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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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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老爸花名在外, 害她慘遭池魚之殃,
被一個危險的「野蠻人」綁架。
古老美麗的城堡, 恍若神話中的仙境,
然而他和她卻面臨一場征服與被征服的較量,
對抗中難道會生出一絲對彼此的傾慕?
推拒間也許竟萌動著隱隱的情愫……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有人要拜訪你,莎拉。」詹妮將頭探進辦公室裡屋,漂亮的臉蛋泛著紅暈,「他沒有
預約,也不肯說出名字,」她褐色的眼睛睜的又大又圓,「我已經向他解釋過,代理行馬上
就要下班了,並幫他預約了與你明天的約會,可他還是堅持馬上見到你。」
莎拉略微皺了皺眉將最後一疊文件放入鐵櫃,鎖上櫃子,並對職員流露出非常態的激動
情緒。她一向嚴格仔細地挑選僱員,特別重視將員工的服務態度視為一種必備的素質。因為
在過去的四年裡,她的商務代理行一直在倫敦北郊,甚至在整個倫敦,都因其精湛的專業技
能,更因其高效的服務而廣受稱譽。
詹妮就是以她那令人愉快的性格和鎮定從容而勝任此職務的。而此時,她的舉止卻像個
莽撞少年。
莎拉歎息的看了看表,下班的時間已過了20分鐘,唉!她還有個約會。然而,即便斯科
特商務代理行從不缺少客戶,但無視可能的商機也決不是她的風格。
「請他進來,我可以給他十分鐘時間。」她命令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淺綠色套裝,優
雅地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裡,打開皮面的工作日誌。
「我也進來坐好嗎?記錄一下他要求的細節?」詹妮問道。看到她氣喘吁吁、萬分激動
的樣子,莎拉驚奇地揚起了一道秀眉。
說完,她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莎拉那藍寶石般的眼睛頓時變得嚴厲起來。她極力克制
著自己,說道:「沒必要,你回家吧。我來鎖門。」莎拉不禁再次感到奇怪,她這個一向冷
靜自持的助手今天是怎麼了。直到她看到一位她所見過最英俊的男子傲慢地走進房間時,她
才找到了答案。
儘管這位陌生人身著優雅的黑色西服,但他身上仍掩飾不住那股蓬勃、野性的生命力,
很難讓哪個女人漠然對待。莎拉猜度他大概有三四十歲左右。看得出,他似乎和瞭解自己的
魅力所在。怪不得詹妮儘管稱職到家,遇到這樣具有男性魅力的人,也無從招架。
莎拉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坐到對面的椅子上。她習慣性地面帶禮貌的微笑,不想去深究
自己這次感到非常拘謹的緣由。當他沙啞、富有磁性的嗓音透露了他的西班牙出身時,莎拉
並不感到驚訝。因為他與莎拉平日裡打交道的英國商人們截然不同,極富異國氣質。
使莎拉吃驚的是他那指責的口吻,以及他稱呼她時所用的是她棄置多年不用的舊名。她
覺得那個名字與她的形象不符。
「莎樂美 ·布何 ·斯科特小姐。」
他那雙黑眼眸的深處閃著光,沒有絲毫的猶豫。莎拉不情願地點頭稱是,淡金色的頭髮
映襯著因窘迫而微紅的面頰。
他的嘴角緊繃著,一副厭煩的樣子。使莎拉困惑的是她已經多年不使用這個舊名了。輕
浮的「莎樂美」一名的呢稱是「莎莉」,這個名字在她還是少女時就已經不用了,因為它聽
起來輕飄飄的,不夠響亮。而「莎莉」同時也是「莎拉」的呢稱,這個名字她很喜歡,聽起
來很有份量,更具權威性。至於「布何」這個中間的名字,她乾脆去掉了,有什麼必要要它
呢?
然而,他卻對莎拉出世時所用的名字瞭如指掌!這著實令人困惑。不過,單單就業務往
來而言,他瞭解她的一些情況也無關大礙。莎拉將思緒拉回來,再次向空著的椅子做了個手
勢。但他頑固的姿勢紋絲不動,她又飛速地看了一下腕上的表,歎了口氣,隨即又換了平靜
的口吻問:「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他犀利的黑眸逼視著她。寬寬的肩膀上,他的頭高傲地昂著。那洞悉一切、毫不妥協的
目光中分明帶著某種威脅,令莎拉突然希望詹妮還沒離開辦公室。
這簡直太荒謬了!他仍然不肯開口。或許,他因為英文遠不夠表達他的意圖而在努力地
搜腸刮肚?時間一分一秒地在流逝,莎拉眼看就要遲到了。尼格最恨約會不守時,她也一樣
。
努力克制著想再次看表的衝動,莎拉露出冷靜、鼓勵的微笑。終於,他開口了,略有些
嘶啞的、黑天鵝絨般的嗓音伴隨著跳動的字節,似乎他正努力克制著某種無名的、強烈的情
緒。
「告訴我怎樣才能找到皮埃爾 ·布何 ·斯科特先生?!」他突出的下巴稜角分明,青色
的陰影隱約可見,性感的嘴唇挑釁般地向上翹著。他俯視著她,傲慢的鷹勾鼻正對著她。他
的手放在窄窄的後臀上,敞開的裁剪精美的外套,露出顯示他優雅線條的貼身馬甲。
莎拉的第一個反應是,他在浪費她的寶貴時間。緊接著,她又極力克制住自己的煩惱,
站起身,合上日誌,拿起背包。
「對不起,我愛莫能助,先生……」當一張名片飄到桌子上時,她忽然聽下來,斂住了
淡淡的笑容。莎拉不假思索地拾起名片,迅速掃了一眼。她對這個名字並不感興趣:弗朗西
斯·加西亞·卡薩斯。於是,她說:「我的確不知道我父親在哪兒,卡薩斯先生。」
對於父親在哪兒,她真的一點概念都沒有。他會在哪兒呢?或許正在搞藝術創作?這消
息還是她從報刊雜誌上知道的,不能確定。每當皮埃爾四處亂跑時,小報總會為他留一席之
地。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嗎?」聽起來他根本不相信她。「茜卡呢?」
「難道我應當知道嗎?」
他皺著眉,眼睛因複雜的表情更襯出藍寶石色。他仍站在門前,擋著她的去路。莎拉猜
想得要多大力氣才能挪動高大的他。當他修長的腿邁向她時,她不禁戰慄起來。他看上去像
個鬥牛士。但她又立刻告誡自己不要犯傻,因為在她整個二十八歲的生涯中,她從沒見過鬥
牛士,而且就她所知他們大半會身受重傷而被用手推車運下場。
接著她聽見自己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是因為讓自己陷在這種幼稚愚蠢的爭鬥中根本不符
合她的性格。二是因為他正在向她逼近。這是她成年後第一次感到自己無法控制局面。
「那麼,你最好把找出答案讓我滿意當成你的業務來做吧!我和我妹妹的名字對你而言
可是意義重大。」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這是她的聲音嗎?那虛弱纖細的低語?「正在逼近」這個
詞不足以形容目前的狀況。他已是近在咫尺,伸手可觸。迷惑如潮水一般席捲了她,淹沒了
她。她竭力安慰著自己,這全都怪他說話跟猜謎似的。為什麼他的姓名就該對她有意義呢?
還有他妹妹的名字——茜卡?
她的鼻尖剛好和他馬甲最上面的扣子齊平。莎拉迅速後退一步,卻一下撞在後面的桌子
上,讓她明白自己身後無援。她端正肩膀,嚴肅地說:「如果有什麼事情,請直說吧,卡薩
斯先生。我的約會已經遲到了。」
他的寬肩膀優雅地一聳,「有很多理由會讓你覺得該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一切。如果現在
說出你父親在哪裡,你就可以走了。」
莎拉的火氣一下子衝了上來,他的話讓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囚徒,好像別無選擇。不適的
姿勢讓她的脊椎刺痛起來,她全然不理會疼痛,簡潔明瞭地回答說:「你沒有聽見我說的嗎
?我根本不知道皮埃爾這會兒在哪裡。最後一次得到父親的消息是一張寄自愛丁堡的聖誕卡
。但這並不能算作線索,因為他通常是在蘇格蘭度過除夕。」
她沒有提及父親之所以前往蘇格蘭,是因為喜歡那個蘇格蘭寡婦的陪伴。似乎那個女人
能安撫他強烈的自尊,滿足他的口腹之慾,使他重新成為開心的人。安妮 ·凱普在她那窈窕
的身段變得粗壯前,曾是某個藝術家的專職模特,在妙齡已逝不能再做模特後,一直傾慕她
的皮埃爾將她從往日狂放的波西米亞生活中拯救出來。
「難道他就沒有固定的住所?」這個西班牙人的口吻聽起來像在說一個罪犯,莎拉有些
同情起父親來。不幸,也或許幸運的是,皮埃爾在世界各地有著許多的「安妮」,她們都心
甘情願地為這位天分極高、放蕩無羈的藝術家提供所謂的救助。
皮埃爾從不會讓任何一個情婦離去。他搜集她們,這正是莎拉內心深處裡一直感到羞恥
的,就像搜集各種稀缺郵票一樣,他迷戀於她們的身體。她們一旦上了勾,就都會死心塌地
地跟著他。莎拉總弄不懂,她們會不知道這樣隱身在他背後,是在被利用嗎?或許,她們根
本不在乎?只要能夠時不時地分享與皮埃爾共處的狂喜,她們就心滿意足了?!
莎拉歎了口氣,搖搖頭,將思緒整理一下,重回到話題上。
「你為什麼要找我父親?」這顯然不是錢的原因。皮埃爾儘管有很多缺點,卻一向不賒
帳。人們爭向購買他的作品。他可以依自己的喜好要價,而且每每成交。他對自己究竟有多
少錢並不很清楚,所有的財政事務都交給他的代理人邁爾斯·亨特管理。
然而,憑直覺,莎拉知道這個男人來訪的目的不是來和她父親握手言歡的,更不像是為
仰慕他的天分,或來請求獲得一份銷售佣金。儘管任性的父親總是令她難堪,儘管也許是因
為父親的過錯使別人找上門來,但是,莎拉絕不會因此透露父親的去向,尤其是對可能會傷
害父親的人。
「你是說你不知道?猜不出來?」他的眼中閃著譏諷、不信任的光,「你會不知道你父
親的名聲?這可真是個傳奇!」此刻,他的憤怒讓人不寒而慄,使莎拉飛快地調轉了目光。
她不是不曉得父親的名聲?有些東西是她想極力忘卻的。比方父親那瘋狂的遊牧部落式
的生活方式:每每他會逃遁到無人滯銷的地方埋頭創作數月,緊接著是舉辦通宵達旦的狂歡
晚會,還有就是接連不斷的緋聞。他的火暴脾氣比他的藝術品更能招來小報的無數評論。
但是,據她所知,父親從未偷過別人的妻子或情人!莎拉無法想像她這個年齡段的女人
會喜歡上一個老人,儘管父親充沛的生命力感染吸引著許多人想與他接近,其中也不乏這類
讓人無法拒絕的西班牙投機者的例子,她冷冷地想。
當意識到自己正擺弄著鑰匙,從左手換到右手時,莎拉忙停住。她從不表示出坐立不安
的神情,當然現在更不該。
「你最好告訴我,」她冷冷地說,「我沒時間在這裡和你做猜謎遊戲。」
他的一瞥完全懷著敵意,聲音也因厭惡而變得生硬,「你父親引誘了我妹妹茜卡,並帶
走了她!她只有十八歲,她的生活一向被呵護得很好,直到這個魔鬼毀了她!」他的眼睛直
冒火,潔白的牙齒緊咬著下嘴唇。憤怒的情緒充斥著整個房間。
莎拉摸索到椅子邊,迅速坐下來。如果他所說的是真的,那麼他現在非常有權利生氣。
會不會是他誤會了?皮埃爾有成打的緋聞逸事,有些已經數年。但據她所知,皮埃爾卻從未
與少不更事的女孩子有過瓜葛。他更欣賞成熟型的成年女性,她們能用母性的愛安撫他,除
了獲得他奪人的光芒外從不要求回報,她們總是沉浸在短暫的幸福中直到他又遊蕩到別處。
「你能確定這是事實嗎?卡薩斯先生?」莎拉極力地想使聲音聽起來平靜,但還是伴隨
著不安與震驚。至少,他們中的一個得保持冷靜,別讓憤怒的情緒蔓延開來。
他顯然不屑於回答,從胸口掏出一張疊著的紙條丟在桌子上。他怒視著她,好像在說,
在不爭的事實面前,你膽敢存有疑慮。
她挺直腰板,用冰冷蒼白的手指拿起紙條。紙條多皺,說明他已經讀過了無數遍,然而
,除了她父親的名字跳入眼簾外,她一概不識。
莎拉並不看他,只說:「我不懂西班牙文,先生。」他修長結實的手指一吧將那張紙條
奪了回去。
「見鬼!」他不禁吼了一聲,彷彿是她的無知招致了他的全無耐心。「上面寫著:哥哥
,不要找我,我已經遇見了一個真正關心我的人。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他的名字是皮埃
爾 ·布何 ·斯科特,這個名字足以說明你想知道的一切。」他將紙片塞入口袋,面部因生氣
而緊繃著,「由於你父親的名字一向意味著狂歡聚會、率性調情,以及情人多可車載,所以
我毫不懷疑茜卡出了事情。如果還需要什麼預兆的話;那張枝條就證明了一切。」他性感的
嘴角不詳的緊抿著,「我一旦找到他,一定會殺了他。」
「你不認為這樣做太極端了嗎?」莎拉冰冷地說。她感到週身一陣陣發冷,意識到自己
應付的是個性情暴躁的傢伙。她過去經常要對付父親變化無常的藝術家個性,對此經驗豐富
。莎拉清楚,像這樣的場合,冷靜地講明事理是唯一的解決方法。「我真心地希望能夠幫助
你,」她堅定地說,沒有透露半絲內心所感到的不快和寒意,「但我確實不知道他的行蹤。
」莎拉拿起電話,「或許他的代理人會知道。」不愉快的氣氛顯然需要某種行動來打破。
「邁爾斯 ·亨特?你不以為我已和他聯繫過了嗎?難道我是傻子不成?」他投來冷冷的
嘲諷,令莎拉覺得後頸的頭髮直立。當他將那張英俊非凡的臉湊近時,莎拉不自然地又向後
挪了挪,聽見他用嘲弄的聲音說「我不會坐等事態發展的,主動權一向在我手裡。我已派人
跟蹤了幾乎每個認識他的人:包括他的代理人、經常展示他的新作品的畫廊經紀人、原料供
應商,他們竟然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就像去了地獄,你父親隨一股紫煙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
「所以我只好來找你。你,是僅存的微弱希望了!當然,很少有女兒會把自己的父親交
到前來討血債的人手中。但從第一眼看到你,你那冰冷的大眼睛就給我以希望。我能斷定,
你的冷酷足以使你不看重親情。所以,請嘗試各種方法,先從打電話找線索開始!」他將電
話交到莎拉手上,「問一下亨特,他雖然不會對陌生人說出你父親的下落,但對你這個女兒
,他會說的。來,馬上打給他。」她用震驚的藍眼睛注視著下命令的他。
咬緊嘴唇,莎拉撥響了邁爾斯的電話,她的手指因羞愧而顫抖著。都說第一印象總是最
真實的。這個高大、充滿生氣的男人真的以為由於此事與她本身無關她就會冷酷到出賣自己
最親的人嗎?!
他怎樣想並不重要,莎拉邊耐心等待電話的回音邊對自己說。莎拉手指不安地敲擊著桌
子,決心打電話幫助這個西班牙人,而這種決心,似乎不僅出於本能,更因為她相信這是場
誤會。儘管內心裡一再指責著父親,但是皮埃爾決不至於去誘拐一個無知的少女。況且,她
很同情卡薩斯的急切心情,他的憤怒全都因為急於尋找失蹤的妹妹。
鈴聲響起,當聽到邁爾斯的聲音時,莎拉皺起的眉頭才舒展開來。一串問候之後,她用
盡可能平淡的語氣問:「你知道怎樣才能和我父親取得聯繫嗎?自從聖誕節後,我就一直沒
有他的消息。依他的慣例,四個月不和我通消息,已經相當漫長了。」過度的警覺讓她覺得
,那個西班牙人的黑眼睛正穿透她的後腦勺,控制著她說出的,每個字。莎拉本能地將話筒
湊近自己的耳朵。即使足夠幸運,從邁爾斯那裡能打聽到父親的下落,莎拉也無意讓這個隱
含著殺機的野蠻人聽到,並在她能夠找到父親前搶先一步。
「你已經今天第二個詢問皮埃爾下落的人了。」邁爾斯說到,她能聽出他的聲音裡含著
會心的微笑,「那個傲慢的西班牙人用審訊威脅過我。很明顯,我只有裝聾作啞。我也的確
不清楚你親愛的爹爹此刻在哪兒,但是不妨冒險猜測一下,他應該正忙得腳朝天,可能會在
西班牙之類的海岸國家吧。」
「好的,不好意思打擾了你,」莎拉故做鎮靜地道著歉,「如果有他的消息,麻煩你一
定告訴我,好嗎?」接著,他調轉了話題,詢問他的妻子和家庭的近況,漸漸使自己恢復了
鎮定。
她應該親自去一趟。既然茜卡是西班牙人,從家中出走,有很明顯是突然的行動,那麼
無疑,皮埃爾是在西班牙而非別的地區遇見她的。因此,莎拉心裡有了譜兒,知道該去哪裡
尋找父親。
當興奮的神經漸漸平復下來,莎拉向邁爾斯道了再見,放下電話。她轉過椅子,用冷冷
的眼神盯住他的肩膀,她的聲音果決但絕不敵對,「你或許已經聽到了,邁爾斯一點線索也
沒有。」莎拉兀自絞著手指,希望他並沒聽到電話裡的對話。以為他會又一次狂暴的發作,
莎拉斗膽直視過去。相反,卡薩斯先生斜靠在文件櫃上,手臂交叉在胸前,遠沒有發作的跡
象,他的黑眼睛顯得很平靜,表情被那長長、厚重的睫毛遮蓋住,神情令人看不分明。
繼而,卡薩斯先生懶洋洋地直起身子,幾乎不易察覺地聳了聳肩,對她說:「抱歉,佔
用了你寶貴的時間。」這突如其來的禮貌讓她啞口無言,在他轉身離去的幾秒後,莎拉仍怔
怔地望向原地。
某種程度上,莎拉對這樣唐突的結尾有些不安,好像卡薩斯先生留下了什麼懸而未決的
遺憾。隨即,她又自責起來,這種想法太荒謬了!她原以為他會繼續騷擾糾纏她,給她在心
理上施加壓力,讓她解決此事,但他只是優雅地接受了她不能給他提供幫助的事實,沒有採
取任何其他行動。他的憤怒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稍事休整,莎拉立即投入了行動。她沒預料到卡薩斯會這麼輕易就放棄。但既然他這樣
做了,莎拉就可以忽略了那一絲悵然,利用這有利的時機。在確信卡薩斯的確已離開之後,
莎拉坐在桌前,打開通訊簿,逕直拿起了電話。
半個小時後,莎拉已訂好了飛機票,並取消了與尼格的約會,出乎她的意料,她的男友
尼格知道她不能赴約,大發雷霆。
他們已經交往了六個月,一直停留在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階段。儘管莎拉曾經幻想過,
他們之間能有所進展,或者能建立起相對長遠的關係。畢竟,他像稀缺動物,是那種少見的
有自制力又有責任感的男人。一個她能夠說服自己去托付終身的人。
然而現在,莎拉已經確信他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一個男人將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絕不希望當不可避免地取消約會時,對方會不聽她的解釋,大發脾氣。
既然沒有什麼可留戀難過的,莎拉將尼格拋在了腦後。她打電話聯繫上詹妮,叮囑她接
替辦公室的工作兩到三天,接著又預約了出租汽車,免得搭公共汽車回家會耽擱時間,然後
又預約了同一輛車第二天直赴機場。晚上,她整理好行李,暗暗慶幸著明天可以無須再看到
令人氣餒的卡薩斯,而是親自去揭開茜卡小姐失蹤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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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莎拉在出租車的後座上顛簸著,真希望自己剛才屈從了內心的勸誘,在西班牙機場直接
雇一輛小車。從機場到弗朗迪瓦驅車要很長一段時間,她的耳朵一直被收音機裡喧鬧的音樂
侵襲著,鼻子裡充斥著廉價香煙以及某種剃鬚水的味道,眼前晃動著彩色線繩懸吊的俗艷閃
光的吉祥物。
但估計到她在西班牙至多呆上兩天,她覺得僱用一輛車子未免太奢侈了,就放棄了這個
打算。她已經學回不再把錢扔到不必要的花銷上。
她略有些尷尬地脫下了深灰色的外套,露出裡面的淺灰色亞麻褲子和與想配套的襯衫。
即使剛剛是四月,熱度也已經驚人。她忘記了南西班牙的太陽有如此強烈。此時莎拉已經急
不可待地想回到被拋在身後的英國早春。這兒的天氣遠不適合她的性情,她感到一絲惱人的
汗珠滑向唇際。
她閉上眼睛,不去看那飛速移動的風景和可怖的彎道,琢磨著她可能面對的情形。
一種可能是她會找到父親一個人,像所有專注於工作的人一樣,他從未聽說過逃跑的茜
卡,那樣她會呆上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頭一件事就是大鬆一口氣打道回府。
另一種可能是最糟的局面,也是她心裡害怕出現的——父親與他年輕的情人在一起。那
樣,她就會責無旁貸地讓父親清醒明白,並著重指出卡薩斯先生隨時會朝他舉起鞭子。她還
要力圖使任性冒失的女孩認識到自己走錯了路,並設法送女孩回家。
皮埃爾應該是在阿科斯的房子裡。當媽媽還在世的時候,他們經常在這裡度過春天,因
為皮埃爾總會在阿都勒斯山找到靈感,並創作出他最好的作品。
媽媽去世後,也就是從莎拉十三歲起,皮埃爾將房子鎖上了相當長的時間。只是在近些
年,他才將之用作每當投入到嚴肅、專注的工作時可以躲避干擾的庇護所。
他稱之為聖殿,當然,它並不像。它是在一座古鎮上窄小擁擠的街道裡的一座小房子。
但正如他說的,他喜歡聖殿這個詞從舌尖滑過的感覺。父親,她滿懷著深情想,在看待事物
的實質時並不是個聰明絕頂的人。
無論她怎樣不停地提醒自己一切不過是場誤會,但字條上的字跡仍如此清晰地映入她的
眼簾。她不耐煩地用手背拭去額頭的汗。如此令人心煩,她簡直不能忍受。她只能祈禱,這
個冒失的小姑娘不知從哪兒知道了他的名字,便把它作為掩飾自己行徑的煙幕彈。
那個西班牙人將他的妹妹形容成被呵護備至的孩子,因此,她一定很天真無知。僅憑莎
拉對卡薩斯先生的些微瞭解,就能猜測出茜卡被她兄長斧頭鎯頭式的教育方法所控制。他一
定希望他的小妹嚴格遵守傳統嚴謹的閨秀教養,任憑外面的世界如何變化,都不能放任對她
的管束,即便是婦女解放在當今已成為社會各階層普遍接受的一大進步。
她並不想指責這個不認識的女孩想要逃脫這種局面的行為,但如果事情真是像她所祈禱
的那樣,那她就不禁要埋怨她濫用皮埃爾的名字了。他已經很會給自己製造麻煩了,不需要
這個想轉移她長兄視線的西班牙少女再來推波助瀾。
司機終於在橫穿過一條狹窄的街道後來了個不夠乾淨利索的剎車,使已幾乎坍塌的後座
搖搖欲墜。莎拉艱難地爬粗車子,感激地付過帳,站在灼熱的陽光下活動一下筋骨,看著司
機炫耀式地又一轉彎,揚起令人窒息的煙塵,重駛上山路。
總算到了。只是這個善於用即將報廢的車急轉彎、像燕子點水般衝下陡坡的司機,使她
在後座長時間的顛簸中處於恐慌狀態。
她顫抖著,迫使自己恢復了鎮定,發現一個身著寬鬆黑衣的胖女人正站在鄰近房子的台
階上用明亮探詢的目光注視著她。
在狹小的街道上,只有父親的房子看上去疏於照管而簡陋。鄰里的房子都漆著明快的色
彩,窗盒和陽台上開滿繁盛的花,而皮埃爾的所謂聖殿卻油漆剝落,陽台�袑騑陷部A幾欲傾
覆。
這並不奇怪,在莎拉的童年時代,母親佩琴絲還在世,她總是緊最大的努力使他們住的
西班牙小屋,或是租賃的威爾士山區的石屋保持著美麗整潔的外觀,讓房子看上去相普通人
家一般舒適,即使那只是臨時的家。
她已不是第一次這麼想,母親的耐心真是令人佩服。
她的父親卻不關心周圍的環境,似乎他更喜歡這裡集鎮上嘈雜混亂的氣氛。
打起精神去見肆意而為、不負責任的父親,她推動曬得發白的木門,卻發現它鎖著。
他一定是到鄉下寫生去了,莎拉想,她大概要等上幾個小時。
那個一直在觀望的女人笨拙地走下鄰家的台階,向她連珠炮似的蹦出一連串西班牙語。
莎拉早已忘記了童年時學過的語言,只好不自然地微笑著,聳聳她那纖細的肩。
她的襯衫因熱浪緊貼在身上。她頭暈目眩,既而感到焦渴。
「有什麼麻煩嗎,小姐?」當那個傲慢自負、決不妥協的聲音從背後突然響起來時,在
一連串不舒服的身體反應之後,對於她來說這無疑是記重創。
她彎下腰,內臟彷彿糾結在一起,心臟狂跳不止,像要衝出胸膛。看在上帝的份兒上,
他怎麼回到這裡?跟蹤她而來嗎?一路從倫敦跟來?決意找到皮埃爾再把他打個稀爛?
她不能問話,甚至無法呼吸。他佔據了她的整個空間,盜走了她肺裡全部的空氣。當他
與父親的鄰居交談時,西班牙語流暢豐富,與那女人尖銳不連貫的話語相比,他的聲音裡帶
有一種欺騙性的柔和。
之所以說帶有欺騙性,是因為他回轉身用穿透一切的目光緊緊盯著她,臉上帶著令人心
寒的嘲諷的微笑,冷冷地告訴她,「你父親已離開家,幾個星期後才會回來。不過我已經被
告知了他的去向。」而當他轉向他的同胞時,又變得親切起來,笑容燦爛,鄰家婦人也向他
回報以微笑,讓莎拉備感不適。
人們說男人見到漂亮臉蛋就會變成傻瓜。同樣道理也適用於女人。如果一個性感的男人
向她們施展魅力,她們也一樣會一塌糊塗。
但這樣的女人決不是我,她想。她保持著更清醒的理智,非常明白此時父親將面臨嚴峻
的問題。她用冷酷的藍眼睛盯著這個可憎的男人,以命令式的口吻說:「我一直以來堅持與
你信息共享。」
「真的嗎?」他緩緩地挑一道眉,微笑著提醒她,「你和我信息共享了嗎?我不這樣認
為。我懷疑代理人一定告訴了你什麼,讓你那冷酷的小腦袋瓜飛速地運轉。你使我如此費心
地追隨了你一路。」
他仔細地翻看修剪得平滑完美的指甲,繼而投她以尖銳嘲諷的一眼。「我發現這場拉練
非常累人,所以我將壟斷我所知道的消息,作為對你的懲罰,你一定贊同吧?」
憤怒的火焰在她的眼中升騰,隨即又寂滅了。為了他那該死的消息。莎拉後退了幾步,
兩腿氣得直打顫。
他回轉身子,絲質的白襯衫在寬闊的肩膀處打著優雅的皺褶。踱步離開時,他筆直西褲
下修長的腿無法掩飾優雅傲慢的步態。
她怔在了當場,不相信這一切真的發生了:他竟然徑直走開,拒絕說出皮埃爾的去向。
熱浪蒸著她,好似期望她馬上打道回府,她彷彿相信她那死腦筋、自私自利的父親的確從無
知少女呵護備至的家人手裡誘拐了那女孩。她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隨時等待從某個西班牙
醫院打來的電話,告知她父親已被送往急救中心。
她緊咬嘴唇,直至感到疼痛。他怎麼能這樣對待她呢?怎麼敢,他決不能就這樣溜走,
她堅定地想。
抓起外套,拎上行李,她飛跑著緊隨他那高大的背影,上氣不接下氣。她的頭髮散落下
來,潮濕的髮梢貼在太陽穴上。
正好及時趕到。他正打開一輛紅色法拉利的車門。她只能立刻採取行動。因為她不可能
步行尾隨其後,她得阻止他離去。
用盡她最後一絲力氣,她飛撲過去,將身子橫亙在他和車門之間。她恨恨地想,是他迫
使自己像個假小子一樣,全無她一貫的尊嚴和高雅的舉止。
卡薩斯紋絲不動,只留下剛夠她容身的地方,而且卡上去,他並沒有吃驚的表情。他自
負得讓人害怕,莎拉厭惡地想。她咬緊牙關,極力想平復自己的呼吸,以便能夠作簡短的聲
明。
但是,她的氣喘反而更厲害了。為了盡量離他遠一些,她不得不抵著身後火燙的金屬車
門,只覺得後背被熾烤得格外厲害時,她不由得有種焦灼眩暈的奇怪感覺。
「你有什麼要求,朋友?」他的聲音緩和,平靜而富於情感。難道令她骨盆裡產生紓緩
、旋轉的感覺是巧合嗎?
莎拉大口地喘氣,她的肺掙扎著獲取空氣。精心梳理的頭髮散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明亮的眼睛因憤怒而瞇起。她憎恨失控的感覺,恨他讓她落到這般地步。而卡薩斯卻
用一種戲謔的眼光看著她,她恨不得馬上遠遠離開他,然而理智告訴她不能這樣做。
他知道皮埃爾的去向並打算抓住他,向他施加報復。即使他沒有說出,那雙黑色的西班
牙眼睛也流露出了他的意圖。無論發生什麼,她都要在兩個男人會面時在場,至少扮演一種
調和的角色。
他兩手放在閃亮的車身上,將她環在他的雙臂間。他結實修長的身軀所帶來的壓力更增
添了危險的氛圍。莎拉粗聲喊道:「我要求知道……」
卡薩斯簡短地打斷她的話:「保持好呼吸,小姐,我不打算告訴你他藏在哪裡,也不想
在將我妹妹從你父親的魔爪中救出時帶上你。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
他雪白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著凶光,令她胃裡突然一緊。他說到做到,他一定會的。儘管
多年以來的難堪和煩惱令她多次希望擁有的不是皮埃爾這樣放浪形骸的父親,但她知道自己
還是會不惜一切將他從這個惡魔手中拯救出來。父親雖然有很多的缺點和毛病,但在這一刻
,她卻驚訝地意識到他對於她的重要性遠超過她所以為的。
她該如何去做呢?卡薩斯已經退後一步,移開他的身軀,撤除了給她造成心煩意亂、令
人不快的壓力,他的手放在她的肘部,彷彿隨時要趕她走。
「求求你,先生。」她是聲音帶著丟人的哭腔,但她不得不這樣乞求他。皮埃爾不是年
輕人,如果在他和這個因家族名譽受損而怒火滿腔並咬牙切齒渴望復仇的西班牙貴族之間發
生暴力,起後果是難以想像的。
「求我?」黑色的劍眉帶著令她羞愧的嘲弄上揚,「別想喚起我的同情。我的妹妹正在
被人毀掉,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更何況你並沒有做交易的資本。我已經得到了我所需要
的消息,你又不能向我提供什麼能誘使我將消息透露給你的東西。」
他的西班牙口音渾厚性感。她一眨不眨,用冰冷的藍眼睛盯住他。如果他認為這樣揭傷
疤般折辱她,就能輕易讓她氣餒,那他就大錯特錯了。她從未打算做交易,更不是他自負地
暗示的那樣。即便是救助父親,她也有自己做人的原則。
「不過,」他低下頭,強烈的陽光照得他濃密的黑髮閃閃發亮。「我不是沒有禮貌的人
。你是來到我們國家的客人。在你現在的這種困境下,我不會扔下你不管的。」他看著昏昏
沉沉的她,不禁又笑了,將背包從她麻木的手上接過來,「我會為你找間旅館,讓你恢復一
下體力,朋友。之後,你就可以租一輛車去機場了。不過,還是盡量找個比剛才那個少些衝
動的司機要好。」他淡淡地說,隨即打開門,顯得拘謹而正式。
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正合她的心意,比他的威脅、斥責、火熱狂野的眼神和男性的優越感
要好得多。另外,她想出了一個好主意。是他剛才提到的司機這件事給了她靈感。
她彷彿覺得又挽回了一些局面。跟隨他坐到車裡,他們穿過小型的色彩絢爛的廣場,有
途經聖佩得羅教堂陰影下狹長的街巷,駛過橫跨山澗的古舊小鎮,最終停在一個顯眼的旅館
前。在眾多破舊的出租車中間,這輛紅色的轎車驚人地扎眼。
不等卡薩斯繞過來幫她,莎拉搶先跳下車。當他一手拿著背包,一手扶著她走過鵝卵石
路,直奔門廳時,她發現自己的腿不在顫抖,神態也明顯恢復了平靜。
由於各種原因,也許她的主意一時沒法實現。但她一定要採取閃電般的行動,決不能氣
餒。卡薩斯很快就會發現他不可以凡事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迫使別人就範。
門廳裡嘈雜喧鬧。頭頂不停旋轉著電扇,腳下是冰涼的大理石地板,廳裡展出繁複的石
膏和木雕藝術品。她還注意到有些玻璃電話亭,她的胃因興奮而緊縮,她覺得計劃是有可能
的。
「你餓了嗎?」他詢問道,顯然並不是出自真正的關心。
她想都不想就搖搖頭,心裡裝了太多的事情,以至於她不覺得餓。但她意識到如果她說
餓,就很可能使他不會很快離去。於是,在卡薩斯就要離開之前,莎拉急忙轉了個彎,「如
果你要吃些什麼的話,我不妨也來一杯冰鎮飲料。」她接著說,「我能先梳洗一下嗎?你能
告訴我怎麼走嗎?」
「那當然。」他現在看上去很累,當他走到前台時,莎拉緊緊跟在後面。聽到卡薩斯對
服務生說英語時,她的精神一下飛到興奮的頂點。
「這位女士需要用一下休息室。我將在平台屋頂餐廳等候她。你能帶她來找我嗎?」
莎拉注意到了服務生的回答。事情比她設想的還要順利。她連忙垂下眼簾,遮住了自己
藍色的大眼睛,生怕洩露了興奮的情緒。她接過背包,對他說:「十分鐘後見。」她徑直向
休息室走去,無視他在身後慢吞吞地說:「抓緊時間。」她絲毫不去理會他是否會為他的決
定感到後悔——在拋下她去追殺她父親之前,竟出於禮貌允許她去梳洗一下。
在今天結束以前,卡薩斯會為自己禮貌的舉止進一步後悔,莎拉很確信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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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這回莎拉毫無怨言地坐在顛簸的出租車後座上。她大睜著眼睛,一眨不眨。早些時候,
如果不是她的胃因旅途的折騰痙攣不止,讓她雙眼緊閉,她遲早會發現後面跟蹤的法拉利,
並保持警覺。
然而,沒有人會總是回顧過去犯的錯誤。此時,莎拉明亮的眼睛死死鎖定路的前方——
遠處那個不確定的紅點。
不到一個小時以前,她一直在擔心卡薩斯會咆哮著衝過去搶回犯錯的妹妹,無情地毆打
她的父親,並且沒有她在一旁制止或平息這個西班牙人的怒氣。現在,這種擔心似乎就要成
為可怕的事實。這個傢伙使她多年來頭一次感到極度的虛弱和疲憊。她一點兒也不喜歡這種
感受。
但是,他無意間說出的幾句話啟發了她,讓她產生了追蹤他的想法,就像他從倫敦一路
跟蹤她而來一樣。剩下要做的,就再簡單不過了。即使現在,計劃順利進行,她還是不相信
自己會有這麼好的運氣,所有進程都不費吹灰之力,順利地按照她的意圖發展下去。
莎拉只在休息室裡停留了幾秒鐘,剛好足夠卡薩斯走到平台屋頂餐廳。緊跟著,她一陣
風似的行動起來。
使用公用電話是她早就計劃好的事。她毫不延誤,立即直撥倫敦的辦公室,簡單扼要地
對詹妮說:「這兒突發了一些事情,我會比預期的要多耽擱上幾天。請幫我照看公司好嗎?
我會盡早趕回去。」
「不用掛念這裡,老闆。儘管去辦你的事情。這麼多年來,你從來沒有休息過。不妨就
讓自己享受這段時光,放鬆一下,好好休息。」詹妮的聲音裡有種同情,「你有很多年沒休
過假了,祝你玩的開心!」
莎拉邊掛斷電話邊悶悶不樂地想,被復仇心盛、狡猾多端的西班牙人所折磨,可不符合
她頭腦中休假的概念。兩個人將要用同等的智慧較量,卡薩斯很快就會發現這一點。至於休
息,眼下還沒有時間,等到她智勝了這個黑魔鬼再說。
她挺起胸,逕直走到前台,問那個會說英語的服務生:「你能幫助我嗎?」他會說英文
,這是另一個好兆頭,不是嗎?
「當然可以。」服務生立刻用英語作答,「卡薩斯先生正太平台上等你,請跟我來……
」
他的黑眼睛注視著她那明顯沒有梳理過的外表,並沒有流露出驚奇。只是在她飛快地更
正他,說出下面這句話時,他微微揚起了眉毛。
「等一下,我想先定輛出租車。我不會說西班牙語。」她說。
她裝作對服務生片刻間流露的吃驚注視滿不在乎,跟他來到外面。那裡有三四個司機正
在等著光顧,臉上都是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服務生不明白明明有位文雅的紳士在等候,這
位女士卻偏偏選擇別的交通方式。更何況,她看上去像是剛蒸了幾個小時的土耳其浴。
莎拉並不在意此時盤桓在服務生腦袋裡的大男子主義的想法。他轉身問:「你能告訴我
去哪兒嗎,小姐?我好翻譯給司機。」這卻讓她備感難堪。
一時間,莎拉幾乎脫口而出:機場。飛回倫敦,躲開皮埃爾的爛攤子。但是,她馬上提
醒自己,決不能像個膽小鬼似的逃跑,難道經不起這一點尷尬?
她揚起下巴,傲慢而生硬地說:「我需要一個司機一直在這裡等著,直到我和卡薩斯先
生離開。卡薩斯先生駕駛一輛紅色轎車。我希望我的出租車司機跟在他後面,自然地保持一
定的距離,去……」她的聲音發顫,反映出她內心的猶豫,隨即,她克服了心中的畏懼,堅
定地說:「跟蹤卡薩斯先生,到他要去的地方,我會額外多付錢。」
服務生忍不住要笑,她拒絕看過去,只將下巴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她知道他會怎麼想。
那位英俊的先生,駕駛如此昂貴的車,一定很有錢,大概厭倦了他的英國情人——誰又會為
此責備他呢?他想要拋棄這個女人,但是這位看上去憂鬱蒼白、全無魅力可言的女人看起來
並不情願被拋棄,於是,無論他到哪兒,她就會跟蹤到哪兒,使自己變得很招人厭。他能得
出這種結論是很自然的事,她無法因此而責備他。
服務生認命地聳了聳肩,好像在說:所有的男人,即使是最強有力的男人,也要最終為
他們的及時行樂付出代價。他快速地與司機交談著,生意顯然已經敲定。他轉向莎拉,臉上
的笑意更濃了。
「現在,你需要去找卡薩斯先生嗎?」
「是的,當然。」在忍俊不禁的服務生面前,保持住尊嚴是件困難的事情。當服務生帶
領她走向平台時,莎拉努力調整好自己。
對於服務生來說,這件事一定給乏味的一天增添了許多樂趣。如果說當把他莎拉領到餐
桌時向卡薩斯投以狡猾的一瞥意味著什麼的話,那他一定是把她當作了與其他員工分享的笑
料。
她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當卡薩斯向服務生表示感謝的時候,他們就像是同謀,以某種
奇特的方式暗自勾結在一起。
這樣猜測一點道理都沒有,她打消了這個念頭,落座在鋪著白色桌布的桌前,拒絕了眼
前豐盛的水果,只要了一杯橘子汁,那是由他從放在一碗冰塊上的大碗中倒出的。
他是父親的敵人,自然也是自己的敵人。但是,無論所處的立場對與錯,暴力都是不可
取的、卑下的行為,不能幫助解決任何問題,莎拉一定要在旁邊阻止事端的發生。
此刻,她無心眺望屋頂平台外那陽光熾烤下壯麗的群山,她的全部精力集中在卡薩斯身
上。他眼裡的光芒是莎拉所不願意看見的,決定給他最後一個自省的機會。
「你說過,父親的鄰居告訴了你他的去向,而且,的確是有個叫茜卡的女孩和他一起離
開了阿科斯。你正打算去找回他們吧?」
她啜了口果汁來潤澤一下突然焦渴的喉嚨,驚愕地發現,他的黑眼睛一刻未離開地注視
著她。她猛地又吞下一大口冰涼美味的果汁,因為優雅的小口啜飲已不能緩解喉嚨的乾澀。
她漸漸找回生意場合慣用的語氣,很理性地說:「請告訴我他們在哪兒,讓我把他們找回來
好嗎?我發誓會拆散他們,親自送還你的妹妹。我很同情你的焦急心情。相信我,暴力解決
不了任何問題。」
她陳述得再明白不過:給他一個重新思考的機會,做文明的事,使這件糟糕的事情在沒
有暴力的情況下得以妥善解決。
「不,」他毫無表情地回答,眉毛都不動一下,「請告訴我,小姐,你是不是總這樣嚴
肅又迂腐,完全缺乏熱情?你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道德敗壞的享樂主義者。他甚至引誘一
個天真無知的女孩離家出走,而你所能做的,就是很同情我的焦急心情。」他的嘴角危險地
緊繃著,手指不停地敲打著亞麻桌布,「再就是說些暴力不能解決問題的陳詞濫調。你真的
以為我會溫順到躲在後面,讓一個女人來處理我自己家的事情嗎?你就不覺得我也有尊嚴嗎
?」
她的內心深處在戰慄著。直覺告訴莎拉,這個男人永遠不會馴服。文明信條甚至理性都
無法抵達他的靈魂。對他而言,文明只是表面的虛飾。不安的手指、眼中的火焰透露了他火
山般的憤怒,他繼續用同樣冷酷、有分寸的腔調說:「如果有一個人該受鞭刑,那個人就是
你父親!沒有你的干擾,我會好好給他點教訓,讓他終身難忘。現在,小姐,如果你喝完了
,我會幫你找輛出租車去機場。」
他優雅地站起身,倨傲的神情比語言更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態度。她的眼前蒙上一層烏雲
,她小心收藏起不受歡迎的情緒,摸索著抓起背包,恨不能擲到他的頭上,一掃他臉上那副
屈尊俯就的表情。
莎拉站直身子,迅速恢復自控力,努力消除剎那的狂亂。眼前的這個西班牙人談起激情
和暴力,就像在討論什麼值得傾慕的品質!他令她感到厭惡。
和父親一起生活的日子裡,她已經看夠了這兩種破壞性的情緒。在目睹了母親令人愉快
、但是在她看來又是極其恬淡堅忍的處世態度後,她立下重誓,永遠不允許任何情緒控制她
的生活,擾亂她的生活,以致出現她無法控制的局面。
「沒有這個必要,」她冷冷地說,藍色的眼睛清澈而堅定,「服務生已經替我安排好了
。」
他優雅地聳了聳肩,漂亮而充滿激情的嘴角彎了彎。這讓她心中為之一喜,彷彿已經騙
住了他。
顫抖的、令人眩暈的興奮席捲著她,讓她簡直無法控制。在她整個的成年生活裡,她從
未體驗過這種感覺。這個西班牙人因驕傲的自信而放鬆了警惕,於是每一件事情都按她的想
法在進行。這就意味著,守護神在她這一邊。
彎曲的山路上,紅色的小車在前面輕盈地一拐,就不見了。她顧不上看一眼壯美的風景
:那從陡峭巨岩上飛流直下的瀑布,直落到綠橄欖樹環抱的深深山澗裡。或許在這與世隔絕
的荒野山水間,她那不負責任的父親正帶著新寵躲在那裡。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給這個西班牙人以有力的回擊,令她高興得暫時忘記了因又
一次要收拾父親的爛攤子而感到的深深的厭煩。
她記得在十八歲的時候,就已經受夠了這種生活。她決定該是拋棄父親狂放的生活方式
,尋找自己生活的時候了。她一直堅持這個早先的決定,而現在違背了這個決定已經不算什
麼了,尤其是當她的車一轉彎兒,看見法拉利又一次消失在傲慢的煙塵中時就更不算什麼了
。
無論卡薩斯先生犯有多少錯誤,有一點還是值得肯定的,他是個小心的司機。他那老奶
奶般緩慢的車速簡直可以破記錄了。這使人不禁懷疑他何以裝備上這款車。對他來說,紅色
法拉利顯然只是個引人注目的身份標誌。他有足夠的財力購買它,但卻沒有充分利用它的卓
越性能。
她對自己的勢利感到有些好笑。她打住了自己的胡思亂想,感謝起他開的車速來。如果
卡薩斯踩下油門,她的司機將一點跟蹤的希望都沒有。她也不會有機會在狂暴的西班牙人與
毫無防備、罪有應得的父親見面時趕到現場去制止事態的發展。
但眼前驚人的景象又一次讓她無法呼吸,令她拋開了思緒。之間殘垣斷壁的巨石牆蜿蜒
自峻峭的山崖,環抱著山谷中遙遠青翠的小村莊。高處,陡峭的崖頂上,莊嚴聳立著一座指
向青天的美麗城堡,彷彿是力量與權利的聲明。她張大眼睛,看到法拉利正繞上崎嶇的山路
,直奔城堡而去。
皮埃爾和茜卡不會藏身在這裡吧?
「跟上去嗎,小姐?」司機剎住車,轉身看著她,用西班牙語問道。
她瞪視著他,皺著眉頭。她猜想他可能是在等待她的進一步指示。她堅決地搖搖頭,謹
慎地跟蹤野蠻人是一回事,將出租車開到人家的大門口是另一回事。在能溜進去以前她不想
被人發現,更不想被拒之門外——在門外逡巡,直到卡薩斯已經對皮埃爾施以應有的教訓。
「其餘的路我自己走。」她打定主意對司機說。看到他茫然的目光,莎拉明白他聽不懂
她的話。她飛快地從包中拿出錢包,司機這才明白了,綻出了笑容。她用包裡所有的比索付
了車費,拿起包,逕直走到拱門下。她不願在好奇的司機面前流露出哪怕一絲盤旋在頭腦裡
的畏懼。
沒什麼可害怕的,她安慰自己說,不去想那撲面而來的像要吞噬她的嶙峋巨石令她感到
的恐懼。離成功還遠著呢,她現在所要做的,就是找到這厚重綿延的石牆的進口,制止裡面
正在發生的事情。用理性把事情結束。至少,有她在場,卡薩斯會收斂他的暴力。
皮埃爾將他的情人帶到這荒涼卻莊嚴雄奇的地方,不是一點可能都沒有。不必說他那熱
情四溢的個性,單他那非凡的天分,就使他在全球各地擁有很多朋友。他的有些朋友很有地
位。她一點也不懷疑他有這種朋友——問也不問就遞上鑰匙,供他在這美麗偏遠的地方幹著
可恥的事情。
想到這裡,她的胃止不住地疼痛起來。或許,她能將皮埃爾從卡薩斯的皮鞭下解救出來
,但是,他卻不得不面對她的斥責。
穿過拱門,她鎮靜地想,厚厚的牆壁使拱門卡上去像條隧道。天色已近黃昏,幾英畝的
院落沐浴在金色的夕陽中。她穿上外衣,以減輕手上的負重,謹慎地搜索著,看見停靠在正
門口的法拉利。
她莫名有種被人注視的神秘感覺,然而,除去紅色的名款車,只有龐大的建築在夕陽中
倍顯蒼涼。
沒什麼可疑神疑鬼的,她安慰自己說。儘管城堡給人一種強烈的印象,好像在用嚴肅警
覺的眼神盯著山谷中雲蒸霞蔚間的小村莊,但做巢在山巖間的飛燕卻與石牆形成了一動一靜
的對照,給古老美麗的城堡增添了一份神話般的夢幻氛圍。
她對自己說,一點兒也不可怕。她徘徊在拱門的陰影裡,胡亂猜度著建築的氣氛並不會
讓她找不找東南西北。她端正了瘦弱的肩,堅定地穿過庭院。
此行是有目的的,不久,她就會讓事情向好的方向發展下去。一旦有了計劃,莎拉決不
允許一切偏離她的意圖;單一的想法往往可以幫助她迅速取得成功。卡薩斯很快就回發現,
與他打交道的決不是頭腦空空、虛弱到自己站不住的女人。
那個西班牙人一定知道父親的確切地點,也許現在,老人正經受著拳打腳踢,或許,情
形還會更遭。她的心跳加速,不覺飛跑起來。如果門關著,就需要多花些時間想辦法進入,
她缺少的正是時間。
當她跑到周圍有精雕細刻的拱石門洞的大門前,已是上氣不接下氣了。
那是一扇厚重、堅固的大鐵門,她使出最大的勁兒去扭那巨大的門環,只聽沉重的門鎖
發出令人滿意的卡噠一聲,覺得大門朝裡開了,就像門的合葉上過油似的。
她徑直闖入一片空曠的死寂中,腎上腺素在血管中瘋狂地流動著。
門在她身後靜靜地關上,使原本就幽暗的環境變得更暗了。莎拉聽到心臟劇烈的跳動聲
,和……一個人的呼吸聲。
她的氣息在喉嚨處因疼痛而阻塞。
「誰帶你來的?」當這個低沉、沙啞、決不會被認錯的聲音從身後飄來時,她不禁尖叫
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當莎拉的大眼睛看到他那橄欖色的英俊面容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僵在了當場,思
緒一片混亂。恐懼不可思議地加劇了眩暈,令她就要失去方向感。好在正常的感覺很快佔了
上風,她迅速調整好思緒。
卡薩斯的突然出現著實嚇了她一大跳,她的心幾乎要跳了出來。但那一刻很快就被她拋
在腦後,她長長地舒了口氣,清醒自己這麼快就找到了目的地。
莎拉仍不住地猜想,為什麼他還沒有開始搜尋茜卡,並像他發過的誓那樣給皮埃爾以教
訓。莎拉無法掩飾嘴角那一絲放鬆的微笑,建議說:「我們一起去找他們,好不好?別指望
讓我一個人在外面等著,直到裡面傳出哭喊聲。」她給了他勝利的一瞥,「沒人能在一生中
低估我兩次,卡薩斯先生。所以,聽我的勸告,不要一意孤行了。」
為了給他以深刻的印象,告訴他不是只有他能這樣用詞強硬、神態高傲,她嘴角嚴肅地
繃緊,眼睛從鼻尖往下瞟著。但是,他的表情卻一直是個謎,令她震驚。彷彿總有些什麼隱
藏在背後,一種沉重、鋼鐵般的力量令她迷惑,恐懼。
舒展、迷人的笑容在卡薩斯的臉上漾開,著實讓她憂慮。畢竟,她已經智勝了他,他根
本沒有理由這麼笑!儘管本能在告訴她應該從他身旁走開,但他卻不願這麼做。因為她不會
向任何人投降,更不會向他。
「一起去,嗯,我喜歡這個提議。」他的柔聲細語與他突然緊緊抓住她的手形成了痛苦
的對比。「跟我來,小飛蛾,你這麼漂亮利落地就飛進了我布下的網中。接下來,就讓我們
像你說的那樣,一起等待吧。」
猛然間,原本開闊的天地,空氣一下子稀薄起來。那雙漂亮的、不可思議的眼睛注視著
她,好像看穿了她腦子裡正在揣摩著他剛才說的話。
等待?他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就搜完了整個城堡裡大大小小的房間吧?或者,他找
到了什麼人,也許是一個侍者,告訴他皮埃爾出去了,他們可以在這裡等他回來。
這完全不合情理。
莎拉皺起眉,想要掙脫開,卻反而是他的手指抓得更緊。她試圖將腳跟立在原地,但是
完全不可能。她恐慌地感覺到如果繼續抵抗下去,他會像搖一個破玩具那樣將她拋出去。
「別拽著我。」她厲聲說,盡力使自己聽起來鎮定、嚴肅,「如果你能告訴我在哪兒等
他們,我可以自己去,而不必受人操縱。謝謝!」她加入的嘲諷口氣顯然並沒有起什麼作用
,除了她似乎看到他的嘴角泛起了一絲同情的微笑。
「你怎麼知道他們沒在裡面?」她堅持問道,盡量使自己呼吸平穩些,竭力不去理會他
的束縛。「父親的鄰居告訴我他們在這兒。而你只不過才比我早到十分鐘而已,不可能有時
間找遍這裡。要知道如果主人在這兒的話,我們都會被看做無禮的冒犯者而被扔出去。我不
以為你考慮過這一點。」
她這話就跟沒說一樣,此刻他們來到另一扇大門前,穿過門廊的陰影,進入夕照下明亮
的內院。她有點興奮地注意到那兒有噴泉和一棵碩大的無花果樹,樹的四周開滿瑰麗的、異
國情調的花朵。此外,還有庇蔭的拱廊。她想,這裡大概就是主要的生活區了。
擁有這一方城堡的人一定是個人物,不是平民百姓。但是,這個毫無愧色的西班牙人並
不聽她的勸告,擅自闖入。他總是行事直截了當,帶著一種羞辱人的傲慢,從不把她說的話
當回事兒。
他邁上拱廊,冷漠地告訴她:「我就是這兒的主人。我向你保證,除了一兩個侍者以外
,再沒有別人了。請過來,從這兒穿過。」
不給她時間喘勻氣兒,他脅迫她穿過拱廊,走上一幢石頭寓所的台階。為了跟蹤這個狡
猾的傢伙,她在阿科斯時曾將頭髮匆忙地綰成了一個髻,此時頭髮已散落了下來,擋住了她
的視線。對此她無計可施,因為她那只沒被他抓住的胳膊正在奮力掙扎著。她心裡的仇恨在
沸騰,就想動手打人,已經不像她自己了。
頭髮捲曲著落在她的肩上、臉上,讓她分外難受。她甚至連一步之內的東西都看不清楚
,只得完全依仗著他的鐵臂的帶領。她詛咒著這個越權逾矩的野蠻人。但是她的結論並不能
改變現狀。
走到台階上,卡薩斯停下來對她說:「我在旅館給你父親的經濟人打過電話,讓他密切
關注你父親的消息,並讓他知道我要做個交換:用我妹妹換他女兒。一旦你父親答應,我就
會親自告訴他交換的地點。那麼,這筆未完成的生意現在就開始執行。」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來了令人震驚的效果。莎拉虛弱地任由他盲目地牽引著,直到來
到一扇華麗的房門前,她才又清醒過來,衝他尖叫道:「這是綁架!你不能將我關在這兒,
這是非法的!」
「將我逮起來好了,」他乾巴巴地回擊道,「請吧,小姐。」
「放開我!」她尖叫著。他推開的顯然是牢房的大門,莎拉不住地亂踢著想要掙脫開。
他放開她的臂膀的同時,雙手有攥住了她的腰,以制止她瘋狂的掙扎。
如果作為牢房,這間相當於五星級的臥室未免太過奢華了。中世紀的古典美恰當地配一
有品位的現代奢華品,二者相得益彰,體現的風格是一致的。
他的手從她的腰間放下來,莎拉揉弄著被弄痛的手指,絕望地想要抹去上面殘存的這男
人的粗獷氣息。看見那個綁架者將肩膀隨意地靠在門上,對他的獵物根本不屑於多看一眼,
莎拉不禁有種窒息的感覺。
「你是在阿科斯打電話給邁爾斯的嗎?」她的眉毛一揚,「你怎麼確定我會來找你?你
說你知道他們的去向,卻拒絕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她突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一陣潮紅
爬上了她的臉頰。她覺得自己真像個傻瓜。她恨極了這一點。
「你說得不錯。」他乾巴巴地回答。隨後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厭煩,「我在翻譯那位鄰居
的話時,確實有一點點保留。她在你父親不在家時幫助照看房子,這是他們之間的協議。你
父親說會離開一段時間,沒有說他會去哪兒。但那位鄰居說有個女孩和他在一起,她描述的
那個女孩兒很像茜卡。」
她剛要大叫騙子,就被他傲慢的手勢制止了。他皺著眉,嚴峻的神情止住了她的話,說
道:「我能讀懂你心思!小姐,你有一個冷酷、懷疑的腦瓜兒。如果我邀請你一塊兒去找你
的父親,你肯定馬上就會懷疑我在耍花招,並單獨採取行動。我的計劃裡並不包括讓你來去
自由地提醒你父親。」
她揚起一道黑眉,「你會提醒他,幫助他逃脫應受到的懲罰。即使對於你這樣的人來說
,也是血濃於水吧,但我決不會給你機會。」
他微微聳了聳肩,作了個打發的手勢,讓莎拉的心冷到極點。「我意識到,在這場交易
中,你是最有用的砝碼,於是決定幫助你來追蹤我。我讓你知道,我一直跟蹤你而來,給你
種下這樣的想法,並保證讓你發現服務生會用英語交流,給你留下充足的時間,做好安排…
…」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看穿你的把戲?」莎拉有些氣急敗壞--原來自己一直被他牽著鼻子
走。她剛才太忙於慶幸自己智勝了他,卻不知無形中幫了他的大忙。卡薩斯慢吞吞地回答無
法使她受傷的自信心得以恢復。
「當然回冒險,」他承認說,「但風險並不大,你的傲慢多於智慧。小姐,你著手去做
某件事總能達到目的,任何人也擋不住你。正像我說的,我能看穿你的心思。」
莎拉的手掌漲痛,真想揮過去。他怎麼敢下這樣的結論?他根本不瞭解她,更不用說想
要輕易激怒她。她得承認自己太過一門心思憑著主觀確定的方式去安排人生。至於說她傲慢
?卻絕對不是。至於在這件事上她讓他把自己當成傻瓜捉弄了,那只是因為太擔心這個黑心
的野獸會傷害到皮埃爾。
「你無權違背我意志,將我拘禁在這裡!」她尖聲叫,「你把邁爾斯當成什麼了?傻瓜
嗎?」她憤怒的眼睛裡閃著歇斯底里的嘲弄,「受到有關主顧的恐嚇信,他會馬上與警方聯
繫。警方會跟蹤你,將你關起來,把鑰匙都扔掉。這才是你這種罪有應得的蠢漢應得的下場
。」
「如果邁爾斯替你父親考慮,他就不會這樣做。」聲音聽起來有透著一種幾乎是厭倦的
情緒,黑眼睛裡流露著不耐煩,他斥責道:「安靜點吧!小姐,你還是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
。畢竟,你知道自己是這場交易的籌碼。就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你會在這兒呆上一陣,所
以,不如安置下來熟悉一下四周環境。」最後,他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在你能夠穩定情緒
後,我會再來。」
說著,他轉身走了出去,靜靜地關上沉重的門。門要是上了鎖可就更糟了,她恍恍惚惚
地想著。而後,莎拉果真聽到了外面鎖門的聲音,她不禁全身發抖。現在,她只覺得冷,因
恐懼和憤怒而起的熱量,陡然轉為無法迴避的虛弱和噁心。
她雙手抱肩全身打顫,緊緊閉上眼睛。
她不能哭,決不能哭。
儘管卡薩斯先生對家族名譽受到損害感到無比憤怒,並且喜歡探究別人的心理,但是,
他說出了一個事實,她的確有些失控了。
他提示她缺乏控制,儘管在這種時候有誰還會關注這個?呢但他一下就看穿她的發火既
不符合她的性格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這是她應當趕快糾正的。
像潑婦罵街那樣是征服不了敵人的,她嚴厲地提醒自己。何況,扣押她的人看上去似乎
根本無法被人——不管是什麼人——降服,這是她不願意去想的事。
她看也不看那些華麗的傢俱,逕直走到眾多窗戶中的一扇前。窗子開在長長的石牆上,
打開百葉窗,他們剛才經過的內院距離窗子很遠、很遠,經太陽一曬,光滑的石牆看上去沒
法攀爬下去。她歎息地轉身,走入裡面的房間。
首先進入的是一間佈置華麗的客廳,卻一點也引不起她的興致。接下來是洗手間,她倒
很感興趣。第三道也是最後一道門敞開著,對著一道盤旋而上的石梯。她猜想,這石梯子一
定是通往她在下面看到的城垛。她關上通往那條逃不出去的路的門,放棄了打算,走進洗手
間。
因為他鎖上了這套房間的唯一出口,並且她也不可能跳窗而逃,或是飛出城垛,所以她
只好耐著性子,暫時忘記逃跑的想法。
她幾乎可以確定,這個男人並不想在她身體上傷害她。唯一可以做的明智之舉,就是試
著和他理論一番。如果她現在泡個熱水澡,消除一天的疲乏和緊張,那麼她就可以保持更平
和些的心態,以便說服他放棄這種瘋狂的行徑。
她看出這兒的環境顯然本來就是設計來供人休息放鬆的,此刻她從猶豫、恐慌和憤怒中
解脫了出來,使她在被挾持到這套房子以後,第一次平靜下來觀察周圍。
銀灰色大理石鋪陳著地面、牆壁和天花板。玻璃架子巧妙地懸浮在空中,精緻得好像無
法承載上面擺放的各種水晶瓶。浴缸大得可以游泳,周圍的雪花石膏花瓶裡插著搖曳多資的
植物。這麼大的地方需要一兩個人打理,才可以維持這樣的清潔與完美。她邊打開海豚形狀
的金色龍頭,邊看著水柱傾注到池中。
至少,這不會只有她和這個壞脾氣、行蹤不定的西班牙人吧。她一邊向水中加如香精油
,一邊這麼想著。一定會有可以求助的人。如果他將對她父親的厭惡都發洩在她身上的話,
她會向這裡的其他人求助。幫助她離開這裡,重歸文明和理智之鄉。她安慰自己說,這並不
是完全不可能的。
沐浴油使整個房間裡瀰漫著熏衣草、玫瑰和茉莉混合香味。她將自己沉浸在溫暖的芳香
中。她說不出香味的名稱,但不管是什麼,熱浴明顯使她從漫長一天的緊張憂慮中解脫了出
來。溫暖的水,迷幻的香氣,豪華舒適的浴室設施,讓她覺得甚至連卡薩斯先生也是可以曉
之以理的。
莎拉真想一直待在浴缸中不斷地添加熱水和香精油,但想到自己最終可能會像個渾身通
紅的蝦子,才不得已從水裡出來。足尖落在厚實舒適的浴墊上,她鬆開頭巾,把頭髮散開,
自然搭在肩上,用僅有的發卡束住頭髮。
莎拉決定等她穿戴整齊,莊重地坐在客廳裡,再去盤算如何對卡薩斯先生曉之以理。正
常的感覺和理智是對待他的最好,也是唯一的方法。莎拉用墨綠色的大浴巾裹住身體,走出
浴室,在背包裡翻找著。可惜除了內衣和睡袍,她竟沒有多帶外衣。
屋裡昏暗,只有一縷淡淡的、柔和的光。她想過一會兒再開燈,因為她能看清四周,並
且這柔光讓她感到很舒服。此時,長久的浸泡後肌膚光滑,她不情願地去拿白天穿過的罩衫
和長褲。她把夾克掛在衣櫃裡,意外地發現了一扇虛掩的門。莎拉推開門,裹在身上的浴巾
滑落,她伸腿邁過去,讓夜晚涼爽的風撫慰她放鬆的身體……
這時,身後的門突然開了,那個西班牙人出現在眼前。
他一定在進屋時按了燈光開關,所以房間裡所有的燈包括頭頂上的兩個水晶燈都一下亮
了,閃著耀眼的光芒。當那雙黑眼睛緩緩掃過她那赤裸的身體時,莎拉感到全身心都糾集在
一起。
她不禁尖叫一聲,用手徒勞無效地護住自己,跑下台階,試著將浴巾迅速揀起。她的眼
睛一刻也不敢離開他。
被扣押為人質、鎖在這套房間裡直到現在,莎拉才第一次感到極度的害怕,那種令五臟
六腑翻江倒海的害怕。
在那雙黑色的西班牙眼睛裡有種原始的東西,一種會讓她的身體和思緒陷入迷亂的東西
。每一根汗毛都立起來,她的皮膚灼燙,在他的眼睛注視下,一切都似乎被賦予了嶄新的、
莫名的意義。
如果他現在觸摸她的話,她的身體會再激烈不過地予以回應。
他把盛著很多精巧瓷器和玻璃器皿的托盤放在桌子上。這給了她一直在期盼的機會,她
扭過身子,顫抖地重新裹上浴巾。他慢慢拍響了巴掌,當這令人感到羞辱的聲音響起時,她
就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似的,一時無法呼吸。
「精彩!」卡薩斯慢慢地揚起一道眉毛,性感的嘴撇向一側,「祝賀你會如此驚人的謙
虛。你沒有必要因為我的緣故而展示自己。你這樣光著身子來回逛了有多久?我說過我會來
,你是不是在納悶我什麼時候會出現?」
他掉轉身子,手漫不經心地放在褲兜裡。夜色中,他的表情玩世不恭,他沙啞的嗓音嘲
諷地說:「我真沒想到,你顯然繼承了你父親那旺盛的情慾。我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你,由
於你父親的罪過,你不會輕易買回你的自由,或是我的原諒,斯科特小姐。雖然,你仍然可
以這樣去嘗試。」他邪惡地一笑,「那不會起作用的,只會把我逗樂,幫助我打發這令人厭
倦的等待。」他轉身打開門,「我留下你一個人,讓你在這兒好好回味你的挫敗感。請用你
的晚餐,我可不希望你在這裡掉體重,不是嗎?」
他鎖上門離去,那傲慢嘲弄的話語卻仍在她的頭頂迴響。卡薩斯不公平的羞辱讓她胸中
燃著憤怒的火焰:「誰能想到在你莊重而且毫不女性化的衣服下,竟會有這樣一副絕妙的身
材,急切地等待著別人的撫摩?對於我,這肯定是件賞心悅目的事,你不妨在急切需要時,
盡情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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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有什麼東西將她從香甜的夢境中拖曳出來,莎拉緩緩張開沉重的眼睛,透過濃重輕柔的
夜色,側耳傾聽。
四週一片靜寂。
她剛才一定是在做夢,所以醒來後意識仍昏昏沉沉。
她根本不想醒過來,不想一次一次發覺自己重回到這無法迴避的境遇裡。思緒止不住地
打轉兒,她不想記起眼前的窘迫,更不願記起他那磁性聲線投擲來的侮辱刁難。不,她決不
想將這一切回想起來,尤其不想在此刻。除非明天早上經過充分的睡眠休整,她或許會再仔
細考慮一番,想得透徹一些。
掙扎著入睡是件無望的事,她的思緒羈絆在諸多惱人的事實中,直到頭漲欲裂,似乎要
冒出火花。他竟然將她當做一個十足的傻子捉弄,實在令她嚥不下這口氣。而將她扣押作人
質的行為就更為惡劣,尤其難堪的是,他對她的羞辱,竟然認為她在試圖用身體交換自由…
…
她氣得講不出話……於是,新的不安和恐懼撕裂著她紛繁的思緒,令她怕得發冷。
儘管她確信自己沒有理由害怕,也不會受到什麼人身傷害,因為自己不過是卡薩斯將皮
埃爾引誘至這幢巨石建築中的誘餌。但某種非理性的、無以名狀的恐懼感卻時時潛伏著,緊
緊跟隨著她。就好像弗朗西斯 ·卡薩斯按下了一個隱秘的按鈕,總讓她覺得有些不可測的事
情將要發生。
她極力地平復自己的呼吸,再閉上眼睛,不能忍受又一次難眠的掙扎,但如果她不使身
體和頭腦得到充分的休息和緩解,就無法在早上保持適當的狀態與那個該死的男人理論。
床墊忽然一沉,床罩輕動。
在這一刻,時間幾乎停頓了,莎拉在極度的震驚中一動不動。一定是有什麼東西驚醒了
她,爬到了她的床上,她甚至能聽到它的呼吸聲。
伴隨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她向床邊爬去,她的心簡直就要炸了。睡衣背後的蝴蝶結被一
個拳頭懶洋洋地握住,她那穿透肺腑的高八度尖叫被一個放鬆的聲音所覆蓋。
「你以為你在幹什麼?!快回來睡覺!」
過了令人窒息的數秒後,她才漸漸驅逐了對那些無名夢魘的恐懼。她又一次攢足力氣想
離開大床,卻聽到了因不肯合作鬆手而使扣子崩落的聲音。
她怒不可遏地摸索著床頭櫃,打開了燈。這恐怖的東西起碼是有名字的。他那一貫沙啞
性感的聲音她是不會聽錯的。她能夠對付他,當然做得到!她一刻也不願讓自己懷疑這點。
輕柔的燈光籠罩了整個房間,她蜷起身子,翻身坐起,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卻不得不馬
上移開目光。橄欖色光滑的肌膚,修長寬闊的肩膀,男性孔武有力的胸膛,毫無贅肉的平坦
腹部,隱在白色床單裡黑色的胸毛……他看上去什麼都沒穿!
她感到嘴唇發乾。
難道他不懂得羞恥嗎?不存一點體面?還是他真的自信到以為她會用那種方式換取自由
身?她想起他曾說過的有關她繼承了她父親旺盛的情慾的嘲諷,令她臉紅,也正戳到了她的
痛處。儘管聲音顫抖,她仍竭力用命令的口吻說:「請馬上從床上離開!馬上!」眼角的餘
光中,她看見他正用一個胳膊支撐起身體。她立即將目光不自然地移到房間的另一端,並隨
時準備著,只要他向她再移近哪怕一寸,就馬上跳到地板上去。
然而,他沒有動。他只是帶著嘲弄的口吻細心地說:「這是我的套房,我的床,為什麼
我要離開呢?」
「因為是你把我關在這兒的!」她回答的聲音有些空洞。她本該想到這完全是顯而易見
的。
「自然了,」卡薩斯向後靠著,胳膊交叉,將頭枕在胳膊上,自在得令旁人不快。「你
會在這裡呆上一段時間,時間長短取決於你父親會以多快的速度對我的命令作出反應,取決
於他關心你到何種程度。所以為了向僕人們解釋你的身份,我讓他們以為你就是我的女人。
那麼除了我的床,我又能往哪兒安置我的女人呢?」
原來在這個錯綜複雜、充滿邪惡的迷宮裡,他腦子裡想的就是這個!她憤怒地叫道:「
那麼,走開!你去睡另一間好了,那兒有不少舒適的椅子和沙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我不會睡在椅子上。」他那一臉的傲慢讓她不禁想衝過去給他一記耳光。
沸騰的情緒總有種訴諸武力的傾向,莎拉變得咆哮易怒,著實不是一向明智的她所願意
看到的。這個不可思議的男人有種輕易讓她做出異常表現的魔力,展現出不為自己所知的、
不情願看到的另一面。
匆忙間,她攏了攏被扯破的睡衣,牢牢裹住憤怒的身體,敏捷地滑下床,警告他說:「
好,你不去那兒,我去好了!」她寧願選擇睡在晾衣繩上,也不願意與他同床。不顧後頸的
疼痛,她仍堅定地邁向隔壁的客廳。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像她害怕的那樣拖她回去。
關上客廳的門,她疲憊地抵在門上,停頓了幾秒,才稍稍緩過力氣旋開燈,逐一打開窗
戶,然後隨便選了個沙發,蜷伏在其中。
她的姿勢很難受,幾秒鐘後,變得更難熬。她無比煩惱,多希望自己沒有跑來警告父親
,勸他或者將茜卡送回家,或者為自己不負責的行為受到懲罰。
以前她總是不信那句古老的諺語:無法改正的就必須忍受。她父親一向拒絕改正起愚蠢
的行為。只有上帝才清楚一直以來她所做的種種努力。所以,很久以前,她就決定不再忍受
這一切,遠遠地走開,留下父親自己來處理這糟糕的一切。
為什麼她又決定要在這個非常時刻來趟此混水呢?她不禁捫心自問。難道除了遵從孝道
,內心裡的親情真的比她自己意識到的還要強烈嗎?至少,是一個觀念一直在支持著她:她
為父親的天才感到驕傲,這種自豪使她一直以來都在努力消除對父親平日放縱生活的不滿。
然而,無論如何,反思並不能使她擺脫現在的困境。她整理一下沙發上的墊子,縮成一
團,設法躺得舒服些。她現在集中精力要做的事情是考慮如何清理父親留下的爛攤子,如何
與那個不可理喻的西班牙人打交道。
或許,現在不是思考問題的時候。她蜷伏在墊子上,意識到最迫切需要的是將頭腦中爭
論的焦點放在一邊,好好休整一下。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兩小時過去了,她仍沒有一絲睏意,坐立不安,輾轉難眠。更糟
糕的是,她需要去趟洗手間。
這就意味著要經過臥室,從他身邊走過。這個黑心的西班牙人,打斷了她的睡眠,成功
地驅逐了她,佔據了那張巨大舒適的床,迫使她不得不暫憩在沙發上。因為他肯定就沒想真
的與她分享大床,他們的身體僅隔了幾寸之遙——他那赤裸的身體如果在夜裡打滾,難免不
會與她的身體糾纏在一起。
頭腦中閃現的浮想嚇了她自己一跳,進而,令她發熱,極不舒服。她果決地將這些念頭
拋在一邊。只有這樣,她才能全力以赴和他作對抗。
莎拉慢慢挪動著腳步,安慰著自己,他聽起來似乎已經睡熟了。她躡手躡腳走到門邊,
打開一道縫兒仔細地聽,除了他勻稱的輕輕呼吸聲以外,房裡一片寂靜。屏住氣,她悄無聲
息地移動腳步,緩緩地,以確保不會撞上傢俱。她壯著膽子在洗手間裡呆了一會兒,意識到
他也有可能需要起夜。
這一可能足以使她立刻退出洗手間,但一想起將再次面對沙發上數個小時的輾轉反側,
就讓她滿心不情願。她恨透了這個自以為是的、傲慢的野蠻人,讓她淪落到了這般田地。她
轉動著疲倦的大腦,試圖找出辦法予以還擊。但她此刻根本想不出任何辦法,除非她能先讓
自己不在屈就在沙發上。
但絕不等於說要重新爬回床上,當然,一定還會有些別的方法。就在那兒!果然有了辦
法。
第三道門。
門靜靜地開著,像個夢,嵌在石頭裡的燈射出淡淡的光線,照在石階上。關上身後的門
,她輕步拾階而上,推開台階頂部笨重的門,走上了一個被城垛所包圍的寬大的平台。
這裡的空氣比客廳裡的要新鮮涼爽的多,天空中晨曦淡淡,有如蒼白的手指,竟令她不
期然地狂喜起來。
在這上面,至少還有一絲自由的感覺。或許出於自欺,她想在此逗留的時間盡可能的長
一些,甚至迫不及待於新的一天的來臨。到時候,她會集中起所有的智慧來對付這個黑心的
西班牙人。在她看來,在他羞辱了她一番之後,理應給他點厲害瞧瞧。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重新萌生的力量,她快速跑過巨大的石板平台,身子俯在城垛上,手
掌下的石頭仍殘留著白天的餘溫。她將身體探出到她敢於嘗試的極限,試圖透過那天鵝絨般
的夜色看清地形,她那雙光著的腳突然離地懸空,還不到一秒,就猛地被一雙粗壯的臂膀緊
緊環住,她的身子轉個個圈兒,倒在他裸著的強壯身軀上。
「白癡!」他強壯的手臂因用力拖她離開護欄而繃緊。她著衣不多的身子倒在他的身上
,聽到他那迅急雷鳴般的心跳,感到他那高大修長的身體搏動出的熱浪。「將你自己投身於
城堡下並不是我所要的答案。我不是要傷害你,你應該瞭解這一點。」他粗聲向她保證,一
隻手上去托住她的頭,讓她把頭靠在他雄健的肩膀上,長長的手指撫弄著她的頭髮說,「我
的責備不是針對你的,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他那緊繃在堅實的肌肉上和骨骼上的橄欖色光滑皮膚傳遞著熱量,讓她有些意亂情迷,
思緒飄忽不定,這使她忽略了他無意間提供給她的有利形勢。被他攬在懷裡的親近感令她心
動神搖,當她感覺到那男性的身軀顫抖著傳遞出他內心的恐懼和緊張時,她不得不極力與想
要進一步貼近他的莫名激情作鬥爭。
莎拉用力搖搖頭,抵制和頭腦裡冒出的混亂念頭。他誤解了她的舉動,生硬地對她說:
「如果是我嚇著了你,那我真心地向你道歉。我發誓不會對你碰一個指頭。作為我的客人,
你不會在任何方面受到傷害。只當你是在這裡度假,可以嗎,莎樂美?」
她幾乎要屈從於他懇切的請求,他的焦慮是如此真切,雖然他完全誤解了她的行為。她
差點兒就要向他澄清,誠實地回答他的關切,告訴他自己不是那種輕易就自殺的女人。不管
處於多麼悲慘的境地,她都有一大堆堅強活下去的理由。但當他用那個輕浮的、被她棄置多
年不用的舊名來稱呼她時,令她想到了他是如何卑劣狡猾地探查出她的舊名。這使得她重又
堅定起來,恢復了自控,知道了自己該如何演好這場戲,如何充分利用他的誤解而造成的有
利的條件。
裝出顫抖的樣子並不難,因為當他將她拉入懷中,緊貼著他那溫暖安全的強健身體時,
她就一直在因震驚而顫抖不已。但將自己那因佔了上風而引發的喜悅和興奮隱藏起來卻是件
困難的事兒。她小心翼翼地掩飾著,用一種脆弱而顫抖的聲音說出了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的
話。
「你為什麼阻止我?被關在這兒,並且和一個有暴力傾向的陌生人在一起,我真的受不
了!」她做著徒勞無益的掙扎,試圖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她顫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歇斯底里
,「你在見到我父親的時候會殺了他,這是你親口說的。又有什麼能阻止你不殺我呢?你必
須這樣做,不是嗎?為了防止我洩露消息。」她的聲音聽起來令人憐惜,「我已經不能忍受
下去了,每一分鐘都在等待最壞的事情發生,我會——會做——做出任何事情,任何事!還
有,」她大喘了一口氣,「我忍受不了監禁。哪兒也不能去,這足以讓任何人發瘋!」
「上帝!」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她已經使他覺得自己有罪,並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
到羞恥。自從他誤解她要在平台上企圖自殺後,他的表現正是她的目的所在。
他還算是正派,否則他不會為她感到焦慮不安。但這動搖不了她的決心,因為這一切都
是他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她決定對他輕言細語的熱切撫慰充耳不聞。
但她不能無視被他攬在臂彎裡穿過台階的方式,如此貼近他健碩的身體使她無所適從。
尤其是他未著寸縷,每一個動作都帶給她恐懼與興奮,急掠過她的肌膚,穿透她的骨髓,使
她感到無比虛弱。而且,她甚至能嗅到那難以捉摸的男性的麝香氣息,使她無法移動,她驚
恐地說:「把我放下,我不是殘疾人,我能走。」
「我知道。」卡薩斯反而將她抓得更牢,走下台階。她偷眼望上去,他一臉的凝重。這
使她立即忘記了恐慌,因為事實證明她已經成功地控制了他,她連忙壓抑住滿心的歡喜。
她令他很擔憂,的確是這樣,她更希望這一切能使他感到羞愧。對她來說,這的確很妙
。在他善待她,並時時折辱她之後,這每一分悲傷與不安都是他應得的。
她繼續著敏感脆弱的表演好讓他屈服。正如他曾經瞥向她身體的那一眼輕視一樣,她要
讓他也成為徹頭徹尾的傻瓜。
只有這樣她才會覺得他付出了應有的代價。天馬上就要放亮了,那時他會打開門,迫不
及待地請求她離開,因為他已無法忍受那種愧疚感無法忍受逼她跳下城垛或是用床單自盡的
想法。他的神經一定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莎拉希望能讓他終生感到愧疚。
回到臥室,他用腳踢上門,將她抱上床,輕輕放在枕頭上,用手輕輕撫去那一縷擋住她
眼睛的頭髮。他肌膚的熱度令她畏縮。他舔了舔性感的下嘴唇,喃喃地說:「放鬆,我不會
傷害你的,我決不會食言。」
她想像不出他會做些什麼,在某鍾程度上,她已經知道他不會在身體上傷害她。她所察
覺到的恐懼卻完全來自於另一方面。她不知道這種恐懼究竟來自何方,但它現在足以使她在
他輕輕碰觸中激發出奇怪而有違她本意的反應。
她並不打算讓他醒悟過來,她決不是那樣的笨蛋。另外,她還有自己的打算。輕歎了一
聲,她虛弱地閉上了眼睛。經過漫長的時間,宛如在深思,感知到他或許已走開了,她才冒
險微微張開眼睛掃視四周。
他正從老式衣櫃的抽屜裡拿出一件睡衣,男性的裸體令她馬上又閉上了眼睛。
緊張了一會兒,她感到床墊往下一沉。她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兒。她睜開眼睛,疑惑
稍稍減輕了,因為他只是坐在了旁邊。睡衣仍不夠長,露出了他頎長的大腿,不過,已聊勝
於無。
「把它喝下去吧,」他舉起一個波紋狀的水晶杯。她疑惑地注視著那滿滿的酒,不禁將
被單抻到下頜。
「白蘭地,純粹藥用。」他溫柔地說,將杯子舉到她的唇邊,然而,她卻緊閉著嘴。
卡薩斯歎了口氣,黑眼睛探詢地望著她大睜的藍眼睛,彷彿正在解決棘手的難題。他微
皺著眉,接著,一絲嘲弄的笑意將他嘴角僵硬的線條化解。他用低沉的聲音試探地說:「你
還沒有碰過早些時候送來的食物。」他難過地搖搖頭,「你是太害怕、太不安了吧?」他同
情地問道。她也點頭稱是,內心卻在暗自竊笑,一切都在按她的想法發展。事實上,她是太
興奮了,才喝不下去。
儘管從事後看來,如果她早點喝下這杯酒,至少她能睡上個好覺。如果她在酒醉後安然
入睡,就不會有機會走到平台上,讓他誤解她會自殺,使事情向有利於她的方向發展。
卡薩斯繼續哄道:「你的血糖很低,所以像個好姑娘一樣喝下它。這對你有好處,能幫
你入睡。」
睡眠,聽起來很有吸引力,這是一個漫長的、令人筋疲力盡的一天。
她擺正坐姿,太累了以至於不能把被單捲到下巴上。她用虛弱而僵直的手接住杯子。她
不再猶豫,啜著辛辣的酒,希望它能抑制她那過分活躍的大腦思維,希望身體能得到渴望以
久的休息。應該不止她一個人這樣想吧。謝謝屋頂平台的插曲和她自己接下來的行為——扮
演了一個脆弱的女性。他的愧疚感會促使他將她送往飛機場,忘記他要將她父親打翻在地的
威脅。
事情進展得很好,當她交還他杯子時,她在心裡暗暗高興。她舒適地躺在床上,帶著喜
悅的歎息,因為最重要的是,她已將他控制在手心。而他,已經被她迅捷的思維給愚弄了。
當他加入她,滑入被單並把燈弄熄時,她敏感的神經保護性地一跳——那高大的男性身
軀與她只有一寸之隔。不等她發出抗議,他在自己的一邊把身體蜷起,將她攬在了他身子彎
曲的空當裡,低聲說:「睡吧,可憐的小寶貝,再沒有必要擔心害怕了。有我在身邊,你很
安全。」好像要特別強調這一點似的,他的手臂更緊地擁著她,手掌放在她的腹部。
「你不用非摟著我。」她聲音含混不清地強調著。在他的臂彎裡,抵制的力量在溶解衰
弱。她希望,她多麼希望,沒有那麼快地吞下所有的白蘭地。酒再加上她精神和體力的耗盡
,已使她無力機警地從這兒出去,回到客廳裡。
他將修長的腿蜷曲在她的身後,輕聲地反駁說:「我必須這樣做,我不能冒險讓你擅自
跑上屋頂摔到空場上,我能嗎?」
她試探著建議說:「你可以鎖上門,藏起鑰匙,這樣就不必擔憂了。」
「我怎麼能這樣做呢?」他輕聲地說。「你已經讓我看到結果了。你一想到被關禁,就
會變得歇斯底里。不會再加鎖了,只是我的胳膊得抓牢你,我的身體貼著你會給你所有你所
需要的安慰。」
安慰?莎拉懷疑這一點。昏沉中仍竭力保持充分的清醒和警覺,直到他的呼吸聲變得均
勻。
卡薩斯已經如她所願,躺在這張奢華的大床上,將她攬在身邊。但他的理由已顯然不同
於以前。那時,他曾自負地希望她用身體換取自由。但現在他的動機已經完全不同了,不是
嗎?
當然不同了,她快速地提醒自己。
他簡直輕易就相信了莎拉是個意志薄弱、歇斯底里的人質,不會再試圖逃跑。卡薩斯一
定不想有這類醜聞發生,這將給他那輝煌驕傲的姓氏帶來恥辱。
經過此番消除焦慮的推斷,莎拉在他的臂彎中放鬆下來,不一會兒就跌入到香甜的睡夢
中。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瓷器清脆的碰擊聲和剛剛煮好的新鮮咖啡香將莎拉喚醒。
莎拉快速地眨著眼睛,溫煦的金色陽光襯得褪色的金絲牆紙閃亮,柔和的光線反射在高
高的木製天花板上,她的目光繼而停駐在那個高大的西班牙人身上。
還好,他已經早早地起床,穿戴整齊——她感激地想,卡薩斯一定是出於禮貌而早早從
床上偷爬起來的。當然這只是瞬間的精神慰藉,並不意味著徹底的解脫。因為夜裡醒來時,
她仍發現有力的臂膀牢牢地圈住她,那充滿男性熱度的身體蜷曲在她的背後,他的手幾乎無
所不在。
然而,她不得不難過地承認,一見到那高大修長的身軀、氣宇軒昂的舉止、剛剛刮過鬍
鬚的英俊面龐、以及筆直的西褲和白襯衫下健碩的身體,就不禁引起她一連串的心理反應。
莎拉很鄭重地警告自己,對這種反應必須不予理睬。如果長時間地有意識地不去理睬某
樣東西,就能最終排除它的干擾,不是嗎?
她的身體沒有權利對這個該死的、目無法律的人發生——這樣戲劇化的反應,莎拉安慰
自己說,她的思想一定要控制住身體。而且,她會進一步利用昨天創造的有利條件,因勢利
導,讓事態向對她有利的方向發展。因為昨天她的表演帶來了反面效果,他似乎要將他的騎
士風範表現在床上,在床上給她以「保護」!
她必須確保這種事情不會再次上演。
「你通常都是要過這麼久才能醒過來嗎?」
卡薩斯低沉、沙啞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她用警惕的目光看著他,做著飛速的判
斷。他拽過一把雕花直背椅子坐在上面,透過長長的睫毛看著她,一臉謎樣的表情,似乎一
切都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恨透了他看她的方式,想不明白那完美的頭顱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他會打開門,放她
走嗎?會把她送上飛往倫敦的飛機嗎?肯定會的,經過昨夜的戲劇性變化,他一定不願承擔
後果,將她滯留。
「在監獄裡醒來能會是什麼感覺呢?」為了掩飾她的軟弱無力,她有點帶氣地回答著,
順便提醒他別忘了昨天的一幕,「你無法知道這些對我造成了多壞的影響。」
「我當然知道,」他順暢的回答讓她不禁皺起眉頭。「說起你的所謂監獄,正是我們今
天要討論的話題。所以,先喝咖啡,穿戴好。我們一起去院子裡用早餐,邊吃邊聊。」
他的笑容沒有任何敵意,充滿了友好。她不屑地想,這無疑是他故意裝出來的。她轉過
頭,循著濃烈的香味望去,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這顯然是卡薩斯在她半
夢半醒時放在床邊的。
院子裡的早餐和談話,聽起來蠻有希望的。至少,他沒打算將她鎖在這裡,如果她能掌
握談話的哪怕只有一半的主動權,就可以離開這裡,在中午踏上回家的路。
「如果你堅持的話,」莎拉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並不很感興趣,握住咖啡杯,「我
一準備好就可以與你一道去散步,或者,我還可以自己去。」
「我希望沒有聽到這番話。」他眨動著黑眼睛,「經過昨天你給我的驚嚇,我不會再讓
你四處亂跑,誰知道你那衝動的小腦瓜會做出什麼事來?」
這個豬玀!難道真的不肯相信她僅僅是不小心失去平衡嗎?他可能真是被她昨夜成功的
偽裝所蒙蔽了。莎拉暗暗地歎著氣,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那麼,至少得給我使用
浴室的隱私權。」門是鎖緊的,她無聲地說。但是他卻遺憾地搖了搖頭。
「恐怕不能。說不定你會用我的剃鬚刀割掉你的頭。請相信我,我絕沒有偷窺別人隱私
的嗜好。然而,不幸的是,你讓我沒有選擇。」
莎拉從杯邊用眼角偷偷向他瞥去懷疑的目光,考慮著對策。
他看上去很嚴肅,但是莎拉無法相信他會禮遇作為誘餌的敵人的女兒。天知道那雙迷人
的黑眼睛後打著什麼鬼主意。經過昨夜她精彩的表演,他現在是真的在關心她嗎?還是有著
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莎拉知道,她有兩中選擇:直截了當地拒絕下床,直到他走開,這樣可能會讓他氣得忘
了談判的事;或者就讓他贏了這一輪,順從地按照他說的去做,使他在交談中保持理智的情
緒,以便於聽從她的勸告。
莎拉竭力咬緊牙關,遛下床,從包中取出乾淨的內衣,拿出壁櫥裡的外衣,看都不看他
一眼,逕直邁進浴室,用一隻手拚命抓緊領口以免過於暴露。
他緊隨其後,把門重新打開,站在浴室門口。她掉轉身,壓制住本能的大叫,努力克制
著用冰冷鎮靜的腔調說:「請像個紳士那樣轉過你的身去!我發誓不會去碰你的剃鬚刀。」
對於一個幾個小時前意欲自殺的人來說,那算得了什麼,她意識到已太晚。
在他深邃迷人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沒等莎拉看清他的表情,卡薩斯
先背轉過身去。她狠狠瞪了一眼他的背影,很遺憾此時無法使用淋浴和浴缸,只能使用水池
。快速刷完牙,洗完臉,套上衣服,準備著為自己爭取與他談話的機會,莎拉不能確定事情
是否會依她的方式進行,但只要她一直出牌正確,她相信會說服他。
莎拉草草洗漱完畢,從頭頂費力地脫著睡衣,領口發出撕裂的聲音,她不禁叫了一聲,
好不容易從領口皺褶中探出頭,卻看見他那看似無辜的臉正在她面前。莎拉抬手給了他一記
耳光。
卡薩斯沒有閃躲,只是抓住她的雙手,抱緊她的胳膊。他看上去像是已經習慣每天都有
女人給他一記耳光似的,她狂亂地想著。可是這全無道理,因為沒有一個正常的女人捨得打
這個俊美無比的惡魔。當然,除了我之外,她一邊提醒自己,一邊努力掙脫他的手,感覺到
臉在發燙。他抓得很牢,嘴角溫柔的上翹,天鵝絨搬柔軟的嗓音性感得令人戰慄,卻用不可
饒恕的話語再次激怒她,「怎麼不像個處女似的?我已經看見過你的身體,不記得了嗎?你
曾經展現給我。」
「我沒有那麼做!」她氣急敗壞地說,憤怒不已。不過,也許她應該閉口不言,不予理
睬。因為他仍在繼續說著,眼裡閃著愉快的光芒。
「我見過你的每一寸動人的身段,也曾與這美麗的線條同床共枕……」
「住嘴!」如果手沒有被緊緊握住,她會堵上耳朵,不去聽他那可惡的性感嗓音。他的
話讓她有種混亂的瘋狂,而他看她的樣子,那濃密睫毛下的大眼睛懶洋洋地掃過她的全身,
在她的體內引起的燥熱無情地攫住了她。「放開我!」她發出粗礪的尖叫,「我告訴過你轉
過身去。」
「你是說過,」卡薩斯溫和地回答道。她奇怪為什麼看上去他如此無邪,卻實則險惡。
「我也照你說的做了。但你沒有告訴我會需要多久。」他攥緊的手將兩個人的距離拉近。
當她的胸口不自覺抵住他的棉布上衣時,她不禁虛弱地呻吟了一聲。胸前花蕾的堅挺仿
似一個公開的邀請,令她羞憤不已。任何一秒鐘,她的身體都有可能失去控制,投進他的懷
中。
「是穿上衣服的時候了,」他的話讓她吃驚,她原以為他最不可能做的事就是讓她穿上
衣服。「羅西亞一定正奇怪,是什麼原因讓我們到現在還不去吃飯。或許她會作出判斷,把
我告訴她的消息透露給別人:你是我的女人!」
冷酷的聲音打斷了她混沌的思緒。莎拉感覺到他放開了她的胳膊。繼而,他卻拿起了她
那鑲有蕾絲花邊的胸罩和內褲。
「給我!」憤怒和深深地羞辱燃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閃著藍色的火焰。天呀,她恨死
他了。他不放過每一個機會,一再地使她難堪,百般羞辱她。當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緩慢地掃
視著她那幾近全裸的軀體時,她恨不得找的地洞鑽進去。
他靠過來,莎拉的心臟彷彿要蹦出來。他修長優美的手指仍然拿著她的內衣,用一種甜
蜜得讓人心顫的聲音說道:「不要太激動了。那樣,對你的神經不利。需要我來幫你穿嗎?
穿好衣服,我們去用餐。難道不好嗎?」
好?凡是和這個混蛋有關的都不好!可惡,他真的很可惡!他真要給她穿衣服!他以為
她是殘廢嗎?笨蛋嗎?
她像條鰻魚似的從她身邊滑過,直取她的衣服。她乾脆不穿內衣了。她胡亂套上昨天的
外衣和褲子,用發抖的手迅速地扣緊扣子,怒視著他,頭髮飛揚著。
「怎麼樣,相信我能自己穿戴整齊了吧?!」她好鬥地撅起嘴唇,拂去臉上的頭髮,多
希望她沒有丟失髮夾。卡薩斯將她的內衣放在凳子上,若有所思地走過來。
莎拉慌忙後退,後背抵在牆上。她向臥室撤退的後路已被他切斷。他將她逼到牆角身子
稍稍側了一下,手指輕輕放在她領口的扣子上。
「離我遠點。」她試圖拂開他的手指,然而他的動作卻更快速、更狡猾。他極有耐心的
嗓音使她在絕望中咬緊牙關。
「你把扣子扣錯了。」溫熱的手指撫弄過她顫抖的喉嚨,「請允許我幫你糾正過來。」
輕柔的手指鬆開扣子,又重新扣上,手無意間從她突然發痛的胸口滑過。他的眼睛全神
貫注的在手的動作上,那細緻的觸覺讓她有些眩暈,身體彷彿要脫離理智的束縛,聽命於情
感跌入醉人的溫柔鄉。
「好了,全部扣好。」卡薩斯的眼睛熱切地注視著她,「你就像個大嬰兒。」他把手放
下,似乎很滿意她此刻的整齊。他細緻的觸摸,以及用身體將她抵在牆角的無禮表現,令她
頭暈目眩。莎拉痛恨自己的這種反應,第一次不知道如何處理這種問題。
當他鬆開她,踱步走開時,莎拉長舒了一口氣,幾乎要哭出來。卡薩斯邊帶她往外走邊
說:「是吃早飯的時間了,除非你還需要半個小時來修飾一番。」
她搖搖頭,頭腦一片混沌,不知該說什麼好。她有些感謝他為她領路,無須自己再去費
神。
卡薩斯怎麼想她並不重要。但是當他說:「你平時就穿得這樣刻板嗎?」她的脾氣立即
又上來了,準備予以還擊。
莎拉推開他擋在眼前的手臂,聲音聽起來鎮靜而堅決,「這又是誰造成的呢?這些衣服
是我旅遊外出時穿的,舒服實用。我沒打算在灼熱的太陽下兜上大半個西班牙,也沒打算在
這個國家多呆一天。如果我早知道會被綁架——被關在這兒,我會老早裝備齊整的。」她是
聲音越來越小,「至於我穿什麼衣服,或者我看上去怎麼樣,都與你不相干。」
「哦,不會不相干吧,」他心平氣和地說,深邃的黑眼睛欣賞地看著她,「既然我不得
不在無法確定的、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每天看見你,那麼就與我相干了。你難道不同意嗎?
」
她不同意,當然不同意。但她不願費神去辯白。為什麼要白費口舌呢?她走出去,看見
明亮的平台中間擺著早餐。
她輕聲安慰著自己,他的觀點將不會傷害她,當然不會。只是當他提到「無法確定的、
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時她頓覺沮喪。說明儘管昨晚的事件使他擔憂,並使他寸步不離地看守
她,但他並沒有為了她的身心健康,而準備將她送上早班開往倫敦的飛機,以推卸掉他的負
擔。
但這只是一個小小的阻礙,她會繼續做工作,奪回昨天的陣地。而且就從現在開始。
莎拉沮喪地看著他坐在對面,這時,就好像有誰按了傳喚鈴似的,一位胖胖的婦女端著
盤子出現在桌子旁。她笑容滿面,鐵灰色的頭髮優雅地盤在頭上。她輕喘著,放下冒著香氣
的咖啡壺、一扎果汁和熱氣騰騰的麵包卷。她快樂的、眼睛從各個角度打量著她,彷彿試圖
要從主人的新寵那邋遢的外表下發現一些令人興奮的東西,以解釋主人會被吸引。
莎拉臉色緋紅,竭力掩飾著難堪。卡薩斯嘲諷地說:「這是羅西亞。她不會說英語。所
以不用多費心思自我介紹了。她早已知道你是誰了。」
「是你最新的情婦——你真噁心。」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萬分,她一直想假扮虛弱,想讓計劃得以實現,那就不該和他對抗。
然而,他卻無視她的爆發,為她倒上果汁,平和地繼續解釋道:「她的兒子馬可斯,正忙於
學習你們的語言,他正打算去你們的國家旅遊。但是請你不要勞神討好他,勸他將你放到洗
衣籃子裡私自帶出,這不會起作用。總之,我的僱員都很忠誠。」他將咖啡壺的把手轉向她
。「你請用。」
莎拉的希望跌碎在地上,顯而易見,卡薩斯不會因著一時的衝動就放了他的犯人。她為
自己斟滿咖啡,說:「他們必須忠誠,才能使這樣的一個大營房自行運轉。」
她拿起杯子,埋頭深啜,聽到他下面冷靜的告白,感覺到自己的弱小。「我的家不是營
房。等你心情好的時候,我會向你展示它的美麗。我有編製完整的一隊僱員,他們有的在別
墅,有的在城堡。除了羅西亞和馬可斯,其餘的人正在休假。這是通常的慣例。我會給他們
整整一個月的假期。羅西亞會在稍後的休假中去看她的女兒,馬可斯會到你的國家去旅遊。
現在,知道我的僱員並沒有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你可以開開心心用早餐了吧?」
「如果你允許我離開,我會更開心的。」莎拉迅速地回擊道。她受夠了那種小心翼翼的
方式。如果那種方式並不適合她此刻易衝動的新個性,那實在是糟糕。不但一點作用都沒有
,而且她也打心眼裡討厭再偽裝下去。
時候還早,太陽還沒有直射,一切還沒有開始。一想到陽光舔舐著身體冒出汗來,莎拉
就不禁面部蒼白。好像有只熱手指,拂動著厚厚的棉布襯衫的領口。
「你知道我不打算讓你走。」卡薩斯將胳膊漫不經心地搭在椅子後座上,慢慢指出,「
你上我王牌裡的 A。沒有你,我又靠什麼操縱你放縱的老爸,讓他還我的妹妹呢?」
她沒有回答,此刻,她想不出回答什麼好,只覺得喉嚨好像被卡住,無法呼吸。他突然
探過身子,瞇起眼睛,流露出的關切不像是做出來的。
「你還沒有吃東西,小姐?難道不舒服嗎?」他的眼神滑過她蒼白潮濕的皮膚,停留在
她微微發顫的唇際。但是,她決不會讓他知道,他的關心有多麼觸動她,因為它原本就不該
觸動她,也說明不了什麼事情。
「你希望我看上去什麼樣?」莎拉反諷道,「光芒四射嗎?」
她順手拿起麵包卷沾上滿滿的蜂蜜。毫無疑問,她感覺很不舒服,因為整整二十四個小
時她沒有吃過固態的食物。此刻食物根本不是她頭腦裡所想的事情,但她迫使自己,賣力地
咀嚼,「你把我帶到這裡,鎖起我,扔掉鑰匙,你以為我會感覺如何?」
「還有,我的業務怎麼辦?沒有我,一切都會散架的,等你最後放我走時,我會控告你
。告你使我失去了自由,收入,還有……」她一邊熱心於自己的話題,一邊又拿起了一個麵
包卷,「我也有忠實的僱員,那著詹妮,如果我久不出現,她會請求西班牙當局搜查。那樣
,我會很容易被找到。」
她加重語氣在他面前製造聲勢,「在阿科斯有一位前台服務生認識我,另一位出租車司
機帶我來到這裡,別忘了還有父親的鄰居,我不信她會立刻忘記你的臉,要知道當時她在不
停地衝你笑。」
她懷著勝利的喜悅咬了一大口麵包卷。看著對方的表情,她斷定此時他的頭腦裡一片空
白。如果他以前沒有意識到她的失蹤會立刻被人發現,或是被人察覺,而且她很容易就會被
追蹤到,那麼此刻他的頭腦裡一定是一片空白。
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爬上他的嘴角,她不覺有些迷惑。卡薩斯說:「今天早晨你還在夢
鄉裡的時候,我給你辦公室打過電話,那位詹妮小姐非常善解人意。聽起來,好像你昨天曾
給她打過電話,並且解釋你會比預期的要晚些回去。」
「另外,我告訴了她我是誰,提醒她我們在你辦公室見過面,並解釋說是命運把我們拴
在了一起,我們彼此需要,難以抗拒。所以這段時間會待在一起,看看有沒有繼續發展戀情
的可能。詹妮聽說後更加善解人意。她讓我告訴你不必著急,並保證說工作方面由她來處理
。她還說,和你以前的約會那個傢伙相比,我是一大進步。」
他挑起一道眉毛,問:「很嚴重,是嗎?不用擔心,我相信你能想辦法理順他暴躁的脾
氣。我意識到你很有創造力。畢竟,你只需說出真相就可以了。但是我懷疑他是否會相信你
。」
她不願提起尼格,他們之間那種不溫不火的關係不會有什麼進展。他會怎麼樣,她根本
不在乎。此時,惟一讓她備受煎熬的是卡薩斯又先行了一步。
他一定很有說服力,憑著他,還有他那性感而低沉沙啞的聲音。詹妮一定被所謂兩人之
間的激情所蒙蔽,再加上她自己昨天的電話請假,就更進一步誤導了她。浪漫的詹妮或許正
在睜著夢幻般的大眼睛著手為她挑選婚紗了。
「你是個十足的混蛋!」悔恨的淚水在眼睛裡打轉。她攥緊拳頭,努力克制著羞憤,她
不能哭,不能讓他得逞!
她覺得燥熱難耐,不小心一滴蜜掉在了她的衣襟上。她很清楚卡薩斯是不會讓她私下換
掉或是清洗一下污漬的。卡薩斯隨時像影子一樣跟著她,臉上總掛著偽善的關心,一轉眼又
會嘲笑她,拿她取樂;接著態度又一個大轉彎兒,對她說謝謝;他不會輕易對交易的籌碼存
什麼幻想,因為她只不過是個大嬰兒。哦!她恨死他了!
「別這樣。」卡薩斯將她摀住臉的手輕輕移開。她顫抖著,淚水盈盈的眼睛了滿是懷疑
。她盯著面前的盤子,在他熱忱理解的注視下她覺得自己是如此脆弱。「你不必那麼不開心
,你的父親會很快收到消息。來吧,放鬆些,享受在這裡的時光。這裡不會上鎖,有很多地
方值得一看。所以你在這兒只是做短暫的停留。誰知道呢,或許和我在一起,你會體驗到另
一種不同的自由。和我在西班牙灼熱的陽光下倘佯,感覺溫暖和煦的風撫弄你的長法,你的
面頰,你的身體,去享受那山脈清流帶來的涼爽,令你齒頰留香的葡萄酒的醇美,野花盛開
在風中芬芳……品享生命賜予你的自由,體味內在的你……」
莎拉閉上眼睛,喉嚨梗塞處舒緩開來。那性感誘惑的聲音,他所說的那些事情,直入她
的潛意識,引發了她從不知道自己也會有的渴求和夢想,使她不由自主地向他灌輸的思想投
降……
「慢慢得,你會發現我不是你所認為的洪水猛獸,如果你能拋開成見看到我的內心深處
,你會發現,我一直在這裡,就在你身邊。」他握緊她的手,「請吧,來探訪我的心靈。」
這句話起了作用,將她帶回自己的感覺中,探訪他?不,謝謝。她不至於卑下到要弄明
白他的用意。正當她張開嘴要告訴他的時候,他用一個手指止住了她的義憤之辭。
他的觸摸灼人,具有一種破壞性的力量。他站起身,告訴她:「我會離開半個小時,不
會很久,我保證。你可以待在無花果樹陰裡等我回來,我會帶來一個驚喜。」他的牙齒在橄
欖色的肌膚映襯下潔白髮亮,「你可以在樹陰裡聆聽噴泉的音樂,讓你的感覺被百合的芬芳
迷醉,直到我又回到你身邊。」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如果卡薩斯先生以為她會輕易讓自己被百合花,或是他本人所迷惑,那他就得重新考慮
一下他的策略了。
當莎拉走出無花果樹的樹陰,她的藍眼睛瞇成一線,噴泉的音樂繚繞不絕,她也充耳不
聞。她必須理智地好好想一想。
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他正在試圖誤導她,使她困惑,她必須想出該如何搶在他的前面,阻
止住他每一步的行動。起先,他就像對待敵人一樣對待她,冷酷,不;肯寬恕,動輒羞辱她
——像昨晚,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掃視她的全身,隨即,他又轉向一邊說:「不,謝謝。」
早上,此番情景又重演了一番,卡薩斯又將她置於難堪的境地,如果他吻她,抱住她,
撫摩她一觸即化的身體,她會不假思索地、虛弱地任由他親近,甚至還會跪下來請求他!然
而,他平靜地拒絕了她,一定是知道這不過是個交易。如果他更進一步,沒準兒會告訴她,
她就像個無家可歸的老婦人。
用早餐期間,她表現出恢復了元氣,重鼓鬥志。而卡薩斯,已經又變換了角色,用低沉
、性感的嗓音與她做起遊戲,談及和煦輕風中的遠山、美酒和鮮花。他邀請她,如果她願意
,可以來探究他的內心!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苦惱的低歎,坐在被古老的樹幹包圍著的木凳上,放鬆地向前伸著腿
。
她斷定,卡薩斯一定正在進行著什麼計劃。他是在引誘她嗎?只想了一下,她便打消了
這個想法。對於可以隨意挑選世界上漂亮女子的卡薩斯來說,她出身卑微,太過平常了。即
使兩人要共同經歷漫長而無聊的時光,等待父親的回應,也不足以使他動一絲與她親近的念
頭。
所以,對他的態度惟一合乎情理的解釋,就是他要誤導她,讓莎拉被他那時冷時熱、時
硬時軟的方式所迷惑,糊塗到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再沒有精力設計出逃。
將她關在套間裡一段時間,勢必會引起羅西亞的懷疑,不如給她些自由,他會隨時監視
她的一舉一動。在這種情況下,更有利於使她頭腦混亂,蠢到不會惹出麻煩。
羅西亞在收拾餐桌,難道她是被委派來監視她,確保她不會四處亂走,迷失在安都勒斯
群山中的嗎?
莎拉沒法不想起他。他騙她說要離開半個小時,留下她獨處,幾乎使她信以為真。他一
定覺得有必要讓羅西亞做不知情的看守。
莎拉決定測試一下她的推測。她站起來轉身緩緩地走向庭院圍牆的外門。從那裡,她會
發現最外面的城堡大門。
很容易就找到了昨天下午來時的路,她也找到了大門。然而,門卻鎖著!她站在旁邊,
又一次強烈地感覺到身陷囹圄。與被鎖在套房中一樣毫無區別。
羅西亞沒有跟過來。像她的主人一樣,她知道莎拉無路可逃。更可惡的是,卡薩斯居然
欺騙她!
他告訴她不會再有鎖來鎖住門。她不敢想像自己竟蠢到又一次信任了他!他又狡猾又可
惡。她早該知道這點!相反,她已記不清最近一次如此受傷是什麼時候了。沉悶寂靜中,痛
苦撕心裂肺,讓她憤怒地要大哭一場。
「羅西亞告訴我說你在這裡。」
因為事先沒有聽見他輕輕的腳步聲,她一下子僵立在那兒。她努力掩飾著聲音裡眼神裡
流露的傷害,轉身面對他。
「你說謊!你說過門不會上鎖,」她大聲斥責著他,不明白為什麼在他那溫暖、洞察一
切的目光注視下,她那種遭背叛的感覺更加強烈了。如果她夠理智的話,她早就應該猜到他
會騙她。她恨死了他那充滿同情的微笑,就好像他確切地知道她的感受。最讓莎拉無法容忍
的是,他那似乎可以解讀她混亂複雜情緒的敏銳直覺。
她的情緒通常都被很好地控制著。而這個男人,卻偏能攪混她的思緒,讓她羞憤,弄得
一團糟!他一定知道這樣做會讓她瞧不起自己。
「儘管我應該早就預料到,」她尖刻地說道,「對於一個能綁架無辜女人的人,說上一
兩個謊算什麼?」
莎拉小心躲開卡薩斯的眼睛,如果她從過去二十四個小時的磨難中總結出了什麼,那就
是她不會忘記這個教訓:只要經他那雙能融化一切的眼睛一瞥,她的冷靜自製就會不攻自破
。但是,她卻躲不開他的聲音。
他說:「我很遺憾你生氣了。我不是有意的。」
她聳聳肩,抵制住他那充滿誘惑力的聲音,否認說:「誰生氣了?!好一個鎖上的門,
又一個對我的侮辱嗎?哦,請別在理我!」
「噓!」卡薩斯抓住她的手,與她的手指交纏在一起,令她的抗議阻在喉嚨處,讓她覺
得眼花繚亂。「我希望能給你一個驚喜。稍後,我們會打開所有的門。我甚至會告訴你鑰匙
放在什麼位置。」
他以為他在愚弄誰?!把她當作三歲孩子來糊弄。她抽回手,站穩腳跟。如果告訴她鑰
匙在哪裡,她就會隨時逃脫。他一定以為她沒長腦子!她不需要所謂的驚喜。在與他短暫卻
使她傷痕纍纍的交往中,他給她的所有驚喜都極不愉快。
卡薩斯慢慢轉過身,看著她,一絲淡淡的、惱人的笑意爬上他性感的嘴角。她不由自主
地倒換著雙腳,臉上泛起紅暈。她知道自己穿著皺巴巴的衣服看上去有多麼邋遢,他大可不
必流露出一副欣賞的表情。
「別在執拗了。」卡薩斯命令道,「安安靜靜地跟我來,像你希望的那樣,做個明智的
女人。或者被我抱著走,反正對我來說都一樣。」
他知道她沒有別的選擇。莎拉藍色的眼睛黯淡下來,嘟囔道:「只有精神上的無能者才
會這麼欺負看上去比他弱小的人,難道就從沒有人教過你怎麼請求別人嗎?或許這樣凌弱,
更符合你對自己男子漢氣概的自詡?!」
聽到這番話,他的濃眉上挑,不知什麼原因,令莎拉全身發抖。她眼睛盯著腳面,飛快
地掩飾說:「好吧,我這就跟你去,但不要以為我會對你虛構的事情感興趣。我惟一感興趣
的就是看見你進監獄,進那屬於你的地方!」
雖然很難做到,但莎拉的話的確終止了卡薩斯震驚的注視。他徑直走開,走下陰影下的
長廊,穿過通往套房的門和樓梯,進入了一間寬敞幽靜的客廳。她漫不經心地跟在後面。優
雅的傢俱,雕刻精美的窗飾,年代以久的淡色掛毯,整個房間充滿了白色百合花的淡雅清香
。
他領她繼續前行,穿過中間的走廊,裡面高懸著華美吊頂,鋪著鏡子般光亮的打蠟木地
板。哥特式欄杆的階梯蜿蜒向上,幾乎每級台階的一側都懸著畫像,有珠光寶氣的貴婦,有
騎著駿馬身穿制服、腰佩寶劍的軍官,神情中都有種和卡薩斯一樣的倨傲。
莎拉初步估算,這樣氣勢恢弘的殿堂,它的氣派、高雅,以及傢俱的精美,都需要一筆
取之不盡的基金,才能維持它的保養和如此的品位。她猜想可能是他所說的房地產收入用以
提供這筆必要的財力。無論如何,她的父親真不該挑選這樣可怕的敵人。
她剛要詢問還要走多遠才能到達目的地,卡薩斯打開一扇門,進入了一間莎拉所能想像
得到的最女性化的套房。精緻、鑲有花紋的傢俱裝點著客廳,牆上的幔布全是純白色,布藝
裝飾是一式的玫瑰黃並佐以深淺不一的藍色色系,她向裡面的屋子瞟了一眼,精巧的四腳床
,純白一色的華麗帷幔,蕾絲的垂花彫飾。
他是要為她提供這套房間嗎?她不敢想像他會如此替人著想。只要不像昨天那樣讓她與
他同睡一床,脖子感覺著他的呼吸,那就算住在豬圈已讓人千恩萬謝了。
然而,這套房間太豪華了,以至她不敢奢求。他一開口,就證實了這一點:「這是茜卡
的房間,」他僵硬的做著手勢,嘴角下垂,「你會想像一個年輕的女孩在這裡會不快活嗎?
你看,她什麼都不缺,為什麼還想離開,和一個比她年齡大三倍的浪蕩子私奔呢?」
他黑色的眼睛像鑽石般閃亮,直盯著她,臂膀的肌肉繃緊,牙關緊咬,顯而易見他的憤
怒。
「我怎麼知道呢?」莎拉嘟囔著,在這樣女性化的套房裡,隨口說出故意惹惱他的話,
顯得分外不協調。「這房間就是你要帶給我的所謂驚喜嗎?我該做些什麼?只是羨慕瀏覽一
番呢,還是搬進來住?」
「我妹妹回來的時候,她不會願意看見有陌生人正使用她的房間。」他粗聲粗氣地回答
,「你還是待在我安置你的地方——和我在一起。至於原因,我已經解釋過了,不是嗎?」
野獸!希望一下都落了空。他不要以為可以隨意擺佈她,讓她像個白癡。
「哦!我可真蠢!」莎拉垂下眼睛掩飾她的怒火,慢吞吞地說,「前一分鐘,我還以為
你要做件體面的事。」
「體面?你真的懂得什麼是體面嗎?」
當卡薩斯的眼睛譴責地看著她的時候,她的怒火一觸即發。然而,她重新鎮定下來,冷
冷地提醒他說:「我並不是我父親,先生,更不是他的看守。在我看來,你和他一樣的毫無
原則。在這個糟糕的事件中,我是惟一、也是完全無辜的一方,你違背我的意志將我拘禁在
這兒,而你妹妹,估計正心甘情願地與我父親在一起!如果你已經把你想展示的都展示給我
了,不妨讓我離開!院子裡的空氣遠不像這裡那麼壓抑,在那兒,我甚至會誤以為自己不是
在監獄裡。」
也許他會認為她的話很放肆,冒犯了他,說不定他會為此將她關進地牢裡,她邊想邊有
些為自己強硬的語氣感到後悔。
憤怒令卡薩斯高高的顴骨變了色。有那麼一會兒,她以為他會因為她剛才說的話而打她
。因為她的話提醒了他,他妹妹有自己獨立的思想,她和皮埃爾私奔了,她有權利和自己的
愛人在一起。然而他令人眩暈地微微一笑,他的道歉令她眼睛大睜。
「請原諒我。你成為你父親的女兒,是你的不幸,但你說得對。你並沒有傷害我和我的
家人。」他優雅地攤開手,「我忘記了,小姐,首先,你是我尊貴的客人。我向你致以萬分
的歉意。」
他的高貴有種讓人傾慕的魅力。他說話刻毒和他那獨裁的倨傲曾讓她怒不可遏。但偶爾
,就像現在,他的騎士風度,令她覺得著實可愛。
只可惜,他是她父親的敵人,挾持她的敵人,他們處於敵對狀態。他,始終是父親的敵
人。所以,再完美的騎士風範,也無法為他的虐待找到托辭。
硬下心腸,莎拉無視他悔悟的笑容。惟恐笑容會讓她付出代價。當他手指伸向不遠處的
沙發時,她的疑問更加深了。
「看看,如果我願意,我會多麼的細心體貼,來……」他走過去,做著專橫的手勢讓她
跟上,「美麗的衣服要配美麗的女士。」
浮誇的奉承在她這裡一點作用都不會起,莎拉堅定地想。她並不那麼看重自己的外表,
因為那是天生的。不會多一分,不會少一分。如果她費心裝扮的話,會看上去滿吸引人的,
但決不是他所說的美麗。現在,她看見沙發上堆滿色彩絢爛的輕柔織物,好像天空中垂下的
一道彩虹。
「請過來看,千萬不要說,除了你那身難看的灰衣服外,你對別的都不感興趣。」
她在他哄騙下咬緊牙關。她討厭被他所掌控。
但是,她不能不換身衣服,好堅持等到她父親來救她。
如果父親會來的話。
當然,遲早他會和他的經紀人取得聯繫,並收到那封恐嚇信。或許會遲一些,特別是在
他正處於火熱的戀情中,是不會那麼輕易把茜卡與他那一向持反對態度的女兒作交換的。她
不是早就證明給父親看了嗎?她會照顧好自己,不用任何經濟上或其他的幫助。
父親或許會不理睬卡薩斯的威脅,因為他確信他那務實的女兒會很好的照看自己。莎拉
歎息著,緩慢地走向卡薩斯,她順從了因為她別無選擇。但她的姿態並不優雅。他可不值得
她做出優雅的姿態。
「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些?」她冷淡地說,用拇指和中指夾起那薄如蟬翼、又細又軟的棉
布裙,簡潔的白色 V領,漸變的顏色,到下擺成為最深的松石綠色。
「你猜呢?」他富於表情的眉毛揚起,「自然是從我妹妹的衣櫥裡。我並沒有偷偷穿女
人衣服的喜好。」
她忍俊不禁,但她決不能放縱自己,回擊道:「如果茜卡回來,也一定不喜歡別人穿她
的衣服。」
卡薩斯聳聳肩,笑意倨傲:「怎麼會呢?如果你用過她就會扔掉的。她有上百套衣服。
我不過挑選了一些適合任何身材的衣服,要知道,她要更……高大豐滿一些。」
莎拉的臉因激怒而泛紅。有太多的羞辱等待她挑出一條回擊。一開始,她就打心底不喜
歡這個被他寵壞的妹妹。不僅因為她愚蠢到和皮埃爾攪在一起,惹地一團糟,更因為她是個
被慣壞的、放縱的小傢伙。
「哦。」他嘟囔著,誤會了她的憤怒。「我不打算做貶低你的對比。說實話,我妹妹是
更豐滿勻稱些,但是,你所展示的告訴我完美的女性身段不在於型號。」他的眼睛打量著她
,讓她不由得發窘。當他注視她的時候,有種融化一切的熱力在她的身體裡旋轉。
他是故意的,她生氣地想。如果她還尚存驕傲的話,就該掉頭離開。但他似乎催眠了她
,抽走了她的脊樑骨,任由她虛弱地站在原地,聽任他拿起幾件衣服,對她輕聲地說:「我
們到我的房間,好嗎?你可以在那裡換上這衣服,那樣子才配得上你那副妙不可言的誘人嬌
軀。我會在一旁觀看,沒準兒會被你挑逗得無法自制,誰知道呢?」他帶有誘惑力地微笑著
,「莎拉或許會變成名副其實的莎樂美,誰知道呢?」他高傲地結束對話,「我很高興能下
這個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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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個名副其實的莎樂美?!」但凡她能控制住局面,決不會讓此類事情發生。十年前
,就是帶著固有的成見,莎拉丟棄了這個可笑的名字。要不了多久,她就會讓他發現完全說
錯了。
莎拉沐浴後,一邊用毛巾擦乾身體,一邊警惕地注視著緊閉著的門。
出乎意料、也稍微讓她感到解脫的是,她此刻不需要負隅頑抗。進入他的套房以來,她
一直強烈地要求在沐浴和更衣時保有個人隱私。他默認了她的要求,好像早些時候的冒犯從
未發生過一樣。惟一的條件是,不許她鎖門。
這表明卡薩斯仍然認為她會輕生,莎拉一邊拿起早上被他扔在凳子上的內衣,一邊歎著
氣,打定主意要更正他的想法。
以隨時都可能輕生來拖住他,在當時是個不壞的主意,這張牌錯就錯在,她以為卡薩斯
決不願意因她輕生而承擔良心的譴責。
事實證明,他沒有良心,或者說,他的良心譴責只夠表現為他會繼續看守她。但是,要
想再跟她分享同一張床,絕對沒門兒,決不!
也許事態會向有利與她的方向發展,她樂觀地安慰自己。最好,他一生氣就把她關在某
處,她也就不用再看到他。那樣,總比他陰魂不散地纏著她,不停奚落她、羞辱她、窺視她
、觸摸她要好。
一想到他的觸摸,莎拉就頭暈目眩,好像置於一個龐大的運轉機器中,身體的沒一個細
胞都飛速的轉動,血液歡唱沸騰,大腦極度缺氧。
莎拉決定還是換換腦筋,想些別的吧。比如說該穿什麼。在這堆衣服裡實在挑不出什麼
可穿的——絲質的、鑲蕾絲的、棉布的,但全都是輕柔細軟,薄如蟬冀。讓一個男人來挑選
衣服,除了俗麗無用的衣服外,他又能挑出什麼呢?因為他喜歡的只是衣服的樣子和它們從
指間滑過的感覺。
擔心他會厭倦了等待突然闖進來,她必須盡快做出選擇。在他從門口探進頭之前,莎拉
胡亂抓起一件杏黃色緊身棉布襯衫,配以牡蠣色外罩。匆忙地套上衣服,才發現那是件露腰
上衣,但時間已不允許她重新挑選更換。
看著鏡子裡的影像,她不禁臉紅了。正如怕看見的,她的身段只有「女性化」可以形容
,金色的頭髮搭在肩上,輕柔昂貴的織物使曲線畢露。她仍然光著腳,因為她出於某種荒謬
的理由,不願穿上那雙她選來專為旅行穿的平底鞋。那雙鞋和她所穿的衣服配起來一定很難
看。
令她厭惡的一點是,她發現她並不想讓他覺得她難看。但現在又無計可施。具有挑逗性
,這是他用過的字眼。挑逗,從不是她的風格。平時她的穿著都提倡優雅簡約、但……至少
,她現在穿上乾淨衣服覺得清爽了許多。可以讓羅西亞把她換下來的那身衣服送去洗了。她
不會一直穿著這樣的衣服,或許她還可以到茜卡的衣櫥裡找一找。
莎拉將頭髮塞到耳後,一咬牙穿上那雙黑色的平底鞋,走出臥室。他正在看報紙,沒有
抬起頭。她清了清喉嚨,每一次,那嚴峻、沉思的側影都令她緊張不安。他轉過身子,於是
她的不安轉為驚慌失措。
他舒展笑容,鼓勵地望向她,「很美。就像我想像的一樣。」
他的嗓音低沉、性感,充滿快樂,但絲毫也不對她起作用。她沮喪地拽著衣服,問:「
為什麼不選些更實用的衣服?牛仔褲? T恤?我覺得自己看上去像個芭比娃娃。」
「不,怎麼會呢!你看上去可愛,你感覺就該是可愛,不是嗎?」
他站起身,將報紙塞進抽屜,隨手合上,「除了這雙鞋子,我們可以另找一雙合適的。
至於其他嗎……」他忽然神色憂鬱地望望她,「我的妹妹可不像現在的年輕人,隨意遊蕩在
酒吧、的廳這些污七八糟的地方,她從不穿那些難看的、無所不在的牛仔、 T恤;她受的是
淑女教育,舉止就像公主。」
他的眼光中閃著憤怒,莎拉聳聳肩,破天荒頭一次,她開始有些同情起這個茜卡姑娘。
如他所說的,「公主」一直被關在象牙塔裡遠離現實?她雖然備受嬌寵,卻從不允許有真正
自己的生活,沒有自己的權利。難怪她會逃走了。
「我想你對這個不感興趣。」卡薩斯的話不由讓她雙眉緊皺,「過來,我答應過要打開
你的牢籠,不是嗎?」
其實,她很感興趣。因為這讓她瞭解了這個西班牙女孩為什麼會與像父親那麼大年紀的
人私奔。
儘管茜卡衣食無憂,被很好地呵護,但是,她卻情願為過正常的生活而反叛,不惜代價
要加入普通人的生活。第一次走出象牙塔,對於她,四週一定充滿了危險,沒有選擇她同齡
的男孩子闖蕩不寧的社會,她仰仗了更有閱歷、更富有、更吸引女性的長者。是的,她一定
以為,皮埃爾是某種意義上的拯救。
莎拉腦海裡想的都是茜卡的問題,竟忘卻了自己的困境。她順從地跟著卡薩斯,下了許
多級石階,茫然地穿過大半個院落,直到看著他打開一扇大門,猛烈的陽光一下子照亮了裡
面昏暗的角落,她才清醒過來。
「出口就在這兒,」他輕聲宣佈,「你的牢籠打開了,我們通常將鑰匙放在這裡。」他
把手伸到石門的壁龕裡,將鑰匙放在裡面。「你不必再覺得自己是個犯人了。」
她抬起疑惑的眼睛,在他的臉上試圖找到欺騙的痕跡。除了挑戰的姿態,什麼都沒有找
到。他穿過打開的門,走到平台上,站在她身邊饒有興致地看著莎拉的表情。那威儀的面具
下,似乎並沒有掩藏可惡的用心。
她夢想獲得自由,但是絕沒想到是這種情況,以這種方式。她曾經像個傻瓜似的想像著
卡薩斯打開門並告訴她鑰匙在哪兒時,她會體會到的片刻的興奮。
赤裸裸的巖體山脈綿延向遠,從人跡罕至的隘口山頂到谷底的距離幾乎有一千英尺,那
裡隱約可見小村莊。用手擋住耀眼的陽光,她可以辨識出城堡的殘垣斷壁、大片的橄欖樹林
、廣闊的田野、一望無際的莊稼,還有零星點綴著的山羊群。
「我猜想村子裡不會有人懂英語吧。」她小聲地說,在藍天艷陽下打不起精神。
平台上有椅子,她過去坐下來。自從他把她帶到這裡,她的頭腦就一直在轉,不停考慮
著逃跑的方式。但是,卡薩斯每次都有應對的方法,讓她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然而,在
事實面前,她從未感到過如此絕望。她不想聽他懶洋洋地告訴自己這僅有的、最後的希望,
就像西班牙早晨的迷霧一樣在灼熱的陽光下煙消雲散。
「沒有人曾斗膽試圖走出這個山谷。況且山路如此崎嶇,有一條路通往阿科斯,你從那
裡來,你知道那兒有多遠。其他方向幾乎無路可尋。這片山脈沒有道路。」他向後靠了靠,
看著她。莎拉從未看過如此險惡的人!這樣將一切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的人!
痛苦襲遍她的全身。她感到危險無處不在,然而,又悄無聲息、無以名狀。
莎拉努力打起精神,憎恨自己那麼輕易就跌入絕望。難道她會希望沒半個小時就有公共
汽車通往城堡嗎?其實,並沒有什麼變化,只不過監獄擴展了些而已。
莎拉失望地向他看去,卡薩斯點了點頭,好像對她的表情很心滿意足。「羅西亞一個小
時後會準備好午餐,我以為忙於事務恐怕晚上才會回來。莎拉,屆時我期望能與你公進晚餐
。」
他轉身離開,卻留下強烈的男人氣息經久不散,讓莎拉無法思考。她邊走下台階,邊想
,是什麼發生了改變。她知道一定有些什麼,但是至於是什麼改變了,又是從什麼時候起、
怎麼改變的,就不得而知了。
只一剎那,意識的深處,靈犀一閃,有如天空中的流星。莎拉試圖抓住它,然而它卻轉
瞬而逝,留下心思恍惚的她。
莎拉對自己就這樣放棄了逃跑的嘗試很生氣。什麼都沒有改變。她走回去坐在長廊裡沉
思,直到羅西亞擺上豐盛的午餐。對羅西亞的友好,她以微笑回應。在羅西亞善良的督促下
,莎拉吞下以雞蛋、火腿和蝦為原料的沙拉,外加西班牙風味的冷米飯拌魚子醬、土豆和百
里香草,最後,又以清涼、美味的白葡萄酒滋潤了自己的喉嚨。
美味的食物會令她暫時忘卻盤桓在頭腦中的孤獨和不愉快。她當然不會想念卡薩斯那種
更壞事的陪伴的。她更不會因為他選擇了去工作就用中被遺棄的感覺。他給了她有限的自由
,讓她看到了想要用腳逃出去是沒有希望的,而且令他滿意的是不必再勞神一天到晚看著她
,他可以投身與更有趣也更有回報的事情了。
她很高興,她嚴厲地告訴自己。高興起來。
莎拉決定讓自己好好睡個午覺,給自己的腦筋一個放鬆的機會,補足昨晚的睡眠不足。
一沾上那可惡的、舒適的大床,她就立刻進入了夢鄉。她睡了個長長的大覺,在夕陽餘輝中
起來,盤算著如何面對可惡的處境。
她一邊洗著昨晚換下的內衣,一邊迅速地思考著問題。將衣服放在繩上晾好,沖了個不
被打擾的澡,穿上茜卡那身衣服,她不再介意她看上去不像平時的自己。
卡薩斯說他大概會在九點鐘和她共進晚餐,她可以在這段空閒時間裡,好好整理一下思
路。
莎拉像個影子遛過長長的套房、巨大的舞廳,以及小巧的、明顯用於家庭聚會的客廳。
客廳裡面按有用於防火的壁爐設施。她不明白,這對兄妹在這裡怎樣度過一天?又有什麼能
給他們帶來歡樂呢?他們的父母究竟在哪裡?據說他們的家族在這裡已經數代,難道他們的
父母只在聖誕節回來嗎?她好不奇怪。
一路思索著,她徜徉在城堡的大院裡,頭頂的藍天變成墨黑,她試著拭掉心頭的孤寂而
走回套房。當她看見卡薩斯站在一扇開啟的窗戶前時,心裡忽地有一種解脫感彷彿血管裡的
血液,因歡快而流動加速。
遠山的風吹拂著他的黑髮。卡薩斯緩鉿轉過身子,眼睛透著沉思,眉毛緊鎖,神情好像
停留在很遠的地方。莎拉想,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奇怪何以那雙眼睛為什麼那麼
痛苦。
「好的,」他輕輕搖搖頭,彷彿要拂去什麼情緒的干擾,「羅西亞和馬可斯已經為我們
準備好了晚餐。通常我一個人的時候,就在這兒用餐。」
她點點頭,咬著下嘴唇,想告訴他今天並不是他一個人,她不是在這裡嗎?
但實際上他是獨自一個人。她不算。她的在場可能會使他在挑釁、指責和挑逗她時獲得
一點樂趣。然而此時他沒有這份心情,她的在場只不過起到一種刺激的作用。
他一定正在為茜卡擔憂,想知道她安全與否,有沒有受到傷害,是不是發現自己只是皮
埃爾眾多情人中的一員,決不比一個令皮埃爾激動一時的地方更能引起他的關注。
或許他的關心更深、更冷酷。沒準兒他已為茜卡安排了一樁王室婚姻,一旦那前程似錦
的新郎發現新娘是如此地被毀了,這樁婚事就吹了,「毀」是他曾經用過的字眼。
她的迷茫一定被卡薩斯看在了眼裡。因為他的目光變得熱烈起來,隨即他又給了她一個
磁力迸射的微笑。突如其來地,她的雙臂被環住,他附下身子吻了她,在他隱秘的男性磁力
下,兩個人不由自主地繾綣在一起。
莎拉恐懼地將手握成拳頭,抵住他下俯的身體,試圖掙脫出來。現在,她終於明白那一
直潛伏的、無以名狀的危險是什麼了?那就是,她被他的身體所強烈吸引,如此危險,那是
她在別的男人那裡從未感覺到的。從一開始,這吸引力就存在,並且與日俱增。
她必須把握好自己,根除這個念頭,提醒自己,他是個怎樣的混蛋。在狂野、迷人、性
感的拉丁人外表下,他是個如此冷酷、不可理喻的傢伙。
莎拉止住思考,並不看他,卡薩斯溫柔地笑著,用手示意她坐在沙發上。她整理一下衣
襟,昂然走到他的對面,正襟危坐,手放在膝蓋上。「我想我們該開誠佈公地談一下了。你
知道,把我關在這兒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也沒說是開玩笑。」他坐在沙發的另一頭,嘴角一彎,「當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
發現你冷得像塊冰,我不至於傻到將你當作玩笑對待。事實上,我對你所表現的諸多不凡的
品質深表敬意。」
不管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她都不打算追問下去。卡薩斯坐得越來越近,令莎拉因緊張而
全身僵直。如果她先移開,就意味著他知道他已經對她產生了影響,危險會變本加厲,更加
難以忍受。她必須很冷漠,裝作毫無察覺。
「那麼也許你會尊重我不得不說的話,皮埃爾要在數星期後才能收到你的留言,而且,
也不能保證他一定會做出回應。」
「一個男人會不關心自己女兒正處於困境嗎?怎麼會呢?」
卡薩斯沒把她的話當做一回事兒,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他的手慢慢地環繞過來,觸摸
著她,直觸到她靈魂的深處。他用修長的手指緩緩撫弄著她的一縷頭髮,享受那如絲的感覺
。他真是個極愛與人身體接觸的男人!
「父親甚至都不喜歡我,」莎拉小聲嘟囔著,「我們倆截然不同,互不欣賞。字我母親
去世後,他就將我送到了寄宿學校。我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想幫他節制自己的行為,但無
濟於事。美酒、女人、創作,他從不認為自己的行為不夠得體。」她忽地打住,「當然,那
是另外的故事。」她做了個拒絕的手勢,希望他別再碰她的頭髮,那有些,有些……「說到
點子上,他是靠靈感生活,要知道他有些豐富的、取之不盡的靈感。正如你說的,我雖然是
他的女兒,卻更願意選擇過一種用腦筋思考、靠專業吃飯、有報酬的生活。我父親是不會為
了我而放棄眼前的快樂的,所以,你不如放了我吧。」
「不,這不是你的真實想法。」他的手指繼續撫弄著她的頭髮,「你是在試圖告訴我,
你是沒有感情的、不折不扣的、沒有性別的機器人,是嗎?」
卡薩斯又靠近了一點,手滑向她的頭頂,轉過她的頭,與他面對著面,讓她直看到那熠
熠閃光的黑眼睛的深處。他說:「你很會保護自己,莎樂美,但我瞭解你甚於你自己。因為
我瞭解激情,我能輕易地辨別出激情的所在。我能看見激情就埋葬在你的內心裡,它正衝著
我唱歌,它掙扎著,欲衝出被束縛的、無性別的外表偽裝,來迎接我們的會面。」
他的手溫熱,她不自覺地掉轉頭,臉頰緋紅,「請不要再叫我莎樂美。我的名字是——
」
「莎樂美。」他慵懶地打斷了她,手從她的腰間滑下,觸到她裸露的腹部。「我可以為
你指出嗎?這個名字,比你所認為的更適合你。」
不!她的頭腦一再地說不。天呀!他的手竟有意無意地滑向她的胸口。
莎拉覺得血液上衝,狂野而任性。她感到溫熱的急流席捲她全身的沒一個毛孔,舔舐著
她的軀體,令她無助得要癱倒。他摟著她的脖子,頭傾向前,嘴唇抵在她的唇上。她感到一
陣陣激情的熱度,那奇襲而來的、芳香的風中之吻。這時,響起了敲門聲。震驚之餘,她大
睜著眼睛,為自己失態的表現而悔恨萬分。
卡薩斯緩緩坐直身體,笑容裡潛著陰謀。他懶散到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另一隻手搭在
椅子背上,吩咐道:「請進來。」
莎拉以前從未看見任何人像現在看見羅西亞那樣高興,當然,一起出現的還有她的兒子
馬可斯。他們正有條不紊地擺上很多道菜。她有可以正常地呼吸了。
莎拉將他的手從膝蓋上拂去,移動身體,盡量遠地坐在沙發的另一頭。她希望自己看上
去並不狂熱。當卡薩斯站起身來,走到桌邊一邊打開葡萄酒,一邊用低沉沙啞的嗓音說著什
麼,莎拉有些害怕。馬可斯向她投以深深的、奇怪複雜的目光。
他看上去還不到十八歲,纖細,很黑,眉目有點像個女氦,但眼神卻完全是那種純粹男
性的好奇,表情既是贊同又不贊同,讓人捉摸不透。
羅西亞一定向他說起過這個被關在套房裡的主人的新情人。從他那打量的眼神中,可以
猜到她的外表不符合他心目中的想像。但是她身上綴滿飾物的典型女性服裝卻恰恰證明了她
的身份。
這正是這個卑鄙傢伙讓她這樣打扮的原因!她的緊張慌亂,更佐證了他對她住在這兒曾
給僱員作出的解釋。如果她與他針鋒相對,坐在房間的另一邊,他的偽裝就會不攻自破。
下一次,他再膽敢冒犯,她一定要有所準備,毫不猶豫地給他一記耳光。
「來,這裡坐,我們開始用餐。」他的話彷彿給莎拉的太陽穴一記重擊,讓她頭暈目眩
。罪惡的聲音又一次傳來,「今天晚上,我們將不會再被打擾。」此刻她覺得,彷彿就是小
紅帽遇見了大灰狼。
剛才的情形不會再發生,她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冷卻他那突發的熱忱,他別再想愚弄她。
莎拉冷靜地坐在他的對面,接過他逐一遞過的盤子,儘管她沒有一丁點兒胃口。當他們
坐穩就緒,莎拉平靜得予還擊。
「看來你不會相信,皮埃爾是不會為了營救我,而捨棄你那淚水漣漣、悔恨不已的妹妹
的。那麼,不妨讓我來推斷,或許是你妹妹根本就拒絕回到這裡。」
她面無表情,兩眼盯著在她手指中轉來轉去的高腳葡萄酒酒杯,不讓對面的突然沉寂打
擾了她的情緒。這是他應得的。
「畢竟,」莎拉接著說,「皮埃爾和茜卡現在站在同一立場上是無可置疑的。她或許現
在正在慶幸從公主變為了真正自由的女人,慶幸遠離了這個沒有邪惡和污染的、可愛的卻於
世隔絕的孤獨地方,慶幸可以隨心所欲地穿自己想穿的衣服。這兒看上去沒什麼讓她留戀的
東西,她為什麼要回來?何況,眼下正有人在教她如何生活!」
「你難道會饒恕一個老頭對她所做的一切嗎?」他將刀叉扔在盤子裡,暴怒的神情差點
兒將她震得跳了起來。她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他的憤怒冰冷得讓她冷至骨髓。不過憤怒起碼
使他忘記了性感的示愛,對莎拉而言,為了她內心的平靜和自尊,這是惟一要緊的。
「不,」她平靜地說,「我不會饒恕。但據我所知,皮埃爾的緋聞,一向都是與一些年
紀大的成熟女性有關,她們大多數是寡婦。」
「寡婦?」他反諷道,「你難道忘了桃麗絲嗎?她的第三、還是第四任丈夫不就是因為
你父親與她有染而拋棄了她嗎?」
忘記?她怎會忘記這公開的羞辱?
那大概發生在她母親去世後十二個月,父親與女影星的親密照片在小報上沸沸揚雅觀內
。她當時正以勤勉的學習、良好的舉止努力贏得老師的信任。然而,她還是聽到周圍的一些
風言風語。甚至有小報上的照片被貼在她的床頭。為了不被別人誤解,認為她也繼承了皮埃
爾的衣缽將生活搞得一團糟,她下定決心永不讓感情因素在她的生活中佔有一席之地。
至今,莎拉也不會改變這一原則。她繼續直視著卡薩斯的眼睛,好像他的話根本沒有意
義,她接著說:「你很替茜卡擔憂,這我能理解。但很不幸的是,她遇上了皮埃爾這號人。
你父母一定會感到羞恥的,你得承認,如果你保護好她,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你的推論太多了,小姐。」卡薩斯的拳頭擂在桌上,玻璃杯亂跳,「茜卡和我都沒有
了父母。五年前母親去世時,我發誓說要帶好茜卡。我繼承了父親的基因,為此,我很自豪
。但至於茜卡,她不應該繼承父親的吉卜賽血統——這是我母親的期望。這不適合她!我們
盡量不使她受其影響,但你卻坐在這兒告訴我,我錯了!」
他渾厚的聲音因憤怒而變為低吼,眼睛像是挑釁的武器。莎拉揚著頭,直面他,他決嚇
不倒她。原來,他的父親是吉卜賽人,真有趣,怪不得他喜怒無常。換個時間,在不會被他
擰斷脖子的時候,她一定要刨根問底。
莎拉不住提醒自己,對他的好奇僅只是出於策略需要。他暴怒著從桌前跳了起來,令她
不由地發顫,卡薩斯說:「我受夠了這一天。現在要去睡覺了。」抓住她的胳膊,拖著她前
行,「你想必也想睡覺吧。我命令你,不要再發出一個字眼。一個也不可以!否則,後果自
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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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卡薩斯說他受夠了這一天,難道她就不是嗎?!他以為就單單他有強烈的情感?如果有
人有火氣,那該是她!
莎拉想發脾氣給他看看。那一定很有趣!被拖向臥室的時候,莎拉這樣想著。不要以為
他正在氣頭上,就能威脅她,就能迫使她像個角落裡落難的耗子一樣緘口不語!
莎拉的眼裡閃著防備,她將他的手指一隻一隻掰離她的胳膊。她想告訴他休想再與她同
床。因為她決不肯再這樣做。然而,他目光冰冷、眉頭緊鎖的神情讓她止住了話題。
這風暴般的脾氣,是因為她斗膽指出,他對妹妹的過分呵護和沙文主義的態度是致使他
妹妹背叛出走的潛在原因。
他的狂暴憤怒並不能使她害怕,她的目光迎上去,盯著他的眼睛,藍色的眼睛正視著他
的黑眼眸。相反,在她眼裡,他從未這樣脆弱過。出乎她自己的意料,看著他,她的心就會
劇烈地跳動,彷彿要融化掉一樣。她真想走過去擁抱他,輕聲安慰他一切都會變好,她甚至
想吻他。
莎拉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她從床上拿起一個枕頭,輕聲對他說:「我想睡在沙發上,那裡挺舒服。我可以先用一
下浴室嗎?」
卡薩斯奪回枕頭重新放在床上,他的鼻音告訴她這決不是在開玩笑。「我警告你,沒有
商量的餘地。沒有。」
「但是……」
「一個字也不准提!」
剛才竟然想吻他?真可笑!她責怪自己怎麼會冒出這樣的念頭?她真想衝上前與他廝打
,直到他求饒!手叉在腰間,下巴高傲地抬起,莎拉用挑釁的聲音冷冰冰地說:「你是比我
高大強壯,但是這不能,我重申,這不能給你權利欺侮我。」
看著他嘴角緊抿,貴族式的鼻翼因憤怒而翕動著,她知道她或許可以爭取到幸運的機會
。儘管他火氣十足,他也不會傷害她一根寒毛的。
「我懂得你為什麼堅持這樣……讓我……和你睡在一起,因為你的關心是基於對我的誤
解,你誤解了我在城垛上的行為。那時我睡不著,不過是到屋頂上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我
並不打算從城垛上跳下去……我沒有那麼脆弱。」
她緊咬著嘴唇,不知在他發火的時候,這樣坦白指出她曾愚弄過他是否明智。然而,他
看上去依舊很冷漠,眉宇間帶著輕蔑。她決心繼續打破沉默。
「你一定誤解了我當時的行為,而我也正希望你能突發慈悲放我走。很明顯,我失策了
。你該放心知道我不會辦傻事了吧,所以,我也不再需要繼續睡在你旁邊了。」
「你的講話像商業公文,」他不耐煩地說,雙手抱在胸前,「我怎麼能知道你現在就沒
有說謊呢?你請求不要鎖門,所以,我這不是……」他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全部都不上鎖
嗎?我尊重你的要求。作為回報,你也應該尊重我。」這哪裡是請求,這明明是強硬的命令
。「我不會再冒險相信你的所作所為。」
「今天白天的時候,你不是也留下我一個人嗎?」她反駁道,為自己聲音中的哀訴而悲
痛,不清楚它的由來。
他的聲音充滿疲倦,「我讓羅西亞隨時注意著你,告訴她,我害怕你會因沒有我的照料
而感到厭煩。如果你稍稍流露出不安,她都會馬上通知我,那麼,我會立即停下工作進來安
撫你。她後來報告說,你享用了一頓豐盛的午餐,又睡了個舒坦覺。」
「魔鬼!」她脫口而出。在羅西亞的眼睛裡她成了什麼?一個沒頭腦的花瓶?離開男人
就要發怒?她禁不住要笑了。
「不錯。現在你該知道在和什麼人打交道了吧?或許,你該按我的要求去做,小心惹惱
我。一直以來,我對你太和善了,允許你自主。所以,你現在要試著記住自己的身份。」他
用一隻手作了個不耐煩的動作,「現在,你可以使用浴室了,然後乖乖上床。我不想發佈命
令,弄得自己煩惱不堪,但如果需要,我還是會的。」
卡薩斯那冷峻的黑眼睛說明了他是當真的。這非人的處境讓人無法去思考,她的胃又一
次絞痛起來,她趔趄著進入浴室,嘴裡詛咒著。
他總不會一晚上都醒著,她一邊機械地刷著牙一邊想。他可以強迫她睡在床上,但無法
阻止她趁他睡著溜下床去。套上睡袍是件苦差事,既然他扯破了睡衣,就該出於體面幫她找
件茜卡的睡衣。她重重歎了口氣,提著睡裙的褶邊兒,回到臥室,心撲撲直跳,直到他看也
不看一眼地經過她,一聲不吭地走入浴室,她懸著的心才稍稍放鬆下來。
趁卡薩斯不在,莎拉急奔到客廳裡,抱起幾個椅墊,急忙跳回床上。她把它們一行排開
,擺在床的中央,一旦他稍微移動它們,她就可以立刻意識到,並做出逃跑的反應。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將臉埋在枕頭裡,耳朵竭力辨識著他有沒有回來。她此刻恨透了
皮埃爾,是他是她陷在這樣無法忍受的境地裡!她花了很長的時間在想,自己平時的自控力
都到哪裡去了?她禁不住懷疑,環境是多麼輕易地就讓她變得難以控制突發的火暴情緒。
向這樣的環境妥協嗎?她自嘲著:「你以為是在開玩笑嗎?」從前,無論面臨什麼樣的
困難,不管是她那不可思議的父親、過分挑剔的客戶,或是極端迂腐的銀行經紀人,她都能
應付自如。直到遇見這個西班牙魔鬼!是他,把她扣押做人質,讓她無計可施,想起這一不
可爭辯的事實,她越發地憎恨起卡薩斯。
她痛苦地發覺每當他注視著她或是觸摸到她時,她都會完全失去理智,變得一團糟。那
是一種從未與其他男人發生過的、亦不為她自己所知的化學變化。
她所能做的,只有努力掩蓋住這種情緒。正如她一貫相信的,沒有克服不了的難題,今
早發生的事情絕不會再次發生。從現在開始,她會保持嚴格的防備。不管皮埃爾是否會對留
言做出反應,也不管卡薩斯是否會將她一直拘禁下去。這一切都不會長久。
想到這裡,她輕鬆了許多。浴室的門開了又合,卡薩斯輕輕地走向床邊,讓她緊張得猶
如鋼琴繃緊的弦,每個細胞都因防範處於警覺。
她聆聽著腳步聲的臨近。在揭開床單的一刻,卡薩斯輕哼了一聲。可以猜測,他定是看
見了橫在中間的路障而表示不屑吧。
她極力裝作已經熟睡的樣子。大床因他的加入而微微下沉。他沒有理會橫在他們中間的
床墊,翻了個身,關上燈。一會兒,她聽見均勻的呼吸聲,就好像有人也關上了她頭腦裡報
警的紅燈。
莎拉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平躺著,伸了個懶腰,發現作為路障的椅墊還在原位。一睜
眼,滿眼都是金色晨光。只一瞬間,想到卡薩斯或許很樂意兩個人分開得那麼遠,她反而感
到一種撕裂的疼痛。
自我意識的復甦讓她馬上醒了過來,一翻身坐起來,她的眼睛不禁懊惱地掃過空著的床
、空著的房間,沒有他的影子。她重重吸了一口氣,將被單拽到下巴下,迫使自己回到眼前
不願接受的現實。
往往,人在半夢半醒的時候,流露的想法是最不受拘束、不加修飾的,也是毫無保留的
內心真相。
潛意識中,莎拉渴望他會抱著她,擁緊她,就像前一天那樣。難道她就沒有嚮往得更多
嗎?更多?
她皺著眉,把猜想拋在一邊。這猜想並沒有被證實。她已經有足夠的難題要面對了,無
須再加上對他充滿渴望的臆想。
她嚴厲地警告自己,女士,你正處在嚴重的麻煩裡!
卡薩斯走入房間的一刻,她發覺自己因發窘而臉上泛起潮紅。只消看上他一眼,她的心
跳就會加速。她知道她無法成功地掩飾自己。
他今天穿著一身黑衣,看上去特別高大挺拔。他的笑容讓她有些激動。心神不寧的情緒
無法掩飾,讓莎拉有些不知如何應對。
卡薩斯的聲音如此溫和,充滿陽光的氣息,一點兒也不能幫助莎拉找回自控。他走到床
邊,將一杯冰鎮的果汁放在她的手上,用略帶口音的英語說:「今天早上,我們要趕在日頭
上來之前去散散步,要知道,我們都需要鍛煉一下。」他將頭側向一邊,盯視著她泛紅的臉
,「我們先一起公進早餐,來吧,喝下這杯果汁。」
他的笑容讓她暈暈乎乎的。當他走到衣櫥前挑選衣服時,她不禁攥緊杯子,免得會被他
的風采催眠,不小心把水潑出來。他昨晚的壞情緒顯然已煙消雲散,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無從預測的魔鬼!莎拉永遠不會知道他下一秒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警覺地看著他從衣櫥裡選出一件孔雀藍的棉布上衣扔到床上,他的嘴角因開口說話而
劃出漂亮的弧線,「穿這件吧,它正好蓋住你。你應該珍視你那美麗、細膩的肌膚。別像我
,一個沐浴在陽光下的吉卜賽人。看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不愉快存在了,不是嗎,莎
樂美?今天,我們以朋友相待。」
真是地道的魔鬼!經過昨天晚上的冰凍般的憤怒,她彷彿一下子步入了陽光地帶。莎拉
盯著他懶洋洋的注視,心想,他怎麼突然變得很熱情了。她真想從牙縫裡蹦出「走開」二字
,讓他一個人去散步好了,最好回不來!但她懷疑,天底下真會有女人能抗拒得了像他這樣
英俊的男子,更糟的是,她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
然而,她是決不會讓自己心甘情願地投身於他的計劃裡聽任擺佈的。可在她內心裡甚至
不反對他用莎樂美來稱呼她!想到這裡,她的悲哀勝於憤怒。卡薩斯接過杯子,走出房門,
掛在嘴角的微笑彷彿明白地告訴她,他會照自己的方式行事,無論是否有人反對。
可是她並沒有成心與他作對,不是嗎?她一邊想一邊下床,拖著步子走向洗手間,並不
是步伐笨拙,而是這樣可以消磨時間。如果染部可以消磨時光,又鍛煉了身體,那麼何樂而
不為呢?再說,當他們回來時,沒準兒她父親已經到了。但是,她不相信會這樣,真的會嗎
?
她不願多想,迅速套上棉布上衣。無須照鏡子,她就知道那寬鬆的式樣, V型領口和蓬
鬆的袖口正適合自己,衣服的顏色映襯得她藍色的眼睛越發顯得幽深。她走出浴室,遇見他
讚許的目光,不禁有些呼吸急促。莎拉跟隨著他一起走到另一間屋子。
他眼裡流露的東西是不被文明社會所允許的,莎拉不覺在想。他彷彿完全沒有受過文明
的束縛,在英俊莊重的外表下,他的魅力隨心所欲,原始激情好像要不受任何警示地隨時爆
發,一腔傲氣確信著無堅不摧,激越的動感讓所有其他男人都顯得乏味,他的性感是如此奪
人心魄。
他拿著一個寬邊帽子走過來,令她心旌蕩漾。莎拉試著恢復常態,對他說:「這是給我
準備的嗎?」他的微笑又一次差點兒讓她失去鎮定,他明亮的眼眸將她盯在原地,一時不知
所措。
他說:「我想是吧,這可不是我能戴的款式。」他走過來,將草帽溫柔地戴在她的頭上
,整了整帽簷以達到他想要的效果,幫她將散落下的卷髮輕輕塞在耳後。離他越近,她就越
強烈地希望能更近些,再近些。近到足以感受到他的觸摸,那有力的、充滿魔力的觸摸覆蓋
著她的肌膚。
莎拉絕望地閉上眼睛,這其實就是同自己的鬥爭。她所感覺到的是慾念,是長久以來被
她忽視的荷爾蒙的狂熱躁動。她不會對這種慾念拱手投降的。她決不步父親的後塵,像他那
樣受「荷爾蒙」的左右。她決不能失去控制,片刻也不!
「我們可以走了嗎?」她掉轉頭,盡量作出冷若冰霜的樣子,但是這樣的努力只會在他
看來更加有趣。她瞥見他拿起一隻帆布袋挎在肩上,嘴角露出竭力掩飾的笑意。
「早餐。」他拍拍背包,「我告訴過你,羅西亞為我們準備了野餐。」
他看上去令人討厭地自鳴得意、過分炫耀,就為他帶給她的那份感覺,她恨不得踢他一
腳。不過,她已經決定不老去考慮這些小事,所以她尖刻地說:「你真的很體貼細心,但如
果是叫別人幫你做的,這體貼未免來得太容易了。」
他攬著她的腰,扶她跨下石階,眉毛緊蹙,神情急切。「今天我們是朋友……還記得嗎
?」
朋友?!她一邊隨他跑下蜿蜒的石階來到一扇窄門前,一邊想著。事實上,她真的渴望
成為他的朋友。
當他微笑著打開面向群山的大門,那笑容無疑是一劑令她清醒的針劑。成為朋友?那是
決不可能的。只為了達到他的目的——捕獲皮埃爾並用有力的大手擰斷他的脖子,他將她引
誘到這裡,隨即拘禁了她,剝奪了她的自由。這還不夠,他還嘲弄她,侮辱她,讓她難堪。
所以,不,他們絕不會成為朋友。她無法理解心裡為什麼還會渴求所謂的友誼?
她覺得喉嚨發緊,眼淚在打轉。她這是怎麼了?當他扶著她走下石階時,她不得不放棄
思考。
當他的手纏繞著她的手指時,她不禁在心裡盤算著,也許今天,她該裝作是朋友。放棄
內心的掙扎,讓位於不被自己知曉的、本性的一面。她此刻並不想挑起戰爭,不在今天,不
在安都樂斯山風吹過田野、也吹拂她的肌膚的此刻,不在野花的香味迷醉她的此刻,不在嶙
峋山勢下山風呼喚的此刻,也不在這個不可思議的西班牙人緊緊扶住她的此刻。
「這裡一直以來就是你家的財產嗎?」她見他在草木稀疏的巨石間時隱時現,時不時拽
她一把。今天,她願意這友情的幻想存在,再或許,是想藉以瞭解他的生活吧。
「實際上,」他微微聳了聳肩,「這來自我母親家的一個後裔。我母親因有損家族名聲
而失去了繼承權。在我繼承這筆財產的時候,這份家產已經瀕於破產。城堡因長期無人居住
,年久失修而即將倒塌,根本沒法用。」他一邊說,一邊翻看帆布袋,拿出簡單的早餐:麵
包、火腿、橄欖和一壺熱氣騰騰的咖啡。
「城堡現在看上去倒一點也不敗落。」她接過他用小刀遞來的麵包火腿,用手指將麵包
片捲起來,看著他為自己切了一片麵包。卡薩斯的睫毛低垂,掩住了那情感豐富的眼眸。
「我保證它不會敗落下去。」他說,「我用了全部的天分和努力來重建它。」
就像他照料他妹妹一樣嗎?她不禁想到。
卡薩斯打斷了她的思路,「我放棄了在世界金融市場上的業務,想盡辦法恢復這裡的生
機,使它產生利潤。這是最要緊的,不是嗎,莎樂美?」
他緩緩舒展動人的微笑,彷彿一張網捕捉住莎拉。她低下頭,為躲避陽光,更為躲避莫
名的害羞。他輕柔的話語讓她的內心禁不住在顫抖。
「我們忙於互相指責,忘記了分享理解和信任。」他說,「但是我不想這樣,我希望能
彼此瞭解,但願你有同樣的想法。和我說說你自己吧,享受你的時間,我們有一整天的時間
。」
他竟然想瞭解她。而他們要在這裡度過整整一天!而不是一個短暫的間歇:早餐加運動
,然後返回,繼續被羅西亞看守。想到這兒,她的心興奮莫名,她急切地脫口而出,「有什
麼可說的?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她將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因喉嚨發緊而難以下
嚥。
「決不普通。」卡薩斯的雙臂枕在腦後,閉上眼睛。「你是我見過的最複雜難懂的女人
。一層包著一層,冥頑不化。你曾是個問題孩子嗎?」
她笑著搖頭,說:「我一向很聽話,我不這樣不行。我們家惟一允許出麻煩的就是皮埃
爾。我母親佩琴絲和我都在為他忙前忙後,以便讓他的生活有點規律,使他衣食無憂。」
和他談話到是很容易。也許因為他眼睛沒看著她,或許他已經快睡著了。莎拉盤起腿,
整整衣襟,轉過頭望向在深谷裡那個美麗村莊上空盤旋的老鷹。她不再去看卡薩斯,因為此
刻她太傷心了,一陣難以忍受的痛攫住她的心!
忽地,他暗啞的嗓音響起,嚇得她不禁縮了一下,「他是不是對你母親不忠誠?所以,
你才變得如此冷酷?」
冷酷?他真的這麼看待她嗎?
「我除了只想努力成為一個理性而明智的人,從來沒想過別的。」她回答說,「如果你
生活在我父親身邊,你也會這樣做的。他因他的畫給自己贏得的名聲,比不上他到處留情落
下的名聲大。我眼看著母親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竭,她去世後,我竭力把這份好差事繼續幹下
去,但是,我還只是個孩子,母親都失敗了,何況是我?」
「我不知道他是否對母親有過不忠。」他的手輕觸她的衣襟,使她的聲音不覺發緊,「
即便有這樣的事,母親也會瞞著的。每當他晝夜不停地作完一幅畫後,他總會外出,用母親
的話來說,就是去鬆弛一下。只是在母親去世後,他才如眾所周知的那樣,與其他女人調情
。」
「或許,」她悟到還有一種可能,慢慢地說,「或許因為他太想念母親了。一時找個替
代品,但是他不會讓她們取代母親的位置,因為沒有人能讓他像思念母親一樣。」
莎拉不確定地咬著嘴唇,「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是這樣。父親從未與我認真地討論過這些
。但我知道他喜歡的女人都和他年齡相當。可能母愛——這也是在我母親身上體現無遺的—
—正是他在一直尋找的東西。還有激情。」
這就是為什麼,從一開始,她就不相信父親會佔有一個和他女兒年齡相仿的女孩。
「所以,你堅持要將生活安排得嚴謹、有條不紊,是吧?因為你認為你父親的生活亂七
八糟是使你母親過早去世的原因。這是一個敏感少女的自然反應。」說著,他的胳膊悄悄繞
住她的頸部,將她拉倒在草地上他的身邊,聲音邪惡又迷人,「壓抑並不會留下永久的傷害
,不是嗎,莎樂美?」
他的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胸口,手指溫柔地觸到她,使她的血液驟然沸騰,讓她失去
理智,強烈地渴望著他。他性感的嘴唇輕輕地俯向她,抵住她的雙唇,他低聲地說:「讓我
來修補那小小的創傷吧,讓我告訴你激情的含義。」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我不這麼認為……」
莎拉拚命掙扎抗拒著被他的魔力所融化。她的抗議斷斷續續,梗在喉嚨處。這時,卡薩
斯的嘴唇欲蓋住她的雙唇,他喃喃地說:「別去思考,莎拉,放鬆些,把自己交給感覺。」
他柔軟溫熱的雙唇滑向她的唇際,讓她在這充滿芳香、不可逆轉的一刻裡顫抖著閉上眼睛,
無助地接納了這無從迴避的甜蜜。
深深的渴望在她體內滋長,燒灼著她。這無疑是一種對這個男人的全身心的令人痛徹肺
腑的渴望。出於原始的本能,她知道他的話是對的,為了這無比甜蜜溫馨的時刻,一切都不
足惜。
他透過綿軟的織物,觸摸她的胸口,那深情地觸摸,那在耳畔喃喃著的西班牙語令她備
受折磨,狂亂地弓起身體。他的吻由甜蜜的誘惑轉為狂熱的激情,他的身體開始緊張起來。
彷彿他就是一切的主宰,他的唇、他的舌尖、他那善於征服的男性軀體。此時,莎拉願
意臣服,願意失去理智和思考。她的手纏繞住他的脖子,她的身體與他靠得更近,本能地像
是在迎接他,讓觸電的感覺在他那燃燒著熱度的撫摩中昇華。她痛苦得輕喚他的名字。
他的手滑下她的裙角,觸到那柔軟細膩的肌膚。她虛弱地喘息著,彷彿開放的花朵般,
迷醉在夢幻疊交的快感中。
「哦。上帝!」此刻,她可以聽到他那急速地心跳聲。他突然放開了她,他的雙頰燃燒
著慾望的火焰,宛如藍天下西班牙明媚耀眼的陽光。
莎拉眨著迷濛的眼睛,從溫柔鄉里猛然醒來,她雙手抱肩,驟然的空曠替代了剛才的濃
濃愛意。她沮喪地低聲嗚咽著,那聲音完全出自本能,由她體內的深處發出。
他飛快地皺一下眉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唇際,喃喃地說:「不,不
,親愛的,我不是在拒絕你,根本不是。我因你而狂熱,整個身心都在為你燃燒。」他緩緩
吻著她的手指的背面,用一雙黑眼睛凝視著她,「如果你能知道我是怎樣掙扎著不去愛你,
那該有多好。要知道,你是那麼美麗、寬厚,惹人憐愛,我從未像渴望你那樣渴望過別的女
人。但現在,還遠遠不是合適的時機。」他翻過她的手,吻她的掌心,「然而,那一刻就會
到來,它會給我們美滿的答案,我向你保證!」
瘋狂的激情漸漸退去,她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深深地吸了口氣,晃晃悠悠站起身。她對
他毫不懷疑,他們會得到美滿,只不過那美滿,是破碎的。
理智的涼風冷卻了莎拉沸騰的血液,叫她清醒。是的,她渴望過他,以全部的身心渴望
過他。只一剎,他就要成為她存在的中心。如果這就是愛,那這愛著實嚇壞了她。愛,差點
兒奪走了她的整個知覺,以及她的自我。愛與他密切相連,所以讓人無處逃遁,他無所不在
,愛,就是一心只想留在他的身邊。
他的吻使她剎那間錯亂迷失,沉浸在愛情中,渴望與他相守。此刻,只有他的自控能夠
喚醒她。莎拉清楚地看出這一點,感到分外傷心。
如果時機合適,他就會與她做愛。理智的分析、邏輯的判斷都讓人覺得他的承諾更像是
個威脅。可什麼是合適的時機呢?有著加冰的香檳、柔軟舒服的大床、黑色絲緞搬異國情調
的夜晚的時機嗎?或者還有,在開始厭倦她,或當她父親出現的時候,再及時地擺脫掉她的
時機嗎?
如果讓口正流著血,她不會再混合進新的傷心。她仍有足夠多的感覺藉以平衡。
「我先走一步,」莎拉冷冷地說,「如果你願意,可以接著散步。我不想迷路。我們不
要走得太遠。」她痛苦地聳了聳肩。此刻的她與早上那個輕率的、自以為可以和這個魔鬼做
朋友的自己已相差十萬八千里了。
卡薩斯只是笑了笑,低聲輕柔地說:「我現在要和你在一起,不會放你走的,記住了嗎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緊抿的嘴角。莎拉閉上眼睛,因彼此的靈犀而顫抖。哦,上帝!她
無法阻止自己不去絕望地愛著他、嚮往著他。他羽毛般輕柔的觸摸有種磁力,彷彿是探索人
類慾望秘密的前奏曲。莎拉嘴唇顫抖,眩暈無助。她不知道該如何抵制這種反應。
接著,她聽到了他那幾乎悄無聲息的歎息,感覺他正在走開。莎拉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睛
,看見他拾起丟在草地上的帽子。
「我們一起去。」他說,「在我思考時,你可以陪我散步。來吧!」
他拾起帆布包,挎在肩上,西班牙式的傲慢盡顯無疑。
儘管這樣,卡薩斯所展路的任何情感常態,都令她珍愛。莎拉變得開心起來,緊追著他
的大步。她喜歡這種自由的感覺,有著無拘無束的空間,可以使她應付裕如,不再傷害自己
。
在某種程度上,她要重新武裝自己,馴服狂野的需求。
他們艱難地跋涉在峭壁間,莎拉無法理解卡薩斯為何一直保持沉默。艷陽高照下,他嚴
峻的面龐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全然無視身邊有她的存在。
這也無妨。只要他在身旁,她就不覺得孤單。
他們這樣跋涉了幾公里。
此時,似乎該循著原路回去了。再往前走下去,就會有久處高溫下體力耗竭、身體缺水
的危險。莎拉不知是否該打斷他的思路,問問帆布袋裡還有沒有咖啡。
然而,他們繼續往前走著,強烈的悔意竟使莎拉忘掉了其他鑽牛角尖的想法。山路忽然
一轉,更加險峻陡峭,卡薩斯回過頭來,伸出雙手幫助她。她信任地將手放在他的手裡,立
即發覺自己的任何武裝,只要在他的面前,都會立即土崩瓦解。她為自己的愚蠢羞恥得快要
哭了。
卡薩斯輕鬆地攜她過了那段異常崎嶇的山路,莎拉不禁重重歎了一口氣。她並不是怕走
山路,只是她想弄明白他到底要做什麼。只要給她時間,她一定能做到。
他拽著她躲過一片帶刺的樹叢,隨即幫她拂去臉上的頭髮,說:「目的地不遠了。你要
盡量保持勻稱呼吸。要知道,我的本意可不想累壞你。」
她甩開他的手,想看清楚他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但是她的頭腦卻因瘋狂而一片混亂。
他這樣說只是出於禮貌嗎?因為她不熟悉走山路,所以他感到愧疚?還是說他不希望今晚枕
畔有個被累壞的女人?
她終於脫口而出,「不遠,是指去哪裡?」
他指向山的縱深處,那裡山羊成群。在一片矮橄欖林裡若隱若現有座石頭小屋。一縷輕
煙繚繞而上,她看見一位老人的身影。
「老人家——」卡薩斯輕柔地呼喚著,神情恭敬,既而對她說,「他會在家門口迎接我
們,你可以借此歇息一下疼痛的雙腳,還能喝上最甜美的山泉。」
「他生活在這裡嗎?」莎拉幾乎不能相信。在連綿數英里的嶙峋山脈間?「他難道不覺
得孤單嗎?冬天他會搬回村子裡吧?」
「不,他喜歡孤獨。」卡薩斯跳到蜿蜒狹長的山路上,牢牢地接住她,「他不喜歡人群
,尤其不喜歡交談。他從未結過婚,在他母親去世後,他就搬到這裡。他為村民照看羊群,
以此來交換蔬菜、奶酪和麵包。我至少一個月拜訪他一次。冬天次數會更多些。」
他們艱難地繞過山麓碎石。當卡薩斯將她抱下來,放在地上時,不禁笑了,潔白的牙齒
在陽光下熠熠閃光。老人一直遠遠地看著,直到他們走近才走上前拉住卡薩斯的手。儘管他
不苟言笑,但神情裡飽含著尊敬和感激。卡薩斯從帆布袋裡取出一捆煙葉、還有早餐剩下的
火腿、一大塊奶酪和水果,看上去足夠老人用一個星期的了。
莎拉回想起來,這可是他們剩下的早餐。早上他們吃的太少,現在,食物都被送了人…
…她微皺起眉,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她並不埋怨卡薩斯寧願選擇餓著肚子也要幫助他人的
舉動。可她懷疑自己是否能餓著肚子走回數英里外的城堡。
她安慰自己說,這樣有利於身材。他們正用西班牙語互致問候。卡薩斯示意她坐在石屋
前的木凳上,牧羊人隨即進屋,一會兒,捧出兩杯清涼甜美的山泉。甘洌的山泉潤滑著喉嚨
,有如一夜秋夢般舒爽。莎拉小口啜飲著,只見一隻狗躥出,老人將他們野餐的火腿和奶酪
餵給它。
「我很高興看見他也有朋友。」莎拉喃喃地說,卡薩斯優雅地聳了聳肩。
「他有許多的朋友,村莊裡的人,莊園裡的工人。只是連他自己都不大清楚有多少。他
很少能有幾天清淨,總有人路過拜訪。」他轉過身,和老人攀談起來。
過了一會兒,卡薩斯對莎拉說:「我們該出發了,不要在這裡呆太久。老人家拘於禮貌
,不會請求別人離開,雖然,他是那麼喜歡一個人獨處。」說著,他領她來到一輛嶄新的吉
普車前,打開門,莎拉不禁問:「你要做什麼?難道這不是他的車嗎?」
「這輛車是我十二個月以前為他準備的,他只用過一次。那次他的狗弄壞了爪子,他去
獸醫那裡求助。」卡薩斯坐在車裡面,說,「我剛才向他借來,是因為你今天已走了太多的
路。明天,我會把車還給他。只是希望他的狗別在這段時間裡弄傷自己。」
莎拉的臉上漾出一朵笑容,隨即她向窗外望去。儘管他很體貼,她還是寧願一路和他並
肩走回去,空腹、腳痛也在所不惜。她不想就這麼結束,讓她回去後重新面對成為人質的事
實。
山崖在後退,塵土和石子在車輪下飛揚。開了一段路程,車停在一個十字路口。
「左邊通向我的莊園,而一直往前走通向村莊,從那裡也可以折回城堡。你喜歡參觀村
莊嗎?」不等她的回答,車一溜煙兒朝前開去。
一種莫名的興奮使莎拉的臉上浮出笑容。好,很好!她很高興外出的時間得以延長。只
有在路上,她才能多些時間與自己傾慕的他在一起。而一個小時後,他們又會變為人質與拘
禁者的關係。
莎拉告戒自己,卡薩斯是一個不安定的人,而這不安定因素也感染了她。她望著車窗外
陡峭崎嶇的山路,眼睛由犀利變得溫柔。不用震驚,用不了多長時間,她就會度過難關回到
倫敦。也不要因為不安定的想像就以為自己愛上了他。拘禁者與人質之間有一種特殊的紐帶
關係不是很正常嗎?如果羈押她的人英俊性感又富有激情、集直白與複雜於一身,一如卡薩
斯,那麼對於愛情短暫的不理智的嚮往不就是可以理解的嗎?
當她搭上回倫敦的航班,心目中的卡薩斯也許只不過是一個傲慢、腦筋錯亂的野蠻人,
盜走了她繁忙而成功的人生的一段時間。
得出滿意的結論,她休息在座位上,享受著他的陪伴,看河水湍急從高山留下。
車駛過豐饒的莊稼地、桃園,又穿過被檸檬樹圍繞的幽靜的墓地,來到河邊像樹林織成
的綠蔭下。卡薩斯把車停在河床上,莎拉望著波光粼粼的河水,不禁讚歎好美。
「這裡比我的家,還有家門前的山脈更美嗎?」卡薩斯手握方向盤,轉過身子,神情關
注地望著她。
莎拉笑著搖搖頭,「不是那樣,只是景色不同而已。」
「既然已經領略了這兒的田園風光,你喜歡我的家鄉嗎?喜歡待在這兒嗎?」
「誰會不喜歡呢?」她躲避開這個問題,奇怪他為什麼會這樣發問。她內心裡一直拒絕
承認,其實,無論在哪裡,只要有他在,她就會心花怒放。
謝天謝地!他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牽著她的手走進村莊。狹長的街道交織在一起,
燦爛的天竺葵裝點著窗欞。每家的小花園都開滿了玫瑰、百里香、百合,牆上爬滿紫色、紅
色的牽牛花。
走入鵝卵石鋪成的廣場,莎拉試圖掙脫他的手,卻反而促使他抓得更緊。她不能無視他
手上傳遞的熱度,那甜蜜的感覺陣陣襲來,讓她分外虛弱。
她沒能把手抽回,人們就已經走出來,向他們致以問候。老人們聚攏在噴泉邊點頭示意
,年長的婦女們走出來稱他作主人。一張張迎上前的笑臉和好奇的眼神彷彿在說,這就是我
們的女主人吧?
莎拉並不責怪人們的好奇心。只是他纜著她的肩,將她拉近,身體靠得格外近,好像她
是屬於他的。但是,她決不希望造成誤解,自己明明不是他們的女主人,這是個謊言。剛才
在山上,她差點兒真成了他的人,這是個恥辱,莎拉想到這裡,不覺臉兒緋紅。她的身體曾
強烈地渴求過他,那一幕永遠也不能再次發生。
卡薩斯關切地看了她一眼,宣佈說:「你一定餓壞了。羅西亞提供的早餐我們只吃了一
點點。我們這就去吃飯。」
他附身飛速地吻了她一下,並對聚集的村民說著什麼,引起了哄堂大笑。然後,卡薩斯
轉身對她說:「當然,我們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兒,對吧?」
莎拉站直了身體。這條狡猾的蛇!他完全沒有必要提醒她都發生過什麼,所謂她失控的
反應,或是他精心策劃的所謂暫時的休憩。雖然聽不懂他對村民說了什麼,但有一件事可以
確定:他一定是這裡的大人物,有錢的貴族。但是,他決不是個紳士!
窘迫增加了她的憤慨,莎拉甩開他攬著的臂膀,冷冷地說:「我還不餓,可以等待回到
監獄中再吃。」說著,莎拉頓時感覺找回了自控,提醒自己所處的位置,心情好了許多。
卡薩斯低下頭,貼近她的耳朵說:「請收回你的爪子,小貓。要知道,你不再需要武器
了。」他又一次握住她的手,領她來到一家咖啡店恰,坐在橘子樹下。卡薩斯點了菜,開始
講述他如何將財產投資到世界金融市場取得報酬,回饋給家鄉,為村民們提供好的生活設施
的經過,讓他們學會了為日益多產的土地驕傲。令他欣慰的是,村民們的生活條件得到了很
大的改善。
「你也許以為這裡一切都是封建的吧,其實,它影響到每一個人,」卡薩斯邊說著,邊
為她斟上當地的特產美酒,「很多事一直都不被關注——水的供應時斷時續,房子瀕臨倒塌
,莊園的工作沒人做。在我之前的主人忽略了以何種價格,以及在怎樣合適的時間裡收購販
賣,結果收成的時間總是趕不上需求的時機。我們身處偏遠的山區,就該擰成一股繩,一起
努力生存,成為一個充滿活力的整體。這樣,才能阻止村莊的敗落,阻止土地失去豐饒,阻
止人們遷徙到別處。」卡薩斯的聲音飽含熱情,他瞟了一眼莎拉,問:「我是不是讓你厭煩
了?」
「根本沒有。」她堅決地說。從某種角度上說,她希望自己感到厭煩,那樣的話,事情
就會變得簡單容易得多。他的話的確牢牢地吸引住她,怪不得人們都真誠地向他問候,並投
以尊重和愛戴的目光。
他不是在自我吹捧。她看到他眼中的自豪,為幫助他實現夢想的人們感到自豪。莎拉也
看到他對土地的熱愛,她不得不有些痛苦地承認,卡薩斯既不是充滿邪惡慾念的人,也不是
充滿夢幻的浪漫情人,而是個腳踏實地、嚴謹自製的人。
付過帳後,卡薩斯拉著她走出來。已是下午光景了,一路上,人們不住地點頭示意。卡
薩斯沒有和她交談,她也自顧自地陷入思索。看來,他們不是相得益彰的伴侶。每次,當她
要慶祝自己得出理性的正確判斷時,往往卻是對卡薩斯作出了新的錯誤判斷。當她認為自己
已愛上了這個浪漫的西班牙人時,突然發覺,他不是浪漫的化身。
她暗罵自己愚蠢到允許情感任意滋生。她提醒自己,他仍是目無法律、不折不扣的野蠻
人。這時,她聽見他說:「讓我們在陰涼處歇一會兒吧。等車的溫度變涼一些,我們就可以
上路了。你一定很睏了吧。」
的確,莎拉突然意識到自己是那麼疲乏。一大早出發,一路上風塵僕僕,加上午餐用了
些葡萄酒,讓她有種午飯後的慵懶。剛才,她曾對著以雪利酒、藏紅花、杏仁和大蒜烹製而
成的雞肉大吃不止。她一定是餓昏了,以至於都不記得到底吃了多少。
河岸的清風徐徐,比之跳入車中好受得多,如果不是因為他離得太近,她一定會坐在樹
陰下,享受著水光瀲灩的風景。
莎拉氣憤地想,多虧下午將盡,多虧有工人走來走去,否則他又會對她進行一番引誘。
莎拉同意地說:「就呆幾分鐘。」她坐在水邊的草叢中,背後忽然響起衣服的沙沙聲,
懷疑使她的眼睛睜得格外的大。她轉過頭,為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卡薩斯正在脫衣服。那強壯結實、橄欖色的身軀在陽光下顯得威武高大,平坦的腹肌、
緊繃的塊狀肌肉讓她的嘴唇發乾。她想馬上走開,卻移不動腳步。
卡薩斯走向她,手裡拿著剛脫下的上衣。健碩挺拔的身軀橫在她眼前,甜蜜的笑容掛在
嘴角。莎拉的唇焦渴起來,已不受大腦控制的身體在不住地打顫。
他略帶嘲諷地說:「請放鬆,現在是午睡時間,你可以用我的襯衣作枕頭,要知道,車
後面的毯子有股狗的氣味。」說著,他邁著驕傲的步伐走開。陽光下,軀體的線條硬朗明快
。莎拉懷抱衣服的手不禁又抖了起來。
她難過地想,他總有本事捉弄她。此時,卡薩斯坐在幾尺外的草叢中,胳膊支在膝蓋上
,手托著下巴,思想彷彿迷失在水波中。
他一向精明而不擇手段。此刻,他一定會發覺她的眼睛怔住了,隨著他赤裸的上身游移
。卡薩斯一定正在笑話她那所謂「旺盛」的激情,尤其在不久前,她還對他那試驗性的挑逗
做出過反應。
莎拉咬緊牙關。真的恨透了他!天知道她竟想和這樣的傢伙做愛!莎拉越發鄙視自己的
行徑,她決定還是先不折不扣地好好利用他的衣服作枕頭,於是背對著他、枕著衣服躺下,
聽著水流的丁冬,看清風在樹梢上舞蹈,莎拉很快跌入了夢鄉。
莎拉醒來的時候,一時有些不知身在何處,直到發現卡薩斯坐在她的身邊,日光暗淡下
來,他正看著她,臉背對著光線,忽明忽暗,像個沒有謎底的謎。
「你睡了足足有三個小時。」
他的手溫柔地撫摩著她的臉,撥開擋住視線的頭髮。莎拉聳聳肩,反駁說:「你應該早
些叫醒我。真對不起。」
「我們又沒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不用著急。我正在想,莎樂美,可以問你一些
問題嗎?」好奇怪!她似乎不再反感這個名字了。她遞過衣服,盤起腿不去看他,說:「請
隨便問。」
「你真的認為我該為茜卡拒絕回家負責嗎?難道我灌輸的美德都不對嗎?它們一直困擾
著我,我想不通。」
怎麼回答呢?看得出來,卡薩斯很緊張。他一定對她說過的話很當真,莎拉此時真心想
要安慰他,阻止他繼續自責下去,也再不會對他說謊。
「我認為的確有這種可能,」莎拉平靜地回答,「當然,我並不瞭解茜卡,以及她的生
活。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人們通常說年輕人有好奇心並富有冒險精神。如果他們的好奇心和
自由被限制的話,遲早,他們會另闢蹊徑的。當然,我只是泛指,而不是單單說你的妹妹。
」她沉寂了一會兒說,「只是說有這個可能。」
「不只是這樣,」卡薩斯沉重地說:「是你,讓我得意重新思索,重新反省自己。的確
,是我把她關在了金色牢籠裡。每當她焦躁不安的時候,我就載她去把過剩的精力投入到買
漂亮的衣服當中。」
卡薩斯抓住她的手,莎拉竟然全無抵禦魔力的力氣。他需要找個人好好探討一下這件事
,而她正願意傾聽。於是,她輕聲地說:「我想你一定盡了最大的努力為茜卡著想。但是,
人在少年時代,往往是難以駕馭的。」
「茜卡不是這樣的孩子,」他否認說,「她一向聽話、順從,像個乖娃娃。甚至於,當
她對我她說想學繪畫而被我否決的時候,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她有這樣優越的生活作保
障,是不需要什麼事業的。」
「我很為她擔心,」他承認道,「她的確希望離開家,去上大學,哪怕混跡在吸毒品、
生活亂七八糟的年輕人中間也不在乎。我曾為她請過家庭教師,但她拒絕了。」
他深深歎了口氣,「她的性情溫和,惹人憐愛,就像我的母親。而我,一直設法將她推
入我為她設計好的前程裡。或許,我該信任她,讓她選擇自己的生活。」
「當你再次見到茜卡的時候,不妨告訴她。」莎拉堅定地說,「畢竟,西班牙有嚴格管
教女子的傳統。」
「你一定以為我是個暴君。」他的笑容在黃昏中閃亮。「也許是環境造就的……」他的
賤優雅地一聳。「我們的母親來自阿拉貢,出身將們,高傲倔強與生俱來。一年夏天,她北
上到親戚家養病,結識了我父親。兩人從此墜入愛河。為了和他在一起,她和父親私奔了,
因此,也就被剝奪了繼承權。
父親是個吉卜賽人,野性難馴,儘管他走出了高地上的那些洞穴,吉卜賽的孩子們在那
兒像一群狼崽一樣長大成人,個個反應迅猛,足智多謀,但卻毫無前程希望可言。父親仗著
英俊的相貌和一副好嗓子走了出來。在人們的記憶中,他當時是最棒的歌手,他專為富有人
家的晚會演唱。母親和他就是這樣認識的。」
卡薩斯的手臂抱緊她,手輕輕撫摩著她的頭髮。「他們結婚後住在一間租賃的小房子裡
,過著拮据的生活。在我五歲的時候,他失蹤了。他是狂放自由、難以馴服的。妻子、孩子
、安定的家對他來說是一種束縛。我深深地懷念他,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英俊、驕傲,有
錢的時候寬容大方,沒錢的時候又很達觀。通常,他不是在大笑,就是怒目而視,像個磁石
一樣吸引著人們,他是我心目中引以為驕傲的吉卜賽人。」
「你後來再見過你的父親嗎?」她輕聲問,彷彿看見了那個傷心的小男孩。
卡薩斯憂傷地說:「許多年以後,在我十七歲的時候見過。這期間,我一直以為這個狂
野的吉卜賽人已離開了我們的生活,我母親的家人也重新接納了她,並供我上貴族學校,提
供給我們一所美麗的房子。帶著年輕氣盛和不假思索的傲慢,我讓他知道他是不受歡迎的。
我們掙扎奮鬥了多年,所以不再需要他。不久,父親因我而離開了。茜卡在那一年出生了。
我當時以年輕人的盲目憎恨著他。」
莎拉無聲地點點頭,感覺到他強烈的痛苦。他粗聲地說:「如果現在一切可以重來,我
決不會再那樣做。當時,以我的無知,我充當著母親的保護神。如果不是我冷酷的態度,他
們或許能在一起過上許多年的幸福生活。父親變老了,也變得溫和起來。他們仍然相愛,可
當時的我不懂得,盲目的激情把兩個人繫在一起,是無須有任何理由的。」
「這是我的第一個錯誤,我的第二個錯誤就是聽從母親的遺囑,立志保護好妹妹,保證
她不會走母親的老路。當時,我的兩個姨婆因為母親又一次和吉卜賽人相好而斷絕了經濟資
助。因此,我拚命地學習,學會用頭腦賺錢,變得越來越冷酷。但至少,我用頭腦使我們的
小家生活得舒適富足,在社會上可以揚起頭做人。」
「再之後,我繼承了財產,剩下的你都知道了。或許,我最大的錯誤就是在母親去世後
,盡力想使茜卡遠離外界污染。這似乎成了一種定式習慣。我這樣說,決不是為把她逼到天
知道的什麼鬼地方這一事實找借口。」
卡薩斯放開她的手,站起身,彷彿無法抑制心中的悔恨和痛苦。莎拉也爬了起來,不忍
看他如此痛苦和自責,並對他的誠實充滿敬意,是誠實促使他不斷反省自己,不容自己解脫
。
「別這樣!」她說著,過去捧起他的臉,她此刻深知自己有多麼愛他!甚至即便他不愛
她,莎拉也有了面對的勇氣。「每個人都有犯錯誤的時候,」她輕聲地說,明亮的眼睛傳達
著她的心聲。「是人就會犯錯誤,至少,你有勇氣承認自己的錯誤。今後,相信在你妹妹的
事情上,你能處理好。」
他輕輕環住她,在傍晚星光閃爍的紫色天空下,可以看見他露出的笑容。她知道如果他
想要在此刻擁有她,她會慷慨地獻上自己。
「一定會的,只要我能再見到她。」他發誓。
「在你殺了我父親之前,還是之後?」她開玩笑說。他將她一把攬在懷裡,好像她彌足
珍貴,和她須臾不能分離。
然而,她的判斷是錯誤的。他輕輕放開她,小心翼翼地與她保持相當的距離,說:「在
我送你走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說,你可以隨時來去自由。你是對的,我和你父親一樣沒有原
則,我正努力更正。我不會傷害你父親一根頭髮的,但我還是譴責他的行為。我得承認,我
是故意將你置於我床上的。我知道你的個性堅強,決不會跳下去。我跟蹤你到平台上,是出
於好奇,我知道你在沙發上已輾轉反側了好幾個小時了。」
「我必須承認,當我看見你將身體探到城垛外,我有些緊張。為防不測,我才衝上去一
把抓住了你。當你試圖說服我,你正在自尋短見,我忍不住假裝你會輕生。」
卡薩斯的笑聲環繞著她,莎拉打心眼裡知道,自己深愛著他,一點都不為他看穿了自己
的伎倆而惱怒。然而,當卡薩斯告訴她她已經自由了,一想到就要離開他,再也見不到他了
,又有些難以承受。
卡薩斯幫她打開車門,她坐上吉普車。在他上車的空當,莎拉想,一切都各就各位了。
如果說她對他處理家事的態度給予了犀利的分析,導致了昨天晚上他的暴怒,卻也最終幫助
他更好地瞭解了他妹妹對未來的自主權,並且使皮埃爾免於災難。很好。當一切結束,她也
將要離開這裡了。
對於重獲自由,她似乎很麻木。被關在他的套房裡時,她曾為了自由時刻不停地想方設
法。現在,就要回到倫敦,回到她的工作中,回到她那乾淨、舒適的公寓裡了。但不知為什
麼,在她現在看來,倫敦的一切就像監獄一樣毫無生氣。她不想回去,她只想和卡薩斯在一
起。
卡薩斯跳上車,打著火,啟動了車子,此刻莎拉已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他
在馬達的轟鳴聲中提高嗓子告訴她,現在他那渾厚的聲音中已沒有一點嘲弄的意味,「明天
一早你就自由了。但是,只要你願意,我想要你留下,留多久都行。要知道,我需要你,在
我生命中,從未像需要你那樣需要過別人。把你的假期延長一些,莎拉,明天就打電話給詹
妮。做我的女人吧。今天,我睡在客房裡,我想給你充分的時間去考慮,直到你真心情願與
我同床而眠。」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當他們把吉普車停靠在城堡的院子裡時,莎拉就下定了決心。她不必拖到明天。
她太愛卡薩斯了,愛得心都痛。儘管他從沒有說過愛她,或許事實上,同樣的念頭從未
出現在他的頭腦中。但是,卡薩斯說過他需要她。一方面,他此刻正需要她,另一方面,莎
拉也強烈地需要著他,這種需要勝於他所感知到的。
莎拉無法否認自己對他的深情。一旦她飛回倫敦,就等於永遠離開了他。她還沒糊塗到
憧憬卡薩斯向她聲明他的愛永無止境並請求她做妻子。
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決定成家,也會選擇自己的同胞,選擇門當戶對的名媛閨秀,絕
不會是名不見經傳、每天都為自己的生活奔波、惟一的親人還是小報追蹤對象的外國女子。
此刻,卡薩斯需要她在身邊。她接受了這個現實。他向她敞開了他的過去反省對茜卡教
育上的失誤,說明他們必然會在相當一段時間裡很親近。
她傾聽了他的懺悔,知道了他曾毫不留情地趕走他的父親,也知道他對茜卡的反叛所負
有的不可推卸的責任。卡薩斯自負又傲慢,卻允許她看見自己最脆弱的一面,然而,一旦他
消除了這些痛苦,就會厭倦她,希望她走開。因為她熟知他的過去,會隨時喚醒他尷尬的記
憶。
但是,她還是願意留下來一段時間,哪怕只是一個星期也好,在他厭倦她之前離開。那
樣,她就能保有那美麗的記憶。因為她知道,她會愛他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息。
不,莎拉不打算再繼續設想下去了。一旦她離開,就將永遠不能回頭。雖然那會令她傷
心痛苦,但她願意保存那不可磨滅的回憶。屆時等到痛苦平復,餘下的都是他們共度的美好
的日日夜夜。
沒有必要將寶貴的時間花在胡思亂想上,莎拉決心已定。途中,他一直保持沉默,沒有
給她一點兒壓力。她為此很感激。現在,她要告訴他自己的決定。
卡薩斯牽著莎拉的手,緩緩走上城堡的台階。在莎拉的眼裡,此情此景,就像童話故事
成真。她越來越喜歡上了這個地方。此刻,不該是束縛壓制自己情感的時候。他邀請她留下
的時間限於幾個星期,她要讓自己記住這段美好的時光。不過,她發誓只住一個星期。
兩人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她對他的愛在心中漲潮,幾乎都要溢了出來。敏銳澎湃的情感
激起一陣陣眩暈,然而,她不會把對他的情感透露半分。當他們分手時,莎拉決不想讓卡薩
斯背負任何愧疚感。儘管很難掩飾住她的情感,但她還是會努力那樣去做。
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的冷淡清晰,莎拉對他說:「關於你的邀請,我不用考
慮了,我打算……」
這時,有什麼打破了寧靜。背後,沉重的大門被打開來,光亮射進來,一個雙腿修長的
影子一陣風似的奔向卡薩斯。
一定是茜卡,除了她還會是誰呢?莎拉邊想邊退到一邊。高大的西班牙人和妹妹擁抱在
一起。她那又粗又黑的頭髮結了個大辮子垂在腰間,多麼勻稱的身段呀,而且她還穿著牛仔
褲和 T恤衫!她在不停地用西班牙文和哥哥說話,語速極快,滔滔不絕,彷彿有一肚子的話
要一股腦兒地傾倒而來。
「用英語交談好嗎?」卡薩斯對她說,聲音愉快而輕鬆,「我們有一位客人。」他費力
地解下妹妹環著他的手臂,「你快要勒死我了。」
「哦!當然可以。」西班牙女孩轉過身,黑色的大眼睛閃著快活的光芒。她很可愛,莎
拉想,難怪皮埃爾會一反常態,和相當於他女兒年齡的姑娘發生羅曼史。
「你就是卡薩斯的人質吧。」她又跳回卡薩斯身邊,摟住他,「你真壞!你是不是把這
位小姐鎖在土牢裡,每天只送些麵包和水?」
卡薩斯對茜卡的形容,曾讓莎拉把她想像成一杯甜膩的奶茶,但見面後茜卡給她的感覺
,卻更像冒著泡的香檳。冒險經歷看來沒有給她造成絲毫傷害。她終於回來了,卡上去完全
完好。從卡薩斯如釋重負的表情可以知道,他徹底原諒了她,並在考慮為她的將來打破常規
。莎拉這回應該放心了,但不知為什麼,她卻有種空空蕩蕩的感覺。
「自己站好!」卡薩斯掙脫了她的糾纏,莎拉感覺他想極力恢復嚴肅正經的大哥形象,
「你走的時候是個溫順的小天使,回來卻成了頑皮的野姑娘。這次我放鬆了對你的管教讓你
有可乘之機,不要以為你還有機會再讓我著急惦念。」
「對不起。」茜卡咬著嘴唇,「我沒想到你會擔心,當時我只想著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情,是斯科特先生……」
「斯科特先生也在這裡嗎?」突然嚴酷起來的聲音告訴莎拉,卡薩斯或許會原諒讓他惦
念的妹妹,但他決不會原諒皮埃爾利用了年輕女孩急於走入社會的心理,趁機佔她便宜。
茜卡眨著眼睛回答說:「是呵,他在這裡。他收到了你的留言,告訴我你一定很生氣,
還綁架了他的女兒。所以我們馬上趕了回來。」
莎拉直發抖。卡薩斯幾小時前發過誓,說不會傷害皮埃爾,她相信他不會失信,但這並
不等於說,隨之而來的對抗僅僅是彼此不歡而散。
「他在那裡?」莎拉第一次開口,聲音因內心的恐懼而顫抖,好像在為發生的事情指責
茜卡,卡薩斯也一定這麼想,他的表情異常冷峻嚴肅。知道茜卡開始解釋,她才稍稍恢復了
常態。
「他在飯廳裡,我們不知道你們會什麼時候回來,所以羅西亞款待了我們,他們此刻正
像老朋友一樣喝著白蘭地,愉快地聊著天呢。」
莎拉跟在兄妹倆的後面趕往飯廳,羅西亞才是皮埃爾平時喜歡的那種有母愛關懷的、快
樂的女性。為什麼他不去找快樂的寡婦而去惹未成年少女呢?
如果皮埃爾依照近十年的慣常做法行事,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她也不會遇見卡薩斯,
並在備受傷害的短短幾天盲目地、無望地愛上了他。可在著關鍵的時候,卡薩斯和他妹妹彷
彿是一個統一體,把她關在了局外,彷彿她從不存在,彷彿他從未向她袒露過心事,分享他
的內疚,從未告訴過她他需要她,請她留下來。
莎拉的情緒低落,覺得自己就像被主人拋棄的小狗,緊隨在他們身後,穿過幾間熟識的
房間。他們走入飯廳,看見皮埃爾坐在那裡。羅西亞笑容滿面地急匆匆走過來,桌子上擺著
酒杯。看上去,皮埃爾一點都不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當然,他從未對自己放浪的生活方
式感到過羞愧,他並不認為那是個壞習慣。
至少,他穿著條乾淨的淺黃色褲子,藍襯衫雖然很舊且褪了色,但沒有皺褶,也沒有沾
上顏料污漬。灰白的長頭髮,濃密而健康,用一根靴帶輕輕繫在後面,棕褐色的皮膚把他的
眼睛映襯得分外明亮,臉上的皺紋也不那麼明顯。
他向莎拉投以理解的目光,為她沒有拖著手銬腳鐐而欣慰。他走向卡薩斯,用流暢、但
不標準的西班牙語和卡薩斯交談。
莎拉怒火中燒,她不該被忽略。她拒絕看上去只是這盤棋中無足輕重的小卒,她有權利
要求,「請你們說英語!我和其他人一樣有權利知道到底都發生了什麼。所以不要把我關在
局外,當我不存在。」
最後的話顯然是暗暗指向卡薩斯,但皮埃爾卻以為這是針對他的。他拉住女兒的手,「
哦,對不起,莎拉。你說得對,不是嗎?」他握緊莎拉的手,她咬著嘴唇都要哭出來了。皮
埃爾的道歉讓她感動。他總是根據自己的喜好為所欲為,如果別人不喜歡,那是他們無緣消
受。
卡薩斯語氣陰沉,「你父親剛剛在有聲有色地解釋,他是如何為了自己的一時之興誘拐
無知少女的,在這種場合下顯得很偽善,不是嗎?」
「不,請看著我。」皮埃爾吼了一聲,但是卡薩斯只是輕蔑地瞥了他一眼,莎拉從未見
過他這麼不屑的目光。或許,父親該因他多年的自作聰明、自以為是遭此打擊。
莎拉本能地靠近父親,並驚異於父親用手牢牢攬著她的肩膀,讓她第一次強烈感覺到他
的關心和愛護。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就試圖把母親曾為之努力的事情繼續做下去,那便是她
要約束父親的行為。父親一直為她的小大人似的認真感到困惑。他把莎拉送到了寄宿學校。
許多年以後,當她決定獨立生活時,他感到如釋重負。在他們每次見面時,父親總是有些怕
她,所以,他們相處的時間短而又短。
她飛快地望向父親,皮埃爾正看著一臉敵意不屑的卡薩斯。
茜卡打破了緊張的沉默,說:「請你們別這麼敵視對方。如果不是皮埃爾的話,我本打
算這幾年都不回來。是他讓我懂得你有多麼著急。其實,我在外面很快樂,而且,他教會我
很多……」
「教會你?!」卡薩斯的憤怒爆發出來,臉色發白。「你這麼認為嗎?見鬼!他到底教
給你什麼?」
「教她如何畫畫!」皮埃爾喃喃地說。「你以為是什麼?通過你對我的經濟人的拜訪、
給我的留言,還有將我女兒押解為人質的瘋狂行徑,我能猜到你指的是什麼。」
經過一段令人不寒而慄的沉寂後,卡薩斯轉向他的妹妹,「他說的是真的嗎?沒有騙我
?」
「當然是事實。」茜卡生氣地回答,「你根本不關心我需要什麼,只要我呆在家裡,做
個好孩子。當我說我想學畫畫並把它當做事業時,你置之不理。」她撅起嘴,「皮埃爾給我
提供了學習的機會,讓我去他的夏日學校,我高興極了。他並不知道我是不告而別,離家出
走,所以不要責怪他。」
卡薩斯疑問的神情轉向皮埃爾,老人以無可奈何地松聳肩作為回答。
「坦白地說,我並沒有誘拐女學生。當時,我正在咖啡館裡寫生……」
「我一直盯著斯科特先生畫畫,」茜卡快速地回答,「他並沒有像你想像的那樣和我搭
話。那會兒,你正去參加一個會議,而我也厭倦了買衣服。當我意識到我正在與大名鼎鼎的
斯科特先生說話的時候,我覺得幸運極了。他為我提供了去夏日學校學習的機會,我高興地
跳了起來。如果我詢問你的意見,你一定不會讓我去。索性我就留了個便條。你知道我一直
都想學畫,應該能夠聯想到。」
「你沒有意識到她沒有經家人同意就接受了你的邀請嗎,斯科特先生?」卡薩斯問皮埃
爾。
皮埃爾看上去滿臉疑惑,「不經同意?除了自己,誰還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事情呢?每個
人都應該去做他喜歡的事情。如果你問我是否知道茜卡是離家出走、沒有告訴家人,我得說
我的確不知道,直到收到你那瘋狂的留言。」他露齒一笑,「儘管,這會兒想起來也不算瘋
狂,因為我那臭名昭著的名聲使然。」
卡薩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過了很久,他重重地喘著氣轉向皮埃爾。
「請你接受我誠摯的道歉,斯科特先生。還有你,小姐。」卡薩斯的眼睛冰冷而傲慢,
讓莎拉的胃直打結兒。「今天已經太晚了,還是讓羅西亞安排客房,請你們明天再走。現在
,恕我冒昧,我要和妹妹單獨談談。」
看著他拖著茜卡走出房間,莎拉感到一陣難受,多麼正式、禮貌的告別呀。他稱她作小
姐,而不是莎樂美?!
莎拉知道卡薩斯有很多話要和茜卡說,要在兩人間重新修復起橋樑,並為她的前程做安
排。難道他就不能對她說一句話,或者看她一眼,表明他還想讓她留下,他還需要她?
或許,卡薩斯不再需要她的幫助了。他的妹妹已經回來,生氣勃勃毫髮未損。他也有了
彌補過失的機會,所以他不再需要她來轉移他自責的悔恨心理。
或許,他仍然需要她?經過心與心的交流,卡薩斯會回來,請求她留下來。
「把你捲進來,我真是不知道有多抱歉。但我得承認我並不擔心你。邁爾斯調查過你是
個怎樣的人。卡薩斯很有錢,也很受尊重,所以不會幹出什麼蠢事,把自己給毀了。我知道
他不會傷害你,我甚至還為他的處境感到難過。」父親對她笑著說,「要知道,我的女兒是
渾身長滿刺兒的小箭豬,舌頭像剃鬚刀般厲害,所以我告訴邁爾斯,讓他替你預定了明天的
飛機,盡早回到英國,重拾寧靜的生活。」
皮埃爾啜了口酒,放在一邊,「你也來一杯嗎?」莎拉漫不經心地搖搖頭,他承認說:
「我需要酒來定定神,這真像是場噩夢。當邁爾斯給我打電話的時候……」
「邁爾斯知道你在哪兒嗎?你們是如何聯繫上的?」莎拉問,眉毛糾在一起,「邁爾斯
說他不知道你在哪裡,但卻暗示可能在西班牙。」
父親喝了一大口酒,表情很不自然,一點兒都不像平日裡的他。
「是我讓他保守秘密的。我在一個龐大的葡萄園裡設立了一個夏日學校,聘請了指導老
師,專門為那些搶劫老婦人、偷汽車、沒有機會受教育的下層貧困少年提供學畫的機會。他
們當中許多人從未碰過筆刷。他們被社會拋在一邊,但你不會相信,哪怕些微的關心也會帶
給他們意想不到的溫暖。連他們自己都沒想到自己還有畫畫的天分,並且,通過接受再教育
,他們真的擺脫掉了舊日的許多惡習。」
「其中有個小伙子很特別他來自利物浦的貧民窟,幾乎不會書寫和拼度,可他進步非常
快,我已經勸說他去投考大學……」
「爸爸!」一股暖流在莎拉的心裡流過。她為父親的天才驕傲,更為他肯付出自己的天
分、時間和精力來幫助那些被社會遺棄的人而驕傲。卡薩斯如果知道他的公主混跡在這樣的
同學當中會怎麼想?莎拉問:「為什麼不讓我與你取得聯繫?」
「這件事情不宜公開。」他羞澀地說,「如果學校辦得成功,也不過是件稀鬆平常的事
情,但如果被傳媒報道我在試圖做善事,可就不符合我以往的形象了。」
「爸爸,」莎拉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你該不是喜歡自己的新形象了吧?!」
「喜歡?」皮埃爾的眼睛閃著光,「我簡直是為它感到驕傲。我與傳媒切斷了聯繫,要
知道,即使活到九十歲他們也不會放過我。」他喝光了杯中的白蘭地,堅定地說,「如果你
認為我在你母親活著的時候就沾花惹草,那你錯了。不能說,這些年來我沒有在尋找可以共
度此生的愛人,但再沒有人像你母親那樣,讓我對她保有持久的愛意。我知道,你或許不同
意我的觀點,但……」
當羅西亞走進來,皮埃爾終止了他的談話,表情放鬆愉快。兩人用西班牙語交談後,他
翻譯說:「房間已經準備好了,我也要休息了。明天一早我就打算動身,不願意耽誤了課時
。我可以送你去機場,或者你喜歡和我去學校所在的莊園?」
莎拉說:「我會考慮的。」她想知道卡薩斯是否還願意她留下。
回到卡薩斯的套房,胃裡好像有一群螞蚱在跳,她心神不寧地等待著卡薩斯的出現。她
花了很長的時間泡在浴缸裡,因為無法忍受那件被撕破的睡衣,莎拉索性換上了卡薩斯的絲
質睡衣,用一根帶子將腰部紮起。她坐在床角,備受折磨地等待著,被那床上織物散發的男
性氣息所襲擾。
她希望自己從沒有愛上過卡薩斯,那樣,就不會如此心痛。只要一接近他,她的身體就
不由自主地打顫,靈魂就會呼喚他,可為什麼他卻聽不到呢?
已經三點鐘了,莎拉知道等待是徒勞的。卡薩斯不會和茜卡談話到這個時候,看來,他
不打算回來見她,告訴她與妹妹談話的進展,以及達成了什麼共識,詢問她是否決定留下來
。悲傷籠罩著她,她知道他的舉動只說明了一點。
他對她已經不感興趣了。
莎拉蜷成一團,試著入睡,卻怎麼也睡不著。天,已近黎明。她穿上羅西亞為她燙好的
灰色襯衫和褲子。她將外衣從衣櫥中取出,放入背包中,拿起它走出房間,回頭看了套房最
後一眼。
她可以在院子裡等皮埃爾,離開得越快越好。為什麼要將感情深陷其中呢?真的很不值
,不過幾天的日日夜夜,她就已難以自拔。
他的小妹妹已經回來與他在同一屋簷下生活,他不會縱容自己和一個他最終會因厭煩而
拋棄的女人玩一次短命的愛情遊戲,因為他不願意給妹妹留下那樣的壞榜樣。
所以,她還是保留著尊嚴盡快離開這裡好,不要讓任何人察覺到她的心都碎了。她在晨
風中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不肯讓這個美麗的地方成為她魂牽夢縈的記
憶。每一樣東西對於她都彌足珍貴,她不想再在記憶中增添負擔。
「那麼,你要離開了嗎?」
莎拉因這聲音而僵立在那裡,卡薩斯冷酷的聲音聽起來不帶任何興致,破滅了她最後的
心願。莎拉回過頭來,被看到的景象驚呆了。然而,她卻不允許自己流露出半點關切,那會
讓她崩潰。
卡薩斯仍穿著昨天同樣的衣服。他難道沒有睡過覺嗎?他的臉色灰白而疲乏,頭髮蓬亂
,鬍子需要刮一刮。他的目光就像石頭般沒有情感,掃視她的神情傲慢而憂傷。
莎拉低下頭,無法忍受他的冷酷。哪怕他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也好,她都會走過去,詢
問是否需要她留下。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她閉上眼睛,痛苦陣陣襲來。
曾經有過的夢幻,已瞭然無痕。
「準備好了嗎?莎拉?」皮埃爾走了過來。莎拉虛弱地一笑。
「我們可以出發了。迷你巴士停在前面,車不夠豪華,但剛好夠運載學生。」皮埃爾走
過來,領著莎拉,「我們不打算留下來吃早餐了。」彷彿他被盛情邀請過似的,他看了卡薩
斯一眼,又對莎拉說:「你怎麼想,莎拉?我們是不是該起訴這個傢伙?」
皮埃爾一定覺得這個玩笑很有趣,莎拉幾乎要叫了出來,告訴他這不是笑話,她的心已
經四分五裂。她想說請別把我和卡薩斯分開,請給我點時間和這個黑心魔鬼道個別。
但是她沒有。顯然,她不會這樣去做。她望著父親,脆弱地說:「我不想再繼續打擾主
人了。這幾天來,他為我提供了度過美好假期的一切:美味佳餚、迷人風光。甚至,在他有
興致的時候,還添加了一些有趣的娛樂。父親,我們這就走吧,好嗎?」
「卡薩斯先生又來了。」詹妮在電話的那一頭大聲說,「你說那不過是假期的一段輕鬆
插曲,在我看來,他不像是碰巧來這兒。他身著黑衣,有教養,又迷人。無論如何,這回我
一定要放他進來。」
電話斷了,莎拉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來。卡薩斯站在那兒,高大英俊,帶著西班牙人獨有
的高傲。這兩周以來,莎拉都是和皮埃爾在他的學校度過,她並沒有心理準備再會見到卡薩
斯。
他身著黑色的襯衫、西褲,外套奶油色夾克衫,渾身散發著奪人的魅力。她暈暈乎乎地
想,和剛度過的安都勒斯山的炎熱相比,英國的春天要涼爽多了。
她不知道他此番來是什麼目的,是為了繼續折磨她嗎,以他一貫的冷酷?
「說點什麼!」卡薩斯命令道,手放在狹窄的臀部上,眼睛閃亮,「或許,你已經忘記
了自己犀利的口才還有你曾施與別人的教誨?比方說,怎樣成為名副其實的淑女?!」他佔
據了從門到寫字檯的空間,拽住莎拉的手將她拖過來,「美麗的頭髮怎麼又都束了起來?好
像你總對自己的長髮引以為恥。這身套裝看上去像獄服。我來得真及時,再過幾天,你又會
變回鋼筋水泥之身,作回冰冷無情的單身女人,過著淒涼的日子。」
他就是來羞辱她的嗎?真叫人無法忍受。莎拉不想記起他曾怎樣讓她覺得自己光鮮可人
。她甩開卡薩斯的手,退了兩步,問:「你想要什麼?」
「一個妻子。」
皮埃爾說得對,卡薩斯真是個瘋狂的人。莎拉深深吸了口氣,試圖找回自己,「我這裡
並不辦理結婚事宜,卡薩斯先生。我建議你還是把頭探回西班牙貴族的窗格子裡去尋找幫助
的好。」
「我什麼都不會回頭去看,我只想看你那莊嚴的偽裝下面的東西。」卡薩斯尖銳地說,
「當然,你的確不適合辦理婚姻事宜,因為你不夠浪漫!」
莎拉的臉色蒼白,她竭力掙扎著,試圖不被他狂野的情緒所感染侵擾。她轉身來到窗前
,看見的,卻又是玻璃反光中他英俊的側影。
他怎麼敢這麼說?在這兩周裡,對他的愛無時無刻不困擾著她的心靈,每次閉上眼睛,
卡薩斯就出現在腦海裡,在徹夜不眠的夜裡,她彷彿總能聽到他的聲音。
莎拉甚至痛苦到想賣掉代理行,拿著錢,在有生之年找份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一份可以
全身心投入的具有挑戰性的事情,足以將他拋在腦後的事情。代理行曾是她存在的中心。現
在,已經無足輕重。
她的手握成拳頭。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使她做了曾對天發誓永不去做的事情——任
感情將生活攪得一團糟。他卻忽的一陣風般來到她面前,指責起她的衣著,還決定要找個妻
子。他希望她會怎麼樣,難道為他鼓掌祝賀嗎?
「你在耽誤我的時間,卡薩斯先生。」西班牙一行的惟一收穫,就是把她和父親的關係
第一次拉近了。其餘的事都令人傷心。
當她聽到卡薩斯用自己的語言咒罵時,她的淚水洶湧而下。他扳過她的身子,她卻無法
面對他。他對她說:「和我生活在一起吧,莎拉。那樣,你就不會整天面對磚牆、垃圾箱,
還有喧囂的城市,你會每天沐浴在美麗的山脈、清泉和峽谷之間。」
他扶著她的肩。莎拉喘息起來,那灼熱的觸摸令她的每一個細胞為之一緊。她的眼淚奔
湧而下,卡薩斯連忙伸出手指,托住她的下巴,轉過她的頭,看著她那不爭氣的眼淚往下淌
。她不雅地抽泣著,恨不能化為一陣煙兒消失掉,因為她太脆弱,太失控,竟違反本意地哭
得這樣一塌糊塗。
很明顯,根據他曾說過的話,他已經決定他還是想要她上他的床。一起住兩個星期,就
像他曾隱隱暗示過的,時間長短就看她有多少吸引力。這也就是說茜卡不會在那兒被他這個
長兄道德敗壞的榜樣所影響。
啊,莎拉不會幫忙的。她曾經不理智地以為,為了永存的記憶,這痛苦是值得的。雖然
沒有親身體會,但她猜想得到那與他離別的痛苦。如果有第二次分離,那將是她無法忍受的
。尤其當莎拉知道卡薩斯會將她拋棄,偷偷尋覓合適的新娘時。
「看來,你還是有顆心,它也會破碎。」卡薩斯說道,「我很高興。上次當你小聲說會
留下來,我的心既幸福又痛苦,因為我知道你是個理智的傢伙,從不草率。我以為你沒有心
,就像一本充滿教條的書。」
他誤會了。莎拉將頭虛弱地靠在他的肩上,他得出了錯誤的結論,而她卻無意於糾正他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本應該命令他出去,威脅他說如果不走她就叫警察。然而,
莎拉卻靠著他,將自己融化在他的懷裡,任憑他把系頭髮的髮夾一一摘下,讓她的頭髮鬆下
來垂在肩上。
「但我還是希望,」卡薩斯的聲音聽起來痛苦萬分。莎拉將臉藏在他的衣襟裡,露出一
絲憔悴的笑,因為對卡薩斯來說,每一分情感都是誇張的,每一厘感覺都是扭曲的。他的憐
憫同情可以成筐地送上來。他歎息著說:「那天我發誓給你一個晚上考慮。為此,我該受到
表揚。這是真心話,我不願意輕易說服你的身體,而不被你的靈魂接受。我努力禁止自己去
找你。我等了一個晚上,企求聖靈讓你改變主意不要離開。可早上見到你,卻發現你已經整
裝待發,急切地想要離開,甚至都不和我道別。你還暗示我只不過是個娛樂的對象。你太讓
我痛苦了。」
莎拉咬住下嘴唇,心痛欲碎。他怎麼能做到讓她心碎的同時又忍不住想大笑呢?真是一
個不可思議的人,他那受到打擊的自尊使他的英語聽起來極為特別。
卡薩斯摘掉她所有的發卡,將它們扔在辦公室的一角,散開她的頭髮披在肩上。現在,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臉上,使她無路可逃。
「你總是讓我失去理智。要知道,我本不打算扣押你,可是當你從這張桌子後毫無人情
味地注視著我的時候,我改變了主意。如此美麗的女人卻包裹得像個悍婦,舉止像個無情的
機器人。我渴望能低去你的偽裝,找到真實的你。所以,我做了這不可思議的瘋狂的舉動—
—綁架了你。」
「可惡的傢伙!」此時的莎拉希望堅強自持,卻越來越投降於愛情,彷彿在無垠的海面
上做著無望的掙扎。
「當然,」他的眼睛閃亮,「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在做著可惡的事情,我怎麼能
抵制這種誘惑呢?是你促使我這樣的!你計劃要讓我困惑,企圖讓我屈從,結果,我每每迅
速作出反應,超前一步。我一直靜觀著下一步你將如何對付我。隨著每分每秒地逝去,我卻
對你越來越著迷,因你的身體,更因你的頭腦,變得難以放手。你說的話也令我開始重新審
視自己,反省自己,這是別人從未做到過的。」
「所以,我做了正確的決定,還你以自由,」卡薩斯簡潔地總結道,「雖然我發現自己
無法忍受失去你,雖然我想請求你留下。可這樣做分明是錯誤的。」
他的手指輕輕地為莎拉擦拭著眼角的淚痕,「這麼多的眼淚,好像帶給我很多希望。」
她無法跟上卡薩斯的思路,顫抖著問:「你在說什麼?」
「我應該知道你是不會輕易屈服於火焰般的激情的。你一直都在生活中極力迴避它,彷
彿它根本不存在。我甚至想在發出邀請時,附上一份合同,寫明我要遵從的條款。然而,當
你離開我的那一刻,我知道根本不需要遵從什麼條款,我要你今生和我在一起。因為,我已
經情不自禁地愛上了你。」
莎拉驚呆了,頭暈目眩,緊緊依偎著他,聲音顫抖地問:「可以再說一遍嗎?」
「什麼,難道什麼都要重新來說嗎?」卡薩斯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我愛你勝於我的生
命。你願意做我的妻子,為我生寶寶嗎?」
「哦!卡薩斯。」她的呼吸急促紊亂,兩人擁緊在一起,讓她難於再說些什麼。他的唇
蓋住了她的,彷彿給她一個堅定的答案。莎拉像在幸福的顛峰,在融化一切的飛翔裡感受到
光明普照的賜福。兩人繾綣在一起,他的手緩緩脫去她的外套……沉浸在狂野的熱度升溫中
的莎拉忽地回復了理智,她抓住他的手,說:「這是我的辦公室。隨時會有人進來。」
「不會的。」卡薩斯的黑眼睛望著她,「我鎖上了身後的門,善解人意的詹妮一定不敢
在這會兒打擾。況且,這兒不是你的辦公室,這是你的監獄。這兒連個沙發都沒有,我可不
想要我的未婚妻在辦公室的地板上和我親熱。」
他拾起外套,將她的胳膊套進袖子裡。在他激情的感染下,莎拉不禁笑了起來。卡薩斯
繼續說:「你會和我走出牢籠,奔向廣闊的自由天地嗎?你可以完全拋開公司事務的糾纏,
但你無須賣掉它,你的僱員也不用擔心失去工作。你願意嗎,親愛的?」
「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是個沙文主義的混蛋嗎?」莎拉陶醉地靠在他的肩頭問。
「如果有誰真的這麼說,我也不會理會的。能讓一個女人感到幸福,怎麼會受到責備呢
?」然後他的眼睛小心地一閃,「你希望我帶給你幸福嗎?願意做我的妻子,生活在我們的
家園,和我分享幸福嗎?」
「哦!卡薩斯,我願意!」莎拉任由他的手指撫弄著她的長髮,浴在無以名狀的幸福中
。
最後,他放開她的手,粗聲大氣地說:「還等什麼呢?讓我們的新生活開始吧。」說完
,拉上她走出來,他的臂膀自然地搭在莎拉的肩上。
卡薩斯笑著對詹妮說:「這裡由你全權負責了,至於我未來的妻子……」他驕傲地望向
幸福洋溢的莎拉,「會找到合適的人買下這個代理行,並會為你們額外做的工作加薪。」
沒等員工們反應過來,他們已經來到大街上,逕直跳上一輛出租車,直奔莎拉的寓所。
卡薩斯說:「明天我們就回西班牙舉行婚禮。茜可正急切地盼望著你的到來。我已經求見了
你的父親,請求他允許我的求婚。婚禮結束後,我妹妹會飛往加利福尼亞,我呢,就等待我
們寶寶的出生吧。」
「卡薩斯!」莎拉低下頭,略有些害羞。但她更擔心茜卡,「你不會真的要把那個可憐
的姑娘趕走吧?你怎麼忍心呢?!」
「你知道我並不是那種野蠻人,不是嗎?」卡薩斯的眼裡跳動著光芒,「是她自己要求
的。在皮埃爾說服她並不具備繪畫的天分後,茜卡決定做個澳大利亞的飛行急救醫生!我指
出這不太現實,她也同意再考慮考慮。」
「正好她在修道院時的好友安娜,要去拜訪加利福尼亞的表親,邀請茜卡同往。自然,
我妹妹雀躍不已,這無疑會增加她的生活閱歷,我同意了她的請求。她一定會慢慢找到適合
自己的生活。因為有許多的事需要安排所以我這麼晚才趕來找你。」
「或許,」卡薩斯忽地小心地建議道,「在婚禮之前,你願意的話,可以請茜卡陪你去
採購,去馬德里、巴黎或羅馬購物怎麼樣?茜卡很精通採購。」
莎拉搖搖頭,說:「我更願意你為我挑選衣服,我希望我們兩個一起挑選。」她想像自
己身穿卡薩斯為她挑選的純潔無暇的婚紗,在他滿意的目光下走向紅地毯。
「好呀,由我來替你挑選。沒想到在許多事情上,我們竟驚人地一致。要知道,我一刻
都忍受不了分離,哪怕你只是飛巴黎去購物。」卡薩斯深情地望著她。
「那麼,親愛的,讓我們永不分離!」莎拉發誓說,將頭深深埋在他堅實的臂膀裡,任
由她那高傲、優雅、不可思議的西班牙情人在她耳邊細細低語:「是的,永不分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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