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一個時髦青年的慘痛的忏悔
第二天,呂西安辦好身份証的簽証手續,買了一根冬青樹的手杖,在地獄街廣場搭上一
輛布谷鳥ヾ,花十個銅子車費坐到隆于莫。第一晚,在离阿帕戎七八里處歇下,睡在一個農
家的馬房里。走到奧爾良已經精疲力盡,出三法郎搭一條便船到圖爾,路上只花掉兩法郎伙
食。從圖爾到普瓦捷,呂西安走了五天。過了普瓦捷,身邊只有五法郎了,他拼著最后一些
气力繼續赶路。有一天走在曠野里,天黑下來了,正想露宿一宵,忽然從洼地里望見有輛馬
車上坡,車夫旁邊坐著一個男當差。呂西安不給車內的客人,車夫,以及坐在車夫旁邊的當
差發覺,爬在車廂背后兩個包裹中間,穩住身子,睡著了。早上,陽光射著他的眼睛,四下
里人聲嘈雜,把他惊醒過來,他一看,認得是芒斯勒。十八個月以前,他心中充滿著愛情,
希望,快樂,就在這小鎮上等候德•巴日東太太。當下他發見自己渾身灰土,周圍擠著一群
赶車的和看熱鬧的人,知道要挨罵了,跳下來正想說話,車內卻走出兩個旅客,使他見了開
不得口:原來是新任的夏朗德省省長,西克斯特•杜•夏特萊伯爵,帶著他的妻子路易
絲•德•奈格珀利斯。
ヾ當時專走巴黎和郊區的小型載客馬車,名叫布谷鳥,只有四個到六個座位。
伯爵夫人道:“沒想到這樣巧,我們竟是同路!跟我們一起上車吧,先生。”
呂西安朝夫婦倆冷冷的行了禮,眼神帶著又慚愧又威嚇的意味,把他們瞪了一眼,往芒
斯勒鎮外一條橫路上走開了。他想找一個農家,弄些牛奶面包當早飯,歇息一下,再靜靜的
考慮前途。他還有三法郎。《長生菊》的作者渾身發熱,一口气跑了很久,沿著河往下走
去,一路打量地形,風景越來越美了。晌午走到一處地方,四周是楊柳,中間一大片水,看
上去象一口湖。他受著田園野趣的吸引,停下來眺望那清新茂密的林子。河的支流上有一個
磨坊,連著一所屋子,樹梢中露出茅草蓋的屋頂,頂上長著石蓮花。門面很朴素,唯一的點
綴是几簇素馨,忍冬和制啤酒用的酒花,周圍開著夾竹桃類和多肉植物的花,十分鮮艷。水
位最高的地方有一條石堤,底下用一排粗糙的木樁撐著,堤上的水在陽光中往下奔瀉。磨坊
的那一邊,一群鴨子在明淨的池塘里游來游去,好几股水在水閘中轟隆隆響成一片。磨坊的
輪子發出刺耳的聲音。呂西安瞧見一條天然木做的凳上坐著一個胖胖的女人,一邊打毛線一
邊照管一個孩子,孩子正在捉弄几只母雞。
呂西安走上去說道:“大嫂,我累得很,還在發燒,身邊只有三法郎;你能不能招留我
一星期?只要有牛奶和黑面包,晚上給我一個草墊睡覺就行了。我可以寫信給家里,他們會
寄錢來,或者來接我回去的。”
她道:“行,只要我丈夫答應。喂,小家伙?”
磨坊司務走出來瞧了瞧呂西安,拿下嘴里銜的煙斗,說道:“三個法郎住一星期?還是
干脆不收錢吧。”
磨坊司務的女人鋪起床來。詩人臨睡望著优美的風景,心上想:“說不定我臨了就在磨
坊里當個伙計。”他這一睡可嚇坏了主人。
第二天中午,磨坊司務的女人說:“庫圖瓦,去瞧瞧那個小伙子,看他死了還是活著,
他睡了十四個鐘點了,我可不敢去。”
磨坊司務正忙著晒网,整理捉魚的工具,回答說:“我看那瘦括括的漂亮哥儿多半是個
戲子,一個小錢都沒有。”
女人問:“你怎么看得出呢,小家伙?”
“嘿!他既不是王爺,又不是大臣,既不是議員,也不是主教,干嗎一雙手養得白白嫩
嫩的,象一事不做的人?”
磨坊司務的女人才給昨天闖上門的客人弄好中飯,說道:“他睡得東西都不想吃,可怪
了。你說是戲子,那么他上哪儿去呢?現在還沒到昂古萊姆赶集的時候。”
夫婦倆想不到除了戲子,王爺,主教,世界上還有一等人又是王爺又是戲子,名目叫做
詩人,擔任庄嚴的圣職,好象一事不做而其實是控制人類的人,假如他會描寫人類的話。
庫圖瓦對老婆說:“那么是什么人呢?”
老婆說:“招留他有沒有危險啊?”
磨坊司務回答:“呃!小偷才机靈多呢,早把咱們的東西搬空了。”
呂西安大概從窗口里听到兩夫妻的談話,忽然走出來傷心的說:“我不是王爺,不是小
偷,不是主教,不是戲子;只是一個可怜的青年,從巴黎走到這儿,累死了。我名叫呂西
安•德•呂邦潑雷,我的父親沙爾東從前在烏莫開藥房,后來盤給波斯泰爾。我妹子嫁給大
衛•賽夏,他在昂古萊姆桑樹廣場上開印刷所。”
磨坊司務道:“啊,我想起了,印刷所老板的爺不就是那個精明的老頭儿,在馬薩克經
營田地的嗎?”
呂西安道:“一點不錯。”
庫圖瓦道:“呸!那老子真不是東西!听說他逼得儿子把家里的東西統統賣了;他自己
除掉積蓄,光是田產就值二十多万。”
遇到長時期殘酷的斗爭摧毀了身体和精神,把力量過分消耗以后,接下去不是死亡,便
是同死亡差不多的消沉;可是能夠抵抗的人這時反而會振作。呂西安處在這种生死關頭,听
人含含糊糊提到他妹夫大衛出事的消息,几乎支持不住。
他叫道:“哎啊,我的妹妹!我干的好事!天啊,我真不是人了。”
說完他倒在一條凳上,臉色發白,渾身軟癱,好象快死了。磨坊司務的老婆急忙端來一
碗牛奶,逼他喝下去;他卻央求磨坊司務攙他上床,說他死在這儿連累主人,請求原諒,呂
西安只道自己馬上要完了。風流的詩人看到死神的影子,忽然想起宗教,要找一個神甫來听
他忏悔,給他受臨終圣体。庫圖瓦太太看見一個身段和面相多漂亮的青年,有气無力的說出
這樣悲痛的話來,十分感動。
她說:“喂,小家伙,赶快騎馬到馬薩克去請瑪隆醫生;我看這小伙子神气不對,讓醫
生來瞧瞧是什么病;你把本堂神甫也一塊儿請來;說不定他們比你知道更清楚,桑樹廣場上
的印刷所老板到底出了什么事;波斯泰爾是瑪隆先生的女婿。”
鄉下人都相信害了病應當多吃東西,庫圖瓦一走,他老婆就把呂西安喂飽了,呂西安听
憑擺布,同時悔恨交加,精神一激動,反而從低沉的情緒中振作起來。
馬薩克是一鄉之中的首鎮,坐落在芒斯勒和昂古萊姆的半路上。磨坊离馬薩克不過三四
里地,好心的磨坊司務很快就把馬薩克的本堂神甫和醫生請來了。這兩人早听說過呂西安同
德•巴日東太太的關系,此刻夏朗德省又在到處談論那位太太和新任省長杜•夏特萊結了
婚,一塊儿回到昂古萊姆的消息;所以一听見呂西安在磨坊司務家出現,神甫和醫生都心痒
難熬,急于要知道德•巴日東先生的寡婦為什么沒有嫁給跟她一起逃走的青年詩人,詩人這
次回鄉是不是來搭救他的妹夫大衛•賽夏。好奇心和慈悲心湊在一處,馬上替半死不活的詩
人找來了救星。庫圖瓦走后兩小時,呂西安听見磨坊外面的石子路上響起鄉下醫生的破馬車
的聲音。一會儿兩位瑪隆先生到了眼前,醫生原是本堂神甫的侄儿。住在一個种葡萄的小鎮
上的鄉鄰,彼此沒有不相熟的;呂西安見到的兩個人就和大衛•賽夏的父親有來往。醫生仔
細瞧了瞧病人,按過脈,看過舌苔,笑眯眯的望著磨坊司務的老婆,意思叫她放心。
他道:“庫圖瓦太太,我相信你地窖里准有几瓶好酒,簍子里准養著肥大的鰻魚,你去
弄給病人吃,他沒有什么病,只是脫力。咱們的大人物吃飽了,馬上能站起來!”
呂西安道:“唉!先生,我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這兩個人告訴我一句話,我听著難
過死了,据說我妹子賽夏太太家出了亂子!庫圖瓦太太說你的女儿嫁給波斯泰爾,那么大
衛•賽夏的事,你一定知道一些。”
醫生回答:“他大概坐了牢,他父親不肯幫他的忙……”
呂西安道:“坐牢!為什么坐牢?”
瑪隆先生道:“巴黎送來一些票据,想必他忘了清理。大家都說他糊里糊涂。”
詩人臉色大變,說道:“對不起,先生,我要單獨同神甫談談。”
醫生,磨坊司務和他的老婆,一齊退出。屋子里只剩一個老教士了,呂西安才說:“先
生,我覺得快死了,而且我也不配再活在世界上。我罪孽深重,只有投入宗教的怀抱。我把
大衛•賽夏當做親兄弟一般,而我竟害了我的哥哥,我的妹妹。我出了几張本票,大衛沒有
能照付……他被我拖倒了!我當時遭到不幸,無路可走,忘了這樁罪過。債主為這筆款子控
訴我的時候,有個大財主出來說情,不再向我追逼,我只道那財主把錢還清了,原來不是這
么回事!”
于是呂西安講出他的不幸。他到底是詩人,把那個可歌可泣的故事說得非常激動,最后
請求神甫上昂古萊姆走一遭,向他妹子夏娃和母親沙爾東太太探問實情,看他還能不能挽回
局面。
呂西安淌著眼淚說:“我可以支持到你回來。只要母親,妹子,大衛不嫌我,我就不死
了!”
巴黎人的口才,惊心動魄的忏悔,漂亮青年面無人色,絕望到半死不活的地步,講的不
幸的遭遇又是誰都擔當不了的,一切都引起本堂神甫的哀怜和關切。
他回答說:“在外省跟巴黎一樣,人家的閑話只信得一半;你不用害怕,這儿离昂古萊
姆有十几里,少不得以訛傳訛。我們的鄰居賽夏老頭進城有几天了,大概去料理儿子的事。
讓我到昂古萊姆走一趟,回來告訴你能不能回家;我可以拿你認錯悔過的話說給你家里人
听,代你說情。”
本堂神甫不知道呂西安十八個月中間已經忏悔過好多次,忏悔得再沉痛也只抵得一場表
演挺好而不是有心假裝的戲!神甫退出,又來了醫生。他看呂西安是發肝陽,危險期過去
了;侄儿和叔叔一樣說了一番安慰的話,病人听著勸告,答應再吃些東西補補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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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落水狗
本堂神甫熟悉當地的情形和習慣,回到芒斯勒知道等會就有從呂費克到昂古萊姆去的班
車經過。他弄到一個位置。關于大衛•賽夏的事,老教士存心打听他的侄孫婿波斯泰爾,烏
莫的藥房老板。波斯泰爾為著美麗的夏娃曾經和印刷商暗中吃醋。矮小的藥劑師把老人從來
往呂費克和昂古萊姆的破車上小心翼翼的扶下來,便是最粗心的人看了,也猜得出波斯泰爾
先生和波斯泰爾太太的好日子都寄托在老人的遺產上面。
“用過飯沒有啊?要不要吃點儿什么?我們想不到你會來,真是太高興了……”
問長問短的話不知說了多少。波斯泰爾太太跟烏莫的藥劑師的确是天生一對。她同矮小
的波斯泰爾個子相仿,從小在鄉下長大,臉色通紅;沒有腰身,談不上好看,只是皮色十分
鮮嫩。低額角,紅頭發,滾圓的臉盤一望而知是頭腦簡單的人,動作和說話也是這一路;眼
睛差不多是黃的;渾身上下都說明人家娶她是看中她將來的財產。難怪她結婚才一年多,已
經當家作主,把丈夫管教得唯命是听;而波斯泰爾娶到這個有遺產的老婆,也自歡喜不盡。
波斯泰爾太太娘家姓瑪隆,名叫雷奧妮,生的一個儿子還在吃奶,被老神甫,醫生和波斯泰
爾當做心肝寶貝;孩子長得又象爺,又象娘,難看死了。
雷奧妮道:“叔公,你到昂古萊姆有什么事啊?怎么一點東西都不肯吃,才進門就說要
出去了?”
老教士一說出夏娃和大衛•賽夏的名字,波斯泰爾臉就紅了,雷奧妮也對矮小的男人醋
意十足的瞅了一眼。凡是把丈夫捏在掌心里的女人為了將來有保障,都要忌妒過去的事。
“叔公,那些人有什么好處給你,你對他們的事這樣關心?”雷奧妮帶著尖刻的口气說。
“孩子,他們遭了不幸,”神甫回答,接著向波斯泰爾說出呂西安在庫圖瓦家的情形。
波斯泰爾說:“啊!原來他從巴黎回來弄到這副形景!可怜的小伙子!他人倒挺聰明,
志气也不小!他出去謀生路,結果是兩手空空的回來!他到這儿來干什么呢?他的妹子窮得
不堪設想;那些天才,不論是大衛還是呂西安,都不懂生意經。我們在商務法庭上談到大
衛,我是裁判,不能不在他的判決書上簽字……我心里才不好過呢!照眼前的局面,我不敢
說呂西安能不能回到他妹子家去;他從前在這儿住的小房間還空著,我倒愿意讓他來住。”
“好吧,波斯泰爾,”神甫說著,戴上三角帽,親了親睡在雷奧妮怀中的孩子,准備上
街了。
波斯泰爾太太道:“叔公,你准定回來同我們吃晚飯吧?你想弄清這些人的事,著實要
花些時間呢。等會讓波斯泰爾套上小馬,用他的小車送你回家吧。”
夫妻倆目送他們的寶貝叔公往昂古萊姆城里走去。
藥劑師道:“到了這個年紀,虧他還這樣精神。”
趁年高德劭的教士爬上昂古萊姆的大石梯的時候,我們先來解釋一下,他想打听的事牽
涉到哪一些复雜的利害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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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需要解決的問題
大衛•賽夏好比畫家給福音書的作者配對的牛ヾ,又勇敢又聰明。夏娃接受大衛求婚,
對他身心相許的那天晚上,大衛坐在夏朗德河邊的閘板上發愿掙一份巨大的家私,主要是為
夏娃和呂西安,不是為他自己。自從呂西安動身以后,大衛就想赶快掙起這份家業來。他要
配合妻子的身分,給她一個富裕高雅的環境,同時也要大力支援呂西安的雄心壯志,這個計
划在大衛眼中好象每個字都是用火焰寫的。出版界,文藝界,科學界的大發展,新聞事業,
政治活動,一切國家大事都有人討論的趨勢,复辟政府穩定以后的整個社會動向,使紙張的
需要量比大革命初期,有名的烏弗拉爾根据相仿的理由做投机ゝ的時代,差不多增加十倍。
可是一八二一年時,法國紙厂林立,不能希望再象烏弗拉爾那樣包下几個主要厂家的出品,
來一個獨家經營。再說大衛也沒有膽气和資金做這种投机生意。造卷筒紙的机器已經在英國
運轉。可見發展造紙工業,适應法國文明的需要,确是一樁刻不容緩的事。我們的文明傾向
于樣樣事情都要討論,每個人的思想要不斷的發表,這真是國家的大患,因為多議論的民族
總是很少行動的。所以說來奇怪,一方面,呂西安投入新聞事業那個龐大的机器,不怕弄得
智窮才盡,身敗名裂;另一方面大衛•賽夏在印刷所中也在關切報刊的動態,注意報刊的物
質方面的影響。他要找出新方法來配合時代所追求的目標。他看准制造廉价的紙張是一條生
財之道,后來的事實也証明他有先見之明。最近十五年內,發明執照局收到的申請書不下一
百多件,都自稱為發現了造紙的新原料。
ヾ基督教傳說以牛為路加福音的作者圣路加的象征,代表力量。圣路加本是畫家出
身,故后世畫家奉為祖師。
ゝ有名的銀行家烏弗拉爾(1770─1846),一度專收普瓦圖和昂古萊姆紙厂的出品,囤積居奇。
大衛愈來愈相信這項發明的用處,雖然不能享大名,發一筆大財是肯定的。從舅子去了
巴黎以后,大衛便老是全神貫注,轉著念頭,要解決這個問題,不能不如此。為著結婚和籌
措呂西安的路費,他的資金都用完了,初婚的生活很艱苦。他只留著一千法郎做印刷所的開
銷,可是還有一張期票在藥房老板波斯泰爾手里,欠著一千法郎。因此對這深刻的思想家來
說,問題是雙重的:既要赶快發明一种廉价的紙,又要把這棟發明的好處派作家用和經營印
刷的資本。經濟窘迫的情形不能讓人知道,眼看一家的生活費沒有著落,印刷所的行當又一
點馬虎不得,需要時時刻刻留神;同時還得憑著學者的熱誠和樂而忘返的精神,在不可知的
天地中摸索,探求那個費盡心思而愈來愈渺茫的秘密,這一大堆牽腸挂肚的事不知要怎樣的
頭腦才能應付!不幸我們以后要看到,除了公眾的忘恩負義之外,發明家還有許多別的痛
苦。一事不做的人,無能的人,向大眾提到一個天才,總說:“他是生來做發明家的,不會
干別的事。咱們用不著感謝他們,正如用不著感謝天生的君主!他不過是發揮他天賦的才
能!工作本身便是他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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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勇气十足的妻子
一個年輕姑娘結了婚,肉体和精神少不得有一番深刻的變動;倘是中產階級,攀著一門
小康的親事,她還得研究一下從來沒接触過的銀錢問題,學學做生意的門道,因此必須經過
一個袖手旁觀的階段。不幸大衛疼著老婆,耽誤了她的教育;結婚的第二天和以后的几天,
他都不敢向老婆說出他的境況。盡管父親的嗇刻使他窮得一籌莫展,他還不忍破坏他的蜜
月,要妻子學他那個不愉快的辛苦的行當,把做買賣人家的主婦應有的知識教給她。僅有的
一千法郎大半做了日常吃用,很少花在工場里。大衛滿不在乎,他的老婆蒙在鼓里,這樣過
了四個月。等到醒過來,兩人都大吃一惊。給波斯泰爾的票子到期了,家里沒有錢;這零錢
是怎么欠的,夏娃心中有數,只得賣掉一些銀器和她新娘的首飾,拿去還債。款子付清那天
晚上,夏娃想叫大衛談談他的情形;她發覺丈夫為著從前談過的那個問題,撇下印刷所不管
了。婚后第二個月,大衛主要是在院子盡頭的偏屋,澆墨棍用的小房間里消磨時間。他回到
昂古萊姆三個月以后,就廢掉蘸墨的皮球,改用圓筒和石板調墨,拿硬膠跟糖漿做的棍子蘸
墨。這是改進印刷的第一步,成績卓著,庫安泰弟兄看了立刻仿效。院子里那間象廚房一般
的偏屋,半邊靠在和鄰居分界的牆上,大衛靠牆安放一個爐子,一個銅鍋,推說澆起墨棍來
省煤,其實墨棍的模子放在牆腳下生鏽,統共也沒澆過兩回。他用橡木給小屋做了一扇厚實
的門,里面釘著鐵皮,木格子鑲嵌的肮臟的玻璃窗也換了有一道道溝槽的厚玻璃,使屋外看
不見他在屋內的活動。夏娃一提到前途,大衛便神色不安的瞧著她,打斷了她的話,說道:
“親愛的,你看見工場里冷清清的,我對買賣沒精打采,你心里有什么感想,我全知道;可
是你瞧,”他把夏娃拉往臥室窗口,指著那神秘的小屋子說,“咱們的家業是在那里……還
有几個月的苦日子,咱們得耐著性子熬過去,讓我解決那個難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難題解決了,咱們就不愁窮啦。”
大衛這個人太好了,太真誠了,你听了他的話不能不相信;可怜的妻子象所有的女人一
樣關心日常用度,決意不要丈夫再為家務操心。過去她守著藍白兩色的漂亮臥房,只做點儿
針線,陪母親閑話,這一下她走出房間下樓了。工場盡頭有兩個小小的木亭子,她去坐在一
個亭子里,琢磨印刷生意的門道。有了身孕的女人肯這樣做,不是英勇得很嗎?最近几個月
工場里無事可做,原有的工人一個個溜了。庫安泰弟兄的業務應接不暇,不但本省的印刷工
貪圖日后多掙些錢,被他們誘了去,便是波爾多的工人也有投奔來的,尤其一般學徒自以為
手藝高強,不愿意等到滿師,受种种約束。夏娃查看賽夏鋪子的家底,發覺只剩三個人了。
先是大衛從巴黎帶來的學徒賽里澤;其次是象看家狗一般忠心的瑪麗蓉;最后是阿爾薩斯人
科布。科布從前在第多印刷厂打雜,后來去服兵役,碰巧來到昂古萊姆,兵役快滿期的時
候,有一次被大衛在檢閱的隊伍中撞見了。科布來探望大衛,看中了胖子瑪麗蓉。在他那個
等級的男人眼里,女人的品質瑪麗蓉可以說應有盡有:身体強壯,腮幫紫堂堂的;力气同男
人不相上下,端起一盤鉛字來輕而易舉;一絲不苟的性格,阿爾薩斯人尤其看重;對主人的
忠心証明她心地善良;她又很省儉,積蓄了一千法郎,還有內衣,袍子,零星衣物,都收拾
得干干淨淨,完全是外省派頭。胖姑娘瑪麗蓉三十六歲,看見一個身高五尺七寸,身体魁
梧,象碉堡一般結實的裝甲兵追求她,心里很得意,慫恿他做印刷工。阿爾薩斯人正式复員
之后,被瑪麗蓉和大衛訓練成大熊,雖然一字不識,倒也做得挺好。那一季沒有多少零活,
賽里澤盡可應付。賽里澤又是排字工,又是拼版工,又是監工,做到康德所謂三位一体:他
自排自校,寫定單,開發票;大半的時間無事可做,待在工場盡頭的小亭子里看小說,等顧
客上門托印招貼禮帖之類。賽夏老頭一手教出來的瑪麗蓉負責整紙,浸紙,晾紙,切紙,幫
科布印刷,同時兼管廚房,大清早上菜市。
夏娃要賽里澤報出上半年的賬,收入是八百法郎;開支一項,賽里澤的工資每天兩法
郎,科布一法郎,共計六百法郎,交出去的印件成本花到一百多法郎。夏娃一看就明白,大
衛結婚以后六個月,既賠了房租,机器生財和印刷執照的利息;也沒有收回瑪麗蓉的工資,
油墨,更不用說印刷商應有的利潤了。印刷業的行話管這些有關成本的項目叫做零料,因為
印刷車上,在鐵板和紙張中間,要用呢絨和綢襯,防絞盤壓力太悉,損坏鉛字。夏娃對印刷
所的生意和盈虧大致有了一個眉目,知道這小厂在庫安泰弟兄排擠之下很少辦法。庫安泰弟
兄活躍得不得了:又造紙,又辦報,又印刷,主教公署的買賣歸他們獨家承包,省公署和區
公所也是他們的主顧。兩年前賽夏爺儿倆得了兩万兩千法郎出讓的報紙,此刻每年有一万八
收入。夏娃看出庫安泰弟兄表面上裝做慷慨,骨子里別有用心;他們讓賽夏印刷所多少有點
買賣苟延殘喘,而決不會生意興隆,能夠同他們競爭。她一上手管事,先把一切生財造好清
冊;再叫科布,瑪麗蓉,賽里澤打掃工場,收拾整齊。然后有天晚上,大衛從野外散步回
來,后面跟著一個老婆子背了一個大布包;夏娃乘机告訴大衛,生意上的事可以由她獨自照
管,只是問大衛,賽夏老人留下的破爛家伙該怎么利用。賽夏太太听著丈夫的主意,把她清
理出來而分好門類的存紙,統統印成彩色的民間傳說,只用一張紙,排兩欄,給農民買去粘
在草屋的壁上,題目無非是《流浪的猶太人》,《魔鬼羅伯特》,《美麗的瑪葛洛納》之
類,還有講奇跡的故事。夏娃安排科布出門兜銷。賽里澤立刻動手,排那些天真的文字,安
上俗气的圖版,從早到晚忙個不停。瑪麗蓉對付印刷。一切家務都由沙爾東太太照顧,夏娃
管插圖的著色。兩個月功夫,多虧科布勤謹老實,賽夏太太在昂古萊姆周圍四五十里方圓之
內銷掉三千份畫片,賣兩個銅子一份,三十法郎成本變了三百法郎。阿爾薩斯人不能到本省
以外去兜售,等到畫片貼滿了所有的茅屋和小酒店,又該想法做別的買賣了。夏娃翻遍工
場,找出一批專印一种名叫《牧羊人歷本》的圖版,不用文字,內容只有符號,紅,黑,藍
三色的圖像和鏤版畫。不識字的賽夏老頭當年給不識字的人印這本冊子,賺過不少錢。全書
用一個印張折成六十四頁,釘成一百二十八面的小冊,賣一個銅子。外省的小印刷所多半做
單頁印刷品的生意。賽夏太太看見上回買賣得手,很高興,打算拿賺來的錢印一大批《牧羊
人歷本》。這种歷本法國每年銷到几百万,用的紙比《列日人歷本》更粗糙,大約只要四法
郎一令。印成歷本,五百張一令的紙,按每張一個銅子計算,可以賣到二十五法郎。賽夏太
太決計第一版先用一百令紙印五万冊,銷成了有兩千法郎可賺。
大衛雖則聚精會神忙著自己的事,對什么都不在意,偶爾也望望工場,听見一架水車格
吱格吱響著,看見賽里澤在賽夏太太調度之下老在那里排字,感到奇怪。有一天他進去查看
夏娃的工作;夏娃听丈夫說歷本是樁好買賣,高興非凡。歷本的內容需要一見便明,印插圖
的彩色油墨該怎么應用,大衛答應親自指點。他預備在秘密工房里把墨棍重新澆過,盡量幫
老婆做好這筆大規模的小生意。
他們正開始忙得不可開交,呂西安來了几封令人泄气的信,向母親,妹子,妹夫,報告
他在巴黎的失意和苦難。不難了解,給寵慣的孩子寄去三百法郎,在沙爾東太太,夏娃和大
衛說來,是為詩人獻出了他們最寶貴的血。夏娃听到那些消息大受打擊,而且鼓足勇气干的
活儿只賺到很少一點錢,覺得很失望,所以遇到一般青年夫婦認為天大的喜事,倒反害怕起
來。她看自己快要做母親了,暗暗想道:“我生產的時候,要是親愛的大衛還研究不出一個
結果來,怎么辦?……
小印刷所才開場的事業交給誰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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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未來的猶大
《牧羊人歷本》早該在元旦以前出貨,無奈全部排工只有賽里澤一個人做,他卻慢條斯
理的拖拉,叫人發急,尤其賽夏太太對印刷不大在行,沒法埋怨,只能暗中留意巴黎青年的
行動。賽里澤是巴黎育嬰堂出身的孤儿,送在第多印刷厂當學徒。十四歲到十七歲那一段,
他對大衛•賽夏唯命是听;大衛派他在一個最能干的工人手下,自己也在印刷方面把他當做
副手兼小 。大衛看他聰明,對他很關切,又念他窮苦,不時讓他有些娛樂,因此賽里澤對
大衛頗有感情。他那張又小又狡猾的臉還好看,頭發黃里帶紅,眼睛藍得不清不楚。他把一
些巴黎野孩子的習气帶到昂古萊姆;仗著頭腦靈活,嘴皮刻薄,心思又惡毒,叫人見了害
怕。大衛在昂古萊姆對他不再管束,或許看他年紀大了,比較放心,或許認為外省的風气有
感化人的力量。賽里澤卻瞞著老師,搭上三四個年輕的女工,變做街頭的唐璜,完全墮落
了。他的做人之道是巴黎小酒店的產物,唯一的原則是樣樣為自己著想。賽里澤第二年要服
兵役,象俗語說的要輪到抽簽了;他看到沒有出路,便存心背債,算准六個月以后當了兵,
隨便哪個債主都奈何他不得。小家伙心上還多少服著大衛,原因不在于尊敬老師,也不在于
受過關切,而是因為他是從巴黎來的,知道大衛的聰明才智高人一等。不久賽里澤和庫安泰
厂里的工人混熟了,他們的上裝,工衣,對他都是一种誘惑,還有同業觀念在下層階級也許
比上層階級更有影響。他同這批人交了朋友,把大衛給他的一點儿好教育丟得干干淨淨。盡
管這樣,他還護著大衛;大熊們帶他看庫安泰的寬敞的工場,十二架出色的鐵車都在開動,
僅存的一架木机只打校樣,不派正用了;他們笑話賽夏父子的舊机器是爛木頭;賽里澤站在
主人一邊,傲气十足的沖著他們說:“哼!你們的傻瓜ヾ弄了些鐵車有什么了不起,不過印
印祈禱本子;我的傻瓜憑著他的爛木頭,才有發展呢!他正在找竅門,將來法蘭西和納瓦拉
的印刷商都要讓他撈一筆呢!……”
ヾ指印刷所的老板,參看本書第3頁。
人家回答說:“哼,你這個起碼監工,只掙四十銅子一天,你的老板娘是個燙衣服的!”
賽里澤說:“她才漂亮呢,比你們兩個牛頭馬面的東家看起來舒服多了。”
“眼睛望著老板娘,肚子就不餓了嗎?”
在小酒店或者印刷所門口說的這些打趣的話,多少透露出一點賽夏鋪子的情形,給庫安
泰弟兄知道了。他們听見夏娃做歷本生意,認為必須徹底破坏,不讓可怜的女人把事情做成
功,從此發達起來。
弟兄倆商量道:“咱們叫她撞得鼻青臉腫,不敢再做買賣。”
專管印刷的庫安泰遇到賽里澤,說他們活儿太多,原有的校對忙不過來,提議分一部分
給賽里澤,按件計酬。賽里澤晚上替庫安泰弟兄工作几小時,比著替賽夏整天干活掙的錢更
多。庫安泰弟兄便和賽里澤有了來往,他們夸他才能出眾,只是遭遇不好,代他可惜。
有一天,兩個庫安泰中的一個對他說:“你滿可以當一家大印刷所的監工,掙到六法郎
一天;你這樣聰明,將來還有希望在厂里搭股。”
賽里澤答道:“做個好把式的監工有什么用?我是孤儿,明年輪到兵役,抽簽抽中了,
誰拿出錢來替我買壯丁?
……”
有錢的印刷商道:“只要人家看你出力,怎會不借錢給你免掉兵役呢?”
賽里澤道:“反正不能指望我的傻瓜。”
“噢!那個時候也許他研究的東西有了結果啦……”
這句話有心叫听的人起坏主意。賽里澤帶著探問的神气瞅著紙厂老板,看他一聲不響,
只得小心回答:“我不知道他忙些什么,反正他這种人不是在鉛字架上發財的。”印刷商拿
出六大張教區的經文遞給賽里澤,說道:“朋友,你明天校完,就有十八法郎進賬。你瞧我
們气量多大,讓同行的監工掙錢!我們盡可讓賽夏太太印《牧羊人歷本》,把本錢賠得精
光。你不妨告訴她一聲,我們也在印這個冊子,包管赶在她前面……”
賽里澤為什么把歷本排得這樣慢,現在我們明白了。
夏娃听說庫安泰破坏她可怜的小買賣,嚇了一跳;賽里澤假仁假義的報告同行的競爭,
她還以為是忠心;可是不久發現她的獨一無二的排字工形跡可疑,不能單用年輕人的好奇心
來解釋了。
有天早上她說:“賽里澤,你常常站在門口等先生走過,想看他干些什么;你不赶緊排
咱們的歷本,反而在先生走出澆墨棍的工房的時候望著院子。這些行為都是不對的。你明明
看見我是他的妻子,尚且尊重他的秘密;我不怕自己辛苦,讓他安心工作。你要不浪費時
間,歷本早已完工,科布早已拿去發賣,不怕兩個庫安泰搗亂了。”
賽里澤道:“哎唷!太太,我在這里每天拿四十銅子工錢,替你排的字值到一百銅子,
還不夠嗎?晚上要沒有庫安泰弟兄的校樣,我只好吃糠了。”
夏娃听著心里很難受,主要不是因為賽里澤抱怨,而是他聲調粗野,帶著威嚇的態度和
惡狠狠的眼神。她說:“你年紀輕輕就沒有良心,看你將來有出息嗎?”
“跟的老板是個女流,當然不會有出息了,一個月的工錢還不一定能維持三十天。”
夏娃覺得女性的尊嚴受了傷害,气沖沖瞪了賽里澤一眼,上樓了。大衛來吃飯,夏娃問
道:“朋友,你對賽里澤那小子信得過嗎?”
他回答:“賽里澤嗎?他是我的徒弟,我一手教出來的,他替我念原稿,我安排他上鉛
字架,哪一樣不是我提拔他的?
你這話好比問一個做父親的是否信得過他的孩子……”
夏娃告訴丈夫,賽里澤幫庫安泰弟兄看校樣。
大衛好象師傅做錯了事,不好意思,說道:“可怜的孩子!
他也得活命啊。”
“對;可是朋友,你瞧瞧科布和賽里澤的分別吧;科布每天赶七八十里路,只花十万到
二十銅子,替我們把單張的印刷品賣到七八法郎,甚至九法郎,除掉開支,只問我要他一法
郎的工錢。科布再苦也不會幫庫安泰弟兄掌車;你扔在院子里的東西,哪怕有人許他一千銀
洋也不會瞧上一眼;賽里澤卻統統撿去,瞧個不停。”
心胸高尚的人總不大肯相信人家會作惡,會無情無義;直要受到殘酷的教訓才恍然大
悟,知道人心敗坏到什么田地;而且他們受了教訓也只用寬大來表示他們的痛心。
所以大衛回答說:“嘔!巴黎的孩子都免不了好奇。”
“好吧!朋友,我只請你上工場去查查你的小 一個月來排的東西,告訴我是不是他在
這一個月內不能完成咱們的歷本……”
吃過晚飯,大衛查了一下,認為歷本只消一個星期就應該排完;又听說庫安泰弟兄也在
印同樣的歷本,便來幫助老婆,叫科布不用再去兜售圖片,工場的事都由大衛調度。他親自
拼了一版,讓科布和瑪麗蓉兩人印刷;自己和賽里澤印另外一版,同時照管彩印的工作。每
种顏色要分開印,四种不同的油墨要印四次。一份《牧羊人歷本》要四道印工,成本自然很
高,只有外省印刷所仗著人工不值錢,不需要計算資金的利息,才能生產。盡管是粗貨,印
精美圖書的大厂卻無法上手。從老賽夏退休之后,破舊的工場里第一次開動兩架印刷車。夏
娃的歷本印得极好,卻只能賣兩生丁半,因為庫安泰弟兄的批价是三生丁。夏娃發給貨郎擔
的歷書只收回成本,科布直接賣給用戶的才有賺頭;結果夏娃的買賣失敗了。賽里澤發覺自
己在漂亮老板娘眼中犯了嫌疑,便打定主意跟她作對,私下想:“你疑心我,我非出气不
可!”巴黎的頑童就是這种脾气。賽里澤拿著人家有心多給的外快,每天晚上到庫安泰辦公
室領校樣,第二天早上送回去。他和兩個庫安泰的談話一天天的多起來,混得挺熟;人家拿
免除兵役引誘他,他覺得大有希望。大衛研究的東西和賽里澤的刺探,用不著庫安泰弟兄花
錢收買,賽里澤自動一言半語的漏出來。
夏娃眼看賽里澤沒法信托,又找不到第二個科布,心中憂急,決意把她獨一無二的排字
工歇掉。富于感情的女子眼光特別犀利,她看出賽里澤是個奸細。沒有人排字,印刷所只好
停業,夏娃發了一個狠,寫信給梅蒂維埃。他是巴黎的紙商,和大衛•賽夏,庫安泰弟兄,
以及本省所有造紙的人几乎都有往來。夏娃托他在巴黎的《書業公報》上登一條廣告:“茲
有印刷厂一所,設于昂古萊姆,營業發達;主人愿將机器連同執照出讓。欲知詳情,請向賽
爾邦特街梅蒂維埃先生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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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庫安泰弟兄
兩個庫安泰看見報上登出那條廣告,彼此商量道:“這小女人倒還聰明,咱們要讓她有
些買賣維持下去,才能控制她的印刷所;不然的話,來一個厲害的對手盤下大衛的工場,咱
們就監視不了啦。”
弟兄倆存著這個心思去跟大衛•賽夏談判。兩人先見到夏娃,也不隱瞞他們的計划,說
是想請賽夏先生承包他們的印件:他們活儿太多,原有的机器忙不過來,甚至要到波爾多去
招工人,他們保証大衛的三架車子不會閑著。夏娃看到她的計策很快就有效果,心里挺高興。
賽里澤進去報告大衛,有這兩位同行來拜訪。夏娃乘机對庫安泰弟兄說:“我丈夫在第
多厂認識一些出色的工人,又老實又干練;他大概要在最好的工人里頭挑一個來接手……把
鋪子出盤,兩万法郎就有一千法郎利息,那不是比受你們欺壓,每年蝕掉一千法郎強多嗎?
我們印歷本只是挺可怜的小生意,也是我們一向做慣的,干嗎你們要忌妒呢?”
兩兄弟中的一個,大家叫做長子庫安泰的,挺客气的回答:“哎!太太,為什么不早通
知我們一聲呢?那我們就不同你搶生意了。”
“得了吧,先生。你們听賽里澤說我排印歷本,你們才跟著印的。”
夏娃一邊气憤憤的說,一邊瞪著長子庫安泰,庫安泰不由得低下眼睛。這么一來,賽里
澤出賣主人的勾當被夏娃拿到了真憑實据。
這個庫安泰名叫鮑尼法斯,專管造紙跟營業,在生意上比他的兄弟冉精明得多。冉管理
印刷所很有本領,但才干只抵得一個上校,鮑尼法斯卻是將軍,冉也愿意他哥哥當總司令。
鮑尼法斯清瘦干癟,臉上布滿紅斑,皮色黃黃的象教堂用的蜡燭,嘴巴老是抿緊,眼睛象貓
一樣,從來不發脾气,哪怕用最粗野的話罵他,他也賽過虔誠的教徒,若無其事的听著,回
答的聲音很軟和。逢到望彌撒,忏悔,領圣体的日子,他無有不到。面上裝做和顏悅色,近
于懦弱,其實他的頑強的野心不下于教士,在生意上貪得無厭,既要利,又要名。中等階級
在一八三○年革命中到手的种种好處,長子庫安泰從一八二○年起就想要了。心里痛恨貴
族,也不關心宗教,他的虔誠正如波拿巴加入山岳党,完全是投机。當著貴族和官府的面,
他的腰背特別軟,自然而然會彎下去,表示自己渺小,低微,殷勤。還有一個特點可以描寫
這個人物,做慣生意的人听著也更能体會其中的奧妙。他戴一副藍眼鏡隱蔽眼風,說是當地
地勢太高,陽光強烈,地面和白色建筑物上的反射太刺激,需要保護眼睛。他的身材只是比
普通人略高一些,因為清瘦而顯得很高,而清瘦又說明這個人工作繁忙,思想老在活動。一
張假作善良的臉,長長的灰色頭發緊貼在腦殼上,象教士的款式;七年來的裝束始終是黑褲
子,黑襪子,黑背心,栗色外套。大家為了分清兩兄弟,管鮑尼法斯叫做長子庫安泰,稱他
的兄弟胖子庫安泰,這樣的稱呼也說明他們的身量和才干的差別,──其實兩人都是厲害角
色。冉•岸安泰一身肥肉,心情開朗,面團團的象弗朗德勒人;皮膚被昂古萊姆領地的太陽
晒成古銅色,身材矮小,挺著一個大肚子,好比堂吉訶德的跟班桑丘•潘沙;嘴角上經常帶
著笑意,肩膀厚實,和他的哥哥正好是個鮮明的對比。冉不僅長相和智力跟他哥哥不同,主
張也不一樣:他的言論近于自由党,屬于中間偏左的一派,只有星期日才去望彌撒,同一般
自由党的商人十分投机。烏莫鎮上有些做買賣的說,兩兄弟意見不一致是有心做出來的。長
子庫安泰很巧妙的利用兄弟表面上的朴實,拿他當棍子用。冉慣說粗暴的話,使出不客气的
手段,他哥哥天性寬厚,不喜歡用這套辦法。冉專做炮手,脾气急躁,提出的條件叫人沒法
接受;相形之下,他哥哥的建議溫和多了。他們就是這樣一搭一檔的達到他們的目的。
女人自有女人的聰明,夏娃很快就看透兩兄弟的性格,在兩個厲害的對手面前格外小
心。大衛從老婆嘴里知道了敵人的意思,听著他們的條件完全心不在焉。他走出裝著玻璃格
子的辦公室,預備回到他的小實驗室去,一面對兩個庫安泰說:
“你們同我女人談吧,她對我的印刷所比我還清楚。我干的事業將來比這個小鋪子有出
息,你們給我受的損失也好借此彌補……”
胖子庫安泰笑著問:“用什么方法呢?”
夏娃瞅著大衛要他小心。
大衛回答:“將來你們和所有用紙的人都少不了我。”
勃諾阿-鮑尼法斯•庫安泰道:“你在研究什么啊?”
鮑尼法斯聲气柔和,話說得很含蓄。夏娃又朝丈夫瞅了一眼,要他置之不理或者說些不
著邊際的話。
“我要造出紙來,成本比現在降低一半……”
說完他走了,沒看見兩兄弟交換的眼風,他們的意思是說:“這家伙准是個發明家;有
這副气派的人決不會閑著。”鮑尼法斯仿佛說:“讓咱們來利用他!”冉好象問:“怎么利
用呢?”賽夏太太道:“大衛對你們象對我一樣。只要我問長問短,他就覺得我的名字很犯
忌ヾ,老是對我說那句話,其實不過是個方案罷了。”
鮑尼法斯道:“你丈夫的方案成功了,發財當然比做印刷生意快,怪不得他不在乎鋪
子,”他說著掉過頭去望望空蕩蕩的工場,只見科布坐在一塊木板上拿蒜頭涂著面包ゝ。
“不過這印刷所落在一個勤謹,干練,有野心的同行手中,對我們也不大合式。或許咱們能
商量一個解決的辦法。要是你愿意,不妨把机器租給我們厂里的一個工人,由他頂著你們的
名替我們干活,象巴黎那种辦法。我們給他的工作,盡夠他付你們一筆可觀的租金,還有些
小小的利潤……”
ヾ指夏娃引誘亞當吃禁果的基督教傳說。
ゝ窮人往往只有蒜頭做飯菜。
夏娃道:“那要看租金的數目了,你們愿意出多少呢?”她望著鮑尼法斯的神气表示她
完全懂得對方的計划。
冉•庫安泰搶著說:“你想要多少呢?”
夏娃道:“三千法郎租半年。”
鮑尼法斯聲音怪軟和的回答:“噯,親愛的太太,你剛才說的你的印刷所預備賣兩万法
郎。兩万法郎的利息,照六厘算也不過一千二。”
夏娃愣了一愣,她這才覺得做買賣說話要多么謹慎。
她道:“你們親眼看到,我靠著机器和鉛字還能做些小生意,現在要讓給你們使用了;
賽夏老先生也沒有白送我們禮物,我們要付他房租呢。”
爭論了兩小時,夏娃爭到兩千法郎半年,先付一千。條件都講妥了,兩兄弟告訴夏娃,
他們的意思是叫賽里澤承租。
夏娃不免表示詫异。
胖子庫安泰道:“交給一個熟悉場子的人不是更好嗎?”
夏娃一聲不出,送走了兩兄弟,決心親自監視賽里澤。
吃晚飯的時候,夏娃拿文件交給丈夫簽字,大衛笑道:
“敵人進了堡壘啦!”
夏娃道:“不怕!科布和瑪麗蓉兩人赤膽忠心,我都信得過;他們倆一定會小心看守。
那套机器本來要賠錢,現在有四千法郎收入;你的計划要成功,我看還得等上一年!”
大衛溫柔的握著夏娃的手,說道:“你真是個發明家的妻子,當初你在水閘旁邊說的話
一點不錯。”
大衛夫妻倆有了過冬的生活費,卻從此受著賽里澤監視,還不知不覺受著長子庫安泰支
配。
管紙厂的哥哥走出去對專管印刷的兄弟說:“這一下可把他們抓住了!將來這些可怜虫
拿慣了印刷所的租金,一心指望這筆進款,准會背債。六個月之后咱們不續訂合同,看這個
天才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那時趁他為難,咱們提議和他合作,把他的發明拿來共同經營。”
如果有個精明的商人看見長子庫安泰說出合作兩字的表情,准會感到男女結親還不及生
意上的合伙來得危險。鳥獸被這些凶狠的獵人追蹤,形勢已經不妙了;大衛夫妻倆靠著科布
和瑪麗蓉的幫助,是否能抵抗鮑尼法斯•庫安泰的奸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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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一聲霹靂
臨到賽夏太太分娩的時節,呂西安寄來五百法郎,加上賽里澤付的第二期租金,各項開
銷有了著落。大衛•賽夏,夏娃和她母親,都以為呂西安把他們忘了,收到款子不由得歡天
喜地,象听到詩人初期的成功一樣;呂西安登在報上的頭几篇文章,在昂古萊姆比在巴黎更
轟動。
大衛只道太平無事,放心了,誰知舅子來了一封無情的信,他看著大為震動。
親愛的大衛,我用你的簽名出了三張本票,寫我的抬頭,向梅蒂維埃支了三千法
郎,一張是一個月期的,其余是兩個月三個月的。這件事一定使你很為難,無奈在借債和自
殺之間,我只能采取這個不名譽的手段。我的窘況以后再談;票子到期的時候我想法把款子
匯給你。
信閱后即毀,在母親和妹子面前只字勿提。我素來知道你的犧牲精神,想你這一次也不
例外。
你的絕望的弟弟 呂西安•德•呂邦潑雷。
夏娃生產過后才起床,丈夫和她說:“你可怜的哥哥窮得一籌莫展,我寄去三張一千法
郎的期票,一個月的,兩個月的,三個月的。你替我記在賬上。”
說完惟恐老婆盤問,出門往田野去了。夏娃六個月沒有哥哥的信息,早就牽腸挂肚;當
下同母親兩個把大衛那句凶多吉少的話揣摩了一會,覺得形勢惡劣,她情急智生,想出一個
破除疑慮的辦法。德•拉斯蒂涅先生的儿子正回家小住,提到呂西安,說話很難听;那些巴
黎新聞,以及傳說的人的議論,被呂西安的母親和妹子听到了。夏娃就去拜訪德•拉斯蒂涅
老太太,請她介紹,見到她的儿子,說出自己的憂慮,希望知道呂西安在巴黎的實在情形。
她哥哥同柯拉莉的關系,為了出賣阿泰茲的嫌疑和米歇爾•克雷斯蒂安決斗,還有种种生活
方面的細節,夏娃一下子全知道了;那些事情在一個俏皮的花花公子說來,顯得更不堪。拉
斯蒂涅把他的怨恨和嫉妒披上同情的外衣,假作關心同鄉,替大人物的前途擔憂。他真心佩
服昂古萊姆的子弟有這种才干,可惜呂西安自暴自棄。他談到呂西安的錯誤,失掉有權有勢
的靠山,叫人把准許改姓和使用呂邦潑雷紋章的上諭撕掉了。
“太太,要是令兄有人好好點撥,今天早已坐享榮華,做了德•巴日東太太的丈夫……
誰知他不但把她丟了,還侮辱她!她只得抱著一肚子委屈嫁給西克斯特•杜•夏特萊伯爵,
其實她心里才愛呂西安呢。”
賽夏太太道:“真的嗎?……”
“你哥哥好比一只初生的鷹,最初几道豪華和榮譽的光彩把他照得眼花繚亂,什么都看
不清了。老鷹一個斤斗栽下來,誰知道栽到哪儿為止?大人物總是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夏娃听著最后一句好象心上中了一箭,回去只是心惊膽戰。她精神上最經不起打擊的地
方受了傷,在家一聲不出,好几次抱著孩子喂奶,眼淚掉在孩子的臉上和腦門上。對自己人
的幻想是家族觀念的產物,也是与生俱來,极不容易放棄的;因此夏娃不相信歐也
納•德•拉斯蒂涅,而要打听一個真正的朋友。呂西安欽佩小團体的時候給過她阿泰茲的地
址;
她便寫了一封動人的信去,阿泰茲回了一封信來:
太太,你向我探听令兄在巴黎的生活,想知道他前途如何;你為了要我說實話,還
轉述德•拉斯蒂涅先生告訴你的許多事,問我是否确實。太太,与我有關的部分,我不能不
代呂西安洗刷,糾正德•拉斯蒂涅先生的話。當時令兄感到內疚,給我看他批評我作品的稿
子,說他決不定是否送去發表,雖然不听從党派的命令必然要傷害一個他心愛的人。一個作
家既自命為要表達情欲,勢必能体會別人的情欲,所以我懂得在情婦与朋友之間,只能犧牲
朋友。令兄犯的罪過,我是給了他方便的,親自把他扼殺作品的評論修改了一番,而且我對
評論完全同意。你問我是否還尊重呂西安,當他朋友。這可不容易回答了。令兄走的是絕
路。眼前我還代他惋惜,不久我就只想忘掉他了,主要不是為他過去的行動,而是因為他以
后還會有這樣的行動。呂西安是富于詩意的人,可不是詩人;他只管做夢,不肯思考,只忙
亂,不創造。總而言之,允許我說一句,他是個沒有丈夫气的男人,犯了法國人最大的毛
病:喜歡賣弄。呂西安只要能炫耀聰明,痛快一下,永遠會犧牲他最知己的朋友。倘使能過
几年奢華糜爛的生活,將來他很可能同魔鬼訂賣身契。他不是做過比這個更糟糕的事嗎?不
是和一個女演員公開同居,拿他的前程換取暫時的快活嗎?現在那女人的年輕,美貌,忠
誠,──因為她的确愛呂西安,──使呂西安看不見他處境的危險,看不見那种生活方式得
不到社會的原諒,不論你有多大聲名,多大財產。不幸他每次遇到新的誘惑,都會象今天一
樣只圖一時的快樂。你放心,呂西安永遠不至于犯罪,他沒有這膽量;可是他能接受人家已
經犯下的罪,從中分肥而不分擔危險:這种行為是人人痛恨的,便是坏蛋也認為可恥的。他
也要瞧不起自己,也要后悔不已,可是一有需要,照樣再來;因為他缺少意志,遇到色情的
誘惑,要滿足什么小小的野心,就沒有力量克制。他跟富于詩意的人一樣懶惰,以為不去克
服困難而回避困難是表示他聰明乖巧。他時而勇敢,時而膽怯;你既不必佩服他的勇敢,也
不必責備他的膽怯;呂西安賽過一架豎琴,琴弦的松緊隨著气候的變化而定。一怒之下或者
得意之下,他能寫出一部优美的作品,不在乎名聲,事先他可是极盼望名聲的。他初到巴黎
便受著一個青年控制,那人毫無品德,只是在不容易立足的文壇上有經驗,有手段,叫呂西
安看著出神。那魔術師把呂西安完全迷住了,引誘他過著有失体統的生活,不幸那生活又染
上一些愛情的光彩,使他沉湎不返。輕易佩服人是性格軟弱的表現,我們不能對一個走繩索
的和一個詩人等量齊觀。我們勸呂西安接受戰斗,不要用投机取巧的方法獵取聲名,勸他正
式跳上擂台,不要混在樂隊里當吹鼓手。他瞧不起朋友們的勇气和節操,偏偏賞識文壇上的
弄神搗鬼,招搖撞騙的勾當;我們為之都很憤慨。太太,一般人都有個怪脾气,對這等性格
的青年特別寬容,還喜歡他們;看他們表面上有些才能和虛假的光彩,信以為真;對他們毫
無要求,原諒他們所有的過失,只看見他們的長處,把人品完整的人應享的利益給他們,盡
量的寵他們。反過來,大眾對品性堅強而完整的人倒是嚴厲無比。這种世道好象极不公平,
說不定也有深意在內。社會只拿小丑取樂,沒有其他的要求,一轉眼就把他們忘了;不比看
到一個器局偉大的人,一定要他超凡入圣才肯向他下跪。各有各的規律:歷久不磨的鑽石不
能有一點儿瑕疵,一時流行的出品不妨單薄,古怪,華而不實。所以,呂西安盡管一錯再
錯,仍舊能飛黃騰達,只消能利用好机會,或者交上一般上等人;不過万一撞在一個惡魔手
中,他非墮入十八層地獄不可。他這個人好比許多优美的東西縫在一塊質地脆弱的料子上,
年代一久,鮮艷的色彩褪盡了,只剩底下的料子,要是質地太差,那就成了一堆破爛的布條
儿。只要呂西安還年輕,不怕沒人歡迎,可是到了三十歲又是什么局面呢?真正愛護他的人
不能不想到這個問題。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對呂西安有此想法,我也不敢直言不諱,使你听了
傷心,無奈你的來信語气那么沉痛,問題提得那么迫切,我若客套一番,敷衍了事的回答,
既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我自己,因為你太看重我了;并且我朋友中認識呂西安的人都和我意
見一致,因此我覺得說出真相是我責任所在,不管那真相多么可怕。在好坏兩方面,呂西安
都樣樣做得出。這話可以概括我們大家的感想和這封信的內容。現在他朝不保夕,苦不堪
言;倘若生活的顛簸把這個詩人送回到你身邊來,希望你利用你對他的影響,留他在家;在
他立志不堅的時期,巴黎對他始終是個危險的地方。他常說你們夫婦倆是他的護身神,大概
他過去把你們忘了;等到他受著狂風暴雨的打擊,除了老家沒處栖身的時候,他一定會想起
你們;那時,太太,你還得一片熱情的對他,那是他需要的。太太,我素來欽佩你的才德,
也尊重你的慈母般的憂慮,不能不向你表示我真誠的敬意。
你忠實的仆人 阿泰茲。
看了這封信以后兩天,夏娃奶水枯了,只得雇一個奶媽。她一向把哥哥當作神道一般,
怎想到他糟蹋了大好才華去做坏事;在夏娃眼中,呂西安是陷入泥坑了。外省的冷角落里還
有些清白的人家保存舊傳統的光輝,這個高尚的姑娘最重誠實,廉恥,以及家庭中培養出來
的一切做人之道,絕對不肯妥協。她心上想,原來大衛竟有先見之明。愛情濃厚的夫妻本可
以平心靜气,無話不談,夏娃把心中的悲痛,使她雪白的腦門變得灰溜溜的傷心事儿告訴丈
夫,丈夫說了許多安慰她的話。夏娃痛苦之极,丰滿的乳房長不出奶水,又為了不能盡為娘
的責任而發急,大衛眼淚汪汪的瞧著她,一面安她的心,給她希望。
“孩子,你哥哥立身不正是因為幻想太多。詩人渴望榮譽也不足為奇,只是追求快樂太
性急了。他好比一只鳥,很天真的受著五光十色的繁華世界的騙,社會指責他的罪過,上帝
會饒赦他的!”
可怜的女人嚷道:“可是他把我們害苦了!……”
“現在他害了我們,几個月之前寄回他的第一筆稿費,救了我們!”大衛知道老婆說的
是气話,不免過火,不久仍會對呂西安回心轉意。“差不多五十年前,梅爾西愛在《巴黎景
象》中說過,文學,詩歌,科學,一切腦力活動的產物永遠養不活人。呂西安憑著他的詩人
气質不相信五個世紀的經驗。用墨水灌溉的庄稼,即使能收割,也得在播种以后等上十年十
二年;呂西安卻把青草當作五谷。不過至少他懂得了人生。他上過一個女人的當,少不得還
要受上流社會的騙,相信虛假的友誼。他的經驗付的代价太高了,別的也沒有什么。咱們的
老祖宗說的好:只要子弟回家耳朵不聾,保持清白,也就行了……”
可怜的夏娃叫道:“清白!……呂西安哪一樁行為不是違反道德的?……昧著良心寫文
章!攻擊他最好的朋友!……拿女戲子的錢!……和她同出同進!把我們搜刮得一文不剩!
……”
“噢!這不算什么……”
大衛赶緊停住,差點儿泄漏舅子假造本票的秘密;夏娃發覺他有話不說,隱隱然感到不
安。
她說:“怎么不算什么?咱們哪儿去張羅三千法郎來還人家?”
大衛說:“第一咱們要跟賽里澤續訂印刷所的租約。這半年他替庫安泰做的活儿分到百
分之十五的好處,一共有六百法郎,印零件又掙了五百。”
夏娃說:“這件事給庫安泰弟兄知道了,也許不會再訂合同,他們要忌憚賽里澤,因為
他不是東西。”
大衛說:“沒關系!再過几天咱們就發財啦!呂西安有了錢一定是個正人君子……”
“噢!大衛,親愛的朋友,你這是什么話啊!難道呂西安窮了就不能不做坏事嗎?你對
他的看法和阿泰茲先生完全一樣!軟弱的性格不可能出人頭地,而呂西安便是軟弱的……
一個經不起誘惑的天使算什么呢?……”
“唉!他這种人要有特殊的環境,特殊的天地,才能顯出他的美。呂西安天生不宜于斗
爭,我叫他不需要斗爭就是了。我馬上要成功了,忍不住要把我成功的方法告訴你听。你
瞧!”大衛從袋里掏出几張八開大的白紙,好不得意的揚了一揚,放在他女人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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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造紙業一瞥
他要夏娃上手試試樣品,夏娃詫异的神气象小孩儿。大衛說:“這樣的紙,大葡萄尺寸
的ヾ造价每令不超過五法郎。”
ヾ65公分×50公分。法國紙張名稱詳見本書第111頁。
夏娃說:“這些試驗怎么做的?”
大衛說:“用瑪麗蓉的一只舊棕篩做的。”
夏娃問:“你還不滿意嗎?”
“關鍵不在于制造,而在于紙漿的成本。唉!孩子,不少人走過這條艱難的路,我是最
后一批了。早在一七九四年,瑪松太太試驗用字紙做成白紙,試驗是成功了,可是成本浩
大!一八○○年英國的德•薩利斯比里侯爵,一八○一年法國的塞甘,同時嘗試用干草造
紙。你手里這几張用的是咱們最普通的蘆葦。我還想用 麻和薊草來做。要原料便宜,必須
找一些出在沼澤區和土壤不好的地方的植物,那就不值錢了。整個秘訣在于怎樣用那些草料
做成紙漿。現在我的方法還不夠簡單。盡管事情很難,我有把握使法國的造紙技術和我們的
文學同樣領先一步,成為我們的專利,象英國人的鋼鐵,煤炭和家用陶器一樣。我要做一個
造紙業中的雅卡爾ヾ。”
ヾ法國人雅卡爾(1752─1834)曾發明一种紡織机,至今尚在使用。
夏娃站起身子,被大衛的朴實的態度感動了,興奮之下,張開手臂抱著大衛,把頭倒在
他的肩膀上。
大衛說:“你這樣對我,仿佛我已經成功了。”
夏娃仰起頭來望著大衛,漂亮的臉上淌滿眼淚,一時竟沒法開口。
“我不是擁抱天才,是擁抱一個安慰我的人!”她說。“一顆星掉下去了,一顆星正在
升起來。哥哥的墮落使我心酸,你卻給我看到丈夫的偉大……是的,將來你一定和格蘭多爾
熱,魯韋,羅貝,替我們培養茜草的波斯人,ヾ還有你和我提到的那些人一樣偉大,他們改
良一种工業,做了有益人類而并不顯赫的事,至今默默無聞。”
ヾ十六世紀格蘭多爾熱祖孫三代發明并改進在布上織出花草的圖樣。魯韋于一五四
九年發明在河上編筏運木。羅貝辦的織布厂出品超過弗朗德勒。十八世紀定居法國的波斯人
阿丹(1711─1774)在法國播种茜草,成為主要染料之一。
鮑尼法斯•庫安泰和賽里澤在桑樹廣場上來回走著,望見窗紗上映著夫婦倆的影子,說
道:“這個時候他們在干什么?……”賽里澤負責監視老東家的行動,長子庫安泰每天半夜
里都要來跟賽里澤談一談。
賽里澤道:“大概他拿白天做的紙給女人看。”
紙厂老板問:“用的是什么原料呢?”
賽里澤回答:“猜不出來。我在屋頂上開了一個窟窿,昨天夜里爬上去,看見傻瓜用銅
盆煮紙漿,堆在一邊的原料,看來看去看不出是什么東西,只能說象苧麻一類……”
鮑尼法斯聲音很婉轉的對他的奸細說:“到此為止吧,再進一步就不老實了!……賽夏
太太快要叫你續訂印刷所的合同,你回答她想自己開店,愿意出半价買下她的執照跟机器,
要是她答應了,馬上通知我。不管怎么樣,你得盡量拖日子……他們沒有錢了。”
賽里澤道:“一個子儿都沒有了。”
長子庫安泰應聲說了句:“一個子儿都沒有了”,心上想:
“這一下可逃不出我手掌啦。”
梅蒂維埃字號除了經營紙張以外,庫安泰弟兄的鋪子除了造紙和印刷以外,都兼做放款
而不領執照。在巴黎領一張銀錢業的執照要花五百法郎,稅務机關還設想出辦法來控制商
業,逼那些私做銀錢生意的人領執照。庫安泰弟兄和梅蒂維埃,雖然用交易所的行話來說,
是地下銀行家,在巴黎,波爾多,昂古萊姆的市面上,每季也有几十万往來。那天晚上,呂
西安偽造的三千法郎票据正好從巴黎轉到庫安泰弟兄手里,鮑尼法斯立刻利用這筆債務,想
出一條毒計來害那個耐心而可怜的發明家,但看下文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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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介紹一般的外省訴訟代理人,尤其是柏蒂-克洛
第二天早上七點,鮑尼法斯沿著他紙厂的引水道踱來踱去;紙厂規模很大,水聲使人听
不見說話的聲音。他等著一個二十九歲的訴訟代理人,六星期前才在昂古萊姆的初級法院登
記,名叫皮埃爾•柏蒂-克洛。
年輕的代理人被有錢的厂商約去談話,當然不敢失約。長子庫安泰同他打了招呼,問道:
“你在昂古萊姆念中學可是和大衛•賽夏同一個時期?”
“是的,先生,”柏蒂-克洛說著,湊著長子庫安泰調整步伐。
“近來有來往嗎?”
“他回來之后,我們至多碰上兩回。這也是必然的,平時我不在事務所就在法院;星期
天和節日又得用功,想法進修,我是樣樣要靠自己的……”
長子庫安泰點點頭。
“我們見了面,大衛問起我的情形。我說我在普瓦捷念完法律,在奧利韋先生手下當首
席幫辦,希望有一天能盤進他的事務所……我跟呂西安•沙爾東比較熟,現在他改稱呂邦潑
雷,勾上了德•巴日東太太,變了大詩人,跟大衛•賽夏是郎舅。”
庫安泰道:“你何妨去看看大衛,說你當了訴訟代理人,有事的話可以替他出力。”
年輕的代理人回答:“那使不得。”
“他從來沒打過官司,沒有相熟的代理人,為什么使不得?”長子庫安泰回答,他借著
綠眼鏡做隱蔽,打量柏蒂-克洛。
皮埃爾•柏蒂-克洛是烏莫鎮上一個裁縫的儿子,過去受同學們輕視,心底里憋著一股
怨气。不干不淨,烏七八糟的面色,說明他害著長期的病,生活艱苦,睡眠不足,几乎經常
心緒惡劣。用俗話來說,兩句話就可以形容這個漢子,叫做又強橫又尖刻。破嗓子同他生硬
的臉色,憔悴的神气,說不出顏色的喜鵲眼,正好配合。据拿破侖的觀察,喜鵲眼決不是老
實人的相貌。他在圣赫勒拿島和拉斯-卡斯提到他的一個心腹,偷了他的錢被他赶走了,說
道:“你瞧某人,明明是喜鵲眼,不知怎么我會長時間相信他的。”長子庫安泰把那清瘦的
起碼代事人細細端詳了一番,只見他一臉麻子,几根稀剌剌的頭發,額角和頭頂已經分不清
界限,手插在腰里拿腔作勢,不由得想道:“我正用得著這樣的人。”柏蒂-克洛受盡輕
侮,心里急煎煎的只想向上爬,雖然沒有產業,膽敢出三万法郎盤進東家的事務所,指望攀
一門親事來拔清這筆債;并且按照慣例,他相信老東家會代他物色一個老婆,因為前任為自
己著想,應當幫后任娶親,保証他收回出盤事務所的代价。不過柏蒂-克洛最相信的還是他
自己;他有些長處,在外省的确高人一等,而他主要的力量還是從怨恨來的。
一個人越恨,干起事來越有勁。
巴黎的訴訟代理人和外省的訴訟代理人大有分別。長子庫安泰太精明了,看見這些起碼
代理人受著卑鄙的欲望支配,哪有不利用之理?高明的訴訟代理人在巴黎為數不少,都有點
儿外交家的本領;他們業務忙,收入多,案子牽涉的范圍廣,用不著把訴訟程序當作生財之
道。作為攻擊的武器也罷,作為防守的武器也罷,訴訟程序對于巴黎的代理人不再象從前那
樣是個賺錢的項目。相反,凡是巴黎的事務所認為無足輕重的小事,外省的代理人用來大做
文章,利用規定的手續,消耗許多貼印花稅的紙張,左一個文件,右一個文件,大宗費用都
開在當事人的賬上。外省的訴訟代理人注意這些無聊的細節,當做一宗收入,不比巴黎的訴
訟代理人只重視公費。公費是當事人在訟費之外付給代理人的酬勞,不管替他辦案子的手段
是高是低。訟費一半是國庫的收入,公費是代理人獨得的進款。老實說,當事人付的公費,
跟一個有本事的代理人所要求而應得的酬報,難得相稱。巴黎的訴訟代理人,醫生,律師,
好比交際花同一個臨時情人打交道,最不相信當事人會知恩感德。官司未打以前和結束以
后,當事人的兩副面孔值得梅索尼埃ヾ畫兩幅精彩的風俗畫,拿公費的訴訟代理人見了包管
叫好。巴黎和外省的代理人還有一點不同。巴黎的代理人難得辯護,遇到緊急申請的狀子才
偶爾出庭。可是一八二二年代,大多數的省府律師很少(過后卻大批涌現),訴訟代理人都
兼做律師,出庭辯訴。擔任這個雙重的角色勢必有雙重的工作,使外省的代理人在思想上沾
染了律師的毛病,而并不減輕訴訟代理人的重擔。外省代理人因此說話很多,喪失了辦案子
必不可少的冷靜的判斷。這樣一分化,一個高手往往變做兩個庸人。在巴黎,代理人不出庭
發言浪費精神,不大替當事人主張是非,盡可保持正确的見解。他即使用法律做戰術,利用
判例中的矛盾作武器,想法打贏官司,他對案子的看法還是照舊。總括一句,思想麻醉人的
力量遠不如言語那么強。一個人話說多了,會對自己的話信以為真。其實我們盡可以行動与
思想抵触,而不歪曲思想,盡可使理屈的案子胜訴,而不必象辯護律師那樣堅持理直。因
此,老資格的巴黎代理人可以比老資格的律師成為更好的法官。可見外省代理人的庸碌無
能,原因不止一端:他同當事人的瑣碎無聊的欲望打成一片,辦的多半是小案子,平時靠訟
費過活,濫用訴訟法,還要親自出庭辯護!總而言之,他的弱點有一大堆。万一在外省遇到
一個杰出的代理人,那必是了不起的人物!
ヾ法國畫家梅索尼埃(1815─1891),長于風俗畫及戰爭場面。
柏蒂-克洛回答說:“先生,我本以為你約我來有事商量,”他為了表示話中帶刺,朝
庫安泰的莫測高深的眼鏡望了望。
“咱們不用拐彎抹角。你听著……”鮑尼法斯•庫安泰暗示有許多机密話要說,過去坐
在一條凳上,要柏蒂-克洛一同坐下。
他湊著代理人的耳朵輕輕說道:“一八○四年,杜•奧圖瓦先生到瓦朗斯去當領事,經
過昂古萊姆,認識了德•塞農什太太,那時還叫做澤菲麗娜小姐,和她生了一個女孩
子……”庫安泰看見柏蒂-克洛身子一震,接著說:“是的,澤菲麗娜小姐偷偷的生了孩
子,赶快和德•塞農什先生結婚。女儿寄在鄉下,托我母親撫養。德•塞農什太太照例做了
孩子的干媽,照顧孩子,那就是弗朗索娃•德•拉埃小姐。我母親是澤菲麗娜小姐的祖母
德•卡達內太太的佃戶,因為她知道卡達內和塞農什家大房的獨一無二的女承繼人的底細,
杜•奧圖瓦先生給女儿的一筆小款子托我負責調度。一万法郎如今變了三万,我也靠著那一
万法郎掙起家業來。將來德•塞農什太太會替干女儿置辦出嫁的衣服被褥,銀器,家具。小
伙子,我能幫你娶到那姑娘。”庫安泰在柏蒂-克洛膝上拍了一下。“你和弗朗索
娃•德•拉埃一結婚,昂古萊姆的大部分貴族就是你的主顧。這門高攀的親事可以使你前程
遠大……訴訟代理人兼律師的身分大概夠得上了,他們的要求不過如此,我知道。”
柏蒂-克洛來不及的問道:“那么該怎么辦呢?……你的訴訟代理人向來是卡尚先
生……”
長子庫安泰很有含蓄的說道:“就因為此,我不能突然撇開卡尚來請教你,那要等將來
再說。朋友,你問我該怎么辦嗎?噯,你去把大衛•賽夏的案子接下來。那窮光蛋有三千法
郎期票在我們手里,決計付不出來;你幫他擋住官司,想法叫他背上一大筆訟費……你不用
怕,放手干下去,盡管橫生枝節。我托我的執達員杜布隆進行控訴,ヾ杜布隆由卡尚調度,
決不手下留情……明人不需細說。你的意思怎么樣,小伙子?……”
ヾ法國的執達員除了代法院向當事人送達公事以外,也可接受當事人委托,代辦追
償債務等等的訴訟。
他意味深長的停了一會,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庫安泰又道:“你只做咱們倆從來沒見過面,我什么也沒告訴你,有關杜•奧圖瓦先
生,德•塞農什太太,德•拉埃小姐的事,你一點都不知道。兩個月之內,時机成熟了,你
向那位小姐求婚。咱們要見面,夜晚到這儿來。千万不能寫信。”
“那么你是要毀掉賽夏了?”柏蒂-克洛問。
“不能說毀掉,只是要他在監獄里住几天……”
“什么目的呢?”
“你當我傻瓜,會告訴你嗎?你要有那點儿聰明猜得出,就該有那點儿聰明免開尊口。”
“賽夏老頭可有錢呢,”柏蒂-克洛說,他已經明白鮑尼法斯的意思,覺得事情還有一
些阻礙。
“老頭儿只要活著,決不給儿子一個錢;并且退休的印刷所老板還不預備叫人印他的訃
文呢……”
柏蒂-克洛馬上打定主意,說道:“行,就這樣吧!我不要你給我保証,我是訴訟代理
人,受了騙會向你算賬的。”
庫安泰和柏蒂-克洛作別,私下想:“這小子將來一定大有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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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給付不出款子的出票人義務上一課
他們談過話以后第二天,四月三十日,庫安泰兄弟合營公司派人帶著呂西安冒名代簽的
三張本票中的第一張去收款。不幸票子送在可怜的賽夏太太手里,她認出丈夫的簽字是呂西
安的筆跡,便喚丈夫過來,劈面問道:“你沒有簽這張票据吧?……”
他說:“沒有!你哥哥等不及,代我簽了……”
夏娃把票子還給庫安泰鋪子的收賬員,說道:“我們付不出。”
她覺得要暈過去了,上樓回到臥房,大衛跟著她一同進去。
夏娃有气無力的說道:“朋友,赶快去見兩位庫安泰先生,他們不會對你不客气;你要
求他們寬限一下;再提一句,賽里澤續訂租約的時候,反正他們要付你一千法郎。”
大衛馬上去見敵人。印刷監工盡可以做老板,印刷專家卻不一定是精明的商人。大衛不
大懂得生意上的門道,他心儿亂跳,喉嚨抽搐,向長子庫安泰結結巴巴的道了歉,說明來
意。對方回答:“這件事跟我們不相干,票子是梅蒂維埃給我們的,梅蒂維埃自會和我們清
算。請你和梅蒂維埃先生接洽吧。”几句話說得大衛啞口無言。
夏娃听見這個答复,說道:“只要票子退給梅蒂維埃先生,咱們就不用擔心了。”
第二天,代表庫安泰兄弟合營公司的執達員,維克托-昂熱-埃梅內基德•杜布隆,下
午兩點,正當桑樹廣場上最熱鬧的時候,跑來立了拒付証書ヾ;雖然他很体貼,躲在大衛家
走道門口同瑪麗蓉和科布兩人說話,退票的消息當晚在昂古萊姆的生意場中照樣傳開去了。
長子庫安泰囑咐杜布隆千万顧著對方体面,可是夏娃和大衛付不出款子,難道靠著杜布隆虛
情假意的做作,就好在生意場中不受恥笑嗎?那真是天曉得了!寫到這里,作者的話再多,
听的人也只會嫌少。下面一段解釋,一百個讀者准有九十個听得津津有味,當做怪有趣的新
聞。“應當人人知道的法律,我們偏偏知道得最少!”
這句至理名言在此又証實了一次。
ヾ按照法國民法規定,凡債務人不能償付到期的票据,必須由執達員或公証人當著
債務人的面立一個文件,叫做拒付証書,有了這個文件,債權人才能向法院控訴。
銀錢業的各种業務都有一套經營的方法,單單挑出其中一項來好好描寫,絕大多數的法
國人就會覺得象讀一章外國游記一樣有趣。在甲地開店營業的商人,開一張本票給一個居住
乙地的人,例如大衛要幫助呂西安而出的本票,那票子的性質便不同于當地商人為了做交易
而出的普通票据,而是和寄往外埠的匯票差不多。梅蒂維埃拿著呂西安的三張本票,只能寄
給和他有往來的庫安泰鋪子去兌現。這樣一來,呂西安先受到一筆損失,除了貼現的利息,
每張票子要另加百分之几的費用,名目叫當地的匯水。而那些票据也得按照銀行規矩辦理
了。你們万万想不到,威風十足的債權人一朝兼有銀行家的身分,能夠把債務人的處境改變
到什么地步。在銀行界(這三個字的分量不知你們能不能透徹領會?),只消一張從巴黎轉
到昂古萊姆的票子沒法兌現,銀行与銀行之間就得立一張文書,法律上叫做退票清單。且不
提諧音的笑話,ヾ這張清單內容离奇,無論哪個小說家都造不出來,便是在舞台上以刁鑽聞
名的馬斯卡里爾玩的手法也不過如此;可是商法上确有一條規定,允許人這么做。你們看了
下面的說明,便知道好厲害的合法二字隱藏著多少狠毒的把戲!
ヾ原文中的賬單或清單(compte)与寓言或小說(conte)讀音完全一樣。
杜布隆把拒付証書向主管部門登記完畢,親自送給庫安泰弟兄。杜布隆和昂古萊姆這兩
個銀錢老虎素有往來,放給他們六個月期的款子,長子庫安泰有本領拖到一年,每個月問一
聲小老虎:“杜布隆,你可要用錢?”事情還不止這一點!杜布隆給這家資力雄厚的商號一
個回扣,讓他們在每份文書上賺一筆錢,數目微乎其微,不過是每份拒付証書抽一法郎五十
生丁!……當下長子庫安泰消消停停在書桌前面坐下,拿起一小張貼好三十五生丁印花的
紙,一邊跟杜布隆閑扯,打听當地一般生意人的底細。
“喂,怎么樣,你對小迦訥拉克滿意不滿意?……”
“他做得不錯。運輸生意……”
“他不是有些麻煩的事嗎?听說他女人叫他花了很多錢……”
“叫他花錢?……”杜布隆帶著冷笑的神气說。
銀錢老虎在紙上划好格子,用圓体字寫了一個令人触目惊心的標題,開出一篇賬來。
(我們引用的是真實文件,務請注意!)
退票清單及費用
茲有期票一紙,票面一千法郎整,出票人大衛•賽夏,一八二二年二月十日立于昂古萊
姆;持票人呂西安•沙爾東,又稱德•呂邦潑雷。該票由呂西安•沙爾東轉讓与梅蒂維埃,
又由梅蒂維埃轉讓与本公司。出票人于本年四月三十日到期不付,已由執達員杜布隆于一八
二二年五月一日出立拒付証書。
本金1,000
拒付証書費12,35
手續費0.5%5.00
經紀人佣金0.25%2.50
退匯匯票及本清單印花1.35
利息及郵費3.00
以上共計1,024.20
上款應另加本地匯水1.25%13.25
合計1,037.45
上款一千零三十七法郎四十五生丁整,本公司另開退匯匯票一紙,委托烏莫鎮迦訥拉克
先生向巴黎賽爾邦特街梅蒂維埃先生收取。
昂古萊姆,一八二二年五月二日。
庫安泰兄弟合營公司
長子庫安泰一邊和杜布隆談談說說,一邊象老公事一般寫好清單,在清單下面又批了一
行:
証明人昂古萊姆烏莫鎮藥劑師波斯泰爾,運輸商迦訥拉克,茲特証明本地与巴黎之
間的匯水确系百分之一•二五。
証明人……
……
昂古萊姆,一八二二年五月三日。
“杜布隆,勞駕你上波斯泰爾和迦訥拉克那儿走一遭,請他們在批語底下簽個字,明儿
早上送還給我。”
杜布隆走了,他把事情看得稀松平常,這套折磨人的手續在他是太熟悉了。拒付証書象
在巴黎一樣裝著封套送交債務人,昂古萊姆的人卻照樣知道可怜的賽夏情形不妙。他的沒精
打采的作風引起不知多少批評。有的說他事情弄糟是為了溺愛老婆,有的說他對舅子太好
了。從這些前提出發,還有什么好听的話?是啊,一個人万万不能顧著家屬的利益!賽夏老
頭對儿子狠心是有道理的,值得佩服!
凡是出立票据而由于某种理由忘了守信的讀者,不妨留意一下,看看銀行家用哪一些合
法的手段在十分鐘內使一千本金多出二十八法郎收入。
退票清單上确鑿有据,無可爭辯的只有第一個項目。
第二項包括國庫和執達員的收入。國庫供給印花稅票,把債務人的傷心事登記入冊,收
進六法郎。既然政府有收益,這個陋規就會長期存在!并且上面說過,因為杜布隆給人回
扣,銀行家在這個項目上還有一法郎五十生丁的好處。
第三項,百分之○•五的手續費另有一個巧妙的理由作根据:應收的款子沒有收回,在
銀錢業中等于另外做了一筆貼現。事實雖是相反,沒有收進一千法郎和付出一千法郎,性質
的确很相近。做過貼現的人都知道,銀行家除了收你法定的六厘利率之外,還用一個小小的
名目,叫做手續費,另抽百分之几,那是他有本領放款而額外得到的利益。總之,銀行家越
會賺錢,越問你要錢。我們最好向傻子去做貼現,可以減少一些花費。可是銀錢業中哪里會
有傻子呢?……
法律規定,銀行家必須請匯兌經紀人証明匯率,遇到沒有交易所的小地方,只能由兩個
商人抵充匯兌經紀人。經紀人應得的佣金規定為退票金額的百分之○•二五。按照習慣說
來,這佣金是付給代替經紀人的商人的,事實上銀行家干脆放進自己的錢柜。因為這樣,漂
亮的賬上才有第三個項目ヾ。
ヾ上文已經提到第三個項目,此處應是第四項;以下第四第五應是第五第六。作者把數字弄錯了。
第四項包括兩筆費用,一是貼著印花稅的那一小方紙的紙价,就是開清單用的那張紙;
二是退匯匯票上貼的印花。所謂退匯匯票完全是巧立名目,其實只是銀行家開給同行的一張
追索欠款的條子。
第五項包括信件的郵費,以及銀行家在款子未收回以前應得的法定利息。
最后一項匯水原在銀行的業務范圍以內,也是本地人向外埠收款時必須照付的費用。
這篇賬清理之下,好比拉布拉什唱的那不勒斯民歌,其中有個角色叫做波利希奈爾,算
起賬來十五加五老是變二十二!波斯泰爾和迦訥拉克兩人的簽字明明是賣情面:這回他們替
庫安泰弟兄作証,下回庫安泰弟兄替他們作証,無非是老話說的有來有往。庫安泰兄弟合營
公司同梅蒂維埃鋪子素有銀錢往來,不必另開匯票。他們之間交換的票据要是有一張退回的
話,只消在賬冊的借方或貸方項下記上一筆就行。
所以這張离奇的清單經過核實,只剩一千法郎本金,十三法郎的拒付証書費,延期一個
月的利息百分之○•五,大概一共是一千零十八法郎。
猶太人在十二世紀發明的銀錢生意早已成為一股极大的勢力,今日上至帝王,下至庶
民,沒有一個人不受控制。如果一家大銀行平均每天有一張一千法郎的票据需要開退票清
單,單靠上帝的保佑和銀行的制度,每天可以賺進二十八法郎。換句話說,一千法郎本錢能
替這家銀行每天掙二十八法郎,一年掙一万零二百二十法郎。退票清單的平均數字倍上三
倍,每年便有三万進款,那是靠莫須有的資本得來的利益。因此,退票清單對銀錢業說來是
多多益善。大衛•賽夏即使在五月三日,或者在立了拒付証書的第二天,赶去還掉一千法
郎,哪怕原來的票子還放在庫安泰弟兄的辦公桌上,他們也要回答說:“你的票子已經退回
給梅蒂維埃先生了!”立了拒付証書,退票清單當晚就算成立。這個例規,按照外省銀錢業
的行話來說,叫做:要大錢生小錢。凱勒銀行同全世界都有書信往還,單單開在客戶賬上的
郵費一年就有兩万左右收入。德•紐沁根男爵夫人的衣著,車馬,意大利劇院的包廂,沒有
一樣不是靠退票清單開銷的。所謂郵費更是借端勒索,可惡之至,調為銀行家發出一封信至
少要談十几樁業務。說來奇怪,國庫在這种乘人之危的勾當中間也有一份好處,生意人倒了
霉,稅收机關卻借此自肥。至于銀行家,他只要高高的站在柜台后面,理直气壯的問一聲:
“為什么你到期不付呢?”可怜你一句話都答不上來。可見退票清單上的項目全是可怕的神
話,欠債的人看了這一段長進見識的文字想一想,也許從此對退票清單有所懼怕,會得到一
些益處。
五月四日,梅蒂維埃接到庫安泰兄弟合營公司的退票清單,附著一個條子,要他在巴黎
向呂西安•沙爾東,一名德•呂邦潑雷嚴厲追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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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一張五十生丁印花稅票的射程和威力不下于一顆炮彈
夏娃寫信給梅蒂維埃,過了几天收到一封短短的复信,她看著完全放心了。
致 昂古萊姆 賽夏印刷所 大衛•賽夏先生
本月五日來函收悉。四月三十日未曾照付之到期票据,据尊處解釋,原為解救令親德•
呂邦潑雷先生一時之急。令親花錢撒漫,小號自當用合法手段令其償還,此舉想對尊處不無
裨益。觀其目前處境,訴訟諒亦不致拖延過久。倘令親不能償付,則寶號為多年老店,想必
以信用為重。此复……
梅蒂維埃。
夏娃對大衛道:“好吧,哥哥受到控告,就知道我們沒有力量付款了。”
夏娃說出這句話來,顯得她心情大變。她愈來愈認清大衛的品格,愈來愈敬愛,對丈夫
的感情代替了手足之情。可是她不知放棄了多少幻想!……
現在我們來瞧瞧退票清單在巴黎市面上經歷的路程。一張本票從持票人手中轉到第三者
手中,第三者(在此是一家商號)根据法律,有權在票子上好几個債務人中挑出能迅速清償
的一個,向他單獨提起控訴。因此呂西安被梅蒂維埃的執達員告上了。這控告其實毫無用
處,卻也經過許多程序。梅蒂維埃不過代人出面,躲在背后的是庫安泰弟兄;梅蒂維埃明知
呂西安無力償付,但無力償付的事實必須經過証明,在法律上方始成立。他們便用以下的程
序來証明呂西安無力償付。
五月五日,代表梅蒂維埃的執達員把昂古萊姆的退票清單和拒付証書送交呂西安,附著
巴黎商務法庭的傳票,要他上堂去听一些難堪的話,以及若不繳清欠款,將以商人身分受到
羈押的警告。等到四面受困的呂西安看到傳票,商務法庭的缺席判決書又送來了。他的情婦
柯拉莉不知底細,只道呂西安幫了妹夫的忙,欠下這筆債,她拿所有的文件一齊交給他的時
候已經晚了一步。女演員在舞台上見的執達員太多了,看到貼著印花的文件并不當真。呂西
安眼淚汪汪,覺得賽夏多么可怜,自己假造票据多么可恥,很愿意料清債務。他少不得去請
教朋友用什么辦法拖延時間。盧斯托,勃龍代,畢西沃,拿當告訴他,商務法庭只能管轄商
人,詩人不必理睬;可是商務法庭已經派人來查封財產了。貼在門上的那張顏色逐漸褪淡的
小黃條子,會使當事人信用掃地,叫平日給稱賒賬的小店老板大起恐慌;而有些詩人對于七
拼八湊的木板,破爛的絲綢,染色的呢絨,所謂家具什物,非常重視,見了封條更是渾身冰
冷。如今呂西安門上便貼著這种條子。等到柯拉莉的家具正式要搬走了,《長生菊》的作者
去找畢西沃的朋友德羅什,那位訴訟代理人看見呂西安為這么一點儿小事張皇失措,哈哈大
笑。他說:“沒有什么大不了,朋友,你是不是想拖時間?”──“拖得越長越好。”──
“那么第一步對執行提出抗告。你去找我的朋友商事代理人瑪松,把案卷交給他,讓他接二
連三的抗告,替你當全權代表,不承認商務法庭對你有管轄權。這一點毫無困難,你是相當
出名的新聞記者。如果民庭出了傳票,你馬上通知我,那時才輪到我出場。你放心,誰要難
為美人儿柯拉莉,我叫他們一齊滾蛋。”誰知對方逼得很凶,五月二十八日呂西安被民庭傳
去,判決的迅速出乎德羅什意料之外。財產遭到第二次查封,黃條子又貼在柯拉莉門上,家
具又要搬走了。德羅什象他自己所謂受了同行暗算,有點不好意思,遞了一張緊急申請的狀
子表示异議,鑿鑿有据的主張家具是柯拉莉小姐的。法院准了狀子,發下重審,确定家具的
產權屬于女演員。梅蒂維埃不服,提出上訴,七月三十日判決下來,上訴駁回。
八月七日,驛車帶給訴訟代理人卡尚一大包文件,寫著:
梅蒂維埃控訴賽夏和呂西安•沙爾東的案卷。
內中第一件是一份清賬,內容照原件抄錄,保証正确。
本年四月三十日到期票据一紙,出票人大衛•賽夏,持票人呂西安•德•呂邦潑雷,結
至五月二日為止,退票消單金額1,037.45法郎
五月五日 退票清單及拒付証書之送達費,連同巴黎商務法庭五月七日開庭之傳票送達
費8.75
五月七日 商務法庭判處被告羈押之缺席判決費35.00
五月十日 前項判決書送達費8.50
五月十二日 催付命令費5.50
五月十四日 查封筆錄費16.00
五月十八日 粘貼封條筆錄費15.25
五月十九日 登報公告費4.00
五月二十四日 查封物品提取前之核對筆錄費(并載明呂西安•德•呂邦潑雷對執行提
出抗告)12.00
五月二十七日 法院受理抗告聲請,發交民庭審理費35.00
五月二十八日 梅蒂維埃訴請責令被告委托代理人即日應訴費6.50
六月二日 民庭判決費(判令呂西安•沙爾東照付退票清單金額,原告負擔商務法庭訴
訟費用)150.00
六月六日 前項判決書送達費10.00
六月十五日 催付命令費5.50
六月十九日 查封筆錄費(并載明柯拉莉主張家具所有權,反對查封,提出抗告)20.00
法院裁定費(裁定本案按緊急程序開庭審理)40.00
六月十九日 确定家具產權屬于柯拉莉的判決費250.00
六月二十日 梅蒂維埃提起上訴費17.00
六月三十日 維持原判的判決費ヾ250.00
共計889.00
五月三十日 到期票据一紙1,037.45
向呂西安送達退票清單及拒付証書費8.75
共計1,046.20
六月三十日 到期票据一紙1,037.45
向呂西安送達退票清單及拒付証書費8.75
共計1,046.20
卷宗之外附有梅蒂維埃的信,囑咐昂古萊姆的訴訟代理人卡尚使用一切法律手段向大
衛•賽夏追訴欠款。七月三日ゝ,維克托-昂熱-埃梅內基德•杜布隆把大衛•賽夏傳到昂
古萊姆的商務法庭,責令償付三張票据的欠款和一切費用,共計四千零十八法郎八十五生
丁。催付命令由杜布隆送在夏娃手中,夏娃當然覺得數目惊人。同一天早上,她還收到梅蒂
維埃的一封信,大為震動。
ヾ上文稱梅蒂維埃的上訴于七月三十日駁回,此處忽稱六月三十日維持原判,等于
提早一個月,顯見作者前后日期錯誤。
ゝ上文稱八月七日驛車方將本案卷宗送与卡尚,此處忽稱七月三日(等于提前三十五
天)杜布隆在昂古萊姆傳訊大衛,前后日期又有矛盾。
致 昂古萊姆 賽夏印刷所 大衛•賽夏先生
令親沙爾東先生居心不良,竟將家具詭稱為与其同居之女演員所有。台端早應將此种情
形通知小店,免作不必要之控訴;而尊處對鄙人五月十日一信并未賜复。今請將票据三紙及
小店墊付各款一并迅速歸清為要。此致……
梅蒂維埃。
夏娃對商法完全不行,早先不听見票据的下文,以為呂西安已經補贖罪過,把三張假造
的本票付清了。
當下她對丈夫說:“朋友,先去找柏蒂-克洛,告訴他我們的處境,請教他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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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所謂局勢險惡
可怜的印刷商急忙赴去,跨進老同學的辦公室,說道:“朋友,當初你來通知我,你當
了訴訟代理人,有事可以找你,沒想到我這么快就需要你幫忙。”
大衛坐在柏蒂-克洛對面一張靠椅上,把他的事詳詳細細說出來,柏蒂-克洛對案子比
大衛更清楚,根本不听他的,只管瞧著那張英俊的思想家的臉,細細打量。他看賽夏神色倉
皇的進來,私下想:“計策成功了!”這种場面在訴訟代理人的辦公室內是常見的。柏蒂-
克洛暗地里問自己:“庫安泰弟兄干嗎要難為他呢?……”代理人的習慣不但要摸透敵人的
心思,還要摸透當事人的心思;凡是利用司法來陷害人的陰謀,代理人對正反兩面都需要認
識清楚。
賽夏的話說完了,柏蒂-克洛道:“你是想拖延時間。你要拖多久呢?三四個月行不
行?”
大衛道:“噢!四個月我就有生路了!”他覺得柏蒂-克洛簡直是救命恩人。
柏蒂-克洛道:“好吧,我不讓人家來動你的家具,三四個月以內逮捕不了你……可是
你要花很大的代价。”
大衛道:“那我不在乎!”
“到時可有什么進款嗎?你有把握嗎?……”代理人看大衛這么容易上鉤,竟有點惊奇。
“再過三個月我就有錢啦,”大衛憑著發明家的信心回答。
柏蒂-克洛道:“你父親沒有入土,還不肯离開他的葡萄園呢。”
大衛道:“我何嘗指望父親的遺產!……我正在發現一項工業上的秘密,不用一絲一毫
的棉料造出一种紙來,同荷蘭紙一樣結實,成本比現在的棉料紙漿低一半……”
柏蒂-克洛這才懂得長子庫安泰的用意,他說:“那倒是筆財產。”
“大大的財產,朋友!不出十年,紙的消費量要比現在增加十倍。這個時代最走運的是
新聞事業!”
“沒有人知道你的秘密嗎?”
“只有我女人知道。”
“你的用意,計划,沒有同人家談過嗎?……比如同庫安泰弟兄?”
“我跟他們提到的,只是說得很含糊,我記得。”
抱著一肚子怨恨的柏蒂-克洛忽然動了一點善心,想把庫安泰弟兄的利益,自己的利
益,賽夏的利益,一齊照顧到。
“大衛,你听我說,咱們是老同學,我一定幫你忙;不過你得明白,這場下風官司要花
你五六千法郎!……我勸你不要拿你的財產去冒險。我看你有了發明,少不得要同一個厂商
合作,分掉一部分利益。若要買進一個造紙厂或者設一個新厂,恐怕你也得三思而行,是不
是?……此外還要領發明執照。這些事又費時間又費金錢。咱們盡管竭力招架,說不定執達
員會給你一個措手不及……”
“我的秘密決不放手!”大衛的口气象學者一樣天真。
柏蒂-克洛本是出于好意,打算勸大衛妥協,避免官司,既然大衛不听勸告,他就說:
“好吧!你的秘密是你救命的法寶,我也不想知道;可是告訴你,你最好躲在地底下工作,
不能讓人看見或者猜到你的方法,要不你的法寶會給人偷走的……發明家往往骨子里是個傻
瓜!你們一心一意想著自己的問題,顧不到別的。最后人家會猜到你研究的題目,別忘了你
受著厂商包圍!沒有一個開紙厂的不是你的敵人!我看你賽過一只海狸,周圍全是獵人,別
讓他們剝了你的皮……”
大衛道:“謝謝你,親愛的朋友,這些我都想到了,承你關切,想得如此周到,我很感
激!……我干這樁事業不是為我自己。我一年有一千兩百法郎進款就夠了,父親百年之后丟
下的產業至少還比這個數目多三倍……我是靠愛情過日子的,靠思想過日子的!……這才是
幸福的生活……我工作是為了呂西安和我的女人……”
“行,你在委托書上簽了字,只管去對付你的發明吧。法院要扣押你的時候,我會早一
天通知你躲起來;因為樣樣都要防到。我再勸你一句,千万別讓靠不住的人走進你的屋子。”
“賽里澤不愿續訂合同租我的印刷所,為此我們周轉有點儿困難。這么一來,家里除了
我女人和岳母,只剩瑪麗蓉和阿爾薩斯人科布了,科布對我象狗一樣忠心……”
柏蒂-克洛道:“嘿!那條狗就該提防……”
大衛道:“你不知道科布這個人。我相信他象相信我自己一樣。”
“讓我試他一試,行不行?”
大衛道:“行。”
柏蒂-克洛道:“好吧,再見了。你請你的漂亮太太來一趟,你女人的委托書也是少不
了的。朋友,你該知道你局勢險惡。”這話是警告大衛,打官司的禍害一樣一樣都要臨到他
頭上來了。
柏蒂-克洛把大衛•賽夏送到事務所門口,回進去想道:“現在我一只腳在勃艮第,一
只腳在香檳ヾ,左右逢源了。”
ヾ勃艮第和香檳是法國葡萄品質最好的兩個地區。
大衛手頭奇緊,心中煩惱,老婆被呂西安惡劣的行為气成這樣,他也很難受;可是他照
樣想著他的問題,去看柏蒂-克洛的時候,一路心不在焉嚼著一根 麻。他為了試用草杆做
原料,在水里浸著一些 麻要它腐爛。凡是變成紗線的東西,新新舊舊的料子,都要經過浸
漬,織造,或是用舊穿舊,才能分解;大衛打算另外找一套辦法來代替。他從事務所出來,
走在街上想著和他朋友柏蒂-克洛談話的結果,認為還滿意,忽然覺得牙齒縫里有一顆丸
子,拿出來放在手上,發現那一小塊糊比從前試做的各种紙漿都強。用植物做紙漿,主要缺
點是沒有彈性,例如干草做的紙就特別脆,近乎金屬,拈在手里發出金屬聲。象他那种偶然
的發現只有大膽探索自然規律的人才會碰到。
“我要用机器和化學品來代替這個無意識的咀嚼作用,”大衛這樣想著,自以為必定成
功,一團高興的回去見老婆。
他發覺夏娃哭過了,便說:“噢!親愛的,不用發愁!柏蒂-克洛保証咱們可以清靜几
個月。當然要多些開銷,可是柏蒂-克洛送我出來的時候說的好:每個法國人都有權利叫債
主等些時候,只要臨了把本錢和利息,還有一切費用,統統歸清!……咱們將來全部照付就
是了……”
可怜的夏娃卻想得周到,她說:“可是怎么過活呢?
……”
“啊!不錯,”大衛說著搔搔耳朵,一個人為難的時候几乎都有這种莫名其妙的動作。
她說:“咱們的小呂西安交給母親照管,我再去做活。”
大衛緊緊摟著老婆,叫道:“夏娃!噢,我的夏娃!离此不遠的‘圣女’城里,十六世
紀有個法國最偉大的人物,叫做貝爾納•德,帕利西,不但發明了瓷器的釉,還是布丰和居
維埃的顯赫的遠祖,這個老天真在他們之前就研究地質學了。他最大的嗜好是探求自然界的
奧妙;不幸他的女人,孩子,全村的人都跟他作對。他的老婆把他的工具賣了……他在鄉下
流浪,沒有人了解!……到處受人驅逐,輕視……而我卻是有人怜愛……”
“是啊,愛得很呢,”夏娃神態安詳的回答,足見她的愛情堅定。
“那我即使受盡帕利西的苦難也無所謂了。他制成了埃古安琺琅,受到查理九世的保
護,沒有在屠殺新教徒的慘案中犧牲,老來富貴雙全,名震歐洲,公開演講他的所謂泥土之
學。”
“只要我拿得動熨斗,包你生活沒有欠缺!”可怜的女人說話的口吻顯出她對丈夫死心
塌地。“當初我在普里厄爾太太手下當領班,有個挺規矩的女孩子和我很好,她是波斯泰爾
的表妹,名叫巴齊訥•克萊熱。巴齊訥最近替我送內衣來,告訴我普里厄爾太太的鋪子由她
盤下了;我可以到她那儿去做活!……”
賽夏回答說:“你做活的時期不會久的。我找到了……”
發明家全靠一股了不起的信心支持,才有勇气在不可知的天地中前進。夏娃破題儿第一
遭對這种信心凄涼的笑了笑。
大衛神態沮喪,低下頭去。
美麗的夏娃扑在丈夫腳下,叫道:“噢!親愛的,我不是笑你,也不是不相信你。我只
覺得你把你的試驗,你的希望,瞞得緊緊的,太有道理了。發明家的光榮是拿痛苦換來的,
這個過程的确不應該讓人家知道,哪怕是自己的妻子!……女人到底是女人。我一個月之內
听你說到第十七遍:我找到了!
……忍不住笑起來。”
大衛也很天真的笑他自己,夏娃不禁握著他的手親吻。這一剎那是最甜蜜的時間,仿佛
在貧窮潦倒的荒涼的路邊上,或是在万丈深淵之下,忽然出現几朵象征愛情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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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父親和兩個仆人
局勢越險惡,夏娃越鼓足勇气。丈夫的偉大,發明家的天真,有時還撞見這個重感情,
多幻想的男人噙著眼淚,种种因素加強了夏娃的抵抗力。她又使出過去用得很成功的辦法,
寫信給梅蒂維埃,說她愿意賣掉印刷所來還債,但求勿增加大衛不必要的訟費,加重他損
失。梅蒂維埃對這封懇切的信置之不理,只叫掌柜答复,說梅蒂維埃出門了,做伙計的不敢
作主停止控訴,東家做事素來不是這樣的。夏娃要求票据展期,一切費用由她負擔;掌柜表
示同意,只要大衛•賽夏的父親肯做保人,加一個背書。夏娃叫母親和科布陪著,走往馬薩
克。她大著膽子去見公公,竭力巴結,哄得老人家笑逐顏開。可是等她戰戰兢兢提到背書的
話,酒鬼的臉馬上變色。
他嚷道:“讓我儿子碰到我的錢柜,他要不翻箱倒篋,掏個精光才怪!沒有一個孩子不
剝削老家的。我嗎,我可從來沒叫爹娘花過一個子儿!你們的印刷所里看不見人,只有耗子
在那里打架……你長得漂亮,我喜歡你;你做事巴結,用心,不象我儿子!……大衛是什么
東西,你知道沒有?……是個貪吃懶做的學者。我要讓他自生自長,跟我小時候一樣,一字
不識,或者跟他老子一樣做大熊,那他早有了積蓄……唉!他是我心上的一塊疙瘩,這家
伙!糟糕的是他脾气古怪,象他這种人,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再說,他害得你好苦
啊……”他看夏娃搖頭,堅決否認,便道:“怎么不是?你急得奶水都沒有了,只好雇一個
奶媽。得了吧,我樣樣知道。你們被人告在法院,變了城里的話柄。不錯,我只是大熊,不
是學者,我不曾在印刷界的明星第多手下做過監工,可從來沒收到法院的公事!每逢我下葡
萄園做活,收割,或者料理我的小事情,你知道我想些什么?……我對自己說:哎!可怜的
老頭儿,你辛辛苦苦,一個錢一個錢攢起來,留下多好的產業,到頭還不是便宜了執達員,
訴訟代理人……再不然被儿子拿去亂花,……他想入非非的念頭才多呢……──孩子,你如
今有了這娃娃……我跟沙爾東太太抱著他受洗那天,看見他的鼻子長得象他爺爺……好吧,
你還是少操心大衛,多想想這個小家伙吧……我只相信條……將來只有你保得住我的產
業……我的可怜的產業……”
“可是,親愛的爸爸,你儿子會替你增光,早晚掙起一份家業來,紐孔上挂著榮譽勛位
的勛章……”
“憑什么?”老賽夏問。
“你等著瞧吧!再說,眼前你拿出三千法郎,難道會傾家蕩產嗎?……有了三千法郎,
官司就好了結……你要不相信儿子,就借給我吧,我一定還你,我拿我的陪嫁,拿我賺來的
工錢做抵押……”
种葡萄的老人先以為儿子被控的消息是人家造謠,如今听說是真的,覺得很奇怪,嚷
道:“大衛被人告上了?這就是會簽名的好處!那么我的房租呢?……噢!孩子,我要進城
去辦手續,同我的訴訟代理人卡尚商量……你今天來得好极了……一個人消息靈通就不會吃
虧!”
相持了兩個鐘點,夏娃只得回去;“女人不懂生意經”這句話,她沒法批駁。夏娃來的
時候多少抱著希望,從馬薩克走回昂古萊姆累得精疲力盡。回家正碰上法院送判決書來,責
令大衛•賽夏清償梅蒂維埃的款子。家里有執達員上門在外省本是一件大事,近來杜布隆來
的次數這么多,更引起街坊上的議論。夏娃甚至不敢出去,怕听見人家在她背后嘁嘁喳喳。
可怜的夏娃沖進走道,奔上樓梯,說道:“噢!哥哥,哥哥!我不能原諒你,除非
你……”
賽夏迎上來說:“唉!就是啊,當時要不那么辦,他只好自殺。”
“那么從此不提了,”夏娃輕輕的回答,“帶他到巴黎那個陷人坑去的女人真是十惡不
赦!……再說,大衛,你父親心腸也真硬!……咱們就不聲不響的受罪吧。”
大衛正要說几句体己話安慰女人,忽然听見門上輕輕敲了一下,瑪麗蓉帶著又高又胖的
科布穿過外面一間屋子走進來。
瑪麗蓉說:“太太,我跟科布知道先生太太心里著急,我們倆一共有一千一百法郎積
蓄,覺得存在太太這儿再妥當沒有……”
“再妥當沒有,”科布很熱情的重复了一句。
大衛說:“科布,咱們一輩子也不分手的了。你拿一千法郎去交給訴訟代理人卡尚存起
來,要一張收据;余下的我們留著。科布,不論人家用什么方法打听我做些什么,什么時候
出去,帶什么東西回家,你一個字都別提;我派你去收草料,別讓人看見……你知道,科
布,有人會千方百計引誘你開口,許你成千上万的錢……”
“許我几百万,我也不泄漏一個字!部隊里的命令,我不是服從慣的嗎?”
“好吧,我的話交代過了。你把錢送給卡尚先生,請柏蒂-克洛先生到場做個見証。”
阿爾薩斯人回答說:“是,先生。我只希望將來有了錢,把這個訟師揍一頓!我討厭那
副嘴臉!”
胖子瑪麗蓉道:“太太,這個人真好,身子結實得象土耳其人,脾气和順得象綿羊。做
他老婆才福气呢。把我們的工錢──他叫做私蓄,──存在太太這儿,是他想出來的。他口
齒不清ヾ,轉的念頭可挺好,反正我听得懂他的話。他還想到外邊去干活,不花我們的
錢……”
ヾ阿爾薩斯人的法語一般都發音不准,上面几段科布的談話,作者原文故意把讀者寫得似是而非。
大衛望著他的女人說:“單單為酬勞這些好人,咱們也該掙一份家私。”
夏娃覺得事情很簡單,她遇到和自己心地相仿的人不以為奇。她這种態度,便是笨蛋或
者完全不相干的人看了,也不難体會到她品性的純洁。
瑪麗蓉道:“先生,你將來一定有錢,現成的家私擺在那里。你家老先生新近買下一個
農庄,他替你攢的錢可不少呢……”
在當時的情形之下,瑪麗蓉這几句話等于表示她的行為不足挂齒,用心這樣細到的确了
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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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兩個代理人怎樣放火,杜布隆怎樣從旁幫助
象一切的人事一樣,法國的訴訟程序有不少弊病,不過好比一把兩面出鋒的刀子,既可
用來攻擊,也可用來自衛。此外還有一點妙處,兩造的代理人不必交談,只要在訴訟程序上
采取某個步驟,就能成立默契。遇到這個情形,官司就象第一位比隆元帥ヾ的作戰;他圍攻
魯昂的時候,儿子向他獻計,能在兩天之內攻下城市;父親回答說:“怎么,難道你急于回
家种菜嗎?”奧地利的軍人有本領使戰爭曠日持久,而不受日耳曼軍法會議的責備,說他們
讓士兵虛耗糧餉,貽誤軍机;任何對壘的將領用了這個辦法,就可以相持不下,保全實力,
把仗永遠打下去。卡尚,柏蒂-克洛和杜布隱的行事比奧地利的將軍更高明,他們奉一個古
代的奧地利人,CuncAtatorゝ的非比阿斯ゞ做模范!
ヾ比隆一家三代有三個元帥,這是指最早的一個,阿芒•德•龔多男爵(1524─1592)。
ゝ拉丁文:靜待時机。
ゞ非比阿斯,公元前三世紀羅馬大將。
柏蒂-克洛象騾子一般刁猾,很快看出自己的优勢。訟費既有長子庫安泰保証,他就決
意同卡尚斗法,盡量的節外生枝,跟梅蒂維埃作梗,借此向紙厂老板賣弄才華。可惜這位年
輕的司法界費加羅ヾ的功業,寫歷史的人好象見了炭火一般害怕,只好輕輕帶過,不再替他
揚名。對當代的風俗史來說,僅僅一張訟費清單,象巴黎的那一份,材料也夠了。為了容易
了解,這段純粹法律性質的文字還是仿作戰公報的文体,把柏蒂-克洛的行動寫得越簡單越
好。
ヾ博馬舍喜劇中的角色,是個聰明伶俐,刁鑽捉狹的仆人。
七月三日昂古萊姆商務法庭傳訊大衛,大衛沒有出席;八日宣判。十日,杜布隆送達催
付命令,十二日准備查封財產;柏蒂-克洛提出抗告,要求法院在十五天內傳梅蒂維埃重
審。梅蒂維埃認為時期太長,第二天進了狀子,請求提早審理;十九日宣判,大衛的抗告駁
回。二十一日送出判決書,宣告二十二日發催付命令,二十三日發人身羈押狀,二十四日立
查封筆錄。這一陣雷厲風行的措施被柏蒂-克洛擋住了,他向高等法院上訴,七月十五日再
遞一張狀子,把梅蒂維埃帶往普瓦捷。
柏蒂-克洛心上想:“到了這一步,總得拖些時候。”
他轉托一個在普瓦捷高等法院登記的訴訟代理人,把主意交代清楚;風暴便移到普瓦掩
去了。接著柏蒂-克洛以雙重代理人的身分,代表賽夏太太申請法院克日傳訊大衛,要求析
產。用司法界的行話來說,柏蒂-克洛急如星火的下手,七月二十八日弄到准予析產的判
決,通知了有關方面,在《夏朗德郵報》上登了公告。八月一日,公証人替賽夏太太算清在
夫婦共有財產中优先部分的賬目,确定賽夏太太是丈夫的債權人,大衛在婚書上寫明給妻子
的一万法郎贈与,決定以印刷所和家里的動產抵充。
柏蒂-克洛保住夫妻倆的財產,同時在普瓦捷的上訴也得胜了。他認為在巴黎控告呂西
安•德•呂邦潑雷的訟費,塞納省初級法院既已判令梅蒂維埃負擔,大衛當然沒有承擔的義
務。高等法院承認這個主張有理,一方面維持昂古萊姆商務法庭的原判,責令大衛償付債
款,一方面剔除六百法郎的巴黎訟費歸梅蒂維埃負責;此外鑒于迫使大衛上訴的事故,裁定
上訴費用由兩造分攤。八月十七日,判決書送達大衛,十八日送達催付命令,責令償付本息
及一應費用;二十日立查封筆錄。于是柏蒂-克洛以賽夏太太的名義出來干涉,聲明夫婦財
產已經正式分開,家具屬于妻子所有。此外,柏蒂-克洛經過一番部署,又做了賽夏老頭的
代理人。
原來葡萄園主在媳婦下鄉以后第二天,赶往昂古萊姆找他的代理人卡尚,說儿子与人涉
訟,損害他的房租,要代理人保護他的權益。
卡尚回答:“我不能一邊控告儿子,一邊接受父親的委托。你還是去請教柏蒂-克洛
吧,他很能干,替你辦起事來也許比我更得力……”
卡尚在法院里對柏蒂-克洛說:“我把賽夏老頭介紹給你了,別忘了禮尚往來……”
不論巴黎外省,訴訟代理人都有這一類互相幫忙的事。
賽夏老頭委托柏蒂-克洛做代表以后的第二天,長子庫安泰去看他的同党,說道:“你
得想法叫賽夏老頭吃些虧!他這种人只要為儿子損失了一千法郎,就一輩子恨死儿子;儿子
在遺產項下預支了這筆錢,老人即使要軟心腸也軟不下來了……”
柏蒂-克洛對他的新主顧說:“你還是回去照料你的葡萄園,你儿子心境不好,別再盤
剝他,在他家吃飯了。必要的時候我會通知你進城的。”
于是柏蒂-克洛代老賽夏出來主張,印刷机和牆壁相連,明明是房屋的定著物ヾ,以用
途而論,那所屋子從路易十四時代起便是印刷工場。梅蒂維埃在巴黎查封呂西安的家具,家
具變了柯拉莉的;在昂古萊姆查封大衛的家具,家具又是妻子和父親的(關于這一點,代理
人在庭上說了不少俏皮話);卡尚代表梅蒂維埃表示憤慨,要求傳父子二人一齊到庭,駁斥
他們的主張。他說:“我們要揭穿這些人的騙局,他們居心不良,一味耍無賴,利用法律上
最正當最明确的條文做抵抗的武器,不肯償付三千法郎!……三千法郎是哪儿來的?……從
可怜的梅蒂維埃銀箱里拿的。他們還膽敢說貼現人的坏話……請問還成何世界!……請問是
不是要鼓勵大家搶劫?……這种目無法律,敗坏人心的要求,庭上決不能允許!……”昂古
萊姆法院被卡尚精彩的辯訴打動了,經過兩造辯論以后,判決只有家具的產權屬于賽夏太
太,賽夏老人的要求遭到駁斥,四百三十四法郎六十五生丁的訟費由他負擔。
ヾ定著物是法律名詞,房屋及其定著物在法律上都是不動產。
好些訴訟代理人笑著說:“這是賽夏老頭活該,他想來撈一把,偏偏要他惠鈔!……”
判決書八月二十六日送達,以便二十八日查封印刷所的机器及其附屬物。封條貼上
了!……法院根据原告請求,裁定就地拍賣。報上登出拍賣的廣告。杜布隆很得意,以為九
月二日就能辦查封物品的复核手續,接下來就拍賣。按照判決和執行命令,那時大衛欠梅蒂
維埃五千二百七十五法郎二十五生丁,利息在外;欠柏蒂-克洛墊付訟費一千二百法郎,再
加公費;柏蒂-克洛好比賣足气力而完全信任顧客的馬夫,公費的數目讓大衛自己斟酌。賽
夏太太大約欠柏蒂-克洛三百五十法郎,公費在外。賽夏老頭欠四百三十四法郎六十五生丁
訟費,柏蒂-克洛還要他三百法郎公費。三個人總共欠到上万法郎。
以上的材料不無用處,除了外國人可以明白在法國打官司的內幕之外,立法的人也應當
知道,假定他有時間看書的話,訴訟程序能被人濫用到什么程度。我們不是應當赶快訂一條
法律,規定在某种情形之下,訴訟代理人不得使訟費超過訴訟的目的嗎?為了一分一厘的土
地,和价值上百万的產業辦同樣的手續,豈非笑話?這一段枯燥的敘述說明了訴訟的各個階
段,讓大家懂得手續,司法,訟費三個名詞的重要,這是絕大多數的法國人万万想不到的。
司法界所謂叫一個人的局勢惡化,就是這么回事。印刷所的五千斤鉛字,照鑄鐵的价錢值兩
千法郎。三架印刷車值六百法郎。其余的東西只好當廢鐵和舊木料賣。兩夫妻的家具至多賣
到一千。大衛•賽夏的家私一共值四千左右,卡尚和柏蒂-克洛要他花到七千法郎訟費,而
將來兩個代理人還有別的油水可撈,看下文就知道。當然,法國從南到北辦案子的人,對柏
蒂-克洛沒有一個不敬重不佩服;可是有良心的人對于科布和瑪麗蓉不能不洒一滴同情之淚。
在那場戰斗中,科布只要大衛不使喚他,老是坐在走道門口一張椅子上當看家狗。法院
派人送公事來,除了柏蒂-克洛的幫辦在場監視之外,都歸科布收下。拍賣印刷机和生財的
廣告一貼出來,科布馬上撕掉,還去扯下街上的廣告,嘴里嚷著:混賬東西!……欺侮這樣
一個好人!……還說是大公無私的法律!瑪麗蓉白天替一家造紙厂掌車,掙十個銅子做家里
的日常用度。沙爾東太太不哼一聲,重新去熬夜,干那勞累的看護工作,每星期把工資交給
女儿。她已經托人念了兩回九日經,覺得上帝對她的禱告听而不聞,對她點的蜡燭視而不
見,好生納悶。
------------------十三 控訴的高潮
九月二日,夏娃收到呂西安一封信。呂西安自從報告妹夫簽了三張本票,被大衛把信藏
起,不讓老婆知道以后,不曾和家里通過消息。
可怜的妹妹拿著倒霉的信不敢就拆,私下想:“這是他出門到現在寫給我的第三封信。”
她為了節省,奶媽已經歇掉,那時正在用奶瓶喂孩子;她叫起大衛一同看信,發明家隔
天通宵造紙,天亮才睡覺。夫妻倆看過信以后的感触,我們不難想象。
親愛的妹妹:
兩天以前,清晨五時,我眼看一個最好的好人儿斷气。世界上只有這女子能象你,象母
親,象大衛那樣愛我;除了毫無私心的感情之外,她還給了我母親和妹妹不能給我的幸福,
愛情的幸福!可怜的柯拉莉為我犧牲了一切,也許是為我死的!我可一文不名,沒有力量把
她埋葬……她在世的時候使我生活得到安慰;她的死只有你們能安慰我,親愛的天使們!我
相信這純洁的姑娘必定得到上帝的寬恕,她臨死之前忏悔過了。唉!巴黎!……告訴你,夏
娃,法國所有的光榮和恥辱都集中在巴黎,我多少幻想在此破滅了!如今要去募化一點儿錢
把這個天使的遺体還給圣洁的土地,恐怕我還有更多的幻想要破滅!
你的 遭難的哥哥呂西安。
八月二十九日于巴黎
我的輕率的行動使你受累不淺,經過情形你終有一天會知道,會原諒我的。你放心:一
個為著我受過劇烈刺激的商人,好心的卡繆索先生,看見我和柯拉莉為難之极,答應料理這
件事。
“信紙上眼淚還沒干呢!”夏娃望著大衛說;大衛看了她同情的神气,也流露出他從前
對呂西安的好感。
他說:“可怜的孩子,既然那女的那么愛他,他一定傷心得不得了。”大衛自己可是一
個幸福的丈夫。
听著痛苦的呼號,丈夫同妻子都忘了自身的痛苦。那時瑪麗蓉奔進來說道:“太太,他
們來了!……他們!……”
“誰?”
“杜布隆和他手下的人,該死的!科布正在跟他們打架,他們要來拍賣……”
柏蒂-克洛在臥室外面的屋子里大聲嚷道:“不會,不會,拍賣不成的,你們放心!我
才送出上訴的狀子。這回的判決指責我們居心不良,我們不能接受。我不預備在這儿辯訴。
為了替你們爭取時間,我特意讓卡尚信口開河,我有把握在普瓦捷再打一次胜仗……”
“這胜仗要花多少錢呢?”賽夏太太問。
“贏了,你們給我一筆公費;輸了,你們花一千法郎。”可怜的夏娃叫道:“我的天
哪!挽回不是比不挽回更糟嗎?
……”
象夏娃這樣的老實人也被官司的炮火照亮了眼睛。柏蒂-克洛听著這話,同時覺得夏娃
美不可言,怔住了。
賽夏老頭接到柏蒂-克洛通知,剛好赶到。老人在儿子媳婦的臥房中出現,孩子在搖籃
里對著家庭的不幸微笑,可以說這一幕的角色到齊了。
年輕的代理人說:“賽夏爸爸,你出頭告了一狀,欠我七百法郎;這筆錢你將來和房租
加在一起,向你儿子去要吧。”
柏蒂-克洛的神情口吻挖苦得厲害,种葡萄的老人也領會到了。
夏娃离開搖籃,過去擁抱老人,說道:“你要肯替儿子作保,倒花不了這許多……”
科布和杜布隆的助手爭吵,惊動了街坊;大衛看見屋前擠滿著人,好不難受,只是向父
親伸出手去,沒有向他問好。
老人問柏蒂-克洛:“怎么我會欠你七百法郎?”
“第一,我替你當了差。既然是為你的房租,你和你的債務人應當對我負連帶責任。你
儿子要不付這筆費用,就歸你付……這還是小事,再過几小時,人家要送大衛進監獄了,你
是不是讓他去呢?”
“他欠多少?”
“五六千法郎,欠你和欠他老婆的不算在內。”
藍白兩色的臥房中間,一個美麗的女人在搖籃旁邊掉眼淚,大衛痛苦不堪,再加上一個
說不定是來誘老人上鉤的代理人;老頭儿望著這個動人的場面大起疑心,只道他們想挑動他
做爺的感情,敲他一筆錢。他走過去瞧著孩子撫弄,孩子向他伸著小手。家里把小孩儿當作
英國貴族的儿子一樣照顧,給他戴著一頂絨布里子的繡花帽子。
老祖父說:“噯,讓大衛自個儿去對付吧。我只關切這個孩子,──他媽媽不會不贊
成。大衛本領大得很,自有辦法還債的。”
代理人含譏帶諷的說道:“你的心思,我來替你痛痛快快說了吧。賽夏爸爸,你忌妒你
的儿子。說老實話,大衛今天的局面是你造成的,你的印刷所賣了他二倍的价錢,你要他付
這筆高利貸式的款子,把他弄窮了。是的,你別搖頭,你印刷所里真正值錢的東西是賣給庫
安泰弟兄的那份報紙,賣來的錢統統進了你的腰包……你恨你儿子,不但因為你剝削了他,
還因為你給他受了教育,比你高了一等。你假裝疼孫子,遮蓋你對儿子媳婦的冷酷,原因是
儿子媳婦hicetnuncヾ就要花你的錢,而你對孫子的感情要等你inextremisゝ才兌現。你喜
歡這小家伙,表示你在骨肉中間也有喜歡的人,免得人家說你硬心腸。賽夏爸爸,你骨子里
就是這么一個想法……”
ヾ拉丁文:此刻。
ゝ拉丁文:身后。
“難道你要我听這些話才叫我來的嗎?”老人說著,把代理人,媳婦,儿子,一個個瞧
過來。
夏娃對柏蒂-克洛說:“先生,你認為我們非傾家蕩產不可嗎?我丈夫從來沒抱怨過父
親……”种葡萄的很狡猾的瞧著媳婦,媳婦發覺老人起了疑心,便對老人說:“大衛不知和
我說過多少回,說你愛他另有一种方式。”
柏蒂-克洛按照長子庫安泰的意思,挑撥父子的感情,不讓老人幫助大衛過關。
隔天長子庫安泰對柏蒂-克洛說:“等咱們把大衛關進監獄那一天,我介紹你去見
德•塞農什太太。”
對丈夫的感情使賽夏太太特別机靈,上回她看出賽里澤變心,這時又猜到柏蒂-克洛對
賽夏老人的反感是假裝的。大衛很詫异,不懂柏蒂-克洛對他父親和他的業務怎么會看得這
樣清楚。忠厚的印刷商既不知道他的辯護人和庫安泰弟兄有勾結,也不知道庫安泰弟兄躲在
梅蒂維埃背后。當時大衛的沉默在种葡萄老人的眼中便是一种侮辱。代理人趁他主顧發怔的
當口脫身了。
“再見,親愛的大衛,我通知過你了:羈押的命令不因上訴而失效,債權人目前只有這
條路可走,他們非走不可。你快快溜吧!……再不然,如果你相信我的話,去找庫安泰弟兄
談談倒是個辦法,他們有的是資金,你的發明要是已經成功,符合你的期望,不妨同他們合
作;他們很好說話……”
“什么發明?”賽夏老頭問。
代理人道:“你知道你儿子是傻瓜,放棄了印刷所,什么念頭都不轉嗎?他說他有辦法
用三法郎成本,造出現在賣十法郎一令的紙……”
賽夏老頭叫道:“又來哄我了!你們象集市上的騙子,都是串通的。大衛要有這個秘
訣,還要我幫忙嗎?他早已變了財主了。小朋友們,再會。”
老人說完走下樓梯。
“你想法躲起來吧,”柏蒂-克洛和大衛說著,急急忙忙去追老賽夏,再要逼他一下。
葡萄園主在桑樹廣場上一邊走一邊咕噥,被柏蒂-克洛追上了。他陪老人一直走到烏
莫,分手的時候威嚇說,本星期內不付訟費,就請法院強制執行。
賽夏老頭回答:“要我付也可以,只消你替我剝奪儿子的繼承權,不損害我的孫子和媳
婦!……”說完突然走開了。
代理人回到昂古萊姆,心上想:“長子庫安泰把他的對手看得再清楚沒有!……他明明
告訴我,要老頭儿付七百法郎,等于攔著他不替儿子還七千法郎的債。不過紙厂老板是個老
狐狸,我不能上他的當,此刻不是听他空口說白話的時候了。”賽夏老頭和代理人走了,夏
娃問丈夫:“大衛,我的朋友,你打算怎辦呢?……”
大衛望著瑪麗蓉道:“你把最大的鍋子放在火上,這一下我有把握了!”
夏娃听了,性急慌忙拿起帽子,披肩和皮鞋,吩咐科布:“你去換了衣服,陪我走一
遭;我要知道是不是還有一條生路……”
夏娃出了門,瑪麗蓉說道:“先生,別一相情愿,叫太太急坏了。先掙起錢來還了債,
再消消停停找你發財的門道不好嗎?……”
大衛答道:“別多嘴,瑪麗蓉;最后一關快攻下來了。發明執照和改良執照可以一齊到
手了。”
在法國,改良執照是發明家的致命傷。一個人花了十年心血摸索出一項工業上的秘密,
或是造出一架机器,或是發明隨便什么東西,領到一張執照,滿以為發明的東西抓在自己手
中;誰知他要想得不夠周到的話,會撞出一個同行來加上一只螺絲,把他的發明改良一下,
專利權就給搶走。光是發明廉价的紙漿,造紙問題并沒全部解決。別人盡可把你的方法推進
一步。大衛•賽夏因此要考慮周密,免得經過不少阻難,好容易才找到的生財之道被人搶
去。荷蘭紙(純粹用舊麻布做的紙雖則荷蘭已經不再制造,至今保持這個名稱)都薄薄的上
一層膠,并且是用手工一張一張上膠的,所以成本很高。若能用一种便宜的膠水在煮紙漿的
鍋內上膠,──如今就用這辦法,可是還不十分完善,──他的發明就沒有什么需要改進
了。最近一個月,大衛正在研究鍋內上膠的方法。
他要把兩個秘訣同時找到。
夏娃出去是看她母親。沙爾東太太服侍的產婦碰巧是首席署理檢察官的太太,那太太才
替訥韋爾的彌洛家生下一個儿子,未來的繼承人。夏娃對一切吃公事飯的人都不敢相信,想
拿她的處境去請教孤儿寡婦的法定保護人,問他能否犧牲她妻子的權利,出讓她的產權,代
大衛還債;同時也想知道柏蒂-克洛那种曖昧的行為到底是怎么回事。
法官看賽夏太太長得這樣漂亮,大出意外,對她不但象對一般女性那樣有禮,還特別客
气,那是夏娃難得遇到的。法官眼睛里的表情,夏娃出嫁以后只有在科布眼中見到,而象她
這樣美麗的女子往往用這個criteriumヾ觀察男人。青年對婦女自會流露出一种絕對服從的
表情,倘若為了某种私欲,某种利害關系,或者年齡關系,男人眼中沒有這表情,女人就要
提防,注意這個男人。庫安泰弟兄,柏蒂-克洛,賽里澤,夏娃心目中所有的敵人,都用淡
漠冰冷的眼光瞧她;在署理檢察官面前,她卻感到身心舒泰。檢察官一面殷勤相待,一面寥
寥几句就指出夏娃的計划沒有希望。
ヾ拉丁文:標准。
他說:“太太,你丈夫放棄全部財物,抵充你在共有財產中的优先部分,家具包括在你
丈夫放棄的財物之內,這個判決將來高等法院未必會變更。你的优先權不應當包庇一項詐欺
行為。日后你以債權人資格可以分到查封財物的售价;你公公因為大衛欠他房租,也有优先
權。在這個情形之下,高等法院一朝裁定之后,為了法律上所謂分配問題,還可能引起別的
爭執。”
夏娃說:“那么柏蒂-克洛先生是不是要斷送我們呢?”
法官回答:“柏蒂-克洛的做法同你丈夫的委托書完全符合,因為你丈夫的目的,据代
理人說來是要拖延時間。我看還是放棄上訴,你和你公公兩人不妨在拍賣的時候買下你業務
上最需要的生財机器,你以不超過你應得的部分為限,你公公以不超過積欠的房租為限……
不過這個目的一時也談不到,那些代理人還想盤剝你們呢……”
“那么我是完全落在公公手里了,我欠他房租,又欠他生財用具的租費;梅蒂維埃先生
几乎拿不到什么ヾ,我丈夫還得被梅蒂維埃控告……”
ヾ法國民法規定,妻子在共有財產中的應得部分,以及債務人欠繳的房租,都比一
般的債務占有优先權。大衛的印刷所拍賣所得,或許還不夠償付妻子和父親。
“一點不錯,太太。”
“這么說來,我們以后的處境比現在還要糟……”
“太太,歸根到底,法律是支持債權人的。你們收過三千法郎,應當歸清……”
“噢!先生,難道你以為我們……”
夏娃忽然停住,覺得替自己洗刷不免泄漏哥哥的秘密。
法官說:“噢!我知道事情有點蹊蹺:債務人明明規矩老實,愛惜名譽,還有些了不起
的表現……而債主只是代人出面……”
夏娃心中害怕,傻支支的望著法官。
法官意味深長的瞧了她一眼,說道:“告訴你,我們在庭上听著律師滔滔不絕的辯訴,
盡有時間考慮案子。”
夏娃回去,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傷心得不得了。晚上七點,杜布隆送來羈押債務人的公
事。官司到了高潮。
大衛說:“從明天起,我只能夜里出門了。”
夏娃和沙爾東太太直掉眼淚。在她們心目中,一個人躲起來是大大丟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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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為什么羈押債務人在外省 是絕無僅有之事
科布和瑪麗蓉久已認為主人是忠厚長者,听說他自由受到威脅,不由得大為惊慌;他們
替主人提心吊膽,進去看沙爾東太太,夏娃和大衛,問問可有什么事能夠讓他們出力。他們
倆進去,三個人正在流淚,他們一向過著簡單的生活,想不到現在要把大衛藏起來。說不定
有些暗探已經在注意大衛的行動,象他這樣心不在焉的人,怎么逃得過他們的監視呢?
科布說:“如果太太肯等一等,我可以到敵人的陣地上去偵察一下。別看我模樣儿象德
國人,這個差事我是內行;我是地道的法國人,乖得很呢。”
瑪麗蓉說:“太太,讓他去吧,他一心想保護先生。科布不是阿爾薩斯人,是……是一
條真正的看家狗!”
大衛說:“行,科布,你去吧。究竟怎么辦,咱們還來得及考慮。”
科布赶往執達員家。大衛的敵人正在那里驟會,商量如何抓他。
在外省,逮捕債務人的事即使發生,也是一樁過火的,出乎常規的事。第一,大家素來
相熟,誰也不敢使出人人厭惡的手段。債權人和債務人一輩子都得見面。其次,盡管外省人
痛恨破產(他們叫倒賬)這种合法的盜竊,一個做買賣的要是有心來一次大規模的倒賬,盡
可溜往巴黎。巴黎好比外省的比利時ヾ,有些藏身之處叫人不得其門而入,而執達員手中的
逮捕狀過了法定期限就失效。此外,還有其他的阻礙几乎使逮捕無從執行。住宅不得侵犯的
法律在外省始終受到尊重,沒有例外;執達員不能象在巴黎一樣進入第三者家中逮捕債務
人。立法的人認為巴黎應當除外,因為巴黎一幢屋子經常住著許多人家。在外省,就算要走
進債務人自己的屋子去抓人,執達員也必須請治安法官協助。治安法官是管轄執達員的上
司,他是否同意和執達員合作,多半可以自由決定。治安法官有一點值得稱贊,他覺得逮捕
債務人這個義務不好隨便承擔,他不愿被盲目的情欲或者私仇利用。還有另外一些困難同樣
不容易解決:象人身羈押這种嚴酷的法律本是不必要的,而風俗習慣的影響還能改變法律的
性質,甚至使法律不生效力。大城市中有的是無所不為的光棍流氓,甘心替人做奸細;小城
的居民彼此都熟悉,不可能受執達員雇用。万一最窮苦的階層中有人干了這种卑鄙的勾當,
在當地就要立腳不住。在巴黎或者別的人口稠密的地方,逮捕債務人是商務警察的獨行生
意,在外省卻是一樁极其棘手的事,債務人和執達員為此互相斗法,各顯神通,有些异想天
開的玩意給報紙的社會新聞提供的材料,有時竟妙不可言。
ヾ過去法國的政治犯及其他罪犯往往以比利時為逋逃藪。
長子庫安泰不愿意出面;胖子庫安泰自稱為受梅蒂維埃委托辦這樁案子,帶著賽里澤到
杜布隆家。那時庫安泰已經雇用賽里澤做印刷所監工,另外許他一千法郎,要他幫著對付大
衛。杜布隆有兩個助手可以調派。因此庫安泰弟兄有三條獵狗監視他們的目的物。逮捕的時
候,杜布隆還能調動憲兵;按照判決書規定,遇到執達員要求,憲兵應當出來協助。杜布隱
的事務所設在屋子底層,事務所里面一間是他的辦公室。當下五個人正在那儿集會。
事務所外邊有一個寬敞的走廊,鋪著石板,象一條過道。臨街的門不大不小,兩旁挂著
司法人員的金漆招牌,中間刻著執達員三個黑字。事務所臨街的兩個窗洞裝著粗大的鐵柵。
辦公室朝著園子。執達員對園藝女神极有感情,靠牆的花果架上,果樹种得出色,而且是他
親自种的。廚房正對事務所,廚房背后是樓梯。屋子在一條小街上,坐落在一八三○年后才
完工,而當時還在建造的新法院后面。要了解科布那天的遭遇,以上的細節不能說沒有用
處。阿爾薩斯人打算見執達員,假裝出賣主人,探听對方的圈套,好回去防備。廚娘出來開
門,科布說要見杜布隆先生。女用人正在洗碗,被人打攪,不大高興,她打開事務所的門,
叫陌生人進去等著,說先生在辦公室里和人談話。她報告主人有一個漢子找他。杜布隆听見
漢子兩字,知道是鄉下人,吩咐說:“叫他等著!”科布便靠著辦公室的門坐下。
胖子庫安泰道:“喂,你打算怎么進行?最好明儿早上就逮住他,省點時間。”
賽里澤道:“那容易得很,他名副其實是個傻瓜。”
科布一听庫安泰的聲音和那兩句話,馬上猜到里面就在談他東家的事;等到他听出賽里
澤的口音,愈加詫异了。
他毛骨悚然的想道:“那小子還吃過他的飯呢。”
杜布隆道:“朋友們,我看應當這樣:從美景街和桑樹廣場起,咱們一路布置人馬,距
离遠一些,可是各個方向都要照顧到,才能監視傻瓜,──這綽號我很喜歡,──一直監視
到他躲進一幢他自以為安全的屋子;讓他太太平平住几日,然后有一天在日出或日落之前可
能碰到他。ヾ”
ヾ執達員不得闖入債務人家中,詳見上文:他只能等債務人于清晨或傍晚偷偷出外時逮捕。
胖子庫安泰道:“這個時候他在干什么呢?說不定會跑掉的。”
杜布隆道:“他在家里;他要出門,我准知道。我派了一個司法人員守在桑樹廣場,另
外一個站在法院的拐角儿上,還有一個离開我屋子三十步。那家伙一出門,我手下的人立刻
吹口哨為號;他走不到三十步,我就靠這個電報式的通訊知道了。
一般執達員都把助手冠冕堂皇的稱為司法人員。
科布想不到運气這么好,輕輕走出事務所,對女用人說:
“杜布隆先生一時還不得空,我明儿清早再來。”
當過騎兵的阿爾薩斯人物忽然想出一個主意,立刻實行。他赶到一家相識的馬行,挑了
一匹馬,叫人配好坐鞍等著;然后急急忙忙回到主人家里。賽夏太太正在傷心絕望。
大衛看阿爾薩斯人臉上又惊又喜,問道:“什么事啊,科布?”
“你們被坏蛋包圍了。最好把先生藏起來。太太可想出什么地方嗎?”
忠心的科布說出賽里澤的叛變,屋子四周的埋伏,胖子庫安泰的參与,還有那些人的設
計划策,可知大衛的處境險惡极了。
可怜的夏娃垂頭喪气的說道:“原來是庫安泰弟兄在逼你,怪不得梅蒂維埃態度這樣強
硬……他們開著紙厂,想搶你的發明。”
沙爾東太太叫道:“有什么辦法逃出他們的手掌呢?”
科布道:“只消太太有地方藏起先生,我保証送他去,絕對沒人知道。”
夏娃道:“你們只能在夜里進巴齊訥家,我先去跟她講好。
遇到這种情形,巴齊訥同我一樣可靠。”
大衛頭腦清楚了一些,說道:“暗探會跟著你的,最好想法通知巴齊訥而不用咱們親自
去。”
科布道:“太太盡管去。我有個計策:讓我陪先生出門,叫暗探跟著我們走。那個時候
太太去看克萊熱小姐,沒有人釘了。我租好一匹馬,等會叫先生坐在我背后;誰要追得上我
們才算本事呢!”
夏娃扑在丈夫怀里說:“好吧,朋友,再見了。以后我們都不能去看你,免得你被他們
抓住。在你躲起來的時期,咱們不能見面,只好通信,巴齊訥替你把信送往郵局,我給你的
信寫巴齊訥的名字。”
大衛和科布走出屋子,果然听見一陣陣的口哨,他們把几個暗探一直引到巴萊門下的馬
行。科布上了馬,叫主人坐在背后,緊緊抱著他。
“口哨盡管吹吧,好家伙!我才不怕呢!”科布嚷道,“你們休想追上我這個老騎兵。”
老騎兵把馬一夾,風馳電掣一般直奔田野,暗探沒法跟蹤,也沒法知道他們上哪儿。
夏娃先去找波斯泰爾,想出一個巧妙的推托,說要向他請教。她听了許多同情她的空
話,跟侮辱差不多;然后辭了波斯泰爾夫婦,偷偷溜入巴齊訥家,說出自己的苦處,要求幫
忙。巴齊訥特別小心,把夏娃讓進臥房,打開一個相連的小間,里頭只有一扇活動的天窗,
外面絕對看不見。女工要燒燙斗,工厂的壁爐經常生火,煙囪和小間的壁爐煙囪并在一起。
兩個朋友打開壁爐的蓋板,地下鋪了舊被,怕大衛不小心鬧出響聲;放一張帆布床,一個作
實驗用的小風爐,一張桌子,一把椅子,讓大衛能夠坐,能夠寫東西。巴齊訥答應夜里送食
物。巴齊訥的房間從來沒人進去,大衛不用防敵人,也不用怕警察了。
夏娃擁抱著她的朋友,說道:“這樣就万無一失了。”
夏娃又去看波斯泰爾,說還有些疑問請高明的商務裁判解釋,臨了讓波斯泰爾送回家,
一路听他埋怨。小藥房老板每句話都暗示:“你要嫁了我,哪會落到這個田地?……”波斯
泰爾回去,發現老婆忌妒賽夏太太長得好看,又惱丈夫對客人太殷勤。直到藥劑師說出棕色
頭發,高個子的女人好比漂亮的馬,中看不中用,遠不如紅頭發,小個子的女人,雷奧妮的
气才平下去。大概波斯泰爾還有具体表現,証明他的話完全真誠,所以第二天波斯泰爾太太
對丈夫很親熱。
夏娃告訴母親和瑪麗蓉說:“現在咱們好放心了。”她們倆在家,照瑪麗蓉的說法,還
急得要命呢。
夏娃不由自主望了望臥室,瑪麗蓉說:“噢!他們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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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兩樁試驗,一樁成功,一樁失敗
科布在通往巴黎的大路上赶了四里多路,問道:“咱們上哪儿呢?……”
大衛回答:“既然到了這條路上,就上馬薩克吧。我想再試一試,打動我父親的心。”
“我看還是打沖鋒,奪一個炮兵陣地容易得多;你家老先生沒有心肝。”
做印刷工出身的老頭儿不信任儿子,象大眾一樣只用成績來判斷他。先是老人不承認剝
削大衛;其次看不見時代變了,只是心上想:“我給了他一個印刷所,跟我開場的時候一
樣;他本事不知比我高多少,偏偏什么都干不出來!”他不了解儿子,當儿子沒有出息,自
以為比聰明的大衛強得多,他想:“還不是我替他留著一份口糧!”思想感情對利害關系的
影響,倫理學家永遠沒法叫人完全了解。這個影響,同利害關系對思想感情的影響不相上
下。一切自然規律都有雙重的相反的作用。大衛不但了解父親,而且气量很大,肯原諒他。
科布和大衛八點鐘赶到馬薩克,老頭儿快吃完晚飯,不久要上床了。
父親對儿子冷笑道:“你是遭了官司才來看我的。”
科布憤憤的嚷道:“平時你們倆怎么能碰在一起呢?……他在云端里,你老是在葡萄園
里……你還是拿出錢來還債吧,這是你做老子的責任……”
大衛道:“別多嘴,科布,你出去,把馬寄在庫圖瓦太太家,別讓牲口給父親添麻煩。
你也應當知道,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
科布嘰嘰咕咕的走了,好比一條狗因為謹慎,挨了主人的罵,一邊服從一邊抗議。大衛
不說出自己的秘密,只建議提出真憑實据,証實他的發明,將來給父親一份利潤,只消他肯
墊一筆款子讓大衛應付眼前的急用,或者作為經營新發明的東西的資本。
“嘿!你怎么証明你能不花本錢,平空白地造出好紙來?”退休的印刷商醉眼 ��的望
著儿子,又狡猾,又好奇,又貪心。那眼神可以說是一堆烏云中漏出來的閃電,因為老熊的
習慣始終不改,睡覺之前定要灌兩瓶陳年好酒,照他說是細細品嘗。
大衛回答:“那容易得很。我身邊沒有紙,我打這儿過是躲開杜布隆;走在馬薩克路
上,我想起跟放印子錢的人辦得通的交涉,在你這里也許照樣好辦。我除了隨身衣服,什么
都沒有。請你把我關進一間密室,誰也不能進去,誰也看不見我……”
“怎么!”老人惡狠狠的瞪著儿子說,“你不讓我看你動手……”
大衛回答:“爸爸,你曾經給我証明,做買賣是沒有父親的……”
“啊!我生了你出來,你還防我!”
“不是防你,是防不讓我活下去的人。”
老人道:“你說的對,應當各管各。好吧,我讓你待在酒窖里。”
“我帶科布進去,你給我一個鍋子煮紙漿,”大衛說著,沒有注意父親的眼神。“再替
我找些朝鮮薊,蘆筍的梗子,有刺的 麻,蘆葦,你可以到你小溝旁邊去割。明儿早上,我
帶著上等好紙走出你的酒窖。”
“要是真的……”大熊打了一個飽嗝儿,“說不定我能給你……我可以考慮是不是能給
你……比如說兩万五千法郎,不過要保証每年對本對利……”
大衛說:“你盡管考我就是了!──科布,你騎著馬到芒斯勒去,問木工買一個大號的
鬃篩,再上雜貨鋪買些膠水,速去速回。”
老子在儿子面前放了一瓶酒,一些面包,吃剩的冷肉,說道:“你吃吧……吃飽了好干
活,我替你找破布去,可是你的破布全是青的,我只怕太青呢!ヾ”
過了兩小時,晚上十一點光景,老人把儿子和科布關進一間同酒窖相連的小屋子,頂上
蓋著瓦,屋內放著煮酒用的東西。大家知道,所謂科尼亞克ゝ全是用這种昂古萊姆領地出的
酒做的。
ヾ當時紙漿都是用破布做的,故破布變為造紙原料的代名詞;大衛想用植物纖維做
原料,所以說是青的。
ゝ法國的科尼亞克和英國的白蘭地性質相仿。科尼亞克本是夏朗德省的一個首邑,以產酒著名。
大衛道:“唔,這儿真象一個工場……木柴,銅盆,什么都有。”
賽夏老頭道:“好,明儿見,就要把你們關起來了,還要放出兩條狗,我才放心沒有人
送紙給你。明天你給我看過樣品,我跟你合伙;等事情落實了,咱們就來好好的干……”
科布和大衛在小屋里用兩塊厚木板把草杆壓碎,整理,大約花了兩小時。火燒旺了,水
也開了。清早兩點,科布不象大衛那么忙,听見一聲嘆息,好象醉鬼的打嗝;屋內點著兩支
油燭,科布端起一支來到處搜尋。煮酒的小屋通往酒窖的門被空酒桶遮住了,門框上面有一
個小方洞,正好露出賽夏老頭那張紫紅的臉。狡猾的老人帶儿子進屋,走的是平日送貨出去
的門;從酒窖里把桶子推進煮酒的小屋,只消走里邊的門,用不著繞過院子。
科布道:“哎啊!老爹,這個太不象話了,你想偷儿子的秘密……你喝飽了酒干的什么
勾當,你知道沒有?簡直下流。”
大衛叫了聲:“噢!爸爸。”
“我來瞧瞧你們可需要什么東西,”老人說著,酒醒了一半。
“你是關切我們,才端了一座梯子來,是不是?……”科布搬開空桶,打開門,發見老
人站在一座小梯上,只穿著襯衣。
大衛道:“你要鬧出病來了!”
老人不好意思的走下梯子,說道:“我大概是夢游。因為你不相信你父親,我夢見你跟
魔鬼打交道,做那做不到的事。”
科布道:“你自己魔鬼上了身,才這樣財迷心竅。”
大衛道:“爸爸,去睡覺吧;你要關我們盡管關,可是不必再來,科布守在這儿,不會
讓你看的。”
第二天早上四點,大衛把造紙的痕跡收拾干淨,走出煮酒的小屋,拿三十來張紙交給父
親;紙張的細洁,白淨,密度,拉力,都盡善盡美,還留著鬃篩上粗細不一的紋縷,象水印
一般。老人伸出舌頭舐樣品,掌車工人從年輕時候起就用舌頭試驗紙張,成了習慣;他拿在
手中捏啊,搓啊,折啊,凡是印刷工人察看紙張好坏的方法都用盡了,盡管沒有什么好挑
剔,他還是不肯認輸。
他不愿意稱贊儿子,便說:“還要看印起來怎么樣!
……”
科布道:“這個人才怪了!”
老頭儿冷冰冰的擺著父親的架子,裝做三心兩意,委決不下。
“爸爸,我不愿意騙你,這种紙我還嫌成本太高,并且我要在鍋子里上膠……現在需要
解決的只有這一點了……”
“啊!原來你想叫我上當!”
“我不是老實告訴了你嗎?我已經做到在鍋子里上膠,只是到此為止膠水化在紙漿里不
夠勻,紙摸上去象刷子一般發毛。”
“好吧,你改良了上膠的方法,再來問我拿錢。”
科布道:“我看我的主人永遠看不見你的錢的了!”
老人夜里討了沒趣,想拿大衛出气,所以對他不僅僅是態度冷淡。
大衛把科布打發開了,說道:“爸爸,我從來沒怨你把印刷所的价錢估得异乎尋常的
高,只按照你一個人的估价賣給我;我始終當你父親看待,心上想:老人家吃過不少苦,給
我受的教育也不是我這樣的人受得到的;他勞力換來的果實,由他太太平平的去享受吧,愛
怎辦就怎辦吧。──甚至母親的一份財產,我也不問你要;你要我背債過日子,我哼都不哼
一聲。我立志不打攪你,要自個儿掙一份大大的家業。現在我秘訣找到了,中間受盡了磨
折,家里飯都吃不成,為著別人的債弄得焦頭爛額……真的,我耐著性子掙扎,直到精疲力
盡為止。也許你應該扶我一把吧!……你不為我著想,也得看看眼前還有一個女人,一個小
孩儿!……(說到這儿大衛掉了一滴眼淚)他們需要你幫助,保護。”大衛看見父親臉上冷
冰冰的,象印刷車上的石板,便道:“瑪麗蓉和科布尚且把他們的積蓄借給我,難道你不如
他們嗎?”
老人听了一點不覺得慚愧,嚷道:“你拿了他們的還不夠……我看整個國家都會給你吃
光的……算了吧,我一竅不通,不敢參加這种事業,上你的當。”他又借用工場的綽號說:
“猴子吃不了大熊。我是种葡萄的,不是做銀錢生意的……再說,爺儿倆合伙沒有好收場,
你不是看見了嗎?來吃飯吧,你可不能說我對你一毛不拔吧?……”
象大衛這种人,心胸特別寬大,能把苦水咽在肚里,便是最親近的人也不讓知道;要不
是為了無可奈何的呼吁,決不泄露痛苦。夏娃完全了解這种大丈夫的性格。可是做老子的看
見大衛內心深處的痛苦浮到面上來,只道是儿女們欺哄父母的老把戲;等到儿子垂頭喪气的
時候,又認為他是欺哄不成,下不了台。父子倆終于不歡而散。大衛和科布半夜里回到昂古
萊姆,象竊賊一般小心翼翼的摸進城。一點左右,大衛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巴齊訥•克萊熱
小姐家,躲進老婆替他布置的密室。從此大衛全靠一個同情的女工保護了,女工哀怜人的時
候,心思最巧妙。第二天,科布在外張揚,說他騎著馬救出主人,送上一輛到利摩日近邊去
的小車。造紙的原料在巴齊訥的地窖內放好一大堆,科布,瑪麗蓉,賽夏太太和她母親,都
不需要同克萊熱小姐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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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利之所在,虎視眈眈
老賽夏跟儿子吵架過后兩天,為著貪心赶去找媳婦,好在离開收割葡萄還有二十日。他
睡不著覺了,只想知道那樁發明是不是好發財,他要進城去,──用他的話來說──照顧庄
稼。他在媳婦的房間頂上還保留兩間閣樓,便住了其中的一間。儿子家中沒錢開銷,他閉著
眼睛只做不看見。儿子和媳婦欠他房租,至少得供給他伙食!吃飯的刀叉換了鍍錫的,他倒
不以為奇。
媳婦不能給他用銀制的餐具,向他道歉,他回答說:“我就是這樣開場的。”
瑪麗蓉只得自己出面向鋪子賒賬,供給家里的吃用。科布替泥水匠當下手,掙二十銅子
一天。夏娃顧著孩子和大衛的利益,拿出最后一些積蓄來款待老人,不久只剩十法郎了。她
對公公親熱,孝順,百事忍耐,希望感動守財奴,他卻始終心如鐵石。夏娃發覺公公的眼神
同庫安泰弟兄,柏蒂-克洛和賽里澤的一樣冷酷,很想摸清他的性格,探明他的心意,只是
沒用。賽夏老頭經常喝得醉醺醺的,叫人莫測高深。酒醉是他雙重的幕。老頭儿有時真醉,
有時假醉,借著酒意向夏娃打听大衛造紙的秘密,一忽儿軟騙,一忽儿硬嚇。夏娃回答說什
么都不知道,他就說:“我要把產業統統存做終身年金,讓我一個人吃光用光……”可怜的
夏娃為了這一類不体面的斗爭煩得要死,最后便一聲不出,免得得罪公公。有一天逼得沒有
辦法了,說道:“爸爸,你要知道這些事容易得很;
只消替大衛還了債,讓他回家,你們倆什么都好商量。”
老人叫道:“你們就是打我這個主意,咱們走著瞧吧。”
賽夏老頭不相信儿子,卻相信庫安泰弟兄。他跑去討教,他們有心逗他,說他儿子研究
的東西可以發財發到几百万。
長子庫安泰說:“如果大衛能証明他的試驗成功,我馬上跟他合伙,把他的發明跟我的
紙厂算作一樣价值的股子。”
多疑的老人和工人們一塊儿喝酒,拼命打听,裝著傻子盤問柏蒂-克洛,終于疑心庫安
泰弟兄借著梅蒂維埃的名義,存心逼倒賽夏印刷所,拿大衛的發明引誘他代儿子還債。平民
出身的老頭儿万万猜不到柏蒂-克洛同對方勾結,暗中籌划要把這個工業上的秘訣搶過去。
他看媳婦死不開口,連大衛躲在什么地方都不肯告訴他,气憤极了,有一天決計闖進澆滾筒
的工場,因為他終于知道儿子的實驗是在那間屋里做的。他老清早下樓,動手撬鎖。
瑪麗蓉天亮起來預備到工厂去上班,一下子沖到浸紙的地方,叫道:“喂!老爹,你在
這儿干什么?……”
老頭儿滿面羞慚,回答說:“我不是在自己家里嗎,瑪麗蓉?”
“怎么,你活了這把年紀做起賊來了?……你又沒喝酒……我馬上去告訴太太。”
“別嚷,瑪麗蓉,”老人從口袋里掏出兩枚六法郎的銀洋,說道:“拿去……”
“要我不說也可以,只是千万不能再來!”瑪麗蓉拿手指威嚇他,“要不我叫全昂古萊
姆的人都知道。”
老人一出門,瑪麗蓉赶到女主人屋里。
“太太,我從你公公手里騙到十二法郎,你收起來吧!
……”
“怎么的?”
“他想看先生的銅盆,原料,找秘密。我明知小廚房的東西搬空了,卻說他偷盜儿子,
他害怕了,給我兩塊銀洋要我不說出來……”
那時巴齊訥高高興興捎來一封大衛的信,偷偷的交給夏娃,用的信紙漂亮极了。
親愛的夏娃,我用我制造的第一張紙給你寫信。鍋內上膠的問題解決了!即使我的
原料要在上好的土地上特別种出來,紙漿的成本也只合到五個銅子一斤。十二斤一令的紙只
消三法郎有膠的紙漿。我有把握把書籍的重量減輕一半。我用的信封,信紙,附給你的樣
品,做法各各不同。我擁抱你;咱們的幸福只缺少錢財,這個缺陷不久就能補足了。
夏娃拿紙樣遞給公公,說道:“他成功了!要是你肯把今年的收成給你儿子,讓他掙起
家業來,包你借給他的本錢一個變十個……”
賽夏老頭立即赶去找庫安泰弟兄。每張紙樣都由他們試過,仔細檢查:有的上膠,有的
不上膠;標价每令從三法郎到十法郎不等;有的象金屬一般純淨,有的象中國紙一樣柔軟,
白也白得各色各樣。兩個庫安泰和老賽夏目光炯炯的瞧著,不亞于猶太人鑒別金剛鑽。
胖子庫安泰說:“你儿子的路走對了。”
退休的印刷工說:“那么你們替他還債吧。”
長子庫安泰說:“行,只要他肯同我們合作。”
大熊嚷道:“你們是燒腳党ヾ!你們借了梅蒂維埃的名義告我儿子,想叫我拿出錢來。
哼!我不這么傻,老板!
……”
ヾ法國大革命時期的一幫土匪,專門燒人的腳,逼人說出藏金所在。
庫安泰弟兄倆對瞧了一眼。守財奴眼光這么厲害,他們吃了一惊,臉上可不露出來。
胖子庫安泰說:“我們還沒有几百万家私好隨便給人放款;有一天要能用現錢收買破
布,我們就高興了,現在我們還是付的期票。”
長子庫安泰說:“真要制造,還得做大規模的試驗;用小鍋子做成的東西,大量生產往
往失敗。你先恢复了儿子的自由再說。”
老賽夏說:“儿子恢复了自由,肯不肯同我合伙呢?”
胖子庫安泰說:“那我們管不了。再說,老頭儿,你以為給了儿子一万法郎,就百事齊
備了嗎?領一份發明執照要繳兩千法郎,還要跑几趟巴黎;正式生產之前,為妥當起見,要
象我老哥說的先試一千令看看成績,拿一鍋又一鍋的紙漿去冒險。告訴你,世界上最要提防
的就是發明家。”
長子庫安泰說:“我宁可做現成生意。”
老人夜里左思右想,考慮他的難題:“替大衛還了債,他就自由了;一朝自由了,他用
不著和我合作,讓我分他的好處。他明知道我們第一回合伙,我叫他吃了虧;他不會再來第
二次的了。為我著想,還是讓他不得自由,倒霉倒下去。”
庫安泰弟兄看透賽夏老頭的性格,知道他同他們倆站在一條線上。
那三個人都私下想:“要憑那發明來合伙,先要做試驗;要做試驗,先要放出大衛。大
衛一放出來,就抓不住了。”此外還各有各的打算。──柏蒂-克洛心上想:“等我結了
婚,盡可對庫安泰客客气气;眼前卻放松不得。”──長子庫安泰心上想:“還是把大衛關
起來的好,事情可以由我作主。”──老賽夏心上想:“我替儿子還了債,只落得他一聲
謝。”夏娃盡管被老人進攻,威嚇,說要她搬出屋子,還是不肯透露丈夫的藏身之處,也不
敢叫丈夫接受一份暫時解除羈押的許可証。她覺得下回未必能把大衛藏得象第一次一樣妥
當,所以回答公公:“你把儿子贖出來,就樣樣知道了。”四個利害攸關的人有如面對一桌
丰盛的菜,誰也不敢動手,惟恐被人占先;大家怀著戒心,你監視我,我監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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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柏蒂-克洛的對象
大衛•賽夏隱匿了几天以后,柏蒂-克洛到紙厂去看長子庫安泰。
他說:“我總算盡了我的力,大衛躲起來了,不知躲在什么地方,他准在安安靜靜的改
良他的發明。你的目的沒有達到,可怨不得我;你許的愿心兌現不兌現?”
長子庫安泰說:“只要事情成功,一定兌現。賽夏老頭進城几天了,向我們打听造紙的
問題;老吝嗇鬼對儿子的發明得到一些風聲,想沾便宜,合伙的計划大概有點希望。父子兩
個都是你做的代理人……”
柏蒂-克洛微笑道:“那么你想法把父子倆一齊擒下不好嗎?”
庫安泰道:“是啊。你如果能把大衛送進監獄,或者弄到一份合伙契約,把大衛交在我
們手里,你和德•拉埃小姐的親事保証成功。”
柏蒂-克洛道:“這是你的ultimatumヾ嗎?”
庫安泰道:“既然咱們說外國話,我就回答你yes(是)!ゝ”
ヾ拉丁文:哀的美敦(最后通牒)。
ゝ“說外國話”有一個雙關的意思,暗示雙方話不投机。
“我的哀的美敦用的是地道的本國話,你听著,”柏蒂-克洛口气生硬。
“倒要請教一下,”庫安泰表示很想听一听。
“要么你明天介紹我去見德•塞農什太太,履行你的諾言,讓我的事情有個著落;要么
我盤掉了事務所,替賽夏還債,跟他合股。我不愿意受騙。你對我說得挺清楚,我也一點不
含糊。我已經有事實表現,此刻要看你了。你什么都抓在手里,我一無所有。你不保証你的
真心實意,那我就把你的牌吃掉。”
長子庫安泰拿起帽子,雨傘,裝著一副偽君子的神气,往外就走,要柏蒂-克洛跟他同
去。
他說:“好朋友,你等會瞧吧,我有沒有替你作好准備……”
精明厲害的紙厂老板立刻看出局勢危險,覺得和柏蒂-克洛這樣的人打交道,不能不公
平交易。他為了未雨綢繆,也為了良心上有個交代,推說要報告德•拉埃小姐的賬目,已經
向前任總領事露過口气。
“我替弗朗索娃看中了一門親事,今日之下,只有三万法郎陪嫁的姑娘,”庫安泰微笑
著說,“不應該過分挑剔。”
弗朗西斯•杜•奧圖瓦回答說:“慢慢再商量吧。自從德•巴日東太太走了以后,
德•塞農什太太的地位大不相同,我們可以把弗朗索娃嫁給一個上了年紀的鄉紳。”
紙厂老板沉著臉說:“那她不會安分的。我看不如挑一個干練有為的青年,有你在背后
撐腰,一定能使他女人爬上优越的地位。”
“慢慢再說吧,”弗朗西斯重复了一句,“咱們先要听听干媽的意見。”
德•巴日東先生去世以后,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托人出賣布雷街上的住宅。德•塞
農什太太本來住的不夠体面,勸丈夫買進巴日東的屋子,那是呂西安雄心壯志的發源地,也
是這出戲開場的地方。澤菲麗娜•德•塞農什有心繼承當年德•巴日東太太的聲勢,要在家
里有個沙龍,做一個貴夫人。巴日東先生和尚杜先生決斗的時節,昂古萊姆的上流社會分成
兩派:一派認為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是清白的,一派相信斯塔尼斯拉斯•德•尚杜說的
是事實。德•塞農什太太袒護巴日東夫婦,先把巴日東派的党羽拉過去了。她后來搬進新
屋,利用許多人在巴日東家多年打牌的習慣,每天晚上招待賓客,壓倒她的對手阿美
莉•德•尚杜。弗朗西斯•杜•奧圖瓦自以為在昂古萊姆的貴族階級中當了領袖,越來越存
奢望,甚至想把弗朗索娃攀給德•賽佛拉克老先生,當初杜•勃羅薩爾太太沒有能替她的女
儿拉攏的人物。等到德•巴日東太太做了省長夫人回到昂古萊姆,澤菲麗娜對寶貝干女儿的
期望更大了。她認為自己捧過伯爵夫人,此刻伯爵夫人有權有勢,一定會幫助她,紙厂老板
對昂古萊姆的內幕了如指掌,這些困難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決心用大膽的手法克服困
難,那手法也只有答爾丟夫才使得出來。柏蒂-克洛發覺陷害大衛的后台老板對自己這樣忠
誠,大出意外,便讓他一路轉著念頭從紙厂走往布雷街上的公館。兩個不速之客踏上台階,
被人擋住了:“先生和太太正在吃飯。”
長子庫安泰回答:“你只管通報就是了。”
里面听見名字,馬上請進。裝腔作勢的澤菲麗娜,弗朗西斯•杜•奧圖瓦,德•拉埃小
姐,正在一塊儿吃飯。打獵的季節才開始,德•塞農什先生照例到德•皮芒泰爾先生家去
了。庫安泰向澤菲麗娜介紹柏蒂-克洛。
“太太,這位便是我和您提過的青年,律師兼訴訟代理人,他可以負責使您漂亮的干女
儿脫离監護。”
前任外交官打量柏蒂-克洛,柏蒂-克洛偷偷的瞧著漂亮的干女儿。澤菲麗娜詫异得把
手里的叉都掉下了,庫安泰和弗朗西斯從來沒向她透露過一言半語。德•拉埃小姐的面相好
象老是在生气,瘦削的腰身談不上好看,淡黃頭發黃得沒有光彩,盡管裝著一派貴族樣儿,
也极不容易有人請教。干媽和弗朗西斯為著感情關系,指望她進上流社會,無奈出生証上寫
著父母不明這几個字,使她進不去。德•拉埃小姐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一味挑剔,即使烏莫
鎮上最有錢的商人向她提親,她也不愿接受。瘦小的代理人在德•拉埃小姐臉上引起一种古
怪的,耐人尋味的表情,庫安泰在柏蒂-克洛的嘴角上也照樣發現。德•塞農什太太和弗朗
西斯的神色似乎在彼此商量,想把庫安泰和他保舉的年輕人打發出去。庫安泰把一切都看在
眼里,要求杜•奧圖瓦先生單獨談几句話,同外交官進了客廳。
庫安泰直截了當的說道:“先生,你這是溺愛不明了。你的女儿不容易嫁掉;我顧著你
們大家的利益,已經代為決定,讓你沒有退步的余地;監護人總喜歡受他監護的人,我也喜
歡弗朗索娃。柏蒂-克洛什么都知道了!……他的野心正好保証令愛的幸福。第一,弗朗索
娃可以支配丈夫;你有新任省長的夫人幫忙,盡可保舉柏蒂-克洛當檢察官。彌洛先生調往
訥韋爾已經定局,一朝柏蒂-克洛盤掉了事務所,你不難替他謀一個署理檢察的位置,不久
升做檢察官,接下去是法院院長,國會議員……”
回到飯廳,弗朗西斯就對未來的女婿另眼相看。他瞧著德•塞農什太太的表情很特別。
第一次會面結束的時候,弗朗西斯約柏蒂-克洛第二天吃飯,商量正事。商人和訴訟代理人
告辭出來,弗朗西斯直送到院子,告訴柏蒂-克洛,既然有庫安泰推荐,凡是德•拉埃小姐
的財產管理人為小天使的幸福所作的种种安排,他和德•塞農什太太都能同意。
柏蒂-克洛到了外邊嚷道:“嘿!她多難看!我上當了!
……”
庫安泰回答說:“气派還是大方的;她要長得漂亮,會輪到你嗎?……告訴你,朋友,
小業主們看見三万法郎陪嫁,再有德•塞農什太太和杜•夏特萊伯爵夫人做靠山,還求之不
得呢!弗朗西斯•杜•奧圖瓦先生一輩子不會結婚的了,這姑娘便是他的繼承人……你的親
事成功了!……”
“怎么?”
長子庫安泰講出他大膽的手法,說道:“我剛才就是這樣說的。朋友,据說彌洛先生不
久要調任訥韋爾的檢察官;你盤掉事務所,十年之內好做到司法部長。你膽量不小,宮廷里
無論要你出什么力,你都不會推卻的。”
代理人想著這些未來的希望,興奮得了不得,回答說:“你明天下午四點半到桑樹廣場
等著,我要跟賽夏老頭見面,咱們想法弄上一份合伙契約,叫父子兩個一齊听庫安泰兄弟公
司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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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神甫的一句話
馬薩克的老神甫攀登昂古萊姆的石扶梯,預備向夏娃報告她哥哥的情形的時候,大衛已
經躲了十一天,躲的地方跟可敬的教士才走出的屋子只隔兩道門。
瑪隆神甫走進桑樹廣場,瞧見賽夏老頭,長子庫安泰和瘦小的代理人。這三個各有千秋
的角色,用盡全身之力壓在那自愿幽禁的可怜虫身上,壓著他現在的和將來的命運。三個人
都貪得無厭,只是人物不同,貪心也不一樣。一個是陰損儿子,一個是出賣當事人,長子庫
安泰是不花一個錢,收買了那些卑鄙齷齪的行為。時間是下午五點左右,好些回家吃飯的人
停下來對三個人瞧上一眼。
最喜歡管閑事的人心上想:“賽夏老頭跟長子庫安泰有什么鬼話好說呢?……”
有人回答說:“還不是談那個叫老婆,丈母,孩子挨餓的倒霉鬼!”
一個有見識的外省人說:“哼!你們再送孩子到巴黎去學生意吧!”
瑪隆神甫才進廣場,种葡萄的老頭儿就看見了,問道:
“咦!神甫,你到這儿來干什么?”
神甫回答:“為你的家屬啊。”
老賽夏說:“又是我儿子的主意!……”
賽夏太太的俊俏的臉在窗帘縫中露了一露,教士指著窗子說:“你只要破費很少几個
錢,一家人都安樂了。”
夏娃因為孩子啼哭,抱在手里顛顛聳聳,唱著歌儿哄他。
賽夏老頭說:“你是告訴我儿子的消息,還是送錢來?送錢來才好呢。”
瑪隆神甫說:“不,我來替妹子傳達哥哥的消息。”
柏蒂-克洛說:“呂西安嗎?……”
教士回答:“是啊。可怜的小伙子從巴黎走回來。我在庫圖瓦家見到了,他精疲力盡,
狼狽得很……唉!可怜死了!”
柏蒂-克洛向教士點點頭,挽著長子庫安泰的胳膊大聲說:“咱們要到德•塞農什太太
家吃飯,赶快去換衣服!……”走了兩步咬著庫安泰的耳朵說:“有了小的,就有老的。
大衛逃不了啦……”
長子庫安泰假意笑了笑,說道:“我替你做了媒,現在要你替我做媒了。”
“呂西安是我中學同學,我們熟得很!……要不了一星期,我就能向他打听消息。你想
法讓我的結婚公告貼出來,我負責把大衛送進監獄。他坐了牢,我的差事就完了。”
“啊!”長子庫安泰慢吞吞的說,“最好是發明執照用我們的名義去領!”
代理人听著直打寒噤。
那時夏娃看見公公和瑪隆神甫走進屋子。瑪隆神甫想不到他剛才說的一句話使案子進入
結束的階段。
老熊對媳婦說:“喂!我們的本堂神甫來報告你哥哥的好消息。”
可怜的夏娃又惊又急,叫道:“噢!他出了什么事啊?”
這一聲叫喊流露出多少痛苦,惊慌,和諸如此類的情緒;
瑪隆神甫急忙回答:“太太,你放心,他活著!”
夏娃對公公說:“對不起,請你把媽媽叫回來,听神甫講呂西安的事。”
老人找到沙爾東太太,說道:“瑪隆神甫有話跟你談,他雖是教士,人倒挺好。晚飯大
概要耽擱一些時候了,我過一個鐘點回來。”
老頭儿只要不听見銀錢的聲音,不看見黃金發亮,對什么事都不會動心;他根本沒注意
沙爾東太太挨了他一記悶棍以后的神色。
女儿女婿遭了難,對呂西安的希望歸于泡影,素來認為剛強正直的人有這樣出人意外的
變化,加上一年半中間的事故,沙爾東太太變得面目全非,認不得了。她不僅出身高貴,心
地也高尚,非常愛儿女,所以她最近六個月比整個守寡時期受的痛苦更多。呂西安曾經有机
會得到王上特許,改姓呂邦潑雷,替外婆家重振門戶,恢复原來的爵位和紋章,他自己也能
飛黃騰達;誰知他一個筋斗栽在泥洼里!沙爾東太太對儿子不象妹子對哥哥那么寬容,一知
道呂西安假造票据的事,就認為他不可救藥了。為娘的有時想騙自己;無奈她們對于親自哺
育,心上從來沒丟開過的孩子,知道太清楚了;每逢大衛夫妻倆為著呂西安在巴黎的遭遇爭
論,沙爾東太太盡管表面上同意夏娃對哥哥的幻想,骨子里很怕大衛的看法正确,因為大衛
的話和她自己的良心告訴她的話完全一樣。她知道女儿十分敏感,不敢向她吐露痛苦,只能
不聲不響的往肚里咽,這种隱忍也只有真會体貼儿女的母親才能做到。
夏娃看著母親被憂傷侵蝕,好不害怕:母親不但從衰老變為龍鐘,而且一天比一天厲
害!母女倆彼此休惜,不說真話,其實誰也瞞不了誰。對母親來說,粗暴的賽夏老頭的話好
比在一杯苦水中再加上一滴,立刻漫出來了,沙爾東太太的內心受了打擊。
夏娃對教士說:“先生,這是我母親!”教士望著那張象專做苦行的老修女式的臉,滿
頭白發,神態又安詳,又柔和,另有一番風韻,明明是個听天由命,所謂順著上帝的意志活
下去的女人。這一下教士才了解兩個女子的全部生活,再也不哀怜劊子手呂西安;她們所有
的苦楚,他都体會到了,不由得暗暗吃惊。
夏娃抹了抹眼睛,說道:“媽媽,可怜的哥哥离我們近得很,就在馬薩克。”
“干嗎不到這儿來呢?”沙爾東太太問。
瑪隆神甫把呂西安告訴他的路上的艱苦,在巴黎最后一個時期的种种不幸,從頭講了一
遍。又描寫詩人听到他做的荒唐事儿連累了親人,如何悔恨,還擔心回到昂古萊姆,不知人
家怎樣對他。
沙爾東太太說:“難道他對我們都信不過了嗎?”
神甫說:“可怜的孩子是走回來的,一路忍飢挨餓,凄慘极了;他決意回來過清苦的生
活,補贖他的罪過。”
妹子說:“先生,盡管哥哥害得我們好苦,我仍舊愛他,象愛一個過世的人的軀殼;便
是這樣的愛,也還胜過許多妹子對哥哥的感情。他把我們弄窮了,可是只要他回來,我們剩
下的一口苦飯,或者說他留給我們的一口苦飯,照樣有他的份。唉!先生,他要不离開我
們,我們最心愛的寶貝決不會丟失。”
沙爾東太太說:“帶他回來的還是那個從我們手中把他搶走的女人。他動身的時候搭著
德•巴日東太太的車,坐在她身旁,回來卻蹲在她車廂背后!”
“眼前可有什么事要我幫忙嗎?”好心的本堂神甫預備脫身了。
沙爾東太太回答:“唉!神甫,老話說,金錢的傷口不會制人死命;可是我們的傷口只
有病人自己能醫。”
賽夏太太說:“你要能勸我公公幫助他儿子,就救了我們一家。”
神甫剛才听見种葡萄的咕噥,覺得賽夏的事好比一個黃蜂窠,插手不得。他說:“你公
公不相信你們,我看他對儿子气惱得很呢。”
神甫辦完差事,到侄孫婿波斯泰爾家吃晚飯。波斯泰爾和所有的昂古萊姆人一樣,幫著
老子批評儿子,把神甫僅有的一點儿熱心也打消了。
矮小的波斯泰爾講到最后,說道:“對付浪子還有辦法,同一般做實驗的人打交道只有
傾家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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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浪子回家
馬薩克本堂神甫的好奇心完全滿足了,外省的法國人特別愛管閑事,主要是為這個目
的。當天晚上他把賽夏家的遭遇一古腦儿告訴詩人,表示他進城跑一趟純粹是出于慈悲心。
臨了他說:“你叫妹子妹夫背了一万到一万二的債,這筆小數目,親愛的先生,沒有一
個人借得出。昂古萊姆領地這個地方并不富裕。你早先和我提到本票,我只道為數不大呢。”
詩人謝了老教士的好意,說道:
“最寶貴的是你給我帶來的寬恕。”
第二天,呂西安一清早离開馬薩克,九點光景走進昂古萊姆,手里拿著一根拐杖,身上
那件緊窄的外套沿路穿舊了,黑褲子上泛出一道道的白顏色,一雙破靴更說明他沒有福气坐
車。他很明白他回來和出門的對比會引起家鄉人什么感想,可是听了神甫的敘述,心里還忐
忑不安的抱著內疚,便自愿受罰,不管熟人用怎樣的眼風瞧他,他都准備忍受。他私下想:
“這就表示我的英勇!”富于詩人气質的人總喜歡自己騙自己。他走過烏莫鎮,內心很矛
盾,一方面覺得這樣回家好不慚愧,一方面想起甜蜜的往事。經過波斯泰爾門口,他的心跳
個不停,幸而鋪子里除了雷奧妮•瑪隆和她的孩子,沒有別人。他虛榮心還是那么強,發見
父親的姓氏不見了,很高興。波斯泰爾結婚以后,鋪子重新油漆,招牌象巴黎的一樣只寫藥
房兩字。呂西安爬上巴萊門的石梯,感染了故鄉的气息,不再感到苦難的壓迫,只是挺快樂
的想著:“我要同他們相會了!”他從前走在城里趾高气揚,此刻直到桑樹廣場不曾遇見一
個熟人反而喜出望外!守在門口的瑪麗蓉和科布奔上樓梯,叫道:“他來啦!”呂西安重新
見到古老的工場,古老的院子,在樓梯上遇見妹子和母親。他們擁抱之下,暫時把所有的苦
難都忘了。一個人遭到不幸,處在家屬中間往往還能容忍;既有安身之處,又有希望支持,
生活再苦也熬過去了。呂西安雖是一副灰心絕望的樣子,卻也有灰心絕望的詩意:皮膚被路
上的太陽晒得烏油油的;凄涼抑郁的神態使詩人額上罩著一層陰影。這些變化說明他受過多
少痛苦,叫人看著他臉上飽經憂患的痕跡,只有怜憫的份儿。离開親人的時候抱著多少幻
想,回來只看到悲慘的現實。夏娃滿心歡喜,露出一副圣女殉道時的笑容。美麗的少婦受著
憂傷侵蝕,眉宇之間越發顯得庄嚴。呂西安動身去巴黎的時節,妹子臉上是一片天真,現在
卻神態嚴肅;這意義太清楚了,呂西安不能不為之深感痛苦。所以,第一陣的感情,那么強
烈那么自然的感情流露過后,接下來彼此都有一种反應:誰都不敢開口。呂西安的眼睛不由
自主的搜尋那個不在眼前的親人。夏娃看了直掉眼淚,她一哭,呂西安也哭了。沙爾東太太
臉色蒼白,好象一無感覺。夏娃不愿說出話來傷害呂西安,便下樓去吩咐瑪麗蓉:“喂!呂
西安愛吃草莓,想法去弄一些來!
……”
“噢!我早知道你要款待呂西安先生。放心,我已經預備了講究的中飯,還有一頓出色
的晚飯。”
“呂西安,”沙爾東太太對儿子說,“你需要補贖的事多著呢。你是要替我們增光而出
去的,結果弄得我們山窮水盡。你妹夫為著他的新家庭才想掙一份家業,他的財源差不多被
你破坏了。而你還不止破坏這一點……”母親停了一會,空气很緊張;呂西安一聲不出,暗
示他接受母親的責備。沙爾東太太接下去聲气柔和的說:“你應當刻苦用功。我不怪你想繼
承我娘家的高貴的門第;不過做這种嘗試先要有財產,還要有骨气;這兩樣你都談不上。你
把我們對你的信心變做了戒心。這個不怕勞苦,處處隱忍的家庭,為了你不得安宁,難過日
子……,初次的過失當然好原諒,下次可不能再犯。這儿的情形不容易應付,你得謹慎小
心,听妹子的話。苦難是人生的老師,他的嚴厲的教育在你妹子身上已經有了結果:她變得
老成了,做起母親來了,她為了愛護我們親愛的大衛,挑著養家活口的擔子;總之,因為你
不知自愛,能使我安慰的只有她一個人了。”
呂西安擁抱著母親說:“你對我的訓斥還可以更嚴厲些。
謝謝你的寬恕。我相信也只有這一次需要你寬恕。”
夏娃回進來看見哥哥滿面羞慚,知道母親說過話了。夏娃面和心軟,對呂西安露出一絲
笑意,呂西安几乎為之掉下淚來。人与人見了仿佛有一股魔力;情人也罷,骨肉也罷,不管
惱恨的動机如何強烈,一朝聚首,雙方的敵意就會變化。我們的回心轉意是不是感情決定的
呢?這個現象是不是屬于磁性感應ヾ的范圍呢?彼此的決絕或諒解能不能由理智支配呢?不
管這作用取決于思考,還是取決于物理作用或者精神感應,反正一個受過疼愛的人的眼光,
手勢,動作,在他一度傷害,虐待,或者精神上折磨得最厲害的人身上,仍舊能找到殘余的
感情,這是我們個個人都有的經驗。就算頭腦不容易忘記,利益還受著損害,我們的心卻不
顧一切,又回過頭去屈服了。因為這緣故,可怜的妹子在吃中飯以前听著哥哥說話,她的眼
神就不由她作主,向哥哥吐露心腹的聲調也不由她作主。夏娃明白了巴黎文壇的內幕,也就
明白呂西安怎么會在斗爭中一敗涂地。詩人逗弄小外甥的快樂,天真爛漫的舉動,回到本鄉
重見親人的高興,想起大衛躲藏的悲傷,偶爾流露的几句傷感的話,瑪麗蓉端上草莓,發現
妹子在困苦中還不忘記他的嗜好,因而大為感動,呂西安的這些表現,加上安頓浪子,忙著
照料等等,使那一天象過節一般,叫人在苦海中得到一個喘息的机會。便是賽夏老頭的話也
幫助母女兩人對呂西安回心轉意,他說:“你們這樣款待他,好象他帶了成千上百的銀子回
來!……”賽夏太太急于替呂西安遮羞,回答說:
“我哥哥干了什么事,就不應該受款待呢?……”
ヾ十八世紀時醫學界首創動物磁性說,逐漸發展為唯心論的磁性感應學說,也就是
精神感應的學說,其中包括催眠術。
雖然如此,第一陣激動過去以后,微妙的真相開始透露了。不久呂西安發覺夏娃的親熱
和以前有所不同。大衛极受尊重,而呂西安是人家硬著頭皮愛的,有如愛一個鬧過許多亂子
的情婦。敬是感情的基礎,有了敬意,感情才切實可靠,而切實可靠的感覺又是我們生活所
必需的;沙爾東太太對于儿子,夏娃對于哥哥,卻缺少這點儿敬意。呂西安覺得自己得不到
絕對的信任;如果他做人清白,這种情形決不會有。阿泰茲信中對他的看法變了妹子的看
法,在她的舉動,眼神,聲調中流露出來。大家是可怜呂西安!至于門戶的光彩和榮譽,家
庭之中的英雄,這些美妙的希望都一去不复返了。他的輕率使人害怕,不敢讓他知道大衛的
藏身之處。呂西安想看妹夫,對夏娃竭盡溫存,百般試探,夏娃只是不理。當初在烏莫的時
節,只要呂西安眼睛一瞥,妹子就當作不可違抗的命令,現在的夏娃可不是那時的夏娃了。
呂西安說要補贖罪過,自稱能夠救大衛。夏娃回答說:“你別管,我們的敵人才陰險才精明
呢。”呂西安搖搖頭,意思是:“我同巴黎人也交過手了……”妹子瞅了他一眼,仿佛說:
“你不是打敗了嗎?”呂西安私忖道:“他們不愛我了。家庭跟社會一樣勢利。”
從第二天起,詩人就推敲為什么母親和妹妹對他缺乏信心,結果他不是怨恨,而是引起
一肚皮的牢騷。他用巴黎生活做標准,衡量淳朴的外省生活,忘了這一家子艱苦卓絕,過的
清貧簡陋的日子,原是他造成的。──“她們太庸俗了,不會了解我的”,他這樣想著,精
神上同母親,妹子和大衛疏遠了,而他也不能使他們對他的性格和前途再存什么幻想。
夏娃和沙爾東太太飽經憂患,變得很會猜度人,她們暗暗咂摸呂西安的心思,覺得被他
誤解了,眼看他和她們离得遠了。兩人私下想:“他上巴黎去了一趟,變得多厲害!”他的
自私本是她們一手培養出來的,她們終于自食其果。這點輕微的酵母免不了在雙方身上都發
酵,尤其在犯了大錯的呂西安方面。夏娃這种妹子,倒還肯對一個犯了過失的哥哥說:“你
的錯讓我來承擔了吧……”凡是心心相印,极其美好的感情,象少年時代的夏娃和呂西安那
樣,一受傷害就無可挽回。流氓惡棍動過刀子,依舊能講和;情人之間為了一個眼風,一句
話,可以終身反目。有些決裂的例子往往難于理解,原因就在于回想到那种近乎完滿的感
情。只要不曾有過純洁的毫無芥蒂的交誼,即使心存猜忌也還能相處;不比兩個過去肝膽相
照的人,臨到眼神言語都要提防的時節,會覺得不堪忍受。因為這緣故,一般大詩人特意讓
他們的保爾和維吉妮ヾ在少年時代終了的時候夭折。我們怎么能設想保爾和維吉妮反目
呢?……物質的損害雖然嚴重,夏娃和呂西安并沒因此加深裂痕,這一點倒也難得;但是無
可指摘的妹子同犯了錯誤的詩人一樣,兩人渾身都是感情,所以只要一個极小的誤會,极小
的爭執,或者呂西安再犯什么過失,就能使他們分手,或者釀成爭端,終于骨肉仳离。有關
銀錢的事,一切都好解決;
感情卻絕對不肯妥協。
ヾ法國作家貝爾納丹•圣皮埃爾(1737─1814)的小說《保爾与維吉妮》中的主人
公,此處泛指兩小無猜的小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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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意想不到的榮譽
第二天,呂西安收到一份昂古萊姆的報紙,發現他回鄉的消息列入本地版的頭條新聞,
快活得臉色都變了。這份高尚的報刊近于外省的學會,被伏爾泰比做一個穩重的姑娘,從來
沒人談論的。
“弗朗什-孔泰出了維克多•雨果,夏爾•諾迪耶,居維埃;布列塔尼出了夏多布
里昂和拉末耐;諾曼底出了卡西米•德拉維涅;都蘭出了《愛洛亞》的作者ヾ;因之那些地
方都引以自豪。其實,我們昂古萊姆領地在路易十三治下就有大名鼎鼎的蓋茲(大家更熟悉
他的姓──德•巴爾扎克);現在更不必艷羡以上那些省份,也不必眼紅迪皮特倫的出生地
利穆贊,蒙洛西埃ゝ的出生地奧弗涅,以及出過大批名人的波爾多;我們也出了一個詩人!
《長生菊》的作者不僅寫了美妙的十四行詩,是個詩人,同時也是散文家,《查理九世的弓
箭手》這部精彩的小說便是他的手筆。我們的子侄輩將來一定覺得驕傲,因為本地出生了一
個呂西安•沙爾東,和彼特拉克并駕齊驅的人物!!!……”當時外省報紙上的惊嘆號有如
英國人在會議席上對演說家的喝彩。“我們的詩人雖則在巴黎聲名大噪,仍舊記得德•巴日
東府第是他榮名的搖籃,昂古萊姆的貴族首先賞識他的詩歌;他獻身于繆斯ゞ事業的初期,
受過本省省長杜•夏特萊伯爵的夫人鼓勵;所以他回到本鄉來了!……昨天我們的呂西
安•德•呂邦潑雷在烏莫出現,全鎮為之轟動。他回來的消息到處引起注意。在歡迎呂西安
這件事情上,我們相信昂古萊姆決不自甘落后,讓烏莫占先。他在巴黎的新聞界和文藝界都
是我們光榮的代表。呂西安是保王党兼教會派的詩人,不怕触犯党派的怒火;据說他打算回
來休息一番,在那种斗爭中間,便是比陶醉于詩情夢境的人更強壯的運動員也要感到勞累的。
ヾ指阿爾弗雷德•德•維尼(1797─1863)。
ゝ以上列舉的許多人物,只有四個不是文學家:居維埃是動物學家,古生物學家;拉末
耐是哲學家;迪皮特倫是外科醫生;蒙洛西埃是宗教活動家。十七世紀的蓋茲•德•巴爾扎
克(1597─1654)為法國早期有名的散文家,与《人間喜劇》的作者無關。
ゞ繆斯,古希腊神話中的文藝女神,尤指執掌詩歌的女神;后世常以“獻身繆斯”一語影射詩人。
“大家正在談論呂西安繼承德•呂邦潑雷的姓氏和頭銜的問題,他的母親沙爾東太太原
是那個世家的唯一的后代。听說杜•夏特萊伯爵夫人出于政治觀點,首先想到這件事情,我
們也极表贊成。吸引有才能的人和新興的名流,替行將消滅的舊家重振旗鼓,更足以証明王
上不忘記他經常表示的心愿,就是說:團結一致,不念舊惡。
“我們的詩人目前寄寓在他的妹子賽夏太太家里。”
本地新聞欄還登著下面几條消息:
本省省長杜•夏特萊伯爵原任內廷侍從,最近又兼任參事院特別參議。
昨日本城全体官員前往謁見省長。
杜•夏特萊伯爵夫人定于每星期四接見賓客。
埃斯卡爾巴鄉鄉長,德•埃斯巴家小房的代表,杜•夏特萊伯爵夫人的尊翁德•奈格珀
利斯先生,最近晉封伯爵,兼貴族院議員,榮獲王家圣路易三等勛章,并將在下屆選舉中出
任昂古萊姆大選區的主席。
呂西安把報紙遞給妹子,說道:“你瞧。”
夏娃仔細看了,若有所思的把報紙還給呂西安。
呂西安看妹子的態度不但謹慎,還近于冷淡,覺得詫异,問道:“你怎么說?……”
妹子回答:“朋友,這份報是庫安泰弟兄的產業,登稿子的權完全操在他們手中,只有
省長公署和主教公署能強制他們。你以為你以前的情敵,現任的省長,肯寬宏大量,這樣捧
你的場嗎?兩個庫安泰借著梅蒂維埃的名義控告我們,想逼大衛把他的發明公開出來,讓他
們利益均沾,難道你忘了不成?……不管這篇稿子的來歷怎么樣,反正我不放心。你在這儿
只能引起仇恨,嫉妒;俗話說:先知在本鄉沒人當真,人家只會說你坏話;一霎眼之間形勢
大變,你不疑心嗎?
……”
呂西安說:“你不知道外省人的虛榮。南方有個小城市,一個青年參加會考,得獎回
鄉,大家在城門口熱烈歡迎,當他未來的大人物!”
“親愛的呂西安,我不是要教訓你,千句并一句:在這里事情再小也要提防。”
“對,”呂西安嘴里這樣說,心里奇怪妹子沒有一點熱烈的表示。
詩人自慚形穢的回家,忽然變了衣錦還鄉,快活极了。
他一聲不出,思潮起伏,激動了一小時,終于說道:“花了偌大代价換來的一點儿榮
譽,你們竟不相信!”
夏娃不回答,只望了望呂西安;呂西安覺得自己不該埋怨,老大不好意思。
晚飯前一忽儿,省長公署派人給呂西安•沙爾東先生送來一封信,仿佛証實詩人那种虛
榮的想法。為著他,上流社會開始和家庭競爭了。
來信是一份請帖:
茲訂于九月十五日晚洁樽候
教,敬請
光臨,并盼
賜复為幸。此致
呂西安•沙爾東先生
西克斯特•杜•夏特萊伯爵
暨伯爵夫人謹約
信內附著一張名片:
西克斯特•杜•夏特萊伯爵
內廷侍從 夏朗德省省長
參 事 院 參 議
賽夏老頭說:“你走紅啦,城里當你大人物一樣的談論……昂古萊姆跟烏莫搶著要送花
圈給你呢。”
呂西安湊著妹子的耳朵說:“親愛的夏娃,我象當初住在烏莫,要去見德•巴日東太太
的那天一樣,沒有禮服赴省長的宴會。”
夏娃吃惊道:“難道你真的想去嗎?”
為了去不去省長公署的問題,兄妹倆大開辯論。夏娃憑著外省婦女的見識,認為在交際
場中應酬必須滿面春風,衣冠端整,打扮得無可批評;她還沒說出她真正的意思:“省長請
客把呂西安帶到什么路上去呢?昂古萊姆的上流社會對他有什么好處呢?有沒有人算計他
呢?”
呂西安睡覺之前和妹妹說:“你不知道我的勢力有多大;省長的老婆最怕新聞記者;況
且杜•夏特萊伯爵夫人始終保持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的本性!一個女人能謀到這許多官
爵,當然能救大衛!我要把妹夫的發明告訴她,請求部里幫助一万法郎在她根本不算一回
事!”
晚上十一點,呂西安和母親,妹子,賽夏老頭,瑪麗蓉,科布,被本地的樂隊和駐軍的
樂隊吵醒,發現桑樹廣場上擠滿了人。昂古萊姆的一些年輕人請了樂隊來向呂西安•沙爾
東,德•呂邦潑雷表示敬意。最后一個曲子演奏完畢,場上鴉雀無聲,呂西安站在妹子的臥
房窗口說道:“多謝各位鄉親給我的榮譽,我一定不辜負大家的好意。我情緒太激動了,不
能多說,請你們原諒。”
“《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作者万歲!……《長生菊》的作者万歲!……呂西
安•德•呂邦潑雷万歲!”
几個人叫了三聲,很巧妙的從窗口丟進三個花圈和一些花球。過了十分鐘,桑樹廣場上
人散盡了,照舊靜悄悄的。
賽夏老頭帶著訕笑的神气,翻來覆去的搬弄花圈花球,說道:“要送來一万法郎才好
呢!大概你給了他們長生菊,他們回敬你花球,花花草草原是你的本行。”
“你把同鄉給我的榮譽看得這樣輕賤!”呂西安嚷道。他得意揚揚,臉上沒有一點悲傷
的痕跡。“老爹,你要是懂得一些人情,就知道這种時刻一生難得有第二回。只有真正的熱
情才能給你這樣的榮譽!……親愛的媽媽,親愛的妹妹,這一下多少的痛苦都抵消了。”呂
西安擁抱母親和妹子,仿佛一個人的快樂象潮水般涌出來,一定要傾瀉在知己的心里。(畢
西沃曾經說:一個作家得意之极的時候,沒有朋友,便是看門的也要擁抱一下。)
呂西安問夏娃:“喂!親愛的孩子,你為什么哭呢?……
哦,你太快樂了!……”
呂西安走了,夏娃重新上床之前和母親說:“唉!……我看哪,詩人真象一個輕骨頭的
漂亮女人……”
母親點點頭回答:“你說的不錯。呂西安已經把什么都忘了,不但忘了他的苦難,也忘
了我們的苦難。”
母女倆不敢把感想完全說出來,各自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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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捧場的陰謀
凡是反抗情緒极強而用平等兩字做掩護的地方,任何轟動一時的成功都是奇跡,而且同
某些奇跡一樣,沒有操縱机關布景的巧匠合作,不可能出現。一個人生前在本國受到喝彩,
十有九次,喝彩的原因同他本人并不相關。伏爾泰在法蘭西劇院台上的胜利,ヾ不是十八世
紀哲學的胜利嗎?在法國,直要個個人戴上了胜利的冠冕,才允許你胜利。夏娃母女兩人的
預感因此很有道理。在麻木不仁的昂古萊姆,外省大人物只能引起反感,決沒有人捧場,除
非是有利害關系的人或者別有用心的人導演,而這兩者都是可怕的。夏娃和大多數女人一
樣,只曉得憑著本能猜疑而說不出猜疑的根据。她入睡的時候心上想:“這里哪一個人對我
哥哥有這樣的好感,肯在地方上替他鼓動呢?……《長生菊》還沒有出版,怎么會有人預先
祝賀他成功?”
ヾ一七七八年三月三十日,伏爾泰去世前兩個多月,他的悲劇《伊蘭納》在法蘭西
劇院第六次上演時,受到群眾的歡呼,替他在舞台上加冕。
事實上這次捧場是柏蒂-克洛玩的把戲。馬薩克的本堂神甫報告呂西安回來的那天,代
理人第一次上德•塞農什太太家吃飯,向她的干女儿正式求婚。這一類沒有外客的飯局,場
面的隆重不在于人數而在于衣著。盡管到場的只限于家屬,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扮著一個角
色,一舉一動都流露出自己的用意。弗朗索娃好象在身上開時裝展覽會。德•塞農什太太搬
出她最講究的行頭。杜•奧圖瓦先生穿著黑禮服。德•塞農什先生接到太太的信,知道
杜•夏特萊太太到了,快要來作第一次的拜訪,向弗朗索娃提親的男人也要正式登門,便特
意從德•皮芒泰爾先生家赶回來。庫安泰穿的是他最漂亮的栗色禮服,款式跟教士穿的一
樣;縐領上一顆价值六千法郎的鑽石晶瑩奪目,富商借此向窮貴族示威。柏蒂-克洛剃過胡
子,梳好頭發,擦過肥皂,只是去不掉那副生硬的神气。禮服在瘦小的代理人身上繃得緊緊
的,看上去象一條凍僵的毒蛇;心中的希望使他一雙喜鵲眼精神飽滿,臉上冷冰冰的,功架
十足,擺著一副威嚴樣儿,活脫是個野心勃勃的小檢察官。德•塞農什太太事先囑咐親近的
朋友,關于她干女儿初次接見求婚的男人,以及省長夫人光臨的消息,在外一字勿提;她知
道這樣一說,准會高朋滿座。省長夫婦早已投過名片,拜過客;只有在某些場合才親自登
門,作為一种特殊手段。昂古萊姆的貴族因此十二分好奇,便是尚杜的党羽也有好几個准備
到巴日東府上走一遭,──一般人始終不肯把那所屋子稱為塞農什公館。杜•夏特萊伯爵夫
人的勢力有了真憑實据,招來不少熱衷的人。大家听說她脫胎換骨,比以前更風雅了,也想
親自來瞧個究竟。省長夫人卻不過澤菲麗娜的情面,答應接見她親愛的弗朗索娃的未婚夫。
庫安泰把這個重要消息在路上告訴柏蒂-克洛,柏蒂-克洛便想起呂西安的回鄉使路易
絲•德•奈格珀利斯的地位十分尷尬,正好利用。
德•塞農什夫婦背了重債買進屋子,買下以后只能采取外省人的辦法原封不動。下人通
報省長夫人到了,澤菲麗娜迎上前去,一開口便道:“親愛的路易絲,你瞧!……你在這儿
仍舊在你自己家里!……”一邊說一邊指著挂瓔珞的小吊燈護壁板,家具,以前呂西安看著
出神的東西。
“哎啊!親愛的,這是我最不愿意想起的,”省長夫人說話的神气挺嫵媚,四下一望,
瞧了瞧在場的人。
個個人承認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變了。她在巴黎交際場中混了十八個月,新婚燕爾
的變化,跟外省婦女到過巴黎以后的變化同樣深刻,再加有了權勢,神態庄嚴,种种因素使
你在杜•夏特萊伯爵夫人身上只看到一些德•巴日東太太的影子,好比在二十歲的姑娘身上
看到她的母親。頭上戴一頂鏤空花邊的小帽子,一支鑽石別針隨便扣著几朵鮮花。頭發卷儿
沿著腮幫挂下來,跟她的臉蛋配得很好,還遮掉她面孔的輪廓,看上去更年輕。她穿一件尖
領的薄綢衫,底下釘著美麗的 子,有名的女裁縫維克托莉把衣衫做得特別顯出路易絲的身
腰。雙肩在鏤空花邊的圍巾和輕紗的披肩之下若隱若現,披肩裹著太長的脖子,裹的手法很
巧妙。她手里拈著漂亮的小玩意儿,一般外省婦女最不會對付這种東西:手鐲上拖一根小鏈
子,系著一個精致的小香爐;另一只手若無其事的握著扇子和卷起的手帕。但看她向德•埃
斯巴太太學來的姿勢,舉動,沒有一個小地方不高雅,可知路易絲對于圣日耳曼區的一套研
究得十分到家。至于那個帝政時代的老風流,結了婚,熟透了,有如隔天還青綠而一夜之間
變黃的甜瓜。西克斯特喪失的元气轉移到容光煥發的妻子臉上,引得大家交頭接耳,說了不
少外省的刻薄話;尤其前任昂古萊姆的王后新近得勢,所有的婦女看著又妒又恨,更要叫那
個頑強的外鄉人代妻子受气。除了德•尚杜先生夫婦,已故的德•巴日東先生,德•皮芒泰
爾先生和德•拉斯蒂涅一家之外,客廳里的人几乎同呂西安朗誦詩歌的那一天一樣多。主教
也由几位副主教陪著到場。柏蒂-克洛四個月以前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場合會有他的立足之
地,眼睛望著昂古萊姆的貴族,心里很激動,對上層階級的一肚子怨气不知不覺的消解了。
他覺得杜•夏特萊伯爵夫人美不可言,私下想:“這個就是能保舉我做署理檢察官的女
人!”路易絲同時和每個女客應酬了一番,說話的口吻按照各人的地位而定,也考慮到對方
在她同呂西安出奔那件事上采取的態度。黃昏過了一半,路易絲和主教退入小客廳。澤菲麗
娜過去攙著柏蒂-克洛的手臂,柏蒂-克洛忐忑不安的跟著她向小客廳走去。那是呂西安的
惡運開始的地方,不久也要在那里結束了。
“親愛的,這位就是柏蒂-克洛先生,我向你鄭重推荐,因為你要看得起他,便是弗朗
索娃的造化。”
“先生,你是訴訟代理人嗎?”奈格珀利斯家的小姐把柏蒂-克洛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
“不幸得很,是的,伯爵夫人。(烏莫鎮上裁縫的儿子生平從來沒用過這個稱呼,說的
時候好象嘴里含著一口東西。)我只有仰仗夫人,才能進檢察署。彌洛先生听說要調到訥韋
爾去了……”
伯爵夫人道:“照例不是先要做了副署理檢察,再升為首席署理嗎?我倒希望你馬上當
首席……要我關切你,幫你謀這個缺,我先要得到保証,知道你的确忠于正統派,忠于教
會,尤其是忠于維萊勒先生。ヾ”
ヾ正統派是十九世紀初期擁護波旁王室的保王党。維萊勒是當時(1821─1828)的內閣總理。
“啊!太太,”柏蒂-克洛上前湊著她耳朵說,“我是絕對忠于王上的。”
她退后一步,表示不愿意听人咬耳朵說話,回答說:“現在我們就需要忠于王上的人。
只要德•塞農什太太對你滿意,我無有不幫忙。”她說著用扇子做了一個气概不凡的手勢。
庫安泰在小客廳門口探了探頭,柏蒂-克洛便向伯爵夫人說:“太太,呂西安回來了。”
“那便怎么樣,先生?……”伯爵夫人的聲調叫人說話到了喉嚨口也只好咽下去。
“伯爵夫人沒有了解我的意思,”柏蒂-克洛用最恭敬的措辭說。“我只是向夫人証明
我的忠心。夫人一手提拔的那個名流在昂古萊姆應當受什么待遇,要請夫人示下。他在這儿
不是受人唾棄,便是受人頌揚,沒有第三條路。”
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還沒有想到這個難題,這件事當然与她有關,不是為了現在,
而是為了過去。代理人逮捕賽夏的計划能否成功,完全取決于伯爵夫人此刻對呂西安的情意。
她擺出一副尊嚴高傲的態度,說道:“先生,你既然有心歸附政府,就該知道政府永遠
不會錯的,這是第一個原則;而女人運用權勢的本能,對于她的尊嚴的感覺,比政府還要
強。”
柏蒂-克洛正在不露痕跡,仔細觀察伯爵夫人,急忙回答說:“太太,我正是想到這一
點。呂西安潦倒不堪的回家。他可以受到歡迎,同時我也能利用人家的歡迎逼他离開昂古萊
姆,因為他的妹子和妹夫被人控告,逼得很緊……”
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高傲的臉上流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可見她在壓制心中的快
樂。她想不到自己的心事被人猜得那么准,一邊望著柏蒂-克洛,一邊打開扇子。弗朗索娃
正好進來,伯爵夫人正好利用這個時間考慮怎么回答。
“先生,”她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你很快就能當上檢察官……”
這不是把話說盡而一點不落把柄嗎?
弗朗索娃過來向省長夫人道謝,說道:“太太,多蒙您成全我的幸福。”她象小姑娘似
的挨在保護人身邊,湊著她耳朵說:“做一個外省代理人的妻子,那簡直是活活受罪,要我
的命了!……”
澤菲麗娜用這种方式進攻路易絲,原是熟悉官場的弗朗西斯出的主意。
前任總領事和他的女朋友說:“初上台的人,不論是省長,是改朝換代的帝王,還是企
業的主持人,幫起忙來都很熱心;可是他們很快會發覺做后台老板的麻煩,一副面孔馬上要
冷下來的。今天路易絲替柏蒂-克洛走的門路,再過三個月為你的丈夫她也不愿意干。”
柏蒂-克洛道:“替我們的詩人捧過場,接下去該怎么辦,不知道伯爵夫人想過沒有?
恐怕在我們喝彩鼓掌的十天之內,夫人需要招待一下呂西安。”
省長夫人點點頭,把柏蒂-克洛打發了。她瞧見德•皮芒泰爾太太在小客廳門口露面,
便站起身來,走過去和她談話。侯爵夫人听到德•奈格珀利斯老頭進貴族院的消息,十分詫
异,覺得一個女人這樣能干,出了亂子反而聲勢浩大,不能不奉承一番。
侯爵夫人說了些体己話,表示向她親愛的路易絲低頭服小,然后問道:“告訴我,親愛
的,為什么你要費許多周折,送你父親進貴族院?”
“親愛的,上面給我這個情分,主要因為我父親沒有孩子,而且他投起票來永遠是贊成
王室的。我要生了儿子,最大的一個可以繼承外祖父的爵位,紋章,貴族院的缺份……”
德•皮芒秦爾太太發現路易絲的野心擴展到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知道不能利用她替皮
芒泰爾先生活動貴族院,不免心中怏怏。
柏蒂-克洛出門對庫安泰說:“省長夫人被我抓住了,你的合伙契約包在我身上……一
個月之內我就是首席署理檢察官,而你也可以支配賽夏了。現在你得找一個人來接手我的事
務所,五個月功夫我的業務在昂古萊姆占到第一位……”
庫安泰對他一手造成的人物差不多有些忌妒了,他說:
“你啊,只要把你扶上馬就行。”
呂西安在本鄉大受歡迎的原因,現在大家都該明白了。正如法國有過一個國王不記奧爾
良公爵的仇恨,路易絲也不記德•巴日東太太在巴黎受的侮辱。她預備先捧呂西安,用保護
人的姿態壓倒他,然后正大光明的解決他。呂西安在巴黎受人愚弄的事,柏蒂-克洛在當地
的閑言閑語中听見過了;他也猜到女性要一個男人愛她的時候,男人不愛她,她會對那男人
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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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如此好心,我們一生也能碰上几回
群眾歡迎呂西安,証明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以往的行事并沒有錯。歡迎過后第二
天,柏蒂-克洛要呂西安得意忘形,好加以操縱,帶著六個本地青年,全是呂西安在昂古萊
姆的中學同學,來到賽夏太太家。
一些同學因為班級中間出了大人物,決定為《長生菊》和《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作者
舉行公宴,派代表團來專誠邀請。
呂西安叫道:“啊!柏蒂-克洛,好久不見了!”
柏蒂-克洛道:“你這次回來刺激了我們的自尊心,我們都覺得面上光彩,湊了份子,
預備定一席丰盛的酒菜請你。我們的校長和教授都要到場,看情形還有本地的官長參加。”
“哪一天呢?”呂西安問。
“下星期日。”
“那不行,”詩人回答。“除非再過十天,那我准到……”
柏蒂-克洛道:“你吩咐就是了,十天就十天。”
那些老同學對呂西安十分欽佩,呂西安也對他們极盡殷勤。他才气橫溢,談了半小時
話,一朝被人供在台上,自然不能辜負地方上的輿論;他一雙手插在背心袋里,眼光見解無
不高人一等,合乎同鄉的估計;態度謙虛隨和,完全是一個不拘形跡的才子派頭。他發了一
陣牢騷,表示在巴黎身經百戰,疲倦得很,尤其看破世情,代那些不曾离開鄉土的老同學慶
幸。諸如此類的話說了一大堆。大家對他印象极好。
接著他和柏蒂-克洛單獨談話,打听大衛的經濟狀況,埋怨代理人不該弄得大衛躲在一
邊。呂西安想跟柏蒂-克洛要手段。柏蒂-克洛存心裝傻,讓老同學當他是個外省的起碼代
理人,沒有一點儿聰明才智。目前的社會比古代社會在机构方面不知复雜多少,人的才能為
此盡量分化。從前,优秀的人物必然要無所不能,所以為數寥寥,在古民族中象明星一般燦
爛。后來即使各有專長,杰出的人還能應付全局。象號稱足智多謀的路易十一那樣的人,他
的奸詐隨處都能應用。到了今日,連才智也分門別類,愈分愈細了。比如說,有多少种不同
的職業就有多少种不同的奸詐。一個狡猾的外交家在外省碰到一樁官司,很可以被一個庸庸
碌碌的代理人或者鄉下人玩弄。最狡猾的新聞記者在生意上可能是個大傻瓜,呂西安因之做
了柏蒂-克洛的玩具。報上那篇文章當然是惡訟師寫的,他要叫昂古萊姆的城里人在烏莫鎮
面前下不了台,不能不替呂西安捧場。那天夜里聚集在桑樹廣場上的所謂呂西安的同鄉,只
是庫安泰印刷所和紙厂的工人,加上柏蒂-克洛和卡尚兩個事務所的職員和几個中學同學。
代理人看准詩人只要跟他恢复了同窗關系,必有一日會泄漏大衛的藏身之處。如果大衛由于
呂西安的過失出了事,詩人便不能再在昂古萊姆立足。柏蒂-克洛要完全控制呂西安,故意
裝做不及呂西安高明。
他說:“我怎么會不盡力呢?事情牽涉到我老同學的妹妹;不過有些案子你非吃虧不
可。六月一日ヾ,大衛跑來要我保証他三個月清靜,事實上直到九月里才風聲緊急,我把他
全部財產從債主手中搶下了;因為我還能在高等法院胜訴,弄到一份判決書,确定妻子的特
權絕對不能侵犯,特權也沒有掩護什么騙局……至于你,雖然落魄回鄉,畢竟是天才……
(呂西安做了一個手勢,仿佛供奉的香离他鼻子太近了一些。)──怎么不是呢,朋
友?《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我念過了,不但是一部作品,而且是洋洋巨著!那篇序文只有兩
個人寫得出:不是夏多布里昂便是你!”
ヾ這個日期,作者又弄錯了,与本書第569,560兩頁所述完全不符。
呂西安听著這句恭維話居然默認,并不聲明序文是阿泰茲的手筆。遇到這种情形,法國
一百個作家,准有九十九個如此。
柏蒂-克洛又裝做憤憤不平的說:“哪想到這里的人好象根本不知道你的大名!我看大
家冷淡,便自告奮勇,出來鼓動這批人。我寫了那篇稿子,你早看到了……”
呂西安叫道:“怎么,是你寫的!……”
“對,是我寫的!……昂古萊姆同烏莫處于競爭的地位,我召集了一些青年,你中學里
的老同學,組織昨天的半夜音樂會;等到熱情鼓動起來了,我們又發起聚餐。我心上想:就
算大衛不能露面,至少呂西安可以受到表揚!”柏蒂-克洛又說:“不但如此,我還見到
杜•夏特萊伯爵夫人,暗示她為她著想,也得出來解救大衛的困難,這是她能夠做的,應當
做的。如果大衛和我提到的那個秘密确實找到了,政府用不著破費多少就好支持他,省長替
發明家撐腰,為這樣一樁重要的發明出一半力量,你想是何等气派!在眾人眼里豈不是個開
明的長官嗎?……你妹妹看到司法界短兵相接,著了慌,她怕煙霧……在法院里打仗本來同
戰場上一樣要花錢;可是大衛守住了陣地,秘密仍舊在他手中,人家抓不到他的人,也永遠
抓不到他的!”
“謝謝你,親愛的朋友,我可以把我的計划告訴你,請你幫我實現。”
柏蒂-克洛瞪著呂西安,螺旋形的鼻子活象一個問號。
“我要救大衛,”呂西安自命不凡的說,“是我連累了他,我要把全部事情彌補起
來……我對路易絲的影響便是她……”
“誰是路易絲?……”
“夏特萊伯爵夫人……”
柏蒂-克洛听著做了一個手勢。
呂西安接著說:“我對她的影響之大,她自己也想象不到。可是,朋友,我雖然能操縱
你們的政府,卻沒有衣衫……”
柏蒂-克洛又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愿意解囊相助。
“謝謝你,”呂西安和柏蒂-克洛握握手。“再等十天,我去見省長夫人,同時到你那
儿去回拜。”
他們倆握手道別的時候,已經變了老朋友。
柏蒂-克洛私忖道:“怪不得他要做詩人,原來是神經病。”
呂西安回到妹子房里,心上想:“不管人家怎么說,要說朋友,只有中學里交的才是真
正的朋友。”
夏娃道:“呂西安,柏蒂-克洛許了什么愿心,你對他這樣親熱?還是防他一著的好!”
“防他一著?”呂西安叫起來。他似乎想了一想,又道:“夏娃,你不信任我,怀疑
我,難怪你要怀疑柏蒂-克洛;再過十天半個月,你准會改變意見,”他得意揚揚的補上一
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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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呂西安把外省的榮譽當真
呂西安上樓回到自己房里,寫信給盧斯托。
朋友,咱們兩個人之間,只有我會記得你向我借過一千法郎。你接到這封信的時
候,你的處境我完全想象得到,所以我赶緊聲明不要你還我現金,只要你負責賒一筆賬,正
如人家在佛洛麗納身上花了一千法郎,但求快活一陣。咱們倆的衣服既是同一個裁縫做的,
希望你替我定一套行頭,越快越好。我雖不完全象亞當ヾ,一副形景實在見不得人。出我意
料之外,省府對待巴黎名流的一套居然臨到我了。他們要為我舉行公宴,好象我是個不折不
扣的左派議員。我為什么要一套黑衣服,現在你明白了吧?約期付款也好,拿廣告做交換條
件也好,反正你得想法把唐璜應付迪芒許先生的戲ゝ翻新一下,我無論如何要衣冠楚楚的露
面。我身上只有破布條子,該怎么辦,你斟酌吧!如今是九月,天高气爽,所以要你費心,
讓我本星期末就有一套白天穿的漂亮衣衫:一件深青銅色的短外套;三件背心,一件檸檬黃
的,一件方格子花呢的,一件全白的;三條叫女人看了出神的褲子:一條白的英國料子,一
條南京緞的,一條黑的薄呢的;最后還要一件黑禮服和晚上穿的黑緞子背心。如果你另外弄
了一個佛洛麗納,就托她挑兩條花色領帶。這些都輕而易舉,相信你能夠辦到,也有本領辦
到,我不擔心裁縫。親愛的朋友,咱們常常慨嘆:巴黎人是世界上最杰出的人,窮途末路打
起主意來,連撒旦都甘拜下風,卻還沒有辦法向帽子店賒賬!除非我們行出上千法郎的帽
子,才有賒欠的希望;否則只能拿現錢去買。法蘭西劇院演過一出戲,有句台詞說:拉弗
勒,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話害人不淺!我深深感到我的要求不容易實現,就是說衣服
之外,還要一雙靴子,一雙薄底皮鞋,一頂帽子,六副手套!我知道,這是拿做不到的事來
要求你了。不過文字生涯不就是把做不到的事做到嗎?……告訴你:你去寫一篇長文章,或
者干些不清不白的勾當,實現了這個奇跡,你欠我的債就一筆勾銷。朋友,別忘了這是賭
債,已經拖到一年,你該臉紅了,要是你還會臉紅的話。親愛的盧斯托,不是開玩笑,我此
刻形勢緊急。你听一句話就可知道:烏賊骨發胖了,嫁了鷺 ,鷺 當了昂古萊姆的省長。
這一對可惡的夫妻對我的妹夫大有用處;妹夫受我連累,弄得走投無路,有些期票被人追
控,躲起來了……我無論如何要在省長夫人面前重新出現,把我對她的影響恢复一部分。大
衛•賽夏的命運要仰仗一雙漂亮的靴子,鏤空的灰色絲襪(請你不要忘記)和一頂簇新的帽
子,不是慘极了嗎?……我不能答謝同鄉的盛意,只好躺在庫上裝病,象杜維凱ゞ一般。他
們為我舉行了一個精彩的半夜音樂會,事后知道昂古萊姆人的熱情是我几個中學的老同學鼓
動起來的,可見所謂同鄉都是有眼無珠的東西。
ヾ基督教傳說,亞當与夏娃在伊甸園中赤身裸体。
ゝ莫里哀的喜劇《唐璜》中有個膽小的債主,名叫迪芒許,上門討債,唐璜殷勤招待,
禮數周到,迪芒許意從頭至尾不好意思開口要債。
ゞ杜維凱(1765─1835),法國十九世紀初期的批評家。
如果你在巴黎報上的社會新聞欄登一段我在本鄉受歡迎的消息,可以抬高我在這里的地
位。我要讓烏賊骨感覺到,就算我在巴黎報界沒有朋友,至少還有些名气。我并沒放棄我的
希望,將來會報答你的。倘有什么新書要一篇精彩的評論,我可以替你從容執筆。再告訴你
一句,親愛的朋友,我完全信托你,正如你可以完全信托我。
來件望交驛車帶下,寫明留交字樣。
呂西安•德•呂邦潑雷。
呂西安在家鄉出過風頭,在信里又流露出自大的口吻,同時也想起巴黎。在外省安安靜
靜過了六天,又怀念那些挺有意思的苦日子,隱隱然感到遺憾了。整個星期他想著夏特萊伯
爵夫人,把重新露面的事看做十二分重要;那天傍晚走到烏莫,向驛車公司去領巴黎的包裹
的時節,他心神不定,焦急得了不得,好比一個女人的最后一些希望都在服裝上,惟恐到不
了手。
呂西安一看几個包裹的形狀,知道他要的東西都有了,私下想:“啊!盧斯托,你出賣
朋友的罪過,我都原諒你了。”
他在帽籠內發現一封信。
親愛的朋友,裁縫表現得很好。你對過去的回想一點不錯:領帶,帽子,絲襪,花
了我們不少心血,因為我們囊空如洗,什么都擠不出來。我們和勃龍代一致認為,開一個供
應青年人廉价用品的鋪子,准能發財。因為我們沒錢購買的東西花了我們很大的代价。偉大
的拿破侖缺少一雙靴子而沒法進軍印度的時候,說過:天底下沒有容易的事!所以一切不成
問題,除了你的皮鞋……我眼看你穿了禮服沒有帽子!有了背心缺少鞋子!有個美國人為了
好玩,送過一雙紅种人穿的皮鞋給佛洛麗納,我真想寄給你。佛洛麗納捐獻四十法郎賭本,
讓我們代你去博一博。拿當,勃龍代和我,不是為自己賭,運道好极,贏了不少錢,居然能
帶著德•呂卜克斯的舊情人電鰻去吃消夜。老實說,弗拉斯卡蒂也應該請請我們了。采辦歸
佛洛麗納負責,她還加上三件講究的襯衫。拿當送你一根手杖。勃龍代贏了三百法郎,給你
一根金鏈子。電鰻湊上一只金表,象一塊四十法郎的洋錢那么大,是個傻瓜送她的,時間不
准,她說:完全是廢物,跟送的人一樣!畢西沃到牡蠣岩飯店來和我們相會,在包裹內加進
一瓶葡萄牙頭發水。這滑稽大家裝著一副正經樣儿,用男低音嗓子說:要是他因此得福就好
了!可見大家在患難中待朋友多好。我心腸硬不起來,原諒了佛洛麗納;她請你為拿當的新
書寫一篇評論。再見,孩子。咱們才做了老朋友,你忽然回到你的小天地中去了,多可惜!
你的朋友 艾蒂安•盧斯托。
寫于佛洛麗納的客廳。
“可怜這些人竟為著我進賭場!”呂西安非常感動的想著。
不衛生的地方或是我們受盡苦楚的地方,往往有些气味近乎天堂上的香味。在平淡的生
活中,回想過去的痛苦有一种難以形容的快感。夏娃看見哥哥穿著新衣服下樓吃了一惊,認
不得了。
他說:“現在我可以上美景街去散步,沒有人說我衣衫襤褸的回來了。這只表的的确确
是我的,將來給你做賠償;它也同我一樣,出了毛病。”
夏娃說:“看你這樣孩子气!……叫人惱也惱不起來。”
“好妹妹,難道你以為我無聊透頂,要人寄這些東西來,在昂古萊姆賣弄嗎?昂古萊姆
的人才不在我心上呢!”呂西安說著,拿金球柄的手杖在空中一揮。“我是闖了禍想挽救,
所以先武裝起來。”
呂西安只有一樁事情在本鄉是真正成功的,就是那派漂亮哥儿的款式轟動一時。欽佩令
人沉默,妒羡引起議論。女人都為呂西安顛倒,男人都說呂西安坏話。他大可引用通俗歌曲
中的兩句話,叫做:我的衣服,我真要謝謝你!他上省長公署投了兩張名片,又去拜訪柏蒂
-克洛,柏蒂-克洛沒有在家。第二天是公宴的日子,巴黎所有的報紙都在昂古萊姆的標題
底下登著一段消息:
昂古萊姆訊:──青年詩人呂西安•德•呂邦潑雷,初入文壇就才華畢露;《查理
九世的弓箭手》不落瓦爾特•司各特的窠臼,在法國歷史小說中可謂絕無僅有之作,其序言
尤為文藝界所激賞。詩人最近回鄉大受歡迎,此舉不僅為呂西安先生的榮譽,亦且為昂古萊
姆的榮譽。當地人士并將為詩人舉行公宴,以志慶賀。新任省長到職未久,亦將參与盛會;
聞《長生菊》的作者初期即備受夏特萊伯爵夫人之賞識与鼓勵。
在法國,熱情一經煽動,誰也沒法阻攔。駐軍的團長派了樂隊來。酒席由烏莫有名的大
鐘飯店承辦,他們的雞篕火雞,裝著精致的瓷器一直銷到中國。飯店主人在大廳上張起幔
子,幔子上挂著桂冠和鮮花,好不庄嚴。五點鐘,客人到齊了,一共有四十位,個個穿著禮
服。屋外還有一百多個市民代表呂西安的同鄉,主要是被院子里的軍樂隊吸引來的。
柏蒂-克洛站在窗口一望,說道:“整個昂古萊姆都來了!”
波斯泰爾的老婆也來听音樂,波斯泰爾對她說:“我真弄不明白。怎么!省長,稅務局
長,團長,火藥局局長,本省的議員,市長,中學校長,熔鐵厂厂長,法院院長,檢察官彌
洛先生,所有的官員都到了!……”
入席的時候,軍樂隊按著我王万歲,法蘭西万歲的譜子奏起變奏曲來,這支歌在民間始
終不曾流行。那是下午五點。到八點,端上六十五盤點心,最耀眼的是一座用糖果堆成的奧
林匹斯山,頂上有一個巧克力做的法蘭西女神。上了點心,大家開始祝酒。
“諸位,”省長起來說,“我們為王上干杯!……為正統主義干杯!波旁王室不是替我
們恢复了和平嗎?不是有了和平,我們才有一代又一代的詩人和思想家,讓法蘭西執掌文藝
的大旗嗎?……”
“王上万歲!”桌上的人一齊叫起來,政府派叫得更有勁。
德高望重的中學校長站起來了。
他說:“為青年詩人干杯,為我們的首座客人干杯!他除了彼特拉克的蘊藉的詩意,還
擅長布瓦洛稱為最難的文体,散文。”
“好啊!好啊!”
團長站起來說:“諸位,為保王党員干杯!因為我們慶祝的英雄有膽量保衛正确的原
則。”
“好啊!”省長帶頭喝彩。
柏蒂-克洛起來說:“我代表呂西安的全体同學,為慶祝昂古萊姆中學的光榮干杯,為
我們敬愛的校長干杯,我們的成就一部分是他的功勞……”
老校長沒防到祝酒祝到他身上,抹了抹眼睛。呂西安站起身來,屋內寂靜無聲,詩人臉
都白了。坐在他左手的老校長替他戴上一個桂冠。大家一齊鼓掌,呂西安含著淚水,聲音十
分感動。
未來的訥韋爾檢察官對柏蒂-克洛說:“他醉了。”
代理人回答:“可不是酒醉。”
呂西安說:“各位同鄉,各位同學,今天的場面,我真想叫全國都看到。我們這地方抬
舉人,培養偉大的作品和事業,用的是這個方式。可是我小小的成就獲得這樣大的榮譽,覺
得很慚愧,以后只能加倍努力,不辜負諸位的雅望。將來回想起這個時刻,可以使我在新的
戰斗中增加勇气。請你們允許我建議,向我的第一個詩神和保護人致敬,同時向我出生的城
市致敬:讓我們為美麗的西克斯特•杜•夏特萊伯爵夫人干杯,為高貴的昂古萊姆城干杯!”
檢察官點點頭說:“應付得不錯,我們的祝辭是事先准備的,他是臨時想起來的。”
十點鐘,客人三五成群的散了。大衛•賽夏听見平時听不到的音樂,問巴齊訥:“烏莫
鎮上有什么事啊?”
巴齊訥回答:“他們在歡迎你的舅子呂西安……”
大衛說:“沒有我參加,我想他一定很懊惱。”
半夜里柏蒂-克洛把呂西安一直送到桑樹廣場。到了那儿,呂西安對代理人說:“好朋
友,咱們現在是生死之交了。”
代理人說:“明天我同弗朗索娃•德•拉埃小姐在她的監護人德•塞農什太太家立婚
書,希望你到場;德•塞農什太太要我請你同去,你可以見到省長夫人;你的祝辭准有人告
訴她,她必定很高興。”
呂西安說:“我有我的打算。”
“噢!你可以救大衛了!”
“當然羅,”詩人回答。
正在那個時候,大衛好象有魔術一般的出現了。原因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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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隔牆有耳
大衛的處境很為難:他女人絕對不准他見呂西安,也不准透露他隱匿的地方;呂西安卻
給他寫著怪親熱的信,說要不了几天就能挽回大局。他听到音樂的時候,克萊熱小姐一邊和
他解釋慶祝會的來由,一邊交給他兩封信。
親愛的,你只當呂西安不在這里;你什么都不用擔心,只要腦子里牢牢的記住一
點:我們的安全全靠敵人打听不出你躲在哪儿。不幸的遭遇使我只相信科布,瑪麗蓉,巴齊
訥,而不敢相信我哥哥。唉!可怜呂西安不是以前的那個又天真又溫柔的詩人了。正因為他
要過問你的事,大言不慚的說要替我們還債(完全是出于驕傲,告訴你!……),我對他更
放心不下。巴黎寄給他一些講究的衣衫,一個漂亮的錢袋,里頭放著五塊金洋。他把錢交給
我我們現在靠此度日。你父親回去了,我們總算少了一個敵人,他是被柏蒂-克洛轟走的。
柏蒂-克洛看出老人家的心思,馬上使他斷了念頭,說你今后不同他柏蒂-克洛商量,不會
作任何決定;柏蒂-克洛不會讓你們發明的東西出讓,除非拿到三万法郎補償:先是一万五
給你料清債務,還有一万五,不論你的發明將來成功還是失敗,都要拿的。我弄不明白柏蒂
-克洛到底是怎樣的人。我熱烈擁抱你這個遭難的丈夫。咱們的小呂西安身体不坏。看這朵
花在風雨飄搖中長大,臉色一天天的紅潤,我說不出是什么感想!母親照常禱告上帝,她和
我一樣熱烈的擁抱你。
你的 夏娃。
柏蒂-克洛和庫安泰弟兄怕老賽夏那种鄉下人的狡猾,打發他走了。老頭儿也要收割葡
萄,不能不回馬薩克。
附在夏娃信內還有呂西安的一封信,措辭是這樣的:
親愛的大衛,一切順利。我從頭到腳武裝起來了;今天去上陣,兩天以內可以大有進
展。等你恢复了自由,為我欠的債還清了,我將要多么高興的擁抱你!妹子和母親至今防著
我,使我精神上大受傷害,一輩子都忘不了。我不是早知道你躲在巴齊訥家嗎?她上我們家
來一次,就有你的消息和你給我的复信。當然,妹子只能依靠她工場里的朋友。今天我跟你
离得很近,可惜你不能出席他們歡迎我的宴會。昂古萊姆人的虛榮心讓我得到一次小小的胜
利,那是不多几天就要被人遺忘的;只有你對這件事情感到的快樂,才是真正從心坎里來的
快樂。總之,在我心目中,能夠做你的弟弟比世界上所有的榮譽更寶貴。再過几天,你就能
完全原諒我了。
呂西安。
大衛的心被這兩股相反的力量猛烈的拉扯,雖然力量的強弱并不相等,因為他熱愛妻
子,而對呂西安的友情已經減少几分敬意。可是我們孤獨的時候,感情的力量可以大起變
化。一個人幽居獨處,再象大衛那樣一心一意想著自己的事,很容易向某些念頭屈服,不比
在正常的環境中有所依傍,能夠抗拒。大衛听著那意想不到的歡迎會的軍樂,念著呂西安的
信,信中又象他預料的一樣,提到沒有大衛參加,多么遺憾的話,不禁深深的感動。天性溫
柔的人抵抗不了這一類小小的感情作用,他們以己度人,認為那些作用對別人也同樣重要。
滿滿的一杯水,怎么能不流出一滴來呢?……因此到半夜里,巴齊訥多方勸阻也沒法攔著大
衛不去看呂西安。
他和巴齊訥說:“這個時候昂古萊姆街上沒有人了,沒有人看見我,沒有人能在夜里把
我逮捕;就算被人撞見,我還可以用科布的辦法回到這儿。況且我好久沒看見我的女人和孩
子了。”
這些理由都還說得過去,巴齊訥只得讓步,答應大衛出門。呂西安正在同柏蒂-克洛告
別,大衛叫了聲:“呂西安!”兩個朋友便流著眼淚擁抱了。這個情景在一生中是難得遇到
的。呂西安這才体會到那种顛扑不破的友誼多么熱烈,他過去非但不加重視,而且還辜負這
友誼。大衛一心要原諒呂西安。高尚慷慨的發明家尤其想囑咐呂西安,掃除兄妹之間的隔
閡。他只顧考慮這些感情方面的事,再也想不到欠債未還的种种危險。
柏蒂-克洛對他的當事人說:“回家吧,既然冒冒失失走了出來,至少得利用一下,去
看看你的太太跟孩子。別給人瞧見!”
柏蒂-克洛獨自留在廣場上,自言自語道:“可惜賽里澤不在這儿!……”
廣場上如今矗立著庄嚴的法院,當時廣場四周還搭著木板;柏蒂-克洛沿著板牆說話,
不防背后一塊板上有彈指的聲音,好象用手指頭敲門。
“我在這儿啊,”兩塊沒有拼緊的木板中間傳出賽里澤的聲音。“我看著大衛從烏莫出
來。他躲的地方,我早已猜到几分,現在証實了,我知道上哪儿去抓他。不過先要知道呂西
安有什么打算,才好做圈套。不料你叫他們進去了。你留在這儿。等大衛和呂西安出來,你
把他們帶到我近邊;他們只道四下無人,准會說出几句話來給我听到。”
“你真是個魔鬼!”柏蒂-克洛輕輕的說。
賽里澤道:“我要得到你答應我的好處,怎么會不賣力呢?”
柏蒂-克洛离開板牆,在桑樹廣場上溜達。大衛一家正在臥房里相會。柏蒂-克洛望著
他們的窗子,想著前途,鼓勵自己;如今他靠著賽里澤的聰明,可以使出最后一著棋子了。
象柏蒂-克洛這等奸詐陰險的人,看透人心的變化,爭權奪利的手段,從來不貪圖眼前的好
處而受騙,也不輕信人家的情分。他先是不大相信庫安泰,所以留好地步,万一親事不成而
沒法指責長子庫安泰欺騙的話,可以叫庫安泰不得安宁。自從在巴日東府上得手以后,柏蒂
-克洛倒是公平交易了。早先的陰謀非但變為無用,還對他覬覦的政治地位大有妨礙。我們
且補敘一下,他的進身之階原來是如何安排的。迦訥拉克和几個實力雄厚的商人,在烏莫鎮
上組織一個自由党的核心,靠著生意上的往來,同反政府派的一些領袖拉上關系。路易十八
病重的時期答應讓維萊勒組閣,反對派的策略便跟著改變;從拿破侖去世之后,他們已經放
棄武裝叛變的冒險手段。當時自由党正在各省各府組織一股合法的對抗勢力,預備用控制選
舉,說服群眾的方法達到目的。昂古萊姆的下城素來受上城的貴族壓制,柏蒂-克洛既是激
烈的自由党,又是烏莫出身的子弟,當然做了下城反對派的發起人,首腦和秘密顧問。他第
一個指出,夏朗德省的報紙讓庫安泰弟兄操縱是危險的,反對派在本省應當有一份机關報,
免得落在別的城市后面。
柏蒂-克洛說:“咱們不妨各人拿出五百法郎交給迦訥拉克,給他湊成兩万多法郎盤進
賽夏的鋪子,咱們替老板墊了款子,就能支配印刷所了。”
代理人要在庫安泰和賽夏面前鞏固他兩面派的地位,勸自由党接受了他的意見。他自然
看中賽里澤這樣一個小人,預備叫他做反對派的死党。
他告訴賽夏的前任監工:“你要能打听出你老東家的下落,把他交在我手里,我們借給
你兩万法郎買他的印刷所,說不定再要辦一份報,叫你當老板。你好好的去干吧。”
柏蒂-克洛覺得賽里澤這种人干起事來,比無論哪個執達員都更有把握,所以早就向長
子庫安泰保証,逮捕賽夏決無問題。等到柏蒂-克洛一心想當法官,知道日后不能不脫离自
由党的時候,烏莫的人心已經受他煽動,盤進印刷所的資本也有了著落;柏蒂-克洛便決意
把事情撂下,听其自然。
他想:“沒關系!反正賽里澤會鬧出亂子來触犯出版法,我正好借此顯顯本領……”
他走到印刷所門口,對站崗的科布說:“上去通知大衛趁早走吧,你們小心一些!我回
去啦,已經一點了……”
科布离開門口,瑪麗蓉過來接班。呂西安和大衛一同下樓,科布在前開路,瑪麗蓉在后
護送,前后都相隔一百步。兩弟兄沿著板牆走過去,呂西安很興奮的和大衛說話。
“朋友,我的辦法再簡單沒有;在夏娃面前可沒法提,她從來不懂什么叫手段。我肯定
路易絲心中還對我藕斷絲連,我能夠挑起她的舊情,把她征服,主要是向那混蛋省長報仇。
如果我們相愛,哪怕只有一星期,我就要她請求部里給你兩万法郎作鼓勵。据柏蒂-克洛
說,我和她開始相愛的小客廳還是原來的樣子。明天我要在那儿重新見到那女人,我要做一
出戲。后天早上,我托巴齊訥給你一個便條,告訴你是不是成功……說不定你那時就自由
了……為什么我需要巴黎的衣服,現在你明白了吧?扮一個年輕的男主角不能穿得破破爛爛
的上台。”
清早六點,賽里澤赶去見柏蒂-克洛。
“明天中午叫杜布隆布置定當,我保証他手到擒來,”巴黎人對柏蒂-克洛說。“我可
以利用克萊熱小姐手下的一個女工,明白沒有?……”
柏蒂-克洛听完賽里澤的計划,急忙去找庫安泰。
他說:“你去想法要杜•奧圖瓦先生今晚決定,把他財產的虛有權ヾ給弗朗索娃;你和
賽夏的合伙契約,包你兩天之內簽訂。我要立過婚書以后八天才結婚,所以這個辦法完全合
乎我們的協定:有來有往!今晚在德•塞農什太太府上,呂西安和杜•夏特萊伯爵夫人會面
的情形,咱們要暗暗留意,這是關鍵所在……呂西安盡管希望靠省長夫人挽回局面,我可是
把大衛抓住了。”
庫安泰道:“我相信你將來能做到司法部長。”
“為什么不?德•佩羅內先生ゝ不是當了部長嗎?”柏蒂克洛這樣說,可見他還沒完全
改掉自由党人的脾气。
ヾ只有產業的主權而無收益權,在法律上稱為虛有權。
ゝ德•佩羅內,一八二一至一八二八年間的法國司法大臣,年輕時也是律師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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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呂西安在巴日東府上揚眉吐气
立婚書那天,德•拉埃小姐的曖昧不明的身分,替她把昂古萊姆的大部分貴族都招來
了。男的沒有貴重的首飾送給女的,一對未來的夫妻這樣窮,特別令人關切。世界上有些人
做善事同喝彩一樣,主要是滿足自尊心。因此,德•皮芒泰爾侯爵夫人,杜•夏特萊伯爵夫
人,德•塞農什先生和兩三個老朋友,送了弗朗索娃一些禮物,城里也為之議論紛紛。這些
漂亮的小東西,加上澤菲麗娜一年前就在准備的被褥內衣,干爹送的首飾,新郎照例不能不
送的禮物,總算使弗朗索娃略感安慰,而好几個帶女儿同來的母親看了也很感興味。柏蒂-
克洛和庫安泰兩人發覺,昂古萊姆的貴族允許他們踏進神圣的廟堂是迫不得已,因為一個是
弗朗索娃的財產管理人兼副監護人,一個是立婚書時必不可少的對手,好比行刑總得有一個
吊死的囚犯。結了婚,柏蒂•克洛太太照樣可以在干媽家出入,丈夫就不容易受到招待了;
他卻打定主意,非闖進那個驕傲的社會不可。訴訟代理人覺得父母出身低微,難以為情,叫
住在芒斯勒養老的母親推說有病,留在鄉下,僅僅寫信書面表示同意儿子的婚姻。柏蒂-克
洛沒有親族,沒有靠山,沒有一個自己人在婚書上簽字,心里很委屈,現在能帶一個名流去
充當体面的朋友,又是伯爵夫人愿意會面的人物,高興极了,坐著馬車去接呂西安。在那次
值得紀念的晚會上,詩人的打扮毫無疑問把所有的男人都比下去了。德•塞農什太太事先透
露消息,說有這位名流到場;兩個反目的情人重新聚首,也是外省人极喜歡看的場面。呂西
安變了時髦人物。大家夸他如何俊美,如何風流,和以前如何不同,昂古萊姆的貴族太太都
想去瞧他一瞧。當時的裝束正從扎腳褲過渡到現在這种難看的長褲,呂西安按照流行的款式
穿一條全黑的緊身褲。男人那時還賣弄身材,使瘦子和体格不美的人叫苦不迭;呂西安的身
材卻長的象阿波羅一樣。他的灰色鏤空絲襪,小小的皮鞋,黑緞子的背心,領帶,沒有一樣
不穿戴得服服帖帖,象粘在身上一般。濃密的淡黃頭發全部燙過,額角更顯得白淨,四周的
頭發卷安排得嫵媚動人。傲慢的眼睛閃閃發光。一雙女人般的美麗的小手始終戴著手套。他
的姿態是模仿巴黎有名的花花公子德•瑪賽:一只手拿著手杖和永不离手的帽子,一只手偶
然動一下,幫助說話的表情。
有些名人假裝謙虛,低著頭走過圣德尼門,呂西安很想用這种方式溜進客廳。無奈柏蒂
-克洛只有一個朋友,不能不盡量利用。他几乎帶著夸耀的意味,在晚會上帶呂西安去見
德•塞農什太太。詩人一路听見唧唧噥噥的談論,要是從前,他早就心慌意亂,此刻卻冷靜
得很。他信心十足,知道他一個人抵得上昂古萊姆所有的英雄。
他對德•塞農什太太說:“太太,我的朋友柏蒂-克洛的确是做司法部長的材料,我說
他福气太好了,能投在太太門下,不管干女儿和干媽的關系多么疏遠(在場的婦女都体會到
話中有刺,她們在旁竊听而神气好象并沒有听)。至于我,我很高興趁此机會回夫人致敬。”
几句話說得挺自然,气派象大貴族訪問老百姓。呂西安听著澤菲麗娜支吾其詞的回答,
眼睛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有心叫人注意。他同弗朗西斯•杜•奧圖瓦和省長打招呼,神態殷
勤,可是對兩人的笑容略有區別。然后他裝做忽然瞧見杜•夏特萊太太,迎上前去。一般重
要人物正被弗朗索娃或者公証人陸續請進臥室去簽字,可是大家都忘了婚書,只注意兩個情
人的會面,作為當夜的一件大事。呂西安朝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走了几步,拿出巴黎式
的風雅的態度,對路易絲說來還是回來以后第一次看到;他聲音相當響亮的說道:
“太太,是不是承蒙你的好意,后天省長公署請客才有我呢?……”
呂西安對以前的保護人故意用這個挑戰的語調,殺她的威風;路易絲听著有點惱恨,冷
冷的回答:“先生,那是為了你的名气。”
呂西安又俏皮又自負的說:“啊!伯爵夫人,如果客人得不到你的好感,我就沒有辦法
叫他出席了。”
他不等路易絲回答,轉身瞧見主教,大大方方鞠了一躬。
他聲音很迷人的說:“大人簡直跟先知差不多。將來我要使大人的話完全應驗。今晚我
到這儿來幸運得很,能夠向您表示敬意。”
呂西安趁此和主教攀談,一談談了十分鐘。女士們都認為呂西安了不起。杜•夏特萊太
太沒有料到他這樣狂妄,一時竟啞口無言,沒有話好回答。她看見所有的婦人佩服呂西安,
東一堆西一堆的交頭接耳,把他們倆的談話,呂西安裝做瞧不起她,言語之間把她壓倒等
等,互相傳說;路易絲失了面子,十分气惱。
她想:“他說了那句話,明天要不來吃飯,叫我怎么下台!他憑什么敢這樣驕傲
呢?……難道德•圖希小姐愛上了他嗎?……他長得多美!──听說在巴黎,女戲子死后第
二天,德•圖希小姐到他家里去過!……或許他是來幫助妹夫的,路上遭了意外,到芒斯勒
的時候才蹲在我們車廂背后。那天早上,呂西安瞪著我和西克斯特的神气真古怪。”
路易絲千思百想,不知有多少念頭,更糟糕的是,她還情不自禁的望著呂西安和主教談
話,仿佛他是全場的領袖。他對誰都不理不睬,但等人家去遷就他;他東瞟一眼,西瞟一
眼,做出各式各樣的表情,神態瀟洒,不愧為德•瑪賽的高足。德•塞農什先生在他近邊出
現,他也不离開主教去打個招呼。
路易絲等到十分鐘,忍不住了,起來走到主教面前,說道,“大人不知听到什么話,常
常面帶笑容?”
呂西安很知趣的退后几步,讓杜•夏特萊太太和主教說話。
“啊!伯爵夫人,這青年聰明絕頂!……他和我解釋,他的力量都是您鼓勵出來
的……”
“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太太!……”呂西安眼中帶著嗔怪的意味,叫伯爵夫人看著心
里高興。
“我們說說清楚好不好?”她把扇子一招,叫呂西安走近去。“同主教大人一塊儿來,
打這儿走!……請大人替我們評評理。”她指著小客廳給主教帶路。
“哼!她叫主教當什么角色啊!”尚杜幫口里的一位女客有心把話說得相當響,要人听
見。
呂西安望望主教,望望伯爵夫人,說道:“評理?……難道有誰做錯了事嗎?”
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走進她從前的小客廳,坐在長沙發上,叫呂西安和主教一邊一
個坐在她兩旁,然后開始說話。
呂西安只做動了感情,沒有心思听她的,叫舊情人看著又得意,又奇怪,又歡喜。他的
姿態,手勢,有如芭斯塔在《唐克雷蒂》中唱:噢,祖國!……時的功架,臉上的表情好象
在唱《但爾里佐》那一段有名的抒情曲。受過柯拉莉訓練的呂西安,最后還會擠出几滴眼淚
來。
等到呂西安看出路易絲發覺他流淚,便不管主教,也不管談話的內容,湊著她耳朵說:
“啊!路易絲,我當初多愛你!”她掉過身子說:“快點擦擦眼睛,你又要在這里害人了。”
這兩句舞台上的旁白使主教大吃一惊。
呂西安興奮的回答:“對,一次已經夠了。德•埃斯巴太太的大姑說出這句話來,便是
瑪德萊娜ヾ听著也會止住眼淚。我的天哪!……我又想起了我的往事,我的幻想,我的青
春,而你……”
ヾ瑪德萊娜,即《舊約》中抹大拉的馬利亞,原系一妓女,曾向耶穌忏悔,痛器流
涕。后被寬赦,并成為圣女。
主教覺得處在兩個舊情人中間要損害他的尊嚴了,突然回進大客廳。大家有心讓省長夫
人和呂西安單獨留在內客室。過了一會,閑話,笑聲,不時有人在小客廳門口張望,使西克
斯特大不樂意,沉著臉走進去,呂西安和路易絲正談得高興。
他附著妻子的耳朵說:“太太,你對昂古萊姆比我熟悉,你看是不是應當顧到省長夫人
和政府的体面?”
路易絲瞅著她的出面老板,傲慢的神气嚇了他一跳,她說:“親愛的,我和德•呂邦潑
雷先生談著一件事,對你很重要。有人用卑鄙的手段陷害一個發明家,我們要救他出來,希
望你幫忙……至于那些太太對我作什么感想,你等會瞧吧,我自有辦法堵住她們的嘴巴。”
于是她讓呂西安扶著胳膊走出小客廳,先在婚書上簽了名,旁若無人的气派完全象個貴
婦人。
她拿筆遞給呂西安,說道:“一塊儿簽好不好?……”
呂西安听著她指點,在她的簽字旁邊寫上自己的名字。
“德•塞農什先生,你還認得當年的德•呂邦潑雷先生嗎?”伯爵夫人這么一說,傲慢
的打獵專家不能不招呼呂西安了。
她帶著呂西安回到客廳,要他和澤菲麗娜一邊一個陪她坐在中央的大沙發上,一般人最
怕坐的位置。她象王后升了寶座,先是放低著聲音說了一些譏諷的話,几個老朋友和趨奉她
的婦女也過來參加。呂西安一忽儿便成了小圈子的主角,伯爵夫人逗他把話題轉到巴黎生
活,他想出許多挖苦的話,談鋒之健不可想象,還穿插一些名人的軼事,外省人最愛听的題
材。剛才大家贊美他的相貌,現在佩服他的才華了。杜•夏特萊伯爵夫人好不得意,把呂西
安當做心愛的玩具似的,玩得出神入化,很恰當的插進一言半語替他幫腔,甚至不避嫌疑,
用眼色來要求人家贊許呂西安。好些婦女疑心路易絲和呂西安同時回來,也許是他們之間本
來愛情深厚,不幸鬧了誤會。也許路易絲气憤之下,和杜•夏特萊結了不合式的婚姻,如今
后悔了。
半夜過后一點鐘,路易絲動身之前輕輕對呂西安說:“后天希望你准時……”
省長夫人神气怪親熱的向呂西安略微點點頭;然后過去和西克斯特伯爵說了几句,伯爵
正在拿帽子。
“親愛的呂西安,只要杜•夏特萊太太說的是事實,我一定負責。從今晚起,你的妹夫
可以說沒事了。”省長說著,追出去陪太太回家,她按照巴黎的習慣,已經先走一步。
呂西安笑嘻嘻的回答:“伯爵幫我這個忙也是應該的。”
他們告別的時候,柏蒂-克洛正好在場;庫安泰湊著他耳朵說:“喂!咱們完蛋
啦……”
柏蒂-克洛看呂西安大出風頭,愣住了,對他的才華,對他的風度,惊异不置。他望了
望弗朗索娃,她的神气完全是佩服呂西安,似乎對未婚夫說:“你應該學學你的朋友。”
柏蒂-克洛忽然喜洋洋的,回答庫安泰:“省長要后天才請客,咱們還有一天時間,事
情我可以保証。”
呂西安清早兩點走回家,路上對柏蒂-克洛說:“朋友,我來了,看見了,戰胜了!ヾ
再過几小時,大衛就要高興死了。”
柏蒂-克洛心上想:“好啊,我就要知道這一點。”嘴里卻回答說:“我只道你是詩
人,原來你也是個洛贊ゝ,那就等于雙料的詩人了。”他說完跟呂西安握握手。這是他們倆
最后一次握手。
ヾ這是羅馬帝國愷撒大將于公元四一年在亞洲戰胜蓬德王子法那西斯•后,向朋友告捷時的名句。
ゝ路易十四的寵臣,為了和路易十四的堂姊妹鬧戀愛,轟動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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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痛心之极
呂西安喚醒妹子,說道:“親愛的夏娃,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一個月之內,大衛的債可
以全部還清……”
“怎么還呢?”
“杜•夏特萊太太骨子里還是我當年的路易絲,她比以前更愛我了,她要她丈夫報告內
政部,推荐我們的發明!……我們只要再苦一個月,讓我在這個期間報了省長的仇,叫他做
一個天底下最幸福的丈夫……”
(夏娃听著哥哥的話,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那個灰色的小客廳,兩年以前我見了象小孩儿一般發抖,今天又看到了,我把家具,
圖畫,人物,打量了一下,不由得眼睛雪亮!上巴黎去了一趟,我們的觀念完全變了!”
夏娃這才听清了哥哥的話,說道:“變了可有好處呢?
……”
呂西安道:“哦,你還睡著,明儿吃過早飯再談吧。”
賽里澤的計划簡單之极。那是外省執達員逮捕債務人常用的手法,而結果不一定有把
握;賽里澤卻是成功了;因為他不但識透呂西安和大衛的性格,還利用兩人的希望。名為庫
安泰的監工而那時負有特殊使命的賽里澤,勾搭著好几個青年女工,為了便于控制,故意使
她們對立。他特別看中巴齊訥•克萊熱手下一個熨衣服的姑娘,差不多同賽夏太太一樣漂
亮,名叫亨利埃特•西尼奧勒。父母是种葡萄的,离昂古萊姆七八里,在去圣女城的路上有
些田產。西尼奧勒夫妻同多數鄉下人一樣,并不富裕,不能把獨養女儿留在身邊,打算讓她
做女用人。外省的女用人對細軟內衣都要能洗能燙。普里厄爾太太盤給巴齊訥的鋪子名气很
大,西尼奧勒夫婦貼了房飯錢送女儿去當學徒。普里厄爾太太是舊式的老板娘,自以為應當
代替父母的職司;她和學徒們一起過活,帶她們上教堂,盡心管教。亨利埃特•西尼奧勒臉
蛋漂亮,身腰也好看,眼睛望起人來肆無忌憚,棕色頭發又濃又長,皮膚白得跟南方姑娘一
樣,象木蘭花的那种白。賽里澤在女工里頭早就看上了她;亨利埃特卻是清白的种田人家出
身,要不是心存忌妒,看了別人的坏榜樣,要不是賽里澤當上庫安泰印刷厂的副監工,拿
“將來和你結婚”的話引誘她,她也不會輕易上鉤。巴黎人打听出西尼奧勒家有些葡萄田,
价值一万到一万二法郎,還有一所勉強住得的屋子,便赶緊下手,叫亨利埃特沒法嫁給別
人。俊俏的亨利埃特和賽里澤小子的愛情發展到這一步,柏蒂-克洛和賽里澤談起有人愿意
墊兩万法郎,讓他做賽夏印刷所的老板,所謂墊款當然等于拴馬的索子。監工看到這個遠景
喜出望外,頭腦發熱了,覺得西尼奧勒小姐妨礙他的前程,對可怜的女孩子開始冷淡。亨利
埃特心里發急,越是庫安泰的監工想离開她,她越抓著不放。等到賽里澤發現大衛躲在克萊
熱小姐家,他對亨利埃特又變了主意,可是作風照舊。他想利用女孩子們怕出丑而非要嫁給
玷污她的男人的心理,把她做墊腳石。呂西安重新征服路易絲的那天早上,賽里澤向亨利埃
特透露巴齊訥的秘密,說只要發現大衛躲藏的地方他們倆的前途和婚姻就好解決。亨利埃特
毫不費事,立即肯定只有克萊熱小姐的盥洗室可以做大衛的藏身之處。她不覺得這樣刺探人
有什么不對;事實上她一參加這件事就被賽里澤拖下水了。
呂西安還在睡覺的時候,賽里澤到代理人事務所去探問前一天晚上的情形,听柏蒂-克
洛講那些意義重大,不久轟動全城的瑣碎事儿。
柏蒂-克洛講完了,巴黎人滿意的點點頭,問道:“呂西安回來之后,可曾寫過什么便
條給你?”
“只有這一張,”代理人說著,遞給他一封呂西安的信,用的是他妹妹的信紙。
賽里澤道:“好吧,太陽下山以前十分鐘,要杜布隆躲在巴萊門附近,把憲兵和他手下
的人布置好,包你得手。”
柏蒂-克洛眼睛盯著賽里澤問:“你有把握嗎?”
賽里澤用巴黎野孩子的口吻回答說:“我是碰運气,運气是個怪物,他不喜歡老實人。”
柏蒂-克洛冷冷的說:“事情非成功不可。”
賽里澤說:“我一定成功。這些肮臟事儿都是你叫我干的,也該送我几張鈔票遮遮羞
了!……”巴黎人發覺柏蒂-克洛臉上有個表情,看著討厭,便道:“先生,你要是騙我,
八天之內不替我買進印刷所……小心別弄出一個年輕的寡婦來,”
巴黎的野孩子眼露凶光,說話的聲音很輕。
“如果六點鐘把大衛送進監獄,你九點到迦訥拉克先生家,我們來辦你的事,”代理人
的話說得很肯定。
“行,包你滿意,老板!”賽里澤回答。
去掉字跡的方法如今使國庫損失不貲,那時賽里澤已經學會了,他把呂西安寫的四行字
洗掉,另外寫上几行,筆跡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印刷監工的前途也大受損失。
親愛的大衛,你可以放心大膽的去見省長,事情已經定局;而且在這個時間,你盡管出
來,我半路上來接你,告訴你見了省長怎么辦。
你的弟弟 呂西安。
中午,呂西安寫信給大衛,告訴他昨天晚上的成功,省長對他的發明非常熱心,答應幫
忙,据呂西安說,省長今天就打報告到部里去。
瑪麗蓉推說送呂西安的襯衫去洗,把信交給巴齊訥小姐。那時賽里澤從柏蒂-克洛那儿
知道可能有這封信,正帶著西尼奧勒小姐在夏朗德河邊散步。大概老實的亨利埃特推三阻
四,爭執很久,所以散步的時間直有兩小時。問題不僅牽涉到小孩儿的利益,還同將來的幸
福,整筆的家私有關;賽里澤要她做的只是一件挺小的小事,后果當然不告訴她。可是這樣
的小差事有那么大的報酬,不免使亨利埃特害怕。賽里澤終于說服情婦幫他一手。他要亨利
埃特五點鐘离開一會工場,再回進去報告克萊熱小姐,說賽夏太太要她立刻去一趟。等巴齊
訥走出一刻鐘,亨利埃特上樓去敲小房間的門,把假造的呂四安的信交給大衛。后事如何,
賽里澤只能碰運气了。
夏娃受了一年多貧窮的壓迫,第一次覺得生活的枷鎖松開一些。她終于有了希望。她也
想拿哥哥出去夸耀一下了,打算攙著一個受同鄉歡迎,叫許多女人顛倒,使驕傲的杜•夏特
萊伯爵夫人戀戀不舍的男子,公開露面!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提議吃過晚飯陪哥哥到美景街
去散步。每逢九月,昂古萊姆的人傍晚都在那儿納涼。
有些人見了夏娃,說道:“噢!這不是有名的美人賽夏太太嗎?”
一個女人說:“她會出來真是想不到的。”
“丈夫躲著,老婆拋頭露面,”波斯泰爾太太說話的聲音有心叫可怜的女人听見。
夏娃對哥哥說:“噢!回去吧!我不應該出來的。”
太陽下山以前几分鐘,往下到烏莫去的石扶梯那邊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呂西安和妹子
動了好奇心,朝那個方向走去,听几個烏莫來的人的口气,仿佛出了什么亂子。
前面的人越聚越多,一個過路人看兄妹倆往前奔去,便說:“大概捉到了一個賊……臉
孔白得象死人一樣。”
呂西安和夏娃毫不惊慌,只見三十多個小孩,老婆子和干活回來的工人在前開路,憲兵
的鑲邊帽子在人堆里閃閃發亮。后面還跟著上百個人,象烏云一般黑壓壓的直沖過來。
夏娃道:“啊!是我丈夫!”
“大衛!”呂西安叫起來。
“呦!是他老婆!”眾人說著,讓出一條路來。
呂西安問道:“誰叫你出來的?”
大衛面無人色,回答說:“不是你寫信來的嗎?”
“我早料到了,”夏娃說著,倒在地下暈過去了。
呂西安扶起妹子,兩個男人幫著抬到家里,瑪麗蓉安排她睡下。科布赶去請醫生。醫生
來了,夏娃還沒有醒。呂西安只得對母親承認,大衛被捕是他促成的,他万万想不到中間有
一封假信引起大衛的誤會。呂西安被母親恨恨的瞪了一眼,大吃一惊,上樓去躲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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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訣別
我們看了下面的信,不難想象呂西安心中的騷動;他在夜里寫一會停一會,想一句寫一
句。
親愛的妹妹,沒想到剛才是你我最后一次見面。我的決心是不可挽回的了。許多人
家都有個晦气星,對家族來說是一种瘟疫;而我就是這樣的人。這不是我的意見,是一個閱
世很深的人的意見。有一天我們几位熟朋友在牡蠣岩飯店吃消夜,正在說笑打趣,那外交家
提起一個年輕的女子,大家看她沒有嫁人覺得奇怪,其實是被父親害了。外交家接著發表他
所謂家庭瘟疫的理論,和我們解釋,要沒有某個母親,某人家早就興旺,某人家的儿子斷送
了父親,某人家的父親破坏了儿女的聲名和前程。關于那個社會問題的見解雖然以談笑出
之,十分鐘內舉的一大堆例子著實使我吃惊。能听到這樣的真理,記者們的議論盡管荒唐,
也可以原諒的了,──他們沒有人可以捉弄的時候,往往以此消遣,把他們的怪論發揮得极
有風趣。告訴你,我就是我們家的晦气星。我怀著一腔好意,行動象仇敵。我受了你們的恩
惠,用災難來報答。這一次給你們的打擊尤其殘酷,雖則是出于無心。我在巴黎自暴自棄,
盡管潦倒,照樣作樂,把酒肉朋友當作知己,把真正的知己當做剝削我的人;我忘了你們,
直要拖累你們的時候才想起你們。你們在家埋頭苦干,走著艱難而可靠的路掙你們的家業;
我卻痴心妄想抄近路。你們在上進,我把自己的生活糟蹋了。因為我的野心漫無節制,不愿
意過清苦的日子。一想起某些嗜好,某些享受,我就瞧不起隨手可得而我過去感到滿足的快
樂。親愛的夏娃,我批評自己比誰都嚴厲,對自己毫不留情。在巴黎斗爭要有始終不懈的毅
力,而我的意志只是偶然的沖動,我的理智時斷時續。我怕將來怕得厲害,只想回避,而對
現狀又不能忍受。我本想回來看看你們,其實還是永遠流亡的好。可是沒有辦法謀生,流亡
等于瘋狂,我不愿在已有的瘋狂上面再加上一樁。与其過殘喘的生活,還不如死了干淨;因
為不論處境如何,我過分的虛榮總是要出亂子的。世界上有种人等于零,前面必須加一個數
目,才能聲价十倍。我要有价值,必須同一個意志堅強,鐵面無情的人結合。德•巴日東太
太的确是我理想的妻子,我沒有為了她放棄柯拉莉,把我的一生耽誤了。大衛和你可以做我
高明的指導,只是你們不夠剛強,沒法制服我怕受約束的脾气。我喜歡飽食終日,無所用
心;為了擺脫一樁不如意的事,我可以變得卑鄙無恥,什么都做得出來。我生來是王孫公
子。若要飛黃騰達,我的聰明只多不少,不幸我只能聰明一時;而群雄逐鹿的生涯,惟有不
浪費聰明,走完全程還有充分的才智的人才會得獎。我盡管存著一百二十分的好意,將來仍
不免損害別人,象這次在家里一樣。有的人好比橡樹,我也許只是一株苗條的灌木,偏偏以
松柏自居。這便是我的總賬。能力与欲望不調和,不平衡,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文人中
間很多這樣的人:聰明和性格,意志和愿望,老是不相稱。將來我如何下場呢?只要想起巴
黎一些被人遺忘的,過時的名流,就可知道。快到晚年的時候,我會未老先衰,沒有財產,
沒有聲望。我受不了這种晚境,不愿意在社會上變成一堆垃圾。親愛的妹妹,不管在你對我
竭盡溫柔的早期,還是在你對我嚴厲的最后一個時期,我都同樣愛你;這次重新見到你跟大
衛,我快慰之至,雖然付了很高的代价;日后或許你們會覺得,讓一個愛你們的可怜虫得到
這些最后的快樂,無論什么代价都不算太高……你們不必四出尋訪,不必追究我的下落;我
的理智至少還能幫助我實現我的意志。所謂隱忍等于天天自殺,而我的隱忍只能維持一天,
我要赶快利用……
清晨二時。──我主意已定,親愛的夏娃,我向你告別了。我感到安慰的是今后只生活
在你們心中,那就是我的墳墓……別了。妹妹!……這是你哥哥最后一次的告別。
呂西安。
呂西安寫完信,悄沒聲儿的拿著下樓,放在小外甥的搖籃上。妹子睡熟了,他含著眼淚
親了親她的額角,出去了。他在朦朧曉色中熄掉蜡燭,最后瞧了瞧老屋子,輕輕打開過道的
門;雖然這樣小心,在工場里打地鋪的科布還是被他惊醒了。
“誰啊?……”
呂西安道:“是我,科布,我走啦。”
“這次要不回來倒好了,”科布自言自語,聲音相當響,呂西安听見了。
他回答說:“最好根本不生出來。再見,科布,我不怪你,你說的也是我心里的話。你
告訴大衛,說我不能和他告別,很難過。”
阿爾薩斯人穿好衣服起來,呂西安早已關上大門,穿過美景街的林蔭道,往夏朗德河走
去。他身上的穿扮好象去赴宴會,他要用巴黎的衣衫,花花公子的漂亮行頭,作為入殮的裝
束。科布听著呂西安的聲調和最后几句話,心中一怔,想去問女主人是否知道她哥哥動身,
有沒有跟她告別;他發覺屋內寂靜無聲,只道呂西安出門是大家商量過的,便重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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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大路上的奇遇
自殺雖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卻很少討論自殺的文章,可見沒有人加以觀察。或許這种病
根本無從觀察。促成自殺的心情,我們不妨稱之為對自己的重視,免得和榮譽一詞混淆。一
個人一朝瞧不起自己了,被人瞧不起了,現實生活和他的希望抵触了,他就自殺,表示他重
視社會,不愿喪盡了人格或者失去了榮華再活下去。不管大家怎么說,在不信上帝的人(在
自殺的問題上應當把基督教除外ヾ)中間,惟有毫無骨气的懦夫才肯鏼顏偷生。自殺的性質
有三种:第一是久病促成的,屬于病理的范圍;其次是由于傷心絕望,最后一种是出于冷靜
的思考。呂西安想自殺是絕望和思考的結果,這兩种自殺都有挽回的余地,只有病理的自殺
絕對不能勸解;可是也有三种原因合在一起的情形,例如冉-雅克•盧梭ゝ。
ヾ自殺在基督教中是极大的罪孽,靈魂勢必墮入地獄,万劫不复。
ゝ盧梭死于一七八八年七月二日,死亡証上的記錄是腦溢血,但外間盛傳他是用手槍自
殺的。十九世紀中葉還有不少人相信此說。
呂西安下了決心,便考慮方法,詩人想用富于詩意的方式結束生命。他先打算投入夏朗
德。可是走下美景街的石梯,已經想象出地方上為他的自殺鬧得沸沸揚揚,看到許多丑惡的
場面,自己的尸身浮在水上,變了樣子,由法院來相驗等等。他和某些自殺的人一樣,還顧
到身后的面子。他在庫圖瓦磨坊借宿那天,曾經沿河散步,發見离磨坊不遠有一個圓形的水
潭,象小河中常見的那种,水面一動不動,顯得深不可測。水色非綠非藍,即不透明,也不
發黃,而象一面純鋼磨成的鏡子。周圍沒有菖蒲,沒有藍花,看不見闊大的荷葉,岸上的草
又短又硬,疏落有致的楊柳在四周哀吟。一望而知那是一個險峭的深淵。誰要有勇气,口袋
里裝滿石子跳下去,必定送命,永遠沒有人發現。當時詩人欣賞那一片幽雅的風景,心上
想:“這地方叫人看了躍躍欲試,很想投河。”
他走進烏莫,忽然想起這段事,便望馬薩克進發,一路想著臨死以前的凄慘的念頭。他
決意用這個方法隱藏他的死,不要法院調查,不要埋葬,不讓尸体浮出水面,給人看到那個
可怕的樣子。不久他走到一個山坡腳下;法國很多這一類的高崗,尤其在昂古萊姆到普瓦捷
的路上。從波爾多往巴黎去的班車正在風馳電掣而來,旅客都要下車步行,走一段長長的山
路。呂西安怕人看見,走入一條低下去的小道,在葡萄田中采起花來。等他捧著一大束景天
草,种葡萄的粗砂地上常有的一种黃花,重新繞上大路,前面正好有個旅客,頭發扑著粉,
穿著黑衣服,銀搭扣的奧爾良小牛皮鞋,紫堂堂的臉上全是疤瘢,好象小時候在火里跌過一
交。他模樣明明象教士,抽著雪茄,慢慢的走著。陌生人听見呂西安從葡萄田里跳上大路的
聲音,掉過頭來,一看詩人俊美的相貌,抑郁的神態,手里捧的象征性的花,漂亮的打扮,
怔了一怔。旅客的神气仿佛一個獵人忽然找到了一种尋訪已久的野獸。他讓呂西安從后面跟
上來,故意放慢腳步,只做向山下眺望。呂西安跟著他望去,看見山坡底下有兩匹馬駕著一
輛小小的篷車,旁邊站著一個馬夫。
旅客招呼呂西安說:“先生,班車走啦,你的位置丟了,除非搭我的小車追上去;包車
總比客車快。”他說話帶著很重的西班牙口音,邀他搭車的態度挺客气。
西班牙人不等呂西安回答,從袋里掏出雪茄煙匣,打開來遞給呂西安。
呂西安回答:“我不是旅客,而且馬上要到達終點,沒有興致抽煙了……”
西班牙人說:“你對自己太苛刻了。我雖是托萊多ヾ大教堂的教區委員,也還不時抽抽
雪茄。上帝賞賜我們煙草,就為幫助我們驅除煩惱,排遣痛苦……我看你不大快活,至少手
里有個憂郁的標記,象傷心的司婚神一樣ゝ。來,來……讓你的苦悶跟著縷縷的青煙一齊吹
散吧……”
教士帶著誘惑的神气,又拿草編的煙匣遞過來,望著呂西安的眼神非常慈悲。
呂西安冷冷的回答:“謝謝你,神甫,世界上沒有能消除我煩惱的雪茄……”
呂西安說著,眼睛濕了。
“噢!孩子,我因為早上坐車容易瞌睡,下來走走,活動活動,誰知上帝的意思要我來
安慰你,盡我塵世的責任……
你年紀輕輕能有多大的煩惱呢?”
“神甫,你的安慰對我完全沒用,你是西班牙人,我是法國人;你相信教會的訓誡,我
是無神論者……”
“哎啊!彼拉的童貞女ゞ!……你不信上帝嗎?”教士挽著呂西安的胳膊,象母親對孩
子一般親熱。“不信上帝這种怪事,我本想到巴黎去看看。我們在西班牙不相信世界上有什
么無神論者……只有在法國,一個十九歲的青年才會有這种思想。”
ヾ西班牙地名。
ゝ司婚神的形象是一個手持鮮花或果子的美少年,黃花在西方又是悲哀的象征,所以說傷心的司婚神。
ゞ西班牙人習慣動輒以圣母或別的圣者的名字作惊嘆詞。
“我是不折不扣的無神論者,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社會,也不相信幸福。神甫,你
仔細瞧我一下吧,因為几小時以內我就要消滅……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太陽了……”呂西安
指著天空,夸大其辭的說。
“啊!你干了什么事非死不可啊?誰判你死刑的?”
“最高法院判的,我自己判的!”
教士道:“孩子!你莫非殺了人嗎?要上法場嗎?咱們來談談好不好?既然你說要遁入
虛無,世界上一切都對你無所謂了。(呂西安點點頭。)──那么何妨把你的痛苦說給我听
听……大概是愛情受了挫折吧?……(呂西安意味深長的聳聳肩膀。)──你想自殺是要逃
避恥辱呢,還是對人生絕望?反正是死,死在普瓦捷或者昂古萊姆,死在圖爾或者普瓦捷,
還不是一樣?盧瓦爾河的動蕩的沙土不會推你出來的……”
呂西安答道:“不,神甫,我有我的打算。二十天以前,我看到一片挺可愛的水,正好
讓一個厭惡這個世界的人渡到另外一個世界去……”
“另外一個世界?……那你又不是無神論者了。”
“噢!我說另一世界是指肉体死后轉化為動物或植物……”
“你可有什么不治之症?”
“有,神甫……”
教士道:“啊!問題來了,哪一种病呢?”
“窮。”
教士笑嘻嘻的望著呂西安道:“身為無价之寶而自己不知道。”他說的時候好不溫柔,
笑容帶著嘲弄的意味。
呂西安道:“只有教士才會恭維一個馬上要死的窮光蛋!
……”
“你死不了的,”西班牙人的口气很有把握。
呂西安道:“我只听見大路上有人打劫,不知道有人送你財帛。”
教士估計一下車子的距离,看他們是否還能單獨走一段,接著說:“你等會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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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一個親信的故事
教士嚼著雪茄ヾ說:“告訴你,你的窮不成其為自殺的理由。我需要一個秘書,原有的
秘書在巴塞羅那死了。我的遭遇跟查理十二ゝ的有名的大臣德•戈茲男爵相仿,他到瑞典
去,經過一個小城,秘書出缺了,所不同的是我在去巴黎的路上。男爵碰到一個銀匠的儿
子,長得挺漂亮,當然不能同你相比……戈茲發覺那青年很聰明,正如我在你的腦門上看出
詩意;便帶他上車,正如我預備帶你上車;本來這孩子只能在一個象昂古萊姆那樣的小城里
打刀叉,造首飾,一下子變了男爵的親信,正如你會做我的親信。到了斯德哥爾摩,男爵安
頓了秘書,把大批公事交給他辦。年輕的秘書通宵動筆;象許多工作繁忙的人一樣,他也養
成一种習慣,專門咀嚼紙張。德•馬爾舍布先生ゞ喜歡對人噴煙,有一回不知誰有樁案子要
憑馬爾舍布的報告決定,馬爾舍布忽然向那人噴了一口煙。我們那位漂亮青年先嚼白紙,后
來上了癮,改嚼字紙,覺得更有味道。那時不象現在,還沒人抽煙。年輕的秘書口味逐漸改
變,終于嚼起羊皮紙來,并且吃下肚去。當時議會正在強迫查理十二締結瑞典和俄羅斯的和
約,正如一八一四年時大家要拿破侖講和。談判以兩國關于芬蘭的條約作基礎;條約的正本
由戈茲交在秘書手里;臨到法案需要提交議會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小困難:條約不見了。議
會只道大臣討好國王,有意消滅文件;德•戈茲男爵受到控訴,于是他的秘書承認條約是他
吃掉的……案子經過調查,証實,秘書判了死刑。──你既然沒有落到這個田地,先來抽一
支雪茄,等咱們的車子過來。”
ヾ抽雪茄的人常有咀嚼煙頭的習慣,并非吞食。
ゝ查理十二(1682─1718),瑞典國王。
ゞ馬爾舍布(1721─1794),法國十八世紀的大法官。
呂西安撿了一支雪茄,照西班牙的習慣湊著教士的雪茄點上了,心里想:“他說的不
錯,自殺用不著這么急。”
西班牙人接著說:“年輕人往往在毫無希望的時候開始交運。我不但要告訴你這一點,
還要舉出例子來証明。那漂亮秘書判了死刑,一點沒有辦法,因為是瑞典國會的判決,國王
無權赦免;但是他要逃走的話,國王可以不聞不問。年輕美貌的秘書帶了几個錢,坐上一條
小艇逃往庫爾朗德ヾ宮廷,隨身還有德•戈茲男爵給庫爾朗德公爵的介紹信,說明他的親信
有什么嗜好,鬧了什么亂子。公爵派漂亮孩子在總管手下當秘書。公爵揮霍無度,加上一個
美麗的太太,一個總管,這三個原因弄得他入不敷出。如果你以為那美男子吃掉芬蘭的條
約,判過死刑,從此戒掉他的坏習慣,你就不了解嗜好控制人的力量;一個人要作樂是不顧
性命的!坏習慣的力量從哪里來的呢?是它本身的魔力,還是人性的軟弱促成的?是不是有
些嗜好接近瘋狂的邊緣?可笑一般道學家想用冠冕堂皇的辭句消滅這种癌疾!……有一次公
爵向總管支錢遭到拒絕,大吃一惊,命令總管報賬,其實是多此一舉。世界上再沒有比報賬
更容易的事了,決計難不倒人的。總管把所有的單据交給秘書,叫他造一份庫爾朗德宮廷的
收支總賬。半夜里,我們的吃紙專家工作快完了,忽然發覺自己在嚼一張公爵的收据,款子
的數目很大;他嚇得魂不附体,簽字吃剩了一半停下來,跑去跪在公爵夫人腳下,說出他的
怪癖,向公爵夫人求救,并且是在夜里求救。那女人見了青年秘書的相貌,印象深刻,后來
守寡之后和秘書結了婚。你瞧,時代就在十八世紀,在一個講究門第爵位的國家,一個銀匠
的儿子居然做了一國之主……不但如此,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一世歸天以后,他當上攝政,
操縱安娜女皇,几乎成為俄羅斯的黎塞留。告訴你,小朋友:你的相貌固然遠胜比倫ゝ,我
的勢力也高出德•戈茲男爵,雖然我只是一個教區委員。所以,來吧,跟我上車!讓我到巴
黎去替你找一個庫爾朗德公國,就算公國找不到,找個公爵夫人總不成問題。”
ヾ今拉脫維亞西部行省,十八世紀初是一個公國。
ゝ比倫便是那位吃紙專家的名字。作者說的是庫爾朗德公爵,俄羅斯女皇安娜的寵臣埃
奈斯特-約翰•德•比倫(1690─1772)的故事,但不見正史;比倫的出身也与此不同。
西班牙人挽著呂西安的胳膊,差不多連推帶搡的拉進車廂,馬夫關上車門。
呂西安正在詫异,托萊多的教區委員又道:“現在你說吧,我听著。我是老教士,你講
什么都沒關系。你大概只是吃掉了老家的產業或者媽媽的積蓄,大不了鬧著虧空。咱們偏偏
死講面子,一直講到咱們的靴尖上……好,你大膽說吧,好比說給你自己听。”
不知在哪一個阿拉伯故事里,有個漁夫投海自盡,結果跌入海底世界,做了國王;呂西
安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看來西班牙神甫确是一片好心,呂西安便不再躊躇,吐露心腹。從
昂古萊姆到呂費克的路上講了一生的歷史,說出所有的過失,最后一樁便是新近闖的禍。這
個故事,呂西安半個月來講過三次,所以講得极有詩意;結束的時候車子快到呂費克,路旁
正好是拉斯蒂涅家的田產。呂西安提起這個姓,西班牙人身子動了一下。
呂西安道:“年輕的拉斯蒂涅就是這個地方出身;他明明不如我,只是運气比我好。”
“哦!”
“是的,這所起碼的鄉紳住宅便是他父親的屋子。我剛才和你說過,拉斯蒂涅搭上有名
的銀行家的老婆,德•紐沁根太太。我樣樣憑幻想,他可是更精明,講實際……”
教士要馬夫停車;路旁有一條小小的林蔭道直達屋子,他表示好奇,想在林蔭道上走
走;呂西安想不到一個西班牙神甫看著這個地方這樣有興趣。
他問:“難道你認識拉斯蒂涅家的人嗎?……”
西班牙人一邊上車一邊回答:“巴黎的人我都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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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馬基雅弗利的信徒專為野心家講的歷史課
“原來你短少一万到一万二法郎,就想自殺。你真是個孩子,既不了解人,也不懂事。
一個人的前途有多少价值,全看他自己的估計,你估你的前程只值一万兩千法郎;我要收買
你就不止出這個价錢。你妹夫坐牢,有什么大不了?那位賽夏先生要是真有發明,將來必定
是富翁。誰相信富翁欠過債,進過監獄?我看你對歷史不大熟悉。歷史有兩部:一部是官方
的,騙人的歷史,做教科書用的,adusumdelphiniヾ;另外一部是秘密的歷史,可以看出國
家大事的真正原因,是一部可恥的歷史。讓我三言兩語再講一樁你不知道的軼事給你听。有
個野心勃勃的青年教士要進政界,卑躬屈節的拍上王后的一個親信;那親信賞識他,在國務
會議中給他一個席位,相當于大臣的等級。一天晚上,有一個人自以為熱心(你記住:人家
不開口,千万別自動幫忙!),寫信給青年野心家,說他的恩人遭到危險了。王上覺得受人
控制,怒不可遏,但等那親信第二天早上進宮,取他性命。我問你,小朋友,你要是收到這
封信,你怎么辦?……”
ヾ拉丁文:給王太子念的。
“馬上去通知我的恩人,”呂西安很興奮的回答。
教士說:“你仍舊那么天真,象你講的過去的作風一樣。那家伙暗暗盤算:如果王上起
了殺心,我的恩人就非死不可;這封信來得太晚了!于是他照舊睡覺,一直睡到那親信被殺
的時候……”
呂西安只道教士有意試他,說道:“那簡直是禽獸!”
教區委員答道:“所有的大人物全是禽獸,我們談的這一個名叫黎塞留紅衣主教,他的
恩人叫做安克爾元帥。你看,你就是不知道你的本國史。我說學校教的歷史毫無內容,只是
一些年月和事實,還极不可靠,這話說錯了沒有?知道世界上有過圣女貞德,對你有什么
用?你可曾因之想到,如果法國當時接受了普朗塔日內一支的昂熱王朝ヾ,英法兩個民族合
在一起,今天就能稱霸世界,而經常扰亂大陸政局的兩個島嶼ゝ,可以變為法國的兩個行
省?……還有,梅迪契家族從普通的商人一躍而為托斯卡訥大公,用的是什么手段,你研究
過沒有?”
ヾ普朗塔日內是十二世紀中葉至十五世紀末葉統治英國的王朝,在百年戰爭最后一
個時期,認為英法兩國的王位都應當屬于昂熱一支的后裔,即英王亨利五世与六世。
ゝ指大不列顛和愛爾蘭兩大島。
呂西安道:“在法國,詩人不必象本篤會教士那樣博學。”
“唉!小朋友,他們做到大公爵,還不是跟黎塞留當上首相一樣?要是你不死記歷史上
的標簽,在重大事故中研究一下人的因素,你不難學到處世的訣竅。從我剛才隨便舉出的几
樁事實中間,可以得出一條規律:你只能把人看作工具,尤其女人;只是別讓他們發覺。凡
是地位比你高,可能對你占用的人,就該當作上帝一般膜拜,等他們對你的奴顏婢膝付足了
代价,才离開他們。對付人要象猶太人一樣的狠心,一樣的卑鄙;他們為著金錢不擇手段,
我們為著權勢也要不擇手段……別理睬失勢的人,根本當他不存在。你知道為什么要這
樣?……你不是想支配社會嗎?那先要服從社會,把社會徹底研究過。學者研究書本,政治
家研究人,研究人的利害關系,行事的動机。社會,人類,一般說來都是宿命論者;他們崇
拜既成事實。你知道我為什么要給你上一堂小小的歷史課?因為我相信你的野心非同小
可……”
“是的,神甫!”
教區委員接著說:“我早看出了。現在你心里想:這個西班牙神甫杜撰許多掌故,歪曲
歷史,証明我過去太重道德……”
(呂西安發覺自己的心思被他完全猜中了,微微一笑。)
教士說:“那么,小朋友,我們就拿家喻戶曉的事情來說吧。有個時期法國差不多被英
國人征服,國王只剩一個省份了ヾ。忽然平民中間冒出兩個人物:一個是窮苦的小姑娘,就
是我們剛才提到的貞德;另外一個是布爾喬亞,叫做雅克•科爾。一個出錢,一個出力,還
發揮她童貞女的威望,國家得救了,可是那姑娘做了俘虜!……國王盡可以把她贖回,卻讓
她活活燒死。至于那英勇的布爾喬亞,國王听憑一般朝臣誣告他犯下死罪,把他的財產瓜
分。無辜的雅克•科爾受著法律迫害,包圍,打擊;五家貴族靠他的產業發了一筆橫財……
布爾日總主教ゝ的父親一輩子逃亡國外,留在國內的財產一個錢都拿不到,只剩交給阿拉伯
人代管的一些款子。你還可以說:這些例子太古老了,這些忘恩負義的事已經做了三百年的
教材;并且那個時代的人物根本荒唐無稽。──那么,小朋友,法國最后一個神道,拿破
侖,總是實有其人了吧?他討厭手下一個將軍,迫不得已才升他做元帥,始終不愿重用。元
帥名叫凱勒曼。你知道他為什么失寵?……因為在馬朗戈一仗救了法國,救了首席執政,那
次大膽的襲擊便是在血泊和炮火中也受到喝彩。可是公報上一字不提。拿破侖冷淡凱勒曼的
原因,便是冷淡富歇和塔萊朗親王的原因:換句話說,就是查理七世的忘恩負義,黎塞留的
忘恩負義……”
ヾ指一四○二年前后,正當百年戰爭的第三期。
ゝ雅克•科爾得勢的時候,他的儿子約翰做到布爾日的總主教。
呂西安道:“這么說來,神甫,假定你救了我性命,幫助我發跡,我也用不著怎么感激
你了。”
神甫拿出貴人的親昵樣子,擰著呂西安的耳朵笑道:“小子,你要對我無情無義,倒是
厲害角色,我要向你低頭了;可惜你還到不了這一步,你才做小學生就想脫离師傅,未免太
早了。你們這個時代的法國人都有這個毛病,都被拿破侖的榜樣教坏了。你們指望的肩章得
不到,便辭職不干……試問你有了一個念頭,可曾把全部意志,全部行動,一齊放上去?
……”
呂西安道:“唉!就是沒下過這功夫。”
教區委員笑道:“你過去就象英國人所謂inconsistent(不堅定)。”
呂西安道:“我不預備再做人,還管什么以前的事?”
“在你一切优秀的品質后面,只消加上一股sempervi-rensヾ的毅力,社會就听憑你
支配,”教士特意表示他懂一些拉丁文。“我已經很喜歡你了……”
(呂西安半信不信的笑了笑。)
ヾ拉丁文:百折不回。
陌生人接著說:“真的,我關切你,象關切儿子一樣。我有相當勢力,說話盡可象你一
樣坦白。你知道你在哪一點上使我感到興趣?……現在你的成見一掃而空,可以听一堂道德
課了;這堂課是無論在哪儿都听不到的;因為人与人聚在一起,比他們為了利害關系而做戲
更虛偽。所以,一個人大半生的時間都在清除少年時代种在腦子里的觀念。這個過程叫做取
得經驗。”
呂西安听著,暗暗的想:“他大概是個老政客,有心在路上取樂,勸一個站在自殺邊緣
上的可怜虫回心轉意;等他把我打趣完了就撒手不管……可是他很會說怪話,不亞于勃龍代
跟盧斯托。”
呂西安盡管想得這樣透,外交家的引誘已經把他傾向墮落的心深深的打動了,何況還有
著名的例子作証,腐蝕的力量更大。呂西安受著玩世不恭的議論迷惑,尤其覺得自己被一條
鐵腕從毀滅的路上拉回來,對人生更有了留戀的意思。教士在這一點上顯然成功了,怪不得
他一邊冷嘲熱諷的談論歷史,一邊帶著俏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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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埃斯科巴ヾ的信徒講的道德課
ヾ埃斯科巴(1589─1669),西班牙詭辯家。
呂西安說:“如果你看待道德的態度同你看待歷史差不多,我很想知道你對我這樣慈悲
是什么動机?”
“小朋友,這是我講道的最后一部分,暫時保留;等到一提出來,咱們今天就不分手
了,”教士因為狡計成功,回答得很俏皮。
“好,那就請你談談道德吧,”呂西安說著,私下想:“讓我來逗他表演一番。”
教士說:“小朋友,道德是從法律開始的。如果單純是宗教問題,法律根本沒用,宗教
情緒強的民族沒有几條法律。在民法之上還有政治法。你知道在政治家心目中,你們十九世
紀的門楣上寫的是什么?一七九三年,法國人把平民的主權說做高于一切,結果產生一個專
制的皇帝。這是你們民族的歷史。至于私生活,塔利安太太ヾ和博阿奈太太行事并沒有分
別。拿破侖娶了博阿奈太太做皇后ゝ,卻從來不愿接見塔利安太太,雖然她是王妃。拿破侖
在一七九三年是革命党,一八○四年戴上鐵鑄的皇冠。一七九二年時高呼不平等毋宁死的健
將,從一八○六年起制造一個新興的貴族階級,后來路易十八也承認了。如今高高在上,住
在圣日耳曼區的貴族,在國外的行事更要不得:有的放高利貸,有的做買賣,有的做小肉
餅,有的做廚子,做農夫,做牧羊人。可見在法國,不論在政治方面還是道德方面,每個人
走到終點都推翻他的出發點,不是用行為推翻主張,便是用主張推翻行為。政府也罷,個人
也罷,根本談不上邏輯。因為你們早已沒有道德了。如今在你們國內,成功是至高無上的理
由,可以替所有的行為辯護,不管哪一种。事實本身毫無作用,重要的是人家看待事實的觀
念。從這一點上,小朋友,我們得出第二條規則,就是:外表要好看!藏起你生活的內幕,
只拿出燦爛的一角。行事机密是野心家必須遵守的規則,也是我們一派教會的規則,你得牢
牢記住。大人先生干的丑事不比窮光蛋少,不過是暗地里干的,他們平時炫耀德行,所以始
終是大人先生。小百姓在暗地里發揮美德,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他們的倒霉事儿,所以被人
輕蔑。你藏起你高尚的品質,叫人看到你的瘡口。你公然愛上一個女戲子,和她同居;這是
你們倆的自由,沒人好責備;不過你同公眾的意見對立,不服從社會的規則,也就得不到社
會的尊重。要是不把柯拉莉從卡繆索手中搶過來,不給人知道你同她的關系,你就能娶到
德•巴日東太太,一躍而為昂古萊姆的省長,德•呂邦潑雷侯爵。你何不改變一下行事,把
你的美貌,風度,才智,詩意,統統擺在外面呢?要干不清不白的勾當,至少關著門偷偷的
干,那就沒人說你玷污這個社會大舞台上的布景了。這個辦法,拿破侖叫做躲在家里洗臟衣
服。從這第二條規則必然得出一個結論:形式最重要。我所謂形式是什么意思,千万要弄清
楚。有些無知無識的人為飢寒所迫,搶了一筆錢,便成為刑事犯,不能不向法律負責。一個
可怜的天才發明一樣東西,辦成企業可以發大財;你借給他三千法郎(按照那兩個庫安泰拿
到你的三千法郎票据,盤剝你妹夫的辦法),你盡量難為他,逼他出讓發明的一部或全部,
那你只對你的良心負責,你的良心可決不會送你上重罪法庭。反對社會現狀的人把這兩种行
為做對比,痛罵法律,代大眾抱不平,指責法院不該把半夜里越牆偷雞的賊送去做苦役,而
一個詐欺破產,害許多人傾家的人,只監禁几個月。可是那些偽君子心里明白,法官把竊賊
判罪是維持窮人与富人之間的壁壘,那壁壘是推翻不得的,否則社會就要解体;不比鬧破產
的商人,奪遺產的能手,為了自肥而扼殺一項企業的銀行家,不過把財產換個地方罷了。所
以,孩子,社會為它本身的利益,不能不在形式上有所區別,正如我為著你的利益勸你有所
區別一樣。最要緊是把自己看做和整個社會一樣高。拿破侖,黎塞留,梅迪契家族,都自認
為和他們的時代并駕齊驅。想不到你對自己的估价只有一万兩千法郎!……你的社會不再崇
拜真正的上帝,只崇拜金牛了ゞ那是你們的大憲章制定的宗教,在政治上只看你的產業。那
不是鼓勵所有的人做富翁嗎?……等到你用合法的形式掙到一筆財產,成了富翁,做了
德•呂邦潑雷侯爵,你就好奢侈一下,講節操了。那時你盡可自命為高尚,清白,沒有人敢
反駁你,即使你掙家業的時候做過不高尚不清白的事,──當然我不勸你這樣做。”教士說
到這里,拿起呂西安的手拍了拍。“你長得儀表堂堂,腦袋里應當裝些什么進去呢?……只
要記住一點:定下一個輝煌燦爛的目標,藏起你的手段和步驟。你過去的行動完全象小孩
儿,你應當做大人,做獵人,暗暗的躲在一邊,埋伏在巴黎的交際場中,等鳥獸,等机會,
別愛惜你的人格,別愛惜你的所謂尊嚴;因為我們大家都服從一樣東西,不是服從嗜好,便
是服從迫切的需要,可是必須遵守一條最高的原則,就是嚴守秘密!”
呂西安說:“神甫,我听了你的話害怕,我覺得是強盜理論。”
ヾ塔利安太太(1773─1835),大革命時期西班牙駐法大使的女儿,聰明絕頂,行
為不檢,先贊成革命,后來參加反革命。嫁過三個丈夫,最后一個是德•希梅親王。
ゝ博阿奈太太(1763─1814),即拿破侖于一七九六年娶的第一個妻子約瑟芬。
ゞ《舊約•出埃及記》載,古代希伯來人崇拜金犢,作為代表上帝的形象,今人以此譬喻拜金主義。
教區委員回答:“對,可不是我發明的。那是一切暴發戶的理論,不論是奧地利王室還
是法蘭西王室。你此刻一無所有,你的處境跟梅迪契,黎塞留,拿破侖初有野心的時候一
樣。那些人啊,小朋友,是用無情無義,不忠不信,最強烈的反抗做代价,來衡量他們的前
程的。要得到一切,就得不顧一切。你細細想一想吧。比如你坐下來玩布約特ヾ,你會爭論
布約特的規則嗎?規則擺在那里,你只有接受。”
ヾ紙牌戲的一种。
呂西安心上想:“呦!他會玩布約特。”
教士說:“你在牌桌上是怎么行動的?……難道拿出最高尚的品德來,跟人家赤誠相見
不成?你不但藏起手里的牌,還要在穩贏的時候叫人相信你會全軍覆沒。反正你弄虛作假,
是不是?……你為了五個路易扯謊!……如果有人那么大方,抓了一手好牌老實告訴人家,
你對他作何感想?所有的對手都不講道德,偏偏有個野心家抱著一肚子道德觀念跟他們競
爭,那不是幼稚是什么?老于世故的人准會勸他們退出戰場,好比老賭客告訴一個抓了好牌
不會利用的人:先生,你還是不要玩布約特……爭權奪利的規則可是你定的?我干嗎要勸你
自認為和社會一般高呢?……因為今日之下,小朋友,社會把個人的權利無形中霸占得太多
了,個人不能不向社會反攻。現在無所謂法律,只有風俗習慣,就是說只有裝腔作勢,歸根
結底仍舊是形式問題。”
(呂西安做了一個惊訝的手勢。)
教士惟恐呂西安太天真,听了他的話受不了,便說:“啊!孩子,我是費迪南七世和路
易十八的中間人,那兩個大……大國之君……都是靠深……深謀遠慮得到王位的;兩個國王
的卑鄙齷齪的斗爭都經過我這個神甫的手,難道你把我當做加百列天使ヾ不成?……我信奉
上帝,可是更信奉我們的教派,而我們的教派只相信塵世的權力。為了要盡量擴張塵世的權
力,我們擁護羅馬教會,天主教會,就是說擁護一切迫使人民服從的思想感情。我們是近代
的寺院派ゝ,我們有我們的主義。我們的一派和寺院派一樣受到摧殘ゞ,原因也一樣,就是
我們要跟社會并駕齊驅。你要愿意做士兵,我可以做你的長官。只要你服從我,象妻子服從
丈夫,孩子服從母親一樣,我保証你不出三年成為德•呂邦潑雷侯爵,娶到圣日耳曼區最高
等的貴族姑娘,將來進貴族院。我問你,我要不和你談談說說,給你消遣,你此刻怎么樣?
不是變了一具沉在深水底下,永遠找不到的尸首嗎?……你不妨想象一下……
ヾ加百列天使奉上帝命向馬利亞宣告她怀胎,將來要生下耶穌。此處作神圣的使者解。
ゝ十二至十三世紀時半宗教半軍事性質的團体,被法王腓力四世迫害,于一三一二年解散。
ゞ暗示西班牙教士所隸屬的一派是耶穌會。耶穌會于一七七三年被教皇克萊芒十四解
散,一八一四年又由庇護七世准予恢复。
(呂西安听到這里,不胜好奇的望著他的保護人。)──在你面前的是卡爾洛•埃雷拉
神甫,托萊多教區的名譽委員,費迪南七世陛下的特使,奉命送一封信去給法蘭西國王陛
下,也許信里有這么几句:陛下一朝幫我解決了困難,希望把我此刻竭力敷衍的人一律吊
死,連同我的密使在內,使他成為真正的密使……陪著教士坐在這輛車內的青年,和剛才死
了的詩人已經大不相同。我從水里撈你起來,救了你性命,你變做我的附屬品了,你跟我的
關系正如万物之于造物主,妖精之于神仙,鬼怪之于撒旦,肉体之于靈魂!有我的鐵腕支
持,不怕你坐不穩權勢的交椅;我給你享盡快樂,榮譽,連續不斷的歡娛……永遠不會缺少
錢用……你在外邊得意,夸耀,我蹲在泥地上打根基,保証你榮華富貴。我呀,我為權勢而
愛權勢!我自己不能享受的東西,看到你享受我感到高興。總而言之,我會變做你!……等
到人跟魔鬼,小孩儿跟政治家訂的協定對你不合适了,你仍可以找一個小地方,象你剛才描
寫的那樣,跳水自殺。你此刻已經倒了霉,丟了臉,將來即使有點出入也沒多大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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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西班牙人的側影
車子到一個站上停下,呂西安叫道:“你這番話可不象格拉納達大主教的講道。”ヾ
ヾ勒薩日小說《吉爾•布拉斯》第七卷第三章,提到一位格拉納達大主教的講道,
全是勸人為善的假道學。
“我的孩子,──我這樣稱呼你因為我要收你做養子,將來繼承我的財產,──不管你
把這篇簡單扼要的訓導叫做什么,反正是一部爭名奪利的法典。上帝的選民為數不多。我們
沒有選擇的余地,不是進修道院,便是接受這部法典;而你在修道院中往往仍舊看到一個小
型的社會!”
呂西安想探探這個可怕的教士的心,便說:“恐怕還是少懂一些世故的好。”
教區委員回答說:“怎么!你先是不懂賭博的規則就去賭;等你有了本領,再有一個可
靠的幫手陪你上場,你反倒退縮了……連翻本的念頭都沒有!怎么!人家把你赶出了巴黎,
你不想爬到他們背上去嗎?”
呂西安直打寒噤,仿佛听到一件銅樂器,一面中國的鑼,發出那种刺激神經的怪聲。
“別看我是個卑微的教士,”那人說著,被西班牙的日光晒得烏油油的臉上凶相畢露,
“一朝受了羞辱,傷害,折磨,欺騙,出賣,象你在巴黎吃的那些坏蛋的虧,我馬上變做沙
漠中的阿拉伯人!……我要拼著我的肉体,我的靈魂,去報仇泄恨!……我不怕在吊台上,
在絞架上結束生命,給人用柱子撞開肚子也好,受土耳其式的毒刑也好,躺在你們的鍘刀底
下也好;不過我先要踩死了敵人,才肯送掉我的腦袋。”
呂西安一聲不出,沒有心思再逗神甫表演了。
教區委員最后還說:“有的人是亞伯的后代,有的人是該隱ヾ的后代;我是混血种:對
敵人是該隱,對朋友是亞伯;誰要惹起該隱的性子,算他活該!……可是放心,你是法國
人,我是西班牙人,再加是教區委員!……”
ヾ亞當与夏娃生的第一個儿子叫該隱,第二個叫亞伯;該隱嫉妒亞伯受神寵愛,將
其殺死。見《舊約•創世記》。
呂西安望著這個上帝派給他的保護人,暗暗想道:“真是阿拉伯人的性格!”
卡爾洛•埃雷拉神甫身上沒有一點耶穌會會員的气息,連修道士气息都沒有。他個子矮
胖,大手,闊胸脯,象大力士一般壯健,眼中凶光閃閃而特意裝做溫和;暗棕色的皮膚絕對
看不出內心的思想;給人的印象不是可親,而是可厭。漂亮的長頭發象塔萊朗親王那樣扑著
粉,使這個古怪的外交家外貌象主教,白邊藍緞帶上挂的金十字也說明他是高級的教士。黑
絲襪裹著一雙運動員式的腿。衣服洁淨無比,普通的教士不大會這樣修飾,尤其在西班牙。
車身上漆著西班牙的國徽,一頂三角帽放在車廂的倒座上。這教士雖然有許多地方引起你反
感,又粗暴又軟和的態度把他的相貌給人的印象沖淡不少;他在呂西安面前還裝模作樣,竭
力討好,怪親熱呢。呂西安心事重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覺得生死問題不能再拖下去
了,他已經到了呂費克以后的第二個驛站。西班牙教士的最后一段話挑動了他好几根心弦,
都是最要不得,最會同惡念起共鳴的心弦;老實說,這不但是呂西安的恥辱,對于那個用犀
利的目光研究詩人美麗的長相的教士,也是恥辱。呂西安重新看到了巴黎,當初因手段笨拙
而放下的 繩又拿在手里了,他想報复了!促成他自殺的最有力的原因,巴黎生活和外省生
活的比較,他完全忘了;他可以回到原來的天地中去,還多了一個深謀遠慮,象克倫威爾那
樣惡毒的軍師做保鏢。
他心上想:“我以前是單槍匹馬,今后是兩個人了。”
呂西安愈暴露他從前的過失,教士對他愈關切。呂西安愈不幸,教士愈慈悲,而且對樣
樣事情看得稀松平常。雖然如此,呂西安仍猜不透這個替王室牽線的家伙對他存的什么心。
他先用最淺薄的理由解釋,認為那是西班牙人的慷慨豪俠!大家都說西班牙人慷慨豪俠,意
大利人嫉妒猜忌,動不動下毒藥,法國人輕佻,德國人直爽,猶太人下賤,英國人高尚。其
實這些話要反過來說才合乎事實。猶太人壟斷黃金,寫出《魔鬼羅伯特》的音樂,能演《費
德爾》,能唱《威廉•退爾》,向畫家定畫,造巍峨的府第,寫出《旅途小景》ヾ和許多美
麗的詩歌;他們的勢力愈來愈大,他們的宗教控制著世界,連教皇也向他們借款!至于德國
人,他們專會無事生非,甚至為一些极小的小事也得問外國人:你可有合同?說到法國,取
笑本國人愚蠢的戲文五十年來一直有人叫好,式樣莫名其妙的帽子始終有人戴在頭上,政府
盡管改組,只是換湯不換藥!……英國人當著全世界的面做出背信棄義的勾當,和他們的貪
婪一樣可惡。西班牙有過東西印度的黃金,現在兩手空空。要說下毒謀害的事,世界上沒有
一個地方比意大利更少,也沒有一個地方的人情風俗比意大利更隨和更文雅了。西班牙人的
名聲多半是沾的摩爾人的光ゝ。
ヾ寫歌劇《魔鬼羅伯特》的音樂家邁耶貝爾是德國猶太人;演《費德爾》及其他古
典悲劇著名的女演員拉希爾是阿爾薩斯猶太人;德國大詩人海涅也是猶太血統,《旅途小
景》是他有名的散文集。
ゝ摩爾人系阿拉伯人与巴巴利人之混血种,中世紀成為西班牙半島的統治民族。十五世
紀末被西班牙人戰敗,降為被壓迫的少數民族。摩爾人勤勞朴實,過去對西班牙的經濟發展
极有貢獻。
教士重新上車的時候,咬著馬夫的耳朵說:“給你三法郎酒錢,我要車子走得和驛車ヾ
一樣快!”
呂西安三心二意,不敢上車,教士說了聲“來吧”,呂西安才上去,自己暗暗譬解,說
要adhominemゝ批駁一頓。
他說:“神甫,既然你能若無其事,說出一般俗人認為极不道德的主張……”
教士說:“的确不道德;所以,我的孩子,耶穌-基督要那樁令人駭怪的事發生,ゞ所
以大家最恨令人駭怪的事。”
ヾ驛車是比班車更輕便更快的車子,原來專送郵件,有時亦搭載少數旅客。
ゝ拉丁文:抓住對方的矛盾。
ゞ耶穌被捕前夕在橄欖山上告訴門徒:“你們今天夜里要為了我而駭怪,因為經上寫
明:我要打擊牧人,驅散羊群。”(《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三十一節)──所謂駭怪,
是指眾門徒看到素來公認的救世主會毫不抵抗的落在敵人手里。事實上猶大的出賣和耶穌的
被處死刑,只應當加強眾人的信仰。故耶穌又說:“在事情未發生之前,我先告訴你們,使
你們在事情發生的時候相信我是真主。”(《約翰福音》第十三章第十九節)又說:“我先
告訴你們這一點,免得你們臨時駭怪。”(《約翰福音》第十六章第一節)。
“我要提出一個問題,象你這樣有魄力的人听了,不至于詫异吧?”
卡爾洛•埃雷拉道:“不用顧慮,我的孩子!……你不了解我。難道我沒有弄清楚一個
人是否可靠,是否不至于拿我的東西,就請他做秘書嗎?我對你已經感到滿意了。你還天真
得很,所以年紀輕輕就想自殺。你要問什么呢?……”
“為什么你關切我?你說要我服從,到底要我付什么代价?
……干嗎你要給我一切?你自己又得到什么呢?”
西班牙人笑眯眯的瞧著呂西安。
“等會遇到山坡,咱們下車走過去的時候,在曠野中談吧。
車廂還不是机密的地方。”
兩人一聲不出,車子飛奔的速度使呂西安愈加神思恍惚,象喝醉了酒。
“神甫,前面就是山坡了,”呂西安如夢初醒的說。
“好,咱們走吧,”神甫說著,大聲叫馬夫停下。
于是兩人邁開步子,望大路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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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為什么罪犯總要誘人墮落
西班牙人挽著呂西安的胳膊說:“孩子,奧特維編的一出戲,《威尼斯轉危為安》,可
曾引起你什么感想?象皮埃爾和雅非哀ヾ那樣,男人和男人的深厚的友誼,使女性的愛情變
得毫無意義,使男人之間的一切關系都為之改變的交情,你可懂得?……這才合乎詩人的脾
胃呢。”
ヾ皮埃爾和雅非哀,《威尼斯轉危為安》一劇中的人物,兩個极要好的朋友。
呂西安心上想:“這個教區委員居然也懂戲劇。”──接著問:“伏爾泰的著作你念過
嗎?……”
教區委員回答:“豈止念過,還實行他的主張。”
“那么你不信上帝嗎?……”
教士笑道:“照你說來,我倒是無神論者了。”他把手臂圍在呂西安腰里,又道:“孩
子,咱們還是談實際問題吧。我今年四十六歲,是個大貴族的私生子,我沒有家族,只有一
顆心……人可是怕孤獨的,這一點你該記住,刻在你軟綿綿的腦子里。在各种孤獨中間,人
最怕精神上的孤獨。早期在曠野里靜修的隱士和上帝在一起,住的是人煙稠密的世界,精神
世界。守財奴住的是隨心所欲的快樂世界,他的全部欲望,連性生活在內,都可以在他腦子
里得到滿足。只要是人,不論是麻瘋病者還是苦役犯,是下流東西還是病人,第一個念頭總
是要找一個共命運的伴侶。這种心情是生命的表現,人拿出全部的力量,生命的精華,來滿
足這心情。要沒有這股支配一切的欲望,撒旦怎么能找到同伴?……這個題目大可寫成詩
篇,作為《失樂園》的開場白,而《失樂園》也只是替叛逆ヾ作辯訴。”
ヾ指撒旦反抗上帝。
呂西安道:“你那种詩篇簡直是歌詠墮落的《伊利昂紀》。”
“你看,我孑然一身,過著孤零零的生活。我只穿著教士的服裝,沒有做教士的心腸。
我喜歡替別人盡心出力,我有這個怪癖。我不為人獻身,過不了日子,所以做了教士。我不
怕人家忘恩負義,我自己卻知恩感德。教會對我毫無作用,不過是個空洞的觀念。我替西班
牙國王盡心出力,可是不能愛他,他是我的保護人,高高在上。我要創造一個人,給他生
命,按照我的方式把他琢磨,塑造,因為我要象父親愛儿子一般的愛他。我的孩子,將來你
坐著雙輪馬車,就等于我自己坐著,你討女人喜歡,我也跟著快活。我對自己說:這個美貌
的青年就是我!這個德•呂邦潑雷侯爵是我創造的,是我送進貴族社會的;他的榮華富貴是
我的成績;我不出聲,他也不出聲;我開口,他也開口;他樣樣事情和我商量。德•韋爾蒙
神甫ヾ同瑪麗-安東奈特的關系便是這樣。”
ヾ韋爾蒙神甫,瑪麗-安東奈特未出嫁前的教師,大革命前在法國宮廷中极有勢力。
“他把瑪麗-安東奈特送上了斷頭台!”
教士回答:“德•韋爾蒙神甫并不愛王后,他只愛他自己。”
呂西安道:“難道家里的人傷心,我可以不理不睬嗎?”
“我有的是錢,你盡管拿。”
“只要能救出賽夏,我此刻什么都愿意干,”呂西安回答的聲音表示他不愿意自殺了。
“孩子,你只消開一聲口,賽夏明天就好收到他需要的款子,料清債務。”
“怎么!你給我一万兩千法郎?……”
“哎啊!孩子,你不看見我們車子的速度一小時走十五六里嗎?我們到普瓦捷吃晚飯。
到了那儿,你要是愿意訂約,要是能給我一個服從的証据,非常重要而我非要不可的証据,
我就托波爾多的班車帶一万五千法郎給你妹子……”
“錢在哪里呢?”
西班牙教士一言不答。呂西安心上想:“啊,被我揭穿了,他是拿我打哈哈。”
過了一會,教士和詩人不聲不響重新上車。教士不聲不響從車廂的夾袋里拿出一只出門
人常用的皮包,里頭分做三格;教士的大手在皮包中掏了三次,每次都是大把的黃金,總共
有一百葡萄牙金洋。
呂西安看著大量的黃金眼花了,說道:“神甫,我跟你走。”
神甫好不溫柔的親著呂西安的額角,說道:“孩子!這不過是我包里的三分之一,我總
共有三万法郎,路費在外。”
“而你竟一個人赶路嗎?……”呂西安叫起來。
西班牙人回答:“這算得什么!另外還有三十多万法郎的匯票到巴黎去兌現。沒有錢的
外交家等于沒有意志的詩人象你剛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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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斗爭到了招架不住的時候
正當呂西安踏上自稱為西班牙使節的馬車的時候,夏娃起來給孩子吃奶,發現那封訣別
的信,拿來念了。她早晨睡了一覺,身上有些汗濕,這一下變了冷汗。她一陣眼花,隨即喚
瑪麗蓉和科布上樓。
她問:“我哥哥可是出去了?”
科布說:“是的,太太,天還沒亮就走了。”
夏娃囑咐兩個用人說:“我告訴你們的話千万不能泄漏,我哥哥大概去自殺了。你們倆
一齊去打听,說話小心,一路留心河道。”
夏娃一個人留在家里,如醉如痴,叫人看著害怕。早上七點光景,她正在六神無主,柏
蒂-克洛上門來商量正事了。
在這种情形之下,一個人听到無論什么意見都會接受的。
代理人說道:“太太,咱們親愛的大衛進了監獄,他落到這步田地,案子一開始我就料
到的。我當時勸他跟同行庫安泰弟兄合作,共同經營。這樁事業在你丈夫手中不過是空想,
兩個庫安泰卻有辦法實現。因此,昨天晚上一听見他被捕的消息,你知道我怎么辦?我馬上
去看庫安泰弟兄,想叫他們接受一些能夠使你們滿意的條件。若要保住大衛的發明,你們眼
前這种生活勢必要繼續下去:官司糾纏不清,你們非拖倒不可,等到精疲力盡,上气不接下
气的時候,你們照樣要找一個出錢的老板,照樣要做一樁交易,和我建議你們同庫安泰做的
一樣,說不定還是你們吃虧;那不如趁早跟庫安泰弟兄合作,還有好處可得。省得發明家再
忍飢挨餓,傷心絕望,同資本家的貪心和社會的冷淡掙扎了。你說吧!倘若兩位庫安泰先生
代你們還了債……倘若除了還債以外,不論發明的東西价值怎么樣,前途怎么樣,希望大不
大,叫他們再送一筆錢,將來事業辦起來,讓你們永遠分一部分盈利……你們不是稱心了
嗎?……太太,印刷所的生財机器變了你的產業,你以后必定要出讓,那也值兩万法郎,我
保証替你找一個買主出到這個价錢。如果你們和庫安泰弟兄訂了合伙契約,到手一万五,連
印刷所共有三万五,按照時下的利率,每年有兩千法郎收入……兩千法郎在外省也好過日子
了。太太,別忘了你們和庫安泰合伙以后,可能還有別的希望。我說可能,因為要防事業失
敗。現在我有把握做到:第一,還清大衛的債;其次,給大衛弄到一万五千法郎,酬勞他的
研究工作,日后庫安泰弟兄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收回,即使發明的東西沒有出息,也不能討
還這筆款子;最后讓大衛同庫安泰弟兄合伙,等領到了發明執照,大衛的制造方法由雙方共
同秘密試驗,成功以后,正式經營。條件是一切費用歸庫安泰弟兄負擔;大衛名下的股款拿
他的發明執照抵充,日后再分四分之一的利益。你是明白人,极有見識,這在漂亮太太中是
少有的;你考慮一下這些辦法,准會滿意……”
可怜的夏娃傷心之极,直淌眼淚,叫道:“哎!先生,干嗎昨天晚上你不來提出這個和
解的辦法呢?那就免得我們出丑……也不至于鬧出更大的亂子了……”
“我同庫安泰弟兄的談判到半夜才結束;你大概也猜到了,他們是拿梅蒂維埃做幌子。
可是除了可怜的大衛被捕以外,昨天晚上還有什么更大的亂子呢?”柏蒂-克洛問。
“你看,我一早醒來就得到這個可怕的消息,”夏娃說著,把呂西安的信遞給柏蒂-克
洛。“現在你這樣關切我們,的确是大衛和呂西安的朋友,保守秘密的話用不著對你多交代
了。”
柏蒂-克洛看完信,還給夏娃,說道:“你一點不用著急。呂西安決不會自殺。妹夫被
他拖累,抓去了,他當然要找一個借口离開你們。在我看來,這是下台以前的一大篇說白,
跟做戲一樣。”
庫安泰弟兄的目的達到了。他們先折磨發明家和他的家屬,然后趁對方疲勞過度,需要
歇一歇的時間下手。從事發明的人不一定都象斗牛狗那樣的狠,會咬著野獸至死不放,庫安
泰把大衛一家的性格研究得很透徹。在長子庫安泰心目中,逮捕大衛是這出戲的第一幕的最
后一場。柏蒂-克洛提出的辦法是第二幕開始。代理人精明透頂,認為呂西安的一時沖動是
個意想不到的机會,可以決定大局。柏蒂-克洛早已發覺妻子對丈夫的影響,看見夏娃為著
呂西安弄得六神無主,更想趁此騙取她的信任。所以他不再增加夏娃的絕望,而是竭力安
慰,很巧妙的慫恿夏娃就在心亂如麻的時候到監獄去,知道她一定會說服大衛跟庫安泰弟兄
合作。
“太太,大衛告訴我,他想發財只是為了你和你哥哥。事實証明,想叫呂西安有錢根本
是痴心妄想。別說一份,就是三份家私也不經他花。”
看夏娃的態度,她對哥哥的最后一點幻想也破滅了。代理人說到這里停了一會,有心讓
夏娃的緘默變成默認。
接著他又說:“所以,在這個問題上只要考慮到你和你的孩子。要快快樂樂的過活,兩
千法郎是不是足夠,應當由你決定。不用說,你們以后還有老賽夏的遺產。你公公一年收七
八千法郎進款,已經有好多年了,資金存放出去的利息還不算在內。歸根結底,你們的前途
大可樂觀,干嗎要煩惱呢?”
代理人辭了賽夏太太走了,讓她考慮這個遠景,這遠景是前一天夜里長子庫安泰很巧妙
的設計的。
昂古萊姆的銀錢老虎听見代理人報告抓住大衛的消息,說道:“你去透露一些口風,讓
他們知道可能有筆款子到手,只要有錢可拿的念頭印進了他們的腦子,他們就逃不了啦;我
們再討价還价,一步一步的逼他們就范,接受我們愿意收買那個發明的价錢。”
這句話等于這出銀錢劇的第二幕的綱領。
賽夏太太一邊為著哥哥的下落心中憂急,一邊換好衣服,下樓往監獄去。她想到要獨自
在昂古萊姆街上露面,好不惊慌。柏蒂-克洛退回來,說愿意陪她同去;他不是同情當事人
的痛苦,而是另有一套老奸巨猾的打算;夏娃被他的体貼感動了,向他道謝,他也不道破夏
娃的誤會。那么生硬那么冷酷的人這時竟有這點儿心意,使賽夏太太改變了她以前對柏蒂-
克洛的看法。
他對夏娃說:“我特意帶你繞遠路,免得碰到熟人。”
“先生,我第一次走在街上抬不起頭來!昨天人家很不客气的點醒我了……”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噢!這個城里我決不再住下去……”
到監獄門口,柏蒂-克洛對夏娃說:“那些條件我和庫安泰弟兄差不多講定了,要是你
丈夫同意,你叫人通知我,我馬上帶著卡尚的証明來接大衛,大概他不至于再回監獄的
了……”
在監獄前面說的這几句話,便是意大利人所謂策略。他們用這個名詞稱呼一种很難說明
的行為,或是半正當半奸詐的事情,或是時机恰當而無人指責的騙局,或是近乎合法而做得
很妥貼的把戲;照意大利人的說法,圣巴托羅繆案ヾ便是一項政治策略。
ヾ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法王查理九世下令屠殺新教徒。八月二十四日為圣徒巴
托羅繆紀念日,故稱圣巴托羅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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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坐監的影響
上文已經解釋過,債務人受到羈押在外省是极少見的事,所以法國大半城市沒有拘留
所。真要扣押的話,只能把債務人送往監獄,跟嫌疑犯,輕罪被告,重罪被告,判處死刑的
囚徒,關在一起。這些在法律上各各不同的名稱,在大眾口里統統歸入一類,叫做刑事犯。
大衛被帶往昂古萊姆監獄,暫時送進一間矮矮的牢房,也許是某個犯人刑期滿了空出來的。
羈押的手續,以及法律規定給監犯一個月伙食費的手續都辦完了,大衛見到一個胖子,對犯
人的權力比王上還要大的獄卒!外省從來沒有清瘦的獄卒。第一,這是一個清閑的差事;其
次,獄卒好比鄉村客店的老板,不用付房租,自己吃得挺好,給犯人吃得挺坏;對犯人的住
宿,獄卒也同鄉村客店的老板一樣,照來客的財力安排。那獄卒由于老賽夏的關系,對大衛
聞名已久;大衛雖則一文不名,獄卒很放心,當夜給他一個好房間。昂古萊姆的監獄,后面
跟從前的初級法院相連,還是中世紀的建筑,并不比當地的大教堂經過更多的改動,民間始
終稱為司法衙門。大門中間照例開著一扇便門,全部釘著釘子,外表堅固,又矮又舊,看上
去象獨眼妖庫克羅普斯,因為門上有一個洞眼,獄卒先在洞上認清了外面的人才開門。沿著
底層的門面有一條走廊,廊下一排房間,高高的窗上裝著漏斗形的木板,從里邊的院子取
光。獄卒住的屋子同牢房隔一條拱廊。拱廊把底層一分為二,拱廊盡頭裝著隔离院子的鐵
柵,一進大門就望得見。獄卒把大衛安頓在靠近拱廊的一間房里,房門正對獄卒的住屋。他
有心和大衛做鄰居,認為這個監犯地位特殊,可以跟他做伴。
獄卒看大衛瞧著屋子發愣,便道:“這一間是最好的了。”
房內牆壁是石砌的,相當潮濕。窗洞很高,裝著鐵柵。地下的石板冷气逼人。看守在廊
下踱來踱去,有規律的步伐在房內听得清清楚楚,象潮水一般單調的聲音時時刻刻提醒你:
你受著監視!你不得自由!這些細節和整個環境,對一般老實人精神影響极大。大衛看見臥
床肮臟無比。可是進監的人第一夜心情特別緊張,要第二夜才發覺床鋪硬不可當。獄卒很客
气,告訴大衛天黑之前不妨在院子里散步。臨到睡覺,大衛開始受罪了。牢房照例不給燈
火。這條規則明明是對付罪犯的,若要把在押的債務人除外,必須得到檢察官特准。獄卒讓
大衛在他屋中閑坐,臨睡可不能不關進牢房。夏娃的可怜的丈夫這才發現監獄的丑惡和野蠻
的習慣,感到惡心。不過多思想的人自有辦法同外界隔离,迷迷惚惚的出神,那是詩人睜著
眼睛也辦得到的。倒霉家伙終于集中精神,想起他的正事來。監獄最容易使人反省。大衛先
問自己有沒有盡他家長的責任,又想老婆不知傷心得怎么樣了;為什么他不用瑪麗蓉說的辦
法,先掙了一筆足夠的錢,再消消停停做他的研究工作呢?
他心上盤算:“鬧了這樣的亂子,怎么能再住在昂古萊姆?出了監獄,怎么辦呢?上哪
儿去呢?”他又怀疑他造紙的方法。這种苦惱只有發明家能体會。大衛從這一樣疑心到那一
樣,終于看清了他的處境。以前庫安泰弟兄告訴賽夏老頭的話,剛才柏蒂-克洛告訴夏娃的
話,大衛自己也提出來了:“就算樣樣順利,實地制造的成績還不知道怎么樣。領發明執照
需要錢……還要有個工厂做大規模的試驗,那等于把我的發明公開!……噢!柏蒂-克洛說
的一點不錯!”
(光線最暗的監獄也會把事情照得透亮。)
大衛躺在一張行軍床上,底下鋪著一條叫人惡心的棕色粗布墊子,臨到睡熟的時候想
道:“暫且丟開!明儿早上大概就能見到柏蒂-克洛。”
可見夏娃帶來的敵人方面的條件,大衛早已作好准備,有意思接受了。老婆擁抱了丈
夫,房內只有一把粗糙的木椅子,她只能坐在床沿上,一眼看到屋角放著一只肮臟的銅盆,
牆上涂滿字跡,都是前任房客的簽名和題辭。夏娃通紅的眼睛又濕了。她不知哭過多少回,
看見丈夫落到囚犯一般的田地,又流出眼淚來了。
她說:“這都是追求光榮的結果!……噢!親愛的,我勸你把事業放棄了吧……咱們還
是安分守己,別抄近路想發財了……要我快活也不需要什么享受,吃了這許多苦,我更看得
淡了!……你還不知道呢!……你被人抓起來雖然丟臉,還不算咱們最倒霉的事!……你
瞧!”
她掏出呂西安的信交給大衛,大衛很快的看完了。夏娃想安慰丈夫,把柏蒂-克洛說呂
西安的兩句尖刻的話告訴他。
大衛說:“呂西安要是自殺,現在已經死了;現在不死,就不會自殺的了;他的勇气,
正如他自己說的,不能維持到半天以上……”
“可是這樣提心吊膽叫人怎么受得了呢?……”做妹子的一想到死,差不多一切都原諒
了。
柏蒂-克洛所謂已經獲得庫安泰弟兄同意的條件,夏娃講給大衛听了,大衛喜形于色,
立刻接受。
他說:“有了這筆錢,咱們可以住在烏莫近邊的村子上,庫安泰弟兄開紙厂的地方;從
此我只求清靜!如果呂西安受良心責備,尋了短見,咱們在沒有拿到父親的產業以前,也能
維持生活;如果呂西安活著,可怜的孩子看我們手頭不寬,也會想法适應……庫安泰弟兄將
來一定靠我的發明賺錢,可是歸根到底,我在國內是怎樣的人呢?……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老
百姓。只要我的發明對大眾有益,我就快活了!告訴你,親愛的夏娃,你我兩人都不配做買
賣。咱們既沒有唯利是圖的心,也沒有那种嗇刻的本領,把最應該付的錢拖延不付。這兩种
貪心也許是生意人的品德,大家把這個叫做精明,叫做經商的才干!”
遇到利害關系,兩個相愛的人不一定意見一致;如今他們倆看法相同,當然是愛情的最
美的果實;夏娃因之很高興,央獄卒送了一個便條給柏蒂-克洛,說他們倆對和解的方案一
致同意,要他來釋放大衛。過了十分鐘,柏蒂-克洛走進大衛那個可怕的牢房,對夏娃說:
“太太,你先回去,我們隨后就到……”
“啊!親愛的朋友,”柏蒂-克洛對大衛說:“你落在人家手里了!怎么你會這樣糊
涂,跑到街上來的?”
“叫我怎么不出來呢?你看呂西安對我說的什么話。”
大衛把賽里澤的信交給柏蒂-克洛;柏蒂-克洛接過去,念了,看了看,捻捻紙張,一
邊談著正事一邊裝做心不在焉的折起信紙,放進口袋。隨后代理人挽著大衛的胳膊出去了,
他們談話的當口,獄卒已經收到執達員解除羈押的公事。大衛回到家里,好比進了天堂。經
過二十天的幽禁(最后几小時在外省人心目中更是丟盡臉面),他回進臥房,親著他的小呂
西安,象小孩儿一般淌眼抹淚。科布和瑪麗蓉也回來了。瑪麗蓉在烏莫听說有人在到巴黎去
的大路上看見呂西安,已經過了馬薩克。進城賣糧食的農夫注意到花花公子的裝束。科布騎
著馬沿著大路赶到芒斯勒,知道呂西安坐著包車走了,瑪隆先生親眼看見的。
柏蒂-克洛道:“我不是早說過嗎?這家伙不是詩人,是一部連續不斷的小說。”
夏娃道:“坐包車?這一回他上哪儿去呢?”
柏蒂-克洛對大衛道:“來,咱們去看兩位庫安泰先生,他們等著呢。”
賽夏太太叫道:“啊!先生,希望你盡量保護我們的利益,我們的前途完全操在你手
里。”
柏蒂-克洛道:“要不要在你府上談判?大衛不用去了,讓他們今晚到這儿來,我能不
能保護你們的利益,你自個儿瞧吧。”
夏娃道:“啊!先生,這樣我才高興呢。”
柏蒂-克洛道:“那么晚上見,就在這儿,七點左右。”
“謝謝你,”夏娃回答的口气和眼神,表示她對代理人信任多了。
柏蒂-克洛又道:“你看,我叫你不用擔心,沒有說錯吧?你哥哥早已把自殺的念頭丟
往九霄云外。再說,今天晚上你或許就有一筆小小的財產到手。你的印刷所有正式的買主上
門了。”
夏娃道:“既然這樣,干嗎不等一下再同兩個庫安泰合伙呢?”
柏蒂-克洛發覺說了實話,差點儿露馬腳,回答說:“太太,你忘了你的机器還受著法
院扣押,你先要還清梅蒂維埃的錢,才好出賣印刷所。”
柏蒂-克洛回去把賽里澤找來。賽里澤走進辦公室,柏蒂-克洛帶他到窗下,咬著他耳
朵說:
“明天晚上你可以買進賽夏的印刷所,還有后台老板幫你把印刷執照過戶;你總不愿意
弄到做苦役犯下場吧?”
賽里澤道:“什么!……什么!做苦役犯?”
“你給大衛的信是假造的,此刻在我手里……亨利埃特上了法庭,你想她會怎么
說?……”柏蒂-克洛看見賽里澤臉色變了,便補上一句:“我可不想叫你栽斤斗。”
巴黎人叫道:“你還要我干什么呢?”
柏蒂-克洛回答:“讓我告訴你應當做些什么。你仔細听著!兩個月之內,你是昂古萊
姆正式的印刷商……盤進印刷所的本錢可是欠人家的,你十年也償還不了!……你得替資本
家長期當差!并且只能代自由党出面……你和迦訥拉克的合伙契約將來由我起草,我有辦法
在合同上留好地步,使你有一天能變成印刷所的主人……可是,如果他們要辦報,如果你做
了報紙的經理,如果我在這里當上署理檢察官,你必須听長子庫安泰指揮,在你報上登些違
禁的文字,讓公家把你的報紙沒收,查封……你幫了這個忙,庫安泰准會重重的謝你……我
知道你要判罪,要坐牢,不過你也變了被迫害的要人,在自由党內是個角色了,不是象梅爾
西愛軍曹和保爾-路易•庫里埃,便是成為小小的曼奴埃爾。我決不讓人吊銷你的執照。等
到你的報紙被公家查封的那天,我當你的面把你的信燒掉……你看,你發跡的代价并不算
高……”
下層階級的人弄不清合法文書和偽造文書的區別,賽里澤仿佛已經到了重罪庭上,听著
柏蒂-克洛的話松了一口气。
柏蒂-克洛接著說:“不出三年,我便是昂古萊姆的檢察官,你總有地方用得著我,你
想想吧!”
賽里澤道:“好吧。可是你還不知道我這個人;請你現在就把我的信當面燒掉,相信我
會感激你的。”
柏蒂-克洛瞧著賽里澤,兩人好象用眼睛決斗:一個是打量對方,眼睛賽過挖掘人心的
手術刀;一個竭力表示自己忠誠可靠,用眼睛做戲。
柏蒂-克洛一聲不出,點起蜡燭燒了信,心上想:“他還要成家立業呢!”
賽里澤道:“從今以后你要我賣命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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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晚了一天
大衛等庫安泰弟兄來談判,心里隱隱然感到恐慌。他牽挂的不是自己的利益,不是關于
合同的爭論,而是厂商對他的成績如何評价。他的心情有如劇作家見了審查員。目的快達到
的時候,發明家的憂急和自尊心把別的情緒都壓下去了。晚上七點左右,夏特萊伯爵夫人听
到有關呂西安的种种矛盾的消息,好不難受,推說頭痛,上了床,叫丈夫獨自招待客人吃
飯;另一方面,庫安泰弟兄倆,一個長子,一個胖子,跟著柏蒂-克洛來到他們的同行家
里。這同行現在是束手就擒了。他們一開始就遇到一個難題:大衛的制造方法不說明,合伙
契約怎么訂呢?說明了,大衛在兩個庫安泰面前變得毫無保障。后來經柏蒂-克洛勸說,決
定先訂合同。長子庫安泰要看大衛的樣品,大衛拿出最后造的一批紙,保証成本的數字絕對
可靠。
柏蒂-克洛道:“哦!這不是訂合同的基礎嗎?你們可以根据這些樣品合伙,在契約上
訂明,万一出品做不到發明執照上寫的條件,合伙關系就取消。”
長子庫安泰對大衛說:“在房間里用小模子做出少數樣品是一回事,大量生產又是一回
事。拿一樁現成的事來說:我們造顏色紙買的是同樣的顏料,比如把貝殼紙染成藍色,用的
是原箱的靛青,其中每塊顏料都是同一批的貨色。結果怎么樣?紙漿的色調從來沒有兩鍋一
樣的……原料配制過程中,有些情形我們始終沒弄清。紙漿的質地,數量,立刻會改變問題
的性質。你在銅盆里放進一份配料,──我并不問你放些什么,──你完全能控制,你能掌
握各個部分,可以照你的心思拌啊,攪啊,捏啊,做到全部均勻……但是換了五百令一鍋的
紙漿,誰保証你的情形完全相同,誰保証你的方法一定成功?……”
大衛,夏娃和柏蒂-克洛面面相覷,彼此的眼神包含很多意思。
長子庫安泰停了一忽又道:“再舉一個相仿的例子。你在草原上割下兩捆草,扎緊了放
在屋內,照鄉下人的說法,不讓它們發熱;干草照樣發熱,只是并不出事。試問你會不會根
据這個經驗,在一間木板蓋成的谷倉里堆兩千捆干草?……你明知那些草要起火,把你的谷
倉象一根火柴似的燒掉。你是有學問的人,你說吧!……此刻你只割了兩捆干草,我們就怕
紙厂里堆了兩千捆燒起來。換句話說,我們可能損失一鍋又一鍋的紙漿,花了大量的錢,結
果兩手空空。”
大衛听著怔住了。干實際事務的人講話句句著實,不象理論家開口閉口脫不了將來兩字。
胖子庫安泰口气粗暴的說:“我要簽這樣的合同才見鬼呢!鮑尼法斯,你不怕賠錢由
你,我不愿意受損失……我只能代賽夏先生還債,另外給六千法郎……”他又赶緊聲明:
“其中三千付一年到一年三個月的期票……這樣已經夠冒險了……我們和梅蒂維埃的往來賬
上還要挂欠一万二。總數已經到一万五……要我買下發明權來獨自經營,我不能出更多的錢
了。鮑尼法斯,你和我說的新發明原來是這么回事……真是天曉得!我只道你頭腦還要清楚
一些呢。老實說,這不是生意經……”
柏蒂-克洛听了這些火气十足的話并不著慌,說道:“你們的問題只是愿不愿意擔兩万
法郎風險,買一樣能使你們發財的秘訣?一個人冒的危險總是跟好處成比例的……你們是用
兩万法郎博一筆財產。人家拿一個路易去押輪盤賭,希望到手三十六路易,可是他明知道一
個路易是送掉的。你們如法炮制就是了。”
胖子庫安泰道:“讓我想一想;我不象我老哥精明。我是老實人,只曉得花一個法郎印
的祈禱本子,賣兩個法郎。我覺得這個發明還在初步試驗的階段,會叫你破財的。第一鍋成
功了,第二鍋失敗了,接二連三的做下去,弄得欲罷不能,等到一條胳膊卷進了這复雜的玩
意,整個身体都會拖下去的……”隨后他講波爾多有個商人,听信一個學者開墾荒地,弄到
傾家蕩產;他隨口舉了五六樁相仿的例子,有的在夏朗德省,有的在多爾多涅省,有的在工
業方面,有的在農業方面。他越講越激動,別人無論說什么都听不進了,柏蒂-克洛的意見
非但不能使他平靜,反而刺激他火气更大。他望著哥哥說:“我宁可多花一些錢,買一樣比
這個發明更可靠的東西,利益少一些也情愿的。”末了又說:“据我看,事情還沒成熟,不
能作為一樁企業來經營。”
柏蒂-克洛說:“你們到這儿來不是預備做交易的嗎?你們出什么价錢呢?”
胖子庫安泰急忙回答:“代賽夏先生還清債務,事業成功的話,保証他分三成好處。”
夏娃說:“那么,先生,做試驗的時期我們靠什么過活?我丈夫被捕,已經丟了臉,再
回進監獄也不過如此。債務我們也能還清……”
柏蒂-克洛拿手指按著嘴唇,望著夏娃。
“你們這是不講理了,”柏蒂-克洛對兩兄弟說,“你們見過樣品;賽夏老頭也告訴你
們,儿子被他關在屋里,用不值錢的原料一夜功夫造出了上等好紙……你們來收買發明權,
你們到底要買不要買?”
長子庫安泰說:“好吧,不管我兄弟愿不愿意,我來冒一下險,替賽夏先生還債,另外
給他六千法郎現金,以后再分三成好處;可是有一點請你們注意,如果賽夏先生在合同上提
供的條件一年之內不能實現,必須退還六千法郎,發明執照仍舊歸我們,由我們自由處理。”
柏蒂-克洛把大衛拉到一邊問道:“你有沒有把握?”
“有把握的,”大衛回答。他中了兩兄弟的計,惟恐胖子庫安泰破坏談判,影響他的前
途。
柏蒂-克洛對庫安泰弟兄和夏娃說:“那么,好吧,我回去起草合同;今天晚上給你們
各人一份副本,你們可以考慮整整一天,明天下午四點,等我出庭完畢,大家簽字。你們兩
位去撤回梅蒂維埃的控告。我寫信去叫人停止上訴,然后我們把撤銷訴訟的公事彼此交換。”
以下是大衛承擔各項義務的說明:
立合伙契約人××××××
××××××
茲因昂古萊姆印刷商大衛•賽夏确稱,能純粹采用植物原料,或以植物原料与習慣采用
之破布混合,作成紙漿,使各种紙張成本降低一半以上,并能在鍋內平均上膠;大衛•賽夏
与庫安泰兄弟公司協議合伙,憑日后領到之發明執照,按照上開方法共同經營造紙工業。雙
方議定條款如下……
這個文件經過長子庫安泰周密考慮,并征得大衛同意;其中有一條規定,倘大衛不能履
行諾言,即喪失全部權利。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柏蒂-克洛送合同來,告訴大衛夫妻倆,賽里澤肯出兩万兩千法郎現
款接盤印刷所,當夜可以立契。
柏蒂-克洛說:“庫安泰弟兄要是知道這件事,可能不簽合同,再來難為你們,要求拍
賣……”
這筆交易如果早三個月成功,一切都好挽回;夏娃看見久已絕望的事忽然實現,覺得很
奇怪,問道:“付款沒有問題嗎?”
“錢存在我那里了,”柏蒂-克洛毫不含糊的回答。
大衛說:“這竟是魔術了!”他要柏蒂-克洛解釋事情怎么會如此順利。
柏蒂-克洛說:“不是魔術。事情很簡單,烏莫有些商人打算辦一份報。”
大衛說:“我可沒有辦報的權利。”
柏蒂-克洛說:“對你是一回事,對接盤的人又是一回事……不用擔心,盡管收錢,賣
契上的條款讓賽里澤去對付,他有辦法的。”
夏娃說:“對啊!”
柏蒂-克洛又說:“你答應人家不在昂古萊姆發行報紙,賽里澤的后台老板可以在烏莫
發行。”
夏娃眼看不久能拿到三万法郎,不用再為生活發愁,心里飄飄然,已經把合伙契約看作
次要的希望。因此對于合同上最后一點爭執,賽夏夫妻倆也讓步了。長子庫安泰堅持發明執
照要用他的名字。理由是大衛的權利在合同上寫得明明白白,執照無論用哪個合伙人的名義
都沒有關系。他兄弟還說:“領執照的錢是我老哥的,旅費也是他的,加起來又是兩千法
郎!要不用他的名字,這筆生意根本不談了。”可見銀錢老虎在每一點上都如愿以償。四點
半左右,合伙契約簽了字。長子庫安泰很大方,送給賽夏太太六打刻花刀叉,一條泰爾諾織
的漂亮羊毛披肩,代替佣金ヾ,庫安泰的意思是要人忘掉過去的爭論!一式兩份的契約才交
換完畢,卡尚把收清債款的憑据,各种文件,連同呂西安假造的三張該死的本票,交給柏蒂
-克洛,忽然驛車公司的一輛貨車轟隆隆的開到門前停下,接著科布在樓梯上大聲叫起來。
ヾ買主除正价外,照例要送一筆小費給賣主的家屬,原文叫做“別針費”。我國舊
社會中亦有此例,名目籠統的稱為中金(或中費)。
“太太!太太!一万五千法郎!……呂西安先生叫人從普瓦捷帶來的,全是現洋。”
夏娃舉起胳膊叫道:“一万五千法郎!”
驛車公司的送貨員說道:“是的,太太,波爾多的班車捎來一万五千法郎,嘿!分量不
輕呢!底下還有兩個人替你搬錢袋。寄款人是呂西安•德•呂邦潑雷先生……我先給你一個
小皮袋,里頭有五百法郎,恐怕還有一封信。”
夏娃念著信只道是做夢:
親愛的妹妹,茲寄上一万五千法郎。
我沒有自殺,而是把自己出賣了,失去了自由。我不僅做了一個西班牙外交官的秘書,
而且身体和靈魂都交給他了。
我要開始一种可怕的生活,也許投河死了倒反干淨。再見了。大衛可以恢复自由,他不
難花四千法郎買一個紙厂,掙一筆家私。
但望永遠不再想起──
你可怜的哥哥 呂西安。
沙爾東太太進來瞧著工人堆放錢袋,嚷道:“我這個可怜的儿子真是晦气星,他說的不
錯,他即使有心做好事,也得不到好結果。”
長子庫安泰走到桑樹廣場上說道:“好險啊,事情只差一點儿!再過一小時,這些金子
准會照亮賽夏的眼睛,看出合同的毛病。現在他答應三個月為期,到時我們就有辦法了。”
晚上七點,賽里澤盤進印刷所,付了錢,最后一季的房租也歸他負擔。第二天,夏娃拿
四万法郎交給稅局局長,托他用大衛的名義買進年息兩千五百法郎的公債。接著寫信給公
公,請他在馬薩克物色一個价值一万法郎的小庄園,作為她個人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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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合伙經營的故事
長子庫安泰的計划簡單得可惊。他一開始就認為鍋內上膠不可能;真正的唯一的發財秘
訣,是在破布做的紙漿中羼入不值錢的原料。于是他決意把降低紙漿成本的辦法說做毫無价
值,他一心追求的是鍋內上漿。當時昂古萊姆的厂家差不多專造書寫用紙,所謂銀圓紙,閹
雞紙,學生紙,貝殼紙,全是上膠的ヾ。昂古萊姆的造紙業在這方面素負盛名。那是當地厂
商的特產和多少年來的獨行生意;根据這一點來說,庫安泰弟兄的要求自然無可批駁。其
實,我們等會可以看到,上膠的紙同庫安泰的投机買賣根本沒有關系。書寫用紙的銷路极其
有限,不上膠的印刷用紙,市場几乎廣大無邊。長子庫安泰到巴黎去用自己的名義申請發明
執照的時候,打算做成几筆生意,讓他能徹底改變造紙的方式。庫安泰住在梅蒂維埃家,對
他面授机宜,要他一年之內把供應報館的紙生意從原來的紙商手中搶過來,辦法是削減每令
的定价,減到任何厂家做不到的价錢,同時保証紙張的洁白和質地,超過報館以前用的最好
的貨色。報館和紙商訂的是定期合同,所以要同報館的經理部門暗中聯絡一個時期,才能獨
家壟斷。在梅蒂維埃和巴黎几個主要的報館──用紙總量達到兩百令一天──達成協議之
前,庫安泰覺得盡有時間擺脫賽夏。不消說,庫安泰答應在這些交易中分一部分固定的利潤
給梅蒂維埃,以便在巴黎有一個能干的代理人,自己也省得出門,浪費時間。梅蒂維埃在紙
商中是資產最大的一個,原來就靠庫安泰這樁生意起家的。十年之內,他承包巴黎各報館的
紙,沒有人能和他競爭。長子庫安泰把銷路安排妥當,回到昂古萊姆,正赶上柏蒂-克洛的
婚禮。柏蒂-克洛的事務所盤出去了,但等后任領到委任狀ゝ,他就可補彌洛先生的缺,這
是夏特萊伯爵夫人替他鑽謀的。昂古萊姆的副署理檢察調往利摩日當首席署理;司法部長派
了他的一個門下到昂古萊姆檢察署來,首席署理的職位空了兩個月。那段空隙的時間正好給
柏蒂-克洛度蜜月。長子庫安泰出門期間,大衛做了一鍋不上膠的白報紙,質地比當時報館
用的好得多;又做了第二鍋出色的仿小牛皮紙,專為講究的印刷用的,庫安泰拿去印了一版
教區用的祈禱手冊。原料由大衛親自調配,他身邊除了科布和瑪麗蓉,不要別的工人。
ヾ上膠是防止吸墨過多。
ゝ法國的訴訟代理人全國各地都有定額,事務所只能向前任代理人盤下,但仍須獲得政
府許可,領到委任狀后方可開業。
長子庫安泰一回來,形勢大變。他瞧著紙樣并不怎么滿意。
他對大衛說:“親愛的朋友,昂古萊姆的生意主要靠貝殼紙。我們先要造出最漂亮的貝
殼紙來,成本比現在降低一半。”
大衛為貝殼紙試了一鍋上膠的紙漿,做出來的紙象刷子一般粗糙,上的膠結成一顆顆硬
塊。試驗完畢那天,大衛拿著紙樣躲在一旁,不讓人家看見他傷心;長子庫安泰卻跑去鼓勵
他,安慰他,懇切得了不得。
“別灰心,”庫安泰說,“你盡管試驗!我不急,我懂得你,我一定干到底!……”
大衛回去和老婆吃晚飯,說道:“真的,我們碰到了好人,沒想到長子庫安泰這樣豪
爽!”
他把奸刁的合伙人的話講了一遍。
試驗做了三個月。大衛宿在厂內,觀察各种紙漿的效果。一會儿覺得失敗的原因在于破
布和原料的混合,便做了一鍋純粹植物原料的紙漿。一會儿又用純粹破布做的紙漿上膠。他
不屈不撓的干下去,不再提防長子庫安泰,當著他的面把性質相仿的原料一樣一樣試過來,
各种原料和各种膠水的配方都試到家了。一八二三年上半年,大衛•賽夏帶著科布在紙厂里
過活,倘若不在乎飲食,衣著,身体,也算過活的話。他拚命和困難斗爭,要不是庫安泰那
樣的人,看了准會感動,因為這個勇猛的戰士從來不想到自己的利益。有一個時期他什么都
不想要了,只求事情成功。物質被人制成了物品,內在的抵抗消失以后,另有一些奇怪的作
用;大衛用他敏銳的目光隨時留意,得出一些工業方面的重要規律,認為要獲得我們需要的
產品,必須服從事物在后面几個階段中的相互關系,服從他所謂物質的第二天性。八月中,
大衛終究造出一种鍋內上膠的紙,同此刻印刷所打校樣用的紙完全一樣;可是質地不勻,上
膠也沒有把握。拿一八二三年代的造紙業來說,成績已經很好了,本錢卻花到一万,而大衛
還希望解決最后一些困難。那個時期,昂古萊姆跟烏莫流行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說庫安泰弟
兄被大衛拖累,損失不貲;大衛花掉三万法郎試驗費,只造出很坏的紙。別的廣商听著害
怕,愈加相信他們的老方法;他們還忌妒庫安泰弟兄,散布謠言,說這家野心勃勃的厂不久
要破產了。長子庫安泰買進一些造卷筒紙的机器,仿佛是給大衛做試驗的。事實上老狐狸攛
掇大衛只管研究鍋內上膠,他自己卻用大衛告訴他的原料羼入紙漿,把成千令的白報紙運出
去,交給梅蒂維埃。
到九月,長子庫安泰找大衛•賽夏談話。大衛說正在考慮做一次成績圓滿的試驗,庫安
泰勸他不必再掙扎。他很親熱的說:“親愛的大衛,到馬薩克去看看你太太吧,你太辛苦
了,應當休息一下;我們也不愿意弄到傾家蕩產。你認為了不起的成功只不過是事情的開
端。現在我們要等一等,再做新的試驗。你得說句公道話,看看結果。我們不光是造紙,還
做印刷,還放款,外邊已經在說你把我們弄窮了……”
(大衛做了一個极天真的手勢,表示他的确是好心好意。)
庫安泰看到大衛的手勢,回答說:“五万法郎丟在夏朗德河里,還不至于叫我們破產;
我們只是不愿意為了那些中傷我們的話,樣樣要用現款支付,使我們的買賣停頓。我們都受
著合同約束,雙方都得考慮一下。”
“他說的不錯!”大衛心上想,他平時心思完全集中在大規模的試驗上面,根本沒留意
厂內的情形。
于是他回到馬薩克。最近半年,他每星期六晚上回去看夏娃,星期二早上离家。夏娃听
著老賽夏的指點,買下一所屋子,正好在公公的葡萄園前面,附帶三個阿爾邦ヾ的園子和一
小塊嵌在老賽夏田地中的葡萄田。她同母親和瑪麗蓉過著十分儉省的生活,因為這塊美好的
產業,馬薩克最漂亮的庄園,還剩五千法郎的買价沒有付。屋子坐落在園子和院子中間,材
料用的是白凝灰石,屋頂蓋著石板,上面有不少雕塑,凝灰石質地松軟,不用花多少錢就好
做成大量的裝飾品。昂古萊姆的漂亮家具,搬到鄉下顯身更漂亮了,那時當地還沒有人講究
奢華。屋子前面,園中有一行石榴,橘樹和一些名貴的植物,是以前的業主,由瑪隆先生送
終的一位老將軍親手种的。
有一天,大衛陪著父親在橘樹底下同夏娃和小呂西安玩儿,芒斯勒的執達員親自送來一
份通知:庫安泰弟兄要他們的合伙人選任一個仲裁庭,按照契約規定解決他們的爭議。庫安
泰弟兄要求收回六千法郎,保留發明執照的所有權和以后的利潤,作為他們付了巨額費用而
毫無結果的賠償。賽夏老頭對儿子說:“人家說你把他們弄窮了!那才好呢!
你干的事只有這一樁叫我看了高興。”
第二天早上九點,夏娃和大衛走進柏蒂-克洛先生家的穿堂。他如今變了孤儿寡婦的保
護人ゝ,大衛夫婦覺得只有請教他才是辦法。法官見了從前的主顧,滿面春風,一定要留他
們吃中飯。
ヾ合4200至5100平方公尺,視地區而异。
ゝ檢察官是孤儿寡母的法定保護人。
他微笑著說:“庫安泰弟兄要討還六千法郎嗎?你們買屋子的錢還欠多少?”
夏娃回答:“五千法郎,先生;我已經有兩千存起來了……”
柏蒂-克洛道:“你的兩千留著吧。呃!還欠五千!……你們的屋子好好收拾一下,還
得一万。好吧,兩小時以內叫庫安泰給你們送一万五千法郎來……”
夏娃做了一個詫异的手勢。
法官接著說:“……在這個條件之下,你們協議拆伙,放棄你們合同上的全部權益。你
們看行不行?”
夏娃道:“我們拿這筆錢是不是合法呢?”
法官笑道:“完全合法!庫安泰弟兄把你們擺布得夠了,我要一勞永逸,不讓他們再生
枝節。听我說:現在我是法官,應當告訴你們事實。庫安泰弟兄此刻明明是欺騙你們,可是
你們被他捏在手里。他們要提起訴訟,你們不怕麻煩的話,當然可以胜訴。只是你們愿不愿
意再打十年官司?什么仲裁啊,專家鑒定啊,盡可來了一次又一次,你們會听到极端矛盾的
意見……并且,”他微笑著說,“這里也找不出一個代理人替你們辯護,我的后任沒有本
領。听我說:与其打一場穩贏的官司,不如吃些虧和解……”
大衛道:“只要讓我們太太平平的過日子,無論什么性質的和解我都接受。”
柏蒂-克洛大聲喚他的當差,吩咐道:“保爾,去把我的后任賽戈先生請來……”又對
兩個以前的主顧說:“我們只管吃飯,讓賽戈去看庫安泰弟兄;再過几小時,你們倆動身回
馬薩克的時候,財產是損失了,可是太平了。到手一万法郎便是多五百法郎進款;在你們那
個美麗的小庄園上,盡可快快活活的過日子!”
柏蒂-克洛說的不錯,兩小時后,代理人帶著正式文件回來了,兩個庫安泰簽了字,還
有十五張一千法郎的鈔票。
賽夏道:“這一次多虧你幫忙。”
柏蒂-克洛看見兩個老主顧表示惊奇,回答道:“什么幫忙,我叫你們吃了大虧呢。我
再說一遍,我叫你們吃了大虧,時間久了,你們自會發覺,不過我知道你們的性格,你們宁
可受損失,不想等一筆遙遙無期,也許來得太晚的財富。”
夏娃道:“先生,我們不貪圖財富,謝謝你使我們能夠快快活活的過日子,我們永遠感
激你。”
柏蒂-克洛道:“天哪!你這么說,我要良心不安了;可是我相信,我今天把事情補救
了。我做到法官是靠你們;應當表示感激的是我……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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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結局
日子一久,科布對賽夏老頭的意見改變了。賽夏老頭也對科布有了感情,發現他跟自己
一樣一字不識,也容易喝醉。退休的大熊教退伍的裝甲騎兵管理葡萄田,出賣產品,他訓練
科布,存心留一個頭腦清楚的漢子幫孩子們管家;因為他最后一個時期為著他的產業擔惊受
怕,簡直可笑。他把磨坊老板庫圖瓦當作心腹。
他說:“我閉了眼睛,孩子家里變成怎么樣,你等著瞧吧!
啊,我的天,想到他們的將來我就心惊肉跳。”
一八二九年三月,老賽夏死了,留下价值二十万左右的田產,和大衛的庄園聯起來确是
一份挺好的產業,科布已經井井有條的管了兩年。
大衛夫妻倆還在父親屋子里找到一批黃金,大約值三十万法郎。外邊的傳說照例大大的
夸張,老賽夏的家私在整個夏朗德省估到一百万。夏娃和大衛的小小的產業,同老人的遺產
加起來,一年有近三万的收入;因為他們自己的資金過了一個時期才安排,在七月革命的當
口買進公債。
到那個時候,夏朗德省的人和大衛•賽夏方始知道長子庫安泰的家業有多大。他一共有
几百万,當上議員,不久又進貴族院,傳聞他在下一屆內閣中可能當商業部長。一八四二
年,長子庫安泰娶了包比諾小姐,她的父親昂賽末•包比諾先生是七月王朝最有勢力的一個
政治家,巴黎選區的國會議員,兼某區區長。
自從有了大衛•賽夏的發明,法國的造紙業好比一個巨大的身体得到了養料。因為采用
破布以外的原料,法國造的紙比歐洲無論哪一國都便宜。荷蘭紙絕跡了,不出賽夏所料。大
勢所趨,恐怕早晚需要辦一個王家紙厂,象戈伯蘭,塞夫勒,薩伏納里ヾ和王家印刷所一
樣,這些企業雖然被摧殘藝術的布爾喬亞一再打擊,至今沒有動搖。
ヾ戈伯蘭和薩伏納里都是法國王家地毯厂。塞夫勒是法國的官窯。
大衛•賽夏生了兩男一女,夫婦的感情始終如一。他胸怀高洁,絕口不提以前的嘗試。
夏娃也很聰明,勸大衛把發明家的可怕的志愿放棄了。所謂發明家原是摩西一流,受著何烈
山上的荊棘煎逼ヾ。大衛拿文藝做消遣,過著懶洋洋的快樂的地主生活,經營自己的產業。
求名的念頭永遠放棄了,甘心情愿做一個耽于幻想和搜集標本的人:他從事昆虫學,研究虫
類的奇妙的變化,現代科學在這方面還只知道變化的最后階段。
人人听到檢察長柏蒂-克洛的政績,和有名的普羅凡的維奈ゝ不相上下。他的雄心是要
做普瓦捷高等法院的院長。
賽里澤常常在政治上触犯禁令,一再判罪,著實有點名气。在自由党的哨兵中間,他是
最大膽的一個,外號叫做勇將。他被柏蒂-克洛的后任ゞ逼得沒有辦法,把昂古萊姆的印刷
所賣掉了,加入外省戲院另謀出路,好在他天生會表演,不難在舞台上走紅。后來他吃了一
個青年女主角的虧,上巴黎去請教科學幫他對付愛神,同時想靠自由党幫忙,撈些好處。
至于呂西安,他回巴黎的情形在“巴黎生活場景”々內另有交代。
一八三五至一八四三年。
ヾ摩西在何烈山上看見荊棘燃燒,听到耶和華命令他去拯救人民,免于奴役(見
《舊約•出埃及記》)。此處用以譬喻發明家的志愿堅強,好象奉了神諭一般。
ゝ維奈,巴爾扎克的小說《比哀蘭特》中的人物,也是惡訟師出身的檢察官。
ゞ指柏蒂-克洛后任的署理檢察官。
々《人間喜劇》分為《風俗研究》,《哲學研究》,《分析研究》三大部分,第一類又
分為六個場景,“巴黎生活場景”即其中之一。呂西安的結局詳見“巴黎生活場景”中的一
部長篇《煙花女榮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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