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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寐以囚 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一章】 麥爾和雅安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兩個彎,拐進查特斯街和皇家街的小巷弄,走過三 個街口,來到聖路易飯店門前。這條短街是著名的劍擊街,沿路都是劍術館。他們一路 走過來,刀劍交鋒的響聲不絕於耳。這個下午天氣如此好,劍術館都敞開大門,裡面習 劍的人手揮劍斜,非常的熱鬧。 雅安一聽到這些聲音,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它們讓她想起若維,想起他的絕技, 想起一切都是為了他的劍術,她今天才會站在這兒。真是奇怪,那麼多刀光劍影,那麼 多汗水淋漓,難道就為了傷害彼此嗎? 然而自從比槍成為時尚之後,劍擊的吸引力變少了。手腕的用勁,動作的優雅,不 再是至高無上的目標。城裡的年輕人除了在劍術館交鋒之外,現在更喜歡在河堤下的靶 場較勁。問題是,決鬥的熱潮仍然有增無減,即使法令禁止,還是一樣的風行。而警察 通常會假裝沒有看到,特別是手裡塞了紅包之後。不過有些人給那些血腥殺氣煩得過頭 了,還是會挺身出來逼警察單位執法。 短短一陣沉默過後,雅安對麥爾說道:“你當然不會想殺若維,這個念頭太荒謬 了。” “有些人會說我有理由。”麥爾又摸摸唇上的胡子。 “過了這麼多年以後,我並沒有暗示任何事,我只是在求你幫忙。” 他搖一搖頭,溫柔的棕眼中仍滿是困擾。“我樂意盡我所能幫助你,雅安。可是我 離家太久,恐怕幫不上什麼忙了。” 他的口氣有點不情不願,雅安並不意外。男人隨時願意設計自己的謀略,卻不喜歡 被拖進女人的計劃裡頭。也許她應該去找嘉培。不!這一來羅姨勢必也會知情,她不想 讓繼母替她擔心。 一群鴿子從人家的屋簷上振翅飛起,落在雅安和麥爾面前,紅腿綠羽,非常的可愛 俏皮。這些小鳥是幾年前從法國移民來的鴿子的後裔,克羅依人最喜歡鴿子的優雅,不 過這個時候它們的同類在別處大約是別人的腹中食,因為是準備晚餐的時分了。家家炊 煙縷縷飄向空中,滿是麵包、肉味、甜點的香氣繚繞。 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拉著一輛敞篷車經過,車上的乘客是個穿深綠色衣服的女郎, 金髮閃閃發亮,五官姣好,身段很美,衣衫在領口和腰身緊束,手上拿著一把花邊小洋 傘。事實上,她的外表看來再端莊不過,可是她仍舊不是名門淑媛。怎麼看出來的呢? 雅安也說不上來。也許那個女人靠在座位上的姿勢太過矯情,也許是她臉上掛著的那個 無意義的微笑,好像她太急於取悅他人。更也許是她的車伕穿著太鄉氣。無論是什麼理 由,反正雅安看得出來,而且她讓雅安想起米賽兒。 雅安注視馬車遠去,慢慢說道:“沒關係,我想我知道誰能回答這些問題。你願意 陪我去找他們嗎?” 他答應得太快了些。他們走回劍擊街,抄快捷方式在雅安要走的方向去。腳底的石 板路有點崎嶇不平,所以雅安得小心她的腳步。麥爾伸去扶她,她也就搭著他的胳臂, 不是因為需要,而是她不願拒絕他的殷勤,免得他真以為她懷疑他。 在他們頭上,人家的陽台植滿鮮花。刀劍撞擊和人聲叱喝穿牆越壁而來,有時像是 音樂,有時又令人提心吊膽。陽光不再照進這條窄街,漸漸有了寒意,薄暮逐漸轉深。 從街道的另一端走進一個人,後面跟著一群小孩。他大約中等身材,體格削瘦,紅 唇上蓄著一彎黑髭他的眼光出奇地亮,顴骨通紅,很明顯地是病了,然而動作卻仍有天 生的劍術家那種輕靈的狠勁。一個跟在後面的孩子幫他拿拐杖,就像捧著什麼聖劍似的, 其它人則推推擠擠,爭著要靠近他。一個小不點兒抓住他的外套下擺,給喝住了。 “那是誰?”麥爾低聲問道。 “沙路易,至少他說自己是那個名字。幾個星期前他才到紐奧良來,現在已經號稱 是本城最偉大的劍術家之一。不過據說他的肺舊傷未愈,身體狀況不是很好。他的劍法 像閃電一般,聖路易公墓還有一個角落專門收容他的犧牲者。不久他也要替自己買塊墓 地了。” 沙路易走向一間劍術館,在門口階梯前停住,收回他的拐杖,隨手撒了幾個銀幣給 那些小護衛,立刻一陣你爭我奪,孩子們在他後面吵個不休。創擊高手走上階梯,消失 在門內,裡面緊跟著傳出熱絡的招呼聲。 雅安和麥爾正打那家劍擊館經過。一個聲音飄了出來。要是他不說話,雅安也不會 注意到默雷就在裡面。她跟著轉過頭去,看見他就站在圍繞沙路易的人群中。他跟同伴 不知說了句什麼,往後一仰頭,哈哈大笑起來。他拿著一把圓頭劍站著,自在得好像他 生下來就在玩那把劍似的。 默雷習劍多久了?是由來已久的興趣呢?還是為了跟若維決鬥才臨陣磨槍的?看見 他在那兒,跟一群持劍的人混在一起,而且都是些老劍手,實在覺得很刺眼。他到底想 怎樣? 凱馨如果知道他在習刀劍,一定也會非常不痛快的。不過,雅安不希望他以為她是 在跟蹤他。她移開視線,快步趕上麥爾,向前走去。 他們一路往聖菲利浦街的方向去。當他們接近雜貨店樓上女演員的居處時,麥爾開 始變得浮躁不安。他從雅安身上望到面前的鐵門,顯然在疑心就要介入女人之間的沖突。 雅安看他一臉不豫的神氣,幾乎忍俊不住。 “雅安,這不是鬧著玩的事。”他看她停在鐵門前等他開門,無奈地說道。 “我別無選擇。你自己也說我應該找那些認識他的人談,那麼還有誰比她?” “我知道,”他急促地說道。“可是你不該認識這個女人,更不該來看她。” “我還以為你在法國待這些年,早就破除這種偏見了呢!”她挑戰地看著他。 “我向你保證,那裡好人家女兒的閨訓一樣的嚴謹。在巴黎,女人只有兩種,淑女 和非淑女。她們在社交地位上絕對不會混淆。” “這不是社交拜訪。不過,如果你不想陪我過去,可以請便。” “你知道我不能這麼做。” 那種溫怒的口氣讓他顯得非常年輕。她微一側頭。“你在擔心自己的名譽嗎?” “當然不是!”他嗤之以鼻。 “那麼,”她柔聲道。“讓我擔心我自己的。” 她伸手握住門把。麥爾輕歎一聲,阻止她的手勢,逕自推開鐵門,站在一分,讓她 先進去。她感覺得到他十分不以為然,不過他還是一語不發,跟在她後面,走進庭院。 院子裡花團錦簇,然而落葉堆在角落裡,仍沒掃去。另一端有道拱門,隱著幾級階梯, 引向一曲回廊。雅安提起裙子,小心涉過腐葉,領先走過去。 一個女傭人出來應門。是個黑白混血兒,有那種女孩特有的自持,衣帽都相當考究。 她接過麥爾的帽子和手杖,以及雅安的名片,先把他們領進起居室,然後才去通報女主 人。 雅安饒有興致地打量四周,這間起居室到處都是腥紅色的絲絨,從窗簾到椅墊到地 毯,擠得滿滿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除了紅絲絨,余下的就是厚重的哥德式家具。 桌上舖著繡花桌巾,櫥櫃裡琳琅滿目的紀念品,水晶瓶、銀盤、獎盃,應有盡有。房間 倒是相當整潔,只是有種不愉快的氣氛,一眼就看得出是旅客的寄寓。一味用過去寒酸 的勝利來強調個人的印記,看著不是光彩,反而是傷感。 雅安端坐在椅子上,麥爾緊張得無法仿效她的榜樣,索性站在她身旁。他們等著。 好不容易,房裡另一邊的門終於有了動靜。出來的不是女演員,是女傭人。女孩手上拿 著一方折疊的紙,沒有說話,只緊張地笑了一下,便穿過房去。她的腳步聲清晰地傳下 樓梯,終於消失。雅安和麥爾面面相覷,卻都沒有作聲。時間緩慢地淌過去,那扇門總 算又開了。 米賽兒慢慢地步入房裡,身上一襲紫色織錦長袍,黑髮隨意披在肩上,好像才從床 上起來的模樣。長袍下的身段玲瓏有致;臂膀倒是渾圓的。她的臉沒有舞台妝之後柔和 得多,相對地也顯得較有個性。豐滿性感的嘴唇抿成一個保守的笑容,大眼睛水盈盈地 瞪著他們。 “讓你久候了,韓小姐。”她說。“因為我正整裝要到戲院去。要不要來一杯雪莉 酒?恐怕我無法招待別的了,我沒想到會有訪客。” 她的話很客氣,卻如綿裡針咄咄逼人而來。雅安本來就想開門見山,把話說明白, 聽到她那麼說,卻又不願乖乖就範,顯得怕她似的。 她愉快地說:“米小姐,我們沒有見過面,不過這個冬天我已經看過你許多精彩的 演出了,你的演技的確非常精湛。” “謝謝。”那聲回答裡有一絲訝異,以及相當的警戒。 “我想你大概還不認識羅麥爾先生吧!他是我的朋友,最近才從巴黎回來。”她指 著麥爾道。 這個年輕的法國人沒有讓她失望,他趨前幾步,執起女演員的手,彎了一個完美的 腰,鞠躬致意。“很榮幸見到你,米小姐。” 雅安不給她回答的時間。“你不必費心替我們張羅飲料了,米小姐,蒙你接見我們 這樣的不速之客,已經感激不盡。我們本來是在散步,今天下午天氣真好,不是嗎?我 突然心血來潮,想來拜訪你。” “我懂了。”女演員說道,雖然那分明是一點也不懂的口氣。她坐進一張椅子裡攤 平裙子。 雅安遲疑了一會兒,看向另一個女人。她自己采取的高姿態似乎錯了,她來這兒的 目的並不是想要樹立敵人,而是尋求幫助。她們大可以坐在那兒談上好幾個小時言不及 義的話,卻點不到正題。誠實才是上策。 “不!”雅安放棄高姿態,苦笑著搖一搖頭。“你怎麼會懂呢?事實上,我有一個 問題,而我想你能幫我的忙。因為事情有關一個我們都認識的人,杜若維。” “若維?”女演員仍然保持警覺,好像怕中圈套似的。 “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前,有人想要殺他。” 米賽兒瞪大眼睛,一只手放在脖子上。“誰要殺他?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以為你可能知道一點端倪。” “我?”女演員凝視雅安,臉色慢慢恢復正常。她傾身向前,兩手抓住扶手,突然 問道:“那跟你有什麼關係呢?你為什麼要問?” 問得好,雅安一直避而不談這一點,現在躲不開了。她抓住第一個浮起來的念頭。 “事情是在我的農場上發生的。身為主人,我自然有責任過問他的安危。” “他為什麼到你的農場去呢?” “為了公事,去看那兒的牲畜。”雅安答道,暗暗感激羅莎的編造。還真是管用。 米賽兒挑了挑眉。“你不曉得,他去你的農場時,錯過了一場決鬥吧?” “男人不談這些事,”雅安避重就輕地回答。“可是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的敵人可 能是誰?他們為什麼要殺他呢?” 女演員沉默了一分鐘。“我和杜先生也才認識不久。” “你還是可能知道一些事情嗎?” “若維話不多,他是個以行動代替說話的人。” 一抹回想的笑容飄上那張姣好的臉,雅安看著不覺把指甲格進掌心中。然而她沒有 插嘴,靜靜等著她再說下去。 “他是個很奇怪的人,來來去去、行蹤不定,跟一些奇怪的朋友在一起。如果說他 有敵人,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想想他過的生活,決鬥輸了的人或其親朋好友會找他報 仇,賭桌上輸了的人也不見得會放過他,甚至那些在政治上反對他支持瘋子華威廉的人 也叮能跟他過不去。因為可能性太多了,我也不知道真的是哪些人。” 雅安點點頭,盡量保持客觀的口氣說:“依你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米賽兒靠回椅子上。“慷慨、積極、強壯、有創意。” 雅安覺得自己像是吃了誘餌一般。真有效,那個女人輕柔的語氣輕易就在她腦裡織 出一幅幅火辣辣的影像,散播她全身一陣灼熱的疼痛。在她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一定 是那個女傭人回來了。她不理會,突地開口:“你會說他是一個有榮譽感的人嗎?” “就他的方式,是的。” “他慣於謀殺嗎?” “謀殺!”女演員立即挺直腰杆。 “如何?” 輕微的腳步聲走到門口。“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若維說。 找他來的女傭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他身旁,一溜煙地穿過房間,隱進另一扇門後 面。雅安站起身來,察覺到麥爾也正一步跨到她面前,擋著她。 若維從雅安看到吉恩的弟弟身上,那雙黑眼珠深沉冷硬得像隔日的咖啡。即使在他 們共處過那一段時光後,她還是認為他是一個謀殺者!這個念頭像是一把刀,筆直刺過 他的心頭。他又聽見那個稜鉸刺人的口氣,又看見她驕傲地抬起來的下巴,他真想當場 緊緊地抱住她,搖得她骨頭散掉,強迫她察覺他的感情,強迫她非認真不可。他也知道 這個念頭太無聊,可是他就是忍不住要這樣狂想。 雅安無話可說,喉頭像被人掐緊了,也擠不出話來。怎麼會脫口問出那句話呢?她 也不確定。她只是想要嚇著米賽兒,要一個措手不及的答案,也許是她想證實自己的判 斷,相信若維容或會為了自衛而殺人,卻絕不會蓄意去謀殺一條人命。 “怎麼了?”若維問道,眼睛惡狠狠地看住雅安。“你沒有興趣聽答案嗎?或者只 是被人在這裡撞見,不好意思?你怕我會卑鄙得到處宣揚我在哪裡看到你,或者利用它 要脅你?你想我還有什麼壞事做不出來的?” 在她能夠回答之前,麥爾開口道:“我們最好走吧,雅安。” “哼,你總算想到她不應該在這裡了?”若維轉向那個年輕人,咄咄逼人地說。 “你不覺得發現得太晚嗎?” “你不必把氣出在麥爾頭上,”雅安說。“他本來就不願意陪我來。不過如果他不 陪我,我也會自己來。” “想象得到。” “若維,”賽兒喚了一聲,走過去挽住他的手臂。“何必火氣那麼大呢?我們不過 是開開心心地閒聊了一會兒而已。” 女演員著急地看了雅安一眼,意思是米賽兒需要她的幫忙,一起來阻止一場可能發 生的沖突。否則照這個情勢下去,恐怕鬧到最後,兩個男人真的會兵戎相向。雅安立刻 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趕快挽住麥爾的手臂。 “我想你是對的,麥爾。”她說。“我們還是走吧!米小姐,很高興見到你。” “那是我的榮幸,也許有機會我們能再見面。” 雅安嫣然微笑,手上略一用勁,麥爾只好跟著她往門口走去。“但願如此。”她答 道。 若維讓他們走了。留住他們干什麼呢?他再也不想聽見雅安對他的意見,更不願和 麥爾交手。天!他真是累了,頭疼得緊,太短的時間內做太多事的代價,背部還隱隱作 疼。他勉強振作起來,來到臨院子的窗口去。 “你真是見義勇為,來得這麼快,”賽兒說。“特別是你有好一段時間沒來了!” “你的女僕好像覺得事態嚴重。”他順手拉開窗簾看出去,雅安和麥爾正走進院子 裡。 “真的是為了這個緣故?還是因為我送過去的是她的名片,所以你才趕過來?” 若維轉過頭。“你真的想知道嗎?” “不!”賽兒的聲音出奇地沙啞,抬頭凝視他、“不!我不想。”她一轉身拉起裙 子,快步走過房間,砰的一聲帶上通往臥室的房門。 夕陽西斜,向晚的西方,在殘冬紫藍的天色上,滿舖紅霞。余暉映在建築物側旁的 水泥壁上,映在街頭的櫥窗上,更映在街心穿梭來往的馬車廂壁上。雅安注視這一片金 光燦爛,寒著一張勝,舒展不開來。 不管杜若維是不是一個謀殺者,他可是不折不扣的惡棍。他跟她做愛,興之所至就 把她關在他母親家。等她好不容易逃脫,再去找他的情婦時,他又馬不停蹄地趕過來解 救他的愛人,好像她是什麼大煞星,會把他的寶貝女演員生吞下去似的。他以為她會怎 樣?破口大罵,拿著馬鞭打人?她才不會這麼貶低自己的身分,真恨不得當面就告訴他! 該死的臭男人,跟他們該死的臭脾氣!而別人為了救他們,還得這麼忍氣吞聲!天殺的 杜若維! 其實,她並不真的以為若維會對麥爾采取什麼行動。她看見若維乍看到麥爾時的眼 神,他分明記起了吉恩。無論如何,他也無權那麼說她,她愛見誰,愛做什麼,愛找誰 護送,與他何干? 麥爾把手放在她緊緊扣住的另一只手臂上。“慢一點,雅安。你會累著,而且別人 都在看你呢!” 她愕然地轉頭去看他,然後才省悟到,原來她正低頭疾走。她頓了一下,重新調整 步伐。“對不起!”她囁嚅道。 “我瞭解你心情不好,可是我覺得剛剛發生的事不太尋常。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 告訴我?萬一我因此被殺,你想我是不是有權知道真相?” “我想是的。”她悶悶不樂地說。但她沒再說下去,注意力被前面的事情吸引住了。 他們現在所處的並不是高級地段。沿街充斥著酒館和賭場。她看見的是一條晃過去的人 影,那人原先站在一間酒樓門前,倚著廊柱閒眺,突然抽身退進去。他是個粗壯的漢子, 穿得皺巴巴的,跟門前其它游手好閒的人混在一起,一點也不醒目。如果他不動,她很 可能不會留心到他。可是那一動,她從眼角瞥見帽子底下露出的�蚻鶡漟o尾,立刻就認 出他了。 “那個人,”她端了口氣道,猛然停下來,差點踩到麥爾的腳。“那個人就是想殺 若維的歹徒!” “什麼?”他叫道。“在哪裡?” “那裡!”她大嚷。 雅安二話不說,拎起裙子就跑向那個人消失的地方。她推開門口聚集的人群,不理 他們的竊竊私語,也不管麥爾是否有跟上來。她筆直走進低矮陰暗的房間,刺鼻的酒酸、 汗臭、廉價的脂粉味立即撲面而來。牆邊排著一列列啤酒桶子,斑駁的桌面四邊擺著長 條凳。房間另一端是個吧台,旁邊有扇破破爛爛的門,剛好關上。雅安環視室內,沒有 一個人是她要找的,她開始往後門走去。 “雅安,等等!”麥爾喊道。 她不理。拉開那扇門,她側身擠過狹窄的兩道,裙子刮到粗糙的門板,扯破了一點, 可是她沒時間注意到那麼多。她現在在一個骯髒的小天井裡,角落因為充作廁所,而發 出惡臭味。不過她可以聽得到奔跑的腳步聲,便拉高裙子,一路追過去。在天井另一端, 牆上有個出口通到另一條街上,雅安毫不猶豫地跟上去。 麥爾還在喊她。她先轉進街邊,提聲喊道:“往這邊來!” 街上空空如也。這是一條後街,路面沒有舖,殘破的房子靜靜地站在路旁,偶爾有 個房間透出一絲燈光。沒有一點風吹草動。然後右手邊響起一聲受驚的貓叫,小傢伙從 一條巷子竄出來,怒眼圓睜,頸毛直豎,尾巴伸得有平常兩倍長。接著是一聲咕吹的詛 咒,又是沉重的腳步聲。雅安飛奔過去。 一條街,兩條,轉過左邊街角。雅安的帽子被風吹到後面去,松松地綰在頸後。她 聽得到後面的腳步聲,麥爾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趕上來。 在她面前是刺耳的提琴和手風琴聲,夾雜在朗朗大笑之中響起。夕陽已經完全沈落, 余暉盡逝,燈光亮多了。橫過十字路口,她的目標正往前奔跑。雅安停下來喘口氣,咬 著牙又追上去。 她猛然撞進光圈裡,不覺放慢了步伐,環顧四周,心裡陡然提高警覺。這兒似乎不 太對勁。她沒留心自己經過哪些街道,而且它們也大都沒有標上街名。無論如何,她不 喜歡這個地方。 她的注意力又被那個叫做紅仔的歹徒身影引開了。他正擠過一扇門前的人群,回頭 望她一眼,一溜煙就混進屋裡去了。雅安渾身是膽,當下就要跟過去。 “天,你不可以!” 聲音就在她背後,她的手腕被一只鐵爪箍住,扭過身來,跟若維打了個照面。她警 詫地看了他一眼,很快用空著的那只手推他的胸,想要掙開掌握。“放開我!” “你需要一個保護者!”他咬牙切齒地說。“你以為你是在干什麼?” “他跑進那邊那間屋子裡去,飄夢樓的那個歹徒頭子。放開我,不然我會跟丟了!” “就算你抓住他,你又拿他怎麼辦?”他扣住她的另一只手腕,狠命搖了她一下。 “他可以告訴我們誰是那個幕後的主使人!” “你打算用什麼方法讓他說出來呢?低聲下氣地求他?” “你以為我是那一種白癡?我打算找出他的藏身處,再去找警察把他揪出來。”她 的手腕給他抓得發麻,她氣得差點放聲尖叫。她幾乎就要伸腿跟他,不然把他的眼珠子 剜出來也好。 “警察?”他辛辣地說。“他們若不是在大白天成群結隊,才不敢上這裡來。看看 彎周圍。這裡是拉丁街,你曉得嗎?” 她停止掙扎,暗藍色的眸子懷疑地看著他,然後才慢慢轉過頭。 在她身旁左右是一間連著一間的酒館,進進出出的都是些水手、獵人或農夫。他們 都穿得骯髒污穢,披頭散發,醉醺醺的。在那些人中間,她瞧見一個削瘦而面目猙獰的 人,腰上繫著一條皮帶,一看就知道,誰要是不識相膽敢貿然闖上去,不死也只落得半 條命。在人行道上的女人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個個濃妝艷抹,穿著粗俗而露骨的衣服, 誰也看得出她們是干什麼的。那個歹徒走進去的屋子樓上陽台也站著一個女人,正對著 樓下的人群搔首弄姿,不是撩高那條已經太短的裙子,露出黑色的襪帶,就是靠著欄杆 彎下身,低胸的衣衫下兩隻乳頭分明可見。她樓下的門走進去一定是家妓院。 雅安潤一潤唇,盡量鎮定地說:“你可以進去把他拉出來。” “留你一個人在這兒?只怕我後腳還沒踏進去,你就平躺在地上,裙子被撤到頭頂 上,後面大排長龍了。” 她怒目相視。“你不必說得那麼快樂!麥爾可以留下來陪我。他在哪裡?” “我要他去找我的馬車過來。” “你的馬車?如果我要回家,我會走路!”一天下來她其實已經筋疲力竭了,只是 她還沒意識到,或者就算感覺到了,她也不願承認。 “我不會。”他斬釘截鐵地說。 “你是說,”她慢慢道。“你也要走?你要讓那個壞人逍遙法外?那麼你又何必來 呢?你在這裡干什麼?” “我跟著你來的,不然還能怎樣?我們有些事必須好好討論一下。” 她氣憤過了頭,竟只是冷冷地說:“我看不出有任何需要。” “你就會看出來的。” 他鬆開她的手腕,轉身去招呼麥爾,他正從一輛駛近的馬車車窗裡探出頭來。雅安 可以趁機跑掉,可是那又有什麼意義?她站在那裡,聽著他堅定的聲音在心裡一遍又一 遍迴盪。他找她干什麼?這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卻還沒有其它問題來的緊急。若維對 她的安全顧慮未免太誇張了。若真有危險,他為什麼不追那個歹徒頭子呢?為什麼要讓 他逃跑? 若維的車廂裡頭還是簇新的裝備,飄著上等皮革的味道,夾著一絲煙草味。馬車開 始蹄蹄踏踏地輾過粗糙的路面,速度輕捷迅速,好像他無意在城裡最是惡名昭彰的險地 多逗留。過了一會兒,他們駛進一條舖好的大道,速度便平穩許多。 若維瞥向雅安,她坐得僵直,帽子已經卸下來放在膝頭。那張細緻的臉龐上五官端 凝如石,令他胸口一陣絞疼。他真想知道那顆美麗的腦袋裹在想什麼,卻又怕知道得太 清楚了。 她一定氣得發瘋,髮絲縷縷掉下來,兩顆紅潮未褪,緊抵著衣衫的胸口一起一伏, 那一片柔和的曲線便稜稜地描了出來。她看起來很狼狽,卻又美得出奇,要不是麥爾就 坐在對面,他真的會賭賭她的火氣,就把她按倒在皮椅上,深深切切地吻她,直吻得她 透不過氣來。 經過今天的事情之後,他要想擁有她,大概只有一條路。除非他的運氣已經用盡。 可是他卻知道,運氣那種東西是不按牌理出牌。對於那些唾棄它的人,它窮追不捨,卻 棄那些渴求的人於不顧。 馬車在雅安家門前停住。麥爾坐向前,伸手把握住門把,轉頭對雅安說:“我送你 進去。” “留在原位上,”若維權威十足地開口道。“我的車伕會送你到你要去的地方。我 陪雅安進去,因為我有事要與韓夫人商量。” 雅安好奇地飛快看了他一眼,覺得他出語很不尋常。 “這就不對了,”麥爾抗議道。“我有責任護送雅安直至她安然無恙地回到家。我 必須照顧她。” “照顧?憑你?” 若維的聲音帶著強烈的諷刺,雅安看見麥爾臉色一變,她趕緊伸手輕輕碰觸他的手 背。“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沒有關係了,我沒事。” “如果你確定。”他說,口氣明顯地不快。 “我很確定。” 若維不等他回答,逕自推開門走下去,再把雅安扶出來。 一聲令下,馬車又跳跳地駛開去。他想要扶著雅安,不過她不像是會接受的樣子。 她已經自己走上階梯,若維從容地跟上去。 “你真的有事要找羅姨?”雅安銳利地問道。 “是的。” 什麼事呢?她猜不出來,也沒力氣管那許多了。她疲倦了,非常非常疲倦,而在休 息之前,還有一些事得做。起居室裡燈火通明,她真想把若維丟給僕人算了,自己回房 去休息,可是卻又覺得有責任去看看她的繼母要不要見他。 羅莎夫人正在看一本小說,老花眼鏡不時滑到鼻尖,一柄翻頁的紙刀擱在旁邊。他 們進來時,她抬起頭,然後放下疊在腳墊上的腳,坐直身子。 “我正在擔心呢,”她剛開口,一眼望見雅安狼狽的模樣,馬上住口,臉色也沈了 下來。她把書本連同紙刀小心地擱到旁邊,取下眼鏡,慢慢站起來。“麥爾到哪裡去 了?” 若維槍上幾步。“是我說服他先走,讓我陪雅安進來的。希望你能夠原諒我的冒昧, 韓夫人。” “哪裡,杜先生,你太客氣了。”羅莎回答道。 老婦人的態度相當冷淡,不過仍維持著最起碼的禮貌,眼裡閃著疑問。若維深吸一 口氣,把自尊摘下來放在手裡。“我想我要說的話可能會顯得突兀了些,不過也許不能 算是真的突兀。無論如何,我相信你都會仔細考慮,同時也不會忘了最近的約定。在此, 我謹以至誠正式請求你,夫人,希望你能讓令媛雅安跟我結婚。”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不!”回答的不是羅莎,而是雅安。她本身沒有開口的意思,可是那個單字滿載 憤怒和衝動脫口而出,彷彿空氣都起了三分震動。她轉頭望向若維,咬緊了牙。 “為什麼?”他的聲音有種危險的溫柔,密密的睫毛藏住了眼睛的表情。 她張嘴就想說,她絕不會這麼容易就承受他的報仇。可是站在那個精緻的小起居室 裡,他臉上有種東西阻止了她的話。要從冰冷的嘴唇冒出一個正式的答覆實在不容易, 但是她仍舊擠出一句話。“我們不合適!” “雅安,”羅莎開口道,擔憂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別急。坐下來,讓我們 好好討論這件事。” “沒什麼好討論的。杜先生盡他的義務求了婚,我拒絕,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若維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義務跟這回事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知道得很清楚。” “沒錯,我知道。”雅安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有的時候,若維想道,一個紳士必須壓抑脾氣實在很不方便。他真想扯住雅安亮閃 閃的長髮,不然揪住她的衣領也行,把她拖到什麼隱蔽的地方去,讓他可以恣情地吻她、 愛撫她,直到那雙冰冷的眸子化作溫暖的欲望,直到她的心為他打開,就像他在飄夢樓 的囚室曾經膽敢夢想的那樣。一整天他的心都繞著同一件事打轉,老天爺!他到底是怎 麼回事?為什麼他會纏得越那麼深?她擁有美貌、尊貴和勇氣,可是其它千百個女人也 有呀!他真是瘋了,竟來這兒自取其辱,說不定會破壞一切精心的計劃,甚至是死亡, 而都是為了她的緣故。 他轉向羅莎夫人。“令媛因為我而處境很危險,我希望有權保護她,同時彌補我破 壞她的名節的罪過。” 羅莎向雅安說:“我覺得他說的話頗有道理。” “那是因為你不瞭解他。”雅安嚷道。 “你就瞭解嗎?僅僅才幾天的時間。” “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雅安轉身扯掉手套和帽子。禮貌,她一定要禮貌,她抿 著唇告訴自己。朝他破口大罵是不禮貌,而且如果她那麼做一定會跟著哭出來,那才是 真的糟糕。如果他求婚的理由是愛意深情,而不是冷酷的理由,她又會是什麼答案呢? 她拒絕去想。在她的個性之中,有一塊特別柔軟的部分是跟他有關的;她很可能會掉進 自己的陷阱。 “雅安。”他喚道,是堅定的語氣,而又夾著一絲幾乎要撕掉她脆弱的粗魯。 “不!”霍然轉身面對他,把手套狠狠地摔在旁邊的桌子上。“不!我不會嫁給你, 永遠不會!你聽清楚了嗎?” 反正她已經瞧不起他,那就讓她輕視得更徹底好了。“永遠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如 果我告訴你,嫁給我,不然你妹妹的未婚夫就死定了呢?” 她瞪著他,霎時面色如紙,僵硬的嘴唇擠出一句話來。“你不會!” “我不會嗎?” “那是不人道的。你不能為了這麼個理由殺人,我知道你不能。” “就算是誤解,你的信任還是令人感動。” 信任。她跟面前這個人的關係裡,獨獨缺了這項要素。他身上有些事她不瞭解,她 疑心是他故意隱藏。可是即使就她知道的範圍內,她肯定他絕不會僅僅為了她,就蓄意 要殺默雷。他或許會在盛怒之中向默雷挑戰,必要的時候拔劍相向,可是絕不至於挾帶 這種私怨,藉故生隙。真奇怪,她對他幾乎還是一無所知,可是她卻百分之百肯定這點。 她抬起下巴。“無所謂。我們之間的交易已經結束了,至少我這麼認為。如果我記 得沒錯,你發誓你不會找默雷的碴。如果你以前說過的話不可信,我又如何能信任你現 在說的話呢?” 他不能不佩服她堅定的立場,清楚的推理,還有說話的方式。他已經打出最後一張 牌,現在只能離開賭局了。他早該知道結局一定是這個樣子,可是,難道他們曾經共享 的肌膚之親,她溫存的柔順,果真沒有任何意義嗎?他的視線徘徊在她唇上堅定的線條, 她的氣息便在他淌血的心頭浮起。 “我也不指望你相信,”他安靜地,然而剛硬地說。“我對你沒有任何指望。不過 你最好相信一件事,我們之間的事還沒有了結。” 門在他身後關攏。雅安直直站著,瞪著空中。羅莎的目光深思地落在繼女身上,緩 緩道:“孩子,這是明智的做法嗎?” 雅安費力地擠出一個疲倦的笑容。“也許不是,可是非如此不可。” “但是也太急躁了一點吧?” “誰曉得呢?”雅安搖搖頭,想要甩掉這些不愉快的思想,然而她又忽然記起一件 事,便繼續道:“他剛剛說‘最近的約定,是什麼意思?” 羅莎茫然地望了她一眼。“他那麼說嗎?” “他好像是在提醒你,要保證你不會反對,甚至幫他的忙。對不對?” “你在胡說些什麼?”羅姨的口氣有點不滿。“你知道我一向只會為你的好處著 想。” 雅安歎了一口氣,一只按摩著太陽穴。“是的,我知道。對不起。” 她們不再多說,雅安慢慢走回自己房裡去。落地窗外,有點微風刮過的聲響,她忍 不住又推開窗,走到臨著庭院的陽台上。 最後一絲天光已全沒去,黑暗籠罩四周。樓下對面的廚房透出燈光,空氣中飄著濃 郁的菜香,是晚飯時分了,雅安卻沒有絲毫胃口。她決定去洗個澡,然後睡他個一天一 夜。 “雅安,是你嗎?”落地窗被推開,凱馨探出頭來。她已經裝扮好要去吃晚餐,看 起來年輕可愛,臉上卻有著困擾的表情。 “是我。” 凱馨張開嘴巴,然而看見雅安的臉色,又改口道:“噢,又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她疲倦地說。“你要什麼嗎?” “只是想跟你談幾分鐘。” 雅安看見妹妹別過頭去瞥了女僕一眼,猜想大約是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事。多年來 她一直是凱馨最忠實的聽眾,這時她也不能拒絕。“當然,到我房裡來談好了。” “算了!”凱馨說,搜索著雅安的臉龐。“不是很重要的事。” “你確定嗎?” “明早再說也不遲。” “明天是狂歡日。”雅安提醒她。 凱馨嫣然一笑。“對。我們還是要去逛街吧?” 這一刻,雅安實在沒興致到街頭去跟人湊熱鬧,可是她不想掃凱馨的興。“當然。” “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會改變心意。” “不!什麼也沒變。”雅安道。 “那麼,明兒一早見。”另一個女孩快活地說。 雅安微笑看著妹妹回房,她也回到自己的寢室。她剛剛說的不是實話。每件事都改 變了,每件事。 三個小時以後,雅安還躺在床上,望進黑暗中。她累得睡不著。洗過澡之後,的確 振作不少,可是她還是神經繃得緊緊的,兩腿的肌肉直打顫,心裡掠過一幕又一幕畫面, 都是飄夢樓裡抓住她的那些手,那些嘴臉。她竟然那麼脆弱,沒有辦法保護自己,她不 喜歡那種感覺。她一直以為自己夠堅強,能夠自給自足,沒想到事到臨頭,她還是一點 辦法都沒有。越想越是可惡,她真想砸東西。而若維也是這股憤怒的一部分。他讓她顯 得那麼老弱無助,一樣有生理上的需要。僅只為了這點,她就不能原諒他。 在他走進她的生活之前,日子一直平靜無波。沒有危險,沒有暴力,沒有撼動心弦 的情感。沒有對與錯的質疑,罪惡或無辜的分際,生與死的抉擇。更沒有人會逼迫她的 良心,或是挑起那些最好別去翻動的欲望。 腦海裡一直盤旋不去的是若維剛剛的一番話,還有她自己的回答。這人之自高自傲 實在無與倫比。他哄騙她獻出貞操,造成她的事業損毀,企圖軟禁她,更在一條大街上 辱罵她,然後還敢跑來求婚,滿心以為她會感激涕零地接受。雖然她害他受過傷,綁架 過他,讓他的敵人乘機攻擊他,可是她到底十分自持,沒有真正地侮辱他。比較之下, 他對她的傷害太多了。 整座屋子靜悄悄的,連下人都做完雜務歇息去了。遠處傳來一聲狗吠,不時間有輛 馬車輾過樓下的大街。她聽見羅姨和凱馨飯後不久就卸妝休息。如果羅姨把今晚的事告 訴凱馨,那她們母女就有得好談的了。 婚姻。如果她接受若維當丈夫,就會有錦簇的花團、白紗禮服、結婚戒指、滿籃的 結婚禮物,和牧師的祝福。然後也許是蜜月旅行,回若維的家。再來呢?夜晚的激情, 白天的冷戰,她終要跟一個陌生人一起生活,而他很快就會憎恨這種合法的枷鎖,就像 他痛恨飄夢樓的拘囚一樣。 可是在這一切之後,還有一條更令人煩擾的推理過程。如果她敢肯定若維絕不會刻 意去找默雷當作報復她的手段,那麼七年前他殺死吉恩的事又該如何說?萬一吉恩的死 純粹是一個意外的悲劇,那麼她之所以變成目前的樣子,是她咎由自取。 她轉過身,把頭埋進枕頭裡。不能再想下去了,她的頭會裂掉。羅姨有種催眠的橘 花茶,也許她最好拉鈴喚人送一杯過來。無論如何,她總得睡覺。 通陽台的落地窗傳來一點輕微的刮聲,雅安猛然坐直起來。窗戶都關上了,可是並 沒有鎖。窗外的月亮灑了滿地銀光,描出一個人影。雅安看見時,他正把手放在門把上, 準備壓下去。 玻璃門推開了。那個人探進頭,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一步一步走近床邊。雅安掙出 驚駭的麻痺,張嘴就要放聲尖叫。 “小姐?” 她吐了一口氣。“馬休,你快把我嚇死了。” “對不起!小姐。可是你吩咐過我,如果有消息,就要趕快來告訴你。我不曉得應 不應該叫醒你。” “沒關係。”她很快地說。“你有消息了?” “我想是的,小姐。我照你吩咐的,到杜先生的馬房去。起初他的人什麼也不說, 後來我就想到請車伕喝幾杯酒。結果我聽說了一件事,過去兩個月以來,每個星期一晚 上十點鐘,杜先生都會吩咐馬車載他到藍霸街的一個地址去。” “混血兒?”雅安問道,眉心鎖在一起。藍霸街是城裡男人專門金屬藏嬌的地方, 他們的情婦大多是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的美貌女子。 “不是的,小姐。那是間集會的屋子,車伕兩個小時後再去接杜先生時,都會看到 十幾個人在那兒。” “我曉得了。”她沉吟道。 “今天是星期一。” 她霍然抬起頭來。“幾點了?” “剛過十點半。” “你為什麼不跟蹤他去?”她叫起來。 馬休不以為然地答道:“沒有必要,我知道地方。而且,我以為小姐也許想去看 看。” 她掀開被子。“你說得對。去外面等著,順便雇一輛馬車,不要驚動屋裡的人。” “已經有一輛在外面等著了。”馬休不動聲色地說。 雅安笑了,既高興有件事可以做,而且總算找出若維的底細,同時也是欣賞馬休的 效率。“很好,我立刻就出去。” 他們在離那間屋子不遠處下車,走出租馬車。顯然與與聚會的人也都是一樣的作法, 因為沿路都沒有馬車等著。馬休指的那幢房子門窗緊掩,燈光透出窗隙,可是聽不到人 聲,四周也沒有什麼動靜。街心暗沉沉的,只有遠處角落的人家門廊上掛了一盞燈籠。 來這兒的人都不會喜歡光線太亮,照出他們的身形。 這個時候街上悄無人影,安靜得教人心底發毛。雅安和馬休盡量走在暗影處,她身 上衣輕衫簡,所以走起路來很伶俐。他們溜過兩處鄰居,繞到後門去。一只貓幾乎是從 他們腳底喵叫一聲,跳起來縱進黑暗裡。雅安嚇了一跳,碰到身邊一棵樹,絆著一張蛛 網,她停下來,拂去臉上的蛛絲。馬休顯然踩到了一只小孩丟掉的鐵環,直向雅安身邊 偏過來。出於反射動作,她伸出手要去扶住,卻正好碰到他右腕的斷處,疼得馬休抽一 口氣。他模糊道了一聲歉,聽在這麼寂靜的夜裡,卻像擲地有聲。他們總算又往前走, 繞過轉角,有燈光的房子就在正前面。 雅安站住腳,看著前頭的屋子,心裡卻有一股冰涼的感覺。刺探若維的隱私好像是 沒有惡意的舉動,而且恐怕也有危險,然而真正令她害怕的是事實真相。畢竟若維做什 麼事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她願意,她可以一輩子不要再看見他。以往這幾年來,她都 不曾跟他正面相逢,不也過來了。現在如果她發現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是讓他繼續下 去呢,還是挺身阻止?她不想做這個決定。 然而既已如此接近,臨陣退縮未免太軟弱了吧?假設她待會兒會發現他做出什麼傷 天害理的事呢?萬一日後她曉得了,良心怎麼過得去?而她又怎麼能夠存著這個疑惑, 泰然處之的活下去? 最後,她還是移向屋子的窗下。馬休不必吩咐,自動走到後門邊。如果房裡面真的 在從事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應該會有警衛在守門才對。然而雅安環顧四周,一點動靜 都沒有,她這才偷偷蹲到窗下。窗下看不見,她便又站起來,從百葉窗的隙縫瞄進去。 她差點喊出聲音來。坐在她正對面的,竟是嘉培,羅姨最忠實的護花使者。他傾身 向前,凝神專注,兩手握住夾在他雙膝之間的杖頭上。他的出現如此意外,如此奇怪, 以至於好一會兒雅安沒法注意到別的。 好不容易,她才挪開目光,注意到這是一間小巧的起居室,就她視線所及,共有九 個人,不過從聲音來判斷,一定不只。有的人站著,有的坐著,若維站在一張桌子後頭。 雅安看向他時,他正持著議事相閒閒地打轉,聽他左手邊一個人在說話。 然後在這群男子之間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有個女孩子從後面房間出來,端著一只 銀盤,開始收回那些人的空酒杯:不過看那個樣子,她並不是女僕。她的衣著時髦,長 發斜放,臉上胭脂淡抹,益發襯托出她天然的美貌。她在眾人之間穿梭,就像在自己家 裡一樣從容。當然,那就是她的家。女孩膚色是淡淡的褐色,標準混血兒膚色。 美貌女子走向若維,拾起他桌上的杯子。她向他說了幾句話,也許是抱歉擋到他。 他回了一句話、露出一個好像特別甜蜜的笑容。 痛楚直竄上雅安心頭。該死的傢伙!一個情婦難道還不夠吧?他的胃口可真大,除 了攔住每一個過路的女戲子,還要金屬藏住一個美麗的混血女郎。他變態,他墮落,他 無恥。不曉得米賽兒知不知道這個混血兒,如果知道,又做何感想? 雅安氣得昏了頭,連屋子裡的人在講什麼話都沒有留心。漸漸的,她總算摸清一點 頭緒,裡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發言,若維只是串連而已。 “加百多銜後面的軍械庫。那裡防備很弱,入夜後更少,那裡的武器裝備對我們大 有益處,現在我們手頭上的還不夠多。” 武器裝備。那就是到飄夢樓的歹徒要的東西。她不暇細想那個回憶的意義,另一個 人又開口了。 “大炮,炮彈最管用。” “那末免太激烈了。” “正是要激烈才好,如此才有說服力。” “不成,那會造成太多傷亡。” “只怕到頭來情勢就是這樣。” 雅安眼角瞥見一絲動作,她轉過頭去。馬休正從屋後繞過來了,輕聲喚道:“這邊 走,小姐,快一點!” 她聽到的事情實在太重大,讓她躊躇了一下,又向窗隙看進一眼。 就在那時候,大門口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敲門聲,跟著是一聲大叫:“警察!開 門!” 裡面的人驚慌失措,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逃向各個方向。燭火捻熄了,一霎時四 周一片漆黑。最後一絲余光中,雅安看見一個人朝她站著的這扇窗戶奔過來。她倉惶地 轉身要跑,百葉窗已經拉開,一個人縱身跳出來。他的腳後跟踢到雅安的膝蓋,踢得她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忍不住哼了一聲。那個人訝異地看一眼,卻足下不停,直跑進黑暗 中。 其它人的黑影一個接著一個翻過窗台,雅安手忙腳亂地爬遠一些,才敢直起身子。 前門傳來一聲勝利的叫喊,雅安轉過頭去,看見兩個人正繞過屋角。遠處的燈光照出他 們的彩帽,以及手上揮舞的警棍。她沒有理由害怕警察,可他們也沒有理由不懷疑她跟 這裡的集會有牽連,她又怎麼解釋? “小姐!”馬休叫道,趕到她身邊,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扶著她的手腕就跑。 靠近屋後的黑暗中飄出一聲輕微的詛咒,雅安聽在耳裡,卻像五雷轟頂。突然間, 若維就在她身邊冒出來。“那一邊。” 他告訴馬休,一手指向他來的方向,然後轉身面對靠近他的兩個警察,一拳揮出去, 前頭那個警察應聲倒地。他奪過那人手中的警棍,對準後面的警察腹部揮過去,等他彎 下身子,又補了他預背一根。然後不再等他是不是昏過去,抓住雅安的手,拖著她就沒 命地跑出去。 在他們身後踉來沉重雜遲的腳步聲,接著是槍彈悶轟。若維沒有回頭看,雅安撩高 裙子,撒開大步,也只好跟著他跑,他們沖進兩幢房子之間的小巷弄,一只狗跟在他們 腳後狂吠不休。最後若維只好轉頭大吼一聲,才讓它夾著尾巴嗚嗚地跑掉。頂著睡帽的 男男女女紛紛從臥室探出頭來,燈火一盞盞地點亮了。他們還在跑,跳過花叢、矮籬、 刺人的灌木叢,最後繞過巷道盡頭。 雅安氣喘吁吁,可是血管裡奔騰著恐懼,興奮和憤怒揉和而成的精力,讓她覺得好 象可以永遠就這麼跑下去。任何阻礙都不會太高太寬,任何街道巷弄都不嫌太長。她已 經甩掉若維的手,自己跟在他身邊,一點也不落後。她要跑向何處,為什麼在跑,都無 所謂了。要緊的是她和她身邊的人一定要贏,一定要把那些追逐者拋在後頭。 他們正沿著二堵牆在跑,然後轉過一個角落,前面是牆的開口。“進來!”若維說, 她毫不遲疑地跟上去。隱密,寂靜。雅安好不容易煞住,若維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往裡 深入。直到他們看見一株墳頭的楊樹倚牆飄搖。她從來沒有在晚上到過這兒,奇怪的是 這裡雖然不至於空蕩蕩的,卻顯得異常平靜。雅安背靠著後面的牆壁,胸口劇烈地一起 一伏,慢慢打量自己的所在地。這處公墓和紐奧良的其它墳地建築相似,卻是最早被稱 作死亡之城的地方。 墳墓像小房子似的突出地上,墓碑用大理石做成,雕著哭泣的小天使和十字架,周 圍以鐵欄杆環住。清冷寒涼的月色之下,它們緊緊依傍在一起。 雅安很久沒來過這裡了。小的時候,她偶爾會捧著菊花,陪繼母到這裡來探看她亡 故的親友。小雅安就在墳墓間玩捉迷藏,手指頭貼在冰涼的大理石上,摸出一個又一個 死者的名字。羅姨從來不說神奇鬼怪的故事,所以在雅安心裡,她一直相信躺在這裡的 靈魂必定都是平靜祥和,含笑九泉。在她旁邊的人可是一點也不平靜祥和。 “你呀,”他咬牙切齒地說。“你實在是專會搞局的天才。剛剛馬休叫你時,我簡 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敢相信,又不能不相信,因為這種事就只有你做得出來。 我可以想象你是怎麼查出我的去處,可是你既然要來,幹麼還帶著一大群警察跟過來?” 雅安別過頭去,訝異地瞪著他。“警察不是我帶去的。” “別撒謊了!” 她面對他,兩手插在腰上。“我沒有撒謊!” “還有誰會招他們來呢?” “招他們?一定要有誰通風報信嗎?這麼多次定期的集會下來,一定有幾百人知道 時間和地點,要發現一點也不難。”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有理由去找警察呢?” “我怎麼知道?也許是你那個美麗的混血情婦,也許是你的女戲子。也許兩個人都 是,如果她們發現了彼此的存在!” 他半晌沒有作答,再度開口時,聲音卻怪怪的。“我沒有混血情婦。” “別撒謊了!”她精確地重複他方纔的口氣。 他卻一字一字地說:“我沒有混血情婦。” “我都看見了。我看見她穿得漂漂亮亮的,笑瞇瞇地看著你,好像等不及其它人都 趕快離開似的。”本來無意說這麼多,可是她實在管不住自己。 “你在吃醋。”他的口氣帶著一絲惡意的滿足。 “吃醋?”她嚷了起來。“我覺得噁心。你這個敗類、劊子手、勒索專家,哄得我 上了你的床,然後又要利用我抬高你自己的身價。” “也許如此。”他說道,向她逼近一步。“可是當你在我床上時,你很快樂。” “我才不!”她顫聲道,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 “噢,你是的。而且就算你寧死也不肯嫁給我,甚至寧可看著我坐牢,你還是嫉妒 其它可能上我的床的女人。” 她意識到他的貼近,警覺地後退一步。“少荒謬了!我又不愛你。” 在她後面是牆壁的轉角,她從眼角的余光瞥見,可是若維卻先一步擋住她的去路。 兩人之間的空氣那麼緊張,她強烈地感覺到他身上蓄滿的男性張力,襲面而來的熱氣。 她的肌膚表面繃得緊緊的,感覺清晰得就像痛楚一樣,肌肉拉緊,彷彿在等待迎面一擊。 她張眼望著他,朱唇微張,銀色的月光照進那對藍眸。 “不!”她低語道,聲音輕得像一聲鬼魂的歎息。 他號笑一聲。“你是魔鬼的女兒,韓雅安,把我逼進地獄裡,再揪回來。你要怎麼 對付我都可以,可是我一定要你。而如果我想要,還有哪裡比這個地方更好?” 他襲向她,那雙軍人的手攫住她的上臂。她不曉得驅使他的是憤怒、是情慾,或是 絕望,然而當他把她拉進懷裡時,她體內有種相對的壓力也炸開來。她在他懷裡只掙扎 了一瞬間,然後彷彿心裡有雙看不見的手伸出來,狠狠地將她推向他,捉住她的雙手繞 過他的脖子。她抬起頭,迎向他堅定的唇,一聲喜悅的歡呼自她喉頭朝出,一股熱流迅 速地竄上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襯衫扣子刺著她的胸骨,堅實的腿隔著裙子貼住她。 一種原始的需索攫住她,蒙蔽時間地點的意識,急切地要求那一分最奇怪、瘋狂的 歡樂。就像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驟然發現一杯晶瑩剔透、甘美芬芳的好酒,若維掬飲 她熱切的反應,專注而絕望地飲盡它,暖流沿著喉頭滑落,直到腰間,反而激起一股灼 熱的疼痛向上逆流。 她飽滿的胸峰抵著他,纖巧的腰肢握在手裡,引起一種折磨的喜悅。以前不曾有過, 以後也不會再有另一個女人能夠如此輕易就瓦解他的防衛,直指他的生命核心,如果她 能發現自己的威力,簡直可以操縱他的生死。她是仙人的奇跡,她的形容、她的氣息、 她的姿態、她的一切都是他盲目追求的魔力,既避不開,也不想避開。 深深歎了一口氣之後,他掙脫掉外套,把衣服丟在地上拉著她一起跪下來,拉開她 的髮帶,一頭如絲如緞的長髮便披散下來,瀉成一片亮閃閃的發瀑。他把兩手插進她的 頭髮中,捧住她的臉,再一次深切地吻她。柔挺的雙峰掙開束縛,迎接他溫暖愛撫的雙 手,渴欲的黑潮一波一波湧上來。她的肌膚燃燒著熱烈激情,血液浩浩蕩蕩地流過全身 上下。 雅安突然撞進一片狂風暴雨的歡樂中,不自主地翻騰報轉。她攫住他的肩膀,手指 深深地掐進肉裡,把他拉向她,索求他的精力和熱氣。在最古老的情慾的洗禮中,他們 一起馳騁在月光下,在午夜的懷抱裡。死神清寧淡漠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對人間男女 翻滾著生命的動盪離合。除了安息,就是騰跳;除了榮耀,就是痛苦;除了生命,就是 一坯黃土,無止無境的虛空,他們別無選擇。 若維好像觸動了某種深處的機關,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她緊張,她喘息,她喃 喃喚著他的名字,迷失在心中的五光十色、繽紛浪漫的綻放裡。他把頭理入那一片發瀑 間,仍舊溫柔地起伏著,皮膚沾滿了露珠和汗水。 “哦,愛人,”他輕語道。“哦,我的愛。”然後又再度深深、深深地擁緊她。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過了好一陣子,若維和雅安才離開墳場。他們走了不到三條街口,就遇見若維的馬 車,馬休坐在車伕旁邊。原來馬休躲開警方的追捕之後,就到他曉得若維的車伕一定泡 在那裡的酒館去找他。然後他們兩個人慢慢在附近街上遊盪,等到風聲平息之後,才全 力搜索,最後總算找到各自的主人。 看見馬休安然無恙,雅安松了好大一口氣。她就怕他一條手臂不方便,會給逮個正 著。當然她會盡全力去保他出來,可是只怕要花上好幾天,還得透過各種管道。麻煩無 所謂,就怕馬休要白吃幾天的苦。這時他報告說,警方突擊失敗,沒有抓到半個人,連 住在那間屋子裡的混血女郎都被安全地帶走了。 聽到最後,雅安總算相信若維沒有說謊,那個混血女郎的確不是他的情婦。她現在 才想到,如果那個女人是他情婦,他一定不會棄她於不顧。別的不敢說,雅安至少還能 肯定這一點。要命的是,她只顧關心這種男女私情,竟把主題都丟到腦後去了。 到底那間屋裡的集會目的何在?是什麼危險惹得腐化的警方都要介入呢?當她在韓 家大門下車,雅安終於提出她的問題。 他注視她良久。“你永遠不會放棄,是不是?” “本性難移。”她說,詫異自己的口氣怎會那麼不快樂。 “假設我說這個集會跟你沒關係,對你和你周圍的人也沒有傷害呢?” “換句話說,我最好少管閒事?” “完全正確。” 她無可奈何地攤一攤手。“我就是不能這樣子丟開不管。” “為什麼?”他問道,安靜而強硬的口氣。“我做的事對你有多重要,值得你像今 晚這樣捨命奔逃?” 她在做繭自縛。她怎麼能告訴他,因為她忍不住想要瞭解他?至於她為什麼想要了 解他呢?她沒興趣去深究這個欲望,更不想去回答。“就說好奇心吧!”她說。 就算他不滿意這個回答,也沒有表示出來。“一個危險的動機。” 還有更危險的呢。“這算是警告嗎?” “下一次,”他緩緩道。“結果恐怕還會更糟。” 雅安抬起下巴,瞪著他說:“對誰更糟?” “對我們兩個人。” 他一說完話,掉頭就走。雅安凝視他步下階梯的背影,他從容不迫的步伐,月光映 著他的黑髮奕奕生輝。她凝視他,胸腔徘徊著一股空空落落的酸楚,每一瞬間都可能高 漲,將她淹沒。 若維強迫自己走下去,腦子裡嗡嗡的喊叫聲,叫他回頭,回頭要雅安聽他解釋,了 解他的所作所為,而不是害怕他、憎恨他、扭曲他。他差一點又要脫口向她求婚。可是 他相信她還是會當著他的面,斬釘截鐵地拒絕。他應該接受失敗,保持風度地退開才對。 可是,如果他退出的話,他也就完了,她是他的。就算必須毀掉他們兩人,他也要教她 認清這一點。 雅安入睡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可是腦子裡糾纏不清的思潮仍然不肯放過她,一 直到晌午時分,她才起身,然而眼睛下面卻出現兩道黑圈,一臉疲憊的神色。早餐端進 房裡來,她喝了咖啡,望著熱騰騰的奶油卷,硬是提不起一點胃口,甚至連起床梳洗的 力氣都沒有。 連接著她妹妹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隙時,雅安正端著咖啡杯,倚在落地窗前,眺望 樓下的景緻。門立刻大開,凱馨閃了進來。“我是不是吵到你了,雅安?現在能跟你談 談嗎?” 雅安費力提起勁,把自己的問題丟到一邊。對妹妹和煦的一笑。“當然。你要不要 來杯咖啡?” “幾百年前我就喝過了。可是如果你不吃,我倒可以來塊奶油卷。” “請便。” 凱馨不必等她招呼,逕自坐在床前,在銀質餐盤上挑了一塊奶油卷,咬上一口。 “到底是什麼問題?”雅安問道。 凱馨掠她一眼,然後垂下眼睫毛,嚥下嘴裡的食物。“我想問你一件事。” “哦,什麼事?” “個人的事,說不定你不想說。” “你不問我怎麼知道?” “的確。”凱馨說,第一次露出不自在的表情。“雅安,我聽人家悄悄說,你跟杜 若維親熱過。那種感覺好不好?我會喜歡嗎?你一定要告訴我,因為不久我就要結婚了。 而如果我不喜歡,到時候就太遲了!” 雅安皺著眉看向妹妹,假裝不知道自己的臉紅。“未雨綢謀?” “不,不!”凱馨說,丟下手裡的食物。“只是,好像全要靠男人嗎?” “是的。”雅安深思地答道,思緒飄回軋棉機房的那一夜。 “你喜歡嗎?”凱馨堅持道。 雅安深呼吸了一下,才緩緩答道:“事實上,是的。” “可是那是什麼滋味?告訴我,別讓我一個勁兒的問。” “那是……”雅安頓住了。她要說什麼才能讓另外一個女孩瞭解,才能解釋那種感 情的強烈,心緒的變化?她應該用什麼字眼才能形容出個中的奇妙? “雅安!”凱馨不耐煩地喚道。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親密感。兩個人之間一無遮掩,靠得緊緊的,身體完美地貼 合。那是一種深沉廣大的喜悅,而同時又是刺激、狂野,充滿了自由。” 凱馨看起來有點驚訝,可是更多的是眩感。“媽媽說會痛。” “有一點,但是若維幫我減輕很多。” 另一個女孩咬著唇。“我懷疑默雷是不是知道該怎麼做。” “他那麼愛你,一定會非常小心的。” “我想也是。” “不要擔心。就算剛開始不會很順利,以後也會越來越好。” “我正在想……”凱馨突然住口,望著空中。 雅安詫異地問道:“你在想什麼?” “我敢打賭羅麥爾一定知道,他在國外說不定有過不少經驗。” “可能。”雅安同意,卻記起他對大家閨秀的尺度看法,便加了一句:“不過我懷 疑他是不是碰過黃花閨女。” 凱馨啑了她一聲,趕快丟開那個話題,又回到原先的主題。“可是聽你那麼形容實 在有點奇怪。你們幾乎還沒認識,更別說談戀愛了。怎麼會這個樣子?” 雅安轉過身子,走向落地窗。“我不知道。” “你想跟其它人在一起會不會一樣?” “不會!”雅安直覺地回答。 “也許,”凱馨說,大眼睛閃閃地看著她。“也許你們之間終究是愛情,就像戲裡 頭那樣,男女主角一碰面就迸出愛的火花。” “更可能只是單純的肉欲。”雅安答道,口氣空空落落的。 “可能嗎?”’ 她突然打個不耐煩的手勢。“我怎麼知道?我的經驗又沒那麼多!” 凱馨從床上跳起來,向她跑過去,握住她的手。“我不是這個意思,真的!” “我曉得,”雅安答道,緊緊地抱了一下妹妹。“我曉得。” 雅安拉鈴喚來女僕幫她梳妝,一邊和凱馨聊些別的事。晚上她和妹妹要去參加街上 的化裝游行,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一天的歡樂氣氛正慢慢堆砌當中,因為她們可以聽見樓下街上的人聲笑語,不過 重頭戲還在日落以後,瑞威神的火把游行是這一天的高潮,到那時出去玩才有趣。她們 不會在街上流連太久,游行之後就要去參加歡樂劇院舉辦的化裝舞會。那一場舞會是由 策劃游行的同一群人主辦的,參加舞會的人不只是去參加一個社交宴會,更重要的是還 能就近一睹游行人物的風采。 這一天的天氣非常好,亞熱帶的冬陽暖洋洋地普照大地。起居室臨街的落地窗全部 打開,羅莎吩咐在門廊上擺上桌椅吃食,誰喜歡看熱鬧都可以過去坐坐。她們的左鄰右 捨;也是一樣,大家隔著欄杆舉杯慶祝,笑語吆喝。而且幾乎每一家都準備了一個狂歡 日蛋糕,澆上五顏六色的糖霜,象征一年的好運。 街上多的是娛樂節目。穿上戲服的人物一個個勾肩搭背,揚長而過。騎兵和印地安 人,海盜和牧師,吉普賽人和皇后,一個個在爭奇鬥艷,妝點得街頭五彩繽紛。那邊走 過來幾個一女人,打扮成水手、獵人的模樣,臉上半戴著面具。奇怪的倒不是她們的裝 扮,而是她們的身分,因為大家很輕易就認得出那些是妓院的姑娘。與其說她們好玩, 還不如說是想趁機在這個高級地段晃上一圈。在這個天翻地覆的日子,一切禁忌都打破 了。妓女可以在高級住宅區公然露面,良家婦女也可以到妓女戶去探看一下。當然她們 全部把自己藏得密密的,而且也沒有人會承認自己去過那種地方。 到了下午,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歡鬧的氣氛越來越濃厚。許多化裝人物在酒館進進 出出,再在街上走時已經步履蹣跚。那些人和一些沒有化裝的路人是小孩子丟麵粉袋最 好的目標。按照傳統,今天孩子都有特權玩這種把戲,有些特別調皮的,甚至還往人家 陽台丟。結果空氣中便紛紛落落的,灑滿了雪花似的粉末。 默雷在午茶時分抵達。他也難逃一劫,就在韓家門庭前挨了一個粉袋。麵粉直撲他 的面孔,灑到肩膀上。走進起居室時,他還一路不停地抖袖子,想要刷掉粉粒。雅安早 就進屋來了。她對一街的熱鬧興致索然,而且隨著天晚,漸漸有了一點寒意。起居室已 經燃上一小盆火,她拖過一張椅子靠近爐邊,順手拿起羅姨擱在一旁的小說往下看。凱 馨進去打扮了,她還在看書。等到第十次她告訴自己該提起精神進去打扮時,默雷剛好 進來。她放下書本,上去招呼他。一看到他一頭一臉的白花花,她堅持女僕幫他清理干 淨,再把他的外套和帽子帶下去刷一刷,順便交代那個女孩去通知凱馨,說她未婚夫來 了。 “你真周到。”默雷說道,還在撫平他襯衫上給外套壓出來的皺褶。他看起來有點 不太自在,那也難怪。一個紳士除非在自己家裡的女眷面前,等閒是不會在女士面前露 出襯衫袖子的。雅安陡然刺心地想道:著維就從沒有這種彆扭。 “別客氣。”她說。 “請允許我這麼說,你也是個最不尋常的女人。” 雅安不確定地看著他。女人,不是女士。這個用詞有什麼言外之意嗎?是她自己的 想象,還是他的口氣真的超過一個准妹夫該有的分寸?她知道打她回來後一定會聽到這 一類的話,卻沒想到是從這個人嘴裡說出來。羅姨捏造的故事也許不可能人盡相信,可 是她以為這個准妹夫會多一點信心,至少是客氣的假裝相信也好。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說,”她含蓄地答道。“羅姨和嘉培在前廊,你想過去 嗎?” “我希望在這裡等我的外套。還是你希望一個人待在這兒?” 她還能說什麼?“不,不!請坐。”她自己也回到座位上。 默雷坐進她右手邊一張椅子裡。“我想我應該感謝你取消我和杜若維的約會。” “誰告訴你的?” 他微微一笑。“即將結合的人是沒有秘密的,當然是凱馨告訴我的。更何況,我是 關係人之一。” “我想也是,只不過,那個時候好像那麼做是最正確的做法。” “我不曉得你竟然這麼關心我。” 她盡量裝得無所謂的聳聳肩。“事實是,我一碰到決鬥這種事就沒有辦法理性思考, 尤其自從……自從吉恩過世之後。” “我明了。” 他懂嗎?他的話有點溫度,看著她的眼神裡卻什麼也沒有。她說:“我不想看見凱 馨的幸福被這種小事情給破壞了。” “對我而言,那可不是小事情。無論如何,這件事總是結束了。不過,既然你是站 在我們這一邊,我能再幫我一個忙嗎?我一直沒辦法讓令堂仔細考慮我們的婚事。她總 是笑著說等待很辛苦,可是我們挑的每一個日子她都有理由否決掉。你能不能讓她知道, 我和凱馨都等得不耐煩了?” 雅安又望了他一眼,覺得他話裡似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譏刺,或許是她的幻覺,她想。 “羅姨有的時候是很固執,”她苦笑道。“你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吧!她總會點頭的。” 默雷還沒回答,嘉培先從門廊轉了進來。他看見默雷,只是頷首為禮,然後誰也不 看正經八百地說:“羅莎夫人要我來拿她的披肩,應該就在這附近。” 雅安發現它滑落在背後一張椅子下面,她跪下去拖出來,然後轉交給嘉培。後者接 過沉重的披肩,轉身又往門廊出去,自始至終都沒有正視她。他的態度很生疏,幾乎是 不自在。雅安想那大概是因為她夜深藍霸街的事他已經知道了,卻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 好。 雅安凝視他的背影,驚訝地發覺他在這兒的姿態竟像在自家一樣。就是這種姿態, 他在那個混血女郎屋裡就是這種姿態。這麼想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兩個房間的佈置、 色調很相近。兩間起居室都是嘉培的設計,只除了這兒不是他花錢,那邊他得自掏腰包。 也就是說,那位混血女郎是他的情婦,不是若維的。 不是若維的。 嘉培已經走出陽台了,雅安還怔怔地站著。 “有什麼不對嗎?”默雷問道。 “不!”她說,突然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什麼也沒有。” “什麼對不對呢?”凱馨說道,一路轉進房裡,把手遞給她的未婚夫。“今天是狂 歡日,你總算來了!我還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來了呢!” “我怎麼能夠錯失如此一佳人呢?”默雷握住她的手,微笑說道。 凱馨身穿路易十六時代的宮廷禮服,鑲金繡銀,美麗極了。“好個甜言蜜語的紳士, 我真是受寵若驚。” 雅安看著這一對恩愛的戀人,竟沒來由地感到一絲悵惘。他們這樣的年輕,渾然不 覺生活的逆流暗潮二他們只想要那一道連結兩人的誓言,什麼也不擔心。總有一天,也 許是一、兩年以後,他們就會步入結婚教堂,享受一個純真美麗的初夜。然後,會有一 幢小巧可愛的房子,跟著生幾個孩子,過著簡單而滿足的生活。日子就算沒有狂歡激情, ﹞至少也不會有絕望痛楚。 “哎呀,你的戲裝呢?”凱馨正對默雷說。“你不陪我和雅安上街去啦?” “你真的要出去嗎?街上可不太平靜。離這兒不遠有個男孩在砸雞蛋,還有兩個無 賴被捕了,因為他們把一個女人丟進附近一條水溝裡頭。至於我自己,就在你家門前挨 了一個麵粉袋。” “你應該穿戲裝的,你是雅安和我的保鏢,還有羅麥爾。” “麥爾?”默雷問道,眉頭跟著蹩起來。 “不要這樣嘛!”凱馨說著,把手勾進他的臂彎裡。“雅安也需要有條手臂可以勾 呀!” “我不知道你邀了他。”雅安微感意外地說。 “他今天早晨送了一張紙條過來。”凱馨開始道。 默雷咬牙切齒。“他居然不清自來,那個巴黎來的紈誇子弟。” “默雷!”凱馨驚詫地喊道。 “抱歉!”默雷說,臉上漸漸升起一片紅暈。“我就是跟他犯沖。” “我不曉得。也許我們送個信,告訴他不必來了吧!”凱馨無助地看著雅安。雅安 側著頭,傾聽上樓來的腳步聲。“我看恐怕太遲了。” 麥爾昂首闊步踏進房門,他的黑色假髮顯得英姿煥發,翹胡子,燦爛的羽帽,手套 上綴著珠寶。他向在場的人瀟瀟灑灑地鞠了一個躬,手上握著一把真正的劍。 凱馨滑了一個華爾茲舞步還禮。“你真瀟灑,先生!我們剛好配成一對。可是你不 是訂了一套開薩克制服嗎?我還以為你會打扮成一個英勇的俄國軍官呢!” “今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太有當俄國人的胃口。”麥爾誇張地做了 一個手勢。 “那麼,你是覺得自己像三劍客裡的達太安了?” “正是區區在下。” “也許我們應該感激,”默雷冷冷一笑道。“還好他不覺得自己像亞當。” 麥爾橫了默富的袖口一眼。“至少我沒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小職員。” 淬然之間,室內一片靜默。凱馨看看這個男人,又看看那個,感覺到一陣劍拔弩張 的氣氛,卻只能無助地絞著手。雅安彷彿又看到一場決鬥的陰影,趕快岔進去。“默雷 一定是等著要讓我們大吃一驚。太可惡了,我們的打扮都先給他看去了。既然如此,我 也不換,免得給他佔盡便宜。” “噢,雅安,不要。”凱馨失望地歎道。 “你說得對,當然不要,”雅安安慰她。“我要扮女神,我等不及看自己扮起來到 底有幾分聖潔的味道呢!不過反正我也還沒開始打扮,默雷有時間再回去換衣服。” “我換不換都無所謂。”他不耐煩地聳了個肩道。 “當然有所謂!”凱馨叫道。 麥爾向凱馨跨出一步,好像想要安慰她,可是雅安把手放在他臂上,攔住他的去勢, 很快對默雷說:“別掃興嘛,這不是鬧彆扭的日子。你不高興,就別跟我們去,可是如 果你要來,趕快下定決心;你到底換戲服還是不換?” 默雷本來就有意隨俗,而且一個星期前的化裝舞會上他穿的戲裝也還在。可是現在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服裝上頭,他的美國式矜持又開始作祟,不想在大庭廣眾之 下顯出一副可笑的樣子。也說不定他是嫉妒麥爾打扮得那麼光鮮,生怕自己被比下去。 麥爾沒有任何的表示,可能出於自尊,或者他就是沒辦法自己找台階下來。他仍然 站得僵直,臂下扶著帽子,車上握著劍柄,十足是個等待結果出現的劍客架勢。 雅安幕然間發現一件事,面前的兩個人都不是吉思。也許他們都有一些他的特徵, 可是他們仍舊是獨立的人。她一直把自己的幻想強加在他們身上,慢慢累積出一個不切 實際的形象,一個完美的化身。她想在倪默雷和凱馨之間重建七年前的戀曲,又如此執 拗地想象默雷可能像七年前的吉恩一樣,死在決鬥場上,而她的小妹妹也會步她的後塵, 含恨終生。一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地接受一個重要的事實,吉恩已經死了。 吉思已經死了。她覺得心上掠過一抹甜蜜的酸楚,永遠無法真正磨滅的損失。然而 她還活著,確切地活著。若維說對了:她是在埋葬自己,想要用田事家課層層掩飾自己, 把自己變成一個古怪的老處女,以為那樣才能永遠哀悼吉恩。如果的確如此,她不會再 自欺下去了。若維讓她發現自己是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女人,僅僅為了這個事實, 她就該感謝他。 凱馨帶著受傷的表情,再一次想要說服默雷。她的未婚夫儘管還板著臉,態度已有 軟化的趨勢。麥爾不忍看凱馨的難過,只顧低頭打量自己的指甲。 最後,默雷總算悶悶不樂地點個頭,答應他會去找一套戲服,結束了一場僵局。凱 馨笑容滿面地勾著他的手臂,把他送到門口。一場可能發生的風暴終於煙消雲散,雅安 歎了一口氣,逕自回自己房裡去。 她的戲眼已經從陸夫人的服裝店送來了,小心地包在紙盒裡。雅安的女僕取出兩件 衣服,一件白色的亞麻布,另一件則是輕柔的紗衣,滾銀條,繡紫邊,非常的輕靈雅致。 白色的亞麻長袍被灑下來,自然地描磨出胸圍的弧度。腰際系了一條銀絲腰帶,紫色的 穗子垂到膝蓋上。別外那條銀色紫邊的紗衣當長披肩,斜罩左肩,露出右臂。腳上則穿 了一雙露出腳趾頭的涼鞋。她的頭髮沒有綰髻,松松地被在肩頭,僅只額頭環了一只發 箍,連下來一塊銀紗遮著臉。 那身絲絲縷縷的裝束給她一種行雲流水的優雅,而最少的束縛又給她最大的快樂。 另一方面,她卻又有點躊躇,不知道這樣子好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老實說, 連她自己的睡衣都要比這個保守得多。可是,誰管他呢?這只是一件戲服,而今天本來 就是一個放開胸懷的日子。說不定等她走出門去,下發現大街上的女人穿得比她還要誇 張。然而,她真正害怕的倒不是別人的眼光,而是這身裝束可能對她造成的效果。她已 經發現了感官的樂趣,還會再找什麼呢? 四個年輕人稍後就離開家門。現在街頭比早上更擠了,也更熱鬧,街燈閃耀下,商 店的櫥窗都裝飾得金碧輝煌。滿街走來走去的盡是各國將相美女,傳奇俠士英雄。時空 恣意地交錯,每個人都是他自己的時代,偶然地在這個軌道相逢。 這樣的日子是不可能保持怨怒的。兩個才剛吵嘴的年輕人已經和氣融融,肩搭著肩, 對街上可愛可笑的事物指指點點。再過幾個小時,今天就要結束,明天就是清靜自修的 聖灰日,四旬節的頭一天。然而他們還有這幾個小時的歡樂,日常的煩惱、傷心都丟到 一邊去,盡情地瘋,盡情地玩,盡情地忘記明日自己會是誰。此時此刻,唯一需要記得 的就是,今天是狂歡日。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一陣蹄聲自身後傳來,他們讓到一邊,讓一群阿拉伯人衣袂飄飄地通過。那些阿拉 伯人所過之處,引起沿街的歡呼聲,因為他們多年來一直是今天的特殊傳統,而且還一 路把棒棒糖丟給人群。在他們後面,跟著各式各樣的馬車,一張張戴著面具的臉譜伸出 車窗,有的還爬到車頂上。許多小孩子跟在車隊後頭跑得面紅耳赤,生怕漏掉了一支糖 果。孩子後面又拖了一群土狗,晃著耳朵,伸著舌頭,跟著湊熱鬧。 一把棒棒糖丟到跟前時,默雷側身避開,可是麥爾卻迎上去抓了一些,然後慎重其 事地分給雅安和凱馨。說來奇怪,狂歡日的棒棒糖好像特別香,特別可口。他們一路往 前走,雅安還把糖果津津有味地含在嘴裡。 他們面前響起一陣波卡舞曲的旋律,原來是三個黑人在彈五弦琴。一撮人圍著他們, 有幾個腳癢的人忍不住,就地舞將起來。麥爾轉向雅安,深深一鞠躬,伸出手臂。她輕 聲一笑,輕盈地回了一個禮,便跟著他在大街上翩翩起舞。從麥爾肩上望過去,她發現 凱馨也正拉著矜持的默雷走進街心。 麥爾的手臂穩定強壯,節奏自然分明,很容易配和。讓他帶舞是一種享受,再加上 這一夜的歡欣喜氣,音樂的輕快悅耳,她覺得自己好像薄醉似的醺醺然。許久以來,她 都沒有這麼輕鬆過了。 音樂縣然而止,麥爾和雅安朝凱馨和默雷的方向轉過來最後一個圈,結束這一支舞。 另一支悠揚的華爾茲舞曲慢慢奏出,麥爾轉向凱馨鞠躬,擺出邀舞的姿態。女孩瞥向她 的未婚夫,默雷頷首許可,凱馨毫不躊躇,當下跟著麥爾舞出去,和雅安一樣盡情享受 今夜。雅安目睹這一幕,不禁微微一笑,暗暗感歎狂歡日的效果果然不同凡響。 “我們也去吧?”默雷突然冒出話來。 雅安詫異地看向他,沒想到他竟然沒有如釋重負的退到太行道上。無論如何,她還 是莊重地回禮,走進他的臂彎中,隨著旋律三步為舞。默雷缺少克羅依人對音樂的感應 力,他的舞步非常呆板,就像他學的華爾茲是在腦子裡硬生生記下來似的。也說不定那 是因為他心不在焉的緣故,因為隔了一會兒他就開口。 “你想她喜歡他嗎?” 她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停在凱馨和麥爾身上。她沒心情介入他們的三角關係,便 輕快地答道:“你怎麼能這麼想?今晚他是我的騎上。” “他老是陰魂不散。” “他是我們家的老朋友,又是一個很活躍的人,當然會常來。” “我總覺得羅莎夫人在鼓勵他,說不定她還暗中希望他會贏走凱馨的心。” “羅姨不會這麼做!” 他低頭注視她,眼裡掠過一抹懷疑的神色。“不會嗎?” “無論如何,凱馨才是最重要的。你想她是那麼容易變心的女孩子嗎?” “我不知道,”他悶悶不樂地說。“她是那麼年輕。我真希望我們的訂婚有一個公 開的儀式。” 訂婚必須大宴賓客才算正式,從此之後,就跟結婚一樣穩固了。至今還沒聽說過有 哪一對未婚夫妻到了那個地步還毀婚的。 “她的確還小,可是很多跟她一樣年紀的女孩不只結了婚,連孩子都有了。你一定 要信任她。” 他歎了一口氣。“我也知道應該信任她,可是談何容易呢?” 雅安只有同意。華爾茲結束後;他們又繼續往前走,雅安卻還在想著默雷的煩惱和 嫉妒。她一直以為他是一個很有自信的男人,衝動而快活。難道那種印象是她為了讓他 更像已故的吉思而捏造出來,還是他的一種掩飾,就跟其它許多戴上假面具的人……包 括她自己……一樣? 其實他們不都是戴面具的人嗎?隱藏自己的痛苦、弱點、罪惡,甚至是自己驚人的 力量,欺騙別人,也欺騙自己。就像她,躲在一個悲劇角色中,假裝不需要任何人,因 為她是一如此害怕再受傷害。羅姨無為的形象不只讓她不必做不想做的事,還可以掩飾 她想要操縱別人生活的意圖。天真好玩的凱馨繼承了母親部分的性格,日後一定是個好 妻子。嘉培表面上吊兒郎當,實際上卻深沉內斂。麥爾在他世故的禮貌下。實際卻是個 容易上當的大男孩,說穿了只怕連他自己也不相信。至於若維呢?那個黑衣武土,既溫 柔又強悍,既慷慨又自持,而且絕不是像他表面裝得那麼驚世駭俗、放浪形骸的個性。 若維在哪裡?他在做什麼?她多少有些盼望見到他,或者至少聽到他的音訊。他不 太可能會把他們之間的事就這麼懸著,不做個了結。而且到底他們的集會目的何在?可 能性太多了。紐奧良的男人好像特別喜歡集會結社,從公子哥兒的尋歡作樂到槍手劍客 的切磋琢磨,隨便一個名堂,就可以糾合一群。 最普遍的還是政治小集團。為了反對一無所知黨的惡勢力,傳說許多政治人物都悄 悄籌劃組黨,這之中名氣最響的就是義警團。 若維他們的集會可不可能就是這一類的反政府組織?尤其是若維和嘉培,這兩個根 本就南轅北轍的人怎麼會聚在一起呢?到底他們有什麼共同的目標、共同的特點?她真 想知道。 雅安的注意力突然被對街一個穿呢衣的女人吸引住了,她正朝著她這邊招手。雅安 站住腳,那個女人向她走過來,眼裡閃著警覺,一邊還把她的黑色面紗拉得更緊一點。 “韓小姐?” “是的。” “我就知道不可能認錯那頭長髮,既不是金色,或褐色,也不是紅色,而是介於這 三種顏色之間,最亮的一種中間色。” 雅安突然認出那個聲音了。清楚的、抑揚頓挫的語調,分明是屬於舞台上的嗓子。 米賽兒,若維的情婦。“你是……” 那個女人打斷她。“我可以跟你談一件重要的事情嗎?不會耽誤太久,你很快就可 以趕上你的朋友。”拒絕她似乎不太禮貌。更何況,她們唯一能談的話題只有若維。米 賽兒想跟她談若維的什麼事呢?雅安實在拒絕不了這麼強烈的好奇心。 “你們先走,我隨後就趕上。”她微笑著告訴同行的三人。 他們繼續往前走,只是偶爾好奇地回頭看了一下。女演員看著他們遠得聽不見她們 的談話聲時,劈頭就問:“你今天看見若維了嗎?” “沒有。”雅安搖頭道。“你呢?” “也沒有。我不喜歡他最近失蹤的方式。關於他上個星期失蹤的事有很多古怪消傳 說,其中一些還跟你有關,我的好小姐。不過我想內情並不簡單。” “舉例來說?” 女演員考慮了一下,好像在決定是否要信任雅安,最後她終於說:“我想他的所作 所為很危險。有些人想要阻止他,因為他是個賭徒、冒險家,還是個天生的領袖。我不 知道你對若維的感覺如何,或者他對你怎樣,可是我想如果你打算介入他的生活,最好 先知道你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你跟他的關係那麼親近,也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呀!”雅安說。 “我不會這麼說。不過,我始終得待在幕後;我曉得自己的地位,可是你顯然不知 道你的。” 她的地位?在他的生活中,她根本沒有立足的余地,哪來的地位?“危險在哪裡? 他到底是在冒什麼風險呢?” “我也不清楚,我只曉得那是違法的。” “想要阻止他的那些人是誰呢?”阻止,死亡的代名詞。自從軋棉房失火後,她就 知道有危險,可是在這麼一個人聲鼎沸,充滿歡樂氣息的地方實在很難想象可能有死神 的陰影存在。 “我也不曉得,他們一直隱身在幕後。” “可是你總可以猜一猜吧?” “猜測也是一樣的危險。” “我懂了,”雅安拉長了聲音。“你跟我說這些,只是要我遠離杜若維對不對?你 以為這樣就嚇得了我嗎?” 女演員抬起下巴。“我只是不忍心看著你盲人騎瞎馬。我來警告你是因為……因為 某種特別的原因我喜歡你。也因為如果沒有惹上麻煩,我的良心才能平靜一點。” 她說的也許是實話,只是沒有時間證明了。女演員別過身子,黑裙飄飄地走遠。雅 安看著她的身影沒入人潮,心裡沮喪無比。要不是她那麼急著防衛,說不定她的疑問就 可以得到解答了。是什麼原因引發那種防衛呢?答案很簡單。她在嫉妒女演員對若維的 事瞭解得那麼多,嫉妒他們相知之深。 嫉妒。她不能,她不該,然而她就是嫉妒。 而且愚蠢。她跟杜若維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是她最討厭的那種男人。職業殺手、盲 目尋求榮耀的軍人、賭徒、愛情騙子。她應該把他忘得一千二淨,忘記他的所作所為。 忘記杜若維。可是她能嗎? 為了撇開這些不愉快的想法,她開始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一邊抬頭張望凱馨和那兩 個年輕人的蹤?。他們不知道在哪裡。她賠起腳尖,試著從萬頭攢動人潮中看出去。一 個戴著頭巾的阿拉伯人從後面撞上來,她差點摔倒,急忙讓到一邊去。 那個人卻得寸進尺地推了她一把。她低下頭去,看見他的指甲又髒又長。他的頭巾 拉過來掩過鼻子,只露出前額和眼睛。他看了她一眼,又撞她一下。 雅安奪出自己的手臂,閃身避開,躲到一對穿了猴子裝的男人身邊。雖不害怕卻已 有些懊惱。一個單身女子。又是在這樣的節日氣氛裡,碰到一些騷擾總是難免的事。 然而當她往前走時,那個人卻跟了上來。她加快步伐,他也一樣。她從一家包括爸 爸媽媽和三個小孩的行人之間穿閃過去,那個阿拉伯人推開最小的女孩趕上她。孩子的 爸爸對他大吼,可是他置若罔聞。 雅安拉緊披巾,牽起裙邊,快步通過一輛載滿酒桶的馬車面前,過到對街。那個車 夫罵了一聲,她根本沒有聽到。停下來喘口氣,她才回過頭去。這一眼看過去,竟然多 了一個阿拉伯人。 凱馨和默雷他們到底在哪裡呢?怎麼可能離她那麼遠?她又焦急地往街心投出一瞥, 還是看不見那三人的影子。默雷下午說的一個女人被襲的事浮上心來,不過她不相信在 這麼熱鬧的地方,她會真的發生那種危險。也許這只是個玩笑,或者怕她的戲裝太輕浮 了?不管怎麼樣,她只希望那兩個人很快就會厭倦這種無聊的追逐游戲。 不是兩個是三個,另一個阿拉伯人又從街的另一邊向她走過來。她轉過一個街角, 避開他們的包挾。可是她發現到,他們真正的用意是要把她自熱鬧的街道帶開。不行! 她一定要回頭。 她越走越快,心越跳越急。旁邊的行人紛紛轉頭看她,好像不曉得她在急什麼,可 是他們的表情隱在面具之後,是完完全全的空白、冷漠。如果她停下來求救,只怕沒有 人會幫她,反而會讓後面的人趕上她。第四個人從前面的轉角冒出來,她再一次甩掉他, 很快地跑到對街的角落裡去。 這不是玩笑,也不是意外,那些扮成阿拉伯人的男子是衝著她來的,而且顯然計劃 周詳。他們全都穿得跟街上其它阿拉伯人一樣,既可以掩住面目。又不會引起任何人注 意。 太可怕了,雅安除了越跑越快,想不出任何逃脫的辦法。她已經迷了路,不曉得自 己正往哪個方向去。她還可以聽見皇家大道的人聲和樂聲,待會兒花車游行會經過那裡。 可是那些聲音越來越遠,她的心跳聲卻越來越清楚。河上吹來的冷風刮過她的臉,一頭 長髮迎風亂飛。每一步都舉步維艱。 她轉進一條巷子的角落裡,停下來喘口氣。在她後面不遠處,她聽到一聲叫喊。 好熟的聲音。飄夢樓失火那一天,她也聽到過。這些阿拉伯的蒙面人並不是路上的 無賴,他們是受在去殺她和若維的那些歹徒。他們上次客她不成,現在居然敢當街圍捕 她來了。 該死!她絕不能給他們抓到,她不會再一次栽在他們手裡。 她聽到一輛馬車朝她這個方向駛過來,然後便看見那輛二輪馬車。車身還算堅固, 拉車的馬也還頗有精神。雅安打量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挽緊披肩,從巷子裡衝到街角, 後面跟著一聲喊叫,傳來奔跑的腳步聲。拉車的馬被突然奔到眼前的人影嚇得人立而起, 車伕一時措手不及,緊緊扯住級繩。雅安從馬蹄下鑽過去,踩住踏板,把自己拉上去。 “搞什麼鬼?”車伕叫道。 雅安沒時間回答。她一坐定便一把搶過車伕手裡的馬鞭,朝奔過來的阿拉伯人沒頭 腦的抽過去。他們吃了鞭子,紛紛負痛散開去。雅安眼明手快,一抖級繩,那匹還沒鎮 定下來的馬立刻跑出去,速度比她估計的還要快、沒有多久,詛咒聲和跑步聲就都被拋 在腦後了。雅安最後一次揚鞭催馬。 “好了,好了,你這個重聽的婊子!”車伕斥道,一邊穩住馬的去勢。 很難說他到底是在跟雅安還是跟他的馬說話,可是雅安不在乎。她逃脫了。一顆心 放下去,又提上來。不過,她還沒有完全脫離險境。那些人認得她,也燒得她往那個方 向去。如果她不回家,難保不會在半路又給他們兜上。 這時馬車正往皇家大道的方向駛過去,沿街的行人又多了起來,大家都要趕著去看 游行。門廊和窗口塞得滿滿的都是人頭,五弦琴的樂音處處可聞。人人興奮地交頭接耳, 在揣測今年的神話花車游行會不會比去年失樂園的花車好看。 車伕停下車子,轉頭面對雅安。“現在,小姐,你能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嗎?” 車伕年紀不小了,帶著愛爾蘭口音,他的問話充滿同情和興趣。雅安說:“你看見 那些人了!哦,我實在非常感激你的幫忙。” “你一定是險險地逃過一劫。這就教你一個乖,下回別再單獨一個人在街上亂逛 了。” “是的,我一定會小心。”雅安答道,提起裙子,準備下車。“我很抱歉給你添這 麼多麻煩,我應該現在就付車資的,可是剛巧錢包不在身邊,是不是可以請你明早到我 家?” “我不要你的錢,只要你把馬鞭還給我。” 她還把鞭子抓在手上。雅安紅著臉,輕聲一笑,把鞭子交還給他,才抓下駕駛座。 她站在人行道上再向他道一次謝,然後轉身離去。 她才走了沒幾步路就被夾在人牆裡,進退不得。只聽見前面有人大嚷:“花車來了, 花車來了!”然後所有的人都擠到人行道上,把街心空出來,讓游行的行列通過。雅安 沒有辦法,只好順著人潮退下去。 反正這裡燈火輝煌、人聲鼎沸,那些阿拉伯人縱使有心,也不敢當街行強。雅安勉 強控下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跟著眾人一道翹首看過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明晃晃的火把,照耀得街心光明如晝。一群扮作丘比特的年 輕人手執火把,在前開路。光是他們那身精工彩繡的服裝就很懾人了,映在火光裡,立 刻帶進一場迷離恍惚的神仙幻境。隨在他們後面的才是一輛接著一輛的花車。每輛車都 由鮮花綴成,上面坐著一個神話人物。 宙斯、朱諾、赫克力斯、維納斯全都幻化人身,珠光璀璨。每一輛車都佈置出一個 神話典故,就像一幅又一幅畫活了過來了一般。亞特拉斯揹著他的地球,阿多尼斯臨水 照花,一輛車子過去,觀眾就驚呼一聲,大聲指認它們的典故。 引起最多驚歎的是壓軸的牧神。首先,拉他的花車的就不是馬,而是真正的山羊。 他的車上佈滿了絲絲縷縷的葡萄籐蔓,年輕的牧神也頭戴籐冠,親自執組。比起別的披 金戴銀的天神來,他身上的裝飾少得出奇,只有斜被胸前的毛質披巾,腳上一雙做成山 羊蹄形的靴子。他的臉上戴了一個半臉面具,露出明亮愉悅的眼睛。火光閃爍中,他古 銅色的寬闊胸膛奕奕生輝,黑色的眸子明亮如星,而渾身披掛的籐蔓就像綠色的火焰似 的,一簇簇在他的身旁左右跳躍。 雅安隨著眾人贊歎之後,準備動身擠出人牆。她站住腳,又向牧神看了一眼,正巧 銜住他的眼神。他一直在注視她,那對黑黝黝的眸子彷彿磁石一般,她的心魂不由自主 地要被他吸過去。杜若維。 她甚至還來不及感覺震驚的滋味,另一種恐懼又攫住她,因為她的手腕又給人扣住, 拚命要把她拖走。另一雙手臂從後面抱住她的腰,密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可是她還有 兩隻腳,一張嘴。兩腳使勁朝後踢,嘴裡大喊救命。 人群紛紛讓開,只是好奇地望著這場小小的街頭糾紛。一位紳士走上來,有意仗義 相救的模樣,可是抱著她腰的阿拉伯人號笑了一聲,說:“這個婊子拿了我們的錢,當 然得跟我們走,要你多管閒事!” “我沒有,我沒有!”雅安大喊。 阿拉伯人對那個遲疑的紳土冷然看了一眼道:“你相信誰的話?” 身後有一個冷峻的聲音接過來。“女土的話,朋友。”接下來就是一聲拳頭打在下 巴上悶聲一響,雅安立刻覺得腰部一松,緊跟著握住她手腕的力量也卸去了,轉撲向身 後的人,卻格不住三拳兩腳就敗下陣來。兩個阿拉伯人看情勢不對,一轉身就沒入人群 中去了。 雅安緩緩轉過身來,面對那個拯救她的英雄。他頭上原本端然擺好的綠葉都打散了, 有的散落肩頭,有的斜在耳旁,看起來有點可笑,然而那對注視她的眸子一點也不可笑。 它們的主人舉起手來,輕輕搭著她的肩,彷彿怕碰傷了她似的, 顫聲問道:“你沒事吧?” 當然有事,她大禍臨頭了。她覺得心酸眼熱,同時想哭又想笑。她是一個大傻瓜, 愛上一個放蕩的神低,從此便注定要有凡間女子悲劇的命運。然而她只是微微一笑,伸 出顫抖的指頭,拂掉落在他在眼的一片葉子。“你的桂冠歪了。” 她的觸摸比最醇的酒還強勁,令他頭暈目眩,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尋著她柔軟甜 蜜的唇。他沒有另們意志,而她沒有別的選擇。 他們都沒有聽到圍觀的群眾哄然叫好。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如果能夠走遍大街小巷,繞完紐奧良的所有廣場,扮演若維的牧神旁邊的仙子,微 笑著接受圍觀群眾的贊賞,實在是個最大的誘惑,同時也是不切實際的想法。牧神的游 行花車最後會回到歡樂劇院,在那兒展開一場盛大的畫景展示,然後舉行化裝舞會。雅 安並不是他們安排中的節目,也沒有理由希望若維為她安排一角。她最需要的是回家去, 卸下所有的裝扮。化裝游行結束了,又何必苦苦想要延長它呢? 於是當花車的行列輾過韓家所在的大街時,雅安提出要求,若維便停下來讓她下車。 他低頭望著她,手臂緊緊的環住她。真奇怪,她想:一個半臉面具到底能掩飾什麼呢, 尤其當眼睛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時候? “你不必擔心,”她說。“我到家就平安無事了。” “你確定?” “你是什麼意思?” 古怪的是,他並沒有問那些想要攻擊她的人是誰,或者是為什麼。那可以假設是同 樣的一群人,為了跟以前一樣的理由,因為她認得出那個領頭的人。可是他不可能知道 呀,除非他本來就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又或者是,他派他們來的。 天!她不要那樣想;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點點和諧親愛的感覺,不能這麼容易就 煙消雲散。如果歹徒趕巧在花車通過時想要攻擊她,那也只是因為她只有在那時沒有人 護衛的緣故。巧合,就是巧合。 “我是說,”他慢慢道。“也許你應該想一下,如果你發生什麼事,誰會獲利?” “太荒謬了,我之所以碰到危險,只是因為……” “因為什麼?”他柔問道。 “因為你的緣故。”她把話說完,口氣卻猶疑不定。他和那些追逐她的阿拉伯人似 乎沒有關聯,可是一定有的。她平日並沒有敵人,一個也沒有。 “我看不出我的行動為什麼會危害到你。”若維慢慢說道。 “可是那些人,他們就是在飄夢樓想要殺你的歹徒!” “他們的目的何在?就為了殺我?” “當然是!你為什麼老是有別的話說?” “為了保護你。”他靜靜地說。 “如果他們不是同一批人,”她悶聲道。“那麼你的現身未免太湊巧了些。” 當他回答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都像吐出的核桃子。“你以為我設計先把你嚇個夠, 再去扮演英雄救美的角色?這種求愛的方式未免太戲劇化了。” “為什麼不?你不會反對我為了感激而嫁給你。光是基於義務,你就願意娶我了。” “難道你會比較喜歡聽我說些海枯石爛、此情不渝的求婚詞?” 那種反諷的口氣像鞭子似的抽在她已經太過脆弱的心上。“那些話好聽多了。”她 說,盡量用針鋒相對以掩飾傷心。“反正都是幌子,為什麼不挑好一點的呢?” “很有趣。如果你認為義務只是一個幌子,那麼你認為我求婚的真正動機又是什 麼?” “很普通,財富和地位。” “我自己的已經夠多了。” “自尊?” “哈。這倒很誘人,不是嗎?我還以為自尊是我打算給你的呢!” “你!”她氣得說不出話來。花車停下來了,她挽起裙子,準備下車。 他溫熱碩壯的手攔住她的臂膀。“我大半輩子都活得沒什麼自尊,為什麼要在現在 才覺得缺乏呢?” “大部分的人都想要得不到的東西。”藍眸穩定、深沉地看住他。 “沒錯。”他說,鬆開手,話裡帶著些微的調侃。“可是如果你更留心一點,不難 發現你的推理之中有一項基本的謬誤。” 她盡可能保持良好的姿勢下車來,然後也不管圍觀的好奇群眾,轉過身來,狠狠地 說:“等我發現的時候,我一定會讓你知道。” “好。”他愉快地說一聲,繩一抖,花車轆轆地滾開了。然而她沒有時間想他話中 的意思,或是後悔他們之間一向的不歡而散,甚至也無暇思索那些歹徒為什麼要攻擊她。 探出閣樓窗口看游行的僕人看到她,立刻尖叫著跑到樓下,通報說她已經找回來了。她 在大門口的階梯上碰到凱馨。她的妹妹哭得兩眼通紅,一看到雅安,立刻奔過去抱住她。 麥爾和默雷也跟在她後面。 “你到哪裡去了?”凱馨叫道。“我們找遍了每個角落,可是你好像平空消失了一 般!我們也是才剛回來看看你有沒有到家。” 在一片恐懼、同情和關切的驚歎聲中,雅安盡可能地解釋自己的遭遇。等地說完時, 凱馨絞緊雙手,眼裡都是驚惶。 “你很可能被人家殺掉,甚至碰到更糟糕的事,我真不知道我們怎麼會沖散的,我 只記得停下來看櫥窗裡一項很俏皮的帽子,然後看到前面有一個女人衣服很像你穿的樣 子,還以為你走在前面呢!我還跟默雷和麥爾說那不是你,你不會把頭巾戴得像洗衣婦 的樣子,可是他們堅持說是。” “千錯萬錯,雅安小姐,都是我的錯。”麥爾執住她的手,誠摯地說。“我絕不能 原諒自己竟然離開你,讓你碰到這麼大的危險。可是你真了不起,竟然能夠全身而退,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奇事。” “如果你們兩個一定要這樣大驚小怪,”默雷用實際的口吻說道。“至少你們可以 先讓她進去,坐下來歇一歇。” “說得沒錯。”羅莎夫人探頭出來說。“我想經過這番刺激,她一定累壞了。你們 就不懂得體貼嗎?” 故事還得再說一次,經過潤色的,為了她繼母的緣故。凱馨坐在雅安身旁,緊緊握 住她的手,她像再也不放開。羅莎坐在附近一張堅固的椅子上,嘉培面色凝重地坐在她 身後。默雷已經除去戲裝,恢復原來的衣服。他坐在凱馨另一邊,麥爾則坐在另一張單 人椅上,手肘撐著膝頭,帽子丟在一旁,假髮也取了下來,露出一頭亂髮。 “杜若維能夠及時趕去救你,實在太幸運了。”嘉培說。 “是的,他是英雄。”默雷同意道。 麥爾捶著自己的膝頭。“我應該在那兒的。” 雅安低下頭去,望著放在自己手上的雪莉酒,心頭轉著的卻是若維說的,如果她發 生意外誰會獲利那句話。很難相信在這個屋子裡面會有哪個人想要傷害她,她很清楚他 們,他們已經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也許麥爾除外,可是,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沒有理由 害她呀! 當然,有一點不容否認,嫉妒很可能成為一個重要的因素。她是她父親的繼承人。 路易斯安納的繼承法源於法國法律,又可以上溯到古羅馬律令。它們對財產分配有嚴格 的依據,充分保護婦孺的權益,而且男人不能剝奪家人的繼承權。 由婚姻關係得來的財產平均屬於夫妻雙方,配偶任何一方死亡之後,他的那一半財 產就歸子女所有。所以當雅安的母親去世後,她就繼承了飄夢樓一半的產業。等到雅安 的父親也去世之後,他的第二任妻子羅莎可以保留婚後增加的錢財,可是飄夢樓剩下的 那一半農場就平均分給雅安和凱馨。雅安就此擁有她父親四分之三的財產。就連城裡這 一幢屋子,是雅安父親死後她們才買的,雅安心裡總是當它是她繼母的房子,因為羅莎 留在那兒的時間比她多,而且親自佈置家具裝演。然面嚴格說起來,她的繼母和妹妹可 以說是依賴雅安在過日子的。 在她記憶中,繼母和妹妹都不曾表示過任何不滿。雅安非常慷慨,而且她跟羅莎合 作無間。做了最好的投資。繼母和凱馨也無意要取代她一家之主的位置。事實上,她們 更喜歡安安穩穩坐在家裡,等著她賺錢供養她們。 至於說其它人,麥爾只是吉恩的弟弟。他或對若維有所不滿,卻跟她沒有關係。默 雷是凱馨的未婚夫,一個普通的好人,出自普通清白的中西部背景。他的個性溫和迷人, 在律師事務所兢兢業業地工作,據他說將來如果可能,想要朝政界發展。即使他不像克 羅依紳士那麼風度翩翩,至少他很能討凱馨的歡心,那就夠了。再來就是嘉培,眼高於 頂、辯才無礙的嘉培,在藍霸街金屋藏嬌,另一方面又忠心耿耿地扮演羅姨的護花使者。 如果他有嫌疑,他也沒有理由在棉花機房放火燒死她,她知道他的情婦還是後來的事。 退一步說,就算他真的會為了保守這個秘密而不擇手段,他又何必將自己的金屋提供做 集會的場合?男人總是嘲笑女人不能保密,其實他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雅安在研究嘉培的情況時,怔怔地看向他,卻暮然發現他也正用一種深思的眼神在 打量她。她趕快調開目光,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索性站了起來。“謝謝你們這麼 關心我,可是我真的沒事,放心好了。現在我們也該打點打點,準備去參加舞會了吧?” 凱馨一直沒松手。“你確定你沒事,真的可以去參加舞會嗎?” “我不想錯過這麼一場盛會,更不願剝奪你們的機會。事實上,都是為了我,你們 才沒有辦法好好欣賞花車游行,我覺得非常抱歉,怎麼可以再害你們掃興呢?” “如果我們想趕上看畫景,動作最好快一點。”羅莎說。 “正合我的意思。”雅安宣稱道。“我沒有人吩咐備車呢?” 她的舞會禮服是一套輕柔的藍色綢衣,鑲著黑色的蕾絲邊,腰繫黑緞帶,篷裙滾著 美麗的荷葉邊,更顯得繁複精緻。她的首飾是全套的鑽石項鍊、耳環和手鐲。 這種季節裡,女士們穿的裙箍是有伸縮性的,可是在一輛車子裡面,同時擠上兩個 以上的盛裝淑女到底不是很舒服的事。因此羅莎夫人不容那麼寬大的東西,她說寡婦穿 得那麼招搖太說不過去了。問題是,像她那麼豐滿的身材,就算不撐裙箍,坐在馬車裡 也足足要佔上兩個人的位置才舒服。在這個時代,一輛馬車裡面普通可以坐四個人,兩 男兩女。韓家的人出門時較彆扭些,因為常常都是五個人,又有三位是女士,所以經常 都要準備兩輛馬車。 一般而言,他們的安排是這樣的:凱馨和默雷坐韓家自己的馬車,雅安便權充凱馨 的保護人。羅莎和嘉培就坐嘉培的馬車,麥爾插進來就麻煩不過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多出 來的人,而且他想今夜自己是雅安的護花使者。那麼他們如何安排馬車座位呢?研究到 最後,沒辦法,只能拆開嘉培和羅莎了。 以前的日子多簡單,雅安想道。一邊走向起居室,隨手攏著她的披肩。一個女僕跟 她後面,替她拿著一又舞鞋。其它人都不知道上哪兒去了。女士當然還在裝扮,可是除 了倚在窗邊的嘉培之外,麥爾和默雷也都不見了。嘉培看見她,便迎上來道:“你的動 作真快,而且又這麼可愛。我們被分派在第一輛馬車,和羅先生一道。一等他回來,我 們立刻就走。再遲一會兒,戲院的座位只怕就要給人佔去了。今天歡樂劇院一定人山人 海,而且又正是時間。” 雅安點頭同意,就算她不特別喜歡這種安排,也沒什麼好挑剔的。一時之間,兩人 好像都無話可說。為了打破沉默,雅安搭訕道:“奇怪,游行的時間為什麼要訂得那麼 晚呢?” “入夜之後,游行才會好看呀!你想想,如果沒有火把的話,游行會遜色多少?” “那是真的,如果沒有火把,游行的效果一定會完全不同。” 她的話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很不自然。為什麼其它的人都還不來呢?她拉直披肩上 的縐褶,往身上裡緊一點。嘉培朝她跨上一步,雅安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算了!雅安。我們又何必要這麼裝模作樣呢?你顯然是覺得因為你發現我的秘密, 所以行動才要格外謹慎。你為什麼不過來坐下,讓我們索性把這件事情談開好不好?” “你……你想談這件事,跟我談?” 他的薄唇挽成一絲苦笑。“我並不覺得那是一樁丟臉的事,而且我相信,以你的蘭 心惠質,一定也能夠於解我的隱情。” 蘭心蕙質?不如說她不再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吧!不,不;她不能這樣憤世嫉俗。 走到一張軟椅旁,她設法把篷裙壓平,好不容易才安安穩穩地坐下去。 “我相信,呃,也就是說,有人讓我知道,”他坐在她附近一張椅子邊緣,腳下足 踝交叉,穩重地開口。“你看見我在我的情婦屋裡。” 雅安頷首,表示同意。 “那個女人跟了我很長一段時間了,可以說我們是青梅竹馬。一般而言,這種情況 在男人結婚後就會自動消失,只是我一直沒有結婚。” “可是你陪羅姨這麼些年了!” “沒錯,兩件事並不沖突。” “你是說你同時愛她們兩個人?” “以不同的方式。”他面不改色地道。 “是呀!” “你不必不以為然。一個是溫婉、單純又實際的女人,另了個卻能啟發心靈,安定 神思。” 哪一個是哪一個?雅安凝視他,乍然間發現原來男人的感情世界如此複雜,並不是 表面上那麼簡單乾脆。“萬一你和羅姨結婚了呢?” “不太可能。” “為什麼不?你有沒有向她求過婚?” “時機總是不對。” “算了!那個連藉口都談不上。” “也許不。”他同意道。“可是我不願輕易破壞我們既有的關係。” “所以你就一動不如一靜?” “好像很懦弱吧?我可以告訴你,我自己也常常這麼想。” “據我看來,”雅安率直地說。“你好像不想擾亂你自己安排好的生活秩序。” “我瞭解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可是,如果我這個時候向羅莎求婚,你想她會接 受嗎?” 雅安張開嘴,又閉上去,眉尖瘦了起來。她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也無法肯定。 “你不試試看,永遠也不會知道。” “沒錯。可是我只是一名寒酸的文土,我能給她什麼呢?” “你的愛。” “如果那還不夠呢?” “如果夠的話,又怎樣?藍霸街那個女人怎麼辦?” “五年來我除了集會之外,不曾在晚上去看過她。如果我必須跟她一刀兩斷,她也 不會意外。” 愛情有各種形式,信心也是。雅安至此,竟也無話可說,她想起了其它的牽連。 “那些集會的目的何在?為什麼警察會在夜裡去逮捕你們?” “我不能告訴你。” “你是說你不願意?” “隨便你怎麼說。你可以直接去問杜若維,讓他來告訴你比較好。” 羅莎儘管體積不小,走起路來卻很輕巧。當他們發現她時,她正邁進起居室,一邊 問道:“告訴雅安什麼?” “曖,你的耳朵還是那麼尖。”嘉培說道,從容地起身迎上去。“我正在告訴她, 明年的游行不知道會不會勝過今年?” 往戲院去的車上一片沉默。整天的活動下來,大家都累了,雅安身邊的兩位紳士禮 貌地緘默著。煤氣街燈映進車窗,在三張臉上玩著光與影的把戲。雅安發現自己不時會 望向嘉培的方向,她的心思給他的一番話搞亂了。他已經有五年沒跟他的情婦同過床, 為什麼?為羅姨守身嗎?現在想起來,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五年的自持,五年的偽裝, 年紀大的人不見得感情就會順利些。自尊和倔強不是年輕人的專利;隨著時間過去,它 們只會硬化,變成一個無法突破的面具。 可是想想嘉培,多年來安安靜靜地來來去去,哄得羅莎夫人高高興興的,一方面卻 還要隱藏自己的愛。這麼多年過去了,安全而麻木的歲月。羅姨隱身在她的黑紗後頭, 誰也不曉得她真正在想些什麼。而她知道嘉培的感情嗎?也許他所需要的只是一點點坦 白、直接就夠了。真的夠嗎? 依她想,沒有比坦白更大的危險了。她愛若維,可是她不能不考慮他會回報什麼就 筆直地走向他告訴他:“我改變心意了,我決定嫁給你。”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還願意當 她的丈夫;就算願意,又是不是基於正確的理由。 理由。雅安枕回絲絨椅背,合上眼睛。欲望是他給的理由,可是除此之外,果真沒 有其它因素了嗎?可不可能也為了報仇,為了地位,為了義務,為了彌補吉恩死亡對她 造成的傷害,為了飄夢樓的產業,甚或是為了給他母親一個安慰。 若維也許曾經是一個坦白直接的年輕人,然而造化弄人,他發了財,又掌握相當的 權力,環會再是當個那個心思質樸的男孩。從一個流浪漢起家,他現在卻是事業有成, 而且打入了美國人社交商業的核心圈子,甚至踏進了他們的社交之門,否則他也不會參 加游行表演了。就算他想為所欲為,那也不是奇怪的事。 如果她真的愛他,她願不願意不計一切,就讓他以他的方式來對待她,甚至利用她 好了?如果他再求一次婚,她是不是可以無視過去的一切傷痕與猜忌,只要能長相廝守, 即使同床異夢也甘心無怨?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歡樂劇場關了一整個冬季,重新開幕時,換了一個“幻化劇院”的名字,不過對不 習慣改變的市民而言,還是它的老名字順口一點。不管它叫什麼名子,今晚劇院門口車 水馬龍,水洩不通,連擠到人口處都不太容易。門外擠了一群沒有收到邀請函的紳士淑 女,正在瞼紅脖子粗地跟門房吵得不可開支。雅安和麥爾、嘉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 算擠了進去。從外面的盛況看來,就可以想見這一場盛會受矚目的程度。 進到劇院裡頭,人好像也不見得比外頭少些,嗡嗡的人聲幾乎蓋住了樂團的伴奏。 放眼望去,座位上都是珠光寶氣、農香鬢影的淑女。在場幾乎看不到深一點的顏色,因 為紳士們不是躲在餐廳避難,就是站在包廂後面,保衛他們妻女的安全和舒適。沿著一 排香肩看過去,有種整齊劃一的動作。現是因為天氣暖和,加上屋裡的人氣和煤氣燈熱, 小姐太太一個個都搖著手裡的小扇子,遠望就像一只只只小蝴蝶。 韓家的畫位離舞台很近,此刻正如嘉培所擔心的,已經給人捷足先登。佔位的是一 個傲慢的農場夫人和她兩個體態豐滿的侄女兒。雅安本以為要把她們請起來是絕對不可 能的事,可是麥爾本事不小。他只消站在包廂後面,隨隨便便批評這兒的座位不好,非 僅嘈雜,離出口又遠,天曉得萬一發生火滅怎麼是好?接著他就繪聲繪影地談起幾年前 這兒發生過的一場大火,離出口遠的人吃了多大的虧,沒被燒死的也給踩死了。他說得 活龍活現,惹得座位上的三位女士對他頻頻注目。他便趁機殷勤地說,靠窗那邊好像還 有三個空位。如此這般三言兩語,他就把那三個女士請走了。雅安馬上搶上去,當中坐 下,左邊的位置放披肩,右邊放望遠鏡和手套,隨時準備和下一個想來爭座位的人奮戰 一番。 還好她沒有等多久,羅莎和凱馨就跟來了。麥爾和嘉培看見三位女士都已坐定,便 離開包廂,到餐廳去補充體力。默雷本來想留下來。凱馨卻老實不客氣地告訴他,如果 他再站在她背後,非把她悶死不可,他這才乖乖地離去。隔座的女孩探過頭來跟凱馨打 招呼,原來是她在主日學校的同學。這會兒說不上三句話,她就迫不及待地要給凱馨看 她剛收到的訂婚手鐲。 羅莎趁女兒聊天的空檔,轉過頭對雅安說;“現在你不必擔心有人偷聽,可以告訴 我你和嘉培是在說什麼了吧!” 雅安心思轉了一圈,決定用一種淡然的態度說:“我們在談若維和游行。” “不要騙我了,雅安。我雖然年紀大了,耳朵可還靈得很。我聽到你們談到我的名 字,還說到有關婚姻的事情,不是嗎?” 雖然嘉培沒說,可是雅安曉得他一定希望她能保密。她也願意,可是羅姨多年來一 直是她的密友,分享過她無數的少女情懷,長大後又總是聽她談論增加飄夢樓生產的計 劃。她沒有辦法拒絕她。 “不是很重要的事。”雅安終於說。 “我不同意。一想到你和嘉培在背後談論我,我就覺得不對勁。” “不是那樣的。我們只不過在隨意閒聊。” “如果真的這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嘉培會不高興的,你當面去問他好了。”雅安近乎辭窮地說。 “我當然會,不過我也想聽聽你的說法。” 雅安鎮住眉尖。“你不會以為我們之間有什麼秘密罷?那太荒謬了!” “那就請你證明吧!”羅莎耐心地堅持道。 一個主意突然驚過雅安心頭。一個遁辭,至不濟也可以交換一點她想知道的消息。 “我也不一點困擾。以前我問過你一次,可是你沒有說得很清楚。說不定你現在再想一 想,可以回答我。” 羅莎抿著唇,然後謹慎地說道:“可能。” “那是若維上一次向我求婚時說的一句話。你向我解釋清楚,我就告訴你嘉培的 話。” 如果她以為羅莎會保護若維,讓她也保護嘉培,那她就太低估她的繼母了。羅莎立 刻就犧牲若維。“當然,只要我能夠的話。” “他在求婚的時候,”雅安慢慢說,把那一夜的情景又帶回心中。“他說他相信你 會記得‘最近的約定’,好像你欠他一份什麼情,所以你就算不願意,也不能拒絕他向 我求婚似的。” 羅姨驀然面色凝重,幾乎是下意識地別過頭去看她的女兒。“當然,我記得。” 直到再度提起這件事,雅安才瞭解當時她自己有多麼困擾。突然間,知道這個問題 的答案變成最重要的事,就算影響她和嘉培以後的關係也無所謂,什麼都無所謂。雅安 等待繼母回答,開始覺得胃裹在打結。羅姨一直不開口,她抑制地問道:“到底是什麼 事?” “這件事有點複雜,牽涉到其它人。” “當然。”雅安想象得到,可是她不明白羅姨為什麼又要別過頭去。 “我想你也知道。我不太滿意凱馨選擇的婚姻對象。” “我知道你要求她和默雷再等一陣子。”雅安謹慎地回答。 “我希望他們的關係會淡下去。直到目前為止,卻還沒有這種跡象。” “凱馨心腸特別軟。” “是的,而且默雷是個最殷勤的情人。她沒有他幾乎就活不下去。” 雅安挑高眉毛。“那是一種錯誤嗎?” “也許不是,可是我實在不喜歡凱馨跟他在一起。” “為什麼呢?你到底不喜歡他哪一點?” 羅莎動一動圓墩墩的肩,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也許因為他就要帶走我的女兒。 也許因為他是美國人,而不是克羅依人。也許他總是讓我覺得他像一只教養太差的小狗, 你一轉過身子,他就會偷偷地咬家具的腿柱,還要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雅安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啦,羅姨!” “那純粹是想象,可是我還是想也許在一個要求表現紳士氣節的情形下,凱馨會發 現他缺乏勇氣,因此瞭解他不是她要的男人。” 雅安立刻跳到一個明顯的結論。“聖查爾斯舞會上的挑戰。” 羅莎重重地點個頭。 “但你是怎麼安排的?你如何說服若維做這件事?” “很簡單。我送給他一張邀請卡,請他過來一趟。當他來時,我就告訴他我要什麼, 我希望他和默雷吵上一架。起初他拒絕了,他說那違反他的原則。然後他發覺我知道他 和嘉培參加的集會。” “你知道?”雅安傾過身去,很快地抓住老婦人的胳臂。 “拜託,你弄痛我了!我當然知道。” “他們到底在干什麼?” “嘉培告訴我是為了義警團,我想他沒有理由騙我。” “義警?”當然。那群人是反對腐敗的一無所知黨。雅安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釋懷, 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我不知道若維會肯受人威脅。” “不管怎麼說,他的確是答應了。借由你向默雷挑釁就是他的計劃。本來凱馨是最 直接的選擇,可是他說為了未婚妻一般人都會奮戰到底,至於未婚妻同父異母的姊姊, 他就未必會那麼踴躍了。可是凱馨跟你的感情那麼好,如果默雷不肯挺身護衛你,她只 怕會更加失望。” 雅安點點頭。現在她總算知道若維為什麼會打破他們之間的默契,但是她為什麼沒 有比較快樂一點呢? “你錯了!”她說。“默雷非但挺身而出,而且還主動提出挑戰。” “是的。”羅莎歎了口氣道。 “你怎麼能這麼做呢?他們其中一個可能因此而喪生,你的良心怎麼過得去呢?” “我不相信默雷會有這麼大的勇氣,更不相信事情竟會演變到決鬥的局面。一旦事 情開始之後,就停不下來了。只有你找到一個阻止的辦法,你打傷若維,損害他的名譽, 結果我欠他的就更多了。我怎能拒絕他向你求婚呢?你想想看。” “是他造成的。” “是你在搧風點火。” “我真不知道你怎麼以為默雷是個懦夫。你還記不記得那一晚我們遇到劫時,他槍 殺了那個人?” “顯然是我錯了。”羅莎說道,口氣立刻轉回來。“現在你可以把嘉培說的話告訴 我了吧!” 雅安只猶豫了一會兒。她答應過,而且她也實在想看看繼母的反應。“大致上說來, 他就是在告訴我為什麼不能向你求婚的理由。” “他喜歡事情各歸原位,社交生活和私生活分得一清二楚,我在這一邊,他的混血 情婦在另一邊。” “你知道她的事?” “我不是傻瓜。” “也許不是,但是你也錯怪嘉培了。”一片陰影襲上雅安心頭。干涉別人的生活永 遠是錯的。 “是嗎?” “如果他相信你會接受,他一定會向你求婚。那個情婦只是一個障眼法,為了保全 你的名聲。他愛你。” 雅安到底希望羅姨會有什麼表示呢?她也說不上來,臉紅、羞澀不是她繼母的個性, 就像粗言惡語也不是一樣。然而,她多少希冀得到的回答多一點。 “真的嗎?”羅莎就說了這麼一句,便搖著扇子別過頭去,加入女兒的聊天了。 雅安落了單,一個人坐在那兒沉思。若維和嘉培,秘密的義警團組織。這是真的嗎? 還是嘉培哄羅姨的?如果是真的,他們的潛力竟然大到連無能的警方都要干涉的地步? 義警團,意味著什麼呢?替天行道?也許他們之中的確有人懷抱崇高的理想,可是也可 能有的人只是想取當局而代之,不是嗎?誰敢保證他們肅清政府中的敗類之後,不會一 樣的腐化呢?權力永遠是一種腐化人心的東西。 奇怪的是,果真若維屬於義警團,想殺他的人或者是想殺她的人又會是誰?飄夢樓 的歹徒和他們遇劫那一晚的搶匪有沒有什麼關聯?難道真的有人蓄意要她的命,例如那 些阿拉伯人的攻擊? 不!她不能再胡思亂想下去了。他們第一次碰到的搶匪純粹是意外,是因為他們為 了躲開交通阻塞,不小心誤入偏辟的街道才碰到的。意外就是意外,她不能再牽強附會。 底下寬敞的舞台上出現一個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布幕後本來一直都有些碰撞低語 的聲響,這會兒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台前到觀眾席也寂然無聲,那個穿晚禮服的人舉起 一把金笛,吹出一聲悅耳的笛音,然後大聲宣佈:“當各位下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時,就 是表示午夜時分。不過現在它是用來揭開第二屆瑞威眾神畫景舞會的序幕。敝人謹代表 瑞威眾神,竭誠邀請各位盡情享受今夜的狂歡。現在,就請欣賞眾神的風采。” 手臂一揮,那個司儀便退出舞台中央,後面的布幕跟著翩然拉開。四周立刻響起一 片驚歎聲,眾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舞台上美輪美美的畫景。所有的神話人物和景緻都妝 點得栩栩如生,每一尊天神凝立台前,周圍佈滿了鮮花異卉,還有珍禽怪獸。在舞台燈 光探照之下,顏色彷彿爆開了似的,絹紡燦爛地烘托出神仙世界的至善與極惡、光榮與 黯敗。 這樣的美景不曉得要多少人力、財力方能砌得出來。有些人不禁搖搖頭,感慨道: “浪費,真是浪費。”可是更多的人僅僅是張大了憧憬的眼睛,滿心享受這一片視覺美 景。 慢慢地,觀眾席上又響起嗡嗡的人聲。 “看,那邊那只蝙蝠。好像!” “天鵝耶!真漂亮。” “可憐的亞特拉斯,負擔那麼重!” “他們怎麼做到的?” 若維在第三幅畫景上。雅安坐在那兒、看著他扮成牧羊神的模樣,原本應該很可笑 的,但是竟然一點也不。她忍不住一直盈盈笑著。他真像一個愛之神,就像一個天神那 麼俊美,而黑眸黑髮又正像愛情本身那麼變幻不定。他擺的姿勢完美之極,溫柔而又充 滿威脅的迫力。他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後面的燈光流離宛轉地照著他發上纏繞的葡萄 籐,照著他一片古銅色的肌膚,照著他彷彿就在山林原野中遊走,專門迷惑年輕的男女。 他看不見她,雅安忍不住要謝天謝地。為什麼她一定要愛他呢?為什麼僅只是看著 他,心裡就會燃起一股絕望的渴慕?她覺得自己一直要被他吸引過去,彷彿分離是錯的, 彷彿過去七年來她並沒有真正地與他隔絕。簡直就像是那個虛榮的神批一時興起,使他 們兩人湊在一塊兒,注定要在愛與恨、嫉妒與毀滅的漩渦中掙扎。他們做不了自己的主 人,甚至無法逃避,因為外面只有死路一條。 最後簾幕又拉上了,一直在旁邊輕柔伴奏的樂隊揚高了樂音。接下來的,就是化裝 人物的巡場。包廂裡的仕女們開始響起一陣騷動,一個個在梳頭整衣。待會兒巡場,她 們之中有些人會接受瑞威諸神的邀請,加入巡場的行列。巡完會場之後。就是舞會開始。 不過,一切都要照規矩來。穿晚禮服的男士都不能下場,穿戲裝的男士也不能上包廂。 司儀會喊出被選中的女士芳名,然後他們再走下來和躲在面具之後的男伴相會。 巡場開始,眾神在台前一列排開,讓觀眾再看一眼他們的豐姿。短暫的過場之後, 第一位女士芳名開始報了出來。很快地,一個接著一個的女士便蓮步跚跚地步下台階, 尋找點她們名的人。只見台上亂成一團,各色名字此起彼落,生怕搭錯了伴。最有趣的 還是那些還留在看臺上的女孩,臉上故意裝得不在乎,心裡卻是熱呼呼的,恨不得下一 個點到的人就是自己,可以拔了腿就跑,最怕的是淒淒涼涼地坐在冷板凳上替人家打拍 子。 “韓小姐,韓雅安小姐!” 那個喚聲起初不甚清楚,第二聲卻像是當頭棒喝,喝得雅安呆在座位上,作聲不得。 若維!在他們那樣分手之後,她沒想到他會選她做舞伴。司儀又喚了一聲,雅安還是文 風不動。他在想什麼?索性證實了別人的蜚短流長?別人不可能認不出他,因為比起其 它諸神,他幾乎沒什麼化裝或面具。 羅莎推她一把。“你在等什麼?去呀!” “我怎麼能去?” “今天是狂歡日,你怎麼不能?” 的確,為什麼不能?雅安站起來,款款地步下台階,若維就在舞台邊緣等著她。她 看著他,一顆心沒來由地開始怦怦亂跳,微顫的手指搭住他正式伸過來的手腕。 他側過頭,熱烈的眼神掃過她全身上下,注意到她雙頓一抹紅暈,還有衣衫映在她 眼裡的流光閃爍;她的頭驕傲的斜度,她的酥胸隱在禮服下溫柔的起伏。他不敢確定她 是不是會下來;如果她讓他一個人怔在舞台前,他也不會覺得意外。也因此,他總覺得 像是得到一次勝利,雖然不曉得誰勝了誰。現在,只要他設法控制自己,不要在那些虎 視眈眈的老太太眼前對她施暴,待會兒跳舞時腳下這雙羊蹄形的靴子不要太作怪,他就 真的可以謝天謝地了。這一會翩然轉身,他帶著她走進巡場的行列。 “我想你大概知道,”雅安低聲道。“你剛剛證實了關於我們兩人最壞的謠言。” “我想是我扮演你的救命恩人的角色吧?只怪你那迷人的輕裝使服,我怎能不心醉 神迷、神魂顛倒呢?” “便服?我穿得再正式不過的!” “算了,你可否告訴我,你找出推理錯誤的地方了嗎?你最好別再瞪著我,不然那 些三姑六婆又有得好想了。” 她給他一個甜蜜蜜的笑容。“我很快就瞭解你的意思,可是我一直不能決定到底哪 一種比較糟糕。我收到的到底是一分義務的求婚呢,還是出於男性需要的衝動求偶?” 巡場開始了。他們後面的人跟上來,前面的人又還沒動,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等到 他再開口時,是種認命的口氣。“我早該知道,你會把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想成最壞的意 思。” “因為它們本來就是那個意思!不過你不必再重複一次了,羅姨不會再幫你講話。 我知道她為什麼沒有拒絕你,威脅第二次就不管用了。” “慢著,”他柔聲問道:“誰說會有第二次呢?” “喔,沒有了?那我真是感激不盡!”她的眼睛深冷如海。 “我希望你沒有把羅莎夫人的安排告訴倪默雷吧?” “當然沒有!” “那就好,他恐怕未必能夠充分地諒解。萬一他知道了,只怕更會帶著一股正義的 怒火來找我,重拾我們好不容易才丟開的事情。” “我真希望讓他去會你,看你現在還會不會這樣趾高氣揚!”沒有人會像他那樣惹 火她。從來沒有。 “當然不會,”他好聲好氣地說。“我說不定已經含恨九泉了。” 巡場結束,樂隊開始奏起輕揚的華爾茲舞曲,一對對巡場的人面對面,就著音樂旋 轉開來。若維不給她拒絕跳舞的機會,左手握緊她的細腰,右手挎住她的左手,便舞進 華爾茲舞曲之中,很快便融成了一體。 含恨九泉?這個想法讓雅安不寒而慄。他是那麼強壯,怎麼可能轉瞬間就灰飛煙滅? 可是,世界上還有什麼是恆永不變的呢?她的愛?她那顆無路可逃的心?如果她突然說: “若維,我愛你。”他會相信嗎?就算相信,他會不會哈哈大笑?或者是利用此一弱點? 還是無動於衷?甚至更糟糕的,變成同情? 他不是在場唯一半裸的男人,然而他自然是最出色的一個。包廂上半數以上的女人 都把望遠鏡瞄向他,而且大部賽人都會樂於犧牲閨譽,但求能在舞會上被他選中。 為什麼女人就是喜歡無賴?她們就像飛蛾撲火一樣,喜歡冒險的滋味。她不能當一 只愚蠢的蛾。 “今晚你的母親來了嗎?”她問道,再一次環視包廂上的女人。 “我勸不動她。” “不是身體欠安吧?” “不,不!事實是,她們的文學圈子今晚也要聚會,她寧可到那兒去。她的病只有 在不順心的時候才會發作。可能她的心臟是有點衰弱,可是我發現當她要我做什麼時, 心臟就特別脆弱。” “比如說,要你放棄去年冬天的尼加拉瓜之行,留在紐奧良?” “她一想到這個就會嚴重心悸,我簡直拿她沒辦法。” 他的口氣溫柔得牽動人心。“那麼她總有去看游行吧?” “去了,還說我的戲服雖然不太莊重,可是效果非常好。” “眼光獨到。”雅安認真地說。 效果的確好。在公共場合如此貼近他半裸的身軀,讓她覺得體內有股熱流緩緩溢上 來,彷彿他就是牧神的化身在蠱惑她。 若維垂視她釀紅的雙頰,輕聲道:“很高興你也喜歡。” 雅安搜索枯腸,急切想換個話題。“我還沒有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他搖頭。“沒有我,你也救得了自己。” “我的命對我意義非常重大,我不能不表達謝意。” “它對我的意義也一樣重大。” 她跟著他轉了一個圈,無言地嚥進那句話。他們開始配合無間,舞成一個和諧的整 體。他的手擁住她的腰,準確地踩節拍,而她隨著他旋轉,彷彿變成了他的一部分。撕 裂便是傷害。他從來不要放她走,今生今世絕對不能放她走。 音樂停止時,周遭響起一片掌聲。雅安和若維意猶未盡地退開,她再度把手擱在他 的腕上。包廂上,凱馨坐在那兒,兩手托腮,一瞼的羨慕。羅姨正和她的朋友閒聊,嘉 培就在她身後。麥爾和默雷不曉得到哪裡去了。 為了打破他們之間僵緊的沉默,雅安說:“凱馨不能跳舞實在很可惜。” “她哪裡不對嗎?”若維問? “不!只是她除了麥爾和默雷,又不認識別的人,偏偏他們兩人都穿著禮服,不能 下場。” “我可以請她跳舞。” 她的目光射向他,可是他正專心看著回座的路。“你當然可以,但是那樣不太合規 矩吧!” “我守規矩守得有點累了。” “我剛剛還以為你在擔心默雷正義的怒火呢!” “剛剛你還希望我跟他一決雌雄。告訴我,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這一次你打算想 什麼辦法救他?” “不要說廢話!” “也許不是廢話,也許我們最好回到起點,才能做個了結。”他低頭望著她,黑眸 深沉冷硬。 “你在嚇我!” “你會被嚇著嗎,雅安?” “你發過誓,絕對不會主動去向默雷挑釁!”她的胸口緊得發疼,疼得她喘不過氣 來。 “我不會。我只是想請一位受到冷落的小妹跳一支舞而已。” “那就是挑釁!” 他邪惡地微笑著,眼裡卻閃著戒備的神色。”現在,如果我把你拖進懷裡,一邊吻 你甜蜜的唇,一邊解開你美麗的衣服,那才叫挑釁。” “那個,”她咬牙道。“叫做自殺。我會親手宰了你。” “牡丹花下死,做個風流鬼也值得。” 他們已經接近階梯。雅安迫切地說:“若維,你不會真的去惹默雷吧?” “你可以給我另一個種選擇。” “什麼意思?”她狠狠地望向他。 “答應找另一種私人的娛樂。” 當她領會他的意思時,臉上血色盡褪。她等著怒氣勃發,可是湧上來的卻只是痛楚。 這兒有些事她不瞭解。他的話、他說話的態度,聽起來一點也不像他。好像他不再關心 她的想法,她像他就只想激怒她,可是又還有一點別的,到底是什麼? 她隔了好一會兒;終於沉聲道:“我會先看著你被人吊死。” “這又是何必呢,親愛的雅安?為什麼你要否認我們之間共享的樂趣?” 她無話可說,也不需要說,因為一個始終隱身在階梯陰暗處的人影冒了出來,是麥 爾。他的神色興奮得出奇,可是仍然文質彬彬地鞠躬致意。 “我相信在那張面具後面的杜若維,又再一次騷擾雅安小姐。你一直在打擾她,總 該有人出面阻止你了。” 若維的眼睛陡然大睜,暗暗罵了一聲。等到那一瞬間的意外過後,他又好整以暇地 隱在他的面具之後,鎮定地開口。 “而你打算當那個阻止的人?” “如果有必要。” “你對她的關心真是令人感動。” “你對她的騷擾更令人看不慣。” “你是什麼意思?”他柔聲質問道。 “我是說你配不上她,你的行為就像你們扮演的美國式神怪世界那麼野蠻!” “麥爾,不要!”雅安驚呼道。 “不!”默雷也跟著走上階梯,一下子就在他們中間冒出來。“身為美國人,我拒 絕接受這種侮辱。” 麥爾正眼都不看他一眼。“我先解決這條惡狗,再跟你算帳。” 憤怒終於使雅安沖口而出:“你們這群白癡,為什麼一定要小題大作?” “我必須請你離開我們,雅安小姐。”麥爾禮貌地說。“這件事跟女人無關。” “當然有關”,我是當事人!我不能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你們任何人因為我而喪 生。” “你無法阻止。” 嘉培顯然被門外的聲音吸引,也跟著下來一探究竟。他環視三個年輕人,冷靜地說: “你們在吵什麼?驚動了女士不說,雅安小姐先要給你們嚇死了。” “對,”麥爾說。“我們到別處去談吧!” “何必呢?”默雷問道。“我們立刻就可以解決事情,只是誰先站在決鬥場上的問 題而已。” “胡說!”嘉培斥道。“事情不是這樣蠻來的。” “我堅持要一個滿意的答覆。”默雷道。 在他們身後傳來一聲驚呼,凱馨就站在包廂門口,兩手捂著嘴。突然間,她雙膝一 軟,就暈了過去。 麥爾本能地就要去扶她,可是他看見羅莎已經搶先。他便轉向默雷道:“先生,這 裡沒有你堅持的余地,那個特技屬於杜若維。” “這才對。”嘉培同意道。 “省省吧!”若維跟麥爾說。“我不會跟你決鬥。你是吉恩的弟弟。” “所以還是由我來提出挑戰,”默雷說道。“我是雅安未來的妹婿,我有這個權 利。” “你沒有,”麥爾轉向默雷道。“如果你想挑戰,就得排隊。” “我看你們乾脆先交手,”若維又好笑又好氣地說道。“活著的那一個跟我比好 了。” 麥爾回過身來,冷冷地看住他。“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笑,杜若維。就算你不肯接受 我的挑戰,為了你騷擾曾是我哥哥未婚妻的雅安小姐,我也不可能放過你。” “很好!”若維突然爆發地說。“讓我們先交換名片,再各自去找朋友準備替我們 收屍。明天是聖灰日。如果我們死了,就可以不必面對四十天吃齋的日子。如果我們活 下去,面對懺悔的節日,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好好懺悔的呢?”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司儀的笛聲響徹午夜,是卸裝用餐的時候了,然而韓家一伙人已經不在那裡。凱馨 剛醒過來,眼淚就掉個不停。四周歡樂的氣氛顯得殘忍面麻木不仁,狂歡日的節目變得 興味索然,是回家的時候了。回家後,雅安換掉舞會裝。她沒有穿上睡衣,反而套了一 件家常服,到隔房去看凱馨。 她的妹妹躺在床上,一手抓了一條手帕,另一只手拿著嗅瓶,羅莎坐在床沿,幫她 拂開黏在臉上的頭髮。凱馨本來已不算安靜,一看到雅安,眼淚又簌簌地往下掉。這樣 氾濫的傷心更刺激雅安自己的恐懼和緊張,她一邊朝床邊走過去,管不住自己的聲音尖 利起來。 “老天!凱馨,不知道的人真會以為全部的人都死光了!請你自製一點好嗎?” “我在努力,可是我不像你!”凱馨抽抽噎嘻地答道,鼻頭已經被手帕擦得通紅。 “我從來不覺得眼睛像水龍頭有什麼幫助,如果你是這個意思!” “對,我知道!有的時候我真懷疑你到底還有沒有一點感情。” “好了,凱馨。”羅莎夫人勸道,同時雅安蹙了一下眉頭。 “那是真的!”凱馨哭道,抹了一把眼淚。“我不曉得她怎麼能站在那兒,頭昂得 高高的,沒有一滴眼淚!難道這一切不都是她的錯嗎?” “我的錯?”雅安下意識地重複道。 凱馨憤憤不平地看她一眼。“他們是為了你才吵架,不是嗎?” 雅安張開嘴,想告訴妹妹她自己才是原因,羅莎是整件事的發動人。話到嘴邊,終 究又吞了回去。她不能洩漏羅姨的秘密,更不想增加凱馨的負擔。 “你沒有否認,那就是真的。都怪你行為不檢點,才害我們變成這樣。不要臉,不 要臉!以後教我們怎麼做人呢?” “凱馨!”她的媽媽叫道。“你根本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 “我當然知道。如果默雷死了,或者麥爾還是若維,不管哪一個,帳都要算在雅安 的頭上。我恨她,我恨她。” “夠了!”羅莎的口氣終於教女兒安靜下來,卻也教她翻身埋在枕頭裡,重新痛哭 失聲。羅莎轉頭對雅安說:“別在意,她太激動了,不曉得自己在胡說些什麼。明兒一 早,她一定會向你賠罪,現在你還是把她留給我吧!我看你最好去跟默雷談一談,讓他 好好回家去。” 嘉培和麥爾都走了,只有默雷還留在起居室。雅安進去時,他正走來走去,一看見 她便迎上來,臉色很憂慮。“她還好吧?” “當然。”雅安答說。“只是受驚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她就是那麼敏感。我想去看她,可是她一看到我就更難過。” 雅安苦笑了一下。“我曉得,我也有同樣的效果。不過這是很自然的,你還是回家 吧!反正這裡也已無事可做。明早就要決鬥,我相信你一定還得準備很多事。” “的確是。”他說,眼睛突然掠過一抹奇特的神色。 “我很願意祝你好運,”她繼續道,伸出手。“我看不出這場決鬥有任何必要,不 過我還是很感激你為願意我挺身而出。” “沒什麼,只是事關…” “榮譽。是的,我知道。不過我還是一樣的感激你,更要祝你平安。” 他握住她的手,彎下腰去,蹩眉笑道:“心感之至。” 他走後,她過去關上門,頭抵在門板上歎了一口氣。然後她直起腰杆,走到桌前熄 燈。燈火剛滅,她才注意到一片窗簾夾在臨街的兩扇落地窗之間。她也懶得再點燈,便 在黑暗中摸索過去,重新打開窗子,把窗簾抽出來。她且不忙關窗,反而探出頭,深深 吸了一口清涼的夜間空氣。 對街有個身影吸引住她的視線。一個人從對面廊下的陰影冒出來,很快又縮回去, 沒進黑暗中。就在這時候,默雷正走出房子,在雅安正下方,沿著人行道走下去。韓家 的馬車空著,不過他好像寧可走路。 對街的人站了幾秒鐘,等到默雷走近下一個十字路口,他才掩在走廊的陰影中,一 路跟上去。他並不想趕上默雷,始終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雅安眉峰輕銷,看著兩人沿街一前一後地走遠。起先她以為那個跟蹤的人是搶匪, 想在這一帶的高級住宅區作案。可是她立刻就推翻了這個想法,那個跟蹤默雷的身形步 伐很眼熟,沒什麼道理,她卻覺得他是羅麥爾。一定是幻覺,她告訴自己,一定是的。 麥爾跟蹤默雷干什麼?然而她還是走到廊上,又多看了一會兒。默雷現在已穿過路口, 隔了一會兒後面的人也跟過去,剛好穿過街角的一盞煤氣路燈,果然正是麥爾。 雅安又多站了一秒鐘。都是她的錯,凱馨說的,這場決鬥,這兩人的反目成仇。就 算那只是部分事實。 她突然轉身走進屋裡,關上落地窗。很快地,她回到自己房裡,打開衣櫥,正要取 出她的風衣,腦筋一轉,卻又有了個新的主意。輕巧巧地,她走過凱馨的房門口。溜到 羅姨的寢室,從她衣櫥裡取了一件寡婦穿的黑色風衣和帽子。 到站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她已經是全副披掛。除了黑黝黝的一身,帽子更是徹底遮 住她的頭臉,雅安覺得掩飾夠了,便邁開大步往前去,才幾分鐘的時間,她要跟的兩個 人都已走得無影無蹤。雅安生怕他們會轉彎,每走過一個街口就仔細張望一下,沒有。 她正考慮他們會不會在哪裡停住,一抬眼恰恰看見麥爾就在眼前,下一秒鐘又發現默雷 的帽頂,正穿過一群嬉鬧的街頭女子,仍舊沿著原先的方向走下去,幾分鐘後,她就發 現她這位准妹夫的目的地了:聖路易飯店。 在紐奧良,最有名的兩家飯店分別是聖查爾斯飯店……美國人的大本營,以及聖路 易飯店……克羅依人在城裡主要的落腳處。兩家飯店都金碧輝煌、氣派堂皇,附近也都 連著各色商店,形成紐奧良最高級的兩處商業區。 聖路易飯店側翼緊連劍擊街,正門則是面對皇家大道,現在默雷正從大門進去。然 後是麥爾,他挽著手杖,昂首挺胸跟在他後面走進去。雅安略略一躊躇,也就脫下帽子, 走入燈火輝煌的大廳。廳上沒有他們兩個人的蹤影,她環目四顧,瞥見麥爾的身影正走 上往二樓的弧形梯。 二樓大廳的右端是酒吧間。雅安追上來時,默雷分明已在裡頭,因為麥爾也正要跟 著踏進去。這一次,她在酒吧外站住腳。 酒吧不是女士出入的地方。到底裡面發生什麼事呢?麥爾為什麼要跟著默雷?雅安 真想賭一賭禁忌,闖進去看一下也好。但她一定會被請出來的,且引起注意。如果在她 查知真相之前,先被家裡的兩個朋友發現她在跟蹤他們,又是在這麼尷尬的情形下?算 了!她還是從門口慢慢走過去,說不定能瞄到一點蛛絲馬跡。 巧得很,對面走過來三個盛裝的中年婦人,剛好也在酒吧門口站住,其中一人向門 裡把一招手,三人便就地站著聊了起來,顯然是在等候丈夫的賢慧妻子,同時也是雅安 最好的屏障。她故作從容地走到她們身後,從肩上瞄過去,只見默雷正站在酒吧的盡頭, 跟一個像是美國人的男人交頭接耳。她沒有看見麥爾。這時候默雷的朋友把手伸進口袋 裡,掏出一枚銀幣。他打個手勢,一個金髮小伙子便走上前去。那人交代幾句話,把銀 幣給他,小伙子便從後門出去了。默雷的朋友又拿出一個銀幣,放在吧台上。 雅安眼明腳快,也不理會她的三個護身人怪異的眼光,急急地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她剛在一樓的樓梯口轉角貼壁站住,就看見默雷的帽頂出現在欄杆旁,旁邊跟著他的朋 友。 他的朋友。很奇怪,雅安覺得那個人有點眼熟,卻不記得在哪裡見過。默雷和他下 樓後,直接走出大門。雅安仍然站著,在等麥爾出來。隔了一會兒,只聽得頭上傳來急 促的腳步聲。她忍住笑意,等到麥爾也走出大門,她才跟了出去。 天很晚了。大部分舞會都已散場,街上都是回家的馬車和三三兩兩的人群。沒有人 注意雅安,就算看到了也視而不見。寡婦很平常,也備受尊敬,在紐奧良,她們幾乎是 隱形人。 一會兒之後,她就發現默雷在走回頭路,說不定是要回韓家。然而他們經過她家, 看都沒看一眼,就打門前過去,走了兩條街,才向右轉。雅安累得雙腿發軟,真想就此 轉進家門,結束這場可笑的追逐游戲。可是麥爾到底打算干什麼呢? 好奇心阻止她回家。好奇心,若維曾經警告過她。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條街又過一條街,直覺突然告訴她她正往哪裡去。不久之前,也是一樣的黑夜, 她才走過這些路,路旁的建築物越來越破敗,笑聲、音樂聲和醉酒的吵鬧聲越來越清晰, 他們正在往拉丁街的路上。 他仍未住腳和他的朋友向左轉,沒入這座城裡最是惡名昭彰的地區。雅安看見麥爾 停在街角,她也跟著他行動。麥爾並沒有像先前一樣,很快地跟上去。這一次他合開雙 腳,雙手握緊手杖,像是拿武器的姿勢,緊緊盯著前面的兩個人。 一輛滿載酒桶的馬車輾過雅安身旁,轉進街角。前面走來一名水手,手裡挽著他的 情婦,兩人一路打情罵俏。經過雅安身邊時,那個巨無霸似的海員色迷迷地斜了她一眼, 給他濃眉大眼的情婦拿肘彎撞了一下。對傷的酒館走出來兩個跌跌撞撞的酒鬼,嘴裡哼 著小曲兒,朝著她的方向走過來,雅安急忙退入黑影中,決定還是走的好,這兒不是她 來的地方。 阻止她的是那兩個酒鬼突然的動作。他們已經走過她前面,卻突然橫過街心,走近 麥爾。年輕的法國人看見那對酒鬼,倒過身子,要讓他們經過。兩個人拎著酒瓶子,有 一搭沒一搭地唱著歌,醉步躝跚地打麥爾身邊走過。靠近麥爾的那個人好像醉得太厲害, 竟然身子一歪,就要跌進麥爾懷裡,他的同伴作勢要揪他回來,揪住的卻是麥爾的手杖。 事情發生得太快、太窮兀了。雅安張嘴待喊,已經遲了一步。一只酒瓶重重地敲在 麥爾的腦門上,只見他軟倒在那兩個裝醉的酒鬼手中。兩人半拖半抱地把他拖過轉角, 雅安就看不見了。 她忘了自身的安危開始往前跑,想知道他被帶到哪裡,再去找救兵。一聲耳語在身 後響起,緊跟著一陣汗酸和啤酒昧襲上來,兩雙鐵箍般的臂膀從後面抱住她。 “安靜點,小妞。不然我就要你好看。” 是那個水手和他的情婦。雅安張嘴要喊,水手及時抽出一只手蒙住她的嘴巴和鼻子。 他蒙得那麼緊,奪在她胸前的手又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她覺得自己快暈倒了,然後發 現兩隻腳給人家抓起來,她就像一只待宰的牲畜一股,讓人抬著走了。 模模糊糊的,她知道自己進了一幢建築物,爬上樓梯,有道門打開來,她就被摔在 地上了。 這是一間臥室,她慢慢喘過氣,從地上爬起來,才看清她所在的地方,牆角有一張 鐵床,另外就只有一張桌子和椅子,桌上擺了一盞油燈。牆壁光禿禿的,窗戶沒有窗簾, 地上沒有地毯。這麼蕭條的地方只有兩種可能,不是僧侶苦修的房間,就是最廉價的妓 院。 房裡有四個人。一個是麥爾,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頭髮黏著血跡,臉色蒼白得 可怕。她看向他時,幾乎以為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不過那一定是神經太過緊張所產生 的錯覺,因為他根本昏迷木醒。床尾另外一個人靠牆站著,正是默雷在酒吧遇見的人。 站在他旁邊的人一頭�蚻鶡滫瑰Y髮壓在帽子底下,雅安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吃驚。她 認得那位紅髮的人,把她推進機房的歹徒頭子。而站在她面前,兩手插在腰上,臉上掛 著一臉得意笑容的人是,是倪默雷。 “沒想到,”他說。“你竟會讓我把事情辦得那麼不順當。” 一個陷阱,從酒吧裡的銀幣掏出來後就佈置好的陷阱。雅安覺得頭疼欲裂,眼睛幾 乎看不見東西。然而,她仍很驕傲自己還能保持平穩的聲音。“我向你保證,那絕對不 是我的本意。” “這個我不懷疑,你是全天下最好管閒事的女人。美是夠美,卻會刺人。沒有你的 話,我的日子會自在許多。” 她的頭腦開始清楚一點了;他的話產生意義之後,恐懼就陡然升到喉頭。她瞪著他, 然後點個頭。“我懂了,你以為你可以控制凱馨。” “我知道我可以,她愛我。” “羅姨不愛你。” “你的失蹤會令她傷心欲絕,可是等她平復之後,總需要一個能夠倚賴的人。” “你太低估她了。” 他聳聳肩。“如果她太麻煩,食物中毒也是可能的事。她那麼好吃。” “然後你就可以控制飄夢樓,因為到時候韓家只剩下凱馨能夠繼承。” “標準答案。” “你一定會變成一個體貼入微的好丈夫。” “嘿,我會的。我愛她,她是個可愛的女孩。” 奇怪得很,雅安竟然相信他。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在關心凱馨,雖然那不是他最初的 目標。即使如此,一想到妹妹落在他手裡的情景,雅安仍舊覺得不寒而慄。 “你還沒娶到她,而且據我所知,她對你的感情好像在最近有一點變化了吧?” 默雷的大拇指指向身後躺在床上的麥爾。“因為他,你是這個意思嗎?我會處理 的。” 由於她的話才危急麥爾嗎?顯然不是。麥爾一定早就起了疑心,才會跟蹤默雷。單 單為了這個理由,默雷就容不得他活下去。 她輕蔑地看他一眼。“那倒是勝過決鬥對手的一個好方法。” 他摑了她一巴掌,打得她的頭甩到一邊去,嘗到牙齒嗑住嘴唇滲出來的血水。她退 後一步,手撐住桌角,穩住自己的身體。 藉著這一撐,雅安迅速回過臉來,眼裡怒火熊熊。老早以前,吉恩就教過她如何出 拳。這一下,她便對準默雷的下巴揮過去。默雷不提防挨了她一拳,跌跌撞撞地往後退, 差點栽在床上,他急忙抓緊床柱站穩。 紅仔咯咯的笑出聲來。“我老早告訴過你要小心她。” “你這個臭婊子!”默雷用手揉著下巴,又向她走過來。 “慢著!”酒吧裡那個人說。他的口氣憤不耐煩,而又充滿權威。只有短短的兩個 字,卻比默雷說的所有事情更令雅安心寒。 默雷煞住腳。“‘什麼事,李先生?” “我們要的人是杜若維。” 默雷的肩膀垮了下來。他雖沒有像僕人在主人面前那樣扯頭髮,不過那正是他的表 情。 李先生,李克思。雅安有一次在遠處看過他,一次政治集會上。他是外地來的政客, 現在卻和貪官污吏的後台……一無所知黨掛勾。灰發、精壯、濃眉大眼,他看起來倒像 個過氣的拳擊手。就在他下面的床底上,麥爾的手杖躺在那裡。 她退回桌旁,一只手撐在桌上,免得自己雙膝發軟,真的會摔倒。然後她轉向默雷, 柔聲道:“你這個騙子。只是律師事務處的一個小職員,野心卻不小。晉升的代價是什 麼?若維的人頭?你願意冒最大的風險去得到它,是不是?即使丟了命也無所謂?” “沒有風險。” “在決鬥場上?” “除掉他還有別的方法。” 是他的虛榮促使他回答她,或許也是因為不能打她,那麼在嘴上打擊她也行。好重 的一拳。再過幾個小時就是黎明,他就要去趕約。天曉得他會用什麼詭計取勝? “真是光榮!”她冷哼一聲。“萬一你的詭計被識破,你的紳士地位就完了。” “沒有人會發現。” “若維在中美洲過了好些年出生人死的日子,他打過各式各樣的戰爭,還在監獄待 過,學會於奇百怪的花招。你會發現,他懂得的旁門左道比你多得多,到頭來只怕你的 危險比他還大。” “也許,”默雷嗤之以鼻,“可是那也救不了你。” 她擊中他的要害了。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默雷眼中分明閃過一抹恐懼。也許羅姨說 對了,他根本是個懦夫。為什麼她以前不曾注意過他的嘴唇多麼軟弱,眼神多麼苛刻? 在她想到如何利用自己的疑心試探之前,卻先感覺到李克思的目光向她的方向飄了 過來。起初她不明白自己是說了哪句話吸引他的興趣,然後她突然想到了。若維,中美 洲。 她的眸子發亮,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晰。她挺起腰杆,向前跨上一步,同時指責默 雷和李克思。“哪就是你們的目的,對不對?那就是你們從一開始就想除掉若維的原因, 因為他對你們的威脅太大。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軍人,帶過古巴遠征軍的兵團,跟華威廉 在尼加拉瓜出生入死過,所以你們怕他,對不對?如果用他的經驗來訓練義警團,你們 在城裡的勢力就完了。等到投票的人能夠無所顧忌地投票,一無所知黨就會化成塵埃, 蕩然無存!” “真聰明,不是嗎?”紅仔贊了一句。 默雷才要回答,可是李克思一揚手,硬生生砍掉他的話頭。李克思自己不再看雅安 一眼,筆直往東口走去。默雷略微躊躇了一下,也就尾隨而去。 “你還會回來吧”紅仔趕在默雷後面喊道,滿懷希望的口氣。 “不!”默雷回頭望了雅安一眼,棕眼活像碎裂的大理石。 “你知道該怎麼辦。” “我怎麼做都行?” “對。”默雷冷冷地牽了一下嘴角。 門在他們身後關攏。 雅安望著剩下來的那個人。“如果你讓我們走,我會付你一大筆錢。” “對,然後一轉身再把我殺死。” “你如果敢碰我,一樣會被吊死。” “也許會,也許不會,我一直想給自己找一個上等淑女來玩玩。” “就算為此而死也不怕?” “好了,”他說道,向她踏上一步,眼裡閃著熱辣辣的欲念。“要死的人不是我。” 雅安退後一步,目光仍留在他臉上。“也不是我。” “是嗎?” “你不妨賭賭看。” “跟我自己賭?” “那是你的選擇。” 再過去一點,再過去一點點,麥爾的手杖躺在那兒。他朝她逼近,高大而強悍。她 非得肯定不可,她靠著床柱,手指頭沿著鐵欄杆慢慢移動。 “你想跑到哪裡去?根本無路可逃。” “沒有嗎?“你要我束手就擒嗎?” “最好是那樣。” “最好等太陽從西邊出來吧!” 他剛開嘴巴,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我頂喜歡伶牙俐嘴的女人。” “真的嗎?” “對,會反擊的女人更好玩。不過我勸你別跟我玩剛剛對倪默雷的那一套,要不然 你就會死得不太好看。” “多謝你的警告。”她諷刺道。 他回答了一句什麼,可是她根本沒有聽到。手指頭攀到鐵欄杆盡頭,她緊緊抓住, 身子猛然矮下去,兩腿朝前一伸,就勢滑到床底下。她的手剛好探到手杖,麥爾的防身 武器。 紅仔咒咀一聲,跟著跪了下來。他探出手,逮到她的裙邊,抓住布料用力往外拖, 很快就撕裂了一大片。 雅安漸漸被往外拖。她抬起頭,看見床繩,趕快用兩手抓住繩子,一面把腳拚命朝 後踢。她聽到悶哼一聲,拖勢松了一下,趕緊趁機往前攀,把自己躲得深一點。 紅仔現在扯得更用力了。雅安的肩膀擦在地板上,手臂都已磨損,然而她還是被拖 出一半。絕望之中,她用雙手抱住手杖,把枝頭轉了一下,沒有動靜。她又學以前麥爾 在車廂裡的動作那樣再試一次,還是沒有動靜。刀藏在哪裡? 兩隻手已經抱住她的腰,漸漸摸上來。如果這支手杖裡沒有刀,全少那個沉重的銀 質杖頭可以當棍子用。肩膀露出床外時,她突然把頭一低,整個人全都冒出來。左手伸 出去,抓住那個半壓在她身上的紅髮漢子的前襟,用盡全身的氣力把他扯過來,然後從 床下把杖頭拉出來,對準他的下巴,結結實實地撞上去。 她聽見銀質杖頭撞碎骨頭的聲音,聽見他的牙齒嗑在一起。捉住她的力氣松了下來, 他捧著下巴跌坐在地上。雅安立刻掙開他,攀住床沿,掙扎著要把自己拉起來。她才爬 了一半,他又扯住她的裙子。 她舉杖敲下去,可是被他避開了。他的手沿著她的裙子攀上來,一面借勢把她拉下 去。雅安又一揮杖,可是他已有了準備,一把接個正著。 他們身後有了動靜。麥爾醒過來了,正吃力地撐起一只手肘。他甩一甩頭,想要清 醒一點,目光慢慢凝聚在雅安身上。 他太虛弱了,幫不上她的忙。雅安拾起紅仔丟在她裙子邊的手杖,她好像沒有感覺。 她又開始拿杖頭敲他,卻被他哈哈大笑地單手接住。雅安兩手用勁,又把手杖奪了回去。 在他背後,麥爾伸長了手,五只指頭哆哆嗦嗦地張開。那對眼睛神智很清楚,明白地寫 著祈求的表情。他要什麼?手杖嗎?可是依他的狀況,要了手杖又有什麼用? 紅仔扣住她的手腕,使勁扭轉。下一秒鐘他就要奪去手杖了,她只有最後一次用它 的機會。最後一次。 用它?還是把它交給原主?抓住她的最後一次機會?還是讓麥爾來用?決定要快。 雅安把手杖換到左手。當紅仔鬆開她的裙子,要來抓那只手臂時,她用力把那根手 杖向床上丟過去。她看見麥爾拿在手裡,然後聽到喀答一聲;她慢慢站起身,手腕和全 身的疼痛開始清楚地尖銳化。 紅仔只哼了一聲,就仆倒在地上,脖子上一道血痕,乾淨俐落。雅安望向麥爾手裡 的杖刀,銀色的刀鋒森然發光。他遇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對不起!這支手杖有 一個按鈕。”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不曉得是默雷相信那個歹徒頭子應付一個女人和一個昏迷的男人就綽綽有余,還是 紅仔自己樂觀過度,門外竟然沒有人看守。當他們離開時,整座妓院沒有人出面阻止。 一個女人扶著一個行動不便的人,在這種地方自然是司空見慣的事。 雅安發現到,最大的困難竟是交通問題。這一帶沒有出租馬車,也沒有人肯停下來, 給這條街上的女人和她醉酒的恩客借便車。雅安可以走路,但是麥爾的情況不是很好。 最後,她總算求到一個屠夫讓他們搭一段便車,他是送香腸到拉丁街的餐館來的。那輛 車裡有一股不知死了什麼東西的味道,而且油膩膩的,可是那個好心人直把他們送到家 門口。 羅莎被他們的樣子嚇壞了,不過她並沒有浪費時間尖叫,反而迅速地喚來僕人,很 快把麥爾安置在一間客房裡,醫生趕到後,仔細檢查一番,斬釘截鐵地宣佈羅先生的身 體狀況絕對無法應付黎明的決鬥。約會一定要取消,別無選擇。 雅安等著麥爾寫好道歉函,她已換下撕破的衣服,吩咐備車,然後把麥爾交給能幹 體貼的羅姨,手上拿著道歉函,又趕出門去。一定要有人去警告若維。雖然她可以傳信 給他,可是不安和恐懼使她一定要當面告訴他。 院子裡除了馬車之外,還加了一個馬休坐在車伕旁邊,一支步槍靠在他的座位旁。 他不許女主人單獨外出。如果她真的不顧自己的安危,又要像先前那樣愚蠢地跑出去, 就得有人照顧她。 時間緊急,不容她爭辯;更何況,有個人保護也好。她爬進車廂,穩穩地坐下來。 杜家樓下有燈光透出窗隙,雅安不覺松了一口氣。她可不想為了跟若維講話,吵醒 整幢屋子的人。必要的時候,她其實也不在乎,可是到底還是安靜點好些。 馬休陪她走到門前,替她拉鈴。門開時,雅安原以為會看見管家還是門房,沒想到 竟是若維本人站在那裡。燈光在他後面,所以看不見他的臉,可是從突然靜止的身形不 難看出他沒想到來的人會是她。他沒有容外套,襯衫袖子捲到肘上,頭髮亂蓬蓬的,好 象才用手指頭執過。他的右手握著一支筆,墨水都還沒干。 他在寫遺囑還是在交代生意上或者有關他母親的事?在目前的情況下,這是最謹慎 的措施。可是雅安仍舊覺得心頭一緊。 “我在車裡等你,小姐。”馬休說完,便退入她身後的黑暗中。 “你來這兒干什麼?” 若維還以為他已經把雅安塞在心裡的一個小角落裡,才能專心做手邊的工作。然而 看見她站在他的門口,他才發現,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雅安的回答和若維的問話一樣魯莽。“我有幾件事必須告訴你,能讓我進去說嗎?” 他不情不願地讓到一邊。 雅安抿緊雙唇,堅定地從他身旁邁進去。光線從右手邊一個顯然是書房的房間照出 來,除了幾套桌椅之外,還有一架玻璃窗的書櫃,以及一張皮面書桌。雅安走過去,若 維跟在她後面,順手關上房門。雅安自行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他也在書桌後落座。 他淡淡地開口道:“說吧。” 面具除去了。坐在那兒看著她的,還是她在飄夢樓認識的那個人。即使他一副拒人 於千里之外的樣子,至少她還有這一點熟悉可以依憑。 “明天早晨麥爾不能赴約。”她開口道,從隨身的小皮包中抽出紙函遞過去。她盡 量保持平穩的聲音,告訴他麥爾如何跟蹤默雷而被毆、被俘,然後逃跑。不過這段故事 有點不盡其實,因為她的部分省略掉了。反正這跟決鬥無關,她更不想提到差點受辱的 事實,不然就要再聽一遍她需要一個保護者的老話。 若維靜靜聽她說。燈光照在她的頭髮上,閃進那對深藍的眸子裡,幾乎今他無法專 心所下去,他只好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靴尖,眉頭緊緊鎖著,臉色越來越陰沉凝重。 最後雅安說:“麥爾對你沒有惡意,他相信他的哥哥是死於意外。那時他之所以向 你挑戰,是因為他想阻止默雷。他一直在觀察默雷,留心他的舉動,認為是默雷想利用 決鬥的機會,乘機除掉你。麥爾本來要告訴你的,可是他先看見默雷準備在舞會上堵住 你。因為你是吉思的朋友,也因為他小時候跟在你們後頭時,你教過他的劍法,所以他 才搶先出來,打算事後再跟你道歉和解釋。” 一口氣說完,她直直盯著若維的臉,等他回答。然而他一直默不作聲,她只好又開 口道:“你好像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他飛快地看了她一眼。“不!” “連默雷可能在決鬥時設計害你的事也不意外?” “那是很合理的步驟。” “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去赴會呀!” “你不能!那不等於是自授羅網?你根本不知道他要怎麼設計你。” 他惡狠狠地盯著雅安。“你要我怎麼辦呢?避不見面?我不能那麼做,不能再一 次。” “那你是打算光榮就死了?你寧願死掉,也不敢面對別人的蜚短流長?” 黑眸為之一暗,它們的主人深吸一口氣,按下性子。他在舞會上之所以侮辱雅安, 就是希望能引起她的反感,避免人家說她閒話。當他看見默雷早已等著他送雅安回座, 就知道白費心機,早曉得他就不必那麼麻煩了。 “你不瞭解。”他放低了聲音道。“這跟別人的蜚短流長沒關係;我必須信守自己 的諾言,言出必行。如果我背信了,就等於背棄我自己。就說是自尊、是愚蠢吧,反正 它們是一體的兩面。問題在於,那就是立身行事的準則。” 那是一種需要勇氣與自重的準則,甚至犧牲生命都在所不惜的依據。沒有了它,一 個男人還能成為君子嗎?或者還是一樣的:有些人終生信守不渝,有些人卻拿它們當作 手段,有利則取,一旦失去利用價值,就改弦易轍? “至少你能想點辦法吧!” “依你所見呢?” 這倒是問題。首先就不能找警察,因為一無所知黨已經掌握警力,他們只會袒護默 雷。去找默雷對質也沒用;他會推得一千二淨,說不定還反咬一口,指若維是懦夫。看 來如果若維一定要去赴會的話,只有一個辦法可行。 “你的助手?”她開口道。 “你放心,他們會徹底檢查整個場地。無論如何,默雷必須單獨面對我,場上只能 有我們兩人。” “這算是一種安慰嗎?我看過他在劍擊街仗劍的姿勢,也曾經看過他在黑暗中射殺 一個人,正中心臟。” 那一晚他們的馬車被攔劫時,默雷射殺了一個歹徒。“我的天!” 那個人的同伙,那個長得很像紅仔的人大叫一聲,原來不是因為看見默雷手裡冒煙 的槍管,而是在哀歎他們的運氣太壞,偏偏選中那輛車子;因為他認出默雷,知道他開 槍是為了殺人滅口。 “我倒不曉得。”若維輕聲說。“你也會需要安慰。” 他的瞼上卻是一點無關痛癢的表情。她站起來,轉運身。 “我覺得有責任。如果不是我介入……” “如果不是你介入,我可能已經死了。如果這次決鬥有陰謀,上一次也一定有。” 她迅速地從睫毛下看他一眼。“一次奇怪的決鬥。”她有點苦澀地說。“羅姨要你 去嚇退默雷,沒想到那反而給了他除掉你的大好機會。你們兩個在那兒,表面上是為了 我的緣故才要決鬥,其實兩個人的真正動機都不在我身上。” “不盡然如此。’馳艱澀地答道。“我之所以答應羅莎夫人,最主要的原因是想乘 機做一件長久以來就想做的事。” “什麼意思?” “我要接近你,因為我已經躲你躲累了,也看你躲我看累了。” “可是你戴著面具。”她說。 “那樣子容易一點。” 脫掉裝飾的社交面具,戴上一個真正的,果真容易一點嗎?打破兩人心照不宣的避 不見面約定,會比較沒有危險嗎?如果不是默雷插手,她會認識躲在騎上面具底下的人 嗎? 看她默不作聲,他又繼續道:“可是這件事你不能怪羅莎夫人,它牽涉的範圍太大 了。義警團本來就要除掉倪默雷,用把劍或槍解決他也好,如果不能扳倒他,讓他在紐 奧良不能立足,他跟姓李的勾結太深,而且透過你妹妹的關係,又將要打入克羅依人的 圈子,留下他終究是個禍害。我是很樂意配合羅莎夫人的。”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真的以為雅安跟默雷是同黨;她綁架他不是正合他們心意嗎? 現在想來,那個念頭實在很可笑,雖然它曾經不是那麼好玩的事。 雅安轉過頭來,剛好捕捉到他的唇邊一絲若隱若現的笑容。加上他講的那一番話, 真的教人心寒。“如果我不阻止那場決鬥,你就理所當然地扮演一個刺客?” 刺客、謀殺者、冷血殺手。他聽過這些指控,很久以前。 他的嘴唇陡然刷白,忍著氣道:“我沒有眼福目睹倪默雷的神槍劍技,不過我設法 瞭解了他一些事情,包括他的武藝。他絕對有同樣的機會殺了我。” 一個絕佳的機會,默雷還會讓它變得勝算更大。“沒錯。”她答道,目光定定地看 住他。“可是如此一來就能讓事情變成對的嗎?” “你是說為了一個有價值的目標,就能蓄意利用古老的俠義制度?不!可是有時那 是唯一的方法。” “你做的就是這樣的事,對不對?你不只為了個人的榮譽,更是為義警團工作。” “世事原本就不單純。” 她凝眸注視面前的人,深刻的五官,寬闊的肩膀,修長強硬的手指。心底深處突然 冒起一股衝動,漸漸高漲,直到再也嚥不下去,她輕飄飄地走向他。“這裡有件事非常 單純。現在就跟我走。趕在黎明之前,我們已經在往密西西比的路上了,或者往得克薩 斯去,隨便你。從兩地都有船塔到巴黎、威尼斯,還是羅馬。你曾經向我求過婚;如果 現在你跟我走,就是你的妻子。” 這麼大的一個誘惑,他甚至不敢夢想過。他真想趕在她改變心意之前,抓著她就跑, 可是他不能,甚至於還得想出一個該死的藉口拒絕。天!他曾經面對尼加拉瓜尖叫的暴 民,也曾經被帶向上牢的酷刑房,可是即使在那些時候,也沒有比此時注視她的眼睛, 還得故作不在乎來很艱難。 “這樣大的犧牲!”他懶洋洋地說。“你一定非常非常愛你的小妹妹,或者倪默 雷?” “或者是你?” 他的眼睛瑟縮了一下,好像要躲開擊在心上的那一拳。 “不必了,你再怎麼說也沒有用,無論如何我都要去赴約。” 她的愛對他沒有用,他不要。淚光浮現中,她的眼睛分外晶瑩。“很好!儘管去赴 你那場莫名其妙的決鬥吧!去面對默雷,如果你非做不可,乾脆就殺了他。可是等你發 現自己躺在濕草地上,一顆子彈嵌在胸膛裡的時候,,別忘了我警告過你!” 她飛轉身子,向門口跑過去,一把拉開房門,木門砰地一聲撞在牆壁上。一瞬間, 她就跑到前門去了。 若維瞪著她的背影,臉上深刻著壓抑的痛楚。然後他跳起來:“雅安!” 唯一的回答是前門又砰地一聲響。他趕過去拉開大門時,馬車正要駛開。前腳已經 就要追出去,他又硬生生地收了回來。 寂涼緩緩浮起他的心頭,飄上黑脾,模糊了眼前的景物。一聲柔和的歎息從喉頭飄 出來,他的肩膀垮下去。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他轉回去,帶上房門。 雅安僵直地坐在馬車裡頭,雙臂環抱在胸前,大眼睛怒火燃燒,望進車窗外的暗夜 深沉。腦子裡的思緒像車輪般轉得飛快,都是些太不愉快的想法。車子才走過兩條街, 她就屈曲指頭敲一敲頂篷。連著駕駛座的一扇小窗拉了開來。 “什麼吩咐,小姐?” “載我到艾力和山森的家去。”她說。 “可是小姐!”馬休焦急地抗議道。 “現在就走,好嗎?”她柔聲道。 板子又關上了。 他們把馬匹停在濃密的灌木叢中,掩住身形,因為東邊的天色越來越亮了。四個人, 雅安和馬休,艾力和山森,都沒有說話。他們專注地看著前頭的路面,白色的貝殼碎屑 舖成一條長龍。境蜒指向城裡。他們正在等一輛馬車經過。已經有三輛過去了。第一個 是?頭挺胸的老者拉的馬,大概是醫生。第二輛載著默雷和他的助手。後面那一輛應該 就是若的助手。 為了今天的外出,雅安換上一條皮革長裙和一件男式外套,那是她一向的騎馬裝, 同時頭髮也盤成辮子環在頭頂。她不以為待會兒的場面會變成打群架,不過有備無患總 是好一點。她也沒忘記早先衣服被扯破的經驗。等待的時候,她默默想著他們正在等的 人。最初的憤怒褪去之後,遺憾和後悔就排山倒海而來,逼得她得咬緊牙根才不至於哭 出來。她把自己交出來,交出她的愛,而他卻拒絕接受。她真希望自己沒講過那些話。 要不是因為昨晚發生一連串的事故,使她的心緒紊亂到無暇思索,她也不可能就那麼沖 口而出。他已基於道義跟她求過婚,而她拒絕了,他也就豁免了所有的責任。從前他要 她,僅只為了肉欲,或許也是為了平復七年前她無意中造成的傷害。他已經得到他所需 要的東西,現在他不再想要她了。 好吧!她接受。她傷害過他,破壞過他的榮譽,而她也得到報應了。由於她的緣故 也曾差一點喪命,現在她就要償還欠他的這一點。從此之後一筆勾銷。他們會回到原先 禮貌的約定,盡可能避不見面,除非必要,絕不交談。不能不見面的時候,他們會注目 相視,然後各自掉開頭,彷彿兩個陌生人。 可是有的時候,當他沒注意時,雅安會凝視他,看他低眉斂眼的樣子,看他微笑時 唇邊的彎度,他行動時渾然不自覺的翩翩風度。她會望著、記著,儘管心頭正在淌血。 又有一輛馬車來了。那是一輛四輪敞蓬馬車,跑得飛快,後面揚起一道沙塵。馬車 上只坐著一個人。馬休凝神看了一下,轉頭做個訊號。是若維,他竟單槍匹馬車赴會。 四個人執住疆繩,雅安重複一次她的指示。 馬車呼嘯而過,他們讓它跑上一小段距離,才跟上去。他們並不想趕上他,只是遠 遠的盯著。塵霧漫天飛揚,不過他們並沒有躊躇。 他們腳下的道路是筆直從城裡出來的,兩、三英里後到達艾氏農場,著名的橡樹決 斗場就在那兒。那個場地離城剛好有段距離,隱蔽、安靜,附近又沒有住家,所以不怕 發生意外傷及無辜。基於這些理由,二十年來那裡一直被視為決鬥,聖地。只有在那塊 地上殺過人或被人殺過才稱得上男子漢大丈夫。相對之下,沒有去那兒的人便顯得無足 輕重。 他們快到目的地了。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新生的嫩葉掛在枝頭,倒像為灰色的天 空上一抹淡育的霧色。樹下叢生的灌木和爬籐,顏色卻是蔥郁墨綠,陰氣森然。 槍聲就是從樹下的草叢深處傳出來,爆出一道澄紅色的亮光。驚懼攫住雅安的心頭。 她本就預料會有人半路攔截若維,可是卻沒想到竟是這麼卑鄙的放冷槍。怒氣陡然勃發 的雅安大喊一聲,縱馬往前奔去,身後的馬休和艾力、山森立刻跟進。 前面的馬車沒停,反而加快速度。看來是馬匹受驚,失去了控制。現在草叢裡竄出 三個人,笨手笨腳地爬上他們的牲口,一看那個架勢就不像慣於騎馬的人。無論如何, 他們正策馬奔向前面飛馳的馬車,不是沒看到雅安這伙人,就是假裝沒看到。但他們做 錯了。 山森騎到雅安身邊,朝前開火。他執的不是手槍,而是火力十足的雙管獵鎗。槍聲 就像一尊小炮一樣,震耳欲聾。前頭的三個人中有一個舉起雙手,在鞍上就投降了。另 外兩個扭過頭來。一人舉槍還擊,子彈颶的劃空而過,艾力怒吼一聲,跟著端起他自己 的獵鎗開火。前面開槍的歹徒從馬鞍上跌下來,一只腳絆在馬樓裡。他的馬前蹄躍起, 朝空嘶鳴,想要把他甩掉。那個人掙脫馬澄,摔倒在地上,就地道到路邊的壕溝裡頭。 其它兩人匍匐在馬背上,驚慌地回頭看了一眼。等到了樹叢的第一個岔口,他們就策轉 馬頭,沿著田野竄逃。 馬休老練地荒馬沖向前去,很快便趕上前面的馬車,探身抓住馬銜。 他們看見他檢查了一下,就把手縮了回來,馬車正自己慢下來。這時雅安也趕到跟 駕駛座平行,若維正單腳撐在踢板上。在他座位靠背的皮面上破了一個拳頭大的洞,不 過給他及時閃到一邊去,除了帽子飛掉之外,人則毫髮無損,而且現在也控制住車速了。 馬車慢慢停下來,他重回駕駛座上,雅安和其它三人也拉住級繩。 雅安無話可說,只好丟給馬作一個眼色,他立刻心領神會地轉向若維道:“您還好 吧,先生?” “你也看見了。”若維簡短地說二“告訴你那個愛搞局的女主人,她現在可以回家 去,免得待會兒真的要挨槍。” “哦,杜先生,”馬休說,是輕微的斥責口氣。“我才沒那麼傻,你自己去告訴 她。” 若維轉向雅安。他還沒發話,她就清脆地說:“省省吧!我們正要趕去看一場決鬥。 我相信你的目的地跟我們一樣,如果不嫌棄,我們可以陪你同行。” 他如果拒絕,只怕非得罪那幾個救他的人不可,然而他過是再試一次。“不要以為 我不知感恩,不是的。你的盛情我鑽盛五內,只是決鬥場真的不是女人涉足的地方。” 她不讓自己被他的感激所動。“你以為我見血就會昏倒?我進過產房,曉得流血是 什麼樣子,比較之下,這場決鬥可能流的血根本微不足道。” “我得提醒你,萬一我發生什麼事,你的危險也會增加。” “我有保鏢。” “你的,還是我的?” “我們的。有所謂嗎?” 他注視她良久,然後一朵微笑牽上嘴角,不可思議地搖一搖頭。“我想無所謂。” “我們繼續趕路,好嗎?” 不久之後,他們就看見那兩棵著名的參天古木。樹底下,秋末枯黃的干草混著冬天 新生的嫩草、露珠兒舖了一地;晨霧籠罩四野田疇,遮住等在那兒的馬舉。兩方面的人 馬聚集在場地兩邊,各自在交談,聲音悶在霧裡,有一種奇怪的遲鈍感。天色漸漸亮了, 一絲若有若無的微風飄過樹巔的新葉。一只小鳥清脆地調晰,等到發覺沒有應和聲,很 快又沒入寂靜之中。 雅安和她的隨從爬下馬背,若維也跳下馬車,讓馬休替他執鞭。若維的助手向他走 過來,背對著路口的默雷也轉過身。他看見若維了。 雅安看見那個本來會成為她妹夫的人臉色刷白,然後又轉紅,看見他的嘴巴張得大 大的,然後又突地閉緊。他飛快地望向路心,好像希望看到他的黨羽。慢慢地,他彷彿 這才第一次意識到雅安的存在,轉頭直視她。如果眼睛會殺人,一定就是那種神色,可 是雅安不為所動。她昂起頭,朝他嫣然一笑。 若維簡直沒有注意到默雷的反應,只有在默雷看向雅安時,跟著他的視線來到她唇 邊的笑容。她望著以前她冒過那麼多負險拯救的人,微笑明亮得一如即將升起的晨曦。 若維的腳步凌亂了。她昨晚說的故事是真話嗎?或者只是為了阻止他露面而捏造的?一 個謀殺者,她這麼叫過他,或許那就是她對他唯一的感覺。她之所以談到愛,只是要他 如她的願去做事,對不對? 可是默雷雇來偷襲他的人又怎麼說?難道她救他,只是要求一場公平的比賽?那也 不是不可能的事。她講究公平的個性他以前就領教過。 雅安和默雷。她也許輕視他的所作所為,而且試過阻止他,也許為了凱馨的緣故, 不會跟他有任何肌膚之親,可是她不會否認自己對他的感情。那就是她的作風,多數愛 得胡塗的女人的作風。 儀式開始。助手先擲銀幣決定哪方面的代表有權發令,不能發令的助手就選方向。 不過這裡的地勢平坦,太陽的角度又不會造成任何影響,所以選哪一邊都一樣。因為若 維是接受挑戰的人,不只有權決定時間和地點,也可以挑選武器。他選擇比劍。 武器呈上來,是一對短劍,裝在盒子裡的綢布上。劍身由精鋼打造,劍柄鐫著金銀 的阿拉伯花飾。因為武器是若維提供的,習慣上可以先挑一把劍。他挑了其中一把,放 在手中掂掂重量,在空中比劃幾下。他的動作很急躁,眉心打了個結。顯然他沒想到事 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 另一輛車子輾過貝殼路,吸引了雅安的注意。那輛車停在不遠處,走出一名男子, 就像早晨出來散步一般,慢慢向雅安踱過來。他穿著一身黑衣,最適合喪禮穿的那一種。 是嘉培。雅安向他略一微笑,算是招呼。 “羅莎要我來,好回去告訴她發生的事。”嘉培低聲道。 “就算她不說,我也會來,我覺得自己也有責任。” “你?” “我總以為,如果她要找人揭露倪默雷的真面目,應該找我才對。” 他斷自尊受傷了,雅安想道。認識嘉倍以來,這是她第二次覺得他是獨立的個人, 而不只是羅姨的護花使者而已。 “也許她太重視你,不願意冒失去你的危險……”她試著說。 嘉培懷疑地看她一眼,好像怕她是在嘲笑他。許久之後,他才答道:“可能。” 雅安自然又留心起眼前的事情,便轉過頭去。助手正指示兩人站的位置,若維在右, 默雷在左。站定之後,他們就不能再動,必須等到發令的人擲帕表示開始後,才能正式 動手。兩個人脫掉外套,袖子捲到肘彎。他們分別站定,兩把劍各自垂在右手邊,左手 分別放在背後。兩方的助手走到各自的決鬥者附近站好。晨光越來越亮,第一道晨噴沖 破地平線,亮晶晶地在草尖的露珠上閃爍,也將兩人的白襯衫映成金黃色。當兩人揮劍 敬禮時,劍身便反射出兩道燦金的火舌,耀眼生輝。一方白色手帕輕飄飄地落在草地上, 決鬥正式開始。 兩把劍碰在一起,當的一聲,拉開搏殺的序幕。兩名對手機警地繞圈子,虛晃幾招, 互相衡量彼此的腕勁和劍技。他們前前後後騰挪換位,濕草上留下一個個足印。兩個人 都在尋找進攻的機會,不是望著對手的臉,就是看自己的劍尖。 慢慢地,開始過招了。默雷攻上,若維格住,一個巧妙的用勁,逼著那個年輕小伙 子後退。他並沒有乘勝追擊,反而後退一步,緊守門戶。默雷一挫之後,再度搶攻上來。 每一擔都是凌厲的殺招,若維遇招化招,把自己守得滴水不進;有時還露個極漂亮的身 法,引得圍觀的人一片輕聲的贊歎。 然而若維卻一味地只守不攻,放棄每一個搶攻的機會,只是牢牢護住自身。 嘉培幾乎是在自言自語,語氣充滿了困惑:“他在干什麼?” 雅安一顆心提在喉頭,說不出話來。 汗珠亮晶晶地凝在默雷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越來越深。 在這片凝重的寂靜中,他們踩在草地上的腳步聲格外清晰。他們的襯衫都已濕答答 地黏住肩膀和上臂,長褲貼住大腿肌肉。若維的頭髮落下來,刺著眼睛,他不耐煩地甩 一甩頭,把它甩回去。 久進無功的怒氣爬上默雷的臉龐,他又加緊攻勢,猛然間挺劍直刺,若維在千鈞一 發之際舉劍招架。短兵交接,碰出橙紅的火花來。下一秒鐘,默雷劍尖斜挑,向若維伸 過去。那一剎那間事出古怪,若維的劍勢遲疑了一下,好像要架開,卻又決定放棄。當 默雷撤劍回身時,若維的袖子染了殷紅的血跡。 幾個助手擁上前去,用劍格開兩人的交鋒,在默雷趁勢要追擊時敲開他的劍鋒,因 為若維已經棄劍了。兩人分開,若維的助手向默雷一鞠躬。“先生,依據決鬥守則,現 在我必須請問,你是否滿意了?” 默雷舉眼望向若維,他的臉色泛青,眼裡有種驚魂甫定的表情。這個勝利純粹是僥 幸,對手是手下留情,他曉得。現在他的角色是宣佈他已經滿意,然後結束這場競技。 看得出來,他實在願意就此下了台階,可是不知道是他的勇氣比預想中還大呢,還是他 害怕承認失敗,更甚於繼續比下去的結局。終於他魯莽地說:“不,該死!” 若維的助手面面相覷,只好又退回去,示意比賽重新開始。 劍鋒交碰的叱吒聲又再度響起,進攻、反守,前進、後退。現在兩個人更是全神貫 注,交手的速度更快,呼吸更沉重。不過佔上風的還是若維,他的招勢內斂成熟,好像 他可以就這個速度永遠比劃下去。 而且整個場面都在他的控制之中,默裡根本比不上;如果以前看不出來,現在卻是 一清二楚。默雷的劍術不算太差,問題在於他面對的是一個頂尖高手。除非是天大的運 氣,或者若維的失誤,他才能扳到一次勝手。起碼有十幾次的機會,若維隨時都可以讓 他見血,甚至是殺了他,然而每一劍始終留了余地。默雷怒氣轉盛,驚懼越來越深,持 劍的手臂開始發抖,攻勢更趨凌厲。 然後,雅安服前一花,只聽得兩把劍碰在一起,當的一聲震進入心裡,就見兩個人 的劍壓在一起,面對面,腕靠腕,膝蓋抵著膝蓋。 默雷氣喘吁吁地質問道:“你以為你在干什麼,姓杜的?” “讓你滿意呀!你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我要你死!” “據說,自製對靈魂有益。” 若維百忙中瞄了雅安一眼,她站在那兒看他們兩人,藍眸圓睜,雙手絞得緊緊的, 她到底在這個敗類身上找到什麼呢?他不知道。可是如果可能,他願意為了她放過他, 其實除去默雷要好得多,對紐奧良,對雅安都好,可是他沒有勇氣。並不是說他缺少致 命一擊的意願;他隨時都可以結束這場比賽,結束倪默雷的生命。但是,不能在雅安面 前。他不能讓自己再次殺了她心愛的人,不能再忍受她譴責的目光,不能再一次。 如果他和默雷旗鼓相當,如果對手危險一點,那就要好得多了。他真是痛恨默雷的 不自量力,以為在劍擊街混過幾堂課,就能以劍客自居。可是,像他這種半用子的人也 就太多了。若維師出名門,他的劍技來自繼父的真傳,也因此給了他比較不公平的優勢。 如果把他學到的技法都展現出來,那麼這場競技就不再是榮譽之爭,而成為謀殺的祭典。 雖然饒過默雷就等於背叛朋友,背叛他所支持的大事,可是他不能不這麼做,因為雅安 在那兒。他不能當一個殺手,甚至不能扮演替天行道的角色;就因為,雅安在那兒。 雅安與若維的眼神相遇,那道和劍光一樣迅速凌厲的眼神筆直插進她的心願。震撼 之中,她深切地認出那目光後的寂寒、痛楚、莫可奈何。那個眼神,那個眼神就是七年 前吉恩死時,他任由她譴責辱罵時的神情呵!就在這塊土地上,她是他的致命傷,活生 生地提醒他七年前的悲劇。那是他最大的心理障礙,牽制他的最大威力,甚至讓他無法 完全防衛自己,躲開對面急於致他於死地的人。只要有一刻疏忽、一點閃失,都可能帶 來致命的後果。 默雷正抽身倒退,腳下一滑,坐倒在露濕的草地上,那個動作熟悉得讓若維打了個 寒顫。那一晚吉恩正是這樣滑倒,同一塊地方,同樣的橡木下露濕的青苔。這場決鬥不 能重演歷史,一定要換一種方式結束。他耐心等著,端凝自持,直到默雷爬起來調勻了 氣息。然後劍光挑動,他才再展開攻勢,綿綿密密地攻向對手。默雷舉劍招架,豆大的 汗珠一粒粒滲進眼裡。沒有用,若維劍走輕靈,起伏不定,直逼得他手忙腳亂。 最後若維虛晃一把,劍尖斜指,迅速還刺。默雷慌忙回劍要格,若維的劍身纏上去, 使勁一按,默雷承受不住,只好放手撤劍,只見他匆忙後退,他的劍便跌落地上,沉沉 地響了一聲。 又一次喊停。事實擺在眾人眼前,若維輕易就可以刺傷默雷。當那個年輕人拒絕接 受失敗,再一次聲稱他不服時,兩邊的助手開始你言我語地討論起來,臨場的醫生更是 大聲反對。無論如何,若維做個簡單的手勢,默雷的劍又交回他手上,拭乾了,比鬥繼 續下去。 若維現在會怎麼做?答案很快就出現了。兩把劍貼在一起,響得清鈴鈴的像一對銅 鈴。閃電般交錯了幾招之後,兩人再度分開,若維左手掛彩,殷紅的血立刻滲開來。現 在默雷總不能拒絕罷手了。 他能,他就是拒絕。醫生替若維綁好繃帶,兩人四目交視,又開始你來我往。 雅安渾身科了一下,一下接著另一下。劍鋒每一次交錯,都像是要砍在她腦門上, 刺激得她想要放聲尖叫。這種場面還要持續多久呢?一定有什麼事是她可以做的,但是 什麼呢?她能做什麼? 嘉培搖頭。“我從來沒見過這種奇事,實在是千載難逢!” 雅安轉過頭去瞪他,好像他瘋了一般。“你在說些什麼?” “不要急,你等著瞧好了。”他答道,低低地贊歎地笑了。 雅安納悶地轉過頭來,聚精會神地看往場上。又一道傷口。這一次是若維為了躲開 狠毒的一刺,縱身後退時,側身終於挨了一劍。現在問題只是一個形式而已,默雷咬牙 切齒地拒絕罷手,眼裡閃著猙獰的光芒。他根本無視於若維的助手嚴峻的眼神,全神貫 注地在等待一次失誤。只要一次就能給他一個殺了對手的機會。他握緊劍柄,繼續攻擊。 漸漸地,雅安開始領會嘉培的意思了。其實說穿了,是非常簡單的一回事,而又非 常的聰明;如此的高貴,卻又如此的殘忍;那麼的含糊,可是分明又直指決鬥守則中心 的要義。 雅安看懂的,默雷卻似乎還木明白。他不懂若維每多流一滴血,他就更接近自己的 毀滅之途。這是一場榮譽的競技,不是比耐力,也不是比劍技。默雷一味頑固地堅持下 去,和對手的寬宏大量相形之下,更顯得他缺乏一個堂堂紳士應有的氣度。他在決鬥時 的表現就跟他最近的所作所為一樣,充分暴露他卑鄙的本性。如果這一場決鬥的目的就 是為了把默雷的真面目供諸大眾,那麼若維的確是成功了。可是他的犧牲要到什麼地步 呢?在他自覺任務完成之前還得流多少血?傷口那麼多,雖然都不重,可是他漠視自己 的傷處還能繼續支撐多久?或者,他的目的並不真是如此,而是為了懺悔?懺悔七年前 另一個年輕人死在這塊土地上,死在他劍下的疏忽,他會不會是想要在今日贖請前罪?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傷勢來得很快,肩上劃了一條血痕,臂上一刺,眼睛底下一英寸處又是驚險的一劍。 倒好像是默雷挑好的地方,若維只能避免最嚴重的傷害而已。若維的助手有一次走上前 去,想要喊停,可是若維死命一搖頭,攔住了他們。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事情 演變到如此,早就逾越規矩,根本也無從喊停了。默雷的助手本來也應該附和若維的人, 一起叫停的,可是他們跟默雷那是一丘之駱,這一會兒不進反退,站在一邊幸災樂禍地 袖手旁觀。 若維的格擋慢了下來,汗水沾濕頭髮。他的呼吸和默雷一樣艱難,胸口每一起伏, 紅色的血水就滲過溫透的襯衫,殷殷擴散。默雷的唇角扭出一個獰笑,對準若維的胸口 刺過去。一霎時雙劍交鋒,只聽得鐵器碰撞的錘骼聲響,兩人再度分開時,若維的襯衫 被劃破了,胸前有一道短傷口,可是默雷的脖子卻著實劃上一劍。他的左手伸過去摸了 一把,然後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殷紅的手指。若維往後退,垂下劍尖,突然間四周一片 寂然。 “謀殺者!血腥的屠夫!”尖叫聲從雅安後面傳過來。她轉過身去,剛剛好看見凱 馨從嘉培的車廂裡跌跌撞撞地翻下來。 “我的天!”嘉培小聲嚷道。“我把她給忘了。” 雅安望向妹妹,可是凱馨躲開她的目光,一路絆著裙子沖過來,直朝面對面的兩個 男人過去。 “住手!”她尖叫道。 “住手!我受不了了!” 默雷看見若維錯愕的臉色,看見對手低垂的劍身,也看見了自己的機會。他悄悄地 揚起劍,偷偷吸了一口氣。 雅安覺得眼前就像是一幅畫景,凝滯的動作象征生與死的神話,象征兩人之間的巧 妙均勢。凱馨淚眼婆娑,幾乎就要趕到兩人身前。若維怔住了,默雷正要乘機偷襲,血 淋淋的劍鋒,老橡樹,錯愕的助手,嘉培瞠目結舌,清朗的晨曦。 他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原因很多,可是她也難辭其咎。 既然如此,她必須盡力挽救。 然而,真正指引她的不是緩慢的推理思考,而是直覺。連答案都還沒成形,她就開 始行動,跟在凱馨後面跑過去,放聲警告。“若維,小心!” 她的肩膀和一只手撞到凱馨後背,姊妹兩個一起栽倒。死神呼嘯著從雅安腦門後掠 過,近得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也知道默雷一定會樂於看見死神真的找上她。 又是劍鋒交纏清脆的撞擊聲,一次生死攸關、卯上全力的交鋒。然後是一聲很快的 抽氣,一句詛咒。一瞬間的變化之後,雅安及時抬起頭來,恰巧看見默雷搖搖欲墜地退 後,然後仆倒在草地上。他握著劍柄的手蜷曲了一下,接著就再也不動了。 結束了。一陣強烈的倦怠襲向雅安,她覺得自己也動彈不得。幾名助手擁上來,三 個人同時向她伸出手。她接受了最近的那一只,另外兩個人則扶起凱馨。小姑娘很快看 了默雷一眼然後就撲在她懷裡,嚶嚶哭了起來。從妹妹的肩膀上望過去,雅安看見若維 站在那兒,一名助手拿走他的劍,醫生嘟嘟囔囔地剪掉他凝血的襯衫。若維彷彿渾然未 覺,那一對烏沉沉的黑眸銜住雅安的眼神,裡頭盛滿和決鬥時一樣熾烈、狂野的專注。 嘉培在她身邊,像個父親般低聲安慰凱馨。他和雅安一邊一個攙著那個受驚的女孩, 帶著她離開血腥的現場,把她放進馬車裡頭。 然後他轉向雅安。“上車吧,我們回家去。你的人會替你把牲口帶回去,這裡已經 沒事了。” “好,等我一會兒。”她答道,轉頭走回橡樹下的那伙人。 醫生已經替若維包扎好大部分較嚴重的傷口,剩下的小傷也都用石碳酸清洗好。藥 水的味道飄在空氣中,掩住了血的腥氣。默雷的助手把他的屍體搬到車上,正要準備離 開。若維的助手看見她走過來,都很知趣地退下去。醫生看看雅安,跟著把他的繃帶卷 丟進醫藥袋裡頭,分別向她和傷患點個頭,很快退到那些助手站的地方去。 清晨的目光自樹蔭間篩下來,刺進雅安的眼睛裡頭,描出她眼下優急失眠的黑圈。 然而卻把她的肌膚映得幾近透明;結辮的頭髮上也繞著一道光環。她站在若維面前,腰 杆挺得筆直,驕傲地仰走頭,可是眼裡的千言萬語都在訴說懺悔,衷心地懺海。 “我很抱歉。”她說。 “為了什麼?” 他的口氣很是唐突。要不是周圍一群眼睜睜等著看好戲的觀眾,要不是他血流太多, 不太舒服,他真會將她拉進懷裡,先好好地吻她甜蜜柔軟的唇,再逼著她解釋,為什麼 經過這一番之後,她倒在乎起他的死活來了。 “為一切的事。為了七年前傷心之中的口不擇言,為了介入你和默雷之間,為了由 於我做的事,而讓你差點變成默雷的蛆上肉。” “即使我並沒有被他剁爛?”他打岔道。 “我仍然抱歉。” 他凝視她,黑眸搜尋她的臉龐。“我們之間還有一件事尚未解決,經過今天早上的 事情之後,這件事更顯得迫切了。一樁婚事。” 雅安的心開始抽痛,然而她極力保持聲音的穩定,甚至還擠出一絲微笑,重複他不 久之前才說過的話。“這樣大的犧牲!不需要了,不必擔心我。” “跟犧牲沒有關係。” “在看過這裡的一切之後,我還能相信你嗎?不,請讓我們都忘記這回事吧!我們 彼此傷害已經夠多,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我不管別人怎麼想,你也不會在乎。慨然如 此,我們何不各自回到自己的路上去?下一次見面的時候,讓我們當個朋友,客氣、生 疏、點頭微笑,不再介人彼此的生活。” “我寧可當你的敵人!”他的話從肯縫進出來。 她足足有一刻鐘說不出話來。為了掩飾難過。她迅速轉過身子,拎起裙邊。轉回頭 來,她說:“隨你。” 若維站在那裡,費盡全身氣力,才按捺下把她揪回來的衝動。讓她去吧!那就是她 要的,不是嗎?她把話說得一清二楚了。 凱馨並沒有傷心欲絕。事實上,隨著麥爾傷勢的好轉,她的精神也漸趨開朗。當她 恢復之後,她向雅安解釋道,她喊的血腥屠夫其實不是指若維。而是默雷。在狂歡日那 一夜,當麥爾分別向若維和默雷下戰書時,她便發現到,自己真心愛的人是那個英勇的 法國人。就是這個突然的體認,加上她生命中的兩個男人竟要拔刀相向的刺激,她才會 一下子忽忽若狂。 當她躺在床上靜養時,受傷的麥爾給帶了回來。她的母親不得不把她未婚夫猙獰的 面目和盤托出,凱馨這才發覺他是這樣的衣冠禽獸,利用了她這麼久。她想陪在麥爾的 病床邊,又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掙脫那個惡人的魔掌。更重要的,她要看見那個人受到 報應,那個害了雅安和麥爾還有她自己的惡人,所以她才請求嘉培帶她去。 然後就是那場可怕的決鬥。若維好像為了男人那種愚蠢的榮譽感,寧可任人宰殺也 不肯反攻。她真怕默雷會殺了他,再對付麥爾,然後逼害雅安,甚至強迫她自己嫁給他, 她有點瘋了。 現在一切總算雨過天晴,他們又可以快快樂樂地過日子。麥爾的傷好得很快,而且 很喜歡她坐在他身邊,念書給他聽。昨天他握住她的手舉到唇邊,叫她是他最可愛的天 使,默雷從來沒喚過她天使。 羅莎對默雷的不信任總算印證了。不過她很聰明,並沒有到處宣揚她的勝利或揭他 的瘡疤,那只是徒然糟蹋自己女兒的名聲罷了。她僅僅含蓄地表示對那個年輕人死亡的 哀悼,同時說她的女兒因為傷心過度,正臥床休息,希望能慢慢平復過來。至於受傷的 羅家少爺,她不肯讓他在傷勢穩定後走開。他是那麼隨和的病人,而且對凱馨又大有助 益,不止平復她的傷心,更能幫她變得更成熟、更有責任感。最有趣的部分是看著那個 女孩如何說服他吃藥,要他聽醫生的囑咐,好好休息。 由於凱馨閉門休養,雅安也謝絕所有的邀約,一來是免得她繼母難為情,不過最主 要還是存著制造機會的心理,如此一來,護送羅莎出入少數娛樂場合的責任便全落在嘉 塔身上。他們看起來好像親近得多,很有滋味地做伴,不過談到更近一步的關係,卻又 沒有一點動靜。表面上看起來,他們似乎頗安於目前的狀態,很願意就這麼過下去。 出去幾回之後,羅莎說,還好決鬥是在四旬節的第一天發生的。因為冬季的一連串 舞會節慶都已告一段落,大部分人都已離城去了。當然流言多少還是有一些,不過至少 沒有那麼滿城風雨。大部分人都說雅安太古怪,雖不至於不道德。 一天,若維的母親親自來拜訪雅安。 她穿了一襲灰絨外出服,戴同色小帽,顯得風姿綽約。然而她的臉色卻郁郁寡歡, 明顯的有一絲憂慮。雅安極盡禮貌地走上前去,伸出她的手,胃裡卻已開始在打結,她 可以感覺到自己臉上一片蒼白。 戴夫人首先開口。“希望你不介意我來這兒,可是我非見你不可。” “哪裡的話,請坐。您想喝點什麼,配幾塊蛋糕好嗎?”對客套話給了她時間讓自 己鎮定下來。 “謝謝你,不必麻煩了。”老婦人坐了下來,戴著手套的手按在膝頭上。她低頭半 晌,才抬眼注視雅安。“‘是有關若維的事。你見過他嗎?” “你是說從決鬥以後?沒有,我沒有見過。” 戴夫人閉上眼睛。“我就怕這樣。” “他……他走了?”她不能不問。 “自從那天早晨他們把他帶回來之後的第二天,他就不見了。我希望你不會以為我 是在大驚小怪,因為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整整四年後我才又見到他。” 以前也發生過,吉恩死的時候。雅安做個無助的手勢。 “我瞭解,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會去哪裡。” “我還以為他會讓你知道他的目的地,至少會跟你聯絡。” “沒有。”了當的回答。 “原諒我,韓小姐,可是我實在想不通。我的兒子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就算七 年前他走時,也還留了一封信給我。他一向非常體貼他所愛的人,所以我實在很難相信, 現在他竟會一走了之,不讓我或你知道他的去處。” 話打進雅安心裡嗡嗡作響,好一會她根本沒聽懂若維的母親是什麼意思。“他所愛 的人?他又不愛我。” 傻了!”戴夫人銳利地看住她。“從你是他最好的朋友的未婚妻時,他就一直愛著 你,則吉恩世的那一夜,你的一番話怎會傷得他那麼重?” 覺得胸口發脹,一陣絞痛的感覺,她自己的心跳聲幾乎要刺破耳膜,她低語道: “這不是真的。” “我向你證,事實絕對如此。” “可是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也許他覺得說了也沒用。可是那其實是有用的,對不對?” 雅安震驚的臉色就是最好的答案。“如果你不來,也許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現在你能確定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真的沒有給你什麼暗示嗎?” 雅安搖搖頭,眼睛望著自己的雙手。 戴夫人蹙著眉頭。“那就更怪了。他走的前一晚,我聽見他在跟小廝說話,雖然當 時我也沒留心,可是他的話實在有點古怪。我不曉得跟他的出走到底有沒有關聯,不過 他的確是在要一副棋和一條鏈子。” 雅安慢慢、慢慢地抬起頭來,迎視另一個女人的目光。一陣顫抖溜過她的脊梁,她 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副棋和一條鏈子?可能嗎?不,不可能。他不會去飄夢樓,不會為 了愛。不,甚至不會是為了復仇;他不是那種人。他是嗎? “我寧可當你的敵人!” “怎麼了,韓小姐?” 雅安潤濕嘴唇。“也許沒什麼,不過,我說不定找得到若維。” 戴夫人來訪時是午後時分。二月天暗得早,等雅安收拾好行囊,薄暮已然四垂。她 做好離城的安排,向羅姨、凱馨和麥爾道過再見。沒有人留她,大家對她的來去匆匆都 司空見慣了。尤其是幾天以來,她老是念著飄夢樓,每個人都相信她隨時可能回農場去。 狂歡日以來的好天氣變了,冷風絲絲滲進車廂裡,夾帶著雨的氣息。不過這一會兒 月竟還夠亮,清冷冷地照在路上。雅安縮在毛毯中,暗暗祈禱明早再下雨。那時她就已 經到家,那時她就知道若維是不是在飄夢樓,那時她就會發現他對她到底是怎樣的感情。 他也許曾經愛過她,這可以解釋很多事。不過,那並不表示他現在還愛她。在她對 他做了那些事,惹了這許多麻煩之後,他還愛她才怪。雖說她的動機都是出於善意,就 算他不相信,她也不能怪他。 她想起他們下棋的時候,她跟他為了一支髮夾討價還價的情形,他微笑的樣子,那 種椰渝的、撫愛的眼神。裝胡塗的魔鬼,他不過是假裝當她的俘虜罷了。可是他那麼的 英俊,知道他逃不開她的感覺多麼好。坦白說,只有一部分的心理是報復的快感。她喜 歡相信他在她的掌握中。甚至一邊還在擔心他走後會做出什麼事來時,仍然喜歡囚住他, 人類真是奇怪的動物。 現在,在同樣的情況下她不會有同樣的感覺了。或者還是一樣?如果那個方法能夠 結束這種不確定,說不定她真的會再把他關起來。誰曉得呢? 路遠迢迢,雅安望進黑暗之中,腦子直繞因子,試著想,又要試著不去想。不時之 間,她會打個哆嗦,不知道是冷,還是興奮、害怕或者企盼。 她試著模擬每一種可能。如果若維的確在飄夢樓、她會不會羞答答他坐著,等他求 愛?或者她會不顧一切投入他的懷抱之中?還是她會啞口無言,記起他們分開的情景。 忍不住又要吵下去,於是一切都跟原來一樣,沒有改變、也沒有解決?萬一他不在那裡, 她會不會坐下來開始哭,還是鎮定地跟丹妮打招呼,鎮定地走上樓,鎮定地熄燈,把自 己丟進床裡,再開始痛哭? 親愛的上帝,這漫漫長路永無止境嗎? 還是捱到了。馬車輾過參天橡木拱護下的車道,在黑夜中停在屋前。午夜時分,四 周寂然無聲。大家都睡了,包括丹妮。 陪她來的除了車伕索龍,還有那個最忠實的朋友馬休。他先走下來幫她開門,渾身 僵硬的雅安這才爬出車廂。她望著房子,抿著唇,不讓它們哆嗦不停。馬休說他跟車伕 到馬廄去,雅安只是疲倦地點點頭。她拉起裙子,慢慢拾階而上。扯一扯門鈴。鈴聲在 後廊清脆地響起,她一邊等著丹妮來應門,順手把披風的帽兜拉上來擋風。 丹妮沒有來。雅安從沉思中回復過來,又扯了一下鈴繩。這時,她發現大門沒有鎖。 丹妮到底在想什麼?隨便誰都可以穿門入戶.還是默雷的手下來搶劫時,連門閂都搶掉 了?她不記得有這回事,可是再怎麼說現在也該修好了吧?心裡盤著這類摘咕,至少可 以驅逐一些漸漸襲上來的不安。 這是她的家,她沒有道理在門口徘徊。馬休隨時都會進來,何況,她也沒什麼好怕 的。她推開門,踏進起居室的門檻。眼睛習慣了之後,憑著月光她可以看得很清楚。屋 裡影幢幢的,到處都是家具的投影,沒有一點光透出來。她也不去找燈,逕自熟悉地穿 過連接餐廳的門。這裡因為是房子正中間,沒有窗戶,所以比前頭那間還要暗些。她很 快地走過去,手指頭輕輕碰著桌旁的一排符背。再過去是後起居間,它的左手邊有扇門 通往她的寢室,雅安走到最後一個房間。 她的手找到門把,壓下去,然後推開門,她走進房裡。一片雞皮疙瘩爬到手臂上, 她遲疑了一下,側耳傾聽。什麼也聽不到,只有她的心跳聲。額頭緊得發疼,就像剛好 有條繃帶扎在那兒。一盞燈,她需要一盞燈來驅散這種緊張的懸宕。 她離開門邊,走向洗手台,那裡總是放著一盞燈和火柴。兩隻鐵爪般的手握住她的 前臂,她給繞了一圈,硬生生打橫讓人凌空抱起。她雙腿亂踢,拚命拱起身體,要撐開 那個抱住她的人的胸膛。沒有用,幾個堅決的步伐之後,她突然掉了下去。 驚呼一聲之後,她才發現自己掉在柔軟的床墊上,她的床。一秒之內,她就恢復過 來,趁勢便要滾開。可是羽毛床墊往下陷,一個沉重的壓力橫腰按下來。她試著推開它, 摸到一副結實的肩膀,還有一圈鼓鼓的繃帶,她停止掙扎。 然後她的右臂又給抓住了。強壯而溫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緊跟著一陣環扣相撞 的叮噹聲,加上昨呼一響。有種冷冷的、沉重的東西扣住她的手腕。壓在她身上的重量 移開來,床墊搖晃了一陣,床上便剩下她一個人。 她錯愕地躺了一下,然後舉起手腕,試試鏈子的長度。沒有多長,她很快就被絆住 了,鏈子是繫在床柱上。 她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在黑暗中極目搜索。盛怒之下,她的聲音竟微微發抖。 “杜若維,我知道你在那裡!你以為你是在干什麼?” 房裡另一端傳來輕微的摩擦聲,一絲橘紅色的光線在洗手台上一閃。若維拿著火柴, 就手點燃燈芯。突然竄起的火光映著他的臉,活像一張磁上做的魔鬼面具。只是那一瞬 間,他蓋上燈罩,面具便消失了。他執起燈,向她走過來,把燈放在床頭桌上,終於開 口。 “你想呢?” “我想你瘋了。” “我想也是。” 他轉過來看著她,深潭似的黑眸瀏覽過她全身,雅安吞嚥了一下。“你怎麼進來 的?” “丹妮讓我進來。我告訴她,我是你的客人,你隨時都會回來。她讓我在這裡等了 三夜。她覺得你讓我等這麼久沒有禮貌,卻發現我的耐心非常感人。反正我們奇怪的作 風她也習慣了。” “我相信。”她尖利地說。“你曉得每個人都以為你失蹤了嗎?甚至你母親也這麼 想,至少你該給她留個清才對。” 一抹微笑彎上他的嘴角。“還在關心我母親?放心吧,我仔細告訴過她我要去哪裡, 以及我打算做什麼。” “她、她知道?” “就是她建議說,如果你沒有在一定的時間內離城,她可以把你送來給我。” 一個陷阱,精心佈置的陷階。她真是個大白癡,居然深信不疑。 他走過來坐在床沿,一只膝蓋撐起來,卻小心地避開灑在她臉上的清輝。“她還告 訴我,她會用什麼方法讓你回來。” 雅安盡可能地盯著他看,終於還是垂下睫毛,故作冷淡地說:“是嗎?” “她可以利用很多種可能,很多種感情。”他說,聲音深而沈。“包括憎恨、報仇、 懊悔、同情、罪惡感。可是她只會利用一種,只有那一種,如果不是為了那個理由,你 就不會來。” 她沒有回答,喉頭梗塞得她沒辦法回答。 “告訴我你為什麼來,雅安?”他柔聲催促道。 她想要移動手臂,鏈子的撞擊聲挑起一陣怒意,足夠她沖口而出了。“那又有什麼 關係,反正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不是嗎?” “大有關係,親愛的雅安;而且關係大得很。”他用一只手指碰著她的面頰,感覺 她柔嫩的肌膚。盤在她的發辮上的夾子閃爍發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彎過身去,抽出 一支髮夾,丟到一邊。溫暖的手指輕柔地繼續抽出其它髮夾,他重複道:“告訴我!” 無路可逃。他的意志宛如鋼鐵,如果以前還不清楚,她在決鬥場上也看夠了。他要 的是完完全全的投降,他會得到的,可是他也要付出代價。 “我來……”她噙住淚水開口道。“是因為我很抱歉對你做過那些事。” “懊悔?不,不是這個。”他拉下她的辮子,開始鬆開髮髻,在胸前打散。 她把空著的那只手放在他肩上,輕輕碰著繃帶。“因為我感覺到你的痛苦。那是由 於我才引起的,我希望能化解它。” “同情?”他說,手指沿著藍色衣衫前的一排扣子劃下來。 為什麼他的手也在顫抖? “因為我曾經害你浪跡天涯;如果可以的話,我一定會阻止往事重演。因為我要告 訴你,你誤會了,凱馨那天罵的人不是你,而是默雷。” “罪惡感?這些年來我已經嘗夠它的苦頭了。”他搖搖頭。 在他的指端下,她的扣子一路開到腰際。她的緊身束衣繃著的胸部清晰地突起,他 專注地摩拿著,感覺柔軟的乳尖逐漸變硬。 雅安困難地喘了一口氣。“我來是因為如果我走掉了,只會白給你一份你不應得的 平靜。” “復仇?”他說。“那是我的份。” “而且因為你拒絕我提出的約定,因為七年來我們之間一直有件事沒有擺平;’ “憎恨?”他悄然低語。 “不是恨!”她答道,淚光瑩然地看著他。 “雅安?” 那一聲叫喚有如許痛楚、如許疑慮,牽動她眼裡的淚水,滾燙地滑落鬢邊,她嘎啞 著問道:“你恨我嗎,這些年來一直恨我?” 他臉色變硬,抓住她的手臂,使勁搖了一下。“打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愛你,愛 得刻骨銘心,你知道得很清楚,不是嗎?你是我一直在追求的夢想,是我在苦難的西班 牙監獄唯一生存的希望,是我在懊熱的中美洲叢林裡清明的指引。即使我如此卑微,即 使死亡分隔你我,我始終不能放棄擁有你的希望。你是我的運氣,我的護身符,我最珍 重的象征,直到你將自己放在我手上。經過這麼長久的時間,我怎能抗拒擁有你的迫切 需要?可是品嚐你的甜蜜之後,我只有更苦更心痛。我願意捨棄一切,答應任何條件, 只要能夠一次又一次的擁有你,把你抱進懷裡,也放在心上。” 她還需要什麼求愛的話呢?“如果你可能愛我,為什麼我不可能愛你?” “你能,你也一定要。我會讓你愛我,哪怕下半輩子都得把你銬在我手上也在所不 惜的。” “不必了。”她說,清澈的眸子凝住他。“我愛你,現在就愛。” “雅安,”他低語。“你是當真的?你沒有撒謊?” “你怎麼這麼想?” “在等了這麼久之後,那變得太難相信了。” 淚水不住地湧進她眼裡,不住地滑落,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兒悄悄沒進鬢邊的髮絲裡。 淚眼朦朧中,他的臉變成一片模糊的影像,所有倔強的線條變得柔和。她舉起手來,溫 柔的手指輕輕撫過削瘦的面頰。“噢,若維,我也等了那麼久,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所有的便是我所有的愛,都在這兒、請你拿去,因為我也不願再等下去,再留著它。” 他在她身邊躺下來,輕巧地翻過去,躺到她的左手邊,以便用那只受傷較輕的右手 撐住他。在他把她拉近的動作中,有一種令人心疼的溫柔,以及幾乎是崇拜的專注。他 的唇捕捉了她的,沉浸在那一片完全服帖的柔軟之中。 時間是一條永遠的河,流不到盡頭。他小心翼翼,靈巧而緩慢地脫去她的衣服,一 層又一層,直到她終於一絲不掛躺在他身邊。從溫柔款款的指端流出貯藏了七年的柔情, 源源不絕地流到她的肌膚上,想要給她最大的滿足,而她又豈只是滿足而已。 雅安沉浸在純然的感官享受之中,然而隱隱還有限制的感覺,因為她的右手腕還系 著鏈子,左手則陷在兩人之間,除了在他的愛撫下扭轉蠕動,她竟無法動彈,實在惱人 之極。 她咬著若維的耳朵輕聲細語。“這個好美,可是如果沒有鏈子一定會更好。” “你確定?”他的聲音裡有一絲笑意,表示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保證。” “那麼,遵命。”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鑰匙,跳下床來,把鑰匙插進鎖孔、然後除去鏈子,從床柱 卸下來,一把丟到地板上。他跟著脫掉自己的衣服,彎腰吹熄燈火。當他轉過身來,雅 安伸開歡迎的雙臂。帶著滿心的愛與喜悅,他回到她的身邊去。 月光爬進房裡,清輝灑在床上纏綿不休的身形上。一片銀光之中,他們就像異教的 神詆神采奕奕地嬉戲游玩。月光也灑在地板的鏈子上,映出圓環的純金光輝,映出形成 手銬的部分閃爍晶瑩,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金質圈圈上鑲滿了細鑽和瑪瑙。與其說是 手銬,倒不如說是一副貴重的手環。 可是雅安沒注意,若維不在乎。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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