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星·天涯·夢
|
【簡介、楔子 & 序曲】
小城皇宮市發生了一起搶劫槍擊事件!
而受害人的女兒艾曹娜為將歹徒繩之以法,向警方提供錯誤的證詞。
此時,流浪漢史迪克到艾曹冬的超市幫工,替她解決不少問題;
只是他隱瞞了真正的身份,暗中替嫌疑犯洗刷罪名!
然而,他沒料到這項任務會遭遇難題:他們相互吸引……
一連串的錯誤發生,結局是否能美滿?
楔子
親愛陌生人--艾蕾馨
翱翔天際鳳凰欣喜身如燕輕輕 弱肉強食同類相欺顏如鐵青青
烏雲蔽日狂風起心如亂潮驚驚 神秘過客挺身相助陌生也親親
流星追月皓月清風是過客天堂 游龍戲鳳巧鳳愛巢是流浪夢鄉
願朝夕相處不論你來自何方 昨日陌生已遠今日迎入我心房
序曲
艾蕾馨在鐵門前停住,並凝神傾聽。聲音再次傳來,一個低沉的輕笑聲。爸爸有同伴,
或許是某個老朋友在打烊後過來喝杯咖啡聊天。她聽得出那個笑聲,以前聽過,而且不止一
次,但是……一個名字伴著一張臉龐突然躍進腦海,是19歲的潘隆尼,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
來店裡找她父親艾托比呢?她困惑地徘徊片刻,沒有立刻走進去,然後,她聽到的下一句話
令她汗毛直豎。
「別惹麻煩。把錢交出來,我們就不會傷害你。」
蕾馨震驚地屏住呼吸,幾乎無法動彈。有人要搶劫爸爸的店!竟是潘隆尼和另一個人!
潘隆尼,當地高中的足球明星,曾經無數次來這裡購買冷飲,他的父母也是店裡的常客,現
在,他竟然來搶劫這家他從小就一直光顧的商店!
「我警告你,」第二個聲音說道。「打開收銀機,把錢拿來。我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
柯傑克!蕾馨突然湧起的憤怒,足以掩蓋她的恐懼。柯傑克!那個忘恩負義的混帳東西
!艾托比才幫姓柯的找到一份工作,他怎麼能做得出這種事情!這就是跟陌生人交朋友的結
果……不要臉的傢伙!她正要衝出去告訴傑克她的想法時,她父親的聲音阻止了她。
「我敢說,傑克,」他平靜地說道,「你的智商一定比鵝還低。孩子,你明明有一份工
作,但是卻寧可偷竊。我對小偷沒有任何耐心,現在,立刻滾出我的店。」
「不要這麼急嘛。」隆尼用安撫的聲音說道。「傑克,去拿幾條香煙和一箱啤酒。你不
會要我們雙手空空地離開吧,托比老爹?」
「你們別想拿走任何東西。」托比說道,令蕾馨大感痛快。她不得不欽佩老爸這一點,
他總是威武不能屈。如果傑克還有點理智,就應趁早離開。她再次準備開門,但是,她聽到
托比的吼聲:「你這個不長進的東西!竟敢拿槍指著我!」
槍!冰冷而清晰的恐懼籠罩了她。
「傑克!不要!」隆尼的叫聲和槍聲同時響起。
爸爸!傑克開槍打她父親了!
她衝進去,繞過肉櫃的盡頭,在混亂間注意到那兩個衝過她身邊的男人。他們從她進來
的那扇門逃走,但她並沒有看到這些,她眼光中只有癱軟在地板上的爸爸,子彈穿進他的頭
顱,傷口劃過他捲曲的灰髮,不斷地冒出鮮血。他的腋下塞著一本電視週刊,是他原本打算
帶回家看的。
在那一刻,她知道一切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了,他們共享的安靜生活已經完全粉碎了。
她木然地跪在父親身邊。他躺在糖果和報紙堆旁,似乎變得更矮小了,鮮血順著他的臉
側流下,在肩膀附近的地板上形成一個小血灘。他的臉孔蒼白而佈滿皺紋,像砂紙般粗糙,
好像在頃刻間老了許多。她無法置信地凝望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瞭解到自己正在尖叫。但
是,她自己的聲音傳到耳中,卻產生一股奇異的鎮靜作用。她立刻伸手按住嘴,無數的念頭
竄過腦際。她必須打電話求援。爸爸需要她,再一次需要她,而且可能會是最後一次。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蕾馨發動引擎,駛上狹窄的泥土路。俄克拉何馬州中南部的道路絕大部分都像箭一般筆
直,但眼前這條路卻是例外,因為它是順著彎彎曲曲的河流建造的。小河很深,即使在夏季
乾旱時也不會乾涸,艾家的土地因為有此河流經過,總是能長出最好的牧草,也能比鄰近的
牧場多養一些牛。
但是,牧場的收入還是不能讓他們過比較舒適的生活,因此托比設法籌到一些錢,在皇
宮市開了一家小型的便利商店。這個小城位於81號公路旁,距離最近的市場也在40公里開外
,所以,他們的生意相當興隆,幾年來賺的錢又都立刻投入店裡。現在,小便利商店已經擴
充為規模完備的超級市場,除了一般雜貨外,還有生鮮櫃檯,供應當地生產的許多蔬菜和托
比自己屠宰的肉類。
托比也已買下這棟建築。許久之前,這裡是附近地區唯一的電影院,叫皇宮戲院,市區
圍繞著它發展,並以它的名字命名。現在,艾氏超市是皇宮市最大的商店,但其實也沒有大
到哪裡去,因為跟它比較的只有一家乳品女王速食餐廳、一個加油站和一家只在生產季節營
業的乾果店。兩間教堂、一所學校、一間和拖車差不多大小的郵局,和幾棟小房子,加起來
就是皇宮市所有的建築了。
但是,皇宮市並不冷清,還是有不少社交活動和場所:校園裡的樹蔭下擺著好幾張野餐
桌,浸信教會每年都會在國慶日舉行大型野餐,由艾氏超市捐獻熱狗和漢堡包。每年夏天,
他們觀賞當地高中的棒球比賽,秋天是足球季節,冬天則在體育館內看籃球。春天,戲劇社
在衛理公會教堂的禮堂上演新戲,歡迎社區居民欣賞。
直到潘隆尼和柯傑克搶劫他們的商店之前,他們的生活是如此安詳。蕾馨確信搶劫和傷
害她父親的就是這兩個人。但是,她也不斷懷疑自己的決定,因為她告訴調查人員她是親眼
看到他們的罪行,而事實上,她只是聽到而已。她忍不住對自己的做法感到愧疚,但是,她
不敢冒險,害怕只要她說了實話,隆尼和傑克就會立刻逍遙法外。她無法忍受這種可能,尤
其是對那個忘恩負義的柯傑克。
她多麼期望托比會醒來,恢復昔日的他。沒有人會懷疑他的證詞。但是,兩個月過去了
,托比仍然處於半昏迷狀態,似乎對四周的環境一無所知,也只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吃語。
大夫擔心他有輕微的巾風現象和嚴重的腦震盪,但子彈並未貫穿頭蓋骨,腦部也沒有受到明
顯的傷害。蕾馨暗自慶幸托比的鐵頭救了他一命,但是,又有什麼用呢?這個問題不斷在她
腦中縈繞。
呈現在她父親眼前的,是什麼樣的生命呢?他寧可死,也不願意像現在這個樣子。她甚
至不確定他能接受局部癱瘓或失語的後果。他太驕傲,絕對無法忍受這種情況。不論對錯,
托比就是如此。只要他能醒來……舊卡車已經來到市郊,她把問題暫時拋在腦後,知道迎接
她的將又是忙碌至極的一天。
供應商與顧客不斷上門,使她窮於應付。學校放學時,喧鬧的小鬼一起擠進店裡,香煙
銷售員也進來湊熱鬧,幸好,她的幫手聶巴弟終於趕到。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和巴弟忙得團團轉,既要應付香煙銷售員,又要協助那些學生尋
找他們要的零食,更要忙碌地數著香煙和銅板。好不容易送走這些人,他們又得拖地板、搬
存貨、找東西、整理架子、填寫單據、補充商品,以便應付晚間的購物人潮,因為許多工人
都會在返家途中進來來購。
蕾馨感覺她好像在同時被扯向十六個不同的方向,內向沉靜的巴弟顯然也累壞了,可是
,托比沒有保險,目前又得僱用24小時的看護,醫療費用大得驚人,所以她根本不敢奢望再
多找個幫手,只能繼續按著計算機,數著那些零錢。
她埋頭於工作中,那個高大強壯的金髮陌生人走向櫃檯時,她並沒有立刻意識到他並不
想購買任何東西。
「我只想要點水,」他說道,或許是第二次開口了吧。蕾馨眨眨眼睛,瓶裝水就堆在商
店的正中央,他不可能看不到。
「十加侖裝的要五塊錢押瓶費,」她說道。「還空瓶時再退給你。」
陌生人綻開笑容,他的牙齒潔白,乾淨而整齊。她的芳心微微一動,這可能是她見過最
英俊的男人。他有淡金色的頭髮、古銅色的肌膚、不尋常的灰綠色眼眸和高貴的氣質,看起
來宛如童話故事中的王子,即使穿著牛仔褲和 T恤,也掩蓋不住他的光芒。她感覺自己好像
在哪裡看過那對眸子,但是,沒有辦法立刻想起來。很有可能是在電影的銀幕上,畢竟,他
英俊得像電影明星一樣。
「我只想要一點解渴的水。」他說道,聲音沙啞而輕柔。「今天下午,沒有多少人願意
停車。這年頭,大多數人都不願意讓人家搭便車了,我幾乎是一路走來,所以,我只想知道
是否能在外面的水龍頭喝點水。」
一個搭便車旅行的人?這和她的電影明星猜測差個十萬八千里。蕾馨忍不住嘲笑自己的
愚蠢,但是,不論他是不是電影明星,她都覺得他英俊無比。他有古典的方形下顎和堅毅的
下巴,寬廣的額頭上垂著幾綹金黃的髮絲,濃密的金髮光滑整齊,眉毛與睫毛則是比較輕淡
的淡金色。他的唇形美好,厚薄適中,挺直的鼻樑也十分完美。
除此之外,他還有最完美的身材,上身強壯而結實,沒有一點點贅肉。她猜想他怎麼會
淪落到搭便車、討水喝的地步。但是,她自己已經有夠多的問題,實在沒有餘力再去擔心一
個落魄的陌生人了。
「我能去喝水嗎?」他問道,輕柔的聲音和他的外表一樣迷人。
「當然可以。」她輕快地回答。
他點頭道謝,轉身準備離開,但是,她突然興起一股罪惡感,他只能用手接水,或者直
接對著水龍頭。「等一下。」她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托比的咖啡杯,塞進他手裡,同時注意
到他修長的手指。他的手很大、又長又寬,是一雙強壯的手。「在那扇鐵門後有部飲水機,
你自己過去喝吧。」
灰綠的眼眸凝視著她。「謝謝,」片刻後他說道,「我會過去。」他垂下視線,好像在
思考要說什麼,然後,又抬起眼睛,微微一笑,轉身走開。
她抗拒著注意他離開的衝動,心中暗自感激賈南茜在此時推著滿滿一車的雜貨出現.在
她面前。她叫喚巴弟過來裝貨,自己則開始按收銀機。南茜的東西還沒結完,金髮陌生人已
經再次出現,端著杯子站在肉櫃旁,好像非常感興趣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南茜簽支票
時,巴弟把一袋袋的食品放進推車裡,然後,兩人一起走向停車場。他們離開之後,那個陌
生人走過來,把杯子放在櫃檯上。
「我需要瞭解一點情況,」他說道,「如果不會太麻煩你的話。」
「一點也不麻煩。」她的語氣比自己預期的冷淡。
他把杯子推向她,說道:「下一個城鎮距離這裡有多遠?」
「往哪一個方向?」
「嗯……」他聳聳肩。「我從北方來,所以,應該是往南方去。」
「往南?」她感覺有點困惑,這人顯然缺乏方向感,而且一點也不像流浪漢。「我猜你
應該是要去雷恩鎮,大約有26公里。」
他揚起眉毛,歎口氣。「26公里?不算短。對了,他們那裡應該有類似汽車旅館的地方
吧?我討厭在走那麼遠之後,還得躺在路邊睡覺。」
蕾馨咬住嘴唇。「我真的不很清楚。以前有一家很舊的汽車旅館,但是好像已經關閉好
一陣子了。或許你可以在泰洛找到住的地方,只要再前進16公里左右。」
他吹聲口哨。「為了找個過夜的房間走那段路,顯然嫌遠了些。」
她想到商店上方的房間。以前是堆貨用的,但是,托比已經開始修繕,準備把它租出去
。他已經接通水電,但是,還沒有接好燒水和烹飪的煤氣,不過,只過一夜還是可以的。可
是……她不需要一個流浪漢在店裡徘徊,誰也不曉得他會在她和巴弟離開之後做什麼事。她
壓抑住突發的罪惡感,把收留他的念頭逐出腦海。
「或許你可以搭到便車。」她說道,但他搖搖頭。
「我剛說過,這年頭,絕大多數的人都不像以前那樣讓人搭便車了。我大概也不能責怪
他們,畢竟,這種方式確實相當危險。」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我可以用這種省錢的方式到達目的地。」
「我懂了。錢包快空了,對不對?」
「我還負擔得起住宿的費用,但是,我必須先找到房間。這個小城附近會不會有房間出
租?總會有誰可能有一張多餘的床。」
蕾馨再次想到就在他們頭頂上方的房間,但隨即甩開那個念頭。最好不要再跟陌生人扯
上關係,柯傑克那個惡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最好繼續往前走,先生。這裡沒有你投宿的地方。」
「我怕的就是這個,」他柔聲說。「好吧,你不介意我在出發之前先休息一下吧?」
「請便。」
「謝謝。我只想在太陽下找個地方歇歇,大門邊的木箱可以嗎?」
她點點頭。他似乎相當友善,何況,巴弟也在這裡、在巴弟 7點離開之前,她會記得催
促那個陌生人走。
可是,6點的時候,店裡還有四五個買了一大堆東西的顧客,情況變得很明顯,有這麼
多東西要裝袋及送出去,巴弟勢必沒有辦法在 s點關門之前拖好地板和補貨,雖然蕾馨自己
在關門之後至少還得工作 2個小時,但是,她已經答應巴弟的父母不會讓他太晚回去,所以
,她只好認命,準備自己完成補貨和拖地板的工作。
她瞥向那個陌生人,希望他會趕快離開。她再次注意到他的肩膀有多麼寬闊,在白色的
T 恤下又顯得多麼結實。她連忙轉開視線,對自己的舉動感到不安。他已經在那裡坐了好久
,而且天就快要黑了。他顯然決定寧可露宿,也不願意再走20多公里的路。好吧,反正會是
一個乾爽宜人的夜晚。他不會有事的,這根本不關她的事,他和她毫無關係。她會注意他,
只是因為發生過傑克的事情。
傑克。傑克也有一雙綠眸,對不對?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是類似苔蘚般陰鬱的綠。還是
灰色的?她搖搖頭,對自己的妄想感到羞愧,決心把那個陌生人屏出思緒之外。
巴弟推出另一車沉重的雜貨,並帶回一個壞消息—潘洛帝剛把車停住。蕾馨的臉色變得
蒼白,潘家人是她目前最不想看到的,但是,她總不能在他們每次出現時立刻把門鎖住吧?
她望著巴弟,看到他擔心的神情。
「沒事。他或許只是需要一桶牛奶或其他東西。」
巴弟不以為然地皺起眉頭。「我要先去補貨了。」他說道,她感激地點點頭。巴弟既不
高大,也不強悍,但具有保護弱者的男性本能。如果巴弟距離他們不遠,洛帝或許不會惹事
生非,但是,她的希望立刻落空。
「我要跟你談一談,」潘洛帝邊說邊走進來,「談我兒子的事。」
三部推車出現在三條走道的盡頭,顯然都還在選購,但是,顧客的耳朵非常敏感。蕾馨
看見衛理公會牧師的妻子,並在心中請求她會合作。那個婦人挺直腰桿,故意推著她的購物
車走向前,蕾馨幾乎要親吻她了。
「我現在不能談,洛帝。」她很快說道,「我有客人。」
牧師的妻子來到結帳台前,開始一件件取出她購買的雜貨。蕾馨拿起第一件,仔細地查
看標價,按下數字,從眼角瞄到洛帝握緊雙拳,顯然打算堅持到底。他的身軀有點搖晃,她
猜想他是不是喝醉了。他的超大號啤酒肚證明他經常喝酒,不過,啤酒肚並沒有削弱他的力
量,他還是相當強壯而危險的。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結算,而且故意放慢速度,祈禱他會放棄並回家。她並未叫喚巴弟
回來,可是,他做了一陣子之後,還是朝她走過來。巴弟經過洛帝身邊時,那個大個子伸出
一隻多肉的大手,緊緊握住男孩的手腕。
「你幫她結那些東西。」他命令。
巴弟臉上的血色盡退,只剩下頰邊兩片高漲的紅暈。他似乎在集中全身的力量,好像準
備撲向那個比他高大許多的男人。
「放開他!」蕾馨大叫,為巴弟的安全擔憂。牧師的妻子張口結舌,洛帝拖著那個男孩
朝前邁進。
「我要的不是他!」他吼道。「你才是我要找的人!」
蕾馨彎腰,準備取出她置放在櫃檯下方的球棒。在這同時,巴弟掙脫洛帝的箝制,衝向
大門。洛帝兩大步追上他,用力抓住他的頸背。她看到巴弟握住一罐豆子,但是他還沒有機
會揮出之前,那個金髮陌生人突然冒出來,三兩下就解決了眼前的糾紛。
蕾馨從未見過這種場面。他只是平靜地走上前,伸出手推向洛帝的肩膀。比較矮胖的男
人像一袋雜糧般傾倒,連巴弟也被他拖倒。巴弟踉蹌地站起來,把手中的罐頭丟給那個陌生
人。洛帝爬起來,怒視著那個多管閒事的傢伙,金髮男子微微一笑。
「我猜你得馬上離開了。」他的口氣愉悅。為了怕洛帝有反對意見,他用力捏扁手中罐
頭,以表達他的立場。
「我猜我是該走了!」洛帝不情願地邊說邊瞪了蕾馨一眼:「不過,我還會回來。」
「你再回來,我們就報警!」巴弟在他身後叫道。
洛帝不理會他,逕自走向大門。門在他身後關上時,蕾馨鬆了一口氣,差點就全身癱軟
。她突然意識到她是跪在結帳台上,連忙顫抖地爬下來,她看見自己壓壞了一條麵包,這種
現象似乎有些荒謬。
「巴——巴弟,」她向巴弟喚道,「馬……馬上幫……幫我拿一條麵包過來。」
那個男孩驚訝地看著她,眨眨眼睛後跑開。牧師的妻子好像快昏倒了,蕾馨設法朝她擠
出一個笑容,並含糊地道歉。那個婦人喃喃說著這是大家都料不到的事,然後開始掏錢。蕾
馨迫不及待地想送走她,胡亂地按下總價的按鍵,不理會還有三、四樣東西沒有計算。
她把東西丟進袋裡,同時注意到那個陌生人正用灰綠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她。如果這個
男人沒有及時現身,誰也不知道洛帝會做出什麼事,她希望向他表達謝意,但現在還不是時
候。巴弟拿著麵包回來,並協助她裝袋,快樂得不得了。他們很快把所有東西放進推車,巴
弟推著車子和客人走向大門。
「那個男人是誰?」蕾馨聽到那個婦人正在詢問巴弟。
「一個大好人。」男孩如此回答。
蕾馨莞爾一笑,男孩說得對極了。她感激地望向陌生人,「請間貴姓大名,先生?」
「迪克。史迪克。」
蕾馨伸出手。「我叫艾蕾馨。謝謝你,迪克,我欠你一份人情。」
他朝她伸出手,然後停住,兩人同時發覺他還握著那個捏扁的罐頭。他輕輕一笑:「這
大概不能賣了。」
蕾馨接下罐頭,放在櫃檯上。「是啊,不過,你已經救了那個男孩一命,更別提拯救我
的脖子了。」
她再次伸出手,這次,他的大手吞沒了她的小手。他的皮膚暖和,而且光滑得令人吃驚
。不論他是如何鍛煉出那身肌肉,都沒有弄得滿手老繭。過了一會兒,史迪克縮回手,插進
牛仔褲後方的口袋裡。
「如果你不介意,」他輕聲問道,「那個傢伙到底是誰?」
「他叫潘洛帝,」她歎口氣告訴他。「他跟我有點過節。」
史迪克露齒而笑。「看得出來。怎麼了?他買罐豆子時少找了他錢嗎?」
她微微一笑,但笑容只持續片刻。「不是。我們這裡在兩個月前被搶,是兩干持槍的男
人,其中之一是他的兒子。」
「你出面指認他了嗎?」她點點頭,對他的敏銳頗感驚訝。「如果你親眼看到他的罪行
,他們就應該沒話說了,對不對?」他柔聲說道,蕾馨感覺罪惡感像泉水般湧起,連忙轉開
視線。
「你真的這麼認為,對不對?可是,有些人大概很難接受他們不想接受的事實,洛帝似
乎就是其中之一。」她無力地一笑:「搞不清楚狀況。」
迪克搖搖頭。「我在許久之前就已經瞭解這點,」他說道。「有時候,你根本無法在人
類的行為中找到絲毫理智。」
「有時確實如此,」她柔聲回答。思考著自己的行為是否理智,畢竟,她並沒有真正看
到。可是,她有很好的理由,不是嗎?她拋開這個念頭,在巴弟回來時綻開燦爛的笑容。她
敢打賭,巴弟和牧師的妻子一定會四處宣揚潘洛帝的事,到明天早上,全市的人都會知道,
但她真的不能怪他。待會兒,她會謝謝他保護了她,並告訴他不會讓這種事情再次發生。現
在,她眼中只有史迪克。她為他們兩人介紹。
「我可以問我母親是否可以讓你在我們家過夜,史先生。」巴弟熱誠地提議,顯示他已
經聽到他們先前說的話。「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史迪克發出柔和的笑聲。「噢,我真的不能接受你的好意。我不會有事的,孩子,不必
為我擔心。」
「可是,在你拔刀相助之後,我當然不希望看到你露宿街頭。」巴弟爭辯。蕾馨歎口氣
,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
「史先生不會露宿街頭,」蕾馨說道,把視線轉向那張英俊的臉龐。「如果你不介意沒
有熱水的話,樓上倒是有個地方可以供你休息。」
迪克綻開滿臉的笑容,「我可以付房租。」
蕾馨搖搖頭,「我可不想聽這種話。」
「噢,好吧,」他說道,環顧四周,「但是,至少讓我在這裡幫忙吧。我念高中時,也
做過補貨和拖地板的工作,所以,你不必費太大力氣教我。」
蕾馨感覺微笑盈滿她的臉龐,「謝謝。我正想多個幫手。」
「好極了!」巴弟大叫,拍拍迪克的背,「你知道怎麼補貨嗎?只要把商品推到架子的
最前方,再從後面放進新的。」他解釋。
「我應該應付得來,」迪克說道,仍然面帶笑容。「只要告訴我你要我從哪裡開始。」
他又望了蕾馨一眼,然後和男孩一起離開。
她忍不住對此種安排略感不安,畢竟,他是一個陌生人。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她今晚或
許可以在午夜之前離開這裡,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她就有更多必須感謝史迪克的理由了。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並不是所有陌生人都像柯傑克,尤其是這個人。不知怎地,她對此有百
分之百的信心。
或者,她只是以貌取人?但是,她對美醜一向不太在意,更何況,目前她只希望看見補
好貨的架子和拖乾淨的地板。如果史迪克能在今晚十點之前完成這一切,那他就是最受歡迎
的人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巴弟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家,不斷向他父親描述大英雄史迪克當晚的事跡。蕾馨必須承認
,迪克真是手腳利落,不但輕而易舉地打發潘洛帝,也輕鬆而迅速地處理掉每件交到他手中
的工作。
聶先生來接兒子時,他們幾乎已經做完補貨、標價和清理架子的工作。半個小時後,他
已經挑出乳品櫃中所有的過期品,並補上新貨。她不需要給迪克多少指示,他顯然習慣主動
工作,做完一件工作後會立刻做下一件,所以蕾馨讓他按自己的進度去做事,她則專心應付
最後幾位客人、計算當天的總銷售金額、清洗咖啡壺、杯,及填寫次日的進貨單等等。
她做完份內的工作時,迪克正在掃地,她提著水桶和拖把跟在他身後,擦試他掃過的地
板。他掃完之後,又接下她的拖把,她則開始擦試玻璃和大門。終於一切完成之後,她看看
手錶,才 8點40分。她很難相信還這麼早。
老天,史迪克真是有效率,可惜他只停留一晚。這一晚他已經減輕她大量的工作負擔,
令她深深感激。如果照這種速度,再加上一點運氣,她應該可以提早在午夜時就寢,甚至或
許能在11點之前用晚餐。這個想法令她產生一個主意。她走向正在拖最後一塊地的迪克,等
待他完成。他最後一次擰乾拖把後,站直身軀。
「大功告成了。」他宣佈,拄著拖把柄。
「你是個好幫手。」蕾馨告訴他,同時再次感覺到那對灰綠眼眸帶來的衝擊。那份熟悉
的感覺仍然令她困惑,但是她不再有絲毫被威脅的意味。「餓了嗎?」她問道。
「餓扁了。」
「好吧,想吃什麼隨便拿。樓上沒有煤氣,但是你可以把櫃檯後方的小微波爐搬上去用
。你覺得怎樣?」
他似乎有點震驚,但設法擠出一點笑容。「棒極了,謝謝。」
「跟我來。我帶你去樓上,順道幫你把東西拿上去。」
「我只有一個帆布袋,」他說道。「在後面的角落裡,我們上去時可以順手拿走。」
「很好。我們先拿你的晚餐,然後離開。」
他點點頭,在大腿上擦手。她在心中暗記,下次得給他一條圍裙—但她隨即想到,根本
不會有下次,這似乎是一大遺憾,但或許這樣最好,畢竟,她對這個男人一無所知,而且也
沒有時間詢問他任何事情。
她必須在會客時間結束之前趕往療養院,然後趕回家餵飽那群動物,而她自己還得洗澡
、上床。明早她得盡可能早起,在上工之前先去牧場檢查那些牲口。
迪克用飛快的速度挑了一罐燉牛肉、一小包餅乾、一個蘋果和一盒牛奶。蕾馨又加上幾
塊麵包、一個桔子、一瓶即溶咖啡,以防他早上肚子餓。他們穿過儲藏室,從後門出去,迪
克同時抱著小微波爐和食物,蕾馨幫他提那個帆布袋。那是一個深綠色的軍用帆布袋,上面
印著「美國陸軍」的黑色字體。
「原來,」她邊說邊帶他爬上樓梯,「你是個軍人,對不對?」
他大笑:「八年後備,四年現役,其中兩年在德國。」
「你一定是高中畢業後立刻從軍。」她順口接道。
他們已經到達樓梯頂端,她取出鑰匙。
他點點頭:「沒錯。」
「離開軍隊後呢?」
他的神情愉快。「離開軍隊後,我在歐洲度過美好的 6個月,無所事事地到處遊蕩,搭
便車的方式在那裡仍然通行無阻。」
蕾馨把鑰匙插進去,一面轉動,一面含笑仰視他。「我懂了,歐洲讓你染上四處遊蕩的
毛病。」
他的神情突然變得嚴肅,「可以這麼說。我真的希望有一天能再回去,但是可能不會一
樣了。」
「很難說。」她說道。尋找應該就在門邊的電燈開關,打開臥室兼起居間的燈,然後率
先走進去,迪克跟在她身後。她瞥視擺放在牆角的床,皺起眉頭。「我忘了,沒有床單。」
「我袋裡有一條毯子,」他說道。「這樣就可以了。」
「這地方有點髒,」她抱歉地說道,「而且地板相當粗糙。」她低頭注視鋪在地板上的
地毯,有些地方都捲起來了。史迪克發出輕柔的笑聲。
「我不打算睡在地板上。現在,麻煩你告訴我廚房在哪裡,好讓我放下這些東西……」
「噢,那當然,對不起。」她把帆布袋放在地板上,帶領他走向另一邊的廚房。裡面有
一座櫥櫃、一座綠色的流理台和淺淺的水槽,另外還有爐子和一個用了好多年的小冰箱。
「把微波爐放在流理台上,我來弄這個冰箱。」她把頭伸進冰箱裡,找到燈泡並轉緊後
,打開電源。燈泡亮起,冰箱開始發出低鳴。「一下子就涼了。」
「很好,」迪克說道,插上微波爐。「好像一切都就緒了。」
蕾馨把雙手塞進口袋裡,「抱歉沒有煤氣和床單。」
「別在意,」迪克說道。「已經比露宿街頭好多了。」他抬起手摸摸頸後,「對了,我
吃不了這麼多,要不要一起用?」
她突然決定接受他的邀請,但隨即改變主意。畢竟,他仍然是『個陌生人,而且牧場上
還有工作等著她,當然,還得去探望父親。她歎口氣,感覺好疲憊,並猜想史迪克是否做過
任何牧場上的工作。她的想法令她自己感到驚訝,並連忙搖搖頭:「我爹病了,我必須去探
望他。」
迪克點點頭:「他大概正在等你吧。」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發現自己在解釋。「其實他沒有在等我。他在那次搶劫中受傷,被
擊中頭部,到現在還沒有恢復意識。有時候,我懷疑他是否會恢復。」
令她驚訝的是,史迪克竟然露出極度難過的神情。「我……我很抱歉提起傷心事。」
「別說傻話了。」她說道。
他轉開身子,取出那些食品。「這就是你為什麼獨自經營這個地方的原因嗎?」
「對,總是得有人做啊,」她輕快地回答。「而且也得有人照顧牧場上的牲口,所以,
我真的該走了。」她快步經過他身邊,走出廚房。
「艾小姐!」他喚道,她停下腳步,轉向他。他突然顯得不安,那隻手再次伸向頸後。
「我,嗯,只是要說聲謝謝,以及,嗯,我對令尊的事感到很難過。」
她朝他微微一笑。「該說謝謝的人是我,記得嗎?享用晚餐吧。」她又望了他一眼後,
轉身離去。
「晚安。」他叫道,她已經走下樓梯,但再次拋給他一個微笑,並猜想她明天早上是否
還會看到他,還是,他的流浪欲會催促他在她開店之前離開?不過,這真的並不重要。他要
走了,可能這樣最好。和陌生人搞得太熟不會有好下場,柯傑克已經給她足夠的教訓了。
如果她父親不曾把傑克當作朋友看待,協助他找工作,給他香煙抽,偶爾還給他啤酒,
甚至借點錢給他,現在,他就不會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不,絕對不能對陌生人太好。即使
他不像傑克,還是可能會有麻煩。何況,她也沒有權利對他做任何期望。她強迫自己把史迪
克拋諸腦後,去想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蕾馨看了看手錶,她已經遲到不只15分鐘。今早她為一頭母牛接生出一頭健康的小公牛
。在衝上卡車之前,她還惦著明天早上必須再去檢視那對母子。
抵達商店時,她鬆了一口氣,沒有任何顧客在等候她開門,只有史迪克。他穿著牛仔褲
和一件乾淨的白色 T恤,淡金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在晨曦的照射下反射出吸引人的銀色光芒
。她跳下卡車時,他從屋角朝她走過來。
她注意到停車場四周的野草已經拔光,掛在門上的生�蚸蛣P也已經擦亮。垃圾都收走了
,垃圾桶端端正正地擺著。她的視線轉向迪克的臉龐時,他綻開近乎羞怯的笑容。
「我希望能夠吃點早餐。」他說道。
蕾馨揚起眉毛。「我還以為我昨晚已經提供過早餐了。」她輕快地說道。他不安地移動
一下,手再次伸向頸後。
「我大概比預期的還餓。」
蕾馨發出輕柔的笑聲,他看起來好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小男孩。她走向商店,「進去吧,
」她認命地說道。「我自己也得吃點早餐,已經忙一個早上了。」
她打開店,忙著煮咖啡,又告訴他那頭小公牛的事。他似乎聽得津津有味,她卻在猜想
自己為什麼要告訴他?她當然不需要向他解釋,而他也不見得有興趣聽這些與他無關的事情
。
在她的同意下,他為自己拿了一袋甜甜卷和一根香蕉,也為她拿來一份。他們站在結帳
櫃檯的兩端,咀嚼著早餐。不久之後,顧客就上門了。
蕾馨開始忙,以為史迪克會利用這個機會抽身,畢竟,他的早餐已經吃完了,沒有理由
再逗留。可是,他卻走到櫃檯的盡頭,開始為顧客裝袋。在蕾馨找錢時,他推著滿滿的車子
走向大門。幾分鐘後,他回來,靠著櫃檯,打量著自己的雙手。她瞭解,他一定是害怕又得
長途跋涉去尋找另一處住宿的地方,也突然想到她可以幫他找一個搭便車的機會。今天早上
,一定會有人要往南行。
她想起學校的棒球隊當天下午要去佛利伍德比賽,他們一定會經過雷恩和泰洛。或許,
她可以打電話給校長,請他讓迪克搭個便車。校長不一定會答應,但總是一個機會。可是,
在她向迪克提起時,他卻搖搖頭,令她大吃一驚。
「其實,我希望你這裡或許可以再多雇一個人。」他說道,並急急補充,「我有相當豐
富的經驗,而且你顯然很需要幫手。」
「對,稱說的都是事實,」她坦白但殘酷地告訴他。「可是,我目前真的負擔不起另一
個幫手的開支,迪克。我父親的醫藥費十分龐大,我的牛得再過幾個星期才能送往市場。我
真的沒有辦法增加人了,對不起。」
他點點頭,顯然很失望。「你不會正好知道附近有人需要短期工人吧?」
她即使是滿心的不忍,也必須再次讓他失望。「我不太清楚,不過,在下午巴士離開之
前,可能會有轉機,對不對?」
他瞇起眼睛,凝視著遠方。「哎,我早知道機會不大,可是,你知道嗎,這簡直像是安
排好的,我來到這裡,而你正好需要幫手。」
「我真的希望能僱用你,」她坦白說道,「可是,我付不起工資。」
他聳聳肩,「就當沒這回事吧,你已經非常熱情而慷慨了。」
她搖搖頭。「才不。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報答你的協助,你不但趕走潘洛帝,更幫我
做了許多店裡的工作。」
他皺起眉頭,急急揮了揮手。「噢,對了,提到那個姓潘的傢伙,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艾小姐,我覺得只要姓潘的男孩還被關在監獄裡,他的家人就會繼續來騷擾你,如果你要確
保自己的安全,一定得想個辦法。」
蕾馨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但她設法強迫自己放鬆。他只是想幫個忙,她不應該
因為自己的心虛而冒犯他。她至少可以聽聽他的說法。何況,他說得很有道理。「你有什麼
建議呢?」她設法問道,驚訝地發現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必須穩住自己後才能說出他想
說的話。
「既然你負擔不起額外的幫手,我認為你應該再去找警察談談,或許他們可以派個人來
這裡,隨時注意你的安全。」
她搖搖頭,並皺起眉頭。「我己經和他們談過了,可是,他們實在幫不上忙。鎮上並沒
有執法機關,而警察局又沒有足夠的警力,派人來這裡隨時監看,州警局的情況也一樣,所
以,我只能靠自己了。其實我擔心的是巴弟。」
他歎口氣,沉重地低下頭,然後突然抬起視線,用灰綠的眼眸牢牢盯著她。「那麼,你
或許應該考慮更改你的說詞。」他平靜地說道,彷彿意有所指,好像知道她曾經誇大她的說
詞。
在那一刻,她無法開口,也無法呼吸。他的眼眸盯著她,探索著、監視著、衡量著。她
感覺一股紅暈爬上頸項,佈滿雙頰,熱淚突然盈滿眼眶。然後,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眼神
動搖並轉移,好像突然間不好意思起來。
她鬆了一口氣,差點癱瘓在那裡。他先前懷疑的神情顯然是出自她的想像。他怎麼可能
知道呢?除了她以外,沒有人知道,連傑克和隆尼都無法確定她到底看到多少、聽到多少。
她綻開笑容,眨回淚水。
「聽我說,」她回道,「這件事與你無關。但是,我還是很感謝你的好意。我認為我該
做的就是讓潘洛帝知道我已經對執法機關提過他。這樣,他就會知道,如果我發生任何事情
,他會是頭號嫌犯。不過我並不認為洛帝會傷害我。他昨晚喝醉了,神智比較不清楚。我擔
心的是巴弟,你知道昨晚的情況,他要保護我,可是他根本不是洛帝的對手。」
迪克點點頭,但還是皺起眉頭。「我希望你的觀察正確,或許我可以在離開之前跟巴弟
談談,勸他以後不要再向潘洛帝那樣的男人挑戰。」
她微微一笑。「我很感激,而且我認為你是最適當的人選,巴弟似乎已經把你當英雄一
樣崇拜了。」
迪克輕輕笑起來,「我不知道我是否有那麼大的魅力。可是,如果你認為有用的話,我
可以等到他來的時候,同他談談。」
「謝謝。」蕾馨衝動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結實的肌肉在她指下隆起,帶來一股竄向
她全身的電流。她倏地縮回手,整張臉都發燙了。「我……嗯……我是說,如果你有興趣賺
一頓午餐,你可以……嗯……整理一下倉庫。還有,辦公室裡有電視,如果你等得無聊,可
以看電視消遣。噢,我會打電話給校長,問他能不能讓你搭便車去雷恩。」
他沉默地點個頭,走向肉櫃後方的倉庫。在鐵門前,他停下腳步。「我會在離開之前把
微波爐拿下來,」他告訴她。「然後,你可以再鎖上那個地方。」
「我希望你昨晚住得還舒服。」她心不在焉地低語。
「噢,很舒服,」他回答。「事實上,我並不介意在那裡待一陣子。」他低下頭,好像
很抱歉又提起他想待在鎮上的事情,然後,快步走進後方的倉庫。
蕾馨邊注視那兩扇鐵門關上,邊告訴自己,他最好離開。他已經過於吸引她的注意,尤
其他又是個流浪漢。不錯,他最好趕快離開。
為了避免思緒一直停留在這兒,她取出訂貨單,開始計算她需要用什麼價錢買進多少存
貨,然後,又要開始補貨了。整個早上,顧客和供應商仍然川流不息,卻始終不見史迪克蹤
影,甚至也沒有出來吃午飯,使她一個人忙得團團轉。
巴弟的父親聶先生在大約12點45分時走進來,雙手插在口袋裡,站了好一會兒之後,蕾
馨才發覺他要跟她說話。
「聶先生,」她含笑說道。但不安的感覺已經攫住她,「有事找我嗎?」
「艾小姐,」他開口,努力裝出愉快的神情。「巴弟的母親和我討論過昨晚發生的事情
,有關姓潘的和那個流浪漢……」
「我本來就打算今天找巴弟談談,」她打斷他的話,「我不要巴弟再向潘洛帝挑釁,無
論如何,他的安全才是最重要……」
「我的想法和你一模一樣,」聶先生打斷她的話,決定再次控制談話的內容。「巴弟的
安全是我們唯一關心的事情,艾小姐,我相信你一定瞭解這點。」
「我當然瞭解,可是……」
「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他繼續堅定地說道,「巴弟不能再為你工作了,他犯不著
為那點薪水招惹姓潘的傢伙。」
蕾馨張口結舌地望著他,想著她經歷多少困難才找到巴弟。大部分的小孩都住得太遠,
沒有辦法來兼這份差事。而且,她真的非常喜歡巴弟,失去他不僅是失去一個幫手,更是失
去一個朋友。她張開嘴,想告訴他這些。突然憶起潘洛帝如何推倒那個男孩,巴弟根本不是
他的對手。如果她是聶先生,一定也會做出相同的決定。她認命地閉上嘴,心中浮現另一個
主意:史迪克。他應付得了潘洛帝,而且他需要這份工作。
「我知道你經營得非常辛苦,」聶先生繼續說道:「非常抱歉,可是,我必須首先考慮
兒子的安全。」
「對,」她很快表示。「你說得對,做得也對。我只希望巴弟不會完全放棄我這裡,我
是說,在潘洛帝這件事解決之後,我希望他會考慮回來工作,而你也會允許。」
聶先生似乎放鬆下來,終於放心了。「巴弟會很高興聽到這句話,艾小姐。他對這件事
不太高興,可是只要我告訴他,你對這種事並不介意,他一定會感覺好過一些。」
「你可以這樣告訴他,聶先生。」蕾馨說道:「也告訴他,不必為我擔心。我會找到代
替他的人。」
聶先生綻開笑容,感謝她的諒解,然後匆匆離開。
接下來的幾分鐘,蕾馨心不在焉地處理事情,一直在思考她是否真的應該僱用一個認識
還不到24小時的男人。她感覺自己可以信任迪克;卻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如此信任他,並且
相信他一定會是個好幫手。
她確信他瞭解這個行業,而且,他喜歡樓上的房間,一定願意用房租來抵部分的工資,
她無力付他太多工資。但是,除了供住之外,她還可以供吃,他應該會接受這個條件。
其實,真正的問題在於迪克的存在總是令她坐立不安。毛病出在她自己,而她相信只要
努力嘗試,一定可以克服。何況目前,她根本沒有其他的選擇,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
那就這樣決定了。史迪克是她所有問題的解答,而她或許應該認命地接受這個事實。最
不可思議的是,在她需要他的時候,他就這樣蹦出來了。她此刻是如此高興,除了感激老天
的安排,完全想不到其他事情。她完全沒有想到史迪克可能不是她所有間題的解答,而是製
造新問題的人……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迪克把最後一卷衛生紙堆上去,後退一步,審視他的成果。他答應過蕾馨,要騰出倉庫
的一部分空間來堆放下星期開始到貨的墨西哥食品。雖然她不肯讓他購買木材,他卻仍然打
算好好整頓倉庫,做一些放東西的架子。那個女孩的經濟狀況十分拮据,但在同時出手又大
方得離譜。
不錯,這就是蕾馨,一個充滿矛盾的女孩,有著蜜糖般的金髮和牛奶巧克力般的雙唇與
睫毛,白裡透紅的肌膚上沒有一點點雀斑,湛藍的眼眸是如此深邃,散發出東方的神秘感,
堅毅有力的唇形勾勒出兩片如草莓般誘人的紅唇。她既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擁有嫵媚
的曲線,即使她每天都穿著男性化的牛仔褲與襯衫,也遮掩不住。
除此之外,她在親切的同時也非常執著於她的隱私。她告訴他許多事情,畢竟,他們整
天從早到晚在一起工作。可是,她從來沒有提過她的私事,例如她為什麼不結婚,或者為什
麼沒有男朋友,她母親在哪裡……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兄弟姊妹。對於那樁搶劫案,不論
他多麼小心地試探,她都三緘其口,這很令人生疑。雖然他不願意這麼想,但她好像有所隱
瞞,即使那些搶匪已經被關進監獄裡,她仍然害怕。她是一個謎,他不應該喜歡她,但卻已
經不由自主。
他知道她並不想僱用他,只是他運氣好。他不知道如果情況不是這樣發展,他會怎麼做
。他經常感覺到有股流浪的慾望牽扯著內心,雖然流浪是一種非常辛苦的生活方式。
他扛起一箱罐頭,輕鬆地走下通道。咖啡機旁的手提收音機正播放著西部鄉村歌曲,他
一面哼著,一面放下罐頭,蹲在地板上,撕開箱蓋,用標價槍逐一在罐底標上售價,然後再
放在最底的兩層架子上。
「迪克?」
他聽到蕾馨在叫他,便站直身軀,並拿起空紙箱。賈南茜推著滿滿一車的食品到結帳台
前,蕾馨的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他綻開笑容,大步走過去。「今天一切都好吧,賈夫人!
要我用雙層袋裝嗎?或者每袋裝輕一點,方便你拿回家?」
她要他裝輕一點,絕大多數女人都是這樣。他取出袋子,開始按部就班地裝袋,先放最
重的,再依序放輕的,怕壓碎的東西放最上頭。他和蕾馨配合默契,同時完成工作,賈太太
開支票時,他把裝好的袋子放進推車裡,開始走向大門。
在離開商店之前,他聽到賈太太說著:「他真是一個好人,那位史先生,而且長得那麼
好看。」他希望他能徘徊久一點,以便聽到蕾馨的回答,但他瞭解,那麼做必然顯得尷尬。
有一個女人誇獎他,已經足夠了,他繼續推著車子走向停車場,但是,他確實關心蕾馨對他
的評語,即使賈太太的讚美都無法令他安心。
他太喜歡蕾馨。幾乎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了,即使明知她有如此多的麻煩也一樣。一個
不打算在此停留的男人必須格外小心,不能對漂亮的女人產生衝動的保護慾望,何況,他對
她的認識不足以令他產生那樣的感覺。如果她能對他談談自己,他會感覺好一點。當然,最
好是談談那次搶劫。
他拋開不安的思緒,把賈太太的東西放進車子的後座,然後返回店裡,在門口碰到賈太
太,並為她拉開門,她朝他綻開笑容。
「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夫人。」他說道,設法露出愉快的神情。
她停下腳步。「你來的真是時候,史先生,」她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希望你會留下來
。托比現在的情形很糟,蕾馨需要一個強壯的好男人。」
「謝謝你,夫人。」他含糊地回答,感覺很難為情,甚至有一點慚愧。他當然不可能留
下來,可是,也不急著離開。不過,他還是不能讓蕾馨太過依賴他,那樣對她太不公平。賈
太太說完之後逕自離開,他走進店裡,沒有和蕾馨說話,一就直接回去堆罐頭。
擺好罐頭後,他開始挑出發霉的麵包,並打算在那個銷售員到達時跟他理論一番。銷售
員不但沒有挑出發霉的產品,還把別家店的過期商品堆到他們的架子上來,迪克計劃阻止他
這種惡劣的行為,但決定私底下處理。沒有必要把蕾馨扯進來。她只會責怪自己沒有注意到
這種情形,而且可能會更加依賴他,這會令他感覺愧疚。
把壞麵包丟進紙箱後,他正打算走向倉庫時,麻煩上門了——潘洛帝和一個矮胖的金髮
中年婦人聯袂而至。
迪克感覺怒火立刻升起,他的視線轉向蕾馨,她背對著他們,正在清理一層架子。迪克
丟一下手中的紙箱,發出的響聲同時吸引住潘洛帝和蕾馨的目光。
「你要幹什麼?」他說道,牢盯著潘洛帝。高胖的男人聳聳肩,迪克重複他的問題,危
險的語氣顯示他不會再問第三次。
「這不關你的事,」那個男人回答,皺起眉頭。「我們要找蕾馨談談。」
「蕾馨不想跟你們談,」迪克回答。「現在請幫大家一個忙,自己離開這裡,免得讓我
把你攆出去。」
「你也要把我攆出去嗎?」那個女人用粗嘎的聲音追問。「我有權利跟那個把我兒子送
進監獄的女人說話,對不對?」
「如果她不想跟你說話,你就沒有權利。」迪克的聲音冰冷而凌厲。大顆的淚珠在那個
女人的眼中閃亮。迪克無法完全漠視那些淚水,但淚水流過她的黑眼線,把她的臉弄得好髒
,令他更覺憎惡。不過,蕾馨卻顯然受到影響並歎口氣,停下手中的工作坐下來。
「我們可以談談,莉妮。」她說道,「可是我不認為你會喜歡我說的話。」
這就是那個女人要聽的,她衝上前,把捏緊的雙拳擱在櫃檯上。「隆尼什麼都沒有做!
」她宣稱。「他不知道姓柯的想幹什麼,等到他知道時,已經太晚了,但他還是設法制止他
。而且他說你根本不在場!」
「我就在這裡,莉妮,」蕾馨堅持,「如果隆尼真的像他說的那麼無辜,那他為什麼會
有那些啤酒和香煙?」
「姓柯的要他拿那些東西!」潘洛帝吼道。「而且你什麼都沒有看到,連姓柯的都說你
是在他們衝出去時才進來的。」
「我現在告訴你們,我當時就在這裡,」她的聲音嚴厲而冷靜。「他們在逃走之前沒有
看到我,可是,我真的在這裡。」
「求求你,」潘莉妮請求,「隆尼是我們的獨生子!」
蕾馨望著她,同情和另一種情感在她臉上交織,然後,她低下頭。「我很抱歉,可是,
我對隆尼的事無能為力。」
「是你把他送進監獄的!」莉尼堅持。「你可以把他弄出來。」
蕾馨搖搖頭,「是隆尼讓自己進監獄的。」她強調,「他不該搶我家的店。」
「你在說謊,」洛帝吼怒。「老天有眼,你必須改變證詞。」
迪克已經開始行動。「夠了!」其實他已經讓他們待得太久了,從一開始,他就知道,
一定得用武力才能趕走他們。果然,在他走近時,潘洛帝立刻撲向他。可是,迪克早有防備
,輕而易舉地閃過,並牢牢扣住那個男人的手腕,迅速地制住他。
「滾!」他命令,並加重力量,強迫那個男人服從。潘洛帝痛得大叫,他的妻子則尖叫
著,迪克押著他走到門口,然後放開他。「這句話我只說一次,離蕾馨遠一點,否則,我唯
你是問。我相信即使是對你而言,這樣說已經夠清楚了。現在,滾出去。」
潘洛帝的臉漲得通紅,顯示他已經快氣炸了。「如果我不照做呢?你認為你能拿我怎麼
樣呢?」他龐大的身軀氣得發抖。
「我會用軍隊教我的方法修理你,」迪克JL乎是愉快的聲調。「首先,我會折斷你的手
臂—不過別擔心,我會做得乾淨利落。然後,如果還不夠,我會繼續對付膝蓋,可能不需要
再做下一步,但是,如果有必要,下一個部位就是你的氣管。」
潘洛帝的眼中突然閃現出真正的恐懼,但他很快掩飾住,緊緊咬住雙唇厲聲問道:「你
是在威脅我?」
迪克的笑容擴大。「我一向說到做到,」他回答後,笑容消失。「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滾出去。」
潘洛帝似乎還想試試他的運氣,但終於怒吼一聲,轉身衝出去。迪克暗中鬆了一口氣,
他實在不喜歡使用暴力。
「她害我兒子入獄,」莉妮飲泣,「她當時根本就不在現場!」說完後,她掩面奔出大
門,追隨她的丈夫而去。
迪克垂下頭,就像感覺她丈夫的憤怒一樣,敏銳地感覺到那個女人的哀傷。不論他剛剛
做過什麼,他仍然為他們感到難過,獨』生子被關進監獄,而且被控一連串的罪名……他忍
不住戰慄一下,但隨即擺脫那個念頭,告訴自己必須面對蕾馨。雖然他有滿心的不願意,但
時機已經降臨。他深吸一口氣,把雙手叉在腰上,強迫自己面對她。
「你知道他們還會回來,對不對?」
她似乎正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自己的冷靜,但眼中還是有掩不住的苦惱。迪克真想一走了
之,但又知道自己不能。「聽我說,」他輕聲道:「那些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是獨生子
,如果你處在他們的立場,你會怎麼做呢?」
「我不知道。」她把雙臂交抱在胸前。
「他們會繼續糾纏你,給你施加壓力。他們必須這麼做,因為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逼你
改變證詞。」她咬住細嘴唇,但沒有說話。「如果有任何懷疑、困惑,或者是一點點的錯誤
,你就有必要……」
「有必要做什麼?」她叫道,雙眸突然閃閃發亮。「改變我的證詞嗎?讓隆尼和傑克在
幾乎殺死我父親之後逍遙法外嗎?」
「蕾馨,如果你不確定……」
「我確定!」她激動地堅持。「我當然確定!」
「真的嗎?」他平靜問道。
淚珠迸出她的眼眶,接著她抽咽一下,拭去淚水,用慣怒掩蓋一切。「你沒有權利,」
她咬著牙,「插手管我的事情,所以,除非你要走路,否則,我建議你閃到一邊去。」
他真的退開身子。「好吧,如果這就是你要的。但是,我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就是因為
你可能犯錯,所以你不願和任何人討論這種犯錯的可能?」
她張口結舌,身體也變得僵硬,她的嘴唇憤怒的彎起。「唯一的錯誤是由你犯下的。」
她冷冷地告訴他,而他知道她說得對。
「我……我很抱歉。」
迪克不安地移動一下,設法尋找彌補傷害的言詞,然而終於放棄,並倏地大步走向肉櫃
,在半途彎腰拾起先前丟下的紙箱,走向後方的倉庫,氣自己氣得不得了,真想找個東西揍
一頓。他問自己,什麼時候才會學乖呢?為什麼要捲進這件事裡?他憑什麼認為自己有辦法
解決這件事情?如果他還有一絲理智,就應該立刻走出這棟建築,揚長而去,可是,他反而
站在這裡,靠著牆,閉著目助青,等待那股衝動消失。不論事情如何轉變,他現在還不能離
開,就是不能。
似乎經過許久之後,他聽到對話聲從門的另一邊傳來。某個人正在說一隻單耳的豬,接
著,蕾馨的笑聲揚起,清脆而甜蜜。他本能地瞭解,他們的爭執真的已經結束了,已經被拋
在腦後了,他可以回去工作,而不必擔心蕾馨還在生氣,不過,他感覺自己必須ˍ先做另一
件事情。應該和他的家人聯絡了,否則,他們一定會擔心,事實上,他已經拖得太久了。
他走向小辦公室,在那裡找到電話,因為是舊式的轉盤式電話,不能使用電話卡,所以
,他撥給接線員,告訴她他母親的電話號碼,相信她一定願意付電話費。她果然願意,而且
反應熱烈。
「迪克!感謝上帝!」
「嗨,媽。」
「你在哪裡?」
他微微一笑。「皇宮市,艾氏超級市場。我已經在這裡找到一份工作。」他繼續解釋他
的情況,不斷聽到她喘息和驚叫聲。他幾乎告訴她每一件事情,只是沒有詳加描述而已,在
他提到蕾馨要他閃到一邊去時,葛娜婷再也控制不住她的情緒。
「我就知道!」她叫道。「那個女孩在說謊!她沒有看到誰扣下扳機。」
「等一下,媽。」迪克謹慎地說道,但葛娜婷決心抓住任何一個機會。
「你必須去挖掘事實,瞭解那個女人到底看到什麼,」她堅持。「如果她堅持她的說詞
,你弟弟就會在監獄裡耗掉大好青春。你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迪克。現在,他需要你,勝
過以往的任何時候。」
「你以為我會不知道嗎?」迪克反駁。「傑克一直在惹事生非,但這次的紕漏捅得最大
,你必須面對事實,這次我可能也救不了他了!」
「你必須救他!」娜婷大叫,「迪克,你必須幫你可憐的弟弟,你是唯一能幫他的人。
他完全仰賴你!」
「我到底算什麼?」迪克吼道,「我弟弟的監護人嗎?他到處惹麻煩,我就必須一路跟
在後頭給他善後嗎?」他盡量地壓低聲音,憎恨母親再次對他施加壓力,要他再去營救那個
從來不幹好事的同母異父弟弟。「媽,有一個男人昏迷不醒,而你和我一樣清楚,傑克很有
可能就是那個害他的人。」
「我不相信你會說這種話!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你自己的弟弟?你明知道他過的是什麼樣
的生活!你父親頑固、自私、又好吃懶做,但他從來沒揍過你,不像傑克他老爹,你知道姓
柯的如何虐待那個孩子。你用拳頭對付他時,幾乎還不到16歲!現在,你要背棄你弟弟?我
不懂。我真的不懂。」他聽得到那聲音中的傷心、絕望,再次感覺自己像又變回到那個17歲
的男孩,聆聽著母親對著話筒哭泣,知道父親已經遺棄他們,痛苦抓住他的心。他歎口氣,
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按摩太陽穴。
「我不會背棄傑克,」他柔聲說道。「我只是不要你抱太大的期望。艾蕾馨一點也不笨
,她或許永遠不會告訴我,她在那晚看到什麼,何況,她在法庭上說的話才算數。」他正在
思考,如果潘洛帝施加的壓力都無法使她改變證詞,那麼,誰也無法改變她,可是,他沒有
告訴他母親這句話。她只會更加嘮叨,要他更加努力,根本不會考慮他的能力有限。
身為家中的長子,他自感對兩個同母異父弟弟負有責任。但是,傑克的行為不只一次令
他失望。幸好大衛不像傑克那麼糟。在迪克把殘暴的繼父趕出家門時,大衛才剛學會走路而
已,受到的影響並不大。從那之後,他母親繼續和一些男人交往,但並沒有任何特別值得愛
的人。她的現任丈夫也高明不到哪裡去,只是,至少不會用每一分錢去喝酒,或者嘗試使用
他的拳頭。他似乎不太喜歡迪克,但這樣也有許多好處。
許久以前,迪克就知道不要太過分喜歡他的繼父。他們似乎都待不久,總是把照顧家庭
的責任留給迪克一個人。現在他30歲了,還在照顧他的家人。或許,等到傑克到達他的年齡
而大衛到達傑克的年齡時,他就可以開始過自己的生活了,而那只需要再過八到十年。這個
想法是如此暗淡,他拋開了它,專心地安撫母親,要她掛斷電話。這個任務並不容易,但他
提醒她這是由她付費的,終於說服她結束嘮叨。
他掛上電話,感覺心已經沉至谷底。他願意竭盡全力協助傑克,他一向如此,因為如果
他不做,就會有罪惡感,但是,他在這裡的所作所為卻令他產生更強烈的罪惡感。他並未真
正欺騙蕾馨,卻也沒有主動說出真相。她以為他是一個無親無故的流浪漢,就許多方面而言
,他確實是,但是,他終究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而且非常可能就是扣扳機害她父親陷入
昏迷的人。他來到她的商店,絕對不是出於偶然,而且,他嘗試要她說出她父親遭槍擊的事
情,也不只是為了疏導她的情感。
可是,他絕對不打算傷害她。他只要確定傑克沒有被冤枉。他已經確定蕾馨不可能惡意
中傷他弟弟,但是,非常可能因為相信傑克和隆尼有罪,導致她編織或甚至想像出一部分的
證詞。他必須確定這一點。他只希望,她在發覺真相時能諒解他。在這段時間裡,他打算全
力協助她渡過難關。
下定決心後,他站起身子,回去工作。接下去的幾個小時,他忙著裝袋、推車子。在為
一個客人放東西時,他聽到一聲尖銳的輪胎摩擦聲。
潘洛帝跳下車子,搖搖晃晃地走向蕾馨的店。迪克匆匆丟下那些東西,衝向商店,進門
之後,立刻迎上洛帝那張醜陋的胖臉。
「好吧,來送死吧,」龐大的男人吼道,「過來啊,這次我有準備了。」
迪克決定不再跟他廢話,直接用雙拳教訓他。只要他在這裡,就沒有人可以威脅艾蕾馨
,他擺出備戰的姿勢,抬起握緊的雙拳。
「夠了!」
他突然間在緊張的氣氛中聽到蕾馨的聲音,接下來他注意到潘洛帝的注意力已經轉移,
態度也變了。他好奇但小心地跟隨那個男人的視線,看到蕾馨從櫃檯下方取出一支球棒。
「夠了!」她重複,走出櫃檯,緊緊握著那根球棒,擺出揮棒的姿勢。「我已經受夠了
!再這樣我真的就不客氣了!」
迪克注意到自己張著嘴巴,但似乎就是無法閉上,蕾馨站在那裡,一副準備要敲爛潘洛
帝腦袋瓜的模樣,實在太具震撼力了。她看起來如此強悍,像是準備保衛自己和疆域的女戰
神。她牢牢盯著潘洛帝,這個男人已經兩次侵犯她!她似乎並不需要任何人保護,迪克略微
放鬆下來,蕾馨注意到了,滿意地點頭。
「我說到做到產她堅決地說。「我的耐心已經到達極限。我很同情你和莉妮,但洛帝,
我不會在威脅下屈服,不論是來自你或者其他任何人。我知道我是對的。現在,我要告訴你
我打算怎麼做,我要打電話給為檢察官作調查的警官郝先生,我會告訴他你一直想幹什麼,
也會告訴他下次你再進來時,我要敲爛你的腦袋瓜。如此一來,任何人都不會感到驚訝。我
倒認為,如果你真的如此關心你的兒子,我建議你還是為他聘個好律師,因為他一定會有這
個需要。現在,你最好在我揮棒之前滾出這裡。」
洛帝對她的話嗤之以鼻,但還是不得不顯露出一絲尊敬。他拉拉鬆垮的長褲。「我們會
在法庭上跟你奮戰到底,」他怒視著蕾馨。「絕不罷休。」他轉過身子,鄙夷地瞥視迪克一
眼,直接走出去。
蕾馨放下球棒,拄著它支撐自己的重量。迪克閉上嘴,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
一會兒,蕾馨清清喉嚨,提起球棒走回櫃檯後方,把它放回原處。
「我不能讓你們兩人大打一架,」她解釋。「而且,我必須為自己挺身而出,如果我畏
縮不前,只要你不在,他就會回來。或許我早該這麼做的,但是,有巴弟那個小傻瓜在這裡
時,我實在不能這麼做。他一定會想保護我,我不想害他受傷。何況,我一直很同情潘家的
人,現在,洛帝應該終於有點麻煩了。我認為他們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或許不會,」迪克回答,走向櫃檯,給她一個微笑。她回他一笑,俯身向前,把手肘
擱在櫃檯上,用手掌托住下巴。他搖搖頭。「你真的會動手,對不對。」
「對極了,」她坦白地承認。「不只是他,任何想攻擊我的人都一樣。」
「而我還以為你是一朵柔弱的小花哩,」迪克揶揄道,「美麗,但是如此脆弱,只要我
一碰觸,.就會碎成片片。」他脫口而出,但立刻知道這是肺腑之言。她似乎非常震驚,完
全驚呆了,圓睜的藍眸明顯地表現出她的反應。
「真的嗎?你真的認為我美麗?」
他眨眨眼睛.,猜想她是不是在挑逗他,希望獲得更多的讚美。「你每天至少要照一次
鏡子吧?」他輕快地說道:「不需要我來讚賞你的美麗。」
「噢!」她說道,然後露出陶醉的笑容。他目瞪口呆。她好像突然變成一個害羞的小女
孩,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只能咬著下唇。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麼美麗。他凝視片刻,注視紅暈染上她的雙頰,知道自己對她的
評斷錯得多麼離譜。他一直以為蕾馨需要人保護,現在才瞭解她真正擔心的是巴弟,她是一
個有能力照顧自己的女人,但卻不知道自己的美麗。一個天性善良、勤奮工作的年輕女孩,
無畏地捍衛著自己的疆域,然後,在一句平常的恭維下臉紅。即使她用那根球棒打他,也不
能帶給他更大的震撼。
「我……嗯……應該回去工作了。」他喃喃說道。突然之間,一切都改變了,這再也不
是同一場遊戲,而他既不確定改變了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玩下去,只知道他不能繼續站在
她面前。他轉身匆匆走開,在心中咒罵自己的愚蠢:確實應該有人告訴她自己有多美麗,但
是,那個人絕對不應該是他。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迪克蹲在地板上,再次衡量一下,然後把那箱罐頭扛上肩膀。他挺身站直時,強壯的大
腿肌肉隆起。他吹著口哨,大步走向蕾馨,她連忙轉開視線,機械地將一罐罐煙草擺上鐵絲
網架。他邁向倉庫,她才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工作上,卻發覺,自己剛才把煙草堆在口香糖
上了。
史迪克為什麼對她有這麼大的影響力?他或許真的是認為她很漂亮——他說的美麗——
可是他的行為卻讓人感覺不出來,因為他好像根本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
噢,他確實是個好幫手。他勤奮工作,根本不需要她費一點點心思去監督,總是主動自
覺地做完所有需要完成的工作。其實,他做的遠比她付給他的還多。老實說,他可以雙手撐
起這家商店,並把它管理得非常好。窗明几淨、排列整齊、存貨充足,的確是第一流的水準
。迪克當然沒有辦法照顧牧場或托比,但是,自從他來到之後,蕾馨的生活無疑已經輕鬆許
多。那麼,她為什麼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不安呢?因為,答案非常簡單,自從他讚美過她
之後,他便絲毫不注意她,而她實在不懂為什麼?
不,這不是事實。她懷疑自己知道這個謎團的解答。史迪克是一個流浪成性的男人,不
願意被任何人或任何事物牽絆住,而這個理由已經足以阻止他介入任何可能的情感關係。可
是,她想著,偶爾調情一下也沒有什麼大礙啊?然後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她到底是著
了什麼魔?從高中開始,她就不曾和異性調情,而在那之前的一點點經驗也已經使她相信自
己不是談情說愛的材料。
她並不是完全排斥男人,只是一直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 8年前,她的父母離婚,母親
跟那個壞蛋一起離開,並帶走當時只有 8歲的妹妹吉娜,17歲的蕾馨則選擇留在父親身邊。
那時候,托比非常需要她,幾乎就像現在這樣。他的心已經破碎,但又頑固地不肯承認,所
以消沉了好一陣子,所有的工作便都落在蕾馨的肩上,直到他再次振作起來為止。蕾馨一直
非常忙碌,而且,這附近也沒有幾個她看得上眼的男人。不過,看著她的高中朋友一個個結
婚又離婚,離婚又結婚,她還是不後悔保持單身。
那麼,她為什麼還對史迪克這種不生苔的滾石大做白日夢呢?即便,他真的非常英俊,
但是,仍然是一顆滾動的石頭。換個角度看,或許就是因為他只在這裡短暫停留,所以才會
如此吸引她。她不必擔心他會變成那種枯燥乏味的男人。他顯然和她一樣厭惡那種沒有多大
意思的夫妻生活,只是,他並不知道這點,不是嗎?
她正在猜想應該如何告訴他時,他用力推開倉庫的鐵門,大步走進店裡,寬闊的肩膀上
扛著一箱罐頭食品。她匆忙地開始工作,設法改正先前的錯誤。
「聽我說,」他來到櫃檯前,放下那箱罐頭,用大腿頂著,「你能允許我重新佈置倉庫
嗎?我知道你很清楚每一樣東西的位置,可是我卻不行,我先是拿錯箱子,然後必須費盡精
力去尋找正確的箱子。我開始猜想,我們到底要不要重新訂貨了。」
「我無所謂,」她聳聳肩,「可是,你哪有時間呢?」
「我可以在打烊之後做。」他自告奮勇,可是她搖搖頭。
「你知道我付不起加班費,迪克。」
他的輕笑聲帶來一股竄遍她全身的暖意。「誰要你付呢?」
她咬住嘴唇,制止自己發笑。「我不能讓你那麼做。」然後,她又補充道:「除非我留
下來協助你。」
他放聲大笑。「你哪有時間呢?」
她咬住下唇。「現在好像沒有什麼客人。你可不可以自己幹,讓我去探望我父親?如此
一來,我就可以在關門之後幫你一兩個小時。」
他的笑容燦爛而溫暖。「好吧,一言為定。」
「太棒了!」她毫無罪惡感地遺棄那堆被擺錯位置的煙草,雀躍地離開商店,好像要去
度假似的。
大約90分鐘後,她眉開眼笑地回到店裡,托比的情況逐漸好轉,甚至開口問她:「小馨
,是你嗎?」雖然說完後,他又昏睡過去,可是,對她而言,已經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店裡擠滿了人。迪克用飛快的速度算帳和裝袋,顯然忙碌不堪,她趕忙走到櫃檯的盡頭
,開始裝袋,幸好,大部分的人都買得不多,不介意自己提到停車場去。最後一個客人走出
玻璃門之後,迪克轉向她,放聲大笑。
「小姐,你救了我一命!」他說道,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今天好像全部的客人都在
等待我服務,然後,一起湧進來。你自己一個人時,怎麼能應付得過來呢?」
她幾乎無法開口,那隻手的重量和熱度好像已經竄遍她的身軀,但是,她還是設法擠出
一個笑容。「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她聳聳肩,他的手滑向她的頸窩,把那句話硬
生生哽在她的喉嚨裡。他突然變得和她一樣震驚,但是,在他倏地縮回手後,她才確定他有
相同的感覺。他往後退,碰到櫃檯,意外地撞到收銀機的一個按鍵,收銀機發出一響聲。
「糟糕!」他轉身去更正,但動作太快,手肘撞到一排胃藥。他和蕾馨伸手去抓,結果
只抓到對方。她抓到他的手,他則抓到她的前臂。他們倆倏地凍結,然後隨即跳開,好像被
蜜蜂螫到,兩人也同時開口,又同時閉上嘴巴,然後一起大笑。
迪克用手拂過頭髮,落在頸背上,略帶歉意地瞥視她。
「我今天好像吃錯藥了,」他不安地說道。「啊,我……我來撿這些東西,你……你去
更正收銀機。」
她點點頭,設法保持冷靜,卻只能做到不慌張。他側身移出去,和她保持一段距離,使
她鬆了一口氣。但是,在她消除他意外按下的那個數字時,她忍不住綻開笑容。史迪克並不
像他假裝的那麼無動於衷,不是只有她單方面感覺到那股強烈的肉體吸引力。為了證實她的
想法,她決定搬動一箱一直擱在架子的頂層而賣不出去的機油。
她等迪克收拾好那些胃藥,並走到商店的另一端之後,才開始採取行動。她從倉庫中推
出他們用來搬重東西的平式推車,停放在擺置機油的架子前,然後拿下小梯子,爬上三階,
小心翼翼地把那箱機油挪向前。其實並沒有那麼重,她甚至可能可以獨自處理。但她當然不
打算那麼做,當然,她還是很高興不必在這場小小實驗中冒生命的危險。
她在牛仔褲上擦試雙手,深吸一口氣,然後把那箱機油挪出架子,很快用手托住,再往
前移,用兩隻手臂撐住絕大部分的重量,但還不是全部。那箱機油比她預期的要重,她呼喚
迪克過來幫她時,已經快撐不住了,她的聲音顯示了慌張,他飛奔而來。
「老天爺!」他大叫,衝過來協助她,飛快地站上小梯子,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背,強壯
的雙臂接下她應付不了的重量。「我已經抓穩了。」他在她耳邊說,但好像有點太大聲了。
「好了,你可以放手了。」
可是,她不要放手,她喜歡他貼著她,而他的雙臂環繞著她。「我—這很重,」她告訴
他。「真的好重,我最好幫你一下。」
「好吧,好吧,」他飛快地說道。「好了嗎?」她走下一階,她的腳正好擺在他的雙腿
之間。在那一刻,她以為他會逃下梯子,任她被那箱機油壓扁。如果那樣,也是她罪有應得
。可是,在那一刻,他把身體壓向她,他的雙手穩穩地托住箱底。「我剛才正要說用力,」
他輕聲地說。「現在我們再試一次,準備好了嗎?」這次她只點點頭。「用力!」
他們一起走下最後一階,然後抵達地面。「小心!」迪克緩緩移動他的雙手,搬下那個
箱子。
他們必須彎腰才能把它放在推車上,而這實在是一項性感至極的工程,他的胸膛壓著她
的背,他幾乎是整個人趴在她身上,他的手臂環繞著她。在他們寒成時,他們的身體密合地
貼在一起,而且持續片刻,她感覺全然的喜悅,他則顯然正在吐出憋住的那口氣。他好像突
然間想到,並倏地退開,使她差點臉朝下地摔在那堆機油上。她在最後一刻穩住自己並站直
身軀,不知道該如何判斷他的反應。
「你沒事吧?」他喘息地問道,伸出手,但沒有碰到,好像無法忍受和她接觸。
她撥開髮絲,點個頭:「沒事,謝謝。」
他皺起眉頭,好像要責備她,但是,終究只是轉開身子,搖搖頭走開,留下更加困惑的
她。這就是你要的男女遊戲?她酸酸地想著,覺得自己真是無聊。
她把推車推進倉庫的某個角落。她還能做什麼呢?現在她已經知道無法獨自搬動這箱機
油,而她也不好打算再請迪克幫忙。事實上,她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但既然不可行,她只
好在前方忙碌,讓他待在後面的倉庫裡。
一個雜誌經銷商走進來,想說服她擺幾本她早知道一定賣不出去的雜誌,但是,她還是
讓他說,因為這可以使她分心,不再去想迪克,或亂猜他是否明白她的用意。
不論迪克是不是已經明白她的企圖,至少他沒有表現出來。事實上,在關門前一個小時
,他才走到前面來,建議在他們開始重新佈置倉庫之前,先用微波爐熱點東西吃。
「如果你要熱點東西或做其他事情,我可以獨自做關門前的清潔工作。」他告訴她,「
等鎖上門之後,我們可以立刻吃東西。」她很感激他自然而輕鬆的態度,並同意他的建議,
但沒有去想他們必須如何坐在一起吃東西,才不會很尷尬。
結果,迪克一手包辦了清潔和烹飪兩項工作。
在關門之前,剛結束練習的女子壘球隊停下來買冷飲和零食,所以把蕾馨忙得團團轉。
幸好,大多數的女孩在結帳之前就已經吃掉她們購買的零食,省卻裝袋的麻煩。她只需要打
收銀機、找零錢,並丟掉用過的包裝袋,但問題是,她必須重複二三十次,17個女孩中又有
好幾個決定,必須再買第 2次。所以,在大約十分鐘之後,她才終於鎖上門。那時候,迪克
已經熱好晚餐,自己先吃完了,並清洗著餐具。
「看起來很好吃。」蕾馨在那盤已經涼了的晚餐前坐下。「可是,在我有生之年,我希
望還能有機會吃自己烹煮的食物。」
「你不自己做飯嗎?」他回頭間道。
她搖搖頭,嘴裡塞滿食物,在嚥下後說:「我父親不在,為自己做飯好像沒什麼意思。
」
「可是大多數的速食食品都是高油脂、高鹽分。」他指出。
「我父親也是這麼說。」她心不在焉的樣子。
「他說得對。對了,他的情況如何?」
「我覺得他好多了。」她邊吃邊告訴他白天發生的事情。
「好極了,」他似乎感染到她的熱誠和希望。轉身面對她。「他的聲音聽起來如何?他
說話清不清楚,是不是用正常速度說出,還是含糊而緩慢?」
她想了一下。「他只能說出我的名字和其他一兩個字,聽起來好像跟從前一樣。或許帶
著一點睡意,但其他都很正常。」
他綻開笑容,用一條白毛巾擦乾雙手。「非常好,這顯示他的神經只受到輕微的傷害。
他或許能夠脫離昏迷。」
她放下叉子,「嘿,你不要說得像專家一樣。你從哪裡學來的?」
他似乎非常謹慎地衡量自己的話,然後聳聳肩:「我曾經在部隊中接受過一些醫療訓練
。」
她再次拿起叉子,「噢,你是醫務兵,對不對?」
他很快吸口氣:「可以這麼說。」
她綻開笑容,很高興得知這個新的消息,也很感激他沒有澆她冷水。她正要謝謝他時,
他已經改變話題,開始談重新佈置倉庫的事,並向她大略說明他的計劃。
她邊吃邊聽,也不時提供一些意見。在獲得一致的結論之後,她把吃剩的食物倒掉,再
把盤子浸在水槽裡,帶頭走向倉庫。
他們愉快地工作,兩人合作無間,效率非常高。一個小時後,蕾馨開心地發現他們的進
度飛快,如果按照這種速度做下去,他們應該可以在10點鐘完成一切。
他們按照字母順序排列商品,現在應該排豌豆罐頭了,所以,她走上前,伸手去拿,但
是,迪克顯然搞錯了,因為他從另一端走過來,結果他們倆撞個滿懷。
在身體相撞時,觸電般的感覺震撼了兩人,幾乎令他們發抖,但還不足以使他們分開。
他們面對面地貼在一起。她已經張開嘴,準備說一些化解這種尷尬局面的話,可是卻說不出
來,她只是張口結舌地站在那裡,和史迪克貼著胸膛,她的嘴距離他只有一發之隔,而那對
奇妙的灰綠眼眸正凝視著她。
在那一刻,她的心肺好像都停止運轉了。時間在瞬間停住。然後,他眨眨眼睛,她的心
跳得飛快,幾乎確定他打算親吻她了,但是,他謹慎地退開身子,抽出雙臂垂在身側。
「該排鳳梨罐頭了。」他說道,好像有必要向她解釋。
蕾馨顫聲告訴他:「不,是豌豆罐頭才對。」
「對,是豌豆罐頭。」
他在牛仔褲上擦拭手背,轉開身子,一言不發地扛起一箱豌豆罐頭,匆匆經過她的身邊
,再次全神貫注在工作上。蕾馨忍住失望,開始壘那些紙箱。他們沉默地工作,迪克加快速
度,蕾馨設法跟上他,不去想先前發生的事情。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們停下來審視工作成果,忍不住充滿成就感。
「還不錯。」蕾馨說道,不敢表現得太過熱烈。迪克在大腿上擦擦雙手,甚至沒看她一
眼。
「現在要幹什麼?」
她很快打量一下。「應該是盒裝商品了,或許可以和小東西一起進行。」
「那我們從早餐的穀類速食品開始。」
「沒問題。」她開始工作,突然不小心一腳踏進一個先前被她撕開的紙箱,紙板向前滑
開,使她失去了平衡。
「蕾馨!」迪克大叫,她的尖叫聲在同時響起,她的手臂在空中揮舞。他伸手去抓,但
沒有抓到,干是連忙側向一旁,用自己的身體墊在她的下方,防止她撞到地板。她摔倒在他
腿上,她的頭敲到他的下巴,手肘用力拐向他的肋間,令她擔今她可能已經弄斷他的好幾根
肋骨。他的手臂梗在她的背和他的胸膛之間,所以,她感覺好像摔在一截木頭的上方。在她
發出一聲慘叫並擠出他體內的空氣時,他一邊喘息,一邊用一手緊緊環住她,防她立刻跳起
來。她不敢動彈,準備讓他先移動,可是,他只在她身下伸直身軀,呻吟一聲,然後就毫無
動靜了。蕾馨翻下身子,跪在地上,相信她已經害他變成殘廢了。
「迪克!噢!迪克!」他的眼睛閉著,雙臂無力地放在兩側。她半趴到他胸膛上,伸手
捧住他的臉龐。「噢,親愛的,我害死你了!」
他卻揚起嘴角,睜開眼睛:「差不多了。」
「該死!」她癱在他身上,因為放心而虛弱,他的胸膛則因大笑而振動。「你好壞!」
她用雙手撐住他頭部兩側的水泥地。「這並不好玩!」
可是,他不再笑了。他正凝視著她的唇,他自己的雙唇則微微開啟。片刻之後,他伸舌
舔過上唇,然後把她拉向他,雙手緊緊握住她的上臂。
她像遇熱的蠟燭般融化,他的唇牢貼著她的唇,帶來驚人的熱力。該來的還是來了!她
想著,同時把手指埋進他的發中,和他一起靠向水泥地。她試探性地移動,調整雙唇的位置
,他抱住她的嬌軀。她的手滑向他的頸下,協助他加深那個吻,他的手往下移……這簡直像
劃亮一根火柴。她這輩子從未想過會有這種感覺,她的五臟翻攪,火舌不斷往上吞噬,帶來
一種奇異的空虛。他的舌伸進她的嘴裡,她的身軀劇震一下。她的手用力抓住一切……她嫣
然一笑,渴望告訴他沒有關係,她願意滿足他的任何需要,可是,他突然變得僵硬,好像一
個剛從美夢中驚醒的男人,他再次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推她起來。她看到他臉上的神情,不
由得畏縮了。
他顯然驚駭莫名,完全被他們的舉止嚇住了。她喘息著,被他的突然轉變深深地刺傷了
,她別過頭,用垂下的秀髮遮住羞愧和尷尬。他則慌亂地坐起身子:「蕾馨,對不起!老天
爺,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有打算……我不是有意……」
她閉上眼睛,希望自己也能堵上耳朵。他站起身,扶她站起來,伸手托住她的頰,把她
的臉轉向他。她咬住牙關,抬起眼眸望他。
「我非常抱歉。」他的低語使她更覺傷心。
她往後退,「謝……」她的聲音柔弱而尖細,她的喉嚨發緊。她吞嚥一下,再次嘗試。
「謝謝你,抓住我。我認為我們應該可以休……休息了。」
他很快點頭,深吸一口氣。「沒問題。絕……絕對可以。我……」他的手伸向頸後,「
……我們明天早上見。」說完後,他轉過身子,大步走出後門。
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消失。好像過了許久之後,她才能收攝住自己的心神,鎖上
後門,又經過許久之後,她才關上燈,從前門離開,並鎖上大門。她想著,一個男人為什麼
會為了親吻一個願意被他親吻的女人而道歉呢?他真的討厭剛才發生的事情嗎?或者,他只
是害怕會被綁在一個地方?如果他比較瞭解她,就不會擔心這個了。
她自己也害怕乏味的婚姻生活,和一個男人安頓下來並非她心目中的天堂。她已經看過
太多失敗的婚姻,無法再讓自己相信那古老的神話,更何況,朋友之間親吻一下又有什麼關
係呢?
你想得太多了,她向自己承認。
她在騙誰呢?她仰首詢問月亮。她當然騙不了自己。史迪克幾乎就是那個她尋覓許久的
男人,合乎她的每一個期盼。他心地好,聰明,勤奮,又英俊,而且也有舉重選手般的體格
。他的話不多,但是,在有必要的時候,也能和別人聊得很愉快,而且,他是一個高尚的男
人,女人一向最能辯認這種事情。更重要的是,他燃起了她體內的火焰,使她開始猜想一些
事情……這樣的男人怎麼會是流浪成性的呢?
她告訴自己,他或許永遠不再親吻她了,但是,她或許可以改變這種情況,有何不可呢
?如果她想想辦法,或許可能讓事情重演。畢竟,奇怪的事情已經發生……非常奇怪的事情
,所以或許—只是或許,更奇怪的事情也能發生。在回家的途中,她一直懷著這個想法。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郝提姆把黑草帽往後一推,用雙肘撐住櫃檯。他的笑容親切而平凡,沒有露出絲毫精明
的神色,但是蕾馨知道他有多麼幹練,而且不由自主地喜歡他,雖然那對棕色的眼眸有時候
會令她感覺不安。
「你好。情況如何,親愛的?姓潘的還在找你麻煩嗎?我聽說偽獷已經找到一個男人來
看管這裡一了?」
蕾馨綻開笑容,猜想他最想聽到的到底是哪一個答案。「嗨,提姆。我很好,生意馬馬
虎虎。而且我已經好幾天沒見過潘洛帝,只要迪克在這裡,又有這支球棒放在櫃檯下,他們
應該不會再輕舉妄動才是。」
「啊——哈。球棒是我這種人使用的武器,你最好還是不要輕易嘗試,免得殺不了人,
又砸壞一大堆東西。那位迪克先生現在在這裡嗎?」
蕾馨的笑容加深。原來,他是來查看新的幫手,不是嗎?反正,也沒有害處。「在。」
她回答,轉頭叫喚他。「迪克!」
「什麼事?」
「來一下。」
「馬上來。」他在片刻之後現身,一面在白圍裙上擦手。他的視線在他們兩人之間游移
,沒有看到任何要裝袋的東西,便朝蕾馨疑問地一瞥:「有什麼要我做的?」自從那晚之後
,他一直保持這種客氣的態度,而且每天自己抽時間整理倉庫。
「史迪克,這位是郝提姆。」
提姆綻開滿臉笑容,伸出友善與歡迎的手。「檢察官辦公室的特別調查員。」他自我介
紹,熱情地握住迪克的手。「你好吧,迪克?蕾馨沒有虧待你吧。」
「我們相處融洽。」
「喜歡你的工作嗎?不介意工作時間太長嗎?」
「可以勝任。至於工作時間嘛,我喜歡保持忙碌。」
「噢,老天,這個地方確實適合你,對不對?有得忙也是一件好事,因為這個小城實在
不是什麼熱鬧刺激的地方,對不對?啊,你好像不是這附近的人,而且,像你這樣顯眼的人
應該很難令人忘懷,可是,我就是想不起來我們以前在哪裡見過。」
迪克輕笑。「我們沒見過面,不過,我以前也碰過一兩次這種似曾相識的情況。」
「沒惹過什麼麻煩吧?如果有,我一定會記得。你從哪裡來的,孩子?」
「我的原籍在這個州的東北地區,一個位於奧勒加西邊的小城鎮。」
「噢,是奧勒加湖,對不對?從來沒去過那裡,聽說風景很美,和這裡完全不一樣,有
許多樹木、山丘之類的。」
迪克發出輕柔的聲音。「確實是一個漂亮的地方,至少以前是。」
「嗯,已經離開那裡好一陣子了,對不對?」
「對,好一陣子了。」
「好了。」提姆說道,好像已經決定結束這段對話,並將注意力轉向蕾馨。「你父親的
情況如何,蕾馨!有沒有任何變化?」
她嚴肅地搖搖頭。「大概沒有。幾天前,我以為他已經要好轉了,結果卻毫無起色。」
「噢,我不喜歡聽到這種消息。當然這並不意外,可是,既然大夫說他已經脫離險境就
算是一個好消息了。對了,檢察官原本說要再等一陣子,以備加重對那兩個傢伙的判刑,可
是,現在大夫宣佈托比已經脫離險境,我們就沒有必要再拖延下去,所以,審判的日期已經
訂在6月1日。」
蕾馨既震驚又沮喪。「6月1日?可是,好像太快了吧?我是說,距離現在只有一個多月
。即使我父親今天醒來,也不太可能在那時候出庭作證。大夫說他因為腦震盪,有可能中風
。再等一段時間不是比較好嗎?」
「我不認為這樣,」提姆安撫地說道。「有你出庭作證就夠了。你看到每一件事情的發
生,對不對?只要說出來就好了。」
「可——可是我父親會希望出庭作證,我知道他會。」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蕾馨。托比可能還要睡一陣子,而法律規定我們必須給這些男孩
一個迅速而公平的審判。」
她發覺自己正在扭絞雙手,並連忙停住。有什麼關係呢?她確信傑克和隆尼有罪。她「
聽」到整個過程!可是,她告訴提姆她「看到」,如果她現在改變證詞,那兩個人可能會逍
遙法外,而托比卻陷身在生不如死的狀況中。
她必須出庭作證,現在她才瞭解自己一直不希望走這條路。在提姆面前稍微歪曲一下真
相已經足以令她坐立不安,在發誓之後,當著法官和陪審團的面說謊,一定會更慘。可是,
她還能怎麼樣呢?她說過的事情確實已經發生,她只是沒有「親眼看到」而已。她深吸一口
氣,看到迪克和提姆都在看她,連忙強迫自己放鬆。
「大概也只能這樣了。」她設法輕快地說道。「檢察官應該會希望在審判之前找我談談
吧?」
「助理檢察官會在一兩個星期內通知你。」提姆告訴她。「在這之前,如果你有任何需
要—任何事情,如果你想起任何細節,或者,你或許要更正以前說過的某些話,記住,只要
撥個電話給老提姆。你有我的電話號碼,對不對?隨時打電話過來,日夜不拘,因為我知道
這種事情隨時可能發生。你總是需要一段時間去消除最初的恐懼、震驚和哀傷,然後才能靜
下心來思考誰做過什麼,以及說過什麼。所以,如果你有需要,記住直接打電話給我,好嗎
?」
「好,提姆,」她謹慎地回答。「如果有需要,我一定會打電話給你。」
他微微一笑。「嗯,記住噢,蕾馨。」他突然站直身軀,轉身面對迪克。「你要幫她記
住,好不好?我是說,在你還待在這裡的時候。如果你在審判之前離開鎮上,會告訴我一聲
吧?這樣我才可以隨時留意。不過,我當然希望你留下來,因為她實在需要幫手。嘿,我知
道是怎麼回事了。你讓我想起電視上的那個傢伙,那個走遍全國而且寫了一本書的傢伙。你
知道那個人嗎?」
迪克搖搖頭。「不太清楚。」
「好吧,你可能很少看電視,老實說,我也難得看,不過,還是很高興認識你。也很高
興再看到你,蕾馨。我現在到附近走走,你們繼續工作吧『」說完後,他揮揮手離開。
迪克笑一笑,「難纏的傢伙。」他表示意見,「他裝得很單純,可是,我相信他一定精
明無比,而且有鋼鐵般的意志。」
「我贊同你的看法。」
「你會打電話給他嗎?」
「什麼?」她倏地抬起頭。「你為什麼這樣問?」
「他要我幫你記住要打電話給他。」
「如果我有需要的話。」她尖銳地提醒他,然後低下頭做事。
「你有這需要嗎?」他的聲音輕柔,但是她仍然聽得出類似指責的語氣,並感到憤怒。
「如果有,也是我自己的事。」
「好吧,」他緩緩說道。「我只是問一聲,因為如果你搞錯了——」
「我沒有!」她叫道,把手中的筆摔在地板上。「我說的都是事實。」
「好,好,但是……那次搶劫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
她轉開身子,咬住下唇,但突然發現自己想告訴他。有什麼差別呢?他的好奇是可以理
解的,如果他懷疑,也是因為她不曾滿足他的好奇心。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告訴他那天晚上
發生的情形。
在說到傑克開槍的時候,她停下來,好像再次看到托比癱瘓在地板上,血流滿地……「
我無法相信。我只是站在那裡,他們大概就是在那時候看到我,因為他們跳過這個櫃檯,從
我進來的地方衝出去。」她用雙手抱住頭。「我以為他死了,」她木然地說道,「現在,已
經沒有把握,死亡對他是不是最可怕的結果。」
她放下手,用雙臂抱住自己,氣憤自己必須出庭作證,因為托比已經無法及早復元。她
幾乎忘記迪克的存在,他一直默默地聆聽,直到他把雙手放在她肩上。她跳起來,被他的手
溫嚇了一大跳,她倏地旋轉身子,撞上櫃檯,可是,他的手仍然沒有離開她,一隻放在她手
臂上,另一隻圍住她的頸項。
這是他們那晚接吻之後,他首次碰觸她,而她不要他停止。他好像已經看透她的心思,
並緩緩靠向前,用他的頭偎著她。她閉上眼睛,沐浴在那片暖意中,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輕嗅她的髮香,不久之後,抬起手輕撫她的秀髮。
「你為什麼不去看看你父親?」他說道。「或許他在白天的情況比較好,上次就是這樣
,而且晚上你總是有許多工作要做,如果繼續這樣勞累,你一定會把自己累垮。去吧,去看
他,你肯定也很想去?」
她點點頭。他說得對。她需要去看父親,需要再次感覺希望。哪怕父親只能說一個字,
甚至有一點跡象,都可以幫助她。她捨不得離開迪克,但還是強迫自己輕輕退開。「謝謝!
」她低語,而他用拇指撫過她的唇,她屏住了呼吸。
「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說道,放下手。
「我會趕在放學人潮湧入店裡之前回來、」
「別擔心這個,儘管去吧。」
她照做了,有一點雀躍,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自由進出的機會了,也因為從來沒有男人
像他這樣充滿溫柔與友愛地碰觸她。
迪克從前門看見第一部返回的校車,這表示學校快要放學了,也表示蕾馨快回來了。最
近,她總是在午餐之後,去探望父親,然後在學生湧進商店之前趕回來。今夭她好像有點晚
了,而他也跟他母親講得太久了。
「媽,」他打斷母親喋喋不休的話,「我真的得掛電話了。」
「可是我們還沒解決任何事情!」娜婷抗議。
「我們無法解決任何事情,不論她有沒有真正看到他,蕾馨已經相信是傑克開的槍,她
會在法庭上如此作證。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甚至也不知道我應該想什麼辦法。」
「可是你會待在那裡繼續努力,對不對?為了傑克。」
迪克緊緊咬住牙關,下顎的一根肌肉跳動著。他確實會待在這裡,只是再也不確定是為
了什麼?或者為了誰?但是,他並不想告訴母親這個。「當然,媽。現在我必須掛電話了,
我會打電話給你……下個星期。」他很想說下個月,但是,他太瞭解葛娜婷了,如果她懷疑
他沒有竭盡全力去營救傑克,一定會搭下一班巴士來到這兒,而他絕對不希望她靠近蕾馨。
她培養出一個專幹壞事的兒子,已經帶給蕾馨夠多麻煩了。
他掛上電話。五秒鐘不到,便聽到尖銳的輪胎摩擦聲,是蕾馨回來了。在差不多同一時
候,學校的下課鈴響起。蕾馨出現在門口,一頭金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忍不住綻開笑容
,只要看見她,他就感覺滿心欣喜,尤其在她甜蜜的唇上掛著歡迎的微笑時。
「情況如何?」她問道,匆匆走進來。
「今天下午的生意比較差。托比的情況如何?」
她走進櫃檯後方,他感覺她有滿肚子的消息要告訴他。「噢,迪克,最美妙的事情發生
了。醫療人員在幫他做運動的時候,大概是太用力了,他就開始罵人。他不是真的在對我們
說話,比較像是在說夢話。總而言之,大夫來了,這是他第一次親耳聽到我父親說話,而這
些話足以說明我父親沒有中風……至少並不嚴重。他的話很清楚,和他以前說的一模一樣。
我真是鬆了一大口氣。」
迪克想擁抱她,感覺她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她的笑聲在他耳畔響起,但是,他反而退
開身子,盡可能拉長他們倆之間的距離。「真是個好消息,」他說道。「這表示—托比醒來
後,不會有許多需要克服的行為障礙,因為他的頭腦似乎沒有受到多少傷害,對不對?」
「對極了!」
「我很高興,蕾馨。真的。」因為這表示傑克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而他的罪惡感也可
以稍微減輕。她張開嘴,正準備說話,但學生們的笑聲和喧嘩聲已經穿門而入。人潮湧進來
了,蕾馨輕輕一笑。
「全力戒備,進入作戰狀態,士兵。我們已經面臨一場真正的戰役。」
迪克眨眨眼睛,朝她行個舉手禮。「遵命,長官。」尖叫聲傳來,堆放洋竿片的架子開
始晃動。迪克搖搖頭,急忙走過去。「我最好過去看看,免得他們拆掉這個地方。」
真是一團混亂!幸好迪克一向喜歡與小孩子相處,才有耐心忍受他們的行為。但是,那
天卻出了問題,兩個小孩子為了搶一瓶汽水大打出手,連瓶子都摔在地上,汽水濺得到處都
是。迪克趕到時,11歲的韓戈弟已經挨了一拳,右眼流血並腫起。
迪克用圍裙蓋住碎玻璃和汽水,警告其他人離開那裡,然後將兩個肇禍者帶到商店的前
方,仔細地檢查他們。好像只有戈弟掛綵了,但是,迪克不喜歡那雙眼睛的神色,瞳孔小而
呆滯,看起來很不正常,只是,他沒有工具,無法看出受傷有多嚴重。不過,他倒是可以做
基本的治療工作。他很快把戈弟帶進櫃檯,扶他坐在凳子上。
「拿一些冰塊給我,」他指揮蕾馨,「和一塊乾淨的布,最好是紙巾。」她過去拿東西
時,他抓起手電筒,開始檢查戈弟的眼睛,先檢查好的那隻,然後是受傷的那隻。做了好幾
次之後,他發現兩隻眼睛的反應都不夠快,尤其是受傷的那隻,幾乎完全沒有反應。「你戴
眼鏡嗎,戈弟?」他問道。
「沒有,他沒戴眼鏡。」戈弟的仇人回答。「幹嘛要戴?他那麼笨,根本不會看書。」
「住口!」戈弟邊叫道,邊踢腳,但他的仇人是站在櫃檯的另一端。
「不准吵!」迪克命令兩個男孩兒。蕾馨拿著冰塊和毛巾回來,迪克做了一個冰袋,敷
在戈弟的眼睛上。「把那個小拳擊手趕出去。」他輕聲告訴她。「或許可以告訴他,這幾天
不准他來,以示懲罰。然後,我要你打電話給戈弟的母親。」
戈弟開始抗議,但是迪克命令他不要亂動,要他繼續用那個冰袋敷眼睛。在最後一個學
生離開之後,迪克再次檢查戈弟的眼睛,這次比較有反應,但是仍然不理想。迪克需要在戈
弟的母親到達之前得出答案,所以他繼續檢查,但不讓戈弟知道他的意圖。
在他終於確定他的懷疑沒有錯時,他伸手拍拍戈弟的肩膀,「戈弟,我知道你並不笨。
」他柔聲說道,「可是我懷疑你已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看不清楚東西了,對不對?」
那個男孩睜大眼睛望著他,許久之後,才緩緩點個頭,好像終於決定信任他。
迪克彎下身子,直到他的眼睛平視著戈弟。「仔細看我的眼睛,」他指示戈弟,同時將
食指放在自己的顴骨上,「看清楚。」他謹慎地抬起手指,輕輕放在他的眼白上方,微微動
了一下。戈弟喘息一聲,迪克眨眨眼睛,站直身軀。「那是隱形眼鏡,」他說道。「我幾乎
隨時戴著。我戴的是長時間配戴的那種,每個星期只拿出來清洗一次,讓我的眼睛休息。在
那段時間裡,我就戴眼鏡,否則,我根本看不清楚。或許你需要配一副眼鏡,戈弟,或許,
在你戴上眼鏡後,你的書會念得比較好。」
那個男孩點點頭,迪克綻開笑容,摸摸他的頭。「現在,告訴我,你要配哪一種眼鏡?
我的是金邊的,但是,我最近看到一副好時髦的意大利式鏡架,是黑摻銀的細框,屬流線型
,像跑車那樣。戴起來會很帥喔。」
「也……」戈弟歎息地說道,「帥!」
迪克得意地瞥視蕾馨一眼,看到她正設法壓抑住笑容。「蕾馨,幫我們的小朋友拿杯汽
水來,和一片水果—我請客。」
「本店請客。」她輕聲說道,他則不表異議。
韓太太在幾分鐘之後抵達,在看到戈弟並無大礙時,顯然鬆了一口氣。蕾馨向她介紹迪
克,由他負責解釋,他先告訴她打架的原因以及傷口可能會帶來的傷害,然後向她表明戈弟
可能有近視眼。
韓太太專心地聆聽,一面感謝迪克,一面在想,她應該去找一位大夫做徹底檢查,因為
附近80公里內都沒有眼科醫生。
迪克嚇了一跳,80公里內沒有眼科醫生!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土沙市幾乎每條街上都有
一個某一科的大夫,競爭十分激烈,如果搬來這裡開業,一定會大發橫財。
「我應該怎麼辦呢?」韓太太問道,迪克連忙甩開他自己的思緒,開始為她想辦法。如
果他們是在土沙市,他可以毫無問題地為她推薦一位大夫,可是,他們是在這裡。
「最好先找你們的家庭醫生提供意見,」哭他說道。「還是……你介不介意過河去德州
?我可以推薦一位在威其塔瀑市開業的眼科醫生。」
「這樣最好,」韓太太說道。「威其塔瀑市距離這裡並不遠。」
迪克拿起一張便條紙,很快寫下大夫的姓名、住址和電話號碼。「你可以告訴他,是我
推薦你們過去的。」他一說完,就立刻後悔這樣說了,但是,話已經說出口,收不回來了。
他又仔細地交待許多應該注意的事,贏得韓太太衷心的感激。戈弟在他的攙扶下,小心
地離開那張凳子,先謝謝迪克和蕾馨的汽水和蘋果,然後在母親的催促下,為打架的事情向
他們兩人道歉。
「這個嘛,」蕾馨嚴肅地說道,乞求地瞥視迪克一眼,尋求他的支持。「既然我們不准
另一個打架的男生在最近幾天內再來這家店,你也應該接受相同的懲罰。」
「蕾馨說得對,」迪克告訴戈弟,並輕拍他的肩膀。「打架是最要不得的行為,我們必
須公平處置。不過,我倒是可以向你保證,你下次來的時候,一定會有足夠的汽水。好不好
?」
「好」。戈弟的小臉發亮,雖然他的眼睛仍然青紫發腫。「你眼睛裡的那些東西不會痛
嗎?」他問道。
迪克綻開笑容。「一點也不痛,不過,一開始時得花點時間適應。」
那個男孩似乎並不相信,但沒有再問下去。韓太太帶他離開時,迪克搖搖頭,目送他們
,感覺蕾馨好奇的視線正盯著他,並害怕自己這次可能做得太過火了。她現在必然懷疑他的
身份和他原先說的不同,並且一定會開始提出問題,他實在沒有把握能滿足她的好奇心而不
洩露自己任何秘密。他就快露出馬腳了。他根本不應該告訴韓太太她可以說是他推薦的,現
在,她一定會發現他的真實身份,而且當然會告訴蕾馨,然後,蕾馨就會要他離開這裡。
這個想法使他覺得內心絞痛,必須握緊拳頭來忍受,同時震驚地發現他多麼渴望留下來
。好像他可以留下來似的!好像蕾馨永遠不會發現似的。即使在最佳的狀況下,她到最後還
是必然會知道的。在她知道的時候,一切就會結束。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會是必然的結果
,於是他推開那些愚昧的思緒,倏地轉身面對她。但他看到的卻是那對深藍的眼睛閃閃發亮
,帶著感激和欣賞,他無法相信,但她已緩緩綻開笑容。
「史迪克,你知道嗎?」她柔聲說道。「你真是一個相當管用的傢伙。老實說,我真的
不知道,如果沒有你,我這個星期會有多慘。瞧你應付那個男孩的樣子,對了,你怎麼會知
道他的眼睛有毛病?」
他設法聳聳肩,內心卻狂跳著。「啊,是……是部隊中的訓練,記得嗎?」這是事實,
至少有一小部分是,但他並不期盼她會滿意。不過,她似乎相信了,笑容也變得更加溫柔。
「記得。不過,我得說,我真的很驚訝,」她微笑。「我一直以為你的眼睛很正常呢!
」她邊說邊仔細地打量他。
隱形眼鏡!他用笑容掩飾他的緊張,猜想他是否已露出馬腳。「便宜嘛,」他說道。「
我……我叔叔是眼科醫生。」
「噢,」顯然她完全接受他的說法。「你為什麼不推薦戈弟去他那裡?」
這個問題令他驚惶失措。「噢,因為他……住在北方。」
「噢,對了,奧勒加湖。」
他發出放心的笑聲。「太遠了,」他補充說道,同時希望她認為這就是事實,「比威其
塔瀑市遠多了。」
「我懂了。不論你說的理由是什麼,韓太太都會非常感激你——我也一樣。事實上,我
一直希望……嗯……希望你會……留下來。」
他的心抽動。留下來?他多麼希望他能!如果不是處在這種情況下,這應該會是最完美
的解決方式。畢竟,他要回土沙,只是因為他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但是,他根本還沒有正式
開業,何況這裡的人需要他。蕾馨需要他。可是,這一切終究會改變。她現在或許很需要他
,但是,在她知道他是誰之後,她就不會要他待在這裡了。她會嗎?他搜尋著答案,擔心可
能會傷害她。他的唇好乾燥,必須伸舌舔舔。
「蕾馨,如果我是你,絕對不會有這種想法。」他緩緩地開始一頭栽進謊言之中。「我
不習慣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他的話傷害到她,也傷害到自己,她的笑容消失,頭也垂下
。他真希望能收回那句話,同時突然驚駭地聽到自己正在說:「可是,如果我要安定下來,
一定會選擇這裡——有你在的地方。」
她的頭倏地抬起,他看到她眼中的光芒和嘴角的笑意。太多嘴,他告訴自己,他再次洩
露太多的秘密,好像一開始,就無法停止,可是,他並未感覺真正的沮喪。他不可能沮喪,
尤其在她雙眸閃亮地望著他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經告訴她什麼?就因為他不知道
,在聽到她的下一句話時才會感覺到驚訝。
「迪克,」她邊笑,邊用指尖撥開他額上的髮絲,「你願意星期五晚上,來我家吃晚餐
嗎?」
他朝她眨眨眼睛。「吃晚餐?」
「對,在牧場上。你可以在關門之後跟我一起開車回家,我當然會再送你回來。你覺得
怎麼樣?」
「這個嘛……」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啊。」
她的整張臉都亮起來。「好極了,那我們就約定了!」
他們就這樣約定了。她要跟他約會,而不是解雇他!他的腦海一片紊亂、模糊,過了好
些時候,他才知道他的嘴巴一直張著,又過了好些時候,他開始露出笑容。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他邊走下樓梯,邊將襯衫下擺塞進褲腰中,並取出梳子梳頭髮。蕾馨見狀大笑,因為他
看起來好像上了發條的玩具兵。尤其是,他的腳步比平常快上兩倍。
然後她看到那副眼鏡。看起來很昂貴的樣子,是金絲邊的。她喜歡他戴眼鏡的模樣,不
但文質彬彬,也顯得優雅自在。他們繞過建築物走向卡車時,她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多
少流浪漢買得起這種眼鏡?又有多少人戴得起隱形眼鏡?至少他戴得起,她在心中回答,非
常特殊的一個。他改變心意,並留下來嗎?或許不應該,但是,她忍不住要如此希望。
他坐進客座時,她爬上駕駛座,習慣性地把手伸向鑰匙,然後,忍不住再看看迪克一眼
,他的眼鏡實在帥極了。他面露微笑,把手臂擱在敞開的車窗上。
「怎麼了?」
「沒事,」她發動引擎,「我只是覺得你著起來像個醫生、律師,或者那一類的人。」
他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不,我的意思是,」她繼續,「你戴的眼鏡很好看,就像是特別為你訂做似的。」她
侄車,並轉個大彎。「最好笑的是,在那一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戴眼鏡。」她駛上公路
。
「我只在星期五晚上戴,因為那時候必須清洗或更換隱形眼鏡。」
「更換隱形眼鏡?」
「對,那是拋棄式的長期配戴型。戴完第一個星期就要清洗,第二個星期結束時丟掉,
換一副新的。」
「兩個星期就丟掉?」她震驚地看他一眼。「你怎麼負擔得起這種費用?」
他聳聳肩,雖然他的聲音輕鬆而自在,她卻注意到他合不在焉地在大腿上擦拭掌心。「
我當然是用批發價買的,而……而且,檢查不要錢。」
「真的嗎?」
他有點兒坐立不安了。「我告訴過你,我叔叔是眼科醫生。」
「噢,對,你確實提過。」但她決定進一步詢問:「你跟你叔叔很親近嗎?」
他似乎略微放鬆。「可以這麼說。他有自己的家庭,但是他總是設法照顧我和我養的那
群人。」
「你養的那群人?」
「呃,我是說……我母親和我……弟弟。」
她大感驚訝。「我還不知道你家裡的事呢,你從來沒提過。」
他的手伸向腦後。「那實在不是個愉快的話題。我是說,我關心他們,也照顧他們,可
是……」他似乎不願意再說下去,而她很能理解。為了某個原因,她要告訴他,她理解他的
心情。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很不願意提起我母親、我妹妹和……我的繼父。」
「你也有繼父嗎?」
「我不喜歡承認我有,可是他們已經結婚好久了。」她感覺握住方向盤的雙手收緊,並
強迫自己放鬆。「她和他私奔之後,不久就結婚了。他叫馬查克。」
「她為他離開你父親嗎?」她點點頭,他輕輕吹聲口哨,並說:「好狠。」
她只是略微轉開頭。「我父親確實心痛,甚至借酒消愁。」
「而你必須照顧他?」他柔聲說道。「你現在還在照顧他?」
她聳聳肩:「他是我父親。」
他沉默了一陣子,但是,她知道他還有話要說,便等待著。他開口時,他們的對話好像
從來沒有停頓過。「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父親遺棄我們,結果是我必須照顧我母親,然後也
必須照顧那些弟弟。從那之後,母親同一大堆男人來來去去,但是她仍然期盼由我去收拾家
裡的爛攤子,你明白嗎?」
「這就是你不斷流浪的原因嗎?」
他給她一個奇異的眼神,混雜著傷心、憤怒和驕傲。「你的意思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
她嚇了一大跳,「我根本沒有這個意思。」
「我永遠不會拋棄我的家人。」他平靜地說道。
「我也不認為你會。」
「他們已經受盡苦難了,相信我,尤其是那些男孩,我是說,我至少還有個叔叔,他們
卻沒有。」
「他不也是他們的叔叔嗎?」
「我們是異父兄弟。」
「我懂了。」她真的懂了,史迪克備受罪惡的煎熬,只因為他有一個對他好的叔叔,而
他的弟弟都沒有。她覺得他好像背了一個重得不得了的包袱,但卻謹慎地把這個結論留在內
心,不說出來。她已經傷過他一次,而這絕對不是她所希望的。她小心翼翼地再接續那個話
題:「你的弟弟也被他們的親生父親遺棄?」
「他們倆是同一個父親,」他說道,「可是,以他們的情況來看,被遺棄反而是件好事
。」
「那麼糟啊?」
「對。」
「我們倆的繼父運氣好像都不太好。」她故作輕鬆地說道。
「你也不喜歡你繼父嗎?」
他的聲音中不再有仇恨和痛苦,令她鬆了一口氣。「其實,他人已經夠好了,」她告訴
他。「我大概就是無法丟掉成見吧!我總是認定他是破壞我父母婚姻的罪魁禍首,不論他如
何嘗試好好相處,都沒有用。有時候,他實在太費心思了。」
「比我的現任繼父好得多了,」迪克說。「他其實並不壞,不像其他的那些人,可是,
他就是看我不順眼。」
「真的嗎?」她無法想像會有人不喜歡史迪克。他沒有回答,只是點個頭,她開始認真
地思考。
他們在牧場前停車時,她突然想明白一個道理。她熄掉引擎之後,轉身面對他,希望自
己不至於犯下大錯,並且決定冒險一試。
「你知道嗎?迪克,你繼父可能把你視為一種威脅。我是說,或許他希望你母親依賴他
,就像她依賴你那樣。但她可能根本沒想到這點,舊習慣總是很難改的。如果他真的愛她,
就很有可能,他要她在家人有需要的時候第一個想到他。」
他瞪著她,好像她的鼻子上長了一個大肉瘤。她瞭解,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透視她的
內心。他終干深吸了一口氣。「我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即使隔著鏡片,他的目光仍然灼
熱。「你是一個相當聰明的女孩。」
她大笑,打開車門。「進去見小美人吧!」
「小美人?」他跳下卡車,跟隨她走向穀倉。
小美人原來是一隻小豬。蕾馨喂其它動物時,小美人一直纏著迪克,甚至想爬上他的大
腿。他輕拍它,跟它說話,顯然覺得它很可愛。可是,當蕾馨允許小豬跟隨他們進入屋內時
,他顯然大吃一驚。
「沒關係,」她告訴他。「小美人是養在家裡的寵物。」
「養在家裡的寵物?」
她愉快地笑了,接著帶他看小美人睡覺的地方,它就睡在她床邊的一張小地毯上。迪克
搖搖頭,顯然覺得不可思議:「我聽說過這種事,可是我一直不相信是真的!」
蕾馨大笑,決定讓他開開眼界。她叫喚小美人,並要它表演檢球的遊戲,令迪克歎為觀
止。「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這種事。」他毫不諱言對小美人的聰慧印象深刻。
「我去準備晚餐的時候,你或許可以陪它玩玩。」蕾馨為他打開電視後,逕自走向廚房
。迪克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開始跟那隻小豬說話,好像它是個小孩子。
蕾馨已經在前一天晚上準備好配菜。所以,不久之後,食物的香味已經瀰漫在空氣之中
。她轉過身子時,迪克從門口探頭進來。
「需要幫忙嗎?」
她搖搖頭。「馬上就好。你何不趁這個時候去洗把臉?」
「好。」他帶著笑容很快走開。不久之後,她聽到浴室裡的水流聲。
他回來時,她已經鋪好淺綠色的桌布,餐桌上放著同色系的餐巾,墨綠色的粗陶盤子、
湯匙、叉子、刀子和玻璃杯。他走進去時,她正把插了一瓶野花的花瓶擺上桌去。
「看起來很美,聞起來很香。」他邊說邊倒了兩杯冰茶。
「謝謝,請坐。」他坐下之後,她打開鍋蓋,把食物盛進盤中。「希望你餓了。」
「我已經餓扁了,」他告訴她。「老天,好香啊!」
她對他微微一笑,並把鍋子放到水槽裡,再端著雞肉和麵包上桌。「這是我父親最愛吃
的。」
「我無法想像他為什麼愛吃這個。」他故意說道,眼中閃爍著淘氣的光芒。
她很高興,又從冰箱中取出沙拉。在一切就緒後,她也坐下來,等待迪克的反應。他吃
了一口之後,就讚不絕口,而且狼吞虎嚥,令她更加心花怒放,幾乎忘記進餐了。
「這是我從……呃,我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吃過家常菜了,這是好久以來的第一餐,而
且非常好吃,每一樣都好吃得不得了。」迪克在餐後說道。
「很高興你吃得開心。」她邊說邊站起身子,把盤子拿到水槽旁。
「我來洗碗。」
「不准動,」她命令。「今晚由我全程招待。」
「你會把我寵壞的。」他警告,但她只是放聲大笑。
蕾馨為小美人準備一份晚餐,並端到門廊中。在她清理廚房時,迪克坐在門廊中看小美
人用餐。蕾馨洗好餐具後,也來到門廊中,在迪克身邊坐下,這時,小美人已經睡著了。
「你父親不在家的時候,它應該是一個很好的伴。」
她點點頭,並把手肘放在膝上,用手掌托著下巴。他們沉默地坐在那兒,沐浴在微溫的
夜色裡,蕾馨感覺前所未有的滿足,幾乎不願意開口,可是,她還得完成一項使命。她往後
靠,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我必須把這個交給你,」她把鑰匙塞進他手裡。「有幾個早上,你得自己開張,我會
晚一點去。」
他把鑰匙放進襯衫的口袋裡。「沒問題。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她抬起手,指著他們的周圍。「我一直沒有好好照顧這個地方,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
去檢查牛群,可能有牛跑掉了,或者籬笆倒了,我都還不知道。情況很糟糕,我必須開始好
好整頓了。」
「一個人做好像太辛苦了。」迪克說道。
她聳聳肩。「哪一樣工作不辛苦?總而言之,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負擔不起牛跑掉的損
失,即使只跑掉一隻也不行。」
他搖搖頭,然後溫柔地望著她。「你真是個勇敢的女孩。我欣賞你的勇氣—以及其他更
多的美德。」
她的手滑上他的肩膀。「你欣賞我嗎,迪克?」
他轉向她,「你明知道我欣賞。」
「你以前從來沒說過。」
他的眉頭皺起,「我不認為有必要說。」他的視線掃過她的臉龐,停在她的唇上。
她屏住呼吸,微微傾身向前。他突然抱住她,將她摟緊,四片熱唇慢慢接近……終於結
合。
她的手試探性地撫過他的肩膀,勾住他的脖子。他會像以前那樣退縮嗎?或者,他真的
想要,就像她一樣?她把另一手放在他的胸膛上,並加深她的吻,卻碰到他的眼鏡。他一扯
下眼鏡,她就伸舌探進他的口中,他倒抽一口氣,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她偎向他,任
由他抱著她一起躺下。
他的手在她的背部游移,他的唇帶著嶄新的急切。她用雙臂勾住他的脖子,感覺他的慾
望正逐漸升高而欣喜不已。他要她!他真的要她!在他的手移向她的腰間時,她突然憶起以
往的情景,並擔心他會在這個時候再次退縮。她屏息等待,她的心跳好像已經停止。他的手
指拉扯她的上衣,把下擺拉出牛仔褲腰。他的指尖碰觸她敏感的肌膚,她抽搐一下,並喘息
著。
他們可以做愛,就在這裡,就是現在,沒有人會認為這是愚蠢的行為。她要迪克,要他
永遠待在她身邊,可是……一陣惶恐突然如排山倒海而來:她多麼希望知道,他會留下來…
…可是,她並不知道,而跟他做愛並不一定會綁住他,他和她一樣震驚,他們目瞪口呆地凝
視對方,他首先恢復,並坐起身子。
尷尬的時刻來臨。迪克凝視著遠方,好像他真的看得到任何東西,蕾馨環顧四周,找到
他的眼鏡,輕輕把玩著,想著他們剛剛所做的事。如果他能留下來,一切就都沒有問題了。
惶恐的感覺已經消退,她知道自己非常渴望迪克,也不後悔他們先前所做的,但是,問題仍
然存在,他會留下來嗎?她把眼鏡遞給他,她的心哽在喉嚨裡。他看著那副眼鏡,好像不知
道她要幹什麼,他緩緩接下並戴上。就在這時候,她看到了自己需要知道的答案。
他的臉上寫滿懊惱,她立刻勃然大怒。她不會允許他再次羞辱她。他為什麼會因為想要
她而懊惱?她有什麼不對嗎?他張開嘴,好像要回答她,但她已經搶先開口。
「史迪克,不准你說你後悔!」她命令。
「我不是……」
「是,你是!而且我不准你說!」
他張口結舌地坐在那裡,小美人被他們吵醒,並開始尖叫,顯然非常氣憤他們的無禮。
這一幕實在太滑稽,令蕾馨無法繼續生氣。她感覺微笑在她唇上擴散,並偷瞥迪克,發現他
正在搖頭。
「你和那隻豬。」他說道。
「我們怎麼了?」
他綻開笑容。「你們倆都非常特別,如此而已。」
「你沒有必要把我們當笑話看。」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他轉頭面對她,他的神情嚴肅,眼眸溫柔。「你是
我認識的女人之中第一個內外皆美的,」他告訴她。「如果我認為你不會在事後恨我,我一
定會在這裡跟你做……」他沒有說完,反而緊緊閉上嘴巴。
她的心跳加快。喜悅像溫暖的陽光般爬滿她的心田,逐走她的陰霾。她挪到他的身邊,
挨著他坐著。「迪克,你是個傻瓜,」她柔聲責罵。「我怎麼可能恨你呢?你一直對我這麼
好。你根本沒必要留下來幫我,可是你卻留下來了,我知道你的心有多好,否則,你早流浪
去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他粗聲道。「你和那只笨豬一樣天真!」
蕾馨皺起眉頭。「小美人並不笨,我也不笨。」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他轉開視線。「你做得很好,及時制止我。」他
轉回視線。「可是我並不後悔。」
她忍不住綻開笑容。「我也不後悔。」她柔聲承認。
「可是你可能會後悔。」
「我不會,我只是……」
「有足夠的理智知道,有些事不能做?」他為她說完。
她伸臂勾住他的脖子。「還不到時候,你也還沒有準備好,其實,根本沒有關係。」
他歎口氣,伸手輕撫她的臂。她把頭枕在他肩上,他們互擁地坐在那裡。小美人已經恢
復安靜,再次睡著了,有時候還會打呼。
「面對你這樣的女人,小馨,沒有一個男人會準備充分的。」他沙啞地說,「你是那種
會使男人夜裡睡不著覺的女人,使他一心想著家庭、小孩,以及和你做愛。」
「這很糟糕嗎?」她問道,他搖搖頭。
「不糟,只是……很可怕。」
可怕?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可是,至少他也在想著她,這是很重要的一點。「我自
己也有一點害怕。」她承認,但是他輕輕笑起來。
「你什麼都不怕。」
「我不怕可以用球棒敲爛的東西。」
他們一起大笑之後,再次陷入沉默。許久之後,迪克移動身軀,歎口氣。
「我得回去了,」他簡單地說道。「我們倆明天都會很忙。」
蕾馨點點頭,放下手臂,站起身子。「抱起那隻小豬,把它放在卡車後方,否則,我就
必須再次把它鎖在穀倉裡。她最恨我讓它獨自看家。」
「我不怪它。」他站起身子,把那隻小豬抱在懷裡。小美人醒來,但是沒有尖叫,也沒
有掙扎,已經完全習慣人類的接觸。迪克輕鬆地抱著它,跟隨蕾そ黔起向卡車,把它放在卡
車後,小美人滿足地伸個懶腰。
「你要不要開車?」蕾馨問迪克,他聳聳肩。
「隨便。」
「那就開吧。」她打開車門,滑進座位,迪克在她身邊坐下,並發動引擎。
他們轉進馬路,很快回到商店的停車場。迪克停下車子,「你今晚招待我的晚餐實在太
豐盛了。」
她綻開笑容,「隨時歡迎你來。」
「謝謝。」他的手落在她的膝蓋上,但立刻又縮回去。「我最好趕快進去,讓你回牧場
休息。」他準備打開車門,並轉開身子。
「好吧,」她說道,「可是,等一下,迪克他望著她。「怎麼了?」
「只是要給你這個。」她伸臂勾住他的脖子,用力親吻他的嘴,直到他放鬆並回應她,
才心滿意足地綻開笑容。迪克笑著摘下眼鏡放進襯衫的口袋,熱情地親吻她。在他終於放開
她時,她已經臉紅心跳,但仍然意猶未足。他歎口氣,重新戴上眼鏡。
「我真的得走了。」
她點點頭後,放下雙臂。他跳下卡車,關上車門,她移到駕駛座上,從窗口望著他。
「蕾馨,」他喚道,然後搖搖頭,綻開笑容。「再次謝謝你,晚安。」
「明天見。」
「好,可是不必急著趕來。」
「好,謝謝。」
「不客氣。」迪克退開身子,又看了蕾馨一眼,才轉身走向商店後方,消失在夜色裡。
蕾馨綻開笑容,發動引擎,駛向家中,一路上夢ˍ想著他永遠不會離開,流浪的生活已
經離他而去,而她將常駐進他心裡。
噢,他確實感到懊悔,但是只因為他覺得他配不上她,傻男人。下一次,他絕對不會再
感到懊悔,她向自己保證,而且她也不會再制止他。他應該跟她一樣明白,他們是天造地設
的一對。有趣的是,她以前從來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適合她的男人。愛情只是一個童話故事
,一個她從來不相信會成真的故事,直到她遇見她的白馬王子——史迪克,專屬於她的白馬
王子。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電話鈴聲響起時,迪克正忙得不可開交,才結完一個客人的帳,還有兩個客人推著滿滿
一車的貨物在等候。那天的情況就是如此,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決定在他獨自看店的時候來光
顧艾比超級市場。他提醒自己,蕾馨以前曾經獨自看店好一陣子,他想:她究竟是如何應付
過來的?她實在是一個非常堅強而能幹的女孩。他含笑向客人道歉,走過去接電話。
「艾氏超市,我是迪克。」
是療養院的人打來的,「能找艾小姐來接電話嗎?大夫吩咐要盡快告訴她一個消息。」
「蕾馨今天在牧場工作,」他告訴那個女人:「她剛才打電話來,說出了一些問題,還
得忙好幾個小時。如果你覺得可以,我可以幫你轉達,但我不能確定她什麼時候才來。」
在那個女人開始說話時,他專心地聆聽,並露出笑容,把每一個字都牢記在心。掛上電
話後,他忍不住拍手。真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他想像蕾馨在聽到時會多麼欣喜若狂。很高
興他能夠轉達這個好消息給她。可是,傑克會怎麼樣呢?對他而言,這代表什麼呢?沒有人
會懷疑托比的證詞,如果他能出庭,他會證實或駁斥蕾馨的說法。迪克不再知道自己到底期
盼什麼,只知道他不願意去質疑蕾馨的證詞,可是,他或許也不必那麼做。懷著嶄新的喜悅
與熱誠,他走回去繼續工作。
整個下午,他一直在期盼蕾馨隨時會出現,但是,客人如潮水般湧進湧出,蕾馨卻始終
沒有現身。她的倩影終於出現時,他驚訝地發現已經快 6點了。
「天啊,我快累死了!」她叫完就趴在櫃檯上。
雖然明知不應該,迪克仍然不由自主地輕撫那頭閃亮的蜜糖色秀髮。他當然知道他們兩
人之間的那份吸引力有多麼危險。如果他陷得太深,卻在事後發現,她無法接受他的真實身
份以及他來這裡的目的,那時候會怎麼樣呢?他就是無法做出這種事。
可是,換個角度看,如果她能原諒他,他能錯過這個機會嗎?他告訴自己,必須試試看
,因為他是如此渴望她。她抬起頭,朝他綻開笑容,開始告訴他牧場上發生了哪些事情,語
氣和表情都十分生動活潑。
他輕輕笑著。「我們今天都很慘,對不對?不過,我即將帶給你的消息,會讓你完全改
觀,覺得今天是最美好的一天。」
她偏著頭,藍眸閃閃發亮。「什麼消息?」
他再也無法獨享那個秘密了。「療養院打電話來。」
「我父親?」她顯然不知道應該驚慌或歡喜,而他也不忍心吊她胃口。
「他醒了,要找你。」
她睜大眼睛,嘴巴都樂歪了,她跳起來撲向他,雙臂勾住他的脖子,喜悅的叫聲幾乎震
聾他的耳朵。他也大笑著伸臂抱住她。
「醒了!他醒了!」她大叫。「噢,迪克!謝謝你!」
「我只是負責傳達消息。」他輕輕笑著,感覺前所未有的快樂,忍不住緊緊擁著她。
「而且他要找我!」她叫道,然後突然僵硬。「我得走了!」
他放開她,但是她沒有立刻退開。「噢,迪克,」她喚道,眼中突然盈滿淚水,「自從
你來之後,一切都變得如此美好!」
對他而言,也是如此。可是,在她得知他與傑克的關係之後,會有什麼感覺呢?她會接
受幾乎殺死她父親兇手的哥哥嗎?這個想法令他憂鬱,他退開身子,設法保持臉上的笑容。
「我很高興能在你需要我的時候來到這裡。現在趕快去吧,你父親正在等你。」
她勾緊他的脖子,踮起腳尖親吻他。接著,她飛快地衝向大門,在門口突然煞住腳步。
「我會設法趕回來幫你做清潔工作。」她說道,但他搖搖頭。
「不必。我可以自己做,一切都掌握得很好,去探望你父親,然後就回家,好好休息一
下。」
「你確定你不會想念我?」
「我當然會。可是,我必須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再跟你見面,對不對?」
她大笑。但是,他沒有想到她為什麼笑,一直到他終於有空的時候,才能夠把事情回想
一遍,並恍然大悟。他的回答和她的問題根本牛頭不對馬嘴,她問的是,他是否真的不需要
她回來店裡幫忙,而他的回答卻像個害了相思病的小鬼。他在這時候瞭解,他已經讓一切發
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他再次洩漏了他對她的感情。她一定要知道事實,她必須知道,即
使他能夠隱瞞他和傑克的兄弟關係,也不能終生對她說謊,尤其不能在每天面對她的情況下
,所以,他到底應該怎麼做呢?
他努力地想著,幾乎想連夜逃走,但是他做不到,她需要他。雖然托比已經恢復意識,
情況卻隨時有可能改變。但是,只要她需要,他就會為她留在這裡,這是他欠她的。只要他
能夠避免,便絕對不會去傷她的心。
他已經不再動營救傑克的念頭。現在,傑克的命運完全掌握在托比的手中,迪克已經無
能為力了。不論結果如何,傑克都只能責怪自己。至於蕾馨,就不必再擔心她是否有所隱瞞
或犯了什麼錯誤,因為沒有人會懷疑托比的證詞。
事實上,迪克的去留完全取決於蕾馨,根本與傑克無關,所以,他做好決定:除非蕾馨
要他離開,否則他不會走。可是,她一定會要他走的,除非她真的愛他,並且能夠原諒他隱
瞞身份。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想下去。在他開始愛一個人之後,怎麼能夠再停止呢?他怎麼
能夠收拾一顆破碎的心呢?
蕾馨瞪著樓梯,咬著唇,那段樓梯很長,而她已經非常疲憊,但不是那種肉體上的疲憊
,而是心靈上的,一種揮之不去的感覺,令她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她需要找個人傾訴,而她
第一個想到的,自然就是迪克,只是在這最後一刻時,她卻突然想著究竟應不應該說。
她停留在黑暗中,仰頭注視著上方的燈光,一陣渴望淹沒她。她突然瞭解自己為什麼來
找迪克,因為她對他的感情比任何人都來得深,而且,他對她至少也有一些喜愛。她知道他
要她,這次或許值得冒險,誰說過他一定得走呢?他們遲早必須重新思考他在這裡的處境,
而她已經決定現在讓他知道她對他的感情有多深。
她提起精神爬上樓梯,感覺沉重的負擔仍然壓著她。托比的身體貂常虛弱,神智也還迷
糊,可是醫療費用卻日益增高。她每天的工作量都在增加之中,審判的日期也愈來愈近,而
她依然生活在她的謊言中。老天,她多麼厭倦說謊的日子!最重要的是,沒有迪克,她絕對
無法支撐這麼久,她不要過沒有他的生活。
他一定已經聽到她的腳步聲,因為她還沒敲門,房間就打開了。他沒穿襯衫,赤著腳站
在那裡,牛仔褲和頭髮都很凌亂,他的臉上帶著驚訝和關懷。
「蕾馨!出了什麼事?是令尊嗎?」
她設法擠出一個微笑。「家父很好,或者至少以後會更好。我可以進去嗎?」
她看到不安閃過他的眼眸,但隨即由同情取代。他退至一旁,在她進去之後關上房門,
跟隨她走進房間。她注視凌亂的床單,走過去拿起攤在上方的書本,歪著頭看看書名,是他
們店裡賣的小說。她再次告訴他,歡迎他使用辦公室裡的電視,但他聳聳肩。
「我寧可看書,只要你不介意我借閱這些書。」
「我當然不介意。」
「很好,我也是這麼認為。」
尷尬的沉默降臨,蕾馨利用這段時間打量整個房間,這裡確實比以前改善許多,但還談
不上舒適。牆壁需要粉刷,地毯要換,窗戶上沒有窗簾,傢俱也嫌少了一點,應該再添些桌
子、椅子和櫥櫃,順便養幾盆花草。她決定好好整理這個地方,並難為情地瞥視迪克一眼。
「我已經忘記這裡有多麼簡陋。」
「噢,沒有關係,」他說道,「反正只是暫住。」
一股寒意升起,她假裝沒有聽到那句話。「不,真的很糟,我至少可以粉刷一下,換張
地毯、添幾件……」
「沒有必要。」
「傢俱,或許裝一些窗簾。」
「我不需要窗簾。」
「窗簾對整個房間會有很大的改善。」
「沒有人看得到,除非他們站在商店的屋頂上!」
「我還是想開始整理這個地方,」她堅持道,「我們可以每次添一點點,不必一下子花
太多錢。」
「不要再說了,蕾馨。」他的聲音輕柔,但比吼叫更有效。她轉開臉,不願意讓他看到
她的沮喪,並突然改變話題。
「我去看過父親,他……他很好,只是……」
他走近一些,她的下唇開始發抖,她低下頭。「只是怎樣?」他急切地催促,把雙手放
在她的肩上,她突然再也無法忍受了。審判即將來臨,還有這麼多事情要做,而她現在如此
需要迪克。她想,迪克一直住在這個破爛的房間裡,她始終沒有為他的舒適著想,他很快會
離開她。她愛這個男人,但是他卻要離開。她的淚水奪眶而出,一轉過身子,竟發現自己就
在她最渴望停留的地方——迪克的懷裡。
「噢,迪克,我到底應該怎麼辦?」她啜泣道。
「噓,不要說話。」他柔聲誘哄,並抱緊她。他的指尖輕拂她的髮梢。「噓,親愛的,
等一下你就可以告訴我全部的事情。」
她吸吸鼻子,偎向他安全的懷抱,臉頰貼著他赤裸的胸膛。她緩緩控制住情緒,並擦乾
淚水,決定告訴他一切。在深吸一口氣之後,她抬起頭:「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竟然輕輕笑起來。「我很懷疑你做得出多麼可怕的事情。」
她搖搖頭,歎口氣,撥開一綹髮絲。「真的很可怕。剛開始的時候,我當然以為是唯一
的選擇;可是,今天,在我得知爸爸即將痊癒時,我鬆了一口氣,並瞭解我永遠無法再承受
下去。但是,他竟然不記得了。他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情!我被陷在這個謊言裡了。」
在她說話時,迪克變得非常僵硬,灰綠的眼眸也佈滿陰霾。他幾乎好像正在跟自己爭論
,然後,他放開她,後退半步,用舌尖舔了嘴唇。「你確定你要告訴我這些嗎?」
她眨眨眼睛,皺起眉頭。「我不知道我還能告訴誰。」
「或許我們應該坐下來。」他嚴肅地說道。
唯一可以坐的地方是那張床,他衝過去整理一下,拿開那本書。她坐下,等待他也坐下
。他似乎決定與她保持距離,在床墊的另一端坐下,並按住膝蓋。
「現在,言歸正傳,」他說道。「令尊到底有沒有恢復意識?」
「恢復了。」
「可是?」
「大夫說他只需要再療養幾個星期,但是,問題是,他不記得了。」
迪克瞪著她。「他不記得那樁搶案?」他在思考後說道。
蕾馨點點頭,感覺淚水又湧上來了。「我甚至不能跟他談那件事,一下子都不行。他們
要瞭解他的記憶功能,但是必須等到他身體強壯一點時才能進行,而且即使在那之後,他們
也不保證他會憶起發生過的事情。」
「這表示,」迪克猜測地說道,「他將無法出庭作證。」
「正是如此。」
他似乎是在思考這整件事情,並站起身子,走到窗邊,把手插進口袋裡。「如果我說我
不想再聽下去,你會恨我嗎?」他在許久之後輕聲問道。
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抬起雙手放在他肩上。「我永遠不可能恨你,迪克。」她低語
著,「可是,迪克,一定得有個人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審判即將
來臨,如果我不出庭作證,那兩個人一定會逍遙法外;如果我現在改變證詞,他們可能也會
……這實在不公平!可是,我怎麼能站在證人席上發言呢?我又怎麼可以不出庭呢?」她知
道自己語無倫次,但是,她的話必然已經打動他,因為他顯然已作好決定。
他抬起頭,轉過身子,握住她的小手,灰綠的眼眸穩定地望著她,滿有把握地說:「好
吧,現在從頭說起,告訴我每一個細節。」
他們手牽手地走回去,坐在床緣。蕾馨告訴他每一個細節,也向他解釋她為什麼說謊,
以及她多麼確定,她聽到的就是實際上發生的事情,她只是沒有親眼看到而已。她說完之後
,他既沒有給她任何忠告,也沒有責怪她,這令她深深感激。
「我不能作任何建議,我必須先找別人談談,」他緩緩說道。「我需要知道,我們面對
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
「你認為,即使我還沒有真正地出庭作證,還是可能有罪嗎?」她不安地問道。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會太擔心。那個姓郝的警官似乎相當通情達理
,而且只要稍有知識的人都會知道,沒有必要為這種事情起訴。不過,在我建議你應該做什
麼之前,我還是需要……更多的情況。」
她覺得這些話很有道理,而且她確定自己可以信任迪克,他一定會為她找到解決的方法
。在知道自己不必孤軍奮鬥之後,她已經感覺好過許多。
「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她再次眨回湧起的淚水。
「等你有必要感謝我的時候再說吧。」他回答後,伸手輕拂她的頰。
「我現在就必須感謝你,你已經為我做了這麼多。」
他捏捏她的手。「我不是免費服務,你已經為我所做的一切付過工資了。」
「那根本不夠!」她再次環顧四周,並作了個決定。「我要立刻開始整理這個地方。」
「等一下,」他抗議。「我以為我們已經說好了。我不要你為我浪費時間和金錢。」
「可是我要做。」
「不行。」她看得出他非常堅決。「你現在太忙,手頭也太緊,不能為任何事物浪費寶
貴的時間和金錢。何況,在你整理完之前,我可能早已經離開了。」
她屏住呼吸,感覺痛苦劃過她的全身。她設法用委婉的方式說出她必須說的話,但終究
只能直言無隱。「迪克,不要走。請你不要走!」
她以為他已經捏扁她的手,他好像說不出話來,但終於設法說道:「小馨,我想留下來
,可是,你遲早會要我離開。」
「我不可能那麼做,」她聲音顫抖,「因為我知道不論發生任何事情,我都會永遠愛著
你。」
即使她賞他一記耳光,也不會令他這樣震驚。他的神情幾乎有點滑稽,在毫無預警的情
況下倏地改變,一連串的情感以閃電般的速度滑過他的五官,令蕾馨看不清楚,根本不知道
該如何思考。
「你說話啊,」她叫道。「老天爺,拜託你做點事!」他把她拉向自己,以驚人的力量
覆住她的雙唇。她伸手摟住他赤裸的上身,感覺戰慄與喜悅;他們一起臥倒在床上,她忍不
住綻開笑容,並忘卻她的憂慮,她的心歡唱著。他們突然一起大笑,然後凝視著對方,神情
變得嚴肅。在他們的唇再次相遇時,那不是個單純的吻,而是一種結合,同時付出與取得,
分享著彼此的激情。
他們不斷加深那個吻,並用雙手愛撫著對方,設法取悅彼此。蕾馨感覺前所未有的愉悅
正逐漸淹沒她,慾火焚燒著她的身軀,使她變得大膽。她的手滑過他赤裸的胸膛,來到他的
腰間,他倒吸一口氣,她鼓起勇氣,把手探進……
迪克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開她,並翻轉身子。她張開嘴準備抗議,但他用唇制止她
,並伸舌探入她口中,她企圖掙脫被他握住的手腕,他卻握得更緊,拒絕放開。她昏沉沉地
猜想他的意圖,並感覺刺激與興奮,可是,在他只是繼續親吻的時候,她卻逐漸清醒,並認
為他或許不想跟她做愛。可是,這怎麼可能呢?她明明看到他眼中的慾望,也感覺到他身體
的反應。
他溫柔地放開她的唇,抬起頭俯視她,他的眼眸明亮而清澄。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
,意識到他的退卻,並感到疑惑。他已經看到她臉上的疑問,因為他深吸一口氣,她知道他
要說話,但突然之間,她不要他開口。
「迪克。」她喚道,想阻止他,但他不予理會。
「親愛的,不要。你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可是我知道!」
「小馨,如果我相信你……」他沒有說完那句話,反而重新開始:「蕾馨,你並不是真
的認識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誰、我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已經知道我需要知道的一切。我知道我愛你。」
他看起來極度痛苦,但同時又混雜著欣喜。她緊緊抓住那點希望,不願意讓失望淹沒她
。「我愛你,迪克,而且我要你跟我做愛。」
他搖搖頭,已經不再面帶微笑,眼中則閃亮著可疑的光芒。她的心吊了起來,靜靜地等
他開口。
「你是一個……」他終於說道,「美妙的女孩,而我不……」
她閉上雙眼,「你不……不愛我。」
他放開她的手腕「我配不上你,可是,老天救我,我真的愛你。」
她倏地睜開眼睛。「迪克!」她再次勾住他的脖子,緊緊貼向他,在他唇上印了個非常
響亮的吻。他放聲大笑,沙啞而快樂的笑聲又燃起仍未熄滅的火焰。她用雙臂環住他,輕喚
著他的名字,喜悅地感覺他的吻,但他再次退開。
「不可以這個樣子,」他說道。「如果我們要做這件事,親愛的,一定要按照正確的方
式來做。」
「這表示什麼呢?」她困惑地間道。他綻開溫暖的笑容,用最完美的解答掃除她所有的
恐懼和失望,一個保證令她無法懷疑的答案。
「這表示,」他說道,「我要你嫁給我。立刻嫁給我。」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令迪克欣喜若狂的是,蕾馨真的準備立刻嫁給他,他不必花費太多唇舌去說服她相信,
他們應該再等待一陣子。畢竟,她父親一定會希望參加他們的婚禮,而且審判即將來臨,他
們必須先解開這個威脅他們的結,以免被套個正著。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在她最需要他的
時候,他不敢冒險讓她知道他是傑克的哥哥。
他必須先確保她的安全,不但要抵禦法律對她的威脅,更要驅逐她內心的罪惡感。不論
花費什麼代價,他絕對不能讓她在證人席上作偽證。他知道,制止她出庭作證可能也會使傑
克逃過一劫,可是,那已經不是他的首要考慮。其實,迪克真不想救他弟弟,因為就是他害
了蕾馨,才會逼她陷入這麼困難的處境中。
為了她好,他也必須送她回家,因為她願意留下來,給他所希望得到的一切。但是,只
要知道她愛他就足夠了,她不需要用自己的身體來奉陪他。只希望她對他的愛夠深,在她知
道真相後能夠原諒他。他想過在真相大白之前先娶她,但又知道不可以。離婚是很容易的事
,可是他已經在許久以前發過誓,此生絕不離婚。而在瞭解蕾馨的背景之後,他也不能讓她
經歷這一切。不,他必須接受這個風險,如果她仍然願意嫁給他,他就會成為全世界最幸福
的男人。在這之前,他必須設法解決她的所有難題。如果托比能出庭作證,她就不必再為這
些事苦惱了,但是現在想這些是沒有一點用處的。他只能做一件事情:設法說服傑克認罪。
只要傑克認罪,蕾馨就不必出庭作證了。但迪克對這毫無把握,因為傑克一向自私。只
要他認罪,連審判程序都可以省略。反正沒有人會懷疑不是他開的槍,即使蕾馨出庭作證說
她只是「聽到」也一樣。不過辯護律師可能會修理站在證人席上的蕾馨,而他絕對不打算讓
這種事情發生。
他下了決心。第二天,在蕾馨去療養院前,他提出是否能夠讓他出去一會兒。她甚至沒
有問他為什麼,只是親吻他,把卡車的鑰匙交給他。離開她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但是他
卻發現,愛已經給他一份超人的力量。
離開傑克之後,迪克的心情益發沉重。傑克始終不肯承認是他開的槍,堅稱隆尼才是拿
槍的人,也堅稱蕾馨不在場。迪克無法說服他,只能勸他再多作考慮。
迪克在看守所大廳碰到郝提姆。提姆帶著笑容朝他走來,令他無法躲避,幸好他也不想
躲避。提姆來到他身邊,開門見山地問:「你弟弟怎麼樣,史先生?他們沒有虧待他吧?」
迪克認命地一笑,知道遲早必須面對這一幕。「他看起來很瘦,有一點蒼白,但應該沒
什麼問題。」
「啊——哈。你打算這樣向我們的蕾馨報告嗎?」
迪克推開門走出去,然後停下腳步。提姆瞥視他一眼。
「她還不知道,對不對?」
迪克垂下視線盯著他的鞋子。「對。」
提姆點個頭。「如果我是你,孩子,我會找個機會告訴她——而且愈快愈好。我指的是
今天——現在。」
迪克點個頭。「我會想辦法。」他要拖延,但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不過,還有一件更
重要的事情要處理。提姆以為他們的談話已經結束,準備走開,迪克攔住他。「我想和你談
談,不列入紀錄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提姆瞇起眼睛。「我不確定這是否可能,或許我們可以先瞭解一下主題。」
迪克深吸一口氣。「好吧,我用假設性的說法:如果某個人要變更以前的證詞,會發生
什麼事情呢?」
提姆揉揉下巴。「和警方提供的證詞嗎?」
「對。」
提姆瞇起眼睛望著迪克,開始往前走,離開那棟監獄大樓。迪克不安地跟隨他,掃視一
下四周,看看是否有人在監視他們。沒有人。提姆停在一顆樹旁。取出一塊煙草和刀子,削
下一塊塞進嘴裡,默默地嚼著,顯然在沉思。迪克雙臂交抱,耐心地等待。
「她當時不在現場,對不對。」他終於開口。
迪克不必問他指的是誰,也不認為他應該回答。他直視提姆的眼睛,沒有說一個字。提
姆點個頭。
「我早猜到是這麼一回事。這是那兩個男孩的證詞之中唯一相同的地方。」他推開帽子
,抓抓頭。「至於應該如何處理她編造出來的這堆謊言,最好的方法是出面澄清。請你注意
,我不是說,檢察官會輕鬆地放走到嘴的鴨子,所以,如果這種事情確實存在,可能應該早
一點出面,最好不要拖得太久。你或許認為應該再等一陣子,畢竟,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事情,可是,千萬不要等太久,我的朋友。現在我要忘記這段談話,可是,幾天之後,我一
定會再想起來,那時我就必須開始採取行動了。所以,如果那位小姐主動出面,對大家都會
比較有好處。」
迪克沒有忽略他的暗示,但也不喜歡由蕾馨獨自承擔一切的想法。「好吧,我懂了。」
他說道,這就是結論了。他至少有幾天時間,可以用來說服傑克、蕾馨,或者他們兩人向檢
察官坦白,但他的把握實在不大,因為他自己也必須向縈馨坦白。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向郝
提姆伸出手。「謝謝。」
「不客氣,可是,我自己也有一個問題。」
「請說。」
「我不跟你拐彎抹角,」他語帶警告,迪克則點個頭。「你為什麼要去找那個小女孩,
把自己陷進這個爛攤子裡?」
迪克整理一下思緒。「這個嘛,」他緩緩說道,「無論我弟弟做了什麼,我總該設法幫
他。」
「嗯。」提姆冥思片刻。「可是,我覺得你現在對傑克的關心遠遠比不上對她的。」迪
克再次一言不發,但是郝提姆是個聰明人。他歎口氣。「幾個星期前,我就看得出她對你有
好感,現在,你自己大概也陷入愛河了。」他似乎有點感傷,令迪克愈發缺乏信心。「我敢
說,這真是一團糟,對不對?」
迪克無奈地微笑,「可以這麼說。」
「你知道你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你自己,對不對,孩子?」
「對,先生,我知道。」
「那你一定知道,她在發現真相時可能怎麼做。」
迪克點點頭,他當然知道,但是,他還能怎麼辦呢?「我愛她,」他說道,「所以,我
仍充滿著希望。」
提姆拍拍他的背。「我已經調查過你的詳細資料,孩子,你似乎做過許多值得欽佩與讚
美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我應該祝福你。」他搖搖頭,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神情。「可是
我敢打賭,」他繼續,「你一定會得到應得的教訓。」
提姆說完轉身離開。迪克深吸一口氣,知道他現在面對的是自己這一生中的最大難關。
他向她坦白後,他還能夠說服她向檢察官道出真相嗎?或者,他能說服傑克,可是,把握有
多大呢?他幾乎想走回監獄,再次嘗試,但終於按捺住那份衝動,轉身走向停車場,跳上卡
車。
他在開車時繼續思考這個難題,終於擬妥計劃。他要先說服她向執法機關更正她的證詞
,然後坦承他自己的謊言,並告訴她,他將嘗試說服傑克承認罪行。如果在那之後,她仍然
願意聆聽,他會再次表白他的感情,並再次向她求婚。這是他想得到的最佳結果,但是,也
必須看準時機,不能夠一回去就立刻進行。
他走進店裡,一眼就看到蕾馨,並快步走向她,把她擁進懷裡,心中充滿對她的愛。她
綻開笑容,踮起腳尖親吻他,她的唇柔軟而溫暖。噢,他有多麼渴望她。如果他們是在比較
隱蔽的場合中,他很懷疑自己是否還能夠維持前一晚的理性,但是,他們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他強迫自己放開她,蕾馨也合作地把雙手擺在身後,臉上洋溢著幸福。
「親愛的,我們必須談一談。」
「沒問題,請說。」
他瞥視他們的四周。「不是在這裡,也不是現在。晚一點,好不好?」
「你怎麼說都行。」
他再次把她拉向他。「我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她說道,「我甚至想做個招牌,告訴全世界的人。」
「真的嗎?」他大笑,感覺充滿勇氣和希望,直到他想起自己必須告訴她的事情。她立
刻看出他的改變,他們對彼此的情緒都非常敏感。
「迪克?」
他綻開笑容,想掩飾過去,但心裡卻明白,那只是白費力氣。
「出問題了?」她堅定地說道。「告訴我。」
他搖搖頭,突然沮喪起來。「沒事。啊,沒什麼嚴重的。」
「你今失去找郝提姆了,對不對?」
迪克的嘴巴張開。這個女人是千里眼嗎?如果她是,他現在還會跟她站在這裡嗎?「你
怎麼……我是說,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她歪著頭,崇拜地望著他。「你說過我應該等待,因為你要先去查一些事情。提姆顯然
就是你的查詢對象,對不對?不要再隱瞞了,我想要知道他說了什麼?」
他還以為自己有多麼聰明。迪克想待會兒再討論這件事情,但她似乎不打算就此罷休,
或許最好先解決這一部分,而且暫時略過他和傑克的談話。
「聽我說,親愛的,」他柔聲告訴她,「郝提姆始終懷疑你在提供證詞時沒有完全坦白
,如果他有這種懷疑,辯方律師一定也會有。你不能冒這個危險,你如果真的不能出庭作證
,就必須在審判之前出面澄清你的證詞,這樣只是付一點罰款,但是,如果你沒能盡快說明
,可能會有更大的麻煩。郝提姆認為,只要我們不搞亂檢察官的案子,或許他只會教訓你一
番就放過你,所以我正在朝這方面努力。結論是,我們不能等太久。但問題是:我們該現在
出面,還是再等幾天,看看我是否能夠爭取到一些有利的情況?」
蕾馨仔細地聆聽與思考,並咬住嘴唇。「最重要的是,」她在片刻後說道,「不能讓那
兩個傢伙逍遙法外。」
「不對!」他爭辯,設法壓低聲音。「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你惹上任何麻煩。」
「可是我不能讓他們就這樣脫身,」她反駁。「我們必須等待,或許你能找到一些檢察
官有興趣的證據。」
「我沒有多少把握!」他回答。「但我確信,我們等得愈久,你的處境就會愈困難!」
「可是,迪克……」
他突然決定必須怎麼做。他不能讓她冒險,因為他可能根本無法說服他那個一無是處的
異父弟弟。她必須先說出真相,然後,如果他也能影響傑克認罪,當然更好,可是,他必須
第一個考慮到蕾馨。他把她擁進懷裡。
「昨天晚上你要求我告訴你應該怎麼辦,現在,我要說:你必須立刻去執法機關更正你
的證詞,而且是愈快愈好。」
那對美麗的藍眸首次露出猶豫的神情。「我不知道,迪克。」
「小馨,你必須照我的話做!求求你!」他願意做任何事情來保護她,而且趁她還信任
他的時候趕快進行。「親愛的,如果你愛我,就會為我做這件事。如果他們找你麻煩,我會
是第一個無法忍受的人。答應我,你不會拖延!」
她抬起一隻手輕撫他的臉龐,並綻開笑容。「好吧,如果你真的認為這是最好的做法。
」
他終於放下懸在心頭的巨石。「我愛你。」他親吻她。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一定會非常幸福,」她低語,「我們一定會非常幸福快樂。」
他緊緊擁抱她,把臉埋進她的秀髮中。好長一段時間,他們只是相擁地站在那裡,直到
電話鈴聲響起。
迪克放開蕾馨,走過去接電話。「艾氏超市。」
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從另一端傳來。「艾小姐在嗎?」
「在,可是她現在有客人。」
「我必須和她談談。我是他父親的主治大夫。」
「有任何問題嗎?」迪克本能地問道,但是,大夫不肯告訴他,堅持他必須告訴蕾馨,
這使得迪克更加害怕。
迪克轉頭注意蕾馨,她正在找零錢給一個男人,並把收據交給他。那個男人接下零錢後
,拿起兩袋東西離開,把收據留在櫃檯上,蕾馨轉過身子,質疑地揚起眉毛。他設法抹去臉
上擔憂的神情,再把話筒交給她。
「你父親的主治大夫。」他心裡的恐懼已經反映在蕾馨深藍的眼眸中,但是,她根本無
法想像他的恐懼有多麼深。他渴望她能原諒他的欺騙,可是,那份恐懼始終像毒蛇般盤踞在
他的心中,並不斷壓擠著。除非他告訴她真相,否則,它會一直盤踞在那裡。可是,在那之
後,她還會諒解他嗎?或許會。畢竟,她也跟自己的恐懼戰鬥過,因為她的謊言而害怕可能
會帶來的結果。
現在,最可怕的一刻似乎已經來臨,托比發生問題了,從大夫的口氣聽來,似乎是很嚴
重的問題。迪克想,如果托比有什麼三長兩短,蕾馨是否還能能夠原諒他的所有謊言,並接
受他的愛呢?
那條毒蛇再次壓擠他的心,而且愈纏愈緊,迪克伸手按住發痛的胸膛。
在面對事實的時候,愛情的美夢終將逐漸消退。這是可怕的事實。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我不知道『非常易怒』意味著什麼,」蕾馨說這話時,注意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只要跟托比有關,任何情況都是有可能的。大夫只說我應該盡快趕到那裡去。」
「那就趕快去啊。」迪克說道,他的手滑離她的肩,但他臉上的神情卻令她猶豫。
他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使她只想緊緊抓住他,永遠不放開?他的每一個神情都令她深
感不安。或者,只是因為她還不習慣自己對他的深情?愛情會對一個人產生這種影響嗎?愛
情會使得對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情都變得如此寶貴嗎?托比需要她,正在召喚她,而
她唯一想到的卻是她不要離開迪克。她突然做好決定:「跟我一起去,如果是壞消息,我不
要獨自承擔。」
他擁她入懷,低頭親吻她,令她大大鬆了一口氣,「去鎖後門,」他說道。「我來送走
剩下的客人,然後我們從前門出去。」
「快一點。」她催促著。
她鎖好後門回到前面時,迪克已經送走客人。他們倆走出商店時,太陽仍然低掛在西方
的地平線上,她鎖上大門,跟隨他走向卡車,在他準備走向客座時蕾馨制止他。
「你來開。」
他點點頭,跳上駕駛座,緊上安全帶,朝81號公路駛去。她把頭枕在他肩上,設法不去
思想。片刻之後,他用手肘輕輕地推她。
「扣上安全帶,親愛的。」
她照他的話做,很高興他如此關心她。他伸出右臂環抱住她的肩,把她擁近。她閉上眼
睛,全神貫注在與他相偎相倚的喜悅上,並渴望此情此景能持繼到永遠。她夢想中的男人要
娶她,永遠待在她身旁。他們會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擁有小寶寶,甚至或許一起生病
,她幾乎喜極而忘形了。
她突然想起托比,如果他現在發生什麼事情……她拋開那個念頭,全神貫注在迪克身上
。她原本打算今天告訴托比她和迪克即將結婚。她還會有這個機會嗎?她猜想著,思緒不由
自主地在這上面打轉。
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療養院前。迪克先跳下車,然後繞到蕾馨那邊,握住她的小手,
很快擁抱她一下。「我們仍然需要談一談。」他柔聲說道。
她點個頭,擠出一抹笑容。「等我們瞭解我父親的情況後,馬上可以談。」
「麻煩你。」
「走吧。」
他們穿過草坪,走進療養院。裡面簡直像瘋人院一樣,亂成一團,護士長站在中央,大
聲命令所有人都離開那個地方。然後,一個非常熟悉的咆哮聲傳入蕾馨耳中。
「不要擋住我的路,你這只肌肉發達的母猢猻!讓出路來!」
蕾馨的嘴巴倏地張開。「乖乖,這暴戾的老……『易怒』,老天啊。」她綻開笑容,面
向聲音的來源,他看起來好像完全恢復了。
迪克緊緊跟隨在她身後,她穿過騷動的人群,看見赤著腳站在通道的托比。他穿著醫院
的淺藍色袍子,正在跟兩個強壯的女護士纏鬥。蕾馨毫不猶豫地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
,用力地搖晃他。他和她差不多高,久病的身子還虛弱,力氣沒她大,因此很快被制伏住。
他的目光牢盯在她臉上,片刻之後,露出認得的神情,然後是滿意與憤怒。他收拾起殘存的
自尊,挺起瘦骨嶙峋的肩膀,直視著他的女兒。
「亂七八糟, 4個小時前,我就告訴他們把你叫來這裡!可是,他們偏不,一定要先找
那個根本沒有屁用的傢伙來!」
托比指著那個靠牆而站的高大醫生,他攤開雙手,好像十分害怕被戰火波及。在看到蕾
馨之後,他連忙站直身軀,並整理一下領帶,撫平白大褂的前襟,走向前。
「艾……艾……艾小姐,這個人,這……這……這個瘋子,說……說一些……亂……亂
七八糟的話!」他抬起一雙顫抖的手。「真的叫我頭痛!看看你能拿他怎麼辦吧!」他蹣珊
地走向護理台的方向。
蕾馨瞪著父親,「你確實記得如何大發雷霆。」
「我記得的不只是這些而已!」他瞇起眼睛反駁。
興奮的狂潮淹沒她的全身,但她本能地壓抑著,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瘦削的臉龐。不錯,
這就是老爸,和往昔一模一樣!她大聲笑著,再用力擁抱他,並拍著他的背,他徒勞地掙扎
著,但並不是真的要推開她。她想起迪克,並倏地轉過身子,抓住他的手。
「他記起來了!哈利路亞,他記起來了!」她沒有詳加解釋,相信迪克一定會瞭解她的
意思,並轉回去面對托比。迪克則緊握著她的手。「我們必須談談!」
「這正是我一直想告訴這群低能兒的話!快啊,」托比吼道。「趕快打電話給那些該死
的警察啊!」氣呼呼地走回病房。
蕾馨伸手掩住嘴巴,忍住笑聲,迪克突然輕拉她的手,她才意識到他的存在,但她仍然
全神貫注在托比身上,幾乎沒有聽到他的話。
「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走吧,」她說道。「跟我們一起進去,你應該聽聽這一切。」
「蕾馨——」
她大笑。他為什麼猶豫?他應該不會害怕托比的反應,她只是要告訴父親,她和迪克即
將結婚的消息而已。她無法想像迪克會真正害怕任何事物,但是,某個聲音卻在她腦中的某
個角落裡隱隱出聲,令她頗感不安。可是,她現在沒有時間考慮這些,只好暫時把它拋開。
「如果我們不趕快進去,他一定又會開始發狂。」她拉著他快步往前走。
「親愛的——」
她對他微笑。他不瞭解嗎?現在,一切都沒有問題了,天下太平了。她不必出庭作證,
檢察官也不會來找她麻煩,因為他已經有托比,而她和迪克則擁有彼此—再沒有比此刻更加
美好的事了。她快樂地拉著迪克衝進托比的病房,他正站在那裡等候他們。她放開迪克,走
向托比,但他伸出一隻手阻止她,顯然仍在氣頭上。
「老天啊,女兒,」他粗聲問道,「我被人開了一槍,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把雙臂交抱在胸前,開心得忘記如何生氣了。「這個嘛,老爸,我只是自然而然地想
繼續把你蒙在鼓裡,」她開玩笑地說道。「所有人都如此希望,並統統加入這個超大的陰謀
。全州的人都接到嚴格的命令,不准「噢,見鬼了,」他嘟噥道,掀開被子,爬上床,斜坐
在上面,蕾馨壓抑住即將脫口而出的笑聲。「我難道不能問一個簡單的問題嗎?」
「事實上,先生,」迪克的聲音從門邊傳來,「是醫生禁止大家告訴你。」
「醫生?」托比怒吼。「該死的廢物!像國王一樣過日子,像卜帝一樣為所欲為,卻沒
有一點點應有的常識。你一定就是迪克吧。」
「是的,先生。」蕾馨注意到他似乎有一點緊張……和蒼白,可是,發怒的托比一向有
這種威力,她必須讓人知道她父親是刀子口、豆腐心。
托比伸出一隻干而發抖的手,迪克走上前,有力地握住那隻手,然後退開。蕾馨朝他嫣
然一笑,希望他會開始放鬆,但他反而焦急地看她一眼。
「看起來很強壯,」托比說道。「長相也還可以,如果你喜歡這種類型的話。」
「我確實喜歡這種類型,」蕾馨朝迪克笑著。「我確實非常喜歡這種類型,可是,老爸
,我們現在還不要太捉弄他。」
「我們根本不捉弄他,」托比說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槍聲!老天爺,我知道
我病了,大夫說是腦震盪,我就想著,『我的頭撞到什麼了』,可是就是想不起來是怎麼撞
的。今天,我睡了一覺,看——噢,我真是虛弱得一塌湖塗,我以為我大概是在做夢,但是
,我醒來後就記起這瘋狂的一切,令我的血液立刻凍結。槍聲!我中了一槍!」他顫抖著,
蕾馨幾乎也要跟著發抖了。「皇宮市什麼時候發生過槍擊事件呢?」托比問道。「在這種地
方,應該是很安全的!」
「我知道,爸。」她同情地邊說邊伸手握住他的手。
「蕾馨,」迪克輕聲喚道,「我能不能佔用你一分鐘?」
她懷疑地瞥他一眼,他的臉色愈來愈蒼白,神情也愈來愈嚴肅,令她略感驚慌。
托比沒有注意到這段插曲,繼續說道:「他們以為他們可以搶劫我,那兩個傢伙。」蕾
馨把注意力轉回他身上。「以為我會乖乖地把錢送到他們手上。」他露出厭惡與憤怒的神情
。「我當然不會給他們,一毛錢都不給!」
她從眼角瞥視到迪克正走向她,他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好像無法靜靜地站著。
「他們終於看出我不打算裝滿他們的口袋,」托比繼續,「就掏出那把槍!」
迪克的手握住她的手肘。
「我氣瘋了,」托比回憶。「那個小混蛋用槍指著我……」
「蕾馨!」迪克將她轉向他,她感覺得到他的顫抖,他的絕望,一陣寒冽的恐懼掃過她
的全身。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他說道,「現在就說,而且是私底
下說。在他們到達之前。」
他們?她轉頭望向托比,他似乎和她一樣困惑。她突然不想知道問題在哪裡,一定不重
要,不可能重要。她終於同時擁有他們兩人—她摯愛的兩個男人。一切都會美好無比,甚至
完美無缺。她不要其他的任何結果。
「迪克,」她設法裝出輕快的語氣,「爸爸現在需要我。我們待會兒再談,待會兒……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爸,我有沒有告訴你迪克和我即將要……」
迪克接住她的雙肩,搖晃她一下。「現在談,」他堅決地表示,「就是現在。」他的手
滑下她的臂膀,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走向門口。她勉強地跟隨他,心中充滿恐懼。
不可能有那麼可怕,她告訴自己,他愛她,他必然也愛她,因為她是如此深深地愛著他
。他拉她走出去,再次抓住她的雙臂,大步走下通道,幾步後停下,深吸一口氣,瞥視他們
的附近,在閉上眼睛後,再次睜開,他的舉止令她驚惶失措。
「迪克?」
「蕾馨。」他似乎必須武裝起自己,才能正視她的眼睛。「親愛的,我必須告訴你一件
事情。我一直想告訴你,尤其是你那晚來找我之後,我就一直想告訴你。我不想在這種情況
下進行,可是我不得已,因為他們很快就會抵達。」
他們?又一次。
「誰?」她不得不抓住他的襯衫,尋求支持的力量。「到底是怎麼回事,迪克?」
他的手移向她的纖腰,另一手則握住她的手,好像打算防止她採取任何行動。「我指的
是那些警察。」他終於說出。
她瞪著他。那些警察?老天,這真太荒謬了吧!他不可能是當真的,一定是在開玩笑。
她笑道:「別說傻話了。」
他的手收緊。「我的身份,並非你所瞭解的那樣。」
「你在說什麼?」
「我來皇宮市是為了一個目的。」
她搖搖頭:「看不出這有什麼關係。」
「我們……我必須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而來這裡似乎是唯一的方式。」
他必須知道?知道什麼?這一切顯得如此瘋狂,毫無理性可言!他到底必須知道什麼,
為什麼必須來到皇宮市?她突然瞭解是怎麼回事。一定和搶案有關。她用手按住他的胸膛,
提出她唯一想得到答案的問題:「為什麼?」
他費力地咽口氣,垂下視線,勉強地說道:「柯傑克是我的異父弟弟。」
她好像被雷電擊中,嘴巴張著,眼睛瞪著。他的弟弟?她感覺他的手在她腰間收緊,但
只在依稀之間,她的神經末梢好像已經麻痺了。
「弟弟?」她木然地重複。
「只是同母異父的弟弟。」他糾正她,彷彿這會帶來多大的差別。
「傑克,」她開口,「傑克是你的……」她突然發抖得好厲害,再也無法說下去。她的
頭如此沉重,無力地垂下,迪克的聲音急促地傳入她的耳中。
「他發誓說,你當時並不在場。不論任何情況,我母親都相信他,可是,我卻必須有百
分之百的把握。我必須知道真相,除非我確定他有罪,否則,我怎麼可以讓他坐牢?」
有罪。傑克確實有罪。如果有必要,她會親自把他推進監獄。誰能期盼她不這麼做呢?
迪克嗎?她憶起他們的對話,他曾經催促她,請求她向執法機關更正證詞,顫抖突然停止,
由憤怒取而代之。
「你怎麼做得出來?」她問道。
迪克焦急地回答:「在認識你之後,我立刻後悔了。即使明知你有所隱瞞,我就是無法
想像你會故意……」
「說謊!」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眸,她的視線必須和她的心一樣冰冷。
「看在上帝的分上,蕾馨,他是我弟弟啊!」
他弟弟。槍擊她父親的男人是她心上人的弟弟。還是,他只是在開玩笑?但他不可能開
這種玩笑。她感覺他的手戳進她的肌膚,並憶起她曾經多麼渴望他愛撫她的全身,慾望掃過
她的身軀,但她強迫自己抗拒,並開始感覺噁心。
「放開我,」她命令。他的手微微放鬆,但並沒有移開。這並不重要,反正,他不能真
正地碰觸她,現在不能。
「蕾馨,」他柔聲爭辯,「我知道我不應該說謊,但是,如果不是為了這個謊言,我們
永遠不會相遇,永遠不會有機會瞭解彼此,也不會墜入愛河,我更不可能向你求婚。」
她微微一笑,愛?婚姻?和這個男人?他弟弟曾經槍擊她父親。這個男人用謊言在她的
心裡贏得一席之地,而且在不久之前還堅持,她必須更改自己的證詞,以便讓那個……可能
的兇手逍遙法外?這幾乎是一個笑話。
「我不能嫁給你——我不能接受兇手的哥哥。」
他凝視著她,彷彿真的期盼她會改口。「蕾馨……」他停下來,等待一個護士經過他們
身邊,蕾馨掙脫他的箝制,把雙臂交抱在胸前,做出防禦的姿勢。
「我們經得起這個考驗!」他宣稱。「你現在受到傷害,但是,你會有機會仔細思考,
並瞭解我為什麼必須那麼做。我不否認,一開始時確實是為了傑克,可是,後來……你需要
我,我們……我愛你!」
需要他?他真的相信這點嗎?在他來這裡協助他的弟弟脫罪時,她怎麼可能會需要他呢
?她苦澀地搖搖頭,然後昂起下巴,板緊臉孔。「就是這些嗎?」她冷冰冰地問道。「你說
完了沒有?」
他似乎想不出其他要說的話。「目前是說完了。」
永遠結束了!她想著,並轉身走開。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她用力掙脫,倏地衝向她父
親的病房。
「蕾馨,求求你!」
「不!」她衝進病房,但迪克也跟隨她進去。
「這是怎麼回事?」托比的聲音令她停住腳步,迪克撞上她,並連忙伸臂樓住她,她推
開他,轉向病床。托比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好像他們是兩頭怪獸。「你們兩個到底是著了
什麼魔?」
迪克搶先開口。「艾先生……」
「爸……」她企圖打斷他的話,但沒有成功。
「我愛你女兒,我要娶她!」
「我不可能嫁給柯傑克的哥哥!」
「這不會改變任何事情,」迪克堅持。
「這已經改變所有事了!」她尖叫。「你根本不是我心目中的那個人!你和傑克一樣壞
。甚至更壞!我恨你!」
迪克屏住呼吸,好像突然被她揍了一拳。「你不可能是真心的!」他急切說道。「你不
可能真的恨我!」
她確實不是出自真心。她知道,不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會永遠愛著他,可是,她不能讓
他知道。不論他可能是什麼樣的男人,她仍然無法忘記他是柯傑克的哥哥。
「滾出去!」她冷冷地命令。「我不想再看到你。我不要想起你,不要……」她感覺淚
水湧起,並撲向她困惑的父親。「叫他走!叫他走!爸,叫他走!」她把臉埋進他瘦巴巴的
胸膛上,淚水開始沾濕單薄的衣服。他伸臂環抱住她,使她感覺到,他正設法決定該怎麼做
。
「求求你。」她低語,渴望再次變成一個小女孩,受到周全的保護。他終於開口了。
「你最好離開這裡,孩子,」他沙啞地說道。「你最好離開。」
她設法放鬆,托比會照顧她,使一切好轉,可是,她無法停止流淚。蕾馨聆聽著迪克的
腳步聲、開門聲……似乎在經過許久許久之後,她聽到一個空洞的撞擊聲,知道他真的走了
。但是,她不但沒有鬆了一口氣,反而感覺一股更龐大的壓力在她心頭凝聚,事實上,她的
心好像要崩裂了。
迪克轉身走下走道,驚訝地發現他的腿和腳竟然能夠移動。他感覺自己好像在深水中舉
步,淹溺在蕾馨的啜泣聲中。四周的人好像在竊竊私語,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也不在
乎。
一切都結束了。結束了。她恨他,他對她說謊,一再隱瞞真相,她為此而恨他。他不能
責怪她,甚至不能責怪傑克,雖然他很想那麼做,但又有什麼用?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機械地走出那家療養院。他在門口停立片刻,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去哪裡,以及如何
去,然後,他想起來。他的家庭在土沙市,不是嗎?他穿過草坪,走進街道。他沒有開車來
嗎?口袋中的鑰匙好像突然變得沉重無比。他轉回身子,看到那部卡車,並從口袋裡掏出那
把鑰匙,把它放在座位上。他的手正在發抖,他的身體也在發抖。如果他不趕快離開,一定
會當場崩潰。
他木然地轉身走向公路。他可以走上81號公路,搭個便車離開,但是廠去哪裡呢?往北
去土沙嗎?不,他不要回到那裡,永遠也不要。可是,他還能去哪裡呢?往南去德州?他搖
搖頭。巴黎應該會很美,春天的巴黎。他愛那裡,可是,他一直以為他不會獨自回去。他以
前為什麼沒有瞭解到他有多麼孤獨呢?他從來不曾感覺孤獨,直到他擁有並失去——蕾馨。
事實上,在認識蕾馨之前,他一直把全部精力放在他的家庭問題與挫折之中,任憑它們
埋沒他。他真是一個傻瓜,一個超級大傻瓜!他設法把他的思緒轉向其他事物,去思考、去
計劃,可是,那股痛楚是如此強烈。他終於放棄努力,任由他的腳帶著他走向任何地方,反
正,一切都不重要了。
蕾馨哭泣著,直到她的淚水流盡,直到托比變得不耐煩,並強迫她坐到床邊的椅子上。
她為什麼沒有察覺呢?她問自己,即使是最笨的人,也能看出他的意圖。從一開始,一切似
乎就顯得太過美好,不像是真的。一個像他那樣的男人,有那樣的長相、才智和能力,可以
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根本不可能天天在街上遊蕩。哪有流浪漢會戴金邊眼鏡呢?傻瓜才會
接受他那些不合理的解釋。更糟的是,只有傻瓜才會那樣投懷送抱,幾乎是乞求他跟她做愛
?這些念頭帶來更多的淚水和啜泣。
托比皺起眉頭,等待她停止。「我從沒看過你哭得這麼厲害,」他在她終於停止哭泣後
,說道。「你一定非常愛那個男孩兒。」
她搖搖頭。「不,我不愛他。」
「真的嗎?」
「不再愛了。」
「那為什麼?」
為什麼?「我氣瘋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氣瘋了,而且我好難為情。」
托比輕搔他的下巴。「你當初不可能知道他的意圖,所以,有什麼好難為情的?」
她真的說過那句話嗎?她真應該咬住自己的舌頭。現在,她必須如何解釋呢?「因……
因為他佔……佔我的便宜。」她解釋,但很快心虛地臉紅,迪克並沒有真的佔過她的便宜。
」「他為了救傑克而來,一定以為他能夠改變我的證詞,並洗清他弟弟的罪名。」
「你的證詞?」托比嗤之以鼻。「你根本不在場。」
蕾馨咬住下唇。「可是我在,爸,我就在鐵門後面的儲藏室裡,我聽到一句話,在傑克
開槍打你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想到,我以為……」
「傑克?」托比朝她眨眨眼睛。「可是,傑克沒有開槍打我啊,女兒。」
「你說什麼?」她無法相信他在說什麼。「我聽到了,爸,我聽到你罵他,然後隆尼…
…我確定那是隆尼的聲音—說道:『傑克,不要!』然後槍聲響起。」
托比聳聳肩。「對,差不多是這麼一回事,可是,開槍的人並不是傑克。」
「見鬼了,那個傑克跳到我們倆之間!好像想替我擋槍子兒,我一直在猜測是他救了我
一命。」
她的下顎緩緩鬆開……原來,隆尼扣板機時,是傑克推開托比,才使子彈打偏了,然後
她才衝進去。「噢,上帝。噢,上帝,我做了什麼?」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她真的不知道接下去發生了什麼。她的腦子裡塞得滿滿的,傑克、托比、隆尼、潘家夫
婦、提姆,還有迪克。噢,迪克。他弟弟沒有開槍射擊她父親,反而想救他一命。
「蕾馨,孩子,你沒事吧,乖乖。」
她父親已經下床,正俯向她的椅子,將手放在她的臉上,她的視線牢牢盯著他焦慮的臉
孔。「噢,老爸,」她說道,「我告訴提姆是傑克開的槍。」
托比站直身子,憤怒地皺起眉頭。「這個提姆又是何方神聖呢?」
「他叫郝提姆,是為檢察官負責調查此案的警官。」
「檢察官!」托比叫道,顯然認為她發瘋了。「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沒有相信你吧
?你根本不在現場!」
「可是我在那裡!我聽到……」
「你聽到?可是你沒有看到!」托比猛地跳起來咆哮。「老天爺,你對那個男人說謊!
你對那個男人說謊,這是違法的!」
而且史迪克的弟弟根本不是開槍打她父親的人。她伸手掩住嘴。迪克為了拯救他弟弟而
說謊,她卻是為了懲罰他而說謊。哪一個才應該被逐走呢?她感覺淚水再次湧出,是羞愧的
淚水、悔恨的淚水和痛失一切的淚水。
「噢——噢——噢,又開始了!」托比抱怨地退回病床上。
她設法控制住自己,並挺直背脊。「我是個大傻瓜!」
「對,」他同意。「不過,我認為不會是永久性的,只是暫時性的愚蠢。」
「我……我會告訴提姆。他應該隨時會到。」
「你確實應該告訴他。」他邊說邊輕拍她的手。
「可是,迪克怎麼辦呢?」她像小女孩般不知所措地問。
「我們必須一樣一樣來,對不對?」托比說道。
我們。感謝他,感謝他支持她。「我已經學到教訓了,老爸,」她柔聲說,「我絕對不
會再鹵莽行事了。」
他朝她綻開笑容。「我知道,我對自己的女兒一向有信心。」
她設法展露笑容,但淚水仍然掛在臉上。她必須開始糾正她所犯下的錯誤,但是,迪克
怎麼辦呢?她能彌補這個錯誤嗎?她應該嘗試彌補嗎?她父親不可能幫得上忙,沒有人能夠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辦法,而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的謊言已經傷害了一個無辜的男人
—還有他的哥哥。
「醫生?」蕾馨輕聲問道。「我不相信,可是……」她歎口氣,種種跡象都擺在她眼前
,她就是沒有把它們看個清楚。
郝提姆發出愉快的歎息。「是啊,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他根本不像是在超級市
場打工謀生的男人,蕾馨小姐。」
「韓戈弟的事情發生時,我就該知道了,」她繼續說道,好像提姆沒開過口。「他說那
是他在部隊中所受到的部分訓練。」
「是阿,可以這麼說,」提姆說道。「他們付錢讓他上大學,讓他拿到學位。」
史迪克醫生,住在那個破爛的小房間裡,每天掃地、補貨、搬東西—二個像那樣的男人
願意為他弟弟付出多少呢?他甚至願意假裝愛上她這樣的女孩嗎?或許吧。可是,他並沒有
勾引她,她提醒她自己,那是她自己的主意,許多男人都會趁機占女人便宜,可是,他並沒
有。他是一位醫生。他有可能真的是要她嗎?她害怕她已經知道答案。
「我認為你已經告訴我需要知道的一切,」她鬱鬱地歎道。「謝謝你,提姆,我做過這
一切之後,感謝你還對我這麼好。」
「你沒有做過什麼,親愛的,我從來不相信你會出庭作證,並站在那裡說謊。」
「真的嗎?」她苦笑。「我真希望我也能這麼說。」
「不要太譴責你自己,我們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人,我不是,你不是,連史迪克都不是。
不過,你必須承認,他真的好像是凡人之中的王子。」他旋轉手中的草帽,凝視著大廳。「
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裡?看不出他會半途而廢。」
蕾馨聳聳肩。「這大概也是我的錯。知道他是傑克的哥哥時,我覺得他好像背叛了我似
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隆尼才是開槍的人,而我根本沒有加以思考。我完全呆住了,非常
傷心,所以我要他離開。」
提姆把厚重的手放在她肩上。「我並不驚訝。你知道,就在今天,在他去監獄設法說服
傑克認罪的時候,我警告過他。」
「你說什麼?」
「噢,他沒有那樣告訴我。可是,在跟他談過之後,我決定應該找傑克談談,一下子就
瞭解原本是這麼一回事。」
「他為什麼那麼做?」蕾馨問道,她的心中一片紊亂。「他為什麼要傑克承認他並沒有
犯下的罪行?在他竭盡全力想解救傑克時,這根本沒有道理嘛。」
「是嗎?」提姆間道。「我倒是覺得是個很妥善的處理。他打算阻止你傷害自己——不
惜任何代價。」
「可是犧牲傑克,為了我?」她心中再次燃起希望之火。
提姆脫下警帽,把弄帽緣:「他大概認為傑克有罪,而且他對你的感情那麼……」
蕾馨的心狂跳。「他對你說過什麼,對不對?」
提姆揚起眉毛。「他確實說過,但是,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迪克顯然迷上你了。」
蕾馨纏絞著雙手,非常渴望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她還能不相信嗎?「我真希望我沒有說過
那些話,」她低語。「我希望我沒有說過那些謊言,也希望我不曾錯怪傑克。現在我該怎麼
辦呢?」
提姆戴上帽子。「我個人的看法是,」他說道,「應該有個人去告訴迪克有關他弟弟的
事,而我認為那個人應該是你。」
是啊。是應該有人告訴他。她至少虧欠他這份情,不是嗎?她站起身子。「謝謝你,提
姆。」她朝他伸出手。他愉快地和她握了個手,然後目送她離開。
她想過迪克有可能開她的卡車走了,但是,在她走出療養院並看到那部卡車時,她驚住
了,她知道他明明可以開走它,但是他卻沒有那麼做。凝視著街道,她真的不知道該從何找
起,土沙市在北方,可是迪克的東西還在店裡,皇宮市則在南方。她想著那副昂貴的眼鏡,
決定先回店裡瞧瞧,他或許還在那上面的房間裡。
前往皇宮市的途中,她一路掃視路邊,尋找著那頭熟悉的金髮,但始終沒有找到。抵達
商店時,天已經全黑了。她在黑暗中摸索,匆匆爬上樓梯,裡面沒有燈光透出,他也沒有回
答她的叫喚和敲門聲,她用顫抖的手打開房門,自己走進去。
「迪克?」她知道繼續呼喚也沒有用,但就是無法制止自己。「迪克?我是蕾馨。」
打開門,她看到一室的空寂,知道他不可能在那裡,失望混雜著絕望,緊緊攫住她的心
。床已經整齊地鋪好,床尾放著一條折好的牛仔褲,他正在閱讀的小說擱在最上方,一件襯
衫掛在浴室的門把上。她走進浴室,環顧四周,他的刮鬍刀、牙刷和梳子整齊地排列著。
她猜錯了嗎?她走回臥室,在床邊坐下。「噢,迪克,看看我做了什麼?」
她必須找到他。他可能直接回北方嗎?有何不可?一個醫生不會在乎一把刮鬍刀,甚至
不會在乎一副昂貴的眼鏡,從療養醫走回這裡卻是一段遙遠的路程。她站起身子離開房間,
卻沒有關燈,如果他真的回來了,她要他知道她曾經來這裡找過他。
她跳上卡車,毫不遲疑地往北駛去,一路尋找著迪克。他可能走多遠呢?她的錯誤已經
浪費她許多時間,但是她不能放棄。她怎麼可能相信她能夠停止對迪克的愛呢?即使他是魔
鬼的兄弟,她也會愛他,可是,現在,她怎麼能夠說服他相信呢?她設法不去想這些,只是
專心地尋找他,努力地掃視著路邊,但黑漆漆的路面沒有透露一點線索。
她一路開著,經過許多城鎮,然後才瞭解自己的愚蠢。她可能早已經走在他前面了,或
者,他可能已經在某家汽車旅館中休息,或者搭巴士返回土沙市了。他不是原先假裝的那個
身無分文的流浪漢。他是一位醫生。他怎麼會要她這種鄉下女孩呢?她問自己。
或許他正在慶幸終於擺脫她了。想賺大錢的醫生必須住在大城市裡,而她則不可能離開
父親。誰會照顧他,直到他完全康復?誰又能照顧商店和牧場呢?想起牧場,她才瞭解她忘
了那群嗷傲待哺的動物。她得回去餵它們,小美人或許已經心碎了。它們不應該因為她的愚
蠢而受苦的。她眨回淚水,決定立刻返回牧場。
在返家的途中,她感覺前所未有的疲憊,並不斷告訴自己她只需要學會遺忘,就可以和
父親重拾昔日的生活。她必須忘掉迪克,忘記她曾經犯過的所有錯誤,心甘情願地守著父親
和他們的牧場,忙碌地生活著,照顧需要她照顧的人和動物。
終於回到牧場,她的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盡快完成所有的工作。她關卜車燈,並熄
掉引擎,快速地跳下卡車,走向穀倉,然而一個聲響傳來,吸引她的注意。那是什麼聲音?
好像是從門廊那邊傳來的,她轉過身子,決定先去查看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門廊,在黑暗中前進,她的腳踩到一隻小動物的腳,一陣淒厲的叫聲
撼動四周的靜寂。小美人?這個聲音極像那隻小豬,可是,怎麼有可能呢?刁、美人在穀倉
裡—或是應該是在那裡。在她腳踝處響起的聲音告訴她事有蹊蹺。她跪下身子,坐在腳後跟
上,摸索那個模糊但熟悉的身影。那隻小豬急切地投入她的懷裡,發出撒嬌的責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抱著小豬站起身子,然後聽到有人向她走來的腳步聲,她震
驚地旋轉身子,在月光下瞥視到一頭金髮。
「我放出來的,」他說道。「希望你不會介意。」
迪克!
「我也餵過那些動物了,」他繼續匆匆說道。「我想或許可以節省一些時間,我,呃,
只看你做過一次,可是,我的記憶力很好,應該不會做錯任何事情。」
她想撲進他的懷裡,可是她抱著小美人,驚訝得完全無法思考了。如果他再次愚弄她自
己呢?她已經對他投懷送抱過,想到這裡,她的雙頰開始發燙,幸好是在黑暗中,不必擔心
他會看到。她正準備問他為什麼來這裡,他卻已經搶先開口。
「如果需要的話,你可以去檢查我的工作。我不介意。我,呃,我瞭解你沒有任何必須
信任我的理由。」
「小美人一直在陪我。」他似乎非常緊張。「我猜想它大概是唯一願意陪我的,在考慮
過一切之後。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腦子裡不想著薰豬肉,和一隻小豬作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大笑,聲音聽起來虛假而誇張。「它甚至不會在乎你是否對它說謊,或者有所隱瞞,
或者……」她看到他用手撥弄那頭金髮。「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能不能開口說話,還是要我
說到累死為止?」
她說出她唯一想知道的那句話:「你……你為什麼在這裡?」
迪克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我還能去哪裡,本來我準備回土沙市,卻
瞭解到,那兒並沒有任何屬於我的東西。」
「你不是在那裡開業嗎?」她略帶諷刺地問道。
「你怎麼知道?」
她彎下身子把小美人放在地上,不理會它的抗議。「郝提姆告訴我的。」
沉默降臨。「當然是他,我早該知道。」停頓片刻。「他還告訴你什麼?」
她必須思考一下。一切都是如此混亂,如此不安,她只想知道他為什麼來這裡,以及他
們是否還有機會。「他說你曾經試著說服傑克承認是他開的槍。」
「是啊,」迪克說道,「就像我做過的其他每一件事,都顯得相當愚蠢,令我……」
「傑克沒有開槍!」她衝口說出,使他噤聲。「是隆尼。」
「隆尼?」
「是隆尼開的槍。」
「你說什麼?」
「是隆尼開槍打我父親,傑克想制止他,衝到他們倆之間。」
迪克顯然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不瞭解嗎?她曾經對他說恨他,現在輪到他了,她是罪
有應得。「我……我搞錯了,而……而且,如果爸爸沒有恢復記憶,我可能會出庭作證,指
認錯誤。該死,迪克,我害了一個無辜的人!」
「傑克沒有開槍?」他木然地重複,她扯動一下他,他立刻放開她。「老天爺!」他叫
道,「我差點害慘我弟弟!」
「這不是你的錯!」蕾馨叫道。「都怪我。」
「可是我是如此確信他有罪!我的唯一疑慮是,我是否必須設法營救他!」
「你是根據我告訴你的話而做出這個判斷的,」她爭辯。「搞砸一切的人是我。我曲解
了在那晚聽到的每一句話,這都是我的錯。」
他搖搖頭。「那是完全合理的解釋。你相信那是事實,我早該知道。」
蕾馨走上前,準備朝他伸出手,渴望碰觸他,但是,小美人好像被踩了一樣,驚慌地亂
叫起來,這使蕾馨有時間去重新思考自己想做的事情。她縮回手,壓抑住那股衝動,用大拇
指勾住牛仔褲的口袋。她好像總是急著想投入這個男人的懷裡。
「現在一切都沒事了,」她告訴他。「真相已經大白,連潘家夫婦都不可能會懷疑爸爸
的證詞。」
迪克突然走上前,緊緊抓住她的雙肩。「你沒有再碰到他們吧?」
「沒有。」她抽出雙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向他保證。「檢察官已經通知他們,他們不
會再來找麻煩了。我為他們感到難過。」
「那你應該沒事了吧?」他柔聲問道,並用雙手輕揉她的肩。
「對。」她回答。
他退開身子,雙手滑開她的肩。「檢察官那邊呢?」他在片刻後問道。「他會起訴你嗎
?因為如果他會,你就應該請個律師。我還有一點錢,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多籌一些。或許
傑克的律師……嗯,不行,那可能行不通。」
「我不認為有請律師的必要,」她告訴他,「我沒有跟檢察官本人談過,而我父親和提
姆都勸我不必擔心。」
「提姆應該很清楚,」迪克沉思地說道,「嗯……對,我認為我們可以放心了。」
我們?她充滿希望地想著,但是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接下去的那段時間,他們尷尬地停立在沉默中,被包圍在黑暗裡,謹慎地衡量著沒有說
出口的那些話,直到沉默似乎變得像玻璃一樣薄脆。他們遲早要擊碎這層沉默,蕾馨回憶起
他始終還沒有圓滿地答覆她的第一個問題,並決定她應該重新開始提出。
「你為什麼來這裡?」她再次問道。
他似乎苦惱片刻,燦爛的金髮在黑暗中閃動。「我……必須找你談談,我就是無法那樣
離開。」他走開,伸手撥弄著金髮。「我們可以坐下來嗎?」
她點點頭。「你要進去嗎?」
「不要,我只想……我們曾經坐在這個門廊上,記得嗎?」
「記得。」她柔聲回答,欣喜地感覺到以往的那些親密仍然存在他們之間,並渴望重新
尋回它們。她走上前,補充道:「請不要踩到那只笨豬。」
他輕輕笑起來。「小美人並不笨,事實上,它可能比我還聰明。」
「噢,是啊,而你還是個醫生。」
「其實還不算是醫生,還不算是正式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他聳聳肩,輕鬆地陪伴她緩緩前進。「我還沒有真正地開業。美國陸軍供給我上大學,
這表示我必須在完成學業之後為他們服務 4年。在離開軍隊之後,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所以
我在歐洲遊蕩了好一陣子。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我不必去理會我的家人和他們招惹
的麻煩。在大約 4個月前,我母親說服我相信自己的行為太自私。我弟弟正在浪費他的大好
生命,我卻絲毫不伸出援手。我回到土沙市,和我叔叔一起工作。」
「那位眼科醫生。」
「對。我們共用同一棟建築和同一批員工。」他款款說道。「可是,情況並不是非常順
利,我必須再添購一些設備,僱用一些人。總之,我還沒有病人,至少不是非常多。經營一
家診所必須慢慢來,尤其是在醫生多如過江之鯽的大城市裡。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離開
2 個月而診所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那你根本不是真的有生意。」
他們已經走上門廊,迪克坐下來,把雙肘拄在膝蓋上,但蕾馨正在思考他告訴自己的事
情,並和她以前知道的那些組合在一起。她發現自己已往對史迪克有一個非常完整而清楚的
瞭解,而且和她一開始時看到的並沒有多大的差異,他比她假設的更有成就,而且絕對不是
一個流浪漢。她轉身面對他,把一隻腳擱在他身邊的階梯上。
「你現在打算做什麼呢?」她問道。
他交疊雙手。「我還不能確定,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打算做什麼。我不打算繼續跟在
傑克和大衛身後,告訴他們應該如何生活。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我弟弟的監護人,我只是
某個愛他們、要他們好好生活的親人。」他歎口氣。「我或許應該告訴傑克這些,而不是告
訴你。也許他已經從這裡得到一個教訓—我真的如此希望。我很失望他竟然甘心去搶東西,
但當得知他曾經設法避免你爸爸挨搶時,又令人稍感安慰。」
「為什麼對你則不然?」
「因為,」他說道,「我不回土沙市了。」
她的心開始劇烈跳動,她的身體突然緊張起來。「那你要去哪裡呢?」
「這要看,」他回答,「我是否能夠說服你嫁給我。」
她永遠不知道他們之中是誰先移動,但是,突然之間,他們已經站在同一層階梯上,他
們的手臂互擁著對方。「謝天謝地!」他在她的頸窩邊呢喃,「因為我實在太愛你了。」
「即使在我說過那一切之後?」
「我不怪你,」他退開身子凝視她的臉龐。「在我做過那些事情之後……如果我不是如
此自私,我應該走開並繼續流浪,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我試過,然後我瞭解,有生以來第一
次,我知道我屬於這裡,而且我無法忍受失去這些,失去你。」
「在我想到我們差一點就失去對方時,」她把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我以為我不能和
你共同生活了,因為你弟弟曾經槍擊我父親。但是,在你離開之後,我立刻開始自間:怎麼
能夠沒有你?在我父親告訴我開槍的人根本不是傑克時,我以為已經來不及挽回了。」
他發出輕柔的笑聲,「我回這裡來,準備力求挽回。」
「你已經做到了。」她告訴他。「但是,還有一件事尚未解決:你的事業呢?」她仰首
注視他。「為了成為一個醫生,你曾經如此辛苦地工作,並做了許多犧牲。我怎麼可以讓你
現在放棄呢?」
「誰說過我要放棄?我已經打算就在這裡開業,在皇宮市中。」
「這裡?可是,這裡哪有診所和……和病人呢?」
他伸手輕撫她的臉龐,他的笑充滿愛和信心。「親愛的,如果這附近的人可以開80公里
的路去找醫生,那我根本不必擔心沒有病人。何況,我的朋友也會為我推薦。」
「在威其塔瀑市的那一個?」
「對。只要假以時日,全市的人就有可能都知道我,並且來找找,那時候,我們就可以
開一間很大的診所。在此之前,我可以暫時委屈一下,就住在艾氏超市的樓上,畢竟,那是
全鎮最忙碌的商店。我們只需要整修一下,就可以毗鄰工作,隨時看到我此生最愛的人,而
這個人呀—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她一樣,她絕對不會每個月來催繳房租。」他再次大笑,並
擁緊她。
「我爸爸一定會很高興,」她抗拒著淚水。「他總是說,那個地方一定會派上用場!」
「確實如此,」迪克含情脈脈,「可是那完全是因為有你。」
她抱緊他的腰,讓他知道,她對他也有相同的渴望。誰會想到在二月那個可怕的夜晚中
,在她的噩夢成真時,美夢也會跟著成真?她曾經仇視柯傑克,但是,如果沒有他和隆尼結
伴,她和迪克現在會在哪裡呢?托比可能已經死了,而迪克永遠不會來到皇宮市。
或許,對傑克而言,這也會是一個好的開始,她真的如此希望。畢竟,每一個童話故事
都應該有一個美好的結局。對她而言,確實是如此,而這都必須感謝史迪克。提姆曾經如何
稱呼他呢?屹立在凡人之中的王子。對,這就是她的迪克—皇宮市的王子,而且她有一種預
感,他們一定會永遠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出版社: 禾林
出版日期:
定價: 180NT
製作網站: 晉江文學城
掃瞄人員: 翠岫
校對人員: 流光
輸入人員: 相思不曾閒有
火鳳凰整理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