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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寐以囚 上
Prisoner of Des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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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是個閃爍耀眼、奇幻玄妙的盛會。從偌大的哥德式燈架垂下乳白色的燈球,映照
得聖查爾斯劇院光華璀璨。鑲花木條地板上打的蠟光可鑒人,不只映出溫暖柔和的光柱,
還反射出條柱上鍍金裝飾的苕莠葉形、深紅天鵝絨的舞台布幕、包廂的甕形欄杆,以及
圓頂天花板的七弦琴設計。從圓頂上灑下金黃橙綠等七色虹彩、在煤氣燈的蒸騰熱氣中
漫波起伏,彷彿配合樂團演奏的華爾茲在悠揚旋轉。
舞池中擠滿衣香鬢影的紳士淑女,透過臉上的面具,一對對眼睛閃爍著愉悅的光彩。
這邊是一位打扮成中古仕女的小姐,飄蕩的長袍上搭配垂紗頭飾。那廂有一個游方僧,
十字架直垂到膝蓋上,他的舞伴則打扮成神殿的女祭司。在另一個輕騎兵臂彎中是一位
法國革命時代的貴族夫人,秀髮敷粉,頸上繫著紅絲巾;金色的服裝閃閃生輝,頭巾上
的羽飾搖曳生姿。在耀人眼目的玻璃寶石中,真正的珠寶仍沈靜地散發內斂的光芒。空
氣中瀰漫著香水味道,以及一些輕微的樟腦味,那是因為許多服飾平常都壓在箱底,只
有一年一度的狂歡節才會派上用場。在悠揚的樂聲之上,飄浮著人聲笑語。每一張無名
的面具下,依然是平常熟悉的調笑風情。
韓雅安遠遠倚著一根圓柱,打量這一群狂歡的紳士淑女,勉強嚥下一口呵欠。她悄
悄閉上眼睛,黑色的睫毛長長地掩下來,半燃燒的煤氣燈煙熏得她的頭好疼。或許不是
燈的關係,而是綁面具的絲帶太緊,音樂又太大聲,不過比起地板上雜亂的舞步聲,以
及面具後的笑語諠譁,還算是小巫見大巫。時辰還早,然而對雅安而言,這幾個星期以
來,已有太多類似的漫漫長夜。自從聖誕節後,這已經是她的第五次化裝舞會了。她真
希望這就是最後一次,然而不幸得很,在四旬節的平靜安寧之前,她還得再撐上兩個星
期。
最早的時候,狂歡節是一個異教徒的節日,用來慶祝春萬物復甦。原來的儀式是在
山洞中進行,祭祀阿卡地亞情人之士的神只潘恩,後來傳到羅馬人時期,卻變成人們放
蕩形骸、恣意享受的藉口。早期的基督教徒想要革除這種敗壞風俗的節慶,然而沒有成
功。變通的結果,他們便將它附加上復活的儀式。從此之後,狂歡節就成了四旬節之前
最後的慶典。在拉丁文的原義中,狂歡節是“向肉體告別”的意思。法國人最早將它定
義為狂歡節,從此普遍流傳,每年都有這一段狂歡的最後假期,以及化裝舞會的傳統慶
祝方式。
雅安最近對這些化裝舞會實在倒足胃口。並不是她不喜歡,一點都不是。每年冬季,
知名的紐奧良舞季開始,她頭一兩場總是玩得很開心的。問題是,她實在不瞭解她的繼
母羅莎和和繼妹凱馨怎會那麼熱中,幾乎是逢邀必到。也許是她的血液中的盎格魯薩克
遜遺傳因子在作祟,才會讓她反對這種歡樂。在她眼裡,這樣實在太過奢侈,而且無聊;
更重要的是,太累人了。
“雅安,醒一醒!別人在看了!”
雅安掀開睫毛,轉向她同父異母的妹妹凱馨,那一對深如北海的藍眸之中,有著溫
暖但略帶諷刺的意味。“我還以為他們看我的腳踝已經看一整晚了呢!你不是這麼說的
嗎?”
“沒錯,而且他們還在看!你怎麼能夠在這裡站得住,讓每個男人走過去都瞄著你
的小腿呢?我真是搞不懂。”
雅安打量了旁邊的女孩一眼,再看看自己極富挑逗性的露出一大片柔潤的胸脯,鹿
皮衣服只穿到膝蓋以下兩英寸,小腿光溜溜的,赤褐色的頭髮編成油亮的辮子,垂到胸
前,十足像個印地安公主。她捲著辮梢,自嘲地笑道:“不太體面,是不是?”
“認招搖了。我真不知道媽媽怎麼會准你穿成這個樣子?”“我戴了面具。而且一
個印地安人如果穿那種曳地長裙,未免太荒謬了,既然我必須化裝,我就要裝得像模象
樣。至於說羅姨,她的脾氣太好了,根本攔不住我。”
“你的意思是說你根本不尊重她的意思,也不聽任何人!”
雅安對妹妹笑了一笑,哄道:“親愛的凱馨,我已經來了,不是嗎?別皺眉頭,小
心冒出皺紋來。”
年紀比較輕的女孩立刻舒展眉頭,然而她還是繼續數落下去。“別的也就罷了,我
只擔心老一輩的那些嬸嬸、阿姨怎麼說你。”
“你的心腸真好,凱兒。”雅安親暱地叫妹妹的小名。“我怕為時已晚了,她們不
知道已經說過我多少閒話,我想我們不該剝奪她們的樂趣。”
凱馨看著眼前這張勻稱的鵝蛋臉,面具後面的眼睛清亮有神,鼻樑挺直,線條完美
的嘴唇綻出溫暖的笑容。黑色的眼睛調開去環顧室內,眼中盛滿憂慮。“到現在為止,
她們只是說你古怪。你看!”她突然臉色一僵。“那邊那個人。你看見他怎麼看你的嗎?
我就是那個意思!”
雅安隨著妹妹的視線看過去,凱馨說的那個人就站在對麵包廂的第一排,一手扶著
欄杆,另一只手插在腰上。他的身材很高大,尤其是穿了一身代表黑騎上的銀黑服裝,
襯得他格外威風凜凜。他在外面罩了一襲及地的黑色披風,頭上戴的盔帽直垂到肩膀,
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危險的浪漫氣質。他的偽裝實在太徹底了,外表上根本認不出到底
是誰。當她在打量他的時候,那一頂盔帽的銀色面門也正朝著她的方向閃閃發光。那種
專注的、沒有面目的評量很奇怪,幾乎就像是威脅。雅安覺得不安,隱約的竟有一種身
為女人的強烈意識。她的脈搏加速,神經繃得緊緊的。其實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她立刻
收回目光。
“他在看我嗎?我看不出來。”雅安掩飾地說。
“半個小時以來,他一直都在看著你。”
“顯然是被我美麗的足踝迷住了。”雅安伸出她的腳,露出一截纖細、優雅而又結
實的小腿。“拜託你,凱馨,你又在幻想了。要不然就是你喜歡那個騎士的模樣,才會
在他看我的時候一直盯著他。太過分了吧!我真該告訴默雷。”
“你敢!”
“你曉得我不會的,不過說人人到,他來了。”
雅安的視線越過凱馨,停在一個年輕人乾淨的臉龐上。他已經脫掉面具,讓它吊在
脖子上。他是中等個子,一頭濃密的淺棕色頭髮,坦誠的眼睛和溫暖的笑意給人一種非
常可親的感覺。這一刻,他正沿著舞池邊緣走過來,手裡危顫顫地端著兩杯檸檬水。
“抱歉這麼久才來,”他說道,將兩杯檸檬水分別遞給兩位小姐。“放檸檬水的地
方擠得半死,都怪天氣太熱了。二月天,居然也會熱成這個樣子。”
雅安喝了一口檸檬水,她拒絕再望向包廂那邊的騎士,注意力集中在旁邊這一對未
婚夫妻上頭。
倪默雷是凱馨的未婚夫,他們戀愛的過程不是很久,結婚的時間卻硬是延長了。有
史以來,羅莎第一次一改她溺愛的作風,堅持到底。她不相信閃電結婚這種事。她相信
愛情需要時間慢慢培養,讓它穩定成長,而不是像秋天的急雨一般,瞬息便要橫掃千軍。
不!她非常篤定地說,他們需要耐心。
他們的確是很有耐心。自從凱馨接受訂婚戒指後,八個月都過去了,婚禮卻似乎仍
遙遙無期。結婚禮服、嫁妝雜物,從床單到睡衣一應俱全,靜靜擱在那兒,等著不知道
在哪一天才會舉行的喜事。
在雅安看來,這對未婚夫妻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佳偶。凱馨像她的媽媽,黑髮黑眼、
雪白的膚色、一張圓圓臉、一副圓圓的身材,永遠溫柔的表情--當她不擔心雅安的名
聲的時候。她甜蜜可人,而又多愁善感,正需要一個習慣輕言細語的丈夫,時時說些笑
話運她解悶。倪默雷怎麼看都符合這些資格,更何況他還聰明上進,現在正在一家律師
事務所任職,準備將來自己開業。雅安實在想不透,為什麼羅姨一定要延後他們的婚禮。
雅安心裡有數,她之所以會贊成這樁婚事,主要還是因為有一個先入為主的觀念:
默雷總讓她想起自己的未婚夫:羅吉恩。在他生前,也是這麼一副開朗的面容,豪爽溫
暖的舉止,而且也跟默雷的年歲相當。如果他還沒死,該有三十歲了。不過吉恩可能矮
一點、瘦一些,他比她自己大概只高個兩公分左右。雅安就女人的身高來講算是高挑的,
她就比普通身材的凱馨高了七公分。此外,他們兩人的眼睛顏色也不一樣。默雷的是淺
棕色,吉恩則是深褐色。撇開這些外在的差異不談,最相似的地方是,他們一樣的反應
迅速,一樣的意氣用事。
就是那種意氣用事的脾氣害死了吉恩。他死得那麼沒有意義,雅安永遠不能原諒這
一點。事情發生在一次決鬥中,那次決鬥並不是為了什麼神聖了不得的理由;相反地,
僅僅是出於酒後的一個玩笑。
那是一個深夜,吉恩和他的朋友打玩牌要回家。他們是打了一夜牌,抽了一屋子煙;
玩到後來,賭注愈下愈大,酒愈喝愈兇。那晚有一輪滿月,當他們行經著名的決鬥橡樹
林時,月光奇幻冶艷地在草叢間舞動,幾個人都被迷住了。有人建議說他們應該比劍,
才不會辜負這一片絕美的背景。然後一個個便從馬車裡爬出來,興高采烈地抽出武器。
打鬥結束後,有兩個人慘死在草地上。吉恩是其中之一。
華爾茲已經奏到尾聲,另一首雙人舞曲跟著響起。凱馨喝完最後一口檸檬水,望向
默雷,一雙腳輕輕在地上踏節拍。雅安一手拿過她手裡的杯子。“我拿回去,你們好好
玩吧!”
一個穿制服的黑奴端來一個盤子,拿走雅安的杯子。她微笑致謝,黑奴便又沉默地
退下去。她仍站在原來的地方,注視凱馨和默雷混在人群中翩然起舞。二十五歲的雅安
只比妹妹年長七歲,然而有的時候她卻覺得自己比凱馨老得太多了。甚至有的時候,她
覺得自己比羅姨還老。
她轉頭去尋找她的繼母。那個好心的婦人坐的位置在高起的地板上,所以剛好和舞
者齊頭。端坐在她身旁的,是她最忠實的護花使老傅嘉培。他長很短小精悍,恰好和他
的伴侶成為強烈對比。嘉培是劇作家,兼寫劇評,還是所有空穴來風的源頭。這幾年來,
雅安和凱馨跟他倒也相處甚歡。
然而再想回頭,雅安卻不能不承認他也有過人之處。比如說,他的劍術和槍法都極
精。在這個決鬥成風的社會中,任何人隨時都可能碰到挑戰,沒有兩下身手是防不了身
的。其次,他和此地官兵和商界淵源頗深,常常指點雅安如何投資,是個絕佳的顧問。
老的這一對裝扮成安東尼和克麗奧佩特拉,只是埃及皇后穿的卻是一襲黑色喪服。
表示悼念凱撒吧!雅安苦笑地想著。
就她記憶所及,自從羅姨的雙胞胎兒子在邂褓中去世之後,她就一直穿著黑色的衣
服,後來雅安的父親過世,她那黑衣就更換不下了。
羅姨是雅安父親的第二任妻子。韓乃漢的第一任妻子(即雅安的母親),是維吉尼
亞的莊園小姐。乃漢原本住在波士頓,後來他決定往南拓荒,尋找一塊種植的土地,在
途中認識雅安的母親。維吉尼亞的世家常是閉關自守的,然而他卻找到他想娶的女人。
結婚之後,岳家送給他一小塊土地。他很用心地經營,田地卻一直沒有起色。幾年之後,
他不顧岳家的反對,帶著妻子和五歲的女兒前往紐奧良。
密西西比河及其支流沿岸由於經常氾濫,土壤特別肥沃,造成了全國最富庶的青華
區,只是經年下來,最好的部分已經被占光了。不過乃漢時運不壞,有一回他去泛舟,
偶爾坐下來跟人打一場撲克。等他再起身時,他已經是距紐奧良不過三個小時路程,一
片六十英畝的上好田地的主人,另外還有一百三十個奴隸,和一幢名叫飄夢樓的屋子。
然而乃漢的喜悅只是曇花一現,沒有多久他的妻子便因病去世了。
雅安的父親是個實際的男人。哀悼的時間還沒過去,他已開始尋找另一個既能替他
持家,又能當他小女兒媽媽的女人。他找到了賀羅莎--一個已經過了青春韶華還沒結
婚的老小姐。起初她的家人大力反對,因為乃漢雖然有錢,可是在那些法裔家族眼裡,
門第才是最重要的。想想看,一個從波士頓那種野蠻地方來的人,能有什麼好出身呢?
無論如何,羅莎還是嫁了。她是個矮胖、平實的女人,就是因為太平實了,不容易
吸引別人,但卻是一個完美的繼母。她給雅安豐富的愛與溫暖,用她飽滿的胸脯妥貼地
圍住小雅安。有的時候,她也會抱怨雅安的行為,可是她從來不苛責,更不要說打了。
她的策略部分是由於溺愛,然而也半是來自機靈的直覺。雅安離開維吉尼亞熟悉的家以
後,接連受到失去外公、外婆和母親的三重打擊,晚上睡覺的時候常會做可怕的噩夢。
因為這樣,她受到加倍疼愛的補償,農場的黑奴又都伺候得她像個小公主,所以讓雅安
變得野性難馴。羅姨安撫她的恐懼,給她安全感,盡量想把她塑造成一個溫順的女孩。
可惜,羅姨的苦心還是白費了,尤其是當雅安最親愛的兩個人……吉恩和她的父親……
都不幸亡故後。
吉恩死後兩個月,乃漢在一次騎馬時摔傷,不治去世。這雙重悲劇幾乎讓雅安忽忽
欲狂。她那時才十八歲,然而她的生命卻像是結束了。如果生命如此苦短,愛情轉瞬幻
滅,一個人便應盡興地抓住屬於他的每個日子。如果一個按時上教堂、格遵社會規範的
人也會死於非命,而像殺死吉恩的杜若維那種人竟然活得優哉游哉,那麼世上還有什麼
天理可言呢?她再也不信這一套了。
於是她脫掉長裙和舞鞋,改穿皮制的褲裙,穿男式襯衫,戴寬邊草帽,騎馬巡行父
親的莊園,閱讀有關農作物栽培方法的書籍和刊物。當她發現父親的工頭不肯聽她的意
思改進時,她索性把他開除,自己經營。有些時候,她也會跟鄰居的男人爭論養豬、養
馬的理論,這種題目照例是女孩子不應該知道的,更別說交配和配種的事了。她跟黑人
小孩學會游泳,克服了河裡的激流。到後來她開始不解,為什麼人們會認為一個女孩敢
去游泳就非溺死不可。她照顧農場黑奴的病痛,男女都一視同仁。她幫助年長的僕婦接
骨療傷,還會接生,如果她們不想要孩子,也幫她們拿掉。她也聽愛慾交替的故事,聽
入夜之後黑奴之間的爭執吵鬧。女奴還教她一些很有趣的事實,包括如何自我保護的技
倆。
在紐奧良的那些年,她曾跟一群軍杜夫婦組成的小集團混在一起。他們是一群浪漫
且意興飛揚的年輕人,喜歡在月色下泛舟。他們會在午夜時份去造訪墳場,感受大理石
墓碑陰森發亮的死亡氣氛;或者在星期六夜晚驅車治游拉丁街,觀賞陽台上花枝招展的
姑娘們。在這一類探險中,因為危險性高,他們都不敢放慢速度。幾乎每一年都會發生
謀殺事件,有的屍體會被發現,有的就淹沒有深溝暗巷中。街上的規矩是,一個人必須
負責處理他的犧牲者。
跟著這麼一群朋友,雅安慣常進出城裡最好的餐館,隨時舉杯慶賀。有的時候,他
們也去參加化裝舞會。如果什麼新鮮事都做過了,他們就打一些瘋狂的賭,看誰的膽識
大。有一次,他們甚至還說服雅安去偷一個歌劇男高音的睡帽。
按照習慣,歌劇團到城裡公演,大約會在三、四個星期之前到達。那時來了一個矜
誇自責的男高音,自覺是女人的夢中王子,據別人說他是個禿子。打賭的開始是起於一
個玩笑,大家在揣測這樣一個男高音不知道晚上會戴什麼樣的假髮,才能掩飾平常在舞
台上總是被假髮蓋住的禿頭。
那個人住在龐霸公寓,是當時最新型的建築物。每個房間都有雕花欄杆,俯視傑克
遜廣場。為了完成這項任務,雅安說服她的車伕在一天深夜驅車到男高音的陽台下。穿
著男裝的她自己爬到車頂上,然後爬上欄杆,跳進陽台。她慶幸那一夜天氣暖和,男高
音家的窗戶沒關。不過,比較讓她擔心的是,如果那個人還沒睡,或者不是一個人在床
上,那就棘手了。
心驚膽跳的雅安勇往直前,她偷偷地溜進臥房,趁著男高音正在激情中奮鬥時,從
他頭上抓走那頂豪華的天鵝絨睡帽。她一把挾著她的戰利品,立刻落荒而逃。
男高音怒吼咆哮著追出來。歌劇明星的肺活量畢竟驚人,他的喊叫聲立刻驚醒整座
大樓的人。雅安臥躺在車頂上,馬車用跌斷脖子的速度風似的趕出去,龐霸的陽台已經
塞滿看熱鬧的人了。上帝慈悲,她沒有被認出來,然而睡帽失竊的事件即刻傳遍全城,
可憐的男高音在第二天登台時幾乎給台下的嘲笑聲窘死在舞台上。雅安對他深覺抱歉,
從此就很少再搞這種惡作劇了,到後來索性跟這群朋友都斷了來往。
雅安回過頭,再一次環視舞池中翩翩起舞的人。他們越來越吵鬧了,香檳一瓶又一
瓶地噴開來,到處笑聲朗朗。這個舞會是慈善性質,為了替孤兒院幕款,所以只要訂購
入場卷就可以參加。結果只要出得起買票錢的人都來了,三教九流,龍蛇混雜。隨著時
間越晚,氣氛似乎越熱烈。這是一定的。
這支雙人舞曲結束後,另一支華爾茲舞曲跟著響起,看來凱馨和默雷還無意離開舞
池。雅安直起腰杆,往羅姨和傅嘉培的方向走過去,心裹在打著腹稿,想著如何找到回
家的藉口。
她的頭頂響起一陣迅速的移動聲響。一個黑色的影子張開來,輕巧地從她頭上的包
廂落下,一個男人就站在她面前,黑色披風在他面前兜了一大圈。
雅安嚇了一大跳,急忙站住腳,瞪著眼前的黑騎士。他戴的是貨真價實的盔帽,胸
前的鋁甲也是真的,可是動作卻非常俐落。他的披風是黑色天鵝絨,繡著銀絲邊。
“我可以邀請你跳這一支舞嗎,小姐?”
他說話時,聲音從空洞的盔帽裡傳出來,那個深沉的口音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
曾在哪裡聽到過。它好像穿過她,在她心底深處引起共鳴。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也不喜
歡這種迫不及防的情況。當她開口時,口氣非常冷淡及不快。“謝謝你,我不想跳,我
正要離開。”
她想從他身邊繞過,卻被他伸手抓住手臂,攔住去路。“請你不要拒絕,這樣的機
會非常難得,有的時候一生只能碰到一次。”
雖然隔著一層厚厚的手套,他的接觸仍教她全身泛起一陣雞皮疙瘩。她凝視他,想
要看透那一層偽裝,心裡卻越來越有種奇異的不自在。“你是誰?”
“只求一支舞的男人,如此而已。”
“那不是回答。”她尖銳地說。她想他一定考慮過他的措辭,每句話都好像別有弦
外之音。她試著透視那張黑沉沉的面具,卻只看得到一對亮湛湛的黑眼睛。
“可是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是一名黑色騎士,一個懦夫,好人的敵人,邪惡的首
領,一個被社會遺棄的人。難道你不同情我嗎?我只期求你的賞光,請陪我跳一支舞
吧!”
他的語調輕揚,手勁輕柔,雖然上一刻她還敢發誓那是一只鐵腕。有那麼一瞬間,
一陣強烈窒人、無可避免的親密感襲上來。雅安皺起眉頭,掙開手再一次轉身。“我想
這樣做不太聰明。”
“可是你又幾時聰明過呢,雅安?”
她倏地轉過頭來,快得長辮子甩到他胸前的鋁甲。“你認識我?”
“那麼奇怪嗎?”
“我戴了面具,為什麼你還認得我?可是我卻一點也認不出你。”
“你以前認識我。”
那是遁辭。“如果這是猜謎游戲,請恕我告退,我不喜歡這一類游戲。”
她快步想繞過他,他又抓住她的手腕,她給扯了過去,肩膀重重地撞到他胸前的鋁
甲。她的眼睛從面具後面瞪著他,驚惶地發現他的力氣之大,以及身上散發的強烈男性
氣息。她的脈搏開始急劇躍動,顴骨泛起一抹暈紅,眼睛卻逐漸暗下去,變成最深沉的
藍色。藍色的怒海。
黑衣人低頭凝視她,胸口突然發緊。他深長地看著她臉上柔美的五官,完美的嘴型。
他是個傻瓜;如果他以前不知道,現在他知道了。
他再開口時,聲音急促暗啞。“我的要求微不足道,為什麼你不肯有風度一點,只
消點個頭就好,卻硬要這麼荒謬地拉拉扯扯呢?”
“我很高興你瞭解這是樁荒謬的事。”她咬牙切齒道。“唯一的解決辦法是你放開
我的手,立刻。”
他還來不及回答,他們背後已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倪默雷脹紅了臉,握緊拳頭
向他們走過來。他厲聲問道:“這個人在騷擾你嗎,雅安?”
黑騎士輕聲詛咒一句,然後放開雅安的手腕,往後退一步。“我非常抱歉。”他說。
低頭一鞠躬,他轉過身去,披風兜轉開來。
“等一下!”默雷喊道,他的口氣冷而硬。“我看見你在騷擾雅安,我認為你需要
解釋一下。”
“對你?”黑衣人轉回身來,聲音比石頭還硬。
“對我,因為我是雅安的妹夫。我們是否到外面去,私下討論這件事?”
站在不遠處的凱馨驚呼一聲,趕快舉手掩住嘴巴。雅安望向她,曉得妹妹也瞭解兩
人的意思。比這個更微不足道的事也會引起一場決鬥。
“不要了,默雷。”她說,把手放在他臂上。“沒有這個必要,只是一場誤會而
已。”
“雅安,你不要管這件事。”凱馨的未婚夫臉色蒼白,聲音出乎尋常的嚴厲。
雅安一直在抑制自己,這時終於忍不住了。“倪默雷,請你不要用這種口氣對我說
話。你跟凱馨還沒有結婚,你沒有責任管我的事。我自己的仗,我自己會打。”
他根本不理她,只是掙開雅安的掌握做個手勢,那個黑衣騎士跟他走。黑衣騎士躊
躇了一下,終於寬大的肩膀一動,好像聳肩的樣子,大踏步趕上前面的年輕人。
凱馨搖搖擺擺地跑過來,抓緊雅安的手。“雅安,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我們該怎麼
辦?”
雅安完全聽而不聞。“該死的男人!”她氣唬唬地說。“該死的男人!愚蠢的自尊!
簡直像兩隻鬥雞、白癡,笨蛋!”
這時,嘉培和羅莎也趕了過來。嘉培認為事態嚴重,他有在場的必要,誰知道還是
遲了一步。他沒有說是羅莎拖慢了他的速度,不過雅安心裡有數,而且深覺遺憾。嘉培
不僅善於辭令,更是富於交際手腕。如果剛才有他在,說不定就可以化解這場沖突。
他們站在一起,等著默雷回來。時間一刻刻過去。雅安越來越心寒。她記起剛知道
吉恩死訊的那個早晨。是那個肇事的人兼吉恩最要好的朋友--杜若維來告訴她的。他
長得黝黑英俊,大約比吉恩大三歲左右。他的出身跟吉恩不同,不屬於吉恩他們那個階
級的貴族。那個早晨,他的臉色鐵灰,眼裡滿是痛苦,努力想要向她解釋,希望她能了
解月光下的決鬥純粹是一件意外。她一點也不瞭解,她只是瞪著面前的人,感覺他充沛
活躍的生命力,曉得他是個卓越的劍術高手,而吉恩根本不是他的對手。雅安恨他。她
還記得她衝著他尖叫,不過她已經不記得自己說過些什麼了。他站在那兒凝望她,任憑
她責罵,沒有半句辯解,然後就走了。從那時候起,雅安只要一想到決鬥就冒火,火到
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地步。
凱馨突然抓過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感謝上帝,默雷回來了。他還活著。”
“你以為他們會立刻捉對廝殺嗎?”嘉培臉上佈滿驚訝,用他一貫做作的口氣問道。
“那不是決鬥的規矩。他們還得先選好各自的對手,決定武器,安排各種細節。等到決
斗的時辰,至少是天亮了,不然就是二十四小時以後。”他瞥見羅莎痛苦的目光,急忙
補充道:“當然,事情或許不會演變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走過來的倪默雷臉色發青,額頭汗涔涔的。他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口氣熱心得過度。
“凱馨,我們跳這支舞好嗎?”
“可是發生了什麼事呢?”凱馨問道,擔憂地梭巡他的臉色。
“男人不討論這些事。”
“完全正確。”嘉培點頭贊同。
“無論如何,”默雷繼續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談點別的吧!”
雅安上前一步,蹩起眉頭。“別當我們是白癡。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們在場,所以
你不必假裝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你還要去見那個人嗎?”
“我們最好還是送三位女士回去吧!”默雷不理雅安的問題,自顧對嘉培說。“我
想她們有點被這個意外嚇著了。”
凱馨的目光落在默雷另一邊的手上,突然問道:“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是不是一張
名片?”
默雷瞥一眼自己手裡的紙片,急著要把它塞進外套的口袋裡。他沒拿好,卡片從他
指端滑落,飄到地板上。
那是一張決鬥用的名片,讓對手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他本人,才好派對手去商量決
斗細節。這張奶黃色的名片是一個活生生的鐵證。他們要決鬥。
雅安搶在默雷前面,迅速跪下去拾起名片。她瞪著它,慢慢站起來。她的臉上一霎
時血色褪盡,眼前那幾個黑色字體拼成的名字逐漸擴大,凝成那個邀她跳舞的黑衣騎上,
那個默雷為了她的名譽要去撕殺的人。
那個在七年前一個滿月的夜晚,一劍刺進她未婚夫胸膛的人。
……杜若維。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你要去哪裡?”
雅安聽到黑暗中傳來的聲音,猛然煞住腳。她很快就恢復過來,轉向坐在幾碼外的
妹妹。“凱馨!你怎麼還沒睡?”
“我睡不著。我一直在胡思亂想,想得都快瘋了。呃,雅安,默雷一定會被人家殺
掉,我知道!他根本不是杜若維的對手,我好怕!”
“別亂想了,羅姨不是給你喝安睡酒了嗎?”
“我喝不下,我緊張得快死了。可是你又在幹麼?這麼晚了,你一個人不能再出
去。”
真是倒霉,被逮個正著,雅安想道。她本想只留張字條就偷偷溜走,不過說個謊也
一樣。“飄夢樓有信來,說出了一點問題,我只去一、兩天就回來。”
雅安從走廊的欄杆望下去,車伕一定在等著她了。馬廄在庭院最後面,她已經傳話
過去,車伕應該已經沿著車道駛到這幢兩層樓磚房的前門出口。她得快一點,已經很晚
了。
“可是你在決鬥前不能走!”凱馨抗議道。
“你曉得我對這種事情的感覺,我在飄夢樓一樣可以知道結果。”
“可是我也許會需要你。”
“別傻了。”雅安笑她。“說不定到頭來他們只會擦破一點皮,流幾滴血,為他們
那些荒謬的榮譽盡一點責任,如此而已。”
“吉恩可不只如此而已。”
雅安在黑暗中僵直身體。只要凱馨肯讓她走,也許就不會有決鬥了。“我知道。”
她簡短地說。
“我不是故意的。”黑暗中傳來凱馨後悔的聲音。
“沒關係。如果可能,我會留下來,可是我非走不可。天氣太暖和,又起風了,說
不定天亮時會來一陣暴風雨。我必須快一點,不然會被困在路上。”
“起碼你會及時趕回來吧?”
“那兩個男人決鬥不會在天亮就舉行,還要再過一天。默雷說的,因為他選定的助
手出城去了;必須等到明天下午才會回來。過時並不是不尋常的事,可是這一次雅安卻
特別感激,她就靠這個機會了。“我會盡量趕。”
凱馨忽然站起,跑向雅安,緊緊抱了她一下。“你真是最好的姊姊。”
雅安還給妹妹一個親愛的擁抱,便往樓梯走過去。
吉恩已經死了好長一段時間。起初那種刻骨銘心的傷痛已經談去,有時她覺得現在
的麻木似乎是一種背叛。她常常希望那些傷痛還在,至少她還能有點感覺,知道自己某
些溫柔的部份還活著。大部分時候,她知道那種痛苦已經變成憤怒,惱怒那個殺了她未
婚夫的人。她曾經有的愛已全部化為恨。
然而有時在夜裡睜開眼睛,她會害怕自己只是個騙子,她只是在扮演一個矜誇的韓
雅安的角色,一個古怪的、怨怒的女子,為了對未婚夫的回憶,寧可獨身下去。然後她
會感到一陣恐慌,好像她陷在自己做的面具底下,掙脫不出來。可是她更清楚,如果卸
掉那一層面具,她會非常不自在,就像在大家面前脫光了衣服似的。
馬車正在等她。就著門廊的燈籠,她仔細打量了它一番。這只是一輛普通的黑色四
輪馬車,不特別好或特別壞,走在路上沒有人會格外注意它。前面拉它的馬車伕高大強
壯,不過並不耀眼,應該沒有問題。
她靜靜向駕駛座上的人打個招呼,拉攏深藍色的羊毛披風,遮住她還沒換掉的戲服,
爬進車廂。她拍一拍披風的口袋,確定面具還在裡頭,便坐下來,靠向皮制椅背。馬車
震動一下,鞭輜往前走去。她望向窗外,讓自己的心思飄到別處,她不要去想她就要做
的事。
吉恩的家族是頑固的法國移民,他們的農場就緊連著她父親用撲克贏來的土地。他
們痛恨跟美國人比鄰而居,兩家之間儘管有好幾條通路,又有一條河相通,卻互不往來。
然而到底是鄰居,兩家都知道對方在干什麼,誰病了誰好了,幾時有慶祝或哀悼。原因
很簡單,兩地的黑奴大部分都是親戚,經常來來去去,不只交換消息,也踩出了通路。
大概是韓乃漢擁有農場的兩年之後,有一天早晨,雅安騎馬出去時,甩掉了她的馬
童,任她的小馬往隔鄰的農場方向走過去。她自己伸長了脖子想看看會發現什麼好玩的
事,沒留心自己的路徑,不久就迷失在縱橫交錯的小路間。
找到她的是溜課出來玩的吉恩。他帶她回家並把她介紹給他的父母親、祖父母、跟
他們住在一起的堂兄涕,還有從早餐後就一直在找他的蘇格蘭家庭教師。
他的家人全都圍過來,發現她竟敢單獨走過分隔兩家的幾英里路,簡直是世界上最
勇敢的女孩子。他們給她吃棒棒糖和杏仁糖,還讓她喝了一小杯酒。他們先派一個信差
回飄夢樓去報平安,卻堅持要她留下來用午膳。那一天自然變成一個假期,比起這麼天
大的事情來,教育實在算不得一回事。她和吉恩以及他一大群堂兄弟玩得興高采烈,還
乘了一輛羊車出去玩。到最後,大她十歲的吉恩送她回家。當她向她爸爸解釋她為什麼
跑那麼遠時,他還在一旁堅定地幫腔。那天還沒完,她就愛上他了,而且一直沒有停止
過。
一回到飄夢樓,雅安就把吉恩介紹給她的父母親和小妹妹凱馨。不過雖然吉恩曾經
一股腦兒把他們家的大大小小的事都拖出來讓她知道,雅安卻保留了威廉叔叔的故事。
一直到很久以後,當她確定他不會遺棄她時,她才告訴他。
韓威廉是她父親的弟弟,有一天突然就冒了出來。他自己的家在半夜失火,妻子和
一雙兒女都燒死在裡面,只有他只身逃了出來。雖然死裡逃生,他卻不能原諒自己沒有
及時救出他的親人。既然乃漢是他唯一的親人,他只好來投奔哥哥,遠離傷心之地。
起初他一切還好,只有在夜裡會作噩夢,大哭大叫。後來他連醒著的時候也會尖叫,
直喊到聲嘶力竭。他開始用雙手拚命敲打牆壁,把全家吵得雞犬不寧。有一次他還想用
一把菜刀切自己的手腕,乃漢去攔他時,他又攻擊自己的哥哥。有一天,他敲開乃漢放
槍的櫃子,拿一枝獵鎗指著羅莎,最後卻朝良己的腳射了一槍。
那種時候,瘋子照例都關在教區監獄裡面,因為除了傑克遜廣場有一家特別醫院之
外,別無收容他們的機構。監獄並不是理想的解決之處,那些不幸的人不是受其它囚犯
的欺侮,就是去欺侮更弱小的瘋子,病情只會更重。
韓乃漢不忍心把弟弟送到那種地方去,他將威廉安置在飄夢樓一間放軋棉機的房間
裡。那個房間很牢靠,離土屋有一段距離,可確保他的叫聲就不會吵到別人。房裡砌了
一個火爐,窗上安著鐵條,一切家具齊全,有床、桌椅、一張搖椅,以及一個洗手槽。
甚至還有一只腳鐐,連著一條鏈子,綁在床邊嵌進牆裡的大鐵釘上。
乃漢另外安排了兩個黑奴伺候他的需要,威廉就這樣被關了四年。大部分時候,他
都沒有怨言,只是偶爾他會祈求有人會一槍斃了他,讓他得以解脫。終於有一晚,他用
一根繩子結束了自己的性命。那條繩子是他拾起落在地上的棉屑,一英寸一英寸,一夜
一夜搓成線所做出來的。
那個房間還留在飄夢樓,也就跟農場上其它東西一樣,房間收拾得層次井然。地板
掃乾淨了,床單換過,鎖和腳鐐都上油,火爐的煙囪也通得清清爽爽。有時空間不夠,
打包的棉花也會放在裡面。曾經有一次,一個黑奴因為打死他的女人,也給關了進去,
等他冷靜後才放出來,現在那個房間是空的。
馬車駛過城區,轉向通往郊外的黑街。這裡是成排的狹隘的穿彈屋,它之所以如此
命名,是因為一顆子彈從前門發射,可以筆直穿過兩個房間,從後門飛出去。馬車在其
中一間門前停了下來,雅安下了馬車,匆匆爬上窄梯,在門上敲了幾聲。
好久好久門後才傳來動靜。門閂被拉開,門口露出一條縫。
“山森,是你嗎?”雅安問道。
“雅安小姐,這麼晚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門拉開來,在馬車燈籠的微暈中,可以看出一個身形龐大的黑人。他的頭幾乎頂著
門頂,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糾結突起,那是打鐵打出來的成績。他說話的語調不只帶著不
以為然,還帶著一絲疑慮。同時他又探過她的肩膀,瞄向那輛等著的馬車。
“我必須跟你和艾力談一談。艾力人呢?”
“他在裡面,小姐。”
“好。”她說。等到比山森還剽悍的艾力露面後,她開始簡述她的計劃。
他們不喜歡這個主意,感覺就擺在他們的臉上。雅安不怪他們,她的構想實在很危
險。然而他們還是答應了,她知道她可以信賴他們。
以前就是山森和艾力照顧威廉叔叔的。為了幫助他們打發時間,雅安就把學校的書
本帶回來,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用竹枝在沙上寫字,教會他們讀書識字。等到叔叔死後,
這兄弟就給安插到打鐵店工作。然而他們在歷史課本和廢奴主義者散發的冊子中念到自
由的可貴,他們也渴望能獲得自由,能自力更生,開一家自己的鐵舖。
雅安的父親臨危之際,兩兄弟來找她。他們請求雅安幫忙求她父親還給他們自由,
因為一個人彌留時仍可立遺囑釋放黑奴。雅安同意了,她說服父親釋放他們,而且在山
森和艾力的鐵舖開張後,大力宣傳他們打造的鐵條最堅固,紋飾最漂亮。他們的生意就
此蒸蒸日上,而他們是懂得感恩的人。
雅安實在不願意麻煩他們,可是她別無選擇。她只能希望就算出了什麼事,她還能
夠保護他們的安全。
不久之後,山森和艾力就爬上車廂後面。車伕掉轉馬頭,又往城中駛去。
經過這一番折騰,其實不過午夜剛過。街道的煤氣燈依舊燈火通明,一路上馬車木
斷。許多化裝舞會都到這件時分才結束,街上塞滿了回家的客人。
在一條街的轉角,雅安看見一名警察,戴著他的棕色皮帽。他站在那裡,不住把短
很住手掌敲,正在盤問一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因為他們看起來就像職業賭徒的樣子。
雅安目不轉睛地盯著,剛好看見一名賭徒抽出一卷好像紙幣的東西,塞進警察的口袋裡。
她掉開頭,厭惡地撇一撇嘴。不過這是司空見慣的事,她並不意外。多年來,紐奧
良一直是全美國最富庶的城市,自然吸引不少政治敗類。而在記憶中腐敗得最厲害的,
又要數當前的一幫官僚。目前當權的是國立美國黨,即俗稱的一無所知黨,他們不擇手
段去獲得政權,從此就抓權不放。他們不惜僱用殺手攻擊反對黨的選民,另一方面捏造
死人的名冊,充作人頭選票。到頭來,人民對政治幾乎已全盤失望。
有人說,在一無所知黨的背後是一小撮有力人士,他們利用當時的情勢來牟取暴利。
這些人並不直接插手市政,他們的身份也很少人知道,不過他們推出一個紐約客李克思
當他們的工具。眾所周知,那個人帶來一肚子壞水。
局勢壞到不可收拾,終於有人挺身而出。城中一直耳語不斷,據說有一群市民正在
暗中集會組黨,自稱義警團。他們有武裝,而且在等待時機,準備在下一次大選,也就
是明年初夏時,發動政變,促成一次公平的選舉。
一無所知黨的主要勢力在警方。他們執勤的習慣一向是往最近的酒吧跑,這一刻卻
是雅安最感激的事,這一點也在她的算計當中。
馬車抵達道芬街時,燈火人群都已被丟在後面。商店早就打烊,有些人家的燈火依
稀透出窗簾。四周一片寂靜,馬車的燈籠悠悠拖曳過一條長街。深院暗夜,樹影幢幢。
雅安傾身向前,打開駕駛座下面的小窗戶。“慢一點,索龍!”她叫道。
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雅安搖下較大的邊窗,探出頭去,聚精會神地往前看。
她看見一輛無人的馬車停在路邊,馬緩擱在駕駛座背後,就跟她預計的一樣。她的
臉上浮起一種陰森的滿意表情,安靜的打個手勢,又坐回去。
馬車繼續轉過下一個街角,向右轉進聖菲利浦街,停在半路上那輛空馬車附近。山
森和艾力跳下車來,兩條粗壯的背影沒入黑暗之中。索龍聽從雅安的指示,捻熄了燈籠
後,爬回駕駛座。一名騎馬的夜行人往他們相反的方向路路獨行,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雅安猜的沒錯,杜若維的確是在他最近交上的這名情婦的金屋之中。他這個情婦是
個女演員,就住在雅安身旁這間雜貨店的二樓。待會兒如果杜若維出來,勢必要經過她
守住的出口。大門深鎖,雕花鐵門靜靜閃著幽光,雜貨店樓上的窗口一片黑暗。
凱馨和羅姨如果曉得她不但知道杜若維的行蹤,而且敢在這樣的深夜來找他,不嚇
昏了才怪。她自己也不喜歡知道這些事,可是探知殺害吉恩的兇手的生平事跡,有時確
是提供她一種病態的樂趣。她控制不住自己打聽他的所作所為的欲望,就像想要探測傷
口的嚴重程度。知道他的惡行愈多,她就愈能憎惡他。
一八五一年八月,就在決鬥之後,她很高興聽說杜若維加入了義勇軍,遠征到古巴
去,她希望他能死在那裡。後來聽說他被俘虜了,關在一座偏遠的土牢,她以為這輩子
再也不會聽到他的音訊。很不幸,兩年之後他還是回來了。瘦削、危險、活生生的一個
人。
西班牙戰爭結束後,他接著耽溺在賭桌上。很多年輕人走上這條路就回不了頭,然
而幸運之神似乎特別眷顧若維,他在賭桌上發了財,從此財源滾滾。只是他對錢好像並
不特別感興趣,倒是對他自己的末路比較熱中一些。一八五五年時,他又丟下母親,加
入另一支義勇軍,跟著當時的青年偶像華威廉遠征尼加拉瓜。
一八五七年五月,也就是約一年前,他又回到紐奧良來了。他是一個敗軍之將,跟
著他的領袖從中美洲退下陣來。然而外表上卻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儘管他在槍林彈雨
中出生入死,他還是安然無恙。
這一年秋天華威廉再度遠征,杜若維卻沒有跟進。有人說他是為了他孀居臥病的母
親,另一些缺德的人則說他是為了土地分配不均的問題跟華威廉失和。無論如何,他又
逃過一劫,因為後來華威廉被控違反中立法,不久就要開庭審問。若維實在運氣奇佳。
雅安並不真心希望他受到傷害,她不是復仇心那麼重的人。她生性溫和、公平,不
耐煩長久懷恨在心。只是,只是,有的時候他似乎也該有點報應吧!
雅安伸長脖子,望向二樓女演員緊閉的窗扉。她幾乎可以看見窗戶後面正在進行的
勾當:交纏的肢體,呻吟喘氣的聲音,床板咯吱咯吱搖晃……她猛然靠回符背,強迫自
己忘掉那些不堪入目的想象。她才不在乎杜若維怎麼找樂子的,一點也不。
那個女演員米賽兒是個漂亮年輕的女人。雅安看過她演的戲,還不壞。她是杜若維
喜歡找的那種女人,有一些經驗,而又容易滿足,不會牽扯大深。
奇怪的是,據雅安所知,他卻沒去找過那些迷人的黑白混血女郎。也許是因為那種
關係容易太過深入,不合他的胃口。那些女郎通常都會有一個閱歷精深的媽媽從旁指點,
她們就算不求登堂入室,至少也要得到一種半永久的關係。
雅安終於想到了正題。既然他的女人那麼多,而且他一向知道她對他的敵意,為什
麼還要在舞會上接近她呢?
這個問題困擾了她一整晚。雖然她戴著面具,他還是知道她是誰。而在過去,她敢
說他一直在避著她。就她記憶所及,他們還沒正式面對面接觸過。那麼,他為什麼要破
壞兩人之間這份不成文的默契,竟邀她跳舞呢?
院子裡響起腳步聲,堅定平穩的步伐正慢慢接近大門口。雅安取出面具戴上,然後
打開車門,站到大門前。她拉上披風的頭套,攏緊披風的前襟,嚥下一陣緊張,心裡開
始琢磨要怎樣開口。然而驚慌佔據了她的腦海,她發覺自己竟不知要說什麼。
他越來越近了,影子被遠處的燈光映在地上,拉得長長的,沉默、邪惡的黑影。突
然燈熄了,影子跟著消失,只剩下一個移動的男子身形。雅安上前一步,走出車廂的屏
障。她又跨出一步,再一步。
大門拉開了。
她在干什麼?
一個沉默的叫聲在她體內爆開,惶恐一波又一波地襲向胸口。她不能這麼做,這是
錯誤,一個致命的錯誤。
沒有時間疑問或抽身了。她深吸一口氣,盡可能裝出低沉、挑逗的口吻說:“杜先
生,晚安。”
她從黑暗中現身時,他站著一動也不動,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行動的前奏。晚風吹
過,輕輕掀起他的披肩,她才注意到他已經換下舞會服,穿回普通的服裝,一手還拿著
帽子和手杖。
杜若維聽出她的聲音,那個折騰了他一千多個無眠之夜的聲音,突然覺得胃部一陣
收縮。他不會聽錯,就像他也不會認不出黑暗中那個纖瘦挺直的身材,甚至是頭的斜度。
深更半夜,韓雅安可能為了什麼事來找他這樣的男人呢?當然不是被他吸引,更不是來
向他問安。一股混合了欲望與憤怒的熱氣湧上他的心口,還夾雜了一絲他自從十六歲以
後就不曾感覺過的狼狽,那種幽會給逮個正著的狼狽。普天之下,也只有這個女人能夠
讓他如此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缺點。
他張開嘴,講的話像鞭子一樣嘶嘶作響。“你到底在這裡搞什麼鬼?”
雅安沒想到他一開口就盛氣凌人。她凝視他很長一段時間,望進那雙深不見底的黑
眼珠,加上濃密的黑髮,瘦削的臉龐、鷹勾鼻,他整個人就像是西班牙禁慾僧侶的形象。
那一刻她真以為他會掉頭就走。山森和艾力在哪裡呢?她趕緊又向前一步,一向他伸出
手。“我只是想跟你談一談。”
“談什麼?你是來替倪默雷求情的嗎?你是不是想要說服我,既然我的命比較沒有
價值,所以我應該躺在地上?”
他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了。她索性放棄偽裝,提高了聲音。“如果我是呢?”
“別人也就罷了,你更該知道這是枉費心機。你不是一向很肯定我沒有善良的那一
面,又怎能指望我現在會變出來呢?”
“我也有出錯的時候。”她冒險地向他身後望了一眼,卻瞧不見任何動靜。
“還是這麼冷靜。你用什麼做賭注呢?你拿什麼來補償我的榮譽損失?”
“榮譽?”她嗤之以鼻。“那只是一個字眼罷了。”
“倒不如說是一種觀念,類似尊嚴或者是貞節。就算你不重視自己的,那就表示你
也不在乎別人的嗎?”
“你是什麼意思……”她開口道。
下面的話被他扣住她手腕的氣力逼了回去,她跟著撞進他懷裡。他的嘴唇以雷霆萬
鈞之勢壓住她的,另一只手則捧住她的臉,強迫她接受他的吻。
她悶哼一聲,雙手卡在披風裡面拚命往外推。碎然間,壓力減輕了。他的唇帶著無
言的歉意,暖熱而堅定地印在她唇上,舌尖輕舔灼熱敏感的表面,然後慢慢地伸進去,
尋求裡頭更深的甜蜜溫柔。
一點分心的事是必要的。她不能失敗,現在不能。雅安強迫自己放鬆肌肉,輕啟嘴
唇,讓他的舌頭長驅直入,觸及脆弱的內裡。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一種感官的刺激
淹過她,彷彿一扇深鎖的門不顧意志的反對自行打開了。一股熱流爬上她的血管,她的
心跳加速,皮膚下面好像燃燒著一簇簇火焰,下半身變得沉重無力。意識隱沒在一種強
烈的衝動之後,她只想要更靠近他。她的舌頭迎上他的,交纏繾綣,讓出更多、更溫熱
的深淵。
沒有一點預兆,一聲重物撞擊的悶響突然出現。若維吃這一棒,他的頭立刻往前傾。
全身都向她壓過來。雅安迫不及防,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幾步才扶住他。山森和艾力馬上
抓住他的後背,把他的身子抓直。
他的頭垂在前面,肩膀垮下去,長腿屈膝。雪白的襯衫領上有一行血污,而且愈落
來愈多。他的帽子和手杖掉在地上,一陣風過,捲走了灰色呢帽。
雅安舉起一只顫抖的手掩住唇。“他沒死吧?你們沒殺了他,對不對?”
“瞧他這個樣子,剛才那一棒也許太重了些。”艾力低聲承認。
山森咕噥道:“路途遙遠,還是這樣比較保險。”
“可是他流了好多血!”
“頭上的傷口一定會血流如注,我們可以把他的襯衫脫下來當繃帶用。小姐,請你
打開車門好嗎?我們要趕快把他弄進去,免得別人懷疑。”
“好。”她趕快四下張望了一下,顫聲道。
他們匆匆忙忙就把若維塞進車廂,雅安緊跟著爬上去,關上車門。馬車上路前先晃
了一下,把她撞到對面座位的若維身上。在那短暫的一剎那,她抵著他,感覺到他精瘦
的男性身體。她彷彿燙著似的,趕緊抽身跪在他身旁。她的手枕在他頭上,摸索傷口的
範圍。觸手之處,都是暖暖黏黏的血液,帶給她一陣噁心的懊悔。
她太過自信了。她早該知道,綁架一個男人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原先的計劃是,她
會設法讓若維分心一下,給山森兄弟突襲他的機會,然後再把他塞進車廂裡面。一切都
照計劃實現了,可是雅安一點也不快樂。在前往飄夢樓那一段噩夢般的旅程中,雅安只
好拚命安慰自己,如果她失敗了,還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山森陪她坐在裡面,幫著除下若維的披肩和外套。雅安的手一直哆嗦不停,好不容
易才剝下他的襯衫。然後她扶住他的身體,讓山森包扎頭部的傷口。最後,她把若維的
頭枕在她的腿上,聽憑馬車駛向黑夜深處。
他躺在那兒,沉重地壓在她的腿上。古銅色的肌膚下,臉色隱隱泛著青白。那是一
張強壯的臉龐,寬廣的額頭,濃眉漆黑,他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垂下來,畫出兩道黑線。
嘴唇的線條堅定、分明,而又性感。唇角微微上彎,形成一抹沖淡冷峻五官的笑容。他
有一個方形下巴,刮得乾乾淨淨的,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黑青色。他的頭髮是自然鬈的,
雖然修得很整齊,還是有幾挌落在額前,發捎微曲。
萬一她已經殺死他了怎麼辦?這麼強悍有力的人當然不會太容易死,可是他頭上的
傷似乎很嚴重。她雖然不在乎他的死活,可也不希望他死在自己的手上。
如果他死了,那都是她的錯。她犯了謀殺罪,她不能做任何辯護。要是運氣好,也
許她還能開脫山森和艾力。萬一三條人命都賠在她手上,那就太可怕了。她寧可自己負
起全部的刑責,也不願終生背負這麼沉重的罪孽。
假設有人看見他們呢?假設有人認出馬車,認出山森和艾力這兩個體格魁梧的黑人
是很容易的……她該怎麼辦?她早該想到這些可能。說不定現在警方已經組成搜索隊遁
著車路追過來了。他們會攔住馬車,達到杜若維死在她的腿上,整件事就傳出去了。
雅安並不在乎別人怎麼想,不過她以前也沒有牽涉過真正的丑聞。如果現在卷進杜
若維的是非,問題就大糟特糟了。羅姨再也不能跟別人解釋那是因為年輕或哀傷的緣故。
她的繼母會被人訕笑,凱馨再也抬不起頭來,默雷也會由於他的大姨子妄想阻止他和對
手的死亡約會,變成別人的笑柄。
不!她不能再想這些事。事實的確夠糟了,可是還沒糟到那個地步。她抓到俘虜了,
而且正要把他帶到飄夢樓去。她只要關他二十幾個小時,一切又會恢復以前的樣子。
她再一次低頭注視腿上的人。她從未這樣靠近過一個男人,至少沒有這麼久過。父
親愛她至深,卻難得形之於色。吉恩則是標準的紳士,只在上下馬車時扶她一下。有的
時候,為了安慰她,會輕輕擁抱她。但總是立刻就松手了。她從來不曉得他是怕嚇著她
呢,還是他在害怕自己,更或者是因為道德規範的約束。
以前也不曾有人像若維這樣吻過她。吉恩的愛撫總是很短暫,憐愛的意味遠勝過激
情。他只是蜻蜓點水似的親親她的唇額,她就覺得心滿意足、甚至頗感刺激了,直到今
晚。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奇怪。她不喜歡這個人,甚至是恨他;然而,因為若維和她都
對吉恩有特別的意義;因為若維今晚來找她,後來還吻了她;也因為他們共度這一段漫
長的午夜行程:他們之間便有了一份特別的聯繫。這個發現令人極不舒服,可能的話她
甚至想斬斷它。可是她仍忍不住會想,不知道若維甦醒之後會不會有同感,是否願意承
認這份連繫的存在。
馬車趕得像風一樣,駕駛座上的索龍臉色發白,氣喘吁吁。他旁邊的艾力勸他歇一
歇,然而他只是無力地搖搖頭。就算不怕人撞見,也怕風雨就要來了。
果然,距農莊還有數英里路時,他們便碰上了急風勁雨。大雨傾盆而下,加上狂風
呼嘯,前面雨霧蒙蒙。馬車的速度明顯地慢了下來。仗著多年來閉著眼睛也會走過這條
小路的經驗,索龍在黑暗的泥濘中忽高忽低,跋涉前進,仍然一點也不含糊。饒是如此,
車上清醒的四個人沒有一個不是提心吊膽。直到飄夢樓的車道隱約可見,雅安才輕輕呼
出一口氣,臉上慢慢綻開一抹笑容。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飄夢樓的建築是典型法裔居民的克羅依風格,源自西印度群島溫暖而多暴風雨的氣
候。樓高兩層,上面有一個半圓的閣樓,屋頂斜出許多,剛好覆住前後的回廊。樓下的
地板由石膏裡就的磚塊舖成,樓上則用絲柏地板。回廊上一溜欄杆,廊柱抵屋頂。屋前
幾棵枝繁葉茂的橡樹,是從第一代法國人定居密西西比河谷就留下來的遺憾。黎明晨色
中,飄夢樓宛似魅影盤若隱若現。
雅安吩咐馬車先駛到正屋前,山森跳下來拉鈴。管家丹妮出來應門,雅安跟著她進
屋去。幾分鐘後,她拿著一串鑰匙出來,又爬上車廂,吩咐索龍朝屋後加蓋的側屋駛去。
他們行經馬廄、車房,走上另一條橡樹夾道的車道,沿途分別是熏制室、打鐵棚、
谷倉、雞棚以及黑奴的房舍。在一座小教堂之前,農場的鐘掛在鐘樓上。路的最盡頭,
就是軋棉機房。
一座龐大的絲棺木建築矗立在寬闊的田野邊緣,每邊都有一個大開口,大約是軋棉
機一半的寬度。右邊是入口,一車一車的棉花載進來卸貨,完工後再從左邊運出去。裡
面的機器像金屬怪獸般,直抵著頂樓。頂樓大部分用來貯放棉花,等待裝船,不過有一
端被另外隔開來,變成一個小房間,另有樓梯可通。就是在這裡,雅安的威廉叔叔被關
了四年。
馬車停在入口處,雅安先下來,開了門,山森和艾力在後面合力把杜若維搬出來。
她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無人的機房,棉絲黏在蜘蛛網上,佈滿牆角。空氣寒冷潮濕,
夾雜著棉屑機油的味道。她自己不會喜歡在這種地方逗留,杜若維最好也不必待上太久。
兩個黑人還在設法將杜若維的軀體弄出來,他們不小心又把他的頭撞到車門,昏迷
中的人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
“小心些。”雅安擔心地叫道。
“是的,小姐。”山森和艾力異口同聲地答道。當他們聽到他還叫得出聲,臉上都
有種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好不容易,他們總算把這位高大的紳土拾到樓上門口。雅安順手把鑰匙掛在老地方,
一盞燈籠後面的掛畫上,然後推開房門,等空氣流通了一點再走進去。她走過去,把放
在床腳的棉墊舖好,讓山森兄弟將杜若維安置在床上。
從床上方的牆上三扇窗戶透進來的光線灰蒙蒙的,什麼都看不真切。雅安走到火爐
旁邊的桌前,在抽屜裡找到一盒火柴,連擦了三根,才找到一根不太潮的點燃了桌上的
油燈。
她拿起燈台走向床邊,俯視她的俘虜。
他的外套沾染太多血跡,已經丟掉了。他的襯衫綁在頭上當作繃帶,披肩落在一邊,
露出腰部以上一片裸露的肌膚。
火光映在他臉上,便得嚴厲的五官線條多少柔和了一些。
她原以為這一刻會有勝利感;遺憾得很,她卻只覺得疲倦,以及一種幾乎是悔恨的
情緒。杜若維靜靜地躺在那兒,渾身仍然散發出強烈的男性氣焰,總讓人覺得用這種手
段偷襲他太卑劣了。
她用力一搖頭,勉強甩掉那些不愉快的情緒。現在想這個也沒用;更何況,他是自
討苦吃。扭過頭去,她道:“艾力,你去生火好嗎?然後去正屋我丹妮和她兒子,拿床
單過來舖床,順便燒熱水。山森,我想他現在雖然不可能逃走,不過還是用腳鐐將他鎖
起來保險一點。”
“想得很周到,小姐。”山森答道,拾起地上的腳鐐和鐵鏈。
她繼續交代:“然後你們休息一陣子,就騎馬回紐奧良去。普通人碰到這種事一定
會想要報復的,我不知道杜先生是不是這種人,不過我寧可不要冒這個險。”
“你呢,小姐?如果他會恨我們,那就更不會放過你了。”
“我是一名弱女子,他是一位紳士。他能怎麼樣?”
山森只是看著她。
雅安望過他的肩膀,她知道自己的臉頰一定已經泛紅。“你放心,等他醒過來之後,
我會離得他遠遠的。可是我現在不能丟下他不管,我得負責任。萬一他到中午還不醒,
我可能要去找醫生來。”
“你要怎麼說呢?”
她微微做個手勢。“我不知道。也許我可以告訴他。我們在路邊發現杜先生,或者
說他在檢查我們的軋棉機時不小心掉下去。我總會找到藉口的。”
“那麼杜先生醒來之後呢?”
“我就留下他不管了。等明天中午以後風平浪靜了,才叫丹妮或馬休來放他走。”
“你自己一定要小心,他雖然是紳士、卻不一定是君子。”
“你也太多疑了。”她道,眼裡有著笑意。
“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她正一正臉色。“我懂,我會自己當心。”
山森兄弟走後,管家丹妮和她的兒子馬休又幫她重新處理過杜若維的傷勢,雅安便
遣走所有的人,自己在床邊坐下來。
時間一刻刻地過去。天色仍然陰沉,顯示還會有更多的雨量,不過光線到底已亮到
不再需要油燈了。雅安捻熄燈火,把它放回桌上,再回床前坐定。她注意到,若維的臉
上和脖子還有一些血跡,看著很令人不舒服。她想了想,反正也無事可做,便索性端來
一盆水,浸濕一塊布,開始輕輕擦掉他的血跡。她一再告訴自己,她對每個受傷的人都
會做同樣的服務。甚至動物也是。這跟她對他的敵意並沒有沖突。
他的皮膚雖然被曬得發黑,基本人仍是談橄欖色,顯出法國和西班牙的遺傳。她一
邊幫他擦拭,慢慢地想起他的身世。
對大多數克羅依年長的婦人而言,家世血統是最重要的東西,很多人因此都聲稱她
們是最早的六十個“箱子姑娘”的子孫。箱子姑娘是有典故的,當初她們來到路易斯安
納時,把自己隨身行李放在船公司給的小箱子中,所以有此一說。這些姑娘大半是好人
家的孤女,特別挑選出來,送給早期的拓荒英雄做新娘。她們保守貞節,一心一意做賢
妻良母,名聲極好,這個優良的傳統也一直流傳下來。
可是在箱子姑娘之前,還有一批感化院姑娘先到路易斯安納來。她們都是從監獄和
感化院找出來,硬給送到新大陸,防止那些男人追進樹林裡去尋印地安女孩。從一開始
感化院姑娘就一直在制造麻煩,她們不肯工作、愛吵鬧、貪心、規矩壞,而且隨時在找
機會回法國去。好笑的是,箱子姑娘大多子多孫,繁衍無數家庭,而感化院姑娘卻很離
奇的似乎都得了不孕症。路易斯安納很少人追溯得到這第一批遠祖。
杜若維,或者該說是他的父親,就是少數人之一。
這並非若維與眾不同的唯一原因,另一個原因是他父親生前屬於浪漫教派。老社先
生走出教堂,變成一個自由思想的人,另外還寫些鬼故事。當然,他的工作賺不了幾個
錢,所有他們一家三口只好擠在他的老朋友羅先生施捨的一幢破房子裡面。那個羅先生,
就是吉恩的父親。
在羅家農莊上若維和吉思變成好朋友,這份情誼直到老杜先生死後,杜太太攜子回
紐奧良仍沒有改變。杜太太是個很實際的西班牙女人,她並沒有隨俗地守節,反而寡居
兩年之後就又再嫁。若維的繼父是個西班牙傑出的劍術專家,在城裡開班授徒。
克羅依的教條是一個紳士只能從事醫師、律師或政治家等行業,他可以投資生意,
卻不應該直接涉足其中。年輕的若維不只成為他繼父的得意門生,而且還經常協助繼父
在武館中跟學生比劍,指導他們的劍技,讓他們在決鬥時有較好的機會。因為這種幾近
職業化的劍技,使得他殺死吉恩的事格外不可原諒,簡直就是謀殺。
她傾身向前,若維的手放在她的腿邊,讓她覺得不太自在。她便把手上的布交到左
手,想把他的手放到胸前不要礙事。她的手指抓住他的手掌時停了一下,那是一只很好
看的手,指頭修長,指端細圓,同時暗示著強壯與敏感兩種氣質。五根指頭纏著她自己
的,溫暖而又奇怪地親近。她不禁想到,接受這只手的愛撫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總有別
的女人知道,而且是很多女人。
他的指頭緊緊地纏住了她的好一會兒,才鬆開。雅安趕快把他的手擱在他胸前,然
後坐回來等著,緊張的喘不過氣來。過了一會兒,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接著又好久
沒有動靜。雅安彎腰把布放回地板上的盆子沒了一會兒再擰乾,拿起來重新擦拭他的額
頭。
慢慢地,若維揚起睫毛凝望她。他的眼裡反映出一張美好的鵝蛋臉,微啟的紅唇,
以及深如海洋的雙眸。她的容顏沒有褪去,也沒有因為憎恨或恐懼而扭曲。他勉強提起
手,指尖輕輕碰到她的面頰。她是真的,活的。他困惑地抒起眉頭。
他低喚道:“雅安?”
雅安沒有動,好像被夢魔罩住了一般。她看見他臉上的不可置信,突然覺得喉頭髮
緊。她迎視他深沉詢問的目光,感到那裡面的痛苦穿進她心裡,變成她自身的痛楚。頃
刻間,罪惡感便氾濫全身。
不!她不能只因為杜若維受了傷,就如此多愁善感。罪惡也不是她一個人的。她陡
然別過頭去,迅速站起來,端起地上的水盆,拿到火爐旁的桌子上。
寂寞像潮水漲過若維的眼睛,他垂下眼瞼,蓋住他的表情。當他再度張開眼睛,那
裡頭只剩下一片空白,以及逐漸恢復的知覺。他環顧室內,默默打量自己的所在。
終於他開口了,安靜的、突然的聲音。“軋棉機房。”
雅安訝異地回過頭來,兩手還在絞干布塊。“你怎麼知道?”
“小的時候,我和吉恩來過。我們還爬下樓梯,從窗口偷看你叔叔。”
“對,對,我記起來了。”
她記得,雖然她寧可忘記。她就是在那一年認識吉恩。他們一起玩了一個夏天,她、
吉恩和若維,還有一大群吉恩的堂兄弟。若維比他們都大一點,一個瘦削黑髮的男孩,
長手長腳,動作卻乾淨俐落,有著那種半大男孩少有的從容和優雅。他的父親在那年八
月過世,從此她就隔了好幾年都沒見過他。不過吉恩還跟他上同一所學校,交情一直很
好。她和吉恩訂婚後,偶爾在舞會上也會驚鴻一瞥。但事實上,除了羅家的餐會,他並
沒有受到多少邀約。
“如果我問說我怎麼會到這裡來,會不會太過分?我好像記得和你在門口說話,然
後……就一片空白了。”
她望著他好一會兒,不能決定他之所以不提那一個吻是為了保留她的面子,還是他
真的忘記了。她覺得自己的神經繃得緊緊的,再拉就會斷掉。胸口沈甸甸的都是憂慮,
給他多看一眼,就又重了一分。
最後她說道:“我帶你來的。”
“看的出來,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讓你失去知覺,將你放進馬車裡面。”
“你一個?”
那個懷疑的口氣惹惱了她。“那麼不可能嗎?”
“不是不可能,是不太可能。別介意。我想我可以接受你有參與這件事,而且還猜
到其它幫手是誰。”
“我懷疑。”
“從我頭疼的程度來看,出手的是令尊的鐵匠。據說你曾幫他們恢復自由,還幫他
們創立事業。”
“你想我會要他們插手這種事嗎?”
“我想你不會牽涉任何人。”
“你有想象的自由。”他不可能知道,她也不會承認。
“因為我沒有做別的事的自由?”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彎,幾乎是一種完美的微笑。她冷冷地橫了他一眼。“你既然醒
了,也許想喝點白蘭地止一止頭疼。”
“我寧可來一杯威士忌,不加水,可是現在不要。雅安,為什麼?”
“你應該猜得到原因。”她的雙臂在胸前交叉,擺出自衛的姿勢。
他望著她,眨眨眼。“你以為你可以阻止一場決鬥。”
她回瞪他,穩穩地答道:“我不是以為,我是知道,而且我正在阻止它。”
憤怒閃入他眼中。他用一只手肘把自己撐起來,苦著瞼摸摸頭上的繃帶。
“你以為你可以像個淘氣丫頭,下半輩子都躲著我?你到底在做什麼,毀了你自
己?”
“你很會說教。”
“當然,因為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已經看著你好幾年,看著你刻意打破每一條淑
女的規矩,看著你把自己變成一個女農夫,埋在這座農場上。沒有用的,雅安,你這樣
也喚不回吉恩。”
他在看她。沒有時間去想這個觀點的含義了,而且在氣頭上她也無意去想。“如果
不是你殺死吉恩,我也不必把自己埋起來!”
他的瞼抽搐了一下,回答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那麼你就不該奇怪我為什麼要阻止倪默雷走上同一條命運之路。”
“這完全是兩回事,我必須去見他。”
“只要我做得到,你就無法去見他。”她凝視他,嘴唇抿成一條堅定的線條。
他注視她半晌,掀開蓋在身上的披肩,挺起上半身,雙腳落地,站了起來。他才邁
出一步,臉上血色盡失,幾乎站不住腳。他搖搖晃晃地要回到床上,腳鐐卻絆住他的足
踝,一個踉蹌,他就整個給丟到床上去,摔個結結實實。他掙扎著滑坐在地板上,把腳
鐐也拖下來。
雅安跑過去跪下來,舉起手扶住他的肩膀。“你還好吧?”
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過了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那裡頭盛滿黑色的怒氣,嚇得
她縮回去。
“我應該好嗎?”他憋著氣問。雙手抱住頭。“天!”
雅安站起來,身子挺得僵直。“我對你的頭很抱歉。如果你不吻我,也不會發生這
種事。”
他垂下雙手,懷疑地瞥她一眼。“我倒很想知道,如果我不吻你,你又會用哪種方
法把我變得像條狗一樣?一杯酒加一點迷藥嗎?”
“如果我想得到就很有可能,可是我沒有足夠的時間去計劃。無論如何,我沒想到
要把你打得這麼重。”
他沉默了許久,才歎口氣,慢慢把自己拉起來。她伸手要去幫他,可是他根本不看
她的手。她只好縮回去,十指絞弄著。
他轉過去,重重地在床沿落座。“好吧!”他安靜地開口。“也許是我活該。你已
經說得很清楚,現在可以放我走了。”
“明天中午我會放你走。”
“中午?”他問道;盛起眉頭,一瞬間就恍然大悟。“我懂了。你也曉得如果我不
去趕約,我的榮譽就會蕩然無存,而且會變成聖城的笑柄,對不對?”
那種講理的口氣令她不安,然而她沒有洩漏出來。“你是杜若維,是城裡那些乳臭
未干的小伙子的偶像,一個為了榮譽決鬥過十二次且至少殺過其中三個對手的人。你可
以理直氣壯地說你病了,或者有事耽誤。別人的勇氣也許值得懷疑,可是絕不會是你的。
至於你寶貴的榮譽……”
“不要說了。”他攔住她的話。
“很好。可是別再告訴我赴這場決鬥對你多麼重要!”
“可是你能怎麼樣呢?決鬥還可以延期。”
她做個不耐煩的手勢。“嘖,別唬我了。我念過決鬥規則,也聽人說過決鬥的規矩。
如果決鬥的一方沒有準時赴約,那場決鬥就不能舉行了。”
“倪默雷和我可以為另一個原因再碰頭。”他指出。
“你沒有理由這麼做。你根本不認識默雷,說不定再也不會碰到。他之所以向你挑
釁,只是想要保護我。他覺得他有責任,因為他快要成為我們家的一分子了。”
他再開口時,口氣很硬。“我瞭解。可是如果你的未來妹夫知道你是一樁大丑聞的
女主角,他會怎麼想呢?你應該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你總不會以為你能把我留在這
裡,而不讓任何人知道吧?”
“我想我能,至少在短時間之內,你不太可能會張揚出去,因為那樣你就真的會變
成全城的笑柄。如果你擔心僕人,只有我的管家母子知道這件事,他們絕不會說出去。”
他平躺下來,柔聲問道:“等到你打算放了我的時候,又怎麼辦?”
她輕蹩眉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那時你當然就可以走了。”
“萬一我不想走呢?”
“你為什麼要留下來?”
“嗯,我可以想到一、兩個理由。”他溫柔地說,撐起手肘,眼光滑過她的朱唇,
落在豐滿的胸前,然後是窄腰,以及她的鹿皮舞會服裡出的渾圓臀部。“一個因絕望而
敢綁架男人的女孩,應該是很刺激的伴侶。”
“絕望!別荒謬了。”她的心跳快得好像就要蹦出來。
“荒謬嗎,雅安我的愛?如果我走進你的家,坐在你的桌前,走進你的臥房,鑽入
你的被窩。你要怎麼辦?”
“我不是你的愛!”她說道,瞇起雙眼。“如果你敢隨便踩進我的家門,我會立刻
讓你摔個四腳朝天!”
“誰摔呢?你的僕人?誰敢碰我,就是一條人命。你的鐵匠嗎?就算是自由黑人也
擔不起暗殺的罪名。倪默雷鳴?可是如果這一切就是因為想保護他免受我的傷害,那豈
不是功虧一貫?還有誰能阻止我呢?”
這個男人實在蠻橫得不可思議。他人還躺在那兒,頭上綁著她扎好的繃帶,居然就
打算威脅她了。可是,即使他斜靠在床上,那種內斂的威力仍然銳氣逼人。他的披肩滑
落在旁邊,讓她對他精壯的上身一覽無遺。肌肉糾結的胳臂和肩膀,平坦的胸膛,赤銅
色的乳頭,一片鬈細的黑毛長成倒三角形,終於消失在腰部以下。如此的強悍放浪、野
蠻難馴,他的話絕不只是威脅而已。
雅安的胃部肌肉開始收縮,她從來不曾如此強烈地感覺到一個男人的氣息。她也不
記得自己曾有過如此不知如何是好的情況,她不喜歡。一字一字地,她強調她的話。
“我會阻止你。”
“怎麼做呢?”
“我有一把槍,我知道怎麼用。”
若維的臉上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他認識的大多數女人如果聽到他剛才說的話,
只怕早就脹紅臉,掩面逃走了,不然就是低眉斂目,假裝聽不懂或者欲拒還迎。當然,
那些女人也不敢打關住他的主意。不過欣賞還是有限度的。
他道:“我又不是沒挨過槍。”
她揚起一道眉毛,決定采取另一種自衛的方法。“告訴我,你的威脅是你剛剛還拒
絕質疑的榮譽之一嗎?有人警告過我說你不是君子,我算是見識到了。”
“既然你也不是淑女,”他懶洋洋地答道。“那就無所謂了。”
“不是淑女?那太荒謬了!”他碰到要害了。
“剛好相反。如果你能夠,不妨告訴我哪一條淑女規範足以涵蓋這種情況?或許它
的標題應該改為:‘取悅男人的正確方法’?”
“我並不打算取悅你,”她暴躁地說。“我只是要關你幾個小時。”
他的聲音有一種美妙的慵懶。“你想關我多久都沒關係。”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嗎?對於某些女人,大概要花點心思才猜得出她們的意思。可是我記得你不
喜歡猜謎游戲,所以我們還是不要玩了,立刻開始吧!”
她倒退一步,低下頭冷冷地注視他。“你的頭顯然是被打昏了,你需要休息,我就
不吵你了。”
“你就這樣走掉連一點食物和水都不留給我嗎?”
饑餓是好現象。“我會送過來。”她回頭道。
輕微的鐵鏈叮噹聲是她唯一的警告。她轉過頭去,剛好看見他要起身。就像小鹿嗅
到危險一般,她飛快地跳開,直衝到門邊,抵在牆上。
不必再退了。她知道鐵鏈的正確範圍,因為地板上有威廉叔叔踩出來的半圓形痕跡。
就算若維拉得再長,他也碰不到她。原來的設計是這樣的:被鍊住的人只能靠近火爐,
卻碰不到火;他可以接近床、搖椅餐桌,卻到不了火爐和門之間的燈桌。他會過得舒服
又安全,生火端飯來的人也不會有事。
雅安渾身發顫,一顆心幾乎提到喉嚨裡。她的眼裡燃燒著驚嚇的怒火,筆直射到對
面的杜若維身上。他已經又躺回去悠哉游哉地撐著一只手肘,手上松松地挽著鐵鏈,烏
沉沉的眼睛瞪著她。
他的口氣深沉而平靜。“下一次。”他說。
沒有下一次,她不容許。雅安嚥下那個沉默的誓言,走出軋棉機房。她再也不會靠
近那個人。既然他還有胃口,可見傷得不會太重。如果他不餓,而只是裝模作樣在爭取
她的同情,那她丟下他也是他咎由自取。她會送威士忌給他治頭痛,送東西給他吃,就
此為止。她再也不要見到他,讓丹妮和馬休去處理他吧!
然而,他卻不是那麼容易擺脫得掉。當她泡在澡盆裡,當她鑽進被窩裡,腦裡還是
塞滿他的話。雖然折騰了一夜,她卻了無睡意。
他會真的把他的威脅付諸行動嗎?不太可能。如果他的修養那麼不好,早就破口大
為了。但也許他太累,懶得罵人;也許他要節省力氣,伺機進行他宣稱的另一種報復?
無論如何,她還是必須放了他。她不能把他關得太久,萬一被其它黑奴發現,消息
一定會立刻傳遍全城,她的名聲就真的完了。
她必須替羅姨和凱馨著想。不管杜若維怎麼說,糟蹋自己並不是她的計劃之一。
話說回來,她真的把自己埋了起來嗎?
表面上好像是這個樣子,可是她真的喜歡騎馬走過農場,照看牲口和農人。她不在
乎別人的閒話,她喜歡做事情,完成工作。在她眼裡,無所事事的仕女生活根本就不算
是活著。
杜若維真的一直在留意她,知道她這麼多嗎?如果是,原因為何?因為他破壞了她
一生幸福的罪惡感?如果他沒有殺死吉恩,說不定她現在已經是三、四個小孩的媽媽。
她要照顧孩子,料理家事,替丈夫準備三餐,晚上躺在他的床上。她會豐滿一些,也許
嫻靜一點。她知道的事都會是吉思過濾後再告訴她的,她會完全以他的看法為看法。
她深鎖眉頭,望向床罩的絲質襯裡。這種日復一日,安靜平凡的日子也許會很無聊,
可是至少她擁有吉恩。他們會和孩子一起笑鬧談心,夜來肩並著肩,倚偎在同一張床上。
在短短的、羞赧的那一刻間,她試著想象躺在吉恩的臂彎裡是什麼滋味。這幅畫面
並未浮現,相反地,她看見一個修長的身軀,寬闊的胸膛。杜若維。
她陡然翻了一個身,埋進枕頭裡面。他就在外面軋棉機房裡,是她的囚犯。她俘虜
了紐奧良最厲害的決鬥者,縱橫中美洲的著名猛虎。
她關住了老虎。可是她要怎樣才能把他放走呢?怎樣才能?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雅安跪在地上,拔起花床裡一叢叢威脅美女櫻生長的野草。在她附近,一個十二、
三歲的黑人男孩正在耙走落葉,那個架勢活像他手上的耙子是種致命的武器。美女櫻正
對著一排盛開的繡線菊,白色的花朵如雲勝雪。紫色的美女櫻後面則是一排水仙,黃色
的花蕾正在綻放。一陣寒風拂過,吹得粉白黃紫的花枝搖曳生姿。
“約瑟,”她叫道。“小心球根!”
“是的,小姐。”他答道,卻繼續在水仙花莖中橫衝直撞地尋找落葉。
“小心那些黃色的蓓蕾!”
“喔,我知道,小組。”
管家丹妮沿著屋前的紅磚小徑走過來,站在雅安旁邊,冷風吹得她的圍裙翻飛不定。
“那個男孩永遠當不成園丁。”
“難說,至少他肯做。”
“他根本心不在焉。”
“他不是唯一的一個。”雅安道,唇角浮起一個悲哀的微笑,低頭望著自己手上連
同野草拔起來的嫩枝。
“呀,我真懷疑還有幾株花剩下來。”管家降低音量。“如果你想的是機房裡頭的
那個人,我正要來跟你談談他。”
雅安瞥了男孩一眼,才站起來走近些。“怎麼了?”
“他不吃東西。剛剛我去收他的午餐盤子,他就向在那兒面對牆壁。他沒有碰食物,
也不肯跟我說話。”
雅安皺一皺眉。“你想他的傷勢是不是惡化了?”
“看不出來,不過情況似乎不太妙。”
管家的口氣中有一絲的不讚成。這個女人長得厚重結實,高顴骨,深眼眶,一眼就
看得出她的印地安血統。因為如此,別的黑奴都喊她“紅人”,同時她的脾氣也是出了
名的暴躁。
雅安緊緊抿著唇,心裡一下子拿不定主意。她實在不想再接近杜若維,可是……
“我想我最好過去看看。”
她對約瑟交代幾句話,就往機房的方向走過去。她的步伐堅定踏實,其實心裡微微
發毛。她只知道自己擔心若維可能患上其它併發症,卻不願承認自己就是不情願再去面
對她的俘虜。
天色很陰沉,濃雲低壓,北風呼呼撲面而來。雅安拉緊身上父親的舊大衣,抬頭望
了天空一眼。他們需要從墨西哥灣吹來一點溫暖的南風,不過恐怕還要等上一、兩天。
如果一切順利,若維那個時候已經走了。
機房陰暗荒涼,靜靜矗立在那兒,彷彿有它自己的思想。雅安從燈箱後面找到鑰匙,
插進沉重的門鎖,然後先把鑰匙放回去,再打開房門。她的父親一向很欣賞她這分謹慎。
房裡很暗,而且相當冷,爐裡的火燃到只剩下燒紅的炭塊。她進來時,若維後牆壁
轉過臉來,一語不發地看著她添上幾根木頭在爐裡,火舌又慢慢竄上來。她站直身子,
背向一火苗,兩手伸到後面去取暖。
她迎視若維的目光,努力的只看著那兒。“你在發燒嗎?”
“我不知道。”他平靜答道。
“你為什麼不吃東西?”
“牛肉湯、白煮蛋、果凍?我又不是病人!”
“我想,”她強自壓抑住怒氣和焦慮開口道。“你在西班牙監獄裡吃過更糟的伙
食。”
“不錯,可是這裡不是西班牙監獄。”他抬起腿,腳鐐的鐵環便互相撞擊,鏗鏘作
響。“我從地牢放出來時就發過誓,除非我死了,否則任何人休想再把我銬起來。命運
實在是很奇怪的東西。”
她過了足足一刻才開口。“我沒想到這事竟會勾起你痛苦的回憶。”
“是的。”他以苦澀的口氣說。“可是你仍然不願解開我的腳鐐。”
“沒錯。”
他轉過頭,望著天花板。“你的同情心真豐富。”
“你不會這麼指望吧?”
“我也沒料到會被綁架。”
“關於這一點,”她定定地說。“我不道歉。我給你換些別的食物。”她離開爐火,
往門口走過去。
他一躍而起。“別走,多留一會兒,跟我說說話。”
雅安的手握住門把,停了下來。“那有什麼用?我們只會吵架。”
“沒有關係。無論什麼都比……”他打住話題躺回床墊上,臉上一無表情。“算
了!”
他真的那麼痛恨自己一個人關著嗎?或者這只是另一詭計?她咬住下唇,仔細考慮
這個問題。有的人完全不能忍受失去自由;給人家關在一個小房間裡的滋味,她的父親
就是這種人。若維吃過這種苦頭,難怪他會這麼深惡痛絕。不管怎麼說,也並不算犯了
真正的大錯,而且是被她用計抓來的。照這樣說來,他算不算也是一個身分特殊的客人?
她是不是有責任招待他,就算她再討厭他,她還是有這個責任。一個女主人常常得被迫
去招呼她不喜歡的客人。
想了又想,她終於不情不願地轉過身,把牆角的搖椅拖到門邊,面對床舖,然後坐
下來。若維徐徐轉過頭來,注視她片刻,終於坐起身,背靠在牆上。不知道是因為房裡
的氣氛、還是寒意,他抓起一條毯子把自己包起來,再屈起一條腿。
雅安看著他,又掉開頭。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她之所以答應他的要求還有另一個理
由:好奇心。她忍不住想要知道,這個人是否還有其它的弱點。她的眼光又溜回來,正
視床上的人。
“坐牢真的那麼痛苦嗎?”她靜靜地問道,幾乎是一種閒聊的口氣。
“反正不是愉快的事。”
“你被……虐待?”
“不比其它監獄嚴重,”他微微一聳肩道。“有兩天的時間我一個人關在牢裡,最
糟的還是那種全世界都遺棄我們的感覺。不過,那總比另外一種情況好一點。”
“什麼情況?”
“死在炮火下。”
“對,”雅安輕輕顫聲道。她默不作聲了一會兒,才用沉思的口氣道:“那些遠征
古巴或尼加拉瓜等地的義勇軍領袖實在很奇怪,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為了榮耀、為了貪婪、為了征服感,想要證明他們自己。裴拿梭和華威廉是兩個
南轅北轍的人,可是他們兩人都想建立王朝,甚至把這些王朝歸附美國。”
“讓他們自己稱王。”
他略一點頭。“當然,那只是人性。”
“他們真能辦到嗎?”
“對於裴拿梭,我不敢說;西班牙在古巴的勢力太強了。可是華威廉真的可能做到。
他在尼加拉瓜當過好幾個月總統,華盛頓只要給他正式的承認和些許軍事支持就夠了。
然而國會和總統先鼓勵他,到了緊要關頭卻不同意。他們提出一大推理由,真正的原因
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北方的利益團體,尤其是范康諾在動搖他們。結果華威廉本該成
功,終究還是失敗了。”
“我聽說是一艘美國海軍軍艦炮轟華威廉的人,最後還俘虜他。那是真的嗎?”
“真的。”
“可是為什麼?華威廉不也是美國人嗎?”
“為了一點小事。政府打算脫離這些活動,讓那個范康諾繼續經營他的尼加拉瓜航
線,下令攻擊的包船長可能是越權,也可能不是。我相信最後他們會頒給他一座勳章。”
談到這樁悲劇,他的口氣格外辛辣無奈。雅安慢慢道:“我瞭解華威廉想獲得什麼,
可是為他賣命的人呢?”
“他們為了廣闊的土地而去的,以及想在一個新的國家有一個新的開始。另外有些
人純粹是為賣命而賣命,因為刺激。當然,還有人是為了逃避此地的絞刑。”
“你呢?你為什麼跟他們去?”
“我?”他沈吟道。“我為了逃避內心的陰影。”
“什麼意思?”
他轉過頭,黑眼珠罩著一層更深的苦楚。“你應該猜得到。”
短短的那一刻間他們心意相通,似乎已不再對立。然後它過去了。“決鬥?”
“決鬥。”他重複她的話。“我殺了我最要好的朋友。在一個清冷美麗的月夜,我
的劍像一根針刺過蝴蝶般,刺過他的身體,然後看著他死去。”
她吸了一口氣,想要說話,卻必須先停下來嚥下胸口的憤怒與痛苦。“那一晚一定
不只如此。”
他不作聲,只是看著自己腳上的鐵鏈,把它們拾起來再丟下去,發出清脆的響聲,
打破岑寂。
“怎麼樣?”
“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不見得會相信。”
“別人對你的風評很多,可是我還沒聽過有人說你是騙子。”
“很危險的想法。小心一點,否則你必須先得到證據。”
他的話裡有種任性的怒意,她寧可不理。“我們在談那一場決鬥。”
“還是不談好些。”
“為什麼?”她咄咄逼人。“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怕我知道嗎?”
“不!我……”
“讓你丟臉的事?”
“不!”
“除了表面的理由,那場愚蠢的比劍還有什麼原因?”
“我們不該提它,算了吧!”
“我不能
!”她叫道,傾身向前,深藍色的眼裡淚珠盈盈欲墜。“難道你看不出來我不能?”
他歎了一口氣,茫然地望向空中。許久之後,他才又開口。“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那一晚我們有六個人。月光太好,夢魔似的灑在橡樹下的決鬥場上。我們忍不住拔劍出
鞘,起初只是很簡單的劍術比賽。我們喝醉了,都有些踉踉蹌蹌的。露水又沿,我們不
小心就會滑倒,大家笑得前俯後仰。後來我不小心劃到吉恩的手臂,他氣壞了。在那晚
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吉恩會痛恨我辛苦學來的劍技,可是他的確是如此。除此之外,我
還弄破了他的新大衣。”
“大衣?”她無意識地重複他的話。
“聽起來似乎很可笑,那麼瑣碎的事,可是很多人為了更瑣碎的原因都死了。無論
如何,吉恩不肯收劍,反而堅持繼續比下去。他直刺過來,我一一架開,想要跟他說話,
說服他鎮定下來。”
還沒說完,雅安聽得出來。她不想再聽下去,卻又不由自主。“然後呢?”
“我們交換了許多招,到最後根本收不了手。我被迫出劍,想要再在他的手臂上劃
一下表示警告,他剛好滑倒在草地上,胸口朝向我的劍尖……”
“住口!不要再說了。”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心跳得就像要蹦出來,兩手緊緊抓住椅臂。他的聲音消失時,
她閉上了眼睛,然而他形容的決鬥場面仍然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是你要問的。”他道,無限蒼涼、疲倦的口氣。
她睜開眼睛,冷然地注視他。在陰暗的房間裡,他的臉色分外蒼白,下巴上隱隱一
片青色的胡渣,額頭汗珠點點。他的唇陰郁地掘著,目光卻穩定如恆。
“你的劍技,”她的聲音裡都是別。“那就是所謂你決鬥場上殺人的能力吧?隨心
所欲奪人性命的滋味如何?你很喜歡嗎?你是不是很高興知道別人都怕你?”
他下頷有條肌肉抽搐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了。當他開口時,口氣很平靜。“如果有
選擇的余地,我絕對不會去殺一個人。”
“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鬼話嗎?”
“我再說一次……”
“默雷又怎麼說?他這輩子從來不會想到要向你挑戰!”
“年輕人會做出很多事……尤其是他覺得能夠增加他的威望的時候。在我碰到的決
斗中,至少有半數以上的對手都是一些傻瓜,他們認為能向別人說他們找上了杜若維比
劍是件天大的榮譽。”
“所以你就為了他們的愚蠢而殺人。”
“難道你寧可看我躺在地上?”他問道,又立刻自答:“愚蠢的問題,你高興還來
不及。”
“我高興的是,”她生硬地答道。“最好再也不要有人因決鬥而死。”
“偉大的理想,只是不切實際。”
她的眼裡閃著藍色的怒火。“為什麼?為什麼叫男人放下刀槍,坐下來解決紛爭就
是不切實際?難道他們就不能同時保有理性、自尊和榮譽嗎?”
“我瞭解你的感受,”他答道,聲音出奇的柔和。“然而決鬥的傳統自有它的用處。
它可以嚇阻過度的吹噓和逞強,維護家族的尊嚴,保護女性遠離騷擾。它根植於騎士精
神的理想,確保人們中規中矩,否則就得面對後果。它還讓人可以保護自己,不必完全
依賴不盡可靠的警力。”
他居然還侃侃而談,替決鬥百般辯護?雅安不禁氣憤填膺。她勉強抑住衝動,以一
種偽裝的甜蜜開口。“因此決鬥便是維護正義的手段,是嗎?用武力取代公理,對不對?
萬一是那個盛勢凌人的人殺了對手,或者奸人殺了好人,怎麼辦?決鬥守則中,有沒有
規定一個劍術精湛的人絕對不能是為所欲為的惡棍?
”
他不是傻瓜,索性單刀直入問道:“像我這樣的人?”
“完全正確。”她冷然道。
“沒有。”
若維冷眼看她逐漸冒火,不無一種野蠻的快感。他不會毫不還擊的接受她的侮辱和
她設下的困境。他至少要她留在此地,跟他說話。那種渴望撕扯著他的心,他要她也付
出代價。
天哪!可是她真美,穿著一件太大的外套坐在那兒,被風吹亂的頭髮絲絲縷縷地垂
在手臂上。他真想把她拉過來躺在他身邊,放下她的頭髮,讓它們在枕上舖出一片光澤
耀眼的絲緞。他想用自己的唇貼住她的,溫暖它們,融化那兩片薄薄緊繃的線條,直到
它們溫柔地,甜蜜地為他張開。噢,是的,她真美,一個自然而悅人的女孩,同時又遙
不可及,如此如此地遙遠。
若維打破沉默,突兀地說:“你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你是什麼意思?”她沉著臉問道。
“她看起來比一個愛而蘭洗衣婦還要蓬頭垢面,頭也不梳,指甲髒兮兮的,還穿了
件破破爛爛的外套。”
“很遺憾我的外表冒犯了你,”她尖酸地說。“我剛在花園工作。”
“你沒有僕人幫你做嗎?”
“我不放心把花床的工作交給別人。更何況,我喜歡自己動手。”
“你打算把自己的皮膚糟踏到沒有任何乳液能夠挽救的地步?”
“我的皮膚狀況與你無關。”
“對你未來的丈夫可大有關係。”
“既然我無意嫁人,那根本無所謂。”
“你打算像個修女般過一輩子?那太荒謬了。”
她猛然站起來,大聲說:“為什麼荒謬?我也沒有看見你跳進婚姻裡呀!”
“男人不結婚也可以活得很好。”
“當然,可是那不一樣,對不對?家庭怎麼辦呢?還有孩子,還有愛!”如果她的
話不連貫,她也不在意。“這些不重要嗎?”
“重要,”他道。“非常重要,不過因為我不太可能擁有--”
“為什麼不可能?”
“也許因為我不是個君子吧!”
他的口氣很輕柔,卻掩不住一絲苦澀味。雅安乍聽之下,竟不能不感到一分憐憫。
在決鬥家和情場聖手的聲名之下,他仍舊不滿足。他也跟她自己一樣,活在吉恩死亡的
陰影之下。而且因為他的出身,他也一輩子打不進克羅依的圈了。跟她的美國血緣一樣。
她懊惱地刮過頭去,踱向他床後角落的窗口。她不要看他,不要承認他們之間有共
同之處。她要恨他,怪他造成她現在的空虛落寞。她不要想他也是個有血有肉,會感覺
痛苦悔恨、饑餓寒冷、寂寞恐懼的人。她要他一直是那個黑騎上,全身盔甲,一個麻木
冷酷的殺手。她不要承認那副頎長的身軀、結實的肩膀、分明的五官、寒潭也似的眼睛
在在都提醒她,他是個英俊迷人的男人。她要找到他猙獰丑陋的靈魂。
她抬眼望出鐵窗,綿延的草地之後,早春的灰色天空逼近大地。她深吸一口氣,再
緩緩吐出來。直到確定自己的口氣可以無怨無增了,她才轉向床邊。“我替你去換別的
食物,也許是馬鈴薯湯配腰窩肉,再加一瓶酒。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命人送洗澡水過
來。說不定我……我找得到父親的刮胡刀,再幫你磨利些。”
他坐起來,瞇著眼睛打量她。“你想得真周到。”
“應該的。”她客氣地答道。“你還需要別的嗎?”
“如果有的話,再加一件襯衫可以嗎?”他的口氣也跟她的一樣有禮,沒一點火藥
味。
既然他的襯衫已經給當繃帶用,她想至少她可以找到代替品,於是平靜說道:“很
不湊巧,我把父親的衣服都送人了。不過不久之前,我才帶來一批紅色法蘭絨襯衫給農
場的工人,你不介意穿那個吧?”
他微笑道:“我應該介意嗎?相信我,我只會感激涕零。法蘭絨襯衫正好。”
“那就好,我一並送過來。”她開始走向門口。
“雅安?”
她站住腳,背對著他。“我的稱呼是,”她僵硬地開口。“韓小姐。”
“對我而言,你曾經是雅安。”
他的聲音沉沉地爬過她的脊梁,她竟微微發抖。慢慢回過頭來,她道:“你說什
麼?”
他只遲疑了一會兒,便道:“你曾經很仁慈。你願不願再仁慈一次,答應和我共進
晚餐。一天之中,那總是最糟的時辰。”
“我不知道,也許我必須料理別的事。”她答道,一轉身就走了。
她把鑰匙放回原處,然後扶著粗糙的樓梯扶手,一步懶似一步地走下階梯。為什麼
她不斷然拒絕他的要求呢?無論他怎麼寂寞、沈悶,她根本無意再去陪他吃飯,而且她
應該立刻告訴他才對。
她是怎麼了?倒好像她不認識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以往一旦她決定好一件事的
步驟,她就勇往直前,不疑不懼。她安排一切細節,一步一步走下去,最後接受結果,
無論如何都不後悔。
這一次不一樣。
當然,以往她也沒做過這種可能造成嚴重後果的事。這也就罷了,最可怕的是,她
不會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不能掌握狀況的危險。
直到現在。
也許所有的疑慮都因為他是杜若維。她恨了他太久,而恨是一種極度強烈的情緒。
一個憎恨的對象就在眼前,任她擺佈,會影響她的心情。雖然她有充分的理由恨他,但
她也可能同情他目前的處境,甚至是後悔自己的作為,這也是很自然的反應。
更何況,她是一個正常的女人,就純粹生理的觀點來看,極易對一個英俊強健的男
人有所反應,這只是一種動物的本能而已,別無其它意義。只要她離開他。那種感覺就
會消失。她會忘了他曾吻過她,忘了他溫暖的唇壓在她嘴上的滋味,忘了他手臂抱住她
的力量,忘了他頎長的身軀貼住她的嬌柔。一定會的。
明天這個時候,刑期就結束了,杜若維從此走出她的生活。同時,她絕對不會在軋
棉機與他共進晚餐。
雅安繼續回花床結束她的除草工作。每隔一會先兒,她便抬起頭來,吸幾口清新的
早春空氣,聞一聞水仙和繡線菊的芳香,以及屋旁籬笆飄來的素馨香味,然後再低下頭
去工作。一段時間下來,她獲得平靜,不去想杜若維。
天色漸暗之後,她遣退約瑟,回到屋裡去。她吩咐送洗澡水到她房間裡面,著實泡
了一陣子。當她清洗完畢後,渾身散發著清香的玫瑰香皂味,她用一條厚厚的土耳其浴
巾把自己裡起來,坐到壁爐前面,慢慢擦乾一頭耀目的長髮。
平常自己一個人在農場時,她並沒有為了吃晚飯正式打扮的習慣。可是今天晚上,
她卻想隆重地盛裝一番。當然,這跟杜若維的批評一點也不相干,她總可以偶爾放縱一
下自己吧!今天一整天她已經髒過了頭,晚上她要表現她風華絕代的一面。
丹妮來幫她的忙。從雅安五歲來到農場開始,這個女人就一直當她的媬母。丹妮認
為替雅安打扮是她個人的權利,有時她也會罵罵雅安,或是為這個小姐操心。今天晚上,
丹妮花了好大一番心血,從頭到腳將雅安打扮起來。
在層層的內衣襯裙之上,是一件絲質禮服,色彩從粉紅層次漸深到玫瑰紅,低領口
橫過胸前,露出頸項和一大片圓潤香滑的肩膀。為了不讓皮膚顯得太過蒼白,她在脖子
上掛了一條晶瑩閃爍、設計優雅的石榴石項鍊,那是雅安的父親送她的禮物,雖然不是
特別貴重,此時卻適度襯托出肌膚的光澤。
雅安的頭髮本就豐厚,所以丹妮便先在她頭頂綰了一個髻,只有鬢邊、耳旁留下幾
縷鬈發,格外顯得精緻嬌柔。雅安的膚色好,五官分明,所以丹妮僅只給她輕妝淡抹,
就勾畫出一個鮮艷亮麗的人間女兒了。
好不容易,雅安終於在餐桌前坐定。偌大的餐廳裡,只坐著一個盛妝佳人,有種很
突兀的氣氛。雅安百無聊賴地翻看一份報紙,一邊等著上菜。她知道自己跟白天已經判
若兩人,真可惜杜若維無從驚艷,雖然她並不是為了他打扮的。她正念到堪薩斯的印地
安人糾紛事件時,丹妮的兒子馬休悄然出現在門口。
她把報紙放到一邊,微笑道:“晚餐好了?我真是餓壞了。”
馬休年紀和雅安格若,是嚴肅而聰明的年輕人,而且是絕佳的僕人:安靜、能幹、
忠心耿耿。小時候他跟雅安玩在一起,長大之後,他卻嚴守分寸,變成她最依賴的忠僕。
今晚他的臉色比平常還要嚴肅,而且不太敢正視雅安的目光。“對不起!小姐,晚
餐的確準備好了,可是我不知道要在哪裡開飯。”
“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我按照吩咐送晚餐到機房去,杜先生吩咐我把你的晚餐也端過去。他不要單獨用
餐。”
她站起來,裙子微一擺動。“我知道了,那就讓他挨餓,我的飯仍然開在餐廳。”
“對不起,小姐。他還說如果你拒絕,他只有被迫放火燒了機房。”
她突然坐下來,所有的血液都湧上顴骨。“他會怎樣?”她厲聲問道。
“他要我傳話,他說他很遺憾必須動用威脅,可是你務必要相信他會說到做到。”
“可是他怎樣放火?”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好像記得昨夜點燈時,角落的桌子
裡還留了一個火柴盒。威廉叔叔到不了那麼遠,可是若維比較高,手臂比較長,也許還
比較積極。他一定是找到什麼方法先擊落火柴盒,再想辦法弄到手。
“他有火柴,”馬休適時介入道。“我看到了。”
“你為什麼不拿過來?”她怒氣沖沖地問道。
“我想過,可是他警告我不要輕舉妄動。他說,小姐,你必須親自去拿。”***獨
自的時候,我會停下來,會跌倒,可是在一起時,我們會走得很遠。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若維站在窗邊,以他的身高,可以看出窗外,看過寒風蕭蕭的黑夜。他的側面映在
灰色的光線中,容顏神情落寞。雅安離開後,他已經做了一番整理,且覺清爽得多。然
而紅色的法蘭絨襯衫穿在他身上,加上額頭的白色繃帶半在黑髮之下,看起來倒像個海
盜。他的腳鐐鐵鏈橫過地板,鐵環在燈光中發出鈍光。門開時他應聲轉過來,鐵環發出
輕微的軋聲。
他凝視雅安,一眼即將她身上的每個細節都看到了,從發頂的雲鬢直到頸間的項鍊,
滑落到她提著裙子踩過門檻時露出的襯裙蕾絲邊。一抹真誠贊賞掠過他臉上,旋即變成
諷刺的笑意。他斜靠在牆上,兩手環抱在胸前。
“果然驚心動魄。如果這番盛裝是為了我,我的確受寵若驚。”
“你明知今晚我並沒有要見你。”她簡短地答道,這個人的臉皮真比花床的土還厚。
她氣得滿面通紅,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條線,自然地放下裙擺,拉好肩上的披肩。
“真令人失望。今晚你有別的客人嗎?”
她幾乎就要順口承認,轉身逃之天夭了,然而她終究勉強按捺下來。“沒有。”
“我太幸運了。”他站直身子。“請允許我為你端一張椅子過去。”
他向前一步,她就後退一步。“請你留在原地。”
他站住腳。現在他才知道,早先的策略錯了。他只是靜靜地開口道:“如果我讓你
感到不耐煩,請原諒我。”
“你太客氣了。”她冷然道。
她是他所見過最可愛的女孩,如果過去七年中他曾經忘記,現在他是絕無疑問了。
她的嘴型,胸部的曲線,腰肢的玲瓏,無一不令他血脈賁張。他想要她,想得心疼。比
起那種饑渴,榮譽實在微不足道。
他垂下目光,瀟灑地指向桌子。“你不坐嗎?”
“我是被你卑鄙的威脅迫來的,不必裝作你是用燙金請帖邀我來的。我並不打算和
你共進晚餐。”
“你總得吃東西。”
“都不是跟你。”
“你已經鎖住我的腿,奪走我的自由,傷害我的榮譽,難道就不能賞臉陪我吃頓
飯?”
“我對這件事的看法和你不太一致。”
“怎麼不同法?”
“解釋只是徒費唇舌。”
他微笑作答。“我反正閒著。”
“你的晚餐涼了。”雅安瞥了一眼桌上的銀質餐盤,一陣香味飄過來,她覺得胃裡
就要開始咕略叫,趕緊走遠一點。
“不要害羞,如果你要破口大罵,就盡量罵好了。”
她橫他一眼。“只怕那也不能讓我滿意。”
“什麼才能讓你滿意呢,雅安?”他問道,口氣溫柔似水。
他的聲音裡有種東西令她微微發顫,她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馬休就站在門口,等
候她的吩咐。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一副所有的好僕人都懂得的那種視而不見的態
度。她應該使走他,還是吩咐把她的晚餐送過來?兩種方式她都不喜歡,可是,難道就
教她饑餓地站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若維大決朵頤?
她默不作聲,若維又揚一道眉毛。“怎麼了?你不喜歡人家強迫你嗎?你不喜歡這
種情況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感覺嗎?如果我答應,一等用完甜點,立刻把火柴交到你手上,
是不是可以解決這件事?”
她倏地回身正視他。“你說話算數?”
他露出一個迷人而又費解的微笑。“反正我的目的達到。”
計劃很多時候確是會隨實際情況改變。她雖然不想和杜若維窮磨菇,可是如果能換
來一點平靜,她也只有委曲求全。
他望著她的瞼。“現在雖然是特殊情況,不過我們還是可以文明的方式相處。”
這句說話不無道理,而且他似乎頗有誠意。不過,就算腦子預備投降了,她仍然得
心懷戒備。
“你可以假裝我是令尊的某個故交,偶爾路過此地,只要禮貌點就可以把我打發掉。
進餐的時候,除了偶爾遞個鹽,你大可當作我不在好!”
說得容易。可是她在花園工作了一天,已經饑餓轆轆,何況,如果因為自尊與憤怒,
任這個人的耍些把戲讓她在自己的家裡坐立不安,或者是食不下嚥,那未免太愚蠢了。
她點個頭,就交代端走冷了的食物,換上新的晚餐,兩份。
馬休走後,兩人一下子無話可說。風停了,夜沈而靜,蓄勢以待。遠處雷聲隆隆,
逐漸迫近。
房間裡燈火昏黃,壁爐旁邊桌上的燈旋起一縷黑煙,徐徐飄上天花板。因為燈芯太
高,燃得太熾烈了些。雅安走到桌旁移開燈罩,調低燈芯,只剩一簇藍色的火焰。
若維看著她,臉上莫測高深,燈光反映著她的臉,替她增添了一種奇怪而飄忽的美
麗。他覺得腰下湧起一陣無可救藥的欲望,然而他仍緊緊按捺住了。她已經夠惱他了,
這一次他絕對不能貿然造次。
他把餐桌移出角落,擺好兩張椅子。雅安看著他的動作,目光茫然呆滯。他彎下腰
時,身上的衣服繃得緊緊的,強調出結實的肌肉。他合身的長褲子扯得筆直,貼切地描
出削瘦的臀部和大腿的線條。他的動作優雅、有力,而且危險,隱含一種急切的需要。
她望著他,竟不能確定自己答應他的要求是不是犯了大錯。
他轉向她,點一點頭,指向他安排好的地方。“請你賞光?”
她迎接他的視線,無端地雙頰生暈。她垂下眼瞼,一只手扶著襯裙的鋼襯,小心翼
翼地坐下來。他直等她坐好了,才把椅子移近桌旁。他的手臂碰到她的,她不由自主地
微微瑟縮,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曉得自己怎會如此注意他的存在,吉恩從不會讓她這樣不自在。她只好告訴自
己,這是因為她對若維的敵意,因為聯結兩人過去的記憶以及現在的特殊狀況。然而她
並不盡相信如此,這個人本身有某種東西強烈的影響她,甚至在許久以前她訂婚的那段
時間,在若維還是吉恩朋友的時候,就這樣了。
不!她一定要驅散這種感覺,於是她只好不自覺地回復一個女主人應有的正式禮貌。
“今天早上我們談到華威廉,”她擺出一個冷淡的微笑道。“最近有謠言談到華威
廉的那批遠征軍,人家說他們是這次義警團秘密組織的中堅。”
他的瞼陡然凝成嚴峻的雕像,漆黑的眸子凌厲地盯住她。“大多數女人除了家庭之
外,難得關心其它的事。你對時事卻很清楚,也很關心。”
“我喜歡知道這個世界在發生什麼事,以及為什麼。那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只是令人驚訝。”他只是想岔開原來的話題。
她笑得天真爛漫:“可是再談到義警團,你知道它的性質嗎?”
“謠言有沒有談到義警團的目標和反對些什麼嗎?”
“反對由一無所知黨收買的腐化官員和警方。”
“哦?那你贊成那個目標嗎?”
他話裡的譏刺意味逼得雅安抬高下巴。“我不能說我不讚成,總得有人出來做點什
麼。”
他最好是猜錯了。一個微笑彎上他的嘴角,又飄上他的眼裡。“我早該知道,一個
為達目標不擇手段的女人,自然不會反對別人以同樣的方法做事。”
她還沒有機會回答,馬休已經把晚餐端來了。他在兩人面前擺好海鮮濃湯、炸雞、
牛排、乳酪、法國麵包以及黑莓派。飲料則是一瓶白酒,和放在燭火上保持溫熱的咖啡。
馬休斟上酒,把瓶子放在一旁。他最後再檢查一次,確定一切都已就緒,才鞠躬道:
“還有其它吩咐嗎,小姐?”
“謝謝你。沒事了,馬休。”
“我要留下來伺候嗎?”
“我想不必了。”
“也許我應該在半個小時候再為您備車,只怕會下雨。”
“不必了,我想雨不會那麼快下來。”
話一出口,雅安立刻後悔不已。她只想到伺候的人可能已又餓又累,竟忘了留意馬
休話裡的暗示。說不定他是受他母親的指示來保護她的,然而現在她已經改不了口,只
好眼睜睜看著馬作鞠躬告退,一點辦法也沒有。
等他走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不要想得那麼多。她沒有危險,坐在對面的
人鎖在鏈子裡,他能如何?然而他威脅過她。更何況,像杜若維這樣的人絕不會甘心就
縛,她一定要小心提防。
現在她沒有胃口了。勉強喝完場,可是烤雞實在嚥不下去了。她啜著酒,很高興手
上還有點東西可以依附,而且酒溫也祛除了她體內的冰冷。她搜索枯腸,卻發現無話可
說。沉默之中,只有銀器的碰撞聲和越來越近的雷響。
若維察覺到房裡的壓力,反而沾沾自喜。他吃飯的樣子是標準的狼吞虎嚥,麵包、
烤雞、牛排,一樣一樣吃得乾乾淨淨。雅安替兩人斟上咖啡。若維結束他的甜點後,終
於靠回椅背,慢慢喝著咖啡,從杯沿瞄向她。
最後他把杯子放回去,再開口時他的口氣深思而帶著譴責的意味。“愛又如何?”
雅安的咖啡杯在碟子上搖搖顫顫,她趕緊放回桌上。“你在說什麼?”
“早上你說你對婚姻和子女沒興趣,可是愛呢?難道你真的要當一輩子老處女?”
克羅依人對個人私生活一向無所顧忌。雅安就常聽婦人聚在一起,講述她們新婚之
夜的尷尬。羅莎就向每個人抱怨過她生命中的劇變有多可怕,嘉培格外深表同情。凱馨
也會直接告訴默雷,她之所以不想出去是因為月事來潮不舒服。克羅依女子覺得英國式
的保守實在可笑,那只是自然,不是嗎?但是雅安就是沒辦法改變她對隱私的看法。
她皺眉道:“那跟你無關。”
“噢,我想有關,我必須對你現在的獨身負責。”
“你毋須自疚。”
“我想我有必要。因為七年前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我變成現在的我,你也變成現在
的你。無論你願不願意承認,我們之間的確有一條聯繫。即使我們都不願意,那還是事
實。”
“還用問嗎?”
“是嗎?如果那晚是吉恩殺了我,你會一樣地責怪他嗎?你會說他是謀殺者、刺客、
一只只會殺人的瘋狗嗎?”
他的話似曾相識,難道他來告訴她吉恩死訊的時候,她就是用這些話罵他的?它們
一定很傷人,否則他也不會記得這麼牢。
“你不回答,我想這是表示你不會。那麼你的不喜歡是出於個人私見了?也許是因
為我的出身。”
“絕對不是!”她迸出話來。她不喜歡談話的方向,更不喜歡去承認或否認這些無
情的問題。
“那麼只有另外一個可能。從一開始,從吉恩還沒死之前,你就感覺到我們兩人彼
此之間的吸引力。你覺得了,可是你不敢承認。你害怕會如此,而無法對未婚夫保留適
當的哀悼心情。”
她起身太急,碰到桌子,撞倒了咖啡杯,在亞麻桌布上留下一大片褐色水漬。她沒
有停下來查看災情,只是推開椅子,匆匆走向門口。
鐵鏈的軋聲對她提出警告,可是她層層絆絆的襯裙讓她沒辦法快速脫逃;他從後面
抓住她,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扯過身來面對他。他又扣住她的另一只手,讓她動彈
不得。
她扭轉身體,想要掙開他的掌握,可是那雙軍人的手力氣驚人,文風未動。一股怒
火燃起,她從齒縫迸出聲音。“放開我!”
“你真的以為我會嗎?”
若維的目光在她燃燒的眼裡逗留了一陣子,然後轉向嫣紅的雙頰,直下頸項脆弱的
弧度,終於落在絲質禮服下面劇烈起伏的酥胸上。他是如此如此想用自己的唇壓在那一
片撩人的溫柔之上,想得腦裡一陣神思昏然。為了控制自己,他不自覺地扣得更緊了些。
雅安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雜種!”
他的臉罩上一層寒霜。他突然彎下腰,一只手臂橫過她的膝後,攔腰把她抱在胸前。
他轉過身子,她的披肩滑落地板,纏住他的腳鐐,差點絆倒他然而他一腳踢開去,大踏
步走向床舖。
“不要!”雅安看出他的目的,忍不住嚷道。她在他的臂彎裡又推又扭,手指抓向
他的眼睛。
他咒為了一聲,把她丟在厚厚的棉花墊上。她跳起來,想要從他身邊溜過去。他單
膝落在床上,一只手抓住她,把她按回去,跟著在她身邊躺下來。她的拳頭像雨點般落
在他盼肩膀和頭頂,他立刻抓住她的手腕,反手扭到自己下面,另一只手則伸到她的頭
下面,按住她的另外一只手,同時他的兩條腿都伸到她上面,壓著不讓她扭動。
她狠狠地瞪著他,眼裡除了怒火之外,還有一點她自己也不承認的恐懼。他的重量
壓在她胸前,令她喘不過氣來,卻又禁不住微微發顫。他注視她良久,目光膠著在她的
唇上。當他終於開口時,口氣竟出奇的濁重。
“鑰匙在哪裡?”他一字一字地問道。
“鑰匙?”她麻木地重複他的話。
一個調侃的微笑緩和了他唇上冷峻的線條。“你以為我對你可愛的身體有意思?”
那正是她的想法,她抬起下巴。“為什麼不!你不是無惡不作嗎?”
他的笑容消失了。她手腕的壓力又加了幾分,令她的手痛得幾乎沒有感覺。“當然,
那倒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她搜尋他的臉,想要找出他是認真的,或者只是存心誤導她。她可以感覺到他沉重
的心跳,精壯的肌肉。他要她,誠而他仍控制得很好。
她用舌尖舔著干燥的上唇。“我沒有鑰匙,它在外面。”
“我知道房門的鑰匙在外面的掛畫上,”他柔聲道。“我有很多時間去發現,我現
在要的是腳鐐的鑰匙。”
“它放在主屋。”
“真方便。”
“真的!”
“我懷疑。”
他盯住她,空著的右手伸進她的衣領,手指頭熱得燙人。慢慢地,他又滑下玫瑰紅
的絲布,極輕極柔地徘徊在雙峰之間的山谷。
“不要!”她憋著氣說。“我說我沒有帶在身上。”
他不作聲,只是專心地搜索他找到的禁區,輕撫她羊脂玉雪般的溫暖肌膚。“不在
這裡。”
“你在干什麼?”雅安拚命往後縮,竭力抗拒那一股像慢性毒藥般慢慢湮上來的欲
潮。
“找鑰匙。”他答道。他不理會她的躲避。
熱血沸騰騰地滾過她的血脈,讓她的肌膚越來越熱,熱得好像下面有一只爐子在燒
烤一般。直到此刻她才知道“挑逗”這個字眼的力量有多大。他知道他對她做了什麼嗎?
“不要這樣。”她悶聲喊道。
他的手滑下她的胸口,來到窄窄的腰身,然後落在小腹上。他抓住她的裙子,把它
們往上拉,一邊在她耳旁呼氣道:“讓我們來看看你的襯裙有沒有暗袋。”
“有,可是裡面沒有東西。”
“說謊是沒有用的。”他說著。並悲哀地搖搖頭。
“我保證。”她的話變成一聲喘氣。
隨著被他解開裙下的裙箍滑下去,他的手透過層層襯裙,沿著大腿摸索上去。
“若維,求求你!”
他仍不住手,一路掀開最後一層襯裙,把手貼住她光滑的膝蓋,往上摸索到她的絲
質底褲,終於停留在兩股之間的微丘上。
“看來鑰匙的確是在主屋裡,”他懶洋洋地說。“要怎麼才能說服你派人去拿?”
“沒有人可以派呀!”
“你可以用燈打信號,我相信你的管家一定隨時望著這邊。”
這是威脅。問題是,如果她不聽話,他真的會對她怎樣嗎?如果她不放他,他真的
會佔有她?她願意相信他不會,可是這個杜若維有些未知的特質,不能以常情論,也許
他會以她的拒絕做藉口,來滿足自己的欲望。在她如此對待他之後,他可能認為他也有
權利報復。
她突然發現,她不想拿這個做賭注。那不是恐懼,而是她寧可不知道杜若維是否會
強暴她。然而,如果她屈服,那她的計劃豈不泡湯了。杜若維會快馬加鞭,連夜趕回紐
奧良,仍然趕得上赴默雷的約。
另一方面,在他長途跋涉之後,加上頭傷未愈,杜若維被對手殺死的機會反而大些,
那也是她不願意冒險的事。
“為什麼?”她問道,眼裡蓄滿憤怒、挫折的淚水。“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榮譽。”他答道,聲音中卻帶著濃濃的自嘲。
“你沒有必要去殺一個像兒默雷那樣的年輕人,你的榮譽不可能那麼重要。”
“不可能嗎?”他苦澀地問道。“你的貞節對你又有多重要?”
“不會比人命重要。”
這句話帶來一陣沉默。雅安凝眸注視他,慢慢、慢慢瞭解她自己話中的暗示。她是
不是真的是這個意思?在那困惑的一刻,她的心跳沉重,下半身抵著他結實的大腿,湧
起一股她滿心不願意的反應。她也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什麼意思。
屋外雷聲隆隆,大雨傾盆而下,沿著屋頂滴溜溜地濺進窗裡。在一陣突然的岑寂中,
那些聲音顯得格外的大。
“我的榮譽換你的貞節,好個絕妙的交易!”
甚至在他開口時,若維仍不相信她真的會這麼做。她恨他如此之深,如此之久,可
能嗎?她不作聲後,他又繼續道:“我懷疑倪默雷是否值得你這樣的犧牲,或是瞭解你
對他的深情。”
“那不是深情。”
“是什麼呢?單純的對你妹妹幸福的關心?”
“部分是。”她同意。
“其它的呢?”他逼問道。“純粹的利他主義?關心他人幸福?如果我告訴你,我
也是為了同樣的理由接受你的提議,你相不相信?”
“為了凱馨?”雅安回答道,不解地蹙起眉頭。
“因為你,也因為我缺乏拒絕的意志力。”他笑了,一個沙啞的、自嘲的笑聲。
“榮譽真有價值!”
慢慢地,他鬆開她的手,坐起來盯住她。雅安揉一揉自己的手腕,感覺到他目光裡
的熾烈,不願意抬頭看他。
她的貞節換一條命。不管是若維還是默雷的,這宗交易都不算太差。反正她並不真
的想結婚,所以她也不必為了未來的丈夫守身。這種接觸很快就會結束,很快就會被她
遺忘。
過程並不重要,結果才是最要緊的。
許久許久之後,她才又抬起頭來看著若維。她跟著會起來,深藍的眸子裡刻著決心。
“你同意嗎?你發誓早上絕不去赴默雷的約?”
他怎能拒絕?比起他即將得到的,榮譽根本不算是代價;然而他受得了隨著她的犧
牲而來的憎恨嗎?就算他告訴自己,反正她已經恨他入骨,他的良心就會平靜嗎?
“我同意。”他答道,深沉而鄭重。
雅安艱澀地嚥了一口口水。有那麼一刻她以為他會拒絕;她甚至還奢望他會說她可
以走了,而且不必再擔心決鬥的事;看來她對他的瞭解還是有限。那麼他又在等什麼呢?
如果他是個惡棍,為什麼不壞得更徹底些?為什麼他不立刻壓倒她做他想做的事?沉重
的雨點一聲一聲地打在屋頂上。
“怎麼樣?”她緊張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的眼睛烏沉沉地落在她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不必急。”
“你能不能熄燈?”
“我希望它亮著。”
燈罩中透出來的光線暈黃柔和,然而對她而言還是太亮了。不過,她沒有堅持。她
只是深吸一口氣,再徐徐吐出來。她望過他的肩膀看向門口,壁爐裡的火正慢慢熄滅。
然後她又看回來。“你得幫我寬衣。”
“當然。”他莊重地回答。
她硬梆梆地轉過身子,背對著他,好讓他解開後面的一排衣扣。他並沒有立刻動手,
反而把雙手放在她肩上,感覺她柔滑腴嫩的肌膚接受他的愛撫。他情不自禁地低下頭,
柔柔地親吻她纖弱的頸背。他的吻那麼輕,輕得雅安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她好奇地
斜過頭。
若維終於移開他的手,挪到她頭上,解開她的發鬢。他一根一根地取出髮夾,讓它
們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叮噹聲。然後他很俐落地拆開她的發辮,一股一股地散開來,
讓它們披在她肩上。然後,他才開始解衣扣。
當他的手指溫暖確定地霸住她後背的肌膚時,雅安只覺得胃部絞成一團,心口悶得
喘不過氣來。她必須死命按捺自己,才能靜靜坐著,容許那種迫人的親密。她不知道接
下來會是什麼,她也不曉得自己是否受得了。好像她已經把自己迫到盡頭了。
他卻不再等她進一步的允許,逕自解開裙扣,把禮服從她頭上拉脫,彷彿剝花瓣般
一層一層剝掉她的衣服。最後只剩下束胸和內褲時,他將她轉過身來面對他。他伸手捏
住束胸最上端的絲帶,慢慢地解開它的結。輕輕一抽,結就滑開了,衣服的邊線開始松
開,露出酥胸柔和的曲線。指端微微一挑,線條的部分又擴大了些。他吸了一口氣。
燈光染上她的頭髮,抹上一層金黃燦爛的明艷,映在眼中的部分則像陽光照耀的海
水。胸部圓聳處金輝如夢,更是柔和得耀眼。雅安抬頭望他,不知他何以如此慢條斯理,
看起來倒像是充分在享受幫她脫衣的樂趣。他的臉色聚精會神嘴角隱含笑意。發現她在
看他,便住了手。
那個笑意慢慢泛開來,照亮了眉宇間流轉的情慾。他索性躺下來,交疊的兩手枕著
頭。他捉住她的目光,緩緩道:“輪到我了。”
“你是說你要我幫你脫衣服?”
“就是此意。”他完爾答道。
突然之間,有一股奇妙的興奮在她體內蠢蠢欲動,是一種開放而自由的感覺。她可
以觸摸他,他要她觸摸他。男人和婚姻的奧秘即將在她面前展開。由於克羅依婦女的坦
白和黑人僕婦的教導,她對床第之間的事並非絕對無知。可是理論和實際之間到底有所
差異,今晚她就要發現差異在哪裡。
她傾身向他,顫抖的手指摸索著襯衫的扣子,一個一個解開來。然後她把紅色的法
蘭絨推向兩邊,露出一片毛茸茸的胸膛。她的指尖試探地穿過那一片黑毛,訝異地感受
微刺而溫柔的觸覺,以及底下一條條桀騖不馴的堅實肌肉。她拂過他硬挺的乳頭,注意
到他對那個部位出奇的敏感,不過仍順勢而過,來到平坦結實的小腹,把襯衫的下擺從
腰帶下抽出來。
他撐起手肘,把自己支起來,讓她順利地脫掉襯衫。她攤開手掌,順過他的脖子和
上臂,將襯衫褪到肘彎,然後倚得更近些,兩手一起脫掉袖子。他又躺回去,而她起尚
未失去勇氣之前,立刻解開他長褲的扣子,然後就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了。
一絲微笑浮上他的臉龐。他只用腳趾頭便除去靴子,咚的一聲掉在地上,格外清晰
的響聲。然後他剝掉襪子、長褲、內褲,任它們從腳鐐穿過去,動作迅速而俐落。
在他的大腿上有一條又長又猙獰的疤痕,雅安目不轉睛地瞧著它,因為到了這個地
步,已經不需要對他的裸體感到赧然了。她略帶好奇地伸手去摸那條疤痕,等到觸著溫
暖的肌膚時,那分好奇陡然變成再真切不過的關心。
“這是哪裡弄來的?”
“尼加拉瓜的一把西班牙刺刀。”
“你有沒有--”她頓住了。
“我有沒有殺了他?當然殺了。”
他的聲音很緊澀,彷彿在預期她的責罵,而她只是靜靜地說:“你很可能因此跛
腿。”
他望著她,墨黑的眸子有一層深不可測的陰影。很快地,他已解開她的束胸。在那
雙熾亮的眼裡,映出一對白壁無暇,一點微紅的乳峰。然後他的喉嚨便發出一個奇怪的
聲音,似乎是最深的滿足,或者是感慨不可思議的實現。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壓向自
己。一頭長髮漫漫罩住兩人,用玫瑰清香與燈輝暗影交織成一片簾幕。
他的嘴不再有一絲一毫的剛硬,只有溫暖的、愛慾的滋味,堅定的進攻著。在她心
底某一個遙遠的角落,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抗議她的合作。良知雖然要她屈服,卻沒有叫
她享受這番屈服。她寧可責怪是酒精在作祟,或者是某種古老的女性弱點,甚或者是若
維強勢的力量。但這些都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在她自己,塵封已久的欲念開始翻擾,
壓抑太深的需要必須爆發。
那是一種無法遏止的本能,要她去品嚐憂患人生中最甜美的報酬,要她接受丟在她
腳下的機會。然而他的動作卻輕緩徐舒,彷彿他刻意要把她的痕跡印在他身上,印進他
的記憶裡。
雅安深深吸口氣,欲望的浪潮淹過她,探索的指尖撫過他臂上糾結的肌肉,撫過他
的胸膛,移到平坦的小腹……
時間停止了任何意義,雨點滴滴答答落在簷前,閃電明滅滅地畫進屋裡。燈火搖曳
不定,漸次熄滅,火爐裡的炭火發出嘩剝聲。他們的身體塗上金銀紅彩,隨著他們自己
心裡的慾火突騰跳躍。
若維放在她身上的手溫柔游移,搜遍她未經被人觸碰的每一個隱密的角落。他的愛
撫是那樣的緩慢而堅持,似乎要蝕盡她的骨架,喚起她的血脈中熱血翻騰洶湧。她覺得
自己全身沉重遲滯,一種天旋地轉的情慾漫天漫地卷了過來,讓她的腹肌感到一波波痙
攣,心跳急速。她只是盲目地拱身迎向他,渴望更加貼近他,終於變成他的一部分。
在迷離恍惚的幻境裡,雅安吸收了他的熱烈,化成自己體內熊熊燃燒的慾火。那一
股心火終於爆開來,流成奔騰的欲河,尋找出口。當那熱烈湧過她全身時,雅安忍不住
呼出聲來。那是一陣狂風暴雨,比窗外的風雨更要肆虐難馴。他們並肩騎過它,
在那一大片驚濤駭浪中顛簸晃蕩。男人與女人鎖在彼此的臂彎裡,超越了將他們放
在一起的細微原因之上,尋找最古老的真理:在生命的囚籠之中,這是唯一的出路。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雷聲又漸漸打向遠方的黑暗中,雨勢減弱了,剩下不絕如縷的雨絲,看來是要飄到
天亮。雅安和若維並肩躺在一起,他們急促的呼吸慢慢恢復正常。若維伸手輕輕撥開她
額上的一縷髮絲,手掌順熱滑落她的臂膀,覺得她的肌膚有點寒浸,便把床單拉上來蓋
住她。
雅安把面頰枕在他的肩頭,心裡亂糟糟的。對於剛剛發生過的事,不知道該難過還
是高興;她只知道,此時此刻,倚偎在這個男人的懷裡,自己有著全然的滿足。她的身
軀盈滿快意,心思飄然,赤身倚在他身旁有一種奇特而放蕩的快樂,令她無法抗拒。在
心底的另一面,她知道應該覺得受到侮辱,至少應該有種為正義殉身的感覺。然而她發
現自己並沒有殉道的心情,她真正關心的不是她拯救了的那個人,而是這個她也許已經
傷害至深的人。
放低了嗓子,她問道:“如果早上你不出現,別人真的會恥笑你嗎?”
“不會當著我的面,卻或許會在背後竊竊私語。”
雅安聞言蹙緊眉尖。“萬一那些狂妄的年輕人存心找碴。那豈不是一個最好的借
口?”
“可能。”
她聽得出這個不置可否的口氣背後的陰郁,也知道那只是避重就輕的回答。這種事
不只可能,而且是大有可能。不知這一次失約會衍生出口後多少事端?為什麼她當初就
是沒有想到?
因為在此刻之前,她只想到凱馨和默雷,以及這個似乎永遠不敗的黑騎士之外的任
何人。現在她打敗他了,她卻突然開始擔心起他的生死存亡。
她支起一只手肘。“你不能隨便去跟那些輕視你的無聊人士撕殺!”
“你要我怎樣?嚥下你那個寶貝妹夫的侮辱?”
“默雷不會侮辱你!”
“他做了。”
“你一定是誤會了,不然就是他不知道克羅依人有多堅強。他只是想保護我而已。”
“我沒有誤會。我給過他解釋的機會,他卻趁機表現他的勇氣,把他的手套摔到我
臉上來。我除了提出挑戰之外,別無選擇。”
“他那時一定不曉得你是誰。”
“那有什麼差別嗎?”
她搖頭。“我不知道。無論如何,反正你們已經不比了,那就無所謂。”
“假設,”他定定地看著她道。“倪默雷認為我的失約是對他的另一個侮辱,決定
再向我挑戰呢?”
“不可能妄顧決鬥的規則罷?”
“規則禁止人因為同一個理由決鬥兩次。”他疲憊地說。“但那還得有人願意照章
行事。事實上,規則還說見血後就不許再比,或者是最多只能射兩發子彈。然而我就常
看到有人鬥到死,根本無所謂點到即止。就算要照規矩來,也沒有任何規定禁止同樣的
人不能為不一樣的原因再次決鬥。”
她慢慢地撐起身子,沮喪地看著他。“你是說只要你高興,隨時可以再向默雷挑
戰?”
“上一次的爭執可不是我惹起的。”
“是你讓他覺得非表明立場不可,”她指責道。“現在你又要重施故技!”
躺著的人以一個優雅的動作坐起來,偉岸的裸體面對她。“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第
二次決鬥是可能的事。以前我就打算跟你解釋,可是你不聽。只要能夠,我會盡量避免,
但是我不會為了你或任何人躲開倪默雷。”
雅安幾乎不讓他說完就打斷道:“你存心愚弄我!你明知道,只要你高興,以後隨
時可以去找默雷的麻煩,卻還讓我以為我可以阻止這場決鬥!我早該知道你這個人不可
能有任何榮譽感,只有你那愚蠢的自尊,一味要維護紐奧良大決鬥者的聲名。任何事都
不能妨礙它,甚至你自己的承諾也可以不算數!”
若維慢慢沈下臉來,用一種幾近輕蔑的語氣說:“決鬥不是我發明的,我也沒興趣
將它發揚光大。當我走在決鬥場之時,我唯一的目標就是光榮地活下去。我會信守我們
之間的約定,不過我無意因此就喪命。”
“你是說你要殺默雷,報復我做的事,”她氣得渾身發抖,“你要他為我羞辱你的
事付出代價。”
他望著她,神色蒼涼蕭索。“很好的意見。我答應你,只要他不自己找死我會盡可
能饒他不死,不過,我懷疑你是否會接受。”
她翻身下床,彎腰去撿她的衣服和髮夾。等到所有的衣物都抱在懷裡,她又轉過來
正視他。“不!我不接愛,我也不會放你走。這是以牙還牙,你給我留在這兒,死了活
該!”
他也跟著翻身下床,可是這一回她有了準備,立刻往後退,離開鐵鏈所及的範圍內。
他沒有追過去,只是站在床邊。看著她往門邊走過去時,他說:“火柴還在我手
上。”
她握住門把,轉頭道:“最好放火燒掉這個地方。不過你也會跟著燒成焦炭,因為
我打算命令其它人袖手旁觀,別來救火。”
“你想他們會聽你的吩咐嗎?”他的話裡有絲懷疑。
“我不知道,”她惡狠狠地笑道。“你為什麼不試試看?”她大踏步走出去,砰的
關上門,痛快地喀嚓一聲下鎖,再把鑰匙掛回原處。
潦潦草草地穿上衣服後,她返身便走下樓梯。屋外風聲仍急,夾著雨點掃過來,逼
得她幾乎沒辦法往前走。她握緊拳頭,埋頭往前衝。她不要再看到杜若維,現在不要,
一輩子都不要。那個人是個超級大混蛋,用了最惡劣的方法利用她。如果她是個男人,
一定毫不遲疑地一劍利穿他的胸膛,要他血濺當場。
她真不知道自己怎會昏了頭,這麼輕易就上了他的當。他甚至一開始就取得她的信
任,讓她以為這些年來都錯怪了他,她居然還以為吉恩的死也在折磨他,以為他也一直
活在悔恨痛苦之中。她同情他以往被囚的遭遇,因此格外體恤他現在的心情。更糟糕的
是、。她竟然認為他重視她甚於自己的榮譽,心裡還大大感動。她真是一個天大的白癡!
只要想到這個,她就想放聲尖叫。
喉頭突然一陣便嚥,他硬生生地嚥了下去。哭有什麼用,一切都遲了。難道她過能
扭轉時鐘,回到那天早晨,一切尚未發生,她的自尊還在的時候?她不能。現在她只能
把整件事都置之腦後,再也不要去想它。
你的貞節換我的榮譽?
天!她真能忘記他說過的話,看她的眼神,摸她的感覺,以及自己的反應?風雨和
棉花的味道會不會隨時提醒她曾接受過一個男性溫暖的血肉之軀?必須花多久的時間,
她才能忘記自己給當成妓女的恥辱?她才能忍受杜若維之所以奪走她的貞操,不是出於
深情厚愛,而純粹因為那是她自己送上門的事實?
丹妮坐在她房裡的一張椅子上,在等她回來。雅安進門後,她立刻站起來,眼睛張
得大大的,瞪著雅安的濕衣亂衫,披頭散發。“小姐,你怎麼了?”她叫道。
“沒什麼。”雅安回道,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她丟掉披肩,取下髮夾,把頭髮全都
打散。“麻煩你給我一杯白蘭地和一杯熱水好嗎?”
管家沒有動。“他攻擊你嗎?”
“我不想談這件事。”
“可是,雅安,你一定要告訴我。”
丹妮不只是一個奶媽,有的時候幾乎要比羅姨更像個媽媽。拒絕她是不可能的,雅
安只能歎口氣。“他沒有攻擊我至少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
“可是你跟他上床了?”
雅安閃開去。“那有什麼關係?我很好,你不必擔心我。”
“你被糟蹋了。他既然這麼做了,就得負責到底。他必須娶你。”
雅安刷的轉身面對她。“不!我不要”
她簡直可以想象得到,如此有人告訴若維要他娶綁架他的女人,他會說得出什麼話
來。退一步說,就算他同意,她也無意嫁一個她如此憎恨、如此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你確定嗎?”
“百分之一百二十。”
管家躊躇了一會兒,終究欲語還休,往門口走過去。
“丹妮,待會兒幫我收拾行李,我要趕在早上回紐奧良。”
“杜先輩怎麼辦?”丹妮用不以為然的口氣說。
“讓他留在這兒。”
“可是小姐,你不能這麼做!”
“我就能。”
“萬一別人知道了怎麼是好!我知道你生他的氣,可是這樣做是不對的。”
“也許不對,我不在乎。”
“他的朋友會找他,搞不好還會報警。”
“讓他們去。”
“可是小姐?”
雅安歎口氣,垂下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一、兩天之內我就會回來放了他。至
於他的朋友,我聽說他常常不告而別,他們不會著急的。”
“等他走了之後,也許自己會去報警。”
“承認他被一個女人俘虜?他未必想把這件事鬧得沸沸騰騰,舉世皆知。”
丹妮點頭。“你說的也許沒錯,可是萬一他決定自己報仇呢?他大可以從長計議。”
這個想法令雅安不寒而慄。那是非常可能的,杜若維未必覺得他報復夠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再說吧!”
管家不再多說,逕自出去替她張羅浴盆及熱水。稍後當雅安洗好澡,喝了白蘭地祛
寒,丹妮幫她整理行李,熄了燈之後,雅安便獨自一人在床上瞪著漆黑的床頂。直到這
一刻,憤怒才緩緩漾開去,剩下的只是無邊的疲倦。
她覺得自己被出賣了,也被自己的感情所蒙蔽。她幾乎是同情他,甚至還可以說由
衷的欣賞他。他喚起她自身都不知道的某種激情。他的溫柔,他的體貼,他帶著她走進
男女世界的方式,讓她在短短幾分鐘內就喜歡上他了。
她怎麼可能錯得這麼離譜?一個她恨了好幾年的人,怎麼可能彈指間就瓦解她的宿
怨?是不是她的個性中有什麼盲點?比如說,只要是一個英俊的男人,就可能讓她衝動
得忘了現實?或者,就只有這個人能引爆她的情感,能讓她如此脆弱盲目?
至少她還有唯一的滿足,無論如何,她還能繼續把杜若維扣留下來。明天不會舉行
決鬥。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但,這不能算是安慰。淚水慢慢滲出她的眼角,沿著太陽穴滑入枕頭裡。她把頭埋
進枕頭,開始哭了起來。
雅安回到城裡的家後,羅姨第一件想知道的就是什麼急事非逼得她半夜出城不可。
雅安除下帽子和手套,交給走過來的女傭。她走到繼母椅旁,彎身去吻她的面頰。“如
果我進去梳洗時,你能幫我倒杯茶,回頭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
“當然,親愛的.我還要給你裝些餅,你本來就瘦,可是今天早上看起來尤其憔
悴。”
羅姨儘管懶惰,觀察力卻是巨細靡遺。雅安知道自己應該特別記得這一點,事先准
備好才對,表面上她只是大聲道了謝,回身往她自己房裡走去。再回來時,她的臉上已
經略施脂粉,多了一點血色,同時心裡也打點好一個黑奴生病,丹妮以為是水質出問題,
後來發現純粹是吃壞肚子的故事。為了阻止更多問題,她先發制人,繼續問羅姨和凱馨
她不在時可曾發生了什麼事。
凱馨正巧在那個時候闖進來,她聽到雅安的問題,馬上搶在她的母親前面開口。
“噢,雅安,你還沒聽說那個新聞吧?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你絕對不敢相信!默
雷知道我很擔心,所以今天一早就跑來告訴我。我們白擔了那麼久的心,決鬥不舉行了!
杜若維沒有出現。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也不曉得他現在人在哪裡,太奇怪了。”
“真是不可思議。”雅安勉強擠出一句話,眼睛卻盯著手上的茶杯。
“就是說嘛!那個人好像跟他的副手說過,要他們安排決鬥的方式和時間,然後他
就消失了,再沒人見過他。默雷好氣,他說這簡直是刻意的侮辱,杜若維居然狂妄到連
說都不說一聲就毀了約。我才無所謂,只要事情結束我就謝天謝地了。”
“那當然。”雅安道,勉強露出一個調侃的微笑。雅安卻沒辦法像她那麼輕鬆。事
情雖已過去了,卻仍固執地盤據在她心頭,加上凱馨所說的默雷對這件事的看法,更令
她意興闌珊。煩到這種地步,她非得找點事散散心不可。
不管天氣多冷,她拉著凱馨陪她上街去替飄夢樓購物。她們逛了許久,幾乎把一整
個農場需要的雜物都訂購完了,雅安尚且意猶未盡。她們正要啟程回家時,凱馨不小心
提到狂歡節當天,她要參加街上的化裝大游行,雅安當下立即吩咐車伕把車拉到陸夫人
的時裝店去。
陸夫人正在櫃台後面裁一塊布,看到韓家姊妹兩人進門,立到丟下手上的工作,迎
了上去。“兩位小姐,我能為你們效勞嗎?”
“我們要狂歡日當天的游行戲服,而且要與別不同的。”凱馨道。
“這是每個人的希望。”陸夫人歎口氣道。‘咱從去年的盛大游行之後,今年全城
的人都瘋了似的,舞會反而沒那麼重要,只有游行最要緊。”
一年前,有一群自稱瑞威神的人組了一個集團,專為狂歡節的慶祝活動而聚會。以
前的狂歡日也有馬車游行,不過並沒有一定的組織,而且因為游行的人龍蛇混雜,高尚
人家是不涉足的。瑞威神的出現扭轉了這個趨勢。他們為這個節日精心策劃了一個花車
盛會。在活動輪子搭上看臺,安置美輪美奐、色彩鮮艷的畫景,一路游過大街,後面跟
著戴面具的人群。去年演出時轟動全城,所以今年大家的興致更高了。
“很多女士來找戲服嗎?”凱馨問道。
陸夫人又誇張地歎口氣。“太多了,告訴我,你們最喜歡扮成誰呢?”
雅安環顧滿店的奇裝異服,無奈地攤攤手。“我不曉得我最喜歡扮誰,我的興趣連
我自己都不知道。”
“常有的事。”陸夫人聳聳肩。“我來給你介紹幾款造型好嗎?”
她們還沒來得及回答,一位男士從後面的試衣室踱出來,手上拿著帽子,另一只手
還在整理頭髮。他轉向陸夫人說:“哥薩克軍官制服很好,麻煩你方便時送過來給我好
了。”
“當然,羅先生。”店主人答道。
“麥爾!”雅安興奮地叫道。“你什麼時候從巴黎回來的?”
年輕人轉過身去,一臉和煦的笑容。他大約中等身材,一頭淺棕色的鬢發,上唇蓄
著短須。他的皮膚是典型的克羅依橄欖膚色,臉頰紅潤。他是吉恩的弟弟,比吉恩小五
歲,這兩年也跟克羅依其它富家子弟一樣,被送到巴黎去念大學。他並沒有立即回答雅
安的話,卻先執住她的手,斯文地親了一下。“雅安,真高興見到你。昨天我到你家去
過,可借你碰巧出城去。你還是一樣漂亮,一點都沒變。”
然後他又轉向凱馨,一樣地行吻手禮。“凱馨,我們又見面了,幸運之神真是特別
眷顧我。昨天蒙你招待,好像又回到了舊日時光。”
兩年不見,麥爾益發像個紳士了。在雅安的記憶中,他還是那個只會笑她,全身髒
兮兮的小兄弟。現在他正滔滔不絕地往下說:“前幾天我剛回到紐奧良,立刻匍匐親吻
故鄉的土地。巴黎是個美麗的都市,到處都是歷史的光榮。然而溫暖舒適的紐奧良卻是
家。”
“今天可不太溫暖。”凱馨說道,誇張地顫抖了一下,拉緊披肩。
“我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反駁女士的話,可是請你相信我,比起巴黎的二月,這兒
簡直太溫和了。不過我想你們正在挑戲服吧?如果我打擾了你們,請容我先告退。要是
我有效勞之處,我非常樂意留下來。”
他能效的勞的確不少,幫著雅安和凱馨出了許多主意。雅安喜歡麥爾的陪伴,喜歡
他言語可喜,在脂粉群中信然自得,甚至還有他所喚起的對他哥哥又酸又甜的回憶。然
而除了這些原因之外,她還有一個留住他的動機。選定她們的戲服之後,雅安便邀他跟
她們一起回去用些點心。
羅莎坐在起居室裡翻閱雜誌,雅安幫他倒了一杯茶,既馨端了一碟點心放在他面前,
幾個人才又重新坐定。
“告訴我,麥爾。”雅安盡可能輕淡地說。“像你這樣交游廣闊的人一定聽說了今
天早上杜若維和凱馨未婚夫的事,酒館裡的人對這件事是怎麼說的?”
麥爾換了一個坐姿,臉色變得凝重。他遲遲沒有開口,雅安只好再度發話。
“我曉得女孩子通常不談這種話題,可是現在實在沒有必要假裝我們不知道這件
事。”
他舀了一匙糖放進他的茶杯,然後輕輕聳個肩。“有人說杜若維之所以毀約,是因
為他已經對這一家的女人帶來不幸,不忍心再造成第二次悲劇。另一些人則說這分明是
存心侮辱他的對手。還有第三種人,包括他以前在尼加拉瓜的手下,他們找遍了拉丁街
和貧民窟。他們怕他遭到什麼不測,認為這是他毀約的唯一理由。”
“你認為呢?”
“我沒有喜歡那個人的理由,”他的聲調陡然變冷。“可是就我所知來評判,他絕
對不是那種不聲不響就毀約的人。”
門口有了動靜。默雷大踏步走進屋裡,衝著麥爾開口,一臉都是敵意。“噢,可是
他的確不聲不響就毀約了。很可能是他已衰老而疲於打鬥,又聽說我手底下還有幾招,
而且不怕死,所以他就索性不告而別,希望在外頭避上一陣風頭,然後我就會忘掉整件
事。哼,等他回來,他就會發現他大錯特錯了。”
雅安坐在那兒望著默雷,眉峰漸漸聚攏起來。他的態度未免太囂張了。也許是他慶
幸自己逃過一劫,又害怕別人察覺到這一點。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自己運氣有多好。若維
的決鬥家聲名不只是因為他劍術精良,而且他的槍法也奇准,可以說十八般武藝樣樣精
通。
她不自覺地傾身向前。“沒有必要再訂另一場決鬥吧!你們都是文明人,一定可以
找到別的方法來解決這樁荒謬的事。”
“荒謬?”默雷問道,眼睛瞪得大大的。“雅安,如果你還記得,這件事的起因是
由於他冒犯你而來的。”
“那件意外我記得很清楚,可是我絲毫不記得有所謂冒犯的事情。如果你真的在乎
我的名聲,或者是凱馨的恐懼,你就不應該再提這件事。”
“我當然不想讓凱馨擔憂,”他朝凱馨一笑。“可是,我不知道這跟你的名聲有什
麼關係。”
“如果你堅持追究下去,每個人都會開始懷疑,到底杜若維是對我怎麼了,你才會
如此窮追不捨。”
“他們已經開始懷疑了。”凱馨小聲地說。
“你說什麼?”雅安掉頭面對她。
“哦,有幾個人想找出決鬥的原因,他們問了些很可惡的問題,尤其是你又在同一
晚出城去。”
“好奇是人的天性,”羅莎道。“然而我不喜歡聽到別人對我的女兒議論紛紛。雅
安是對的,這件事應該到此為止。”
默雷洋洋得意地笑了起來。“就我所知,沒什麼好擔心的。在化裝舞會那一晚,我
就看得出那個人不願意和我正面沖突,現在他一定更不想了。”
默雷的態度讓雅安大為不安。她必須咬緊下唇,才不致脫口指出他的錯誤。如果若
維真的不願和默雷沖突,也絕不是因為年齡或害怕,若維才三十出頭,一點也不老,他
只是倦於無意義的爭鬥而已。她現在突然明白過來了。
“先生,如果我是你,講話就會小心一些。”麥爾含蓄地說。
默雷低頭望著他,用一種幾近鄙夷的口氣說:“你真的會嗎?”
“說不定有天早晨你醒過來,發現杜若維已經回來了。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真的
生氣。可是如果你現在說的這些話傳出去,到時候你是要為它付出代價的。”
這些話說得斬釘截鐵。儘管吉恩的小弟臉色泛紅,他仍刻意維持不慍不火的口氣,
只是言下帶著強烈的諷刺。
然後她又發現到,在這場爭執中,她竟然是站在若維這一邊。這個發現宛如當頭棒
喝,震得她半晌作聲不得。她竟然那麼容易受杜若維的影響嗎?就算她滿心不願意,仍
舊不由自主地接受了他的論調?
默雷冷眼看著麥爾,厲聲道:“先生,你是在懷疑我的判斷力嗎?”
“我們素不相識,我從何疑起呢?”麥爾不為所動地回現他。“只不過是想警告你
而已。”
羅莎坐直身子,刻意打散一室的緊張氣氛。她的態度配合她的眼神,自有一股不容
抗拒的權威。“兩位,爭執未免太無聊了,請不要在我的屋裡怒目相向。倪先生,請你
坐下來,省得我們得把頭抬得高高的才能看到你。曖,這才對。現在讓雅安給你倒杯茶
好嗎?”
雅安回來的第二天仍然一點不得閒。早上凱馨拉著她去看畫展,回來後她們還得盛
裝打扮,準備晚上去看戲。雅安其實已經累了。一屋子的人聲笑語,有人在幫她穿衣,
有人在給她梳頭。華燈初上,又一個清冷然而燦亮的夜。
這個時候的飄夢樓,杜若維大約也在用晚餐了。雅安不知道那個黑騎士如何打發這
漫長的一天。如果他知道她已經離開農場,把他一個人鎖在軋棉機房裡頭,不知道他是
否會吵翻了天,或者甚至使出什麼詭計逮住丹妮或馬休,強迫他們放了他。
她幾乎已有四十八小時沒見到他了,不曉得他頭上的傷勢有沒有惡化。她不想操這
個心,他實在是活該,這樣的懲罰還嫌輕了呢!
她想象他躺在那兒,頎長的身軀屈在床上,蹺著腿,兩手枕在腦後,眼裡閃著一絲
嘲諷的笑意。她想象他伸手把她拉過去,溫暖的掌心覆在她身上,他的唇--
雅安捽然掉頭望向窗外。她把臉埋進手裡,死命閉緊眼睛。她不要去想這些,她不
要。他給她的歡愉跟任何男人都一樣,她對他的反應再平常不過。他只是一個經驗老到
的男人而已,只是如此而已。
她可以讓自己的心暫時平復,卻治不好更深一層的痛楚。她完全沒有料想到,他竟
會掀起她的感情風暴。她還是自己,卻又不再是原來的自己。好像她的某一個最要緊的
部分被拿走了,換成一個新的設計,基本要素全都換過了。
“怎麼了,雅安。你頭痛嗎?”
羅莎走進屋裡,聲音透著憂慮。她穿著一貫的黑紗,只是在頸間、耳上和手腕戴了
一整套的鑽石首飾,這會兒,她一向溫暖的眼神卻蒙上一層擔憂。
雅安放下手,試著給她一個安慰的笑容。“只有一點點。”
“要不要我讓人送一杯橘子水過來?”
“不,不!我很好,也許只是餓得慌。”
“很可能,你中午根本沒吃什麼。”羅莎望一眼壁爐架上的鐘。“這個時候啦?我
們必須趕快用晚餐,否則一定趕不上開幕的時間。”
戲院開演的時間是七點鐘,在主戲之後可能還有一些余興節目,一直演到午夜。習
慣上出門前都先吃一點簡單的晚餐,等到鼓戲後再飽餐一頓。兩個女人慢慢往樓下走。
“我一直在想杜若維。”雅安盡量裝得若無其事的口氣。
“告訴我,你對他的印象如何?”
“我總覺得他是一個最不幸的年輕人。”
雅安訝異地看著她。“不幸?”
“不是嗎?有那樣一個自我中心的父親,硬要把一個不甚理想的家庭歷史公諸大眾,
又有一個體弱多病的母親,還得負擔誤殺他最要好朋友的罪惡感。我非常同情地。”
“他殺了吉恩。”
“你不能說他是故意的,更何況,也許他受的苦比你還深。為了逃避良心的阿責,
他去流浪,去打仗,甚至聲色犬馬,他都試過了,可是沒有用。現在他的母親又病得這
麼重,他不得不在紐奧良留下來。他不能再浪跡天涯去尋求解脫,只有在這裡,他自己
的故鄉,才有解脫的可能。”
“先是麥爾替他辯護,現在又是你,真奇怪。”
“麥爾對他是英雄惜英雄的意思,而且這也是他們對抗外人的特殊習慣。你罵一個
克羅依人,就等於罵了他們全體。不過那並不表示麥爾不在乎他哥哥的死,或是原諒了
殺他的人。我也不是說杜先生在社會上廣受歡迎,只有那些美國人才會以財取人,不計
較別的。”
“對那些建立紐奧良的冒險家而言,克羅依人這麼講究血統門第不是太可笑了嗎?”
羅莎聳聳肩,道:“傳統並不是我發明的,我只是遵照它而已。要想改變根本太難,
所以格外累人。”她又繼續道:“事實上,時間恐怕也太遲了。就算不為他自己,為了
他媽媽,憎恨也是極自然的事。即使克羅依社會現在願意接受他,他未必就肯領情。”
這當然很可能,若維自有他的骨氣。“默雷呢?你讓他和凱馨訂婚,然而他又是美
國人,嚴格說來不是應該比杜若維更難以接受?”
“感謝上帝,這個家庭並不屬於克羅依社會;我可以依個人好惡來決定事情。”
她們的談話被門外馬車的聲音打斷了。幾分鐘內,嘉培就帶著他一貫的風趣機智進
來了,談話的氣氛立刻變得活潑了。
趕在開幕以前,他們一行四人準時抵達聖查爾斯劇院。上個周末改作舞池的地板裝
飾已經全部撤去,又換回舞台原狀。第一幕只是交代亨利八世為什麼要廢凱瑟琳皇后,
柯夏露並沒有多少發揮的機會。無論如何,看戲的樂趣還是有的。默雷在中場時入座,
一點也沒有打擾到別人。
第一幕正落幕,羅麥爾就到他們的包廂來打招呼。吉恩的弟弟興致很高,陪著女士
款款閒談,十足的紳士風度。默雷則蹙著眉頭看那個年輕的克羅依人大搖大擺坐在凱馨
後面,還把手靠在她的椅背上。麥爾意會到了,立刻把手放下來,轉身去跟雅安談話。
那一刻有點尷尬,雅安急忙打岔道:“亨利真是個極端自大的人,王后廢了一個又
一個,還判她們死刑,其實說不定全是他自己的錯。”
“可是還有他情婦生的兒子呢?”默雷反對道。
“那個女人說說罷了,誰又能證明?亨利根本就是著了魔你看他屠殺的生靈,種下
的戰爭種子。像他那樣的國王,不管用什麼方法都應該除去。”
“廢除暴君?’嘉培沉思道。“可是除非你能徹底毀滅他們,否則他們很容易就會
死灰復燃。”
“還是暗殺乾淨俐落,就此一了百了。”雅安意氣風發道。
羅莎抿著唇。“誰來動手呢?你又怎能保證此人不會變成更糟糕的暴君?”
“可能。”雅安不耐煩地答道。“可是如果你手上有把槍面對一個拿刀的謀殺者,
你會因為害怕自己以後也變成一個謀殺者而不敢殺他嗎?”
“我同意雅安的話,”麥爾說。“有些人是死有餘辜。”
“噯!”羅莎說。“可是誰有權決定誰應該死?”
“當然,這是問題的重心。”雅安說。“我並不是鼓吹濫殺,然而我還是認為應該
除去那些已造成傷害、而且可能造成更多傷害的人,那些合法的謀殺者,比如說國王、
腐化的警察,以及那些利用他們的劍技殺人的決鬥者。”
“決鬥者?”凱馨問道,困惑地蹩起眉頭。“我們都知道,的確有些敗類利用他們
的本領恃強欺人。”
“例如像杜若維?”
雅安陡然覺得雙頰如火燒一般。她垂下頭,假裝在脫手套。“我並沒有特別想到他,
不過既然你提起來了,他不是嗎?”
“不,不!雅安。”麥爾抗議道。“你不能不公平。”
嘉培露出又有趣又驚奇的表情沉思道:“這倒是個很有趣的理論。”
“這種討論太沈悶了。”凱馨微笑抱怨道。“簡直跟這齣戲一樣沈悶。現在我們都
知道,如果雅安是英國那個時期的王后,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亨利會在打獵時碰到一
件致命的意外,不然就是在夜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
嘉培大是不以為然。“也許她從前小一點的時候會這麼做,現在她已經是個淑女,
不會這樣蠻來了。”
“如果你這麼想,那就大錯特錯了。”凱馨掠了雅安一眼,卻發現她的姊姊面紅耳
赤,不覺愣了一下。
有的時候,凱馨的直覺和她母親一樣敏銳。雅安勉強振作精神,強笑道:“我抗議,
有人中傷我。”
“我懷疑--”凱馨才要說下去,看見雅安的臉色,下面的話便沒有說出口。
“哈,幕總算又開了。”羅莎適時接過話,引開女兒的注意力。可是儘管她笑容可
掬,望著雅安的眼神卻深不可測。
夜晚繼續下去。審判的一幕充分的戲劇化,賺來許多熱,淚和扼腕歎息,柯夏露的
演出精彩至極。接下來的鬧劇也很緊湊。雅安原本意興闌珊,看下去竟生出興味來。女
主角是個黑髮動人的女演員,演技平平,身材卻是一流的。節目表上印著她的名字:米
賽兒,杜若維目前的情婦。
雅安舉起她的放大鏡,仔細地打量那個女演員。男人在這樣的尤物身上能發現什麼?
除了一個暖呼呼的身體,她們還能提供什麼?也許那就夠了,反正男人也只要這個!也
許男人寧可要一個好聚好散的女人,倦了就丟,各自聳聳肩,再去找下一個伴侶?這當
然省事得多,可是她仍舊覺得若維的品味不會這麼低俗才對。
他們離開戲院時,外頭已經下了半天雨。細雨蒙蒙中,街燈閃爍迷離,一輛輛馬車
排隊要拉到大門前,讓那些衣香鬢影的仕女可以直接上車,不會弄濕貴重的禮服。駕駛
座上的車伕爭著罵人罵畜生,破腳的小孩拿著廉價的傘到處兜售,戲院前一團紛亂。
雅安、凱馨、羅莎和默雷以及麥爾站在簷下,等著嘉培去把他的車伕找過來。羅莎
邀麥爾和他們共進晚餐。“剛好成雙。”她說,完全無視干默雷的冷淡。。
馬車到時,雨勢開始轉成傾盆大雨。等到他們所有人好不容易都塞進車廂,卻仍然
行不得也,因為前面的路都擠滿了馬車,一時交通嚴重堵塞。嘉培的車伕好不容易捱到
一條岔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轉進去,希望找到其它的路回家。
把喧囂嘈雜都丟到後面去,大家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他們已經離開煤氣燈區,
街道越來越暗,也越安靜。馬車放慢速度,轉進另一條路。這兒的建築物都破破爛爛的,
沿街是些小商店,間或雜著酒氣黃天的小酒館。路邊都是些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有些還
摟著祖胸露背的女人。
凱馨探出窗外張望了幾眼,趕快緊緊抓住默雷的手臂。他拍拍她的手,心裡卻也七
上八下的。嘉培抿著唇,傾過身去敲通往駕駛座的小窗,催促車伕趕快些。
在他們前面,一輛騾車從一條小巷弄闖出來,恰好就擋在他們面前。車伕咒咀一聲,
扯緊韁繩,四匹馬硬生生煞住腳,那只騾子受驚木住,竟撒蹄踢到車伕。
車廂猛的往後撞了一下,就在這時,一個人從旁邊竄出來,搶上去拉開車門。騾車
的車伕也丟下他的車,抽出一把手槍,跳下駕駛座,直奔過來。
事出突然,羅莎嚇得往後倒,嘉培著急地彎過身去,連忙握住她的手。麥爾鐵青著
一張臉,一手握緊拐杖,另一只手抽出杖身的藏劍,同時搶到凱馨前面去保護她。默雷
脹紅了臉,也不知是在生麥爾的氣,還是痛恨那些突襲的人,接著他也從外營裡面拔出
一把手槍。
“別動,各位。”車門口面目猙獰的男人咆哮道。他手上握著的一把大左輪槍,暗
沉沉地閃著光,槍口分別指向三個男乘客。嘉培、默雷和麥爾宛如泥塑木雕,動也不敢
動。
雅安聞到那個人身上一股野獸般的氣息,想到在城市裡居然有人如此囂張,心裡一
把無名火起,連恐懼都給忘了。她從裙子底下悄悄抬起腳來,鬆開裙箍,猛然賜高。
她的動作如此出其不意,那個人措手不及,手裡的左輪槍猛然給她踢開,飛上天去。
就在同一瞬間,默雷開了火,碎的一聲,那個人連連往後退。
騾車車伕幾乎趕到車廂旁了,聽到槍聲,他穩穩站住腳,抬眼望進車廂,兀自看到
青煙繚繞,臉色立到慘白如紙。“我的天!”他悶喊一聲,旋轉身子,拔腿就跑。
還有第三個攻擊者,他連看也不敢看,直接就從車後跳下來,沒入黑暗中。拉車的
騾子給槍聲嚇著了,拉著空車跌跌沖沖地往空街跑過去。頃刻間,一條街又恢復了原先
的寧靜。
“射得好!”麥爾說道,興奮地拍拍默雷的背。
“那傢伙死了嗎?”默雷問道,俯身望出去看他的犧牲者,他的臉色蒼白得分不出
是後悔,還是憤怒。
“我想應該是,射程那麼近。”麥爾還劍入梢,轉向突然哭出聲來的凱馨。
默雷也注意到未婚妻的難過。以及那個克羅依人握住她雙手的樣子,趕快伸手把凱
馨擁進自己懷裡。“我們還是上路吧!”
“至少我們應該看看他是不是還活著吧?”雅安反對道。
嘉培正忙著用羅莎的小扇子幫她扇風透氣。“我們可以去通知警方,讓他們來處
理。”
“我來看看他。”麥爾說道,不等其它人反對就跳下車去。他跪在仰躺的身軀旁,
俯身去查看他還有沒有心跳。不到一秒鐘他又站起來,從口袋裡抽出一條手帕擦手。
“怎樣?”默雷問道。
“正中心臟。”
麥爾勉強鎮定下來,返身回到車上。馬車繼續上路,他們沉默地過了幾條街。最後
嘉培說:“這些槍匪越來越大膽了。”
“為什麼不呢?”羅莎冷笑一聲道。“警方只會聳聳肩,說他們警力不足,怎能怪
盜匪越來越猖狂。”
嘉培點點頭。“說的也是。”
雅安望出車窗外,她的雙手哆嗦個不停,有一種嚴重想反胃的感覺。因為她的行動,
一個人死了。事情發生得太快,快得沒有收手的余地。就某種特殊的角度來看,這似乎
是個惡兆。同樣的事可能再次發生嗎?可不可能因為她涉入另一個危險的情境,因為她
綁架若維,阻止他和默雷之間的沖突,所以另一個人死了?
她還以為她在阻止死亡,說不定她才是禍首。
翌日是星期六,天氣轉晴,天空便明亮了許多。雅安起得很遲,羅莎和凱馨也是。
看戲已經夠累了,後來的一場驚魂更是折騰。然而雅安睡不著,腦子裡繞來繞去的總是
杜若維,她要拿他怎麼辦才好。
十一點鐘,女僕端著熱騰騰的咖啡進來。那一臉明亮的笑意和咖啡的芳香讓雅安的
精神為之一振,她勉強自己爬起來,好好梳洗了一番,開始打點這一天的行事。她只想
把時間塞得滿滿的,能夠暫時不要想到杜若維就好。
然而不管她在做什麼,心思都只有一半,中午麥爾來訪,凱馨和羅莎熱烈地歡迎他。
雅安卻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們談論昨天的驚險事跡,連湯走到盆子外面去都不察覺。麥爾
殷勤地拿過她的小湯匙時,她反而嚇了一大跳,惹來滿桌的笑聲。
為了散心,傍晚時分她自己到河堤去散步。紐奧良的周末是河船啟航的日子,加上
天氣轉好,所以河堤上比平常還要熱鬧許多。雅安在聖路易斯大教堂的尖塔旁,漫不經
心地數著河上往來的船隻。五點過後,天色漸漸暗下來,河上紛紛亮起船燈,遠遠望過
去,這還成一條悠悠漫長的銀河路。
啟航的汽笛聲此起彼落,響徹四方大地。也許若維躺在他的小房間裡也聽得到汽笛
響,他會想象河上那些男女可以自由來去。然後他會不會想到她,想她這個時候正在干
什麼?
她應該在農場。若維在那裡,她在那裡制造了問題,也應該在那裡尋找答案。一時
的衝動和憤怒已經過去了,逃避並不能改變任何事。她總有辦法去跟若維達成協議,能
夠讓她放了他又不會遭到報復。如果她不在飄夢樓,她什麼也做不到。
她突然下定決心,走下河堤。如果快一點,她還能趕在午夜之前回家。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回飄夢樓的路程彷彿永無止境。冬夜來得早,他們前面的路一片漆黑,只有樹叢中
的人家偶爾透出一點星火。馬蹄答答聲打破了路上的岑寂,駕駛座上索龍也低聲吹著口
哨,打發這一段漫漫長途。
雅安坐在車廂內,茫然地望入黑暗中。她很倦,卻緊張得睡不著覺。越靠近農場,
她就益發確信等她到達飄夢樓時,若維一定已經不是她的階下囚。他會騙過丹妮和馬休,
取得自由之後,揚長回紐奧良去,計劃如何報復她和她的親人。他會再次向默雷挑戰,
從而恢復他的聲名。
也許他的逃跑是最好的解決;如果他還在,她反而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了。然而,
不知怎的,她還是受不了放他走的想法。那等於承認她犯了一個錯誤,她不該綁架他,
不該干涉他和默雷的事。她不能承認這一點。不管事情如何演變,她都看不出自己還有
別的選擇。但如果什麼也不做,那就是懦弱的行徑。
無論如何,當她站在軋棉機房門口時,還是覺得兩手汗濕,雙膝發軟。她從掛畫取
下來的鑰匙在手裡叮噹作響,試到第三次,她才能正確地把它插入鎖孔中。她轉動門把,
將門推開,要進屋時走快了一步,差點就摔倒。她猛然煞住腳,裙子下擺晃了一大圈。
她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劇烈跳動。若維斜躺在床上,一手支著頭,面前擺了一
本書。即使困居在那麼一個小房間裡,他瘦長的身形仍然滿含危險的張力。然而他的繃
帶還綁在頭上,和古銅色的肌膚成強烈對比,給他平添一種浪子的魅力。他朝上看,徐
徐展開一個笑意,眼裡亮晶晶地都是調侃。
她比他記憶中還要美,頭髮映在燈光中,披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澤,肌膚是一片柔滑
的象牙絲色。她站在那兒,艷光四射,然而在那一對深藍眸子的直視中,有種令人完全
信賴的坦白與真誠。她還有副纖細窈窕的身材,酥胸微圓,細腰盈握。長裙掩住了臀部
的線條,可是他清楚的記得它們完美的弧度。她是一個窈窕淑女,然而如果受到傷害,
她也有報仇的本事和意志力。最妙的是她的瞬息變化,眼波流轉隨時閃過一抹流星般的
神采,令她美得分外燦亮。他懷疑她是否知道自己的魅力,下一刻又決定她必定非常清
楚,應該有夠多男人都對她說過了。
“我知道你回紐奧良去了一趟,一定去得很急。”
“沒錯。”她答道,返身關上房門。轉回身來後,她突然說:“你的傷好像不礙事
了。”
“還好,只要梳頭時小心一點就可以了。”
他冷淡的口氣和眼裡的神色有點不對勁,她把目光落在他拿的書本上,床頭多出來
的枕頭,桌上擺著她父親的棋盤,一邊放著盤子,上面有瓶酒和一碟三明治。“我不在
的時候你好像也沒缺什麼。”
他給她一個扭力十足的笑容。“馬休很照顧我,我想他是對我覺得抱歉。”
“對你抱歉?”她的口氣充滿驚訝而警覺。
他合上書本,躺回枕頭難上。“顯然他以為你是為了自己的享受而把我關在這裡。”
“他才不會這麼想!”
若維管自繼續說下去:“我當然很努力的想打消他這種不正確的觀念。”
“當然!”這回是從鼻孔裡出氣。
“可是他似乎覺得,我狀況越舒服,他的女主人就越容易逮到一個丈夫。”
一絲危險的光芒閃過她的瞳孔。“什麼,你?”
“你不能怪他,他只是關心你。”
“我才不會要你當丈夫,絕對不會!”
“絕對不會?”
“那是當然。”
他瞇起眼睛。“喔?可是萬一你懷了我的孩子呢?”
“我自有我的英國藥方。”她說著抬高下巴。
他立刻坐直起來。“你不會!”
所謂英國藥方是一種婦女服用的藥丸,號稱“可使月經規則化”,相傳是由維多莉
亞時期一名爵士發明的處方。在懷孕頭三個月服這種藥,據說一定會導致流產,所以到
後來它反而變成墮胎良藥。其實就算有這需要的時候,雅安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會服那
些藥丸,只是她絕對不讓這個人以為他可以挾制她。
“我不會嗎?”
他瞪著她,許久許久,他用一種空洞的口氣說:“你真的那麼恨我?”
“告訴我為什麼我不應該?”
她的話裡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請求。還好,他沒有聽出來。“我從來就沒
有想要傷害你。”
“這真是一大安慰。”她趕在他能開口前又接下去說:“既然你那麼能打動馬休的
心,為什麼你還在這裡?你為什麼不乾脆叫他放你走?”
“可能是因為我並不急著走。”
“嘖,是呀,你在這裡待得很高興。療傷的好地方,不是嗎?”她故作尖刻地說。
“我只是很好奇,不曉得你到底會不會回來。而且,關於我的榮譽和目前的處境,
你想必也很急於告訴我吧?”
雅安想起默雷的話,不由得蹙了蹙眉。她勉強鎮定地說:“我想還沒那麼糟,有很
多人在替你說話。”
“真的?”他皺著眉的眼神頗饒興味。
“羅麥爾就是其中之一。”
“麥爾。”他柔聲重複道。“他回來了?”
她點點頭,對他瞭解吉恩弟弟的行蹤並不感到驚訝。在這個放蕩無行,梁騖不馴的
杜若維後面,還有些更深刻的東西不為人知。問題是她不想去知道,她只要恨他就夠了。
他匆匆跳下床,表示禮貌。“我實在太不禮貌了,只怪我沒想到你會回來得這麼早,
一時疏忽了。你不坐嗎,小姐?容我給你斟一杯好酒?”
“不了,謝謝。”她戒備地客氣道。“我才經過長途跋涉,有些倦了。”
他自顧去搬一張椅子給她,鎖鍊施過地板時軋軋作響,讓她聽著只覺得不好意思。
“那你更該坐下來歇一會兒。”他堅持。
她突然記起來,他不喜歡孤獨。有的時候,記憶力太好,同情心太豐富,也是種要
命的負擔。她站在那猶疑不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直覺告訴她,還是走了比較好,
然而她就是沒辦法這麼狠心。是他那種冷靜的耐心幫她做了決定。他走過來碰碰她的手
臂,向著椅子的方向微一點頭,她只好接受他的邀請。
房間很小,夜色深沉,桌前一盞燈只有一小圈金色的光環。在靠牆的那張床上,她
曾經裸著身子,躺在面前正在搬椅子放在她對面的男人懷裡。突然之間,他們之間好像
又緊密地連在一起。她的身體彷彿不屬於她自己的意志管轄,逕自走過去,重新感覺他
身上的每一絲線條。她只覺得恍恍惚惚地,似乎他的唇又溫暖灼熱地貼在她唇上,他的
胸毛刺在她指端……
“你在想什麼?”他問道,語音深沉,黑眸停駐在她臉上。
“沒什麼。”她倉促地說。
她還以為他會追問下去,然而他卻只是聳聳肩。“你今晚過來時一路平安吧?”
“是的,比昨夜好得太多了。”她答道。為了感激他恍若無事的禮貌,她繼續告訴
他昨夜的意外事件。
“還好倪默雷帶了武器。”他說道。
“對,他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的嘴角微微一揚。“那是一個警告嗎?”
“隨你怎麼想。”
“在你的關懷之下,我是一個百無一用的懦夫。”
“胡說。”她撇嘴道,有點氣他的吊兒郎當。
“哦,也許不是。”他同意道。“有你這樣的美女陪在身邊,不可能是。”
她狠狠地瞪他一眼。“我想我應該覺得受寵若驚了?”
“至少覺得有趣吧!你曉得你自己坐在那裡有多誘人嗎?你知道我必須有多強的意
志力,才能不伸手把你抱進懷裡嗎?我曉得你的唇有多溫暖甜蜜,曉得你的胸部剛好貼
合我的掌心。我見過你的眼睛變成兩潭深藍色的欲念之海,我還想再看到那種眼神,想
得都快瘋了。我還想要--”他突然住口,嚥進下面的話,嘴唇抿得緊緊的。他把椅子
推開,豁然站起來,掉頭走了幾步,雙手抱住頸背。然後他轉過頭來,說道:“我很抱
歉。”
雅安站起來,走向門口,把門推開。她的手握住門鈕,回過頭來,看見若維仍然背
對她站著。紅色法蘭絨襯衫裡面,寬肩虎背,直束到窄腰下,貼著合身的長褲。足踝鎖
著鐵鐐,定定地把他拘在囚籠之中。
她安安靜靜地開口道:“我也是。”
雅安是真心的後悔。她很抱歉自己居然會想出囚禁杜若維的主意,而且還傷了他,
她也後悔他變成了那麼一個要命的迷人的男人,使她被他似是而非的論證所蠱惑,而把
自己給了他,更抱歉她無法再繼續他們已經開始的親密接觸。但那沒有差別,她還是不
能放了他。
如果她放了他,他終究會再跟默雷碰頭,結果似乎是無可避免的。如果她不放他,
日久天長,人家一定會知道他在飄夢樓,她的名聲就會毀了。現在她是左右為難。更糟
糕的是,她不能把若維鎖一輩子,總有一天,不是他沒有耐心再耗下去,自己想辦法出
去,就是她終於受不住良心的苛責而放了他。她沒有多少決定的時間,也許只有一、兩
天。可是她能想出什麼辦法?
天亮的時候,雅安還是沒找到答案。她起身很早,換上一件家常的麻布長衫,扎了
一條簡單的圍裙。坐下來梳頭盤成發告時,她看見鏡中的眼睛下面有兩個黑圈。她看起
來真像是死神的姊妹,不過那也無所謂。反正她哪裡也不去。至於說若維,如果他發現
她沒有那麼迷人,反而要好得多。
她還要再去看他,躲著總不是辦法。她一再提醒自己,她有責任讓他過得愉快一點。
雖然他不見得想再見到俘虜他的女人,不過調侃她好像是他的樂趣之一,她也不介意撥
些時間給他。
她步出寢室,發現整幢屋子安安靜靜的,這才想到今天是星期天,農場休工。
雅安在廚房找到丹妮,她正在做早餐的麵包。雅安等她結束廚房的工作,跟著她到
儲藏室,幫忙搬一些存糧出來。丹妮又想到許多該補該添的事物,雅安坐下來開列清單,
打算回紐奧良再去補齊。等到一切事都做完了,她還有時間趕上馬休端著她和若維的早
餐往機房去。
雅安打開銷,推開門,然後自馬休手上接過餐盤。她微笑點頭,把他遣走,這才轉
身走進屋裡。
今天的天氣仍舊陰沉,所以小屋裡的光線格外黯淡。雅安只能約略看見若維背對著
她躺著,一頭黑髮枕在雪白的枕頭上。她站了一會兒,才悄悄地走到桌旁放下盤子。
壁爐的火熄了,她撥開灰燼,找到剩下的炭決,重新起了火,添上木柴,讓火苗竄
高。敞開的門外穿進一陣冷風,她又回去關上門。
食物漸漸涼了,她又饑腸糖輜。雅安等了幾分鐘,想看看爐火的嘩剝聲會不會吵醒
若維。沒有,他睡得死沈,她只好走到床邊。她曉得,有些人就算天塌下來也還是照睡
不誤。
她很願意盡一個做主人的義務,可是卻無意在客人睡著時,自己站在一旁捱餓。
她俯視床上熟睡的人,肩膀和脖子的肌肉雖然放鬆了,仍舊暗蓄強力。英姿颯爽的
五官上,黑色的睫毛密密垂在臉頰上。在那一刻,他身上有種特別的感覺,彷彿他本就
脆弱易碎,即使在睡夢中也得戒備著,才不會受到傷害。雅安望著他,只覺得喉頭髮緊。
在心底深處,竟有種奇怪的絞疼和憐愛。她真是大白癡,這個人殺了吉恩,可能的話,
還會再殺掉默雷,她怎麼會對他產生這種感覺呢?白癡!
她探出手去,輕輕地搖若維的肩膀。她的手才碰到他的肩,他就刷的翻過身來,反
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繞到她後面,下一秒鐘她已結結實實地摔在床墊上,差點透
不過氣來。兩隻鐵箍般的手圈住她的手腕,牢牢按在頭的兩邊。一條堅實的大腿范住她
的膝蓋,制得她完全動彈不得。她驚得瞪大眼睛,望著若維閃著泥笑和滿足的黑眸。
“早安!”他說。
雅安勃然大怒,握緊了拳頭,想要掙開他的掌握,身體也拚命扭轉。然而她掙了比
不掙還糟糕,因為她可以感覺到下面的裙子越擠越高。最後,她只好氣喘吁吁地停止掙
扎。
“這就好多了。”他好整以暇地說。
她怒目相視,咬牙切齒。“豬!放開我。”
“求得好聽點,說不定我會答應。”
“我要先看你下地獄去!”
“隨便你,”他挑高一邊眉毛說。“我倒是滿喜歡你在我床上的,不過我看你好像
不太舒服的樣子。”
她冷笑一聲。“萬一這是馬休,你可不是丟臉透了。”
“一定的。不過就算有干軍萬馬,我也聽得出你的腳步聲,萬無一失。”
“你聽得出?這是詭計!你根本沒有睡著!”
他躺在那兒等著逮她時,她居然還在為他難過!她不是白癡,她是豬。
“你那樣大聲,我怎麼可能還睡得著?”
“有些人就是死睡。”她也覺得自己像在強辯。
“如果我也這樣,只怕已經死過不下數十次了。在尼加拉瓜,最流行的運動是趁人
睡著時割斷他的脖子。關在地牢裡頭時,一個人如果睡得太熟,醒過來時常會發現他已
經被人剝得精光,如果他還醒得過來的話。”
“很好,”她憋著氣道。“我瞭解了。現在,如果你對這場鬧劇有任何解釋,請你
盡快說明,好讓我起來吃早餐。”
“噢,是的。”他答道,聲音溫柔似水。“我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望進他的黑色瞳孔中反映出自己的臉,望著那裡頭有一簇慾火慢慢燃起。然後他
的頭低下來,擋住光線,他的嘴貼住了她的。他的唇上有輕微的咖啡昧,瘦削的雙頰則
帶著刮胡水的乾淨氣味。看來馬休一定早就送刮胡水和咖啡來過了,他竟然提都沒提。
一瞬間過後,這股思緒立刻沒入純粹的感官欲念之中了。
他的嘴真暖和,他的動作全憑直覺,卻精確的出奇。他慢慢地摩拳她的唇,非常非
常溫柔地碰觸那道已經痊癒的小傷痕,點過她唇上的每一處角落,刻意地挑起它們敏銳
的感覺。他的吻灼人欲融,直到最後,她終於不得不輕啟朱唇。
他抓住她那一刻的脆弱,輾開她緊咬的牙齒,柔轉曲繞,滑過它柔嫩的表面,越探
越深,越是膠著。她的氣味柔腴芳香,他只覺得吸飲不盡。
雅安領受那分細心的愛撫。是誰教會他這種耐心求愛的藝術呢?她從來不知道,生
命的活力競會在片刻間流遍全身。她只覺得自己像一朵緩緩綻開的花朵,渴望被緊緊抱
住,忘記時間、地點和這個人的身分,把自己沈進這一片嶄新的、不可思議的狂喜之中。
若維察覺到她漸漸軟化,便鬆開她的手腕,把她的臉捧進手裡,指端輕撫嫩頰,然
後滑落頸間,終於來到縹緲峰巒。他溫柔地佔住一片峰巒,大拇指透過藍色麻布,輕輕
搓揉峰巔,直到它巍然挺立,迎向他的掌心。她把剛獲得自由的那只手插進他的黑髮中,
將他壓下來,黏緊他的吻。
她在干什麼?隨著一波波熱流湧上來的,是強烈的自責和懊惱。她的指甲捐進他的
頭皮,疼得他猛抽一口氣,不覺鬆開她的唇。雅安趁勢轉開頭,發現她的右腕只是給松
松地扣著,一用勁就掙了開來,她兩手合力狠狠推開他。
若維措手不及,一推就給推到床邊。他忙著在床沿穩住身體,免得跌出床外。雅安
乘機坐起來,從他身上滾過去。若維才恢復過來,立刻一把抓向她。他捉住了雅安的腳,
雅安摔到地板上,兩手急忙撐起來。她的腿也沒閒著,拚命朝後亂踢,剛好踢到他的肚
子。若維呻吟了一聲,只好鬆開手。她就勢滾開,裙子轉了一大圈,又被他把圍裙撈在
手裡。雅安馬上反手解開圍裙的系帶,把圍裙留給他,自己拔腿就跑。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把圍裙揉成一團丟到角落,他身上一絲不掛,唇邊擰成一抹邪
惡的笑意,向她大踏步逼過去,腳上的鐵鏈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軋聲。他對她的需要
委實怵目驚心,下半身的蒼白和上半身經過赤道陽光漂曬的赤褐色形成截然對比。他的
樣子像是半人半獸,一步一步踏過來,充滿危險的惡意。直到現在,她才真真正正嘗到
害怕的滋味,忍不住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顫,兩隻膝蓋幾乎直不起來。她蹣跚後退,慢
慢感覺到壁爐後面的熱氣。
他唇邊的笑痕更深了。在那同時,她才知道他為什麼笑得那麼可惡,她逃錯方向了。
他站在她和門口之間。雖然鐵鏈牢牢嵌進牆裡,給她足夠錯身而過的空間,可是若維的
手臂那麼長,難保她能全身而退。如果她的裙子不要那樣蓬,說不定她還閃得過,現在
他一定攔得到她的裙把。更糟糕的是,如果她靠壁爐太近,只怕裙擺也會著火燒起來。
她越往角落退,背後已經貼著放餐盤的桌子。碟子給她一撞,碰得叮噹作響,掛在
一只水瓶上的玻璃杯也給碰得掉在桌上。水瓶!她幾乎想都沒想,反手抓起水瓶,向他
兜頭潑了過去。
一股水柱迎面澆下來,他悶喊了一聲,連躲的機會都沒有,就變成了落湯雞。一滴
滴冰涼的水珠沿著髮梢滾下來,直落到胸前,再滑下小腹。他就那樣瞪著她,又驚又怒
地質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驚得那麼厲害,可見他其實並沒有惡意,她也沒有危險。色慾當然免不了,可以
卻沒有那麼恐怖,也許她真正信不過的還是她自己對他的反應。然而無論如何,她絕對
不會承認這一點。
“我覺得,”她沉著臉說,一邊把水瓶放回桌上。“你的熱火需要冷靜一下。”
“是這樣的嗎?那你的呢?”他環顧左右,發現他的刮胡水還在洗水槽裡頭,便朝
那邊走過去。
“若維!你不能!”她發現他的目的後,急急地喊了出來。那盆水浸滿肥皂泡沫和
胡渣,已經變得很冷了。
“我不能嗎?”
他端起水盆,轉過身來,一步又一步朝她逼近,黑眸閃閃發光,他身體仍然帶著水
珠,泛起一大片雞皮疙瘩。她緊緊抵住後面的桌子,舉起一只手,像是要擋住他的攻勢,
一雙眼睛牢牢地盯住水盆。
“你,你不能!你是一個君子!”
“我以為那是很可疑的事。”
“不!真的不?”
“你就不必多費唇百了。”
如果她的動作夠快,也許可以及時衝到門口。可是只要她一動,他必定也會跟著動,
而且絕對不會落空;這一點她可以肯定。
“我起初以為你不是,可是我現在改變主意了。”真的,她說的是真話。她詫異地
發現這事實,整個人竟呆住了,只是茫然地望著他。
“證明給我看。”
“怎麼證明?在我做過那些事情之後,我又如何證明自己是個淑女?”
他看得出來,他真的嚇著她了。她的臉色異常蒼白,眼中流露著戒備。可是她不再
防範了,也不再輕視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當他是一個粗人,只為了確保她關心已久的安
全,隨隨便便就可以把他關起來。他不再想要報復,轉身放下水盆,便走到床邊,拾起
床腳馬休給他的一件黑色睡衫,迅速套上去,三兩下就扣上一排扣子。
他一邊轉頭說道:“有些東西不需要證明。不過有件事是確定的,我的熱情的確冷
下來了。”
他在給她找台階下。突然間,她非得講對話不可,一些不刺激、不挑釁,就只是搭
訕的話。“你的早餐也冷了。你把自己擦乾,我去給你換早餐。”。
“沒有關係,”他轉過身來,對她悲哀但溫暖的一笑。“你沒碰咖啡壺我就感激不
盡了。至於早餐,我只要在爐上熱幾分鐘,就可以將就過去。”
她舔了舔唇。“事實上,那也是我的早餐。”
“我真榮幸,”他淡淡地說。“你當然可以隨你的意思去做。”
“我相信這樣就很好。”她說,急急轉過去重新整理好杯盤。”
咖啡和蛋卷放在爐上烘的時候,他們趁空整理房間:刮胡水倒進水槽,雅安的圍裙
從角落找出來攤平,地上的水漬用毛巾擦乾。床舖好了,桌上的棋盤先搬到床上,騰出
空間來擺早餐。他們一起收拾這一切,可是兩人之間仍然有股緊張的氣氛。他們默默地
坐下來吃早餐,糖舀進咖啡杯裡,攪得叮噹作響。雅安啜著咖啡,甚至不敢嚥出聲來,
免得洩漏自己的緊張。
她不記得自己曾經如此不安地面對過一個男人,如此分明地感受到他的一舉一動,
他的下頷肌肉跳動的樣子,他腕上細緻的手毛,他的雙手優美強勁的形狀。她也不曾俘
虜過一個男人,或者跟誰發生過親密的關係,更不曾背叛過人,或者被人背叛過。跟若
維在一起想要自在,那是奢望;只要他們彼此不再懷著敵意就夠了。這或許夠了,可是
她還是忍不住希望能夠化解緊張的氣氛。
若維用餐巾抹了抹嘴唇,把它丟在盤子旁邊。他靠回椅背,手指繞著咖啡杯的杯沿
打轉,眼睛直視她,眉尖輕蹙。
“告訴我一些事。”他終於說。
“什麼事?”
“你為什麼來這裡?我並不是說我不歡迎,天曉得我有多高興看到你。只是我沒想
到你真的會把我當作你的客人。”
她抬眼望他,又垂下頭,拿著叉子在碟子裡畫線。“我們之間的事反正也無所謂禮
數了。只是你不能再待下去了,很快你就得回紐奧良去。一定有個辦法,可以阻止你和
默雷再度發生沖突。一定有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為了找到這個辦法,我必須知道你
是一個怎樣的人。”
“你可以問。”
“我怎麼知道我聽到的會是正確的答案。”
他的臉色一緊,隨即又放鬆下來。“你會不會下棋?”
“什麼?”
“從一個人游戲的方式,可以看出他很多特點,下棋尤其能夠看出一個人的心性。”
“我以前常和父親下棋。”她慢慢道。
“你願意跟我下幾盤嗎?”
她的第一個直覺只想拒絕。他說話的口氣好像棋藝精湛,她未必會是他的對手,雖
然以前她有時也可以擊敗她的父親。不過,這還不是主要的理由。如果像他說的,她可
以從棋品棋藝中看出他的心性弱點,他當然也能看出她的。他為什麼想這麼做呢?她無
法想象,不過她可以肯定那絕不是一個隨便的提議。他一定有他的理由,而除非她在棋
盤前跟他對弈,她便無法找到答案。
她從一桌的殘餚中抬起頭來,迎視他的目光。慢慢地,她嫣然微笑。“是的。”她
說。“是的,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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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原本,下棋只是知識分子茶余飯後的消遣,後來卻在路易斯安納掀起熱潮。自從紐
奧良出現一個下棋冠軍莫保羅之後,許多一輩子沒摸過棋子兒的人突然都著了迷,覺得
這是最佳娛樂。女士們出門時流行攜帶一種小巧的磁石棋盤,家裡的餐桌旁也常擺著一
盤棋。
雅安父親的棋盤是件有兩百年歷史的古董。盤身由緞木打造,刻出黑白方格,棋子
則是銀色和青銅色鑲底,金邊鑲飾,內嵌彩色琉璃。每顆棋子都雕刻得很精細,從皇后
到小卒,個個栩栩如生。小時候,雅安最喜歡拿它們辦家家酒。把玩它們給她很大的樂
趣,現在還是一樣。
現在雅安收拾餐桌,若維換好衣服,然後他們合力把棋盤擺好。她先在爐裡多添一
些柴火,免得到時候還要分心。等到馬休來把餐盤撤走時,她又吩咐他轉告丹妮,午餐
也一並開在機房。最後她和她的囚犯各自落座,共同面對一方棋盤。起初,他們還不知
道對方的實力,落子都很謹慎。雅安的父親是一個老成持重的棋手,最喜歡鑽研書上的
棋譜,可以說比較偏好古典的棋法。雅安沒有那種按部就班、步步為營的耐心,她喜歡
沖鋒陷陣,出其不意的攻城掠地,卻又十分機警,一有不測,抽身就退。她慢慢發現,
若維的棋藝古典與前衛兼而有之,還有一種她從沒碰到過的拜占廷式的精密佈局。最可
怕的是,他常常可以準確地預估她的棋步,幾乎令她為之技窮。她並不假裝自己的棋藝
有多出色,然而他攻城掠地的速度快得令她由沮喪到不甘心。她打起百般精神,慢慢的,
他進攻的速度放緩了。
一整個早晨無聲無息地過去。中午時分,他們仍然在下棋。他們吃著冷肉、硬麵包
和水果派,兩雙眼睛都沒有離開過棋盤。兩人之間的拚鬥是友善的,然而一樣的激烈。
沒有人讓子,也沒有人要求讓子,雙方都是憑全力在搏鬥。
雅安有充分的機會發現到,若維是一個雍容大度的勝利者。他不會幸災樂禍,而且
除非她問,也不會搶著指出她的錯誤。他面不改色地從棋盤上取走她的棋子,眉宇間沒
有洋洋得意的神色,也不像惱意的報復。當她破壞他的佈局時,他就算懊惱,仍舊衷心
欣賞她的手法。到了下午,他們陷入一場拉鋸戰,他不由得給她一個苦笑。
直到那個時候,雅安才發現到,她下得太專心,竟忘了原來下棋的目的。她不知道
若維是否也有同感,或者他是為了給她一個好印象,故意裝出好的棋品,她沒有辦法知
道。除此之外,她也不曉得他從她的棋品上窺知多少的她,她更不知道那有什麼關係。
“很有意思,”若維說,靠回椅背。“再多點練習,你的棋力會銳不可當。”
“你真客氣。”
“這不是客氣話,我還得感激你今天犧牲這麼多寶貴的時間。”
“你倒說得我像個殉道者似的,其實你才是罷!”她煞住,不願提起他的囚禁狀
態。”
他柔聲道:“如果這是殉道,一定有許多男人爭著倒在你的門前,求你佈施。”
雅安直看他一眼。“下一次,你就要說跟我下棋是一種享受了。”
“部分的確是。”他迅速回答。
她聽出他的意思,不由得暈生雙頰。可是她又不願露出窘態,急急地想出話來岔開
去。“現在會越來越不方便了。我知道令堂住在紐奧良,身體不是很好。如果你願意寫
張便條的話,我可以派人送去。”
“不需要了。昨天我已經送過去了。”
“我懂了,你賄賂馬休。”
“他很仔細地看過我的便條,確定我的確沒有洩漏目前的狀況。”
她搖搖頭。“這不像馬休的作風。”
“我告訴過你,他為我覺得難過。”
“你利用他的同情心了。”
“只有一點點,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真難得,你會想到讓令堂安心。”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你覺得我比我願意表示出來的還要關心我母親?”
“我不知道對你應該有什麼看法。”她勉強正視他的目光。
“還不錯,”他說。“總算進步了一點。我們再下一盤好嗎?”
馬休剛好端咖啡和點心過來,雅安乘機休息了一下,重新檢討自己的佈局。咖啡正
好提神。要搶在若維前面設定她的佈局實在太累了,著實需要一點刺激。
沒過多久,她和若維各飲了兩、三杯咖啡,銀壺就干了。坐在她對面的那個人從褲
袋裡掏出一支髮夾,在指間轉來轉去,專心在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走,好像並沒有意識到
他自己在做什麼。
一支髮夾。她的髮夾。一定是那一晚她掉了的,走得太急,沒有揀到。只要他有足
夠的耐心,技巧不錯的話,這樣一支髮夾正是最好的鑰匙,至少傳說是如此。小的時候,
她為了想知道櫥櫃裡裝的是什麼新年禮物,曾經試過這個法子開鎖,不過沒有成功。若
維在牢裡待過幾年,他不可能不知道這種伎倆。
可是如果他知道的話,為什麼不用?為什麼他還坐在她對面,足踝上鎖著腳鐐?為
什麼他不開了鎖,打倒馬休,然後揚長而去。他有什麼理由要留下來?她簡直不敢去推
測他的用心。最可能的理由是,他在等她回來,等到他能逮到她沒有防備的時候,然後
進行他渴望的特殊報復。
一想到這個可能,她就覺得頭皮發麻。她瞪著他,那冷峻分明的臉現在變得柔和了,
甚至還帶著一絲苦笑。察覺到她的凝視後,他也抬頭看著她,唇邊掠過一抹飄忽的微笑。
她立刻知道,他完全曉得自己在干什麼。亮出髮夾就是他的一步棋。他在等她回手,好
整以暇地想看看那會是怎樣的一手。
不!她又在臆想了。他不是那種計較小恩小怨的人,這一點她有把握。
問題是,如果他真要報復,那就絕對不只點到即止。他已經為自己討到一筆可觀的
代價,這一次他又會重施故技嗎?她又抵抗得了嗎?不!這一回她拼了全力也一定要抗
拒到底。
她有一個辦法,可以發現他到底居心如何。她隨便舉起一只手,挽住掉下來的一揖
髮絲,然後另一只手伸向著若維,輕俏地說:“你找到我的髮夾了,這些小東西真會躲。
麻煩你給我好嗎?”
他望望手上的髮夾,抬起頭來,唇邊的笑痕更深了。“你需要?真抱歉,恕難從
命。”
“為什麼?”她裝出訝異的神色,一顆心卻已急如擂鼓。
“就說是一種浪漫情懷吧!對你而言那只是一支髮夾,一個有用的東西。對我來說
它卻是一項紀念品。有的時候,男人也跟女人一樣,喜歡保留一些能夠喚起美好回憶的
東西。”
罵人的話已經湧到舌尖,轉了一轉,又給她便生生地嚥回去。那對黑眸背後出現一
奇怪的表情,足以令她倒抽一口冷氣。她不能確定什麼,可是她寧可相信他說的是真話。
她是一個大傻瓜。憤怒又像漲潮一樣回到胸口。她沉聲道:“胡說!”
“胡說?你對自己未免太缺乏信心了。不過,如果你真的非常需要這支髮夾,也許,
只是也許,你可以說服我放棄。”
“真的?”
“當真的,只要代價合理。”
“怎樣的代價才叫合理?”她懷疑地問道。
他假裝考慮了一下。“我們也許可以從一個吻開始,一個自動自發的親吻。”
“開始……”
他在笑她,站在完全的上風玩弄她,而且他也知道她知道這一點。不過她並沒有沮
喪,反而平添了幾分應戰的勇氣。
“原諒我,”他誇張地客套道。“可是我漸漸有了一個野心。希望不必用強,就能
一親芳澤。”
“難道這個就不是用強嗎?”
他挑一挑眉,目光澄明如水。“這只是贖回髮夾的代價而已。如果你覺得不值得,
大可以拒絕。”
他完全知道他在做什麼。可是為什麼?為什麼?
“如果只是這樣?”她開口道。
“等一等,如果我們只是在談我要什麼,我可以說我要你的軟至溫香的身軀貼著我,
心甘情願的,毫無保留的。”
滾燙的熱流傳偏她全身,從最隱蔽的角落湧上來,慢慢升到她的雙額。她費盡九牛
二虎之力,才勉強說道:“你的要求太多了。”
他的眼眸中閃著微笑。“我要看著你放下頭髮,打散了被在肩上。我要你背對著我,
要求我幫你脫掉衣服。我喜歡這件差事,剝開層層的你,像在探尋一件最古老的秘密。
然後,當你身上只剩下一層凝脂潤雪的肌膚時,我要你轉過來面對我,安靜怡然地走進
我的懷裡,好像你生來就屬於那裡。”
他突然住口,嘴唇抿得緊緊,好像他不小心洩漏了太多話。他們之間出現一片緊張
的沉默,上面漂浮著一些難以言宣的情感。
雅安的自制力終於瓦解了。就像一根弦繃得太緊,淬然扯斷,她彈跳起來,搶過若
維手裡的髮夾,拔腿就往門口路去。他也緊跟著站起來,可是鐵鏈一時絆住,雅安已經
退到他的腳程範圍之外。
她面對他,一步一步地退向房門,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口:“你開的價碼太高,你不
應該那麼貪心。”
“你是個野性難馴的小巫婆。”
他的話中沒有她想象中的火氣。“我學來的。”
“在我的熏陶之下?我真該覺得受寵若驚。”
“可是你並不覺得,對不對?”
“不!你覺得奇怪嗎?不要介意。我知道你的尺寸了,雅安壞姑娘,下回我會知道
該怎麼治你。”
雅安橫了他一眼,眸子深如冷海。“如果還有下一次。”
她轉身就走,留下他就站在桌旁,然而幾句輕柔而肯定的語絲仍舊飄了過來。
“會有的,”他說。“嗯,一定會有的。”
二月天暗得早,西天還殘留一抹微藍和金黃,可是濃蔭下的陰影已經越來越重,漸
漸泛開去。不知哪裡傳來的吠聲,一個田裡的工人躺在他屋前的走廊上,一邊等他老婆
做晚餐,一邊無聊地吹著笛子。雅安匆匆走過,雖然他舉手跟她打招呼,她卻沒有注意
到。
木屋後面的果樹開始在抽芽或開花,草地也漸漸變青。清冷的空氣中,夾雜著一絲
春天的香氣。短暫的冬天就要過去了,再過兩天就是狂歡日,再下去便接著平靜的四旬
齋。一切的狂歡盛會就此告一段落,雖然羅姨和凱馨要在城裡留到復活節,雅安卻要先
回來監督春播的工作。
那只吠了老半天的狗終於安靜下來了。一陣微風掠過頭頂殘留的橡樹葉,捎來幾聲
偷偷摸摸的腳步聲。雅安正低頭把她的髮夾夾回去,突然站住腳,把手放下來,轉過身
去,望向她剛剛走過的路,心裡泛起一股奇怪的不安情緒。那個工人已經進屋去了,不
遠處的教堂隱在暮色之中,鐘台矗立在它面前。她的右手邊是育嬰室,現在小孩和嬰兒
都給母親接了回去,整個屋子都是空的。
更往後退,半隱在路彎後面,灰沉沉的軋棉機房悄然站著,沒有一點生氣。她又轉
過身來,前面的主屋一片黑暗。通常如果雅安不在,丹妮都會在樓下和她的寢室留一盞
燈。今晚她的管家不會以為她要留在機房過夜吧?她的燈呢?一定是過慮,她想。和主
屋隔開的廚房燈火通明,她隨時都會看見那盞燈,引導她回到屋裡。說不定她還會碰到
馬休出來接她,或者丹妮端著她的晚餐走進大屋。也許天還沒她想象的那麼晚,剛剛跟
若維那一場,搞得她神經過敏了。可是從她小時候來到飄夢樓起,只要碰到黑暗她就會
不安,更別提在黑暗中移動的東西了。
他們從車棚後面冒出來截住她,總共有五個人。每個都穿著灰樸樸沒有特殊式樣的
衣服,頭上戴著骯髒汗濕的帽子,身材粗壯孔猛,臉上一色的塌鼻子,牙齒隙縫漏得老
大,就像加拉丁區那些游手好閒的混混。他們顯然很有把握,一個個露出猙獰的笑容,
張開手臂,好像老鷹抓小雞一般向她圍攏過來。
在房子那邊比較安全,有武器,馬休會站在她身邊。然而那些人就擋在她和她的目
標之間。往後退有教堂旁邊的大鐘,如果她能跑過去敲鐘示警,農場的工人就會跑過來
幫忙。
那是她最好的機會。
她驀地轉過身,撩高裙子,拔腿就跑。小時候她常和吉恩賽跑,長大後又常常在農
場穿梭來去,因此練就一雙好腳力。幾個人罵不絕口,跟在她後面追過來。她可以聽得
見他們沉重的腳步聲,氣喘吁吁的呼吸。她跑得更快、更急了。
一只鞋子脫滑掉,她絆了一下,迅速踢掉另一只。他們正步步逼近。一股尖銳刺穿
她的胸膛,每一日呼吸的空氣都噎在胸口。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教堂就在前面,鐘、
鐘繩。
她伸長了手,抓住繩子,整個人往前撲過去,猛地一扯,鐘錘沉重地撞到鐘壁,發
出一聲巨響,傳遍四方,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
就這一聲而已。粗糙的大手已攫住她的手臂和肩膀,鐘繩從她手中盪開,立刻被抓
牢,靜靜地垂著。唯一的一聲鐘聲效果難測,也許會被誤作是頑皮孩子玩的把戲,那是
常有的事。
雅安給團團包圍住。她拚命亂踢亂扭,結果兩隻手臂給扭到背後,疼得她眼前金星
亂冒。一只硬得像橡木樹幹的臂條當胸橫過,壓得她的肺透不過氣來,胸口疼痛不堪。
她聞到汗濕和廉價的煙草味,還有滿嘴的口臭直撲面前。“他在哪裡?杜若維在哪裡?”
一個粗厲的聲音在她耳邊咆哮道。
她驚得呆住了,腦子一時轉不過來。等到胸腔的痛楚漸漸減弱之後,她才能迸出話
來。“誰?你在說誰?”
“別跟我裝聾作啞,你曉得的,杜若維。”
“你為什麼會以為我知道?”疼痛才緩得一緩,那只巨靈之掌又加把勁,算是一個
威脅。雅安扭開頭,瞄了一眼抓住她的人。那一剎那,她覺得那張臉有點眼熟,一晃眼
又記不得了。
“一只小鳥兒告訴我們的。”另一個說道,嘿嘿地好笑起來。
“別在那兒油嘴滑舌。”第一個人斥道,把她的手臂又扭高了些,她的肩膀和手肘
關節處喀嚓一聲,立刻從前心痛到後背。“我們不能跟她耗上一整夜。”
“他不在這裡,”她掙出話來。“真的!”
若維送信給他媽媽的同時,也傳信給這伙人嗎?或者,他是真的送信給他的母親嗎?
還是直接傳到這批惡棍手裡?不管他是怎麼做到的,她死都不會告訴他們,而眼睜睜的
看著他逃掉。
“我敢打賭,只要我們按倒她,掀開她的裙子,這小妞兒就會乖乖合作。”
“拜託拜託,她千萬不要太快說實話,等輪到我以後再說。”另一個又說道,使勁
揉著他油膩的褲襠。
憤怒、嫌憎和掙扎之外,雅安又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
雖然他們講得漫不經心,她曉得那不只是威脅而已,他們是玩真的。她使勁朝後踢
向那個捉住她的人,往前想要掙脫他的掌握。然而她的手臂給扭得死緊,非得咬緊牙根,
才不會叫出聲來。
她的頭髮在掙扎時鬆掉了,髮絲亂紛紛地被下來。第四個看起來比其它人都乾淨點
的人走過來,手指頭插進一大片發瀑之中,揪成一只拳頭。“真美!”他的聲音充滿貪
婪,一口濃濃的愛爾蘭土腔。“這是我見過最漂亮的頭髮。”
“退下。”抓住雅安的人大喝一聲,他顯然是這群人的頭子。
另一個人不理他,自顧讓他的手沿著長髮滑到另一邊胸前,手掌就停在那兒。“真
的美極了。”
“我說,退下。”
“你去死吧,紅仔!”
兩個人怒目相視,空氣中凝聚成一股暴力的氣味。其它人紛紛往後退,把空間讓出
來。
就在他們沒注意的時候,一個人從陰影中走出來。他的身材削瘦高挺,穿著僕人的
白色制服,雙手握著一把決鬥用的手槍。馬休的聲音緊張顫抖,然而當他喊出聲音時握
槍的手卻穩定、沉著。“放開小姐!”
“造了他!”頭子立刻發號施令,一邊把雅安拉到面前擋住他自己。
腳步聲和扣扳機的聲音同時響起,馬休在倉促間開火,一槍落空,馬上就被撲倒了。
拳頭像雨點紛紛落在他身上,手臂此起彼落。
“住手,喂,住手!”雅安叫道。
“好了,夠啦!讓他起來。”
馬休被架起來,可憐他根本站不直,兩手捂著肚子。他的臉上鮮血淋漓,一只眼睛
已經開始腫起來。他看著雅安,滿面羞慚。
“一個真正的英雄,”那個頭子冷笑一聲。“告訴我們杜若維在哪裡,小子!我們
說不定會放你的女主人走。”
“不!”雅安喊道,立刻疼得說不出話來。
馬休的棕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我很抱歉,小姐。可是我還能怎麼辦呢?”
稍後雅安和馬休就給半推半拉地帶向機房,雅安一路給她的裙子牽牽絆絆,頭髮甩
前蕩後。黑暗中,幾雙手乘機毛手毛腳,挨挨擦擦地貼擠她。她只覺得噁心得想吐,同
時一股無助的怒火在她體內爆發。她只恨手上沒有一把刀,可以千殺萬砍。她想抓人,
想跟人,想咬人,無論有沒有用,她都無所謂。
領頭的人開鎖進去,她的機會來了。他把她交到另一個人手上,兩手同時用力扭轉
沉重的鑰匙。那個看她的人低估了她的力氣。他只是松松地扣著她,一手抬起她的下巴,
嘴巴湊過去要吻她。她扭開手腕,反手撞上他迎上來的下巴,那個人防犯不及,整顆頭
給磕飛到一邊。她的手不停,拳頭跟著追到他面門上。那人悶哼一聲,連連後退。她把
裙子一提,又要起跑,可是那個首領擋住她的去路,他的帽子底下露出一絕�蚻鶡滫瑰Y
發。在他身後,小房間的門旋了開來,她督見若維從棋盤前站起來,長身擋著昏黃的火
光。
“該死的小野貓,”叫紅仔的頭子唾涎道。“滾到你的地方去。”他扣住她的手腕,
一把將她丟進房間裡,門砰地關上,喀嚓一聲上了鎖。
雅安跌跌撞撞地沖進房裡,披了滿頭的散發,若維趕快過來扶住她,她便抵住一個
結實的胸膛,然後她再也忍不住,哇的哭出聲來。就這麼緩得一緩,她的怒氣又回來了,
全身抖得像風中樹葉一般,猛然推開他,往後直退到牆邊。她把兩手抵住牆壁,穩住身
體,眼睛拚命眨動,想把眼淚眨回去。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若維看見她那樣的蒼白狼狽,不由得血脈憤張,急著
向她走過去。
“滾開!”
若維應聲站住腳。她一時激動過頭,忘了他根本碰不到她。他等著她發現這個事實,
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平靜下來。
“雅安,告訴我!”他說,聲音低而顫動。
“別裝蒜了!”她厲聲叫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發誓。”
“他們是你的人,聽你的命令。發號施令呵,大統領,他們就會聽命行事。”
“他們不是我的人。”他試著向她解釋,希望她能夠相信他。
“他們在找你。如果不是你派他們來的,他們怎麼會知道你在哪裡?”
“可能是你在紐奧良說溜了嘴,傳出去的。我怎麼知道?可是他們跟我絕對沒有關
系。”
雅安不相信他。他碰不到她,只要他鎖在腳鏈中,他就沒辦法碰到她。他不喜歡這
樣。他要就跟她近前,所以什麼話都說得出口。“那他們為什麼要找你?”
“我不知道。”
“你說謊。”
“你以前相信我的話。”
“我錯了。”
他不會求她。“他們有多少人?有沒有武裝?”
雅安惡狠狠地瞅他一眼。他裝的那麼著急的樣子,好像這些消息對他真的很重要,
可是她不會再上當了。
若維又試一次。“如果他們是我的人,為什麼不放我出去?”
“我只能假設你是故意要這樣。”
“想想看,雅安!”他逼近一步。“如果我想不擇手段的得到你,過去二十四小時
我隨時都有機會,根本不必找人幫忙。”
這是真的。“你送信的時候,不曉得我還會再回農場來。”
“在那種情況下,我的指令一定會不一樣。”
她飛快地想了一遍,心裡漸漸平靜下來。“他們為什麼在這裡呢?到底有什麼目
的?”
有一個,不過他寧可不說。“問得好。你有沒有什麼看法?”
“沒有。”她簡短地說。
“他們現在在干什麼?”
“我不知道。”
她移向火堆,把手放在火上烘暖,剛剛碰到這種事,她只覺得冷進骨髓裡去了。她
這一動,靠得若維近了些。不過若維很清楚,那並不是意味著她完全相信他了。她的樣
子就像一只嗅到危險氣息的小鹿,只要他走錯一步,她馬上又會落荒而逃。所以他只是
背靠著床柱,兩手環抱在胸前。房裡一片寂淨,他們都在側耳傾聽,想要聽得一點風吹
草動,可以判斷小小的房間外頭正在正行什麼勾當。沒有,一點動靜也沒有。
一般而言,雖然農場莊園地處偏僻,打家劫捨的事還是難得發生。南方的男人因為
常打獵,大多是很好的射手,而且他們的脾氣也很躁,只要有不速之客隨便踩上他們的
土地,立刻槍口相向,不假辭色。而且除了主人之外,僕人裡頭也不乏槍擊好手。誰要
是不識相,膽敢貿貿然闖進去,通常會吃不了兜著走。
誠如雅安告訴過若維的,她自己也是騎射的一流好手,馬術也不差,然而他們是被
人奇襲,才會吃這麼大的虧。土屋裡的人如果知道出了事,一定會趕著來救他們的女主
人。雅安並不懷疑他們的忠誠。問題是,他們需要一個領袖。就算他們知道出了什麼事,
也得有人明確地指揮,他們才能幫忙。如果馬休沒事,他自然會發號施令,不然丹妮也
可以。不過照現在的情形看來,他們母子多半也是自身難保了。
如果那些人的目的只是單純的搶劫,也許他們會將主屋洗劫一空,破壞之後再揚長
而去。或許,奴隸--這個地方最有價值的財產--才是他們的目標,他們可能會把人
擄走。不過這兩樣都不太可能,他們既然問到若維,不管他如何否認,他一定是他們出
現在此的原因。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一個小時發去了。黃昏的余光消逝,夜色跟著降臨。雅安和
若維都沒有去點燈,任憑房裡的光線越來越黯淡,到了最後,只剩下爐裡金黃色的火光
閃爍跳躍。雅安跌坐在爐前的地板上,拱著膝蓋,下巴擱在上面雙眼望著火焰。過了幾
分鐘,她不知不覺地合上眼睛。
若維站在原處,望著火光在她姣好的面龐上明滅飛舞,一絲陰郁的微笑浮上他的嘴
角,追了他七年的鬼魅,終於還是逮住他了。他殺死吉恩,為求解脫,他一再地走上絕
路。然而死神不要他,不管在無數的戰役和監牢中,弟兄們紛紛倒地,他就是死不了。
他在賭桌上一擲千金,不但沒有毀滅,反而因此致富。他想在女人的懷中尋求遺忘,結
果得到的卻是他不想也不配得到的縷縷情絲。他踏踏獨行,到頭來他的孤僻竟吸引了無
數朋友。事實上,他是走遍全世界,專尋絕境,卻每一次都毫髮無損的回來。一直到現
在。一直到他在舞會遙遙看見韓雅安,突然認出那個鬼魅的身形。
他愛她,愛她那麼多年了。他在化裝舞會上看見她,就無法遏止接近她的欲望,那
種是跟呼吸一樣自然而且強烈的需求。他覺得如果他不能接觸她,即使只是躲在偽裝之
後短暫的一刻,如果不能,他的余生都將化為塵土,毫無意義。
他的被綁架完全是一個意外,他不能不承認。當他恢復知覺之後,一想到竟然有人
膽敢劫持他,再加上劫持他的理由,氣得他差點就要做出以後會後悔一生的事來。後來,
等到他有充裕的時間思考之後,這次事件竟成了千載難逢的良機。跟倪默雷在紐奧良的
決鬥並不急。只要能找到方法逼雅安來看他,跟他談話,接受他的生而為人的價值,他
就滿足了。若不是因為一時軟弱,讓他不計代價一定要得到她的衝動,說不定在她決定
放他走的時候,他還能走得開。但現在不可能了。他不願意離開她,也不會讓她從他身
邊進開。就算刑期結束也不行,絕不。
門上傳來一點輕微的軋軋聲,雅安吃力地張開眼睛。連著幾夜晚睡早起,又碰到這
麼多事情,她只覺得全身的骨骼都彷彿要散掉了一般,又倦又累又痛。她發現她根本動
彈不得。
若維微微一笑,直起腰杆,盡可能朝門口靠近。當他接近時,軋聲又響起了。
“是誰?”他壓低嗓子問道。
門上的小鐵窗給誰開來,一個細微的聲音飄進來。雅安聽出是主屋的一個女僕。
“馬休派我來的。他沒辦法過來,因為他和丹妮都給鎖在一個房間裡頭。他叫我告訴你
和小姐,那些人現在只是坐在屋裡大吃大喝,什麼也沒做。他們在等一個他們叫他老闆
的人。”
“我知道了。”
“我現在就得走,免得他們起疑。”
若維謝過那個女孩,他們便聽見她輕巧的腳步聲走下樓梯,走出機房。
雅安倦意全消,直瞪著暗色中那個高大身軀。太不可思議,突然間她必須相信他跟
那些人毫無瓜葛。她覺得胸口一陣絞緊,緊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為了驅除那壓迫感,她
清一清喉嚨,暗啞地說:“那是什麼意思?”
他轉身走向她,黑眼珠背後映著紅色的火光。“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出奇的生硬。她轉過頭,望進漸漸微弱的火苗這個老闆會是誰,她試著思
考,可是腦袋卻拒絕運轉。看來一點線索也沒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個人不是若維。
她聽到他折回床邊時,鐵鏈的撞擊聲。他在床沿坐下來床墊吱呀地陷下去。隔了許久之
後,他才再度開口。“沒有木柴添火了。”
他說得對。他們這一天已經用盡房裡的柴難,馬休還沒來得及補充。爐裡剩下一堆
紅艷艷的炭塊留有余溫,可是沁濕的寒氣從四面八方鑽進來,屋裡開始涼風習習的。
“如果你一直坐在地板上,你會冷死。上床來吧!你可以窩在被子裡。”
“我很好,謝謝你。”
他柔聲斥道:“你真是我見過的最頑固的女人。”
“就因為我懷疑你的話,沒有服從你的每一個指示,就算頑固?如果以前沒有其它
女人這麼做過,你一定是給寵壞了。”
“我原本打算發揮騎士精神,把整張床都讓給你。”他慢吞吞地說。“可是如果我
必須站起來,我拒絕對任何後果負責。”
“如果我告訴你,在目前的狀況下,你的威脅實在有點愚蠢,你可以原諒我嗎?”
“挑個好一點的時間再來告訴我。你若是敬酒不吃非吃罰酒不可,那也怪不得我
了。”
“你不覺得一個囚犯不應該這麼囂張嗎?”她反唇相譏。
“不!”
上一刻他還優哉游哉地坐著,下一秒鐘他就彈跳起來,閃電般的步伐向她移過去。
她只來得及伸出一只手擋他,他已經抓住她的手臂,繞到他的脖子後面,然後一手放在
她背後,另一只穿過她的膝蓋。她吃驚地喊出來,兩腿亂踢,卻還是硬生生地給凌空抱
起來。她接觸到另一對陰郁的眼神時,立刻安靜下來。好像成了大理石雕像。
他的手臂箍著她,比鐵條還硬。他的心跳清晰可聞,和著她自己的心跳一起一落。
那對黑眸的背後,有種令她兩頰發燙的表情。幾秒鐘過去後,她又窮於掙扎,頓上的紅
暈幾乎如西天的紅霞一般地深。她唯一的武器只有不屑,所以她便抬起下巴,沉默地瞪
著他。
他的睫毛垂下來,在頰上投下兩道細長的陰影。他抱著她走到床頭,單膝落在床墊
上,把她放下來,然後自己也躺在她身邊,順手拉過床單,蓋住他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雅安的腿貼住她身邊若維的腿,親密得讓她心煩意亂。她挪開一點,全身僵直不動,
勉強跟他保持寸許距離。等到她一放鬆下來,床墊陷下去的弧度又把她抱回去,她的下
半身還是緊緊捱著他。她再試一次,結果一模一樣。
這麼靠在一個男人身上,接受他的體溫,根本不可能維持傲慢的架勢。直到這一刻,
她才知道她有多冷。他的熱氣傳到她冰涼的肌膚上,即使隔著一層裙子,她還是著實遍
身發抖。
“怎麼了?”他問道。
“沒什麼。”
一說完她馬上閉緊嘴巴。她把手臂擱在肚子上,肘彎抵著他的肋骨,撐住她自己。
他稍微倒了側身,配合她的姿勢。他一動,她又向他滾過來。她慌忙把手放在他胸前阻
住自己的去勢。如果她再不小心一點,這個該死的床墊非讓她滾到他上面去不可。
他懊惱地哼了一聲,抓起她的手放在他身邊,他自己的手臂滑到她頸後,再把她拉
過來靠緊他。如此一來,他們的身體就貼在一起,從胸到腳,嚴絲合縫。
“舒服一點了吧?”
就身體的層面而言,當然。問題是,這簡直是一種折磨,精神上的。她的話從齒縫
中迸出來。“你的臉皮真是刀槍不入。”
“同意。”他鄭重地說。
“你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困擾。”
“不。”
他那抱歉的口氣藏著嘲諷的暗流,她一氣,索性閉嘴不理他。然而血液在她體內奔
騰,她更怕他會聽到她急速的心跳。她不冷了,有一股暖流熱烘烘地湧上來。她的呼吸
變得急促、深長。她在生氣,她告訴自己,如此而已。不然是什麼?
若維想要她。那份需要強烈地逼迫他,然而又被別的東西攔住了。她的抗拒只是部
分理由,那可以克服,可是他的時間不多了。也許永遠不會再有這樣的一夜,他們可以
靜靜地在一起,沒有藩籬,沒有觀眾。他突然殷切地渴望知道她的每件事,她的思想,
她的感情,她最深沉的希望,最狂放的夢想。他要擁著她,瞭解她的心性。他就只要擁
著她。
“怎麼?罵夠了?”他問道,話裡竟有一絲絲,僅只是一絲絲類似痛楚的語調。
她聳聳肩,可是放在他身邊的手指不自覺地張開,微微握成一個手勢,像是尋求支
持,又像是安慰的表示。
“告訴我,”他繼續遭。“你會不會覺得累,又要負擔你的繼母和妹妹,又要照顧
這裡一大群人?”
他的問題似乎意味著休戰,她還是乖乖地回答最安全。“有時候。另一些時候,我
喜歡負責任。”
“你會不會希望有人來幫你分擔這份責任,比如說有個兄弟跟你一起長大,現在就
可以挑一挑擔子?”
“吉恩是我的兄弟。”她並不是存心要說,但它就是自己脫口而出了。無論如何,
這是真的。意會到此,她覺得像是松了一口氣,挪走了心裡的一些重擔。
若維遲疑了一會兒,才柔聲道:“他也是我的兄弟。”
他的話,他講話的樣子,那種無助的瞭解,認命的承受,教她喉頭髮緊,好半天說
不出話來。然後,她慢慢道:“他不是十全十美的人,我們有時也會吵架、可是他關心
別人。他一定很難過,如果他知道--”
“如果他知道我們發生的事,我變成這個樣子?”
“還有我對你做的事。”
在她頭頂,他的呼吸暖融融的。她以為她感覺到他的唇拂過她的頭髮,可是又不太
像。一定是錯覺。
他說:“你只用吉恩是否贊成的角度來判斷自己行為的對錯嗎?”
“不盡然是,不過反正我也沒有其它更好的準則。”
又一陣沉默。若維像是有義務要打破它。“你有沒有想過做一點比較不同的事,除
了在這裡和紐奧良之間來來回回,除了照顧這個地方和陪羅莎母女之外,其它不一樣的
事?”
在黑暗之中,她的嘴迅速彎成一個沒有笑意的笑容。“我有時會想到旅行,慢慢地
從這個國家逛到那個國家,走完了歐洲,再走亞洲和非洲。”
“什麼事絆住你的腳步?”
“羅姨怕海,而且會暈車。”
“何況你是年輕大家閨秀,不能單獨行動。”
“的確不合適。”她同意道。
“有很多事。”他開玩笑地說。“從綁架一個男人,到你現在的姿勢,都不是一個
大家閨秀合適做的事。”
她張開嘴巴,卻又閉住,抬起頭來嗅一嗅。她吸了一口氣,再吸一口。“是因為火
熄了的緣故,還是我真的聞到煙味?”
若維跟著撐了起來,他還沒有開口,一縷微弱的橘紅色光芒開始照亮房間。煙昧和
辛辣的燈油味,越來越重。不遠處有個人喊了一聲,一聲粗廈的歡呼。緊接著,他們就
聽到火焰柔和的嘩剝聲。
若維掀開床單,跳了下來,雅安也跟在他後面爬下來。他們剛站直,火苗的噪聲開
始嘶吼,跳躍的火光映進牆上和天花板。濃煙從窗戶滾進來,漸漸在室內凝成嗆人的灰
霧。
“是機房,他們在燒機房。”雅安無法置信地叫道。那些攻擊她的人竟然放火燒房
子,存心要把她燒死在裡頭。
若維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褲袋,摸出一樣小東西,然後抬起他鎖著腳鐐的腿放在
床上。彎下身去,他把那樣東西插入鎖孔,開始轉動。
不久之前,她從他手中奪走的髮夾並不是他僅有的一根。她早該知道,他不可能那
麼輕易就讓它去。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氣,介於感謝與厭惡之間的意思。
他很快溜了她一眼。“一個人可以在監獄裡頭學到很多東西。”
“我看見了。我想這也可以開門吧?”
一聲輕響傳來,腳鐐彈開了。若維移開沉重的鐵環,丟到一旁去。“當然。”
“當然。”她望出窗外,火舌正舔著窗戶,想要竄上屋頂。
“你可以早一點用它,讓我們兩人出去。”
“我以為那不必要,”他已經像風一般飄到門口,跪下來摸到鎖孔。“我本來是希
望那個老闆會先大駕光臨,讓我們蓬壁生輝一下。”
“你想見他?”濃煙越來越嗆人了。雅安抓起裙擺,掩住口鼻。靠近地板處好像多
一點空氣,她就跟著屈膝跪在若維旁邊。
“就說是好奇吧!我想知道除了你以外還有哪個人想要我死掉。”
她被煙熏得睜不開的眼睛仍然瞪著他。“我一點也沒有這種想法!”
“你必須承認,那可以解決關於我的所有問題。”
“你不會以為我跟那些把我丟進來的畜生有任何瓜葛吧!”
“那一部分可能是他們的錯誤。”
“不是!”她說,本來是冰冷的語氣,卻被嗆得沒了一點威嚴。
若維把頭貼著門,做勢傾聽,沒有回答她的話。才幾秒鐘的時間,卻像是幾小時似
的。這一幢老舊房屋燒得出奇的快,顯然他們縱火的地方有好幾處。熱氣逐漸增加,濃
煙的?色轉黑,變成一股窒人的黑霧。雅安抓起裙子,拭掉眼裡被熏出來的淚水。她再
回頭時,若維的手按在門把上,正在嘗試扭開它。
他停了下來,轉頭去看她。他的眼睛都是紅絲,也給熏得流下淚水。“我從來沒想
到你會真的發生危險,那好像不太可能。我很抱歉。”
疑問霎時湧上雅安的心頭,可是沒有發問的時間了。她只是搖搖頭,站起來,順著
他拉開門做的手勢,一頭沖進新鮮的空氣中。若維緊跟在她後面,扶著她的腰一起沖下
樓梯。
他們才跑出房間十餘步遠,就聽到一聲吶喊,一個彈頭圓身的歹徒從外面追進來。
他站在下面的車道,舉槍過肩,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張臉橫眉豎目。
動作輕靈而又滿蓄威力,宛似他的外號“老虎”的若維翻過樓梯,筆直地撲向地上
那個人。兩個人和身滾倒在塵土地上,先是一聲咒咀,然後是骨頭擊碎骨頭的聲音,舉
槍的那人應聲躺倒,一動也不動。
若維在他身上坐了一下,確定他不會再起來了,才又從容敏捷地爬起來。他往建築
物開口的那端走過去,掩身在牆後,悄悄探出頭去,在被火光映紅的夜色中東張西望。
附近唯一移動的東西是被火焰刷過的樹葉,更遠些似乎有些騷動。
雅安跟過來,壓低了嗓子問道:“其它人呢?
“他們大概太有把握,所以只留一個人看守這兒,其它人可能搶奴隸去了。”
偷奴隸是常有的事,不過一般都是哄騙應許自由之後,把人拐跑,很少拿著槍杆兒
硬逼的。德州的奴隸價錢很好,需求也多,而且離州界又近。
“你想他們聽到那個守衛的叫聲了嗎?”
“我們不能在這兒等。”他回到那個躺在地上的人身邊,拿起他的來復槍,攜住雅
安的手往外走。
雅安走了幾步,覺得火焰越來越灼人,她又站住腳。“那個守衛還活著,我們不能
丟下他不管。”
若維直直看了她一眼,甚至懶得去提醒她那個人打算殺了他們兩人。他只是轉回去,
乾淨例落地把那個人的皮帶剝下來,把他的兩隻手綁在後面。然後從自己袋中抽出一條
手帕,蒙住他的嘴巴。打點完畢之後,若維就拉住那個昏迷不醒的人的手臂,往出口拖
過去。
風橫掃過車道,夾帶著滾滾濃煙和煤灰火屑。空氣熱得燙瞼,更像是要鑽進肺裡去
一般。在他們頭上,幾條火龍沿著屋椽爬上屋頂。軋棉機上面的齒輪受熱不住,開始嗡
嗡作響。從樓上他們沒關的房門看進去,床已經著火了,地板下也嘶嘶地冒起一陣陣濃
煙。
是機器持續而規律的撞擊聲吸引了雅安的注意。起初在煙霧中,她什麼也看不到。
然後她看見旁邊的平台上有東西晃動,她站住腳。
兩個人給五花大綁,嘴巴被蒙住,躺在那裡,一個人在踢旁邊的梁柱,是馬休和丹
妮。
若維和雅安馬上趕到他們身旁。若維解開馬休嘴上的布條,雅安也撕開丹妮的。馬
休迫不及待地咳道:“我的口袋有刀子。”
繩子剛割斷,也不及鬆綁,若維和雅安就架著丹妮母子跌跌撞撞地往外沖。燃燒的
木屑像雨點般,紛紛落在他們眉間襟上。機房的後面出口也沒人,他們連掩藏一下也沒
有,直接就奔入夜晚的空氣之中,足不點地,直跑到一棵橡樹的陰影下。他們放開那兩
個人,全都彎下身子深吸幾口大氣,享受清涼的空氣滋潤他們悶燒的肺。
等到緩過氣來,馬休才把發生的事告訴他們。那個老闆後來搭馬車來了。他沒有進
來,只把那班人的頭子叫出去。他吩咐過話後,又搭原車回紐奧良。幾個人馬上把丹妮
和馬休綁起來,然後到木屋去把奴隸聚集起來,準備全部架走,他們說丹妮母子是最容
易認出他們的人,所以兩個人要跟女主人和囚犯一並燒死。機房起火後,他們只留一個
人看守,其它人都忙著把奴隸裝上馬車,同時洗劫主屋。
那些奴隸都跟雅安很久了,老的小的,還有更小的嬰兒,都要像牲口一樣,被人帶
走。她一想到那幅畫面,胃就打結。
她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們一定要去阻止他們。”
若維的目光轉向她,而她慢慢揚起睫毛回視他。她自己一定不曉得眼裡流露的祈求
有多深,他想著,並重重地點個頭。
“我們需要其它武器。”
“主屋的每樣東西都鎖起來了,其它的被他們帶走。”她父親的獵鎗和手槍都是上
等貨色,在紐奧良很容易脫手。至於他們從拉丁街弄來的那些別緻的傢伙,大概就給丟
下來了。”
“蔗刀呢?”
“有,在工具間,也鎖起來了。”
“咱們去看看。”若維說,灰頭土瞼上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
不久之後,馬休和若維各自攜著蔗刀當作武器。蔗刀的刀背很寬,刀身長,刀邊極
利,普通用來砍甘蔗和雜草用,現在倒也不失為殺人的利器。丹妮拿了一把鋤頭,後來
又在廚房找到一把屠刀。雅安素來不喜歡蔗刀猙獰的長相,便挑了一把錘子。裝備完畢,
他們又偷偷摸摸地繞過奴隸的木屋,來到主屋的後面。丹妮就是在那裡跟他們分手,用
她印地安祖先遺傳下來的輕手輕腳潛到廚房,不一會兒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手上多
了一把寒氣森然、殺生無數的屠刀。
他們隱身在後園的無花果和石榴樹下,探查出燈光下在房裡來來去去的人影。看過
去,好像有一、兩個人,也就是說其它人還留在奴隸宿舍。後走廊的盡頭,有一輛飄夢
樓的馬車,已經上了鞍,上面放著幾大包東西。雅安一看到那幾大包,聯想起她自己幾
乎被燒死在機房,而縱火的歹徒還從容不迫地洗劫她的財產,真是血脈憤張,氣得緊緊
握住手上的錘子。
過了許久,屋內一直沒什麼動靜,那些人必定是搜到前屋去了。若維壓低了嗓子道:
“現在!”
他們很快地跑到可以登上回廊的階梯旁,躡手躡腳地爬上去。屋內房間的門都大開
著,他們穿過一扇又一扇。走到起居室通往房子正中的餐廳門口時,若維閃到左邊站住
不動。雅安佔住右邊,若維的正對面,兩手握緊她的武器。丹妮靜悄悄地移到左邊通雅
安臥房的門邊,馬休潛在牆邊,隱入燈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陰影裡,剛好可以瞄進餐廳。
那些人一定還要再回起居室,沿原路下階梯,到達等著的馬車旁。他們必定要經過
雅安和若維守著的路口。時間慢慢過去,只聽得抽屜和門開並落落的聲音,那些人好像
一點也不急。彷彿過了一輩子,馬休才做了一個警告的手勢。
腳步聲。沉重的、堅定的步伐,似乎來人背負著包裡。餐廳的燈光射下一點陰影,
跨在門檻上。雅安舉起錘子,往下就敲。
錘子還沒落實,若維手上的來復槍托已經搶先一步,結結實實地敲在那人後腦勺上。
這雙重打擊令那人只來得及哼一聲,便往前栽,背上的袋子也掉了下來。一只銀盤跑出
來,滴溜溜滾了半天才停。
餐廳裡傳來第二個人的喊聲,他的袋子也掉在地上,空著的手立刻拔出口袋裡的槍。
若維倒轉槍托,槍口對準那人,一氣呵成,槍響之後,那個人就往後倒了下去。空氣中
爆開一股深灰色的火藥濃煙。
第一個人沒有昏倒,只是嚇呆了。一聽到槍聲,他竟還有氣力爬起來,往門口跑過
去。馬休追上去,長刀揮舞,對準他的頭和肩膀之間的關節,刀光一晃眼,便砍進肉裡。
那人慘叫著,猶自衝到走廊上才摔倒,馬上形成一灘血地。
丹妮瞥了那個瀕死的人一眼,走進她原先藏匿的房間。稍後她又冒出來,手裡各拿
著一把來復槍。“瞧我找到了什麼。”
武器就斜靠在床邊,顯然是那兩人拉開梳妝台的抽屜時,順手放在那兒,忘了拿走
的。若維拿了一枝,換過原先那技已經沒有子彈的來復槍。雅安取了另外一枝,馬休則
跪在地上,搜尋那兩個歹徒的口袋,尋找彈藥。槍聲一定會引來其它歹徒,他們必須准
備好。
“先生,小姐!”丹妮從走廊喊道。
是時候了,另外的人正在過來。若維一馬當先搶出去,雅安和馬休緊跟在後。他們
躲在欄杆下面,以免燈光照出他們的側影,暴露行蹤。
來的只有一個人,另一個還留在宿舍區。他正走到車道的半路上,發現回廊有人影
晃動,便把頭抬高,仔細看過來。
若維揚高聲音喊道:“朋友,站住!”
那個人就像發現一條蛇盤在腳底般跳了起來,立刻扣動扳機,同時往樹叢後縱過去。
子彈然的當頭飛過,若維咒了一聲,舉槍便開火。雅安馬上跟進。兩發子彈幾乎是同時
飛出去,那個人的腳底濺起一大片塵土。他的襯衫袖子不曉得被什麼勾住了。只聽他詛
咒一聲,丟掉手裡的槍,沒命地鑽進樹影後,潛回宿舍區去找他的同伴。幾秒鐘後,就
響起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隨風而去。
“我們追上去!”馬休說著就要跑下樓。
若維搖搖頭。“趕不上了;更何況,他們只是別人的雇手,擒賊必須擒王才有用。
我們還是先收拾收拾這裡吧!”
該收拾的事情可多著。要把那些奴隸鬆綁,要去控制機房那邊的火勢,免得它們蔓
延到主屋或奴隸的木屋去,同時還要埋葬死者。他們一直忙到天將亮,還不能夠住手。
若維到處都在。他割開綁住黑奴的繩索;把一個哭泣的小孩架在肩頭,好讓他媽媽
發現他;把男丁組織成一條長龍,接了水去撲火,又用濕的麻布袋撲打火焰。
雅安照顧那些灼傷割傷的人,把糖果分給受驚的小孩,安排年紀較大的老人注意干
草地上的火星,另外遣一批人去收拾土屋裡的屍體。她自己又帶了幾個女人,繞到機房
後面去找那個被老維綁住的歹徒。他走了。皮帶留在草地上,顯然他自己掙脫跑掉的。
直到天際出現一道曙光,機房的大火總算只剩下縷縷黑煙,以及燒焦的梁柱,雅安
和若維才拖著疲倦的步伐,往主屋走回去。他們爬上階梯,走進起居室,往一條長椅走
過去,正要落座,低頭看看自己,又決定還是不坐的好。一身的塵砂煤煙,兩人都是灰
頭土臉。他們彼此相視,不由得放聲大笑。兩個人的怪模怪樣實在好笑,然而更要緊的
是死裡逃生之後,那種還能呼吸、還能感覺、還能笑的單純的喜悅。
幾分鐘後,丹妮看見兩個笑得喘不過氣的人,在客廳正中廳疲倦地相擁著。她兩手
插腰,咳了一下。“等你們笑完了,”她對兩張轉向她的黑臉說道。“有熱滾滾的水等
著你們。”
對雅安來說,能夠躺在熱水中,感覺到蒸騰的熱氣浸潤身上每一個毛孔,呼吸芳香
的水氣,讓全身每一條僵硬的肌肉放鬆下來,實在是最大的享受。現在她身上每個地方
都在痛,頭髮黏稠稠地貼在臉上,衣服到處都是洞。她什麼都管不著了,只要一個熱水
澡就好。
可是等到連夜的辛苦、疼痛、憤怒慢慢沈下去,她的心思再度澄明之後,同樣的疑
問又浮起來了。誰是那個老闆?誰要殺若維和她?可是最重要的是,為什麼?一定有人
知道或疑心若維在飄夢樓,這是最起碼的事實。
凱馨和羅姨也許會開始懷疑他是在這裡,不過她們自然沒有嫌疑。默雷和嘉培不太
可能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嘉培就算是有什麼動機,他那種心高氣傲的人也未必會做
這種事。至於默雷,除了決鬥之外,跟若維並沒有真正的過節。就算默雷真的不敢面對
他,也不至於會冒這麼大的風險,出此下策。
當然,還有一個麥爾。在巴黎待過幾年之後,吉恩的弟弟多少是一個未知數。然而,
如果他還有那麼一點像吉恩,對於生命就不會抱如此輕賤的態度。當然,他也許想要替
吉恩報仇。果真如此,她認為他會光明正大地向若維挑戰,而不會做出這種借刀殺人的
勾當。
那麼還有誰呢?會不會是誰從下人的口中聽到風聲?可是不可能那麼巧吧!聽到風
聲的人就是想致若維於死地的人?
至於她自己涉入這場危險,她以為純是意外。她看見了一那些歹徒的面目,他們當
然要殺人滅口,就像丹妮和馬休一樣。洗劫大屋和擄掠黑奴也許不是原來的計劃,不過
那些人想到她都沒命了,當然會見財起意。
那麼,還有什麼沒想到的?她想不出來了,還是問問若維再說。
她一想到他可能認為她勾結歹徒來害他就有氣。可是更可惡的是,竟然有人利用她
對若維做的事,借她的手來殺人。那是懦弱而冷酷的殺手伎倆,她輕視這種做法,更希
望能向著維證明這一點。
一個小時之後,證明的機會就來了。她坐在火爐前,正在擦乾頭髮,剛好聽見腳步
聲。它們是在走廊外頭,她聽得出那是若維。她的第一個想法是一個新的問題。低下頭
去,她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白色法蘭絨晨袍,還不算太暴露。她便站起來,循聲走到
門外。
他就站在欄杆旁,兩手撐著鐵條,望向機房那邊,縷縷青煙飄向天空。他的頭髮還
是濕的,身上換了一件農場工人穿的粗布襯衫。那並沒有什麼差別。粗眼下的寬肩直背
還是原來那個人,不管他的出身,不管她的偏見,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紳士。
他轉過頭來,晨曦映在他臉上,給那一對黑眸染上一點金色的光輝。他望著她,慢
慢綻開一個懾人心魂的笑容。
“有什麼不對嗎?”她問道,突然感到呼吸困難起來。
他搖頭。“我只是想確定一下,在我離開之前,那邊的火勢不會死灰復燃。”
“離開?”她曉得他總要走的,只是,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你也知道,我必須回紐奧良去。”
“你可以先休息一下,不差那幾個小時吧?”
她走向他,而他屏住了呼吸。陽光透過她的白色衣服,給她鑲上一道柔和的光輝,
她的神容像是純潔的天使,又像是誘惑的魔鬼。他覺得胃裡一陣緩慢的絞疼,想要望向
別的地方,眼睛卻不聽他的使喚。他只能站在那兒,看著她越來越近,感到腦袋有些暈
眩。
他一直沒有開口,她只好潤潤唇。空氣中有種異樣的氣氛,或者不是外面的,是她
自己體內有一股異樣的暖流湧上來。“我想我也該走了;羅姨應該知道這兒的事,我們
可以一起走。”
“也許我自己走比較好。”
一抹烏雲籠上她的藍眸。“當然,如果你喜歡。畢竟這也不怪你。我知道現在說有
點晚,可是,你願意接受我的道歉嗎?”
她伸出手,碰到他放在欄杆上的手。僅只是一點輕柔的接觸,他卻覺得比任何火焰
還燙。晨風拂起她的髮梢,微微帶向他,飄來一縷清香。她覺得她衣服的下擺碰到他的
長褲,她的氣味熏人欲醉。那只是種似有還無的誘惑,卻跟她唇上的甜蜜,他腦裡的記
憶一樣鮮明。
“為了什麼?”他低聲問道,自嘲地苦笑了一下。“這一切是我的榮幸。”
若維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將她拉近自己,直到她柔軟的嬌軀完全抵住他硬挺的骨
干。他合攏雙手圈住她,讓她的頭枕在他肩上,他的臉頰貼住那一大片柔絲的髮絲;半
晌無言,他是在利用她的後悔和疲倦,她剛剛受驚過後還沒恢復的震懾。他知道,可是
他忍不住。他已經失去了那麼多,朋友、希望、承諾。他需要抱住她,從她那兒找到別
處找不到的東西,及對生命的重新肯定。只要再一次就好,只要一次。
他的手臂緊得如同鐵條,一個掙不開的束縛。雅安也無意掙開。在那一層柔軟的衣
衫下,從喉嚨到足踝,她一無所有。裸體的感覺是如此敏銳,給她一種誘人的脆弱。她
想要他。那股渴望如此深沉,如此迫切,卻又如此遙遠。她不知道它來自何方,也許是
從久遠之前要被這個男人喚醒的感情,從死裡逃生來的快感,以及一個模糊得無法分析
的感觸。靠著他,感覺他的力量包圍她,舒服得讓人理直氣壯。就在這一刻,她迫切地
需要某些東西,某些可以擋住她的問題、她的錯誤的東西。在結合男人與女人的激情之
中,有一大片燦亮的、目眩神迷的境地。那是遺忘。
他退後一步,搜尋她的臉。她向上望著他,蒼白的臉上,藍色的眸子清如碧海。她
差一點害死這個人。可是他活著,他們兩人都還活著。他們靠在一起,一起經過房門,
走進她的臥房。門裡頭,她的床沈靜地躺在那兒。精雕細刻的桃花心大床柱,柔軟的床
墊,白色滾蕾絲邊的床罩。太清新、太乾淨的一張床。
雅安坐上去,往後躺,騰出空位給他。他沒有立即跟過去,反而屈膝跪在她旁邊。
她松松打著結的晨袍叉開來,露出修長的大腿,在火光中,它們泛著柔和的光澤。若維
把手覆在一條纖潤的大腿上,慢慢拂開衣服的邊緣,上溯到臀部的弧線。他的臉色莊重
肅穆,全神貫注在手上的工作,輕輕地抽開腰帶的結,衣服便滑落兩邊。
她的肌膚彷彿雕刻的雪花石膏,泛青的血脈,深紅的峰尖,完美的對稱。他把雙手
覆在上面,反覆感覺它們甜蜜的質地,兩片唇沉浸在雙峰之間清芬的溪谷,然後往下游,
流到平滑的坦地,梭巡纖腰,終於棲息在一流柔潤的芳澤之中。他的唇溫柔地,帶著幾
近是崇拜的慷慨,灌溉她最細緻的歡愉,深入她最深沉的等待。
她仰躺在那兒,一種欲仙欲死的情慾瀰漫全身。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完全裸
露在他面前,一無屏障。他的愛撫有種佔有的魔力,那一刻她無力也無意拒絕。她的手
輕微哆嗦著,棲息在他肩上,搓揉他的肌肉,渾身的感官是如許清晰的歡樂,樂到極處,
竟衍生一絲幾乎是痛楚的情愫。
漸漸地,她覺得自己彷彿化成了一汪熱流。除了此時此刻的結合,她沒有意志,沒
有力量,也沒有任何目的。熱血在她的血脈中澎湃洶湧,一滴熱淚悄然自緊閉的眉睫滑
落。他的愛撫更深,瘋狂的需要刺進她的心,她的指甲掐進他的肩膀。
他又深深徘徊一下,才離開她。她聽到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音……
快樂是這樣的滿天星雨,灑落她全身。她忍不住輕呼一聲,閉緊雙眼。喜悅的激情
滿滿地溢出來,只覺得自己是風中的一片花瓣,無憂無慮、任情任性地向上飛,向上飛,
白雲深處,是她遺忘的樂園。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一個小時之後,雅安和若維出發回紐奧良。他們是一起走的;在發生過那些事情之
後,這是最天經地義的事了。
在僕人面前,他們的舉止特別謹慎。若維等她下樓,扶她上馬車,自己跟著上去,
坐在背朝馬匹的位置上。他們在眾人的再見聲中駛離飄夢樓,宿舍區至少有一半的人跟
跑出來。他們似乎是想在大白天裡看清楚,到底那個被女主人鎖在機房裡頭,昨晚又救
了大家的人長相如何。
伸長的脖子和竊竊私語都頗有分寸,雅安想若維必然經得起別人的眼光。他幾乎沒
有注意到這個,似乎心裡另有什麼問題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對群眾只是微微一笑,
坐姿輕鬆自然,而又有點淡漠的樣子。直到車輪滾出好幾英里路,他還是維持原先那種
內斂的態度,雅安這才發現他不是在故作姿態。
漸漸地,她從他懷裡分來的溫暖冷下來了。他們之間的親密已經了無痕跡。如果他
可以這麼隨意就驅散它,可見得他一定看得很平常。她嚥下喉裡一個硬塊,把碎成片片
的自尊收回來,轉臉望向窗外。清冷的二月陽光下,只有連綿不盡的田野伸向遠方,間
或穿插著一叢叢樹林,枝節間正抽出新葉。
他們駛近紐奧良時,雅安建議若維讓馬車直接送他回家,或者他想在哪裡下車都可
以。他沉默地點頭同意,馬車便繞過城區,終於停在一幢寬敞的屋宇前面。房子還相當
新,是若維發跡以後才蓋的。紅磚白瓦,拱窗回廊,整幢屋子倒像是羅馬式的別墅。前
面兩株橡樹下,隱著一道鐵籬芭,籬後是一畦很可愛的花園,紫羅蘭正迎風搖曳。
馬車在籬笆的大門前停住,若維轉向雅安。“你願意進來坐一會兒嗎?我想介紹你
和我母親認識。”
雅安躊躇著,既想離開他盡速結束這一段插曲,又忍不住好奇的想要看看他以如此
溫柔之口氣稱呼的婦人究竟是什麼樣子。此外,關於若維的失蹤也需要一個解釋,雅安
必須去說明。雖然,她寧可去面對拉丁街的歹徒。可是她不是懦夫,她會進去。
若維讓車伕到廚房歇息。然後他握住雅安的手臂,打開門,再將門在他們身後關攏。
雅安覺得怪怪的,竟像自己是個俘虜一般。最近的事件影響她太深了,她不能讓自己這
樣狂想下去,要不然遲早會變得跟她威廉叔叔一樣瘋。
房子的內部是美國式設計,大廳在中間,房間分向四面。可是雕刻精美的家具,帶
上低沉的色彩,給整幢房子一種非常濃厚的法國風味。此刻房裡極度安靜,若維沒有按
鈴喚人,他用自己的鑰匙開門,也沒有人上來幫他們拿帽子或披風。大廳裡一只大鐘滴
答作響,剛好敲了半點鐘的鐘聲,回音穿堂過戶,嗡嗡不斷。
“你是否願意上樓來,我告訴你在哪裡梳洗,然後我去找我母親。不要急,也許我
先換洗一下再讓她見到我比較好些。”
雅安沒有異議。他身上還穿著飄夢樓儲藏室裡的衣服,雖然乾淨,到底不是紳士的
衣著。她不能怪他先要去換衣服,而且這也是為她好,免得她碰到更多不好作答的問題。
她領先走上寬闊的弧形梯,替她打開一扇通往寢室的房門。雅安走進去,他略一點
頭,說他稍後再來看她,便關上門逕自離開了。要甩掉心頭的不安。她除去帽子和手套,
略微打量房間的擺設。
這是一間很悅目、很女性化的寢室。壁紙是粉紅色的,配上紅綠繽紛的地毯及繡花
窗簾。房裡到處可見可愛的小天使,有的刻在床架上,有的雕在壁爐上,每個都張著小
翅膀,笑瞇瞇地看著雅安。
雅安洗去風沙煙塵,理了埋頭髮,便坐在一張使椅上等著。這個房間儘管溫柔悅人,
卻使她產生嚴重的壓迫感。過了一會兒,她才發現原因何在。這間寢室和她以往習慣的
房間不同,它只有一扇開向大廳的門,除了兩扇窗戶之外。別無其它出路,也不眼相連
的其它房間相連,它給她一種封閉的感覺,和軋棉機房的小房間很相似。聽見若維敲門
的聲音,她不覺松了一口氣。
他沒有等她來開門,逕自旋開銀色的門或走了進來。雅安緩緩自椅子上立起身來。
進來的那個人十分陌生,深灰色的外套,淺灰長褲,白色的背心,打黑領帶。他已經除
去繃帶,頭髮仔細地梳過,熨貼在頭上。他的靴子光可鑒人,橫過小腹的表煉閃著純金
的光芒。一張臉板得緊緊的,眼睛深沉如黑寶石。
“我母親不在。”他突兀地開口。“今天是她外出訪客的日子。”
“嗯,”雅安垂下睫毛,生怕他會發覺在她眼裡慢慢出現的驚慌。她走向放著手套
和帽子的床邊。“也許改天我再來吧!”
“你可以等一會兒。”
“我想不了。我得跟羅姨談一談,而且還有許多事要做。”
他沒有作答。她向他走過去,可是他並無意讓路。她只好停下來,深藍色的眼眸迎
上他,寫著她自己都不自覺的沉冷詢問著他。
最後他說:“如果我告訴你,‘不要走,留這兒比較安全。’你會答應嗎?”
“安全?”
“有人想要殺你。”
“因為你的事?”她想要繞過他,卻又被擋住了。
“也許是,也許不是。”
她站住腳。“你是什麼意思?”
他小心地看住她。“你真的不曉得嗎?我認為你的行為只是一個大陰謀的一部分,
一旦你的角色演完,也就沒有利用價值了。你是犧牲品。”
“你不可能這麼想!”她聽出他的意思,失聲喊道。“你不能以為我是故意把你帶
到飄夢樓,讓你在那兒給人殺死。”
“我不能嗎?”
“你一定瘋了!”
他神色不變。“或許吧!”
“這沒有意義呀!如果有人希望你死掉,紐奧良的刺客多的是。”
“說得好,可是事實還是事實。你的確把我綁到飄夢樓,而我們差一點葬身火窟,
我們兩個。不管是誰的詭計,他都不會就此放棄,我卻寧可他不要成功。”
他的反諷對雅安不起作用。“我也不希望!拜託,請你聽我說,沒有陰謀這回事!
是我以為只要阻止你露面,就可以化解那一場決鬥,就是如此而已,我一點也不曉得那
些人最什麼來頭,或者是為什麼來的,可是我跟他們沒有任何牽連!”
“那麼,他們到那與去只是巧合了?”
“對!”她大叫,聲音裡充滿了驚惶與憤怒。他那麼高,又那麼壯。從她認識他以
來甚至在他發現自己被鎖起來的時候,她都不曾感覺他像現在這樣可怕過。
“我不是傻瓜。”他柔聲道。
“我也不是女殺手!”她深吸了一口氣,硬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證明的最好方法
是去找出誰要你死,為什麼要你的命?站在這兒爭執只會浪費時間。當然啦,除非你已
經知道真相!”
他不正面作答。“你還是留在這兒,等我確定之後再走比較好。”
“我不能留在這裡,那是不可能的事!”
一抹淺笑浮上他瘦削的臉龐,他朝她跨前一步。“我想你能。”
“如果你是為了報復。”她說道,藍色的目光怒氣蒸騰。“讓我告訴你,這太過分
了。”
“你是說既然我已經得到了報酬?也許我覺得不夠呢?”
言外之意,加上他眼裡突然熾熱的光芒,是絕對錯不了的。雅安驚駭之下,一張瞼
變得雪白。“你是說?你想要我,即使你認為我想殺了你?”
“有點變態,不是嗎?”
“神經錯亂!只有神經錯亂的人才會在可以走掉的時候仍平舊鎖在飄夢樓的小房間
裡!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榮譽才留下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報仇的需要?糟蹋我的名
聲的快感?還是再一次強迫我的樂趣?”
“強迫,雅安?”他走向她,嘎聲道。“不用強迫,也不需要強迫,只有這個。”
他拉她近身,指頭掐進她的手臂,嘴唇攫住了她的。他的唇那麼強悍,燃燒著征服的索
求。她的兩隻手掐在兩人之間,拚命推拒。但他那種感覺好熟悉,熟悉得駭人,那股在
體內萌生的深沉熱切的欲望。她不要它,更不要就此屈服,讓他知道他輕易就能撩動她。
然而同時對抗他和自己是不可能的,她便安靜下來,專心壓制自己加速的脈搏,像座冷
冰冰的雕像站在他懷中。
他突然鬆開她,突兀得要不是他立刻握住她的手肘,雅安真的會摔倒。她真想一拳
揮過去,想得全身哆嗦不住,然而有某種東西,也許是他握住她的手或他眼裡的表情,
阻止了那股衝動。他們四目交視,彼此的呼吸在一片死寂中顯得分外沉重。
若維另一只空著的手慢慢握成拳頭,壓下心裡的衝動。他不曉得她是否知道,他差
一點就要把她按倒在地板上。只要再一句話,一個反抗的姿勢。天!他必定是像她說的
精神錯亂了。他告訴她的話,自己又相信多少呢?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只知
道,他願意做任何事,只要能多留她一會兒。任何事,如果她因此而恨他,就讓她恨吧!
在心底深處,隱隱的有一個模糊的答案可以解決他的難題。然而如果說出來也許是最不
明智的事,那會給她一個佔上風的機會,他幾乎確定她拿勇不考慮地利用它。
“如果我真的那麼討你的嫌,”他緊迫地說:“你為什麼要去機房看我?為什麼不
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就好?”
即使余怒未息,她仍舊悻悻然脫口而出:“因為我對你感到抱歉!”
不!他不會猶豫的。他狠狠地甩開她,掉頭就往門口走去。
“你不可能一意孤行!”她叫道,跟上一步。“索龍知道我在這兒!”
他回頭答道:“你的車伕已經被關在馬廄裡,你的馬車也藏了起來。”
“如果你以為可以把我秘密地藏在這兒,那你就是個大傻瓜。不出二十四個小時,
全城的人都會燒得這件事。”
他在門口轉過身來,臉色森然。“你有沒有想到或許那正是我的目的?”
門在他身後關上,緊跟著傳來結結實實鑰匙轉動的聲音。
報仇,那就是他的用意。從飄夢樓開始的,他要在此地完成,徹底糟蹋她的名聲。
雅安很快走向門邊,徒勞地握著門鈕轉來轉去。然後,她陡地放了手。不!那不可能!
他的母親跟他住在一起,正是一個最佳的監護人。事實上,來到他家,來拜訪他的母親,
剛好可以遮掩他在農場逗留經日的目的。說不定還會有人揣測,他們是在相親。
他一定認為是她咎由自取,跟他無關。他可能想借輿論的壓力強迫她嫁給他,也許
那是個更合理的動機。嫁給他,殺吉恩的兇手,一個用詭計奪走她的貞操的人;他一定
知道也痛恨這種安排。同時,在娶得羅莎夫人的繼女之後,他還可以獲得不少敬重,另
一方面更能合法地逼她上他的年一舉數得,這不是復仇是什麼?
她氣得發昏,想吐,氣自己居然笨到會去跟杜若維扯上關係,她真想埋首痛哭一場。
她將前額抵著門板,緊緊閉上眼睛,強忍著不讓淚水滲出眼角。然後深吸一口氣,她又
挺直腰杆。不!她不會坐以待斃,全世界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強迫她接受這種安排。她寧
可去面對蜚短流長,以及無可避免的排斥。她又何必在乎社會,在乎宴會、舞會、各種
瑣碎的娛樂呢?她有飄夢樓,有自己就夠了,她會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羅姨會心驚膽寒,凱馨會覺得是奇恥大辱。默雷對流言的看法又會如何呢?默
雷和凱馨,那麼年輕的一對戀人。如果她和若維成親,也許可以給他們一點保護。那時
就沒有決鬥的理由了,也沒有惡言相向的機會。
可是也難說。誰知若維現在人在哪裡,說不定已經去找默雷比劃了。無疑地,這一
定是他的當務之急。不!她不能坐視這種事發生,一定有辦法阻止的。想要采取行動,
首先就得逃出去。這是一間寢室,不是囚室,一定有路可以出去。
最簡單的辦法先做,雅安再跪在門前,將眼睛湊近鎖孔。如果鑰匙插在孔中,她可
以先在門下墊塊布或張紙,找一樣尖細的東西,從這一面把鑰匙推出去,再將它從門底
拖回來。鑰匙不在鎖孔中。若維一定帶走了。
她站起來,很快地繞房間走了一圈。二樓的窗戶離地不算太高,但窗外另外安裝了
兼做裝飾與防賊用的鐵窗,牢牢靠靠。不可能出得去。
她又回到門口。她看過若維挑開機房的鎖,看起來好像沒有那麼難,而髮夾現在她
有的是。從發上抽下一支,她又跪下來開始工作。好像沒那麼簡單。鎖扣得死緊,拒絕
對她的壓力妥協,要不然就是她對鎖的結構認識有誤。她平常真該多注意這些事情,可
是誰又知道這會兒派得上用場呢?她氣餒地丟下髮夾,兩手按住門鈕,把自己拉起來。
她跪了這許久,老早就雙腿發麻。動彈不得。此外,她也餓了。中午已過,她還沒東西
吃。至少她沒讓若維餓過。該死的傢伙!她恨得一拳捶在門板上。
門鈕竟然動了,扭來扭去。雅安後退一步,準備等若繼進來,攻他一個措手不及,
然後拔腿就跑。好,鑰匙插進去,門或轉開了。
走進房裡的婦人高瘦纖雅,穿著一襲飄柔的紅灰色斜紋外出服。她的頭髮朝後梳,
黑中夾著幾許灰白。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在濃密的睫毛下,閃著睿智的光芒,使得那張
細緻的臉龐平添幾分神氣。外表看起來,她的年紀不過四十許,不過依常識判斷,她起
碼有五十歲,說不定還要更老些。若維像他母親。
婦人輕盈的步伐在乍見雅安後,不由得緩和下來。她的臉色轉白,輕聲歎了口氣。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絕對不會相信!”
“杜夫人?”
“也對,或者你可以稱呼我戴夫人。”
“我是韓雅安。”
“我知道。這實在太糟了,這一回他真的太過分了。”
雅安潤一潤唇。“也許我應該解釋?”
“不必,我有眼睛可以看。這個野蠻的小畜生,他居然做得出這種事。更可惡的是,
我還在這個屋簷下,他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我非打他一頓不可!”
“如果你以為我是什麼低三下四的女孩,”雅安說道,火氣也上來了。“讓你的兒
子帶來羞辱你,或者是純粹的放蕩行為,我必須告訴你……”
戴夫人的表情從關切轉成錯愕,又變成好笑。她笑道:“純粹的放蕩!我的好小姐,
真要那樣倒還省事得多。”
“那麼你是知道?知道我和你兒子之間的一切過節?”
“知道一部分,至於其餘的,知子莫若母,我猜得到。”
從飄夢樓送出來的信一定不只他說得那麼一些些而已,雅安不自在地紅了瞼。“我
不能怪你生氣。”
“啊,我不生氣。只要能夠阻止我兒子去決鬥的行為我都很感激,就算讓他有點小
傷也算不得什麼。”
“那麼你並不讚成他把我留在這裡?”雅安慢聲道,話裡有一絲驚訝。
“事實上,也不是的,不過他的方法的確有失風度。”婦人微側著頭,目光測覽過
雅安,似乎十分欣賞。
似乎她和她兒子一樣難懂。難道她是說,儘管雅安曾綁架若維,她仍只是怪她自己
的兒子?無論如何現在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你肯讓我走嗎?”
戴夫人嫣然微笑。“我能阻止你嗎?你看起來是個很堅決的姑娘。當然,為了少惹
些事,也許我應該出去,把門關上,讓你自己破門而出好些。可是我的良心不允許我這
麼做。如果你想走的話,請便吧!”
當然她想走。怎麼會不想呢?終於擺脫掉杜若維,此後一輩子不要再跟他狹路相逢,
將是她最大的願望,可是,可是為什麼她會想起偉岸的他,濕漉漉的頭髮披在額前,黑
眼蓄滿激盪的神情態?
如果她現在離開,她就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愛撫,再也看不到那一抹飄忽不定的笑容,
或者是他下棋時,深思長考的神情,而且再也不能慵懶地枕在他的臂彎裡。如果她嫁他,
無論好歹,至少她會有這些東西。可是他從未提到他會娶她。一切或許只是自己的狂想,
毫無根據。她該回去,回羅姨的房子去,一切到此為止。
她並不是真心希望一切到此為止,實際情形也不是如此。當羅姨和凱馨提早為雅安
準備下午茶,討論過整件事之後,她的妹妹驚叫著,慌忙找她的嗅瓶,同情和義憤紛至
沓來而且充滿惡兆,不過羅姨倒還抱著相當樂觀的態度。當然,一定會有閒話傳出來,
恐怕還不少,不過只要若維和雅安平靜以對,流言總會過去。
為了幫助事情有好的演變,最好再讓嘉培到處去放點風聲,說杜先生到飄夢樓去看
--什麼?馬匹?騾子?結果得了不知名的傳染性急症,所以他才堅持遠離主屋休養,
直到復原為止。而他們又是多麼感激,當機房失火的時候,他剛巧在那兒幫他們的忙。
雅安也許要忍受一些揣測,不過只要沒有更嚴重的進展,那些閒人也只好在自己肚裡作
文章。
所謂嚴重的進展,指的是雅安的肚子會不會大起來。萬一真的碰到這個麻煩,她怎
麼辦呢?雅安拒絕去想。她跟若維談過英國處方的事,可是她寧可不要去試驗。說不定
有一天她會高興若維來娶她,不管他是為了什麼理由。
因為如此,因為她不能不想發生過的這些事,那個從一開始就環繞她的問題仍舊徘
徊不去,讓她無法把這件事做一個了結。這個綜繞腦海的謎團越來越迫切,那就是:杜
若維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當然,這不是唯一的問題。她越思索他告訴她的種種情事,她就越是困惑。他曾懷
疑她和那些想謀殺他的人有所牽連,那倒也不無道理,因為她到底曾經綁架過他。可是,
在他的疑心後面。還有更多東西。那是什麼呢?表面上,決鬥的原因似乎是事情的重點,
可是他總不會以為默雷真的會卑鄙到用這種方法避免決鬥,或是她和默雷掛勾吧?
可是還有什麼呢?她一定漏掉了什麼部分。然而她越想知道,就越想不出端倪。她
沒辦法放鬆。沒辦法休息。她急著要找出答案,一定要快。
想要瞭解一個人,也許最好的方式是去問那些認識他的人。三個人立刻浮上她的心
頭。第一個是他的母親,不過雅安相信她不可能透露更多有關的事。第二個是麥爾。他
雖遠離家鄉多年,對若維的個性應該有些瞭解,至少他找得到瞭解若維的人。最後一個
是女演員米賽兒,若維目前的情婦。
雅安的個性一經決定了行動的方針,就付諸實行。她立刻坐下來,寫了一封措辭謹
慎的短箋,邀請麥爾來看她。封上信口之後,她便搖鈴喚人去送信。
她的信差才剛踏出房門,立刻又響起一記敲門聲。雅安喊聲進來,一看到來人是誰,
立刻站起來焦急地迎上前去。“馬休,你怎麼到這兒來了?飄夢樓出事了嗎?”
“不,不!小姐,你別急,沒事。”
雅安走近了,才發覺他的手腕吊著一塊黑布,因為跟他的黑外套?色太相近,不仔
細看還瞧不出來。她指著布條說:“你看起來可不太好。”
他一搖頭,朝她笑道:“我的手腕斷了,一直到今天早晨你走後,我才發覺的呢!
你上路一小時後我就跟上來了,不過媽媽要我先去找醫生,確定沒問題之後,再來找
你。”
雅安不耐於那些交代,蹩眉道:“醫生有沒有好好照顧你的傷?”
“我提到你的名字之後,他就很殷勤了。”
“你一定要在這裡留幾天,養好傷以後再回鄉下去。”
“謝謝你,小姐。”他說。“不過這一點點傷算不得什麼,我現在就可以回去,除
非你另外有事情要交代我去辦?”
他需要好好休息,可是如果不讓他覺得有用,恐怕他也待不住。雅安盤算了一下,
又在桌子後面坐下來。“請坐,馬休。”她說。“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一個鐘頭以後,麥爾來了。雅安進入會客室時,羅家少爺正和凱馨在開玩笑。羅姨
坐在一旁輕搖扇子,笑瞇瞇地瞧著眼前一對年輕人。凱馨俏臉生暈,笑語盈盈,不過她
的態度仍然保守分寸,謹記著自己是另一個人的未婚妻。
雅安寒暄了幾句客套話,終於直截了當的轉向麥爾說:“羅先生,如果你不介意,
我想跟你談一件事。也許你肯勞駕陪我到廣場去散散步?”
“榮幸之至。”他立刻同意道,緊跟著站起來,絲毫沒有依依不捨的表示。可是雅
安不知怎的,總覺得他似乎寧可陪凱馨聊天。萬一他愛上她這異母妹妹可就糟了,不過
世事總是如此,愛人難,被愛也難,越想得到的就越是得不到。
傑克遜廣場歷史悠久,自來就是紐奧良人散心的好去處。自從大教堂重新改建後,
高聳的尖塔平添了幾番景緻。廣場右邊的龐特巴公寓就是以前雅安偷帽子的地方,一色
紅磚建築,配上雕花欄杆,石瓦屋頂,倒也氣派得很。樓下是歐陸風格的名品店,樓上
住的都是城裡的仕紳名流,或者出名的訪客。廣場正中間,環著鐵柵欄,裡面栽著熱帶
的鮮花,姿色正艷。廣場的另一端隔著一條街,就是河堤,越過去便是大河。
雅安和麥爾沿著廣場漫步而行,不時看著商店裡櫥窗的精品擺設。空氣溫和清涼,
河上吹來新鮮的微風,輕輕飄起雅安的帽帶。麥爾輕鬆聊著天,手裡的拐杖跟著步伐一
晃一晃蕩在空中。他偶爾看向雅安一、兩眼,卻仍好整以暇,好像在等著她自己談到正
題。他的態度那麼像吉恩,讓雅安覺得跟他開口並不是件太難的事。
“麥爾,你想要瞭解一個人應該用什麼方式最好?”
他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那要因人而定。”
“比如說,是個薄有聲名的人呢?如果你不想憑借道聽途說,你會怎麼辦?”
“我想最好的辦法是跟他談。”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跟認識他的人談。”
“正合我意。幾天前在戲院時,你曾經替杜若維辯護過。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我覺得他被歪曲了。”
“對。”她說道,眼光熱切地盯著他。“可是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如果我記得沒
錯,我們是在說他懦弱,至少是不願意和我未來的妹夫在決鬥場上一決雌雄。你為什麼
認得事實並非如此?”
“我從別人說的話,還有他們說話的方式得來的印象就是這樣。”他無奈地做個手
勢。
“他們說若維什麼?”
“雅安,你在問不可能的事,我如何告訴你呢?”
她知道,他在迴避問題,但為什麼?是一個男人自然地不願和女人談論另一個男人?
或者他是有什麼事不願讓她知道?
“關於若維的決鬥,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就我所知,沒有。他的決鬥事件大多是年輕時,主要在中美洲發生的,那裡的人
特別喜歡用決鬥來解決事情。”
“其它的活動呢?你有沒有聽說過若維搞上別人的妻子,或者牽涉什麼危險的事
情?”
“沒有。”他緊張地碰一碰胡子。
“那麼他的錢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他會在一夜之間暴富,不是太奇怪了嗎?”
“最初是從賭博來的,然後再加上他的本事和運氣,財富就越聚越多了。”他打住
話頭,懊惱地轉臉面對雅安。“你到底想說什麼,雅安?”
她瞧著他,逐一研究他的五官。信任,還是不信任?一個奇怪的抉擇,通常不根據
事實,而是根據信念。她坦白地說:“我想知道誰要害死杜若維!”
“你是什麼意思?”
他瞇起眼睛,幾乎是一種自衛的眼神。雅安心上陡地一寒,她本來以為應該把事實
告訴吉恩的弟弟,可是突然間這又好像不太合適。說不定他又要自命為她的護花使者,
去向若維挑戰,那就有違她的初衷了。想起羅姨編的關於若維出現在飄夢樓的故事,她
便順口說出來,再接上歹徒縱火的事。
“所以你看,”她結束道。“最明顯的問題是:誰僱用那些人?誰是那個想殺若維
的主使人?”
羅麥爾陰沉靜默地聽完她的話,深深地看她一眼,才排開頭。“我不知道,”他說,
聲音又硬又緊張。“可是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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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描 & OCR: dreamer ||排校:Corde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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