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聲尾】
【作者前言】 發現本書主題駭人聽聞或危言聳聽的讀者不應該自欺欺人﹐也認為這是相當新 的東西。對大腦的研究以及通過精神外科改變行為的技術已有將近一個世紀的發展 歷史。這幾十年來﹐它任憑人們去觀察、討論、支持或反對。 它並不缺少公眾的注目。神經生物學的研究成果公開展示﹐定期刊登在星期日 增刊上。但是﹐公眾從未嚴肅認真地對待過這個問題。許多年來﹐惡語四起﹐輕浮 的推測也從未間斷﹐公眾現已把“大腦控制”看作一個人們留給遙遠未來的問題﹕ 它也許最終會發生﹐但不是指日可待﹐它的發生方式也不會影響現在活著的任何 人。 從事這項研究的科學家們一直在尋求公眾參與的討論。幾年前﹐密歇根大學的 詹姆斯﹒V。麥克康內爾對他的學生說﹕“聽著﹐這些事我們能夠辦到。我們能夠 控制行為﹐只是誰來決定什麼該做與不該做﹖如果你們不努力並且不告訴我應該如 何去做﹐那麼我自己就會替你們拿定主意。到時就晚了。” 今天﹐許多人感到他們生活在一個既定的世界里﹐這個世界正沿著早已確立的 固定路線在運行。過去的決定留給我們的是污染、個性喪失、市容毀損。當初別人 為我們作了決定﹐現在我們吃盡了苦頭。 這種態度代表了對責任的一種幼稚和危險的否認﹐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認清它 的真實面目。 ------------------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星期二 1971年3月9日 住院 中午﹐他倆下樓來到急診病房﹐在轉門後的長凳上坐了下來﹐轉門出去就是狹 窄的救護車通道。兩人中年長的一位叫埃利斯﹐他神情緊張又專注﹐一副冷冰冰的 樣子。年輕的一位叫莫里斯﹐他嘴里嚼著糖﹐把手中的糖紙揉成一團﹐塞在了白大 褂的口袋里。 他們坐在那里﹐可以看到外面的陽光照射在兩塊標志牌上。大的牌子上寫著 “急診病房”﹐小的牌子上寫著“救護車專用停車場”。他們聽見遠處傳來了救護車 的警報聲。 “是他嗎﹖”埃利斯說。 莫里斯看看手表。“恐怕不是﹐大早了點。” 他倆坐在長凳上﹐聽著警報聲越來越近。埃利斯摘下眼鏡﹐用領帶擦了擦眼鏡 玻璃。急診病房一個莫里斯還不知姓名的護士走了過來﹐她興高采烈他說﹕“這是 歡迎委員會吧﹖”埃利斯包斜了她一眼。莫里斯說﹕“我們直接送他進來﹐你們有 他的病情記錄圖表嗎?” 護士答道﹕“有﹐我想有的﹐醫生。”說完﹐她就怏怏不樂地離開了。 埃利斯嘆了口氣﹐他戴上眼鏡﹐朝離去的護士皺皺眉頭。“我想這該死的醫院 都知道了。” “可這是不許洩露的重要機密。” 警報聲這時已經很近。他倆透過窗戶看見一輛救護車倒進狹窄的通道﹐兩名護 理員打開車門﹐拉出擔架。一個身體虛弱的老年婦女躺在擔架上﹐氣喘吁吁﹐喉嚨 口發出泅泅的聲音。莫里斯望著她被抬進一間治療室﹐心想這是一位嚴重的肺氣腫 患者。 “我希望他狀況良好﹐”埃利斯說。 “誰﹖” “本森” “怎麼會不好呢﹖” “或許他們早就揍了他一頓。”埃利斯悶悶不樂地注視著窗外。他真的是情緒 不好﹐莫里斯心想。他知道這意味著埃利斯的內心很不平靜。他和埃利斯合作過不 少手術﹐完全清楚他的情緒規律。手術前由於承受的心里壓力性情變得十分暴躁─ ─手術開始後便是徹底的幾乎是懶洋洋的平靜。“他究竟要什麼時候到﹖”埃利斯 說著﹐又看了看手表。 莫里斯改變話題說道﹕“是要求我們三點半到嗎﹖”下午三點半﹐本森將在神 經外科特別會診會上被介紹給到會的醫生。 “據我所知﹐”埃利斯說﹐“羅斯負責介紹。我只希望本森狀況良好。” 喇叭里一個軟綿綿的聲音說道﹕“埃利斯醫生﹐約翰﹒埃利斯醫生﹐223 4。埃利斯醫生﹐2234。” 埃利斯起身去回電話。“喂﹐”他喊道。 莫里斯知道2234是動物實驗室的分機號碼。剛才的喊話也許表明猴子出了 麻煩﹐埃利斯上個月每周為三只猴子做實驗﹐就是為了讓自己和同事作好准備。 他望著埃利斯走過房間﹐在掛壁式電話旁回話。埃利斯走路時一顛一跛﹐是小 時候一次受傷事故弄斷了他右腿的腓骨神經。莫里斯始終沒搞清楚那次受傷和埃利 斯後來決定當神經外科醫生有無聯系。毫無疑問﹐埃利斯所持的態度是決心矯正缺 陷﹐治愈病人。他一直對病人說這句話﹕“我們能把你治好。”他自己的缺陷似乎不 只是腿跛﹐他未老頭先禿﹐視力不佳﹐眼鏡玻璃又厚又沉。這使他顯得軟弱無力﹐ 不堪一擊﹐人們因此也就更加容忍他的暴躁性情。 莫里斯注視著窗外的陽光和停車場。下午的探訪時間要到了﹐病人的親屬把汽 車開進停車場﹐鑽出汽車﹐抬頭望望醫院的高樓。顯而易見﹐他們的臉上露出了憂 慮的神情﹐醫院是個人見人怕的地方。 莫里斯發現他們中的許多人都被太陽晒得黑黝黝的。今年的洛杉磯春意盎然﹐ 陽光明媚﹐可他的臉色仍然和他每天穿的白大褂一樣蒼白。他應該更經常地到戶外 活動活動﹐他告誡自己﹐他應該從現在開始到室外吃午飯。他當然也打打網球﹐可 那通常是在晚上。 埃利斯邊搖頭邊往回走。“是埃塞爾﹐她把縫合的傷口撕開了。” “怎麼會呢﹖”埃塞爾是一只歲數不大的獼猴﹐她前天接受了腦外科手術﹐手 術進行得非常成功。埃塞爾特別聽話﹐獼猴都很聽話。 “我不知道﹐”埃利斯說﹐“顯然她把一只綁著的手臂松了出來﹐反正她現在吱 吱地叫個不停﹐骨頭從旁邊突了出來。” “她把電線拉出來沒有﹖” “我不知道。可我現在要過去幫她重新縫起來。這邊你能處理嗎﹖” “我想沒問題。” “同警察打交道沒事吧﹖”埃利斯說﹐“我想他們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的。” “是的﹐我想他們不會。” “你盡快把本森送到七樓﹐”埃利斯說﹐“然後打電話給羅斯。我會盡早過來 的。”他看了下手表。“如果她老老實實的話﹐重新縫一下傷口大概需要四十分 鐘。” “祝她好運﹐”莫里斯說。 埃利斯面露溫色走開了。 他走後﹐急診病房的那個護士又回來了。“他怎麼啦﹖”她問道。 “有點急躁﹐”莫里斯說。 “肯定是的﹐”護士說。她停止說話朝窗外張望。目光遲遲不願移開。 莫里斯用犀利的目光打量著她。他在醫院里度過了不少年頭﹐完全能夠識別顯 示地位的微妙跡象。他開始當實習醫生時﹐根本沒有地位。大多數護士比他更了解 藥理﹐如果她們煩了﹐就毫不隱瞞這種情緒。“我看你不是想那樣吧﹐醫生。”隨 著時間的推移﹐他成了外科住院醫生﹐護士們對他的態度比以前恭敬了。他當上高 級住院醫生時﹐已精通業務﹐工作游刃有余﹐有幾個護士也就親切地直呼其名。最 後﹐他被調到神經精神病研究室﹐成了一名年資較低的研究人員﹐於是拘謹作為一 種新的地位標志重新出現了。 但眼前的情景是另一回事﹕一個護士在他面前流連忘返﹐因為他具有特殊的重 要影響﹐因為醫院里的每個人都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情。 護士望著窗外說道﹕“他來啦。” 莫里斯起身朝窗外張望。一輛藍色的押送警車駛到急診病房前﹐掉轉車頭﹐倒 進救護車通道。“好吧﹐”他說﹐“通知七樓﹐告訴他們我們這就上去。” “好的﹐醫生。” 護士離去。兩名救護車護理員打開醫院大門。他們對本森的事一無所知﹐其中 一個對莫里斯說﹕“你等這位嗎﹖” “是的。” “急診病人﹖” “不﹐是直接住院病人。” 兩名護理員點點頭﹐望著開車的警官走過來打開押送車的後門。坐在後面的兩 個警察跳下車﹐在陽光下眨眨眼睛。這時﹐本森走下押送車。 像往常一樣﹐莫里斯被他的外表感動了﹐本森是個溫順的人﹐矮胖的身體﹐年 紀在三十歲上下。他站在警車前﹐雙手被手銬銬在前面﹐顯得無可奈何。他見到莫 里斯後說了聲“你好”﹐便尷尬地把目光移開了。 一個警察問﹕“是你負責﹖” “是的﹐我是莫里斯醫生。” 警察朝醫院里邊指指。“請帶路﹐醫生。” 莫里斯說﹕“你介意把他的手銬下掉嗎﹖” 本森抬頭看了莫里斯一眼﹐隨即又低下了頭。 “我們沒接到這個指示。”兩個警察交換了一下眼神。“我想這沒問題。” 他倆下手銬時﹐警車司機遞給莫里斯一張書寫板上的表格﹕“嫌疑犯轉入機構 護理(醫療)。”莫里斯簽了名。 “還有這里﹐”司機說。 莫里斯簽第二個名時朝本森看了一眼。本森一聲不吭地站在那里﹐搓著手腕﹐ 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面。這一本正經的手續﹐還有填表簽名使莫里斯感到他好像是 在接受聯合包裹傳遞公司的郵包。 “這下行了﹐”司機說﹐“謝謝你﹐醫生。” 莫里斯帶領另兩個警察和本森走進醫院。護理員關上通道門﹐一個護士推著一 把輪椅走了過來﹐本森坐上輪椅。警察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這是醫院的規定﹐”莫里斯說。 他們一起朝電梯走去。 電梯在大廳停了下來。五六個病人的親屬在等電梯上樓﹐可看到莫里斯、輪椅 里的本森以及兩個警察後﹐他們全都猶豫了。“請你們乘下一趟電梯﹐”莫里斯語氣 平靜他說。電梯門關上了﹐他們坐電梯而上。 “埃利斯醫生在哪里﹖”本森問道﹐“我原以為他會來的。” “他在手術實驗室﹐一會兒就要來的。” “羅斯醫生呢﹖” “你會在會診會上見到她的。” “哦﹐對了。”本森笑了笑。“會診會。” 電梯到達七樓﹐他們全都走出電梯。 七樓是專門處理疑難雜症的特殊外科部﹐它主要是用於搞研究的。最嚴重的心 臟病、腎病和代謝病人都在這里恢復了健康。他們幾個來到護士辦公室﹐這間用玻 璃牆隔開的辦公室巧妙地設在X形樓面的中心位置。 辦公室的值班護士抬起頭﹐看到警察﹐心里猛然一驚﹐可她沒有做聲。莫里斯 說﹕“這是本森先生。我們的710房間准備好了嗎﹖” “都替他准備好了。”護士說完朝本森嫣然一笑﹐本森則朝護士無奈地笑笑﹐ 目光從護士身上轉移到了辦公室角落里的那台電腦控制台上。 “你們這上面有分時站﹖” “是的﹐”莫里斯答道。 “計算機主機在哪里﹖” “在地下室。” “這幢樓的地下室﹖” “是的。它耗電很大﹐有專線通到這幢樓里。” 本森點點頭。莫里斯對他的這些問題並不感到驚訝。本森是試圖讓自己忘掉外 科手術﹐更何況他是個計算機專家。 護士把有關本森的圖表記錄交給莫里斯。圖表記錄的外面是通常的那種藍色塑 料護封﹐上面蓋有大學醫院的圖章﹐但上面還有一個表示神經外科的紅色標簽﹐一 個表示精心護理的黃色標簽和一個莫里斯幾乎從未在病人的圖表記錄上見過的白色 標簽。白色標簽表示注意保密。 “那是我的病歷嗎﹖”本森問道。莫里斯這時正沿著走廊把輪椅上的他朝71 0室推去。兩個警察緊跟在後。 “我一直在想這里面記的是什麼。” “主要是許多看不懂的記錄。”其實本森的圖表記錄雖然厚厚一疊﹐卻一看就 懂﹐上面全是計算機打印的不同測試的結果。 他們來到710室外面。進門前﹐一個警察先走了進去並隨手關上了門。另一 個警察留守在門外。“只是謹慎起見﹐”他說。 莫里斯把本森坐的輪椅推進房間。這是間朝南的大房間﹐到了下午里邊仍是陽 光燦爛。本森環顧四周﹐稱許地點點頭。莫里斯說﹕“這是醫院里最好的房間之 一。” “我現在可以站起來嗎﹖” “當然。” 本森走下輪椅﹐坐到床上。他猛地從床墊上豎起來﹐按動調節床位高低的幾個 按鈕﹐接著又俯身看看床底下的電動機械。莫里斯走到窗前﹐拉上窗簾以遮擋直射 進來的陽光。“很簡單﹐”本森說。 “你說什麼﹖” “這床的機械裝置。非常簡單。你們應該裝一個反饋裝置﹐這樣﹐床上的人身 體一動就自動得以校正……。”他的說話聲低了下來。他打開壁櫥門朝里看看﹐檢 查了衛生間﹐然後回到床前。莫里斯心想他的舉動不像一般病人。大多數病人到醫 院後就擔驚受怕﹐可本森的舉動好像是租了飯店的一個房間。“我住。”本森說完放 聲大笑。他在床上坐下來﹐接著看看莫里斯又看看警察。“他們非要在這里嗎﹖” “我想他們可以到門外等著﹐”莫里斯說。兩個警察點點頭走了出去﹐隨手把門關 了起來。“我是說﹐”本森說﹐“他們一定得在這里﹖”“是的﹐他們得在場。” “從頭到尾﹖” “是的。除非我們能撤回對你的指控。” 本森皺皺眉頭。“是不是……我是說﹐我是否……事情很糟嗎﹖” “你打得他鼻青眼腫﹐還打斷了他的一根肋骨。” “可他沒事吧﹖” “是的﹐他沒事。” “我全都不記得了﹐”本森說﹐“我的記憶全都被抹掉了。” “這我知道。” “可他沒出大事﹐我很高興。” 莫里斯點點頭。“你帶睡衣睡褲之類的東西了嗎﹖” 本森說﹕“沒有。不過我有辦法解決。” “那好。我現在幫你去拿幾件住院穿的衣服。你現在不要緊吧﹖” “是的﹐肯定沒事。”他咧嘴一笑。“也許我一打針就好了。… “你﹐”莫里斯說﹐“就是不能打針。”他走出房間。 兩個警察把一張椅子端到門口。一個警察坐到椅子上﹐另一個警察站在旁邊。 莫里斯翻開筆記本。 “我把安排告訴你們﹐”他說﹐“在接下來的半小時里﹐一位管住院的會拿經費 豁免書來給本森簽字。隨後﹐三點三十分﹐他下樓去梯形大廳出席外科特別會診。 他大約要過二十分鐘回來。今晚他的頭發要剃掉﹐手術安排在明天早上六點鐘。你 們還有問題嗎﹖” “能否請人幫我們弄份晚飯﹖”一個警察問道。 “我會請護士額外訂的。你們是兩個人吃飯﹐還是只有一個人吃﹖” “一個人吃。我們八小時換一次班。” 莫里斯說﹕“我會告訴護士的。你們走進走出最好告訴她們一聲﹐她們喜歡把 樓上的人員搞得一清二楚。” 警察點點頭﹐隨後出現了片刻的沉默。最後一個警察問﹕“他到底怎麼啦﹖” “他患有特殊的腦損傷。這使他出現間歇的發作。” “我看到了挨他揍的那個家伙﹐”一個警察說道﹐“是個又高又壯的家伙﹐看上 去像個卡車司機。誰也不會想到那個小個子──他朝本森的房間揮了揮手──“居 然會這樣厲害。” “他發作的時候很兇猛。” 兩個警察點點頭﹐“他要接受什麼手術﹖” “一種我們叫作第三階段步驟的外科手術﹐”莫里斯答道。他不想再作進一步 的解釋。警察不會懂﹐而且他認為﹐即使他們懂﹐他們也不會相信。 ------------------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神經外科會診是醫院外科醫生介紹和討論各種疑難雜症的﹐通常安排在星期四 上午九點召開。特別會診會幾乎沒開過﹐醫生聚到一起實在不容易。可是現在﹐半 圓形的階梯房間里坐得嚴嚴實實﹐一排排醫生身穿白大褂﹐蒼白的臉都朝下望著埃 利斯。埃利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說道﹕“你們許多人都知道﹐神經精神病研究室 明天上午將為病人實施邊緣節奏步驟──也就是我們說的第三階段。” 聽眾沒有做聲﹐也沒有動靜﹐珍妮特﹒羅斯站在階梯房間門旁的角落里望著 眼前的情景﹐納悶他們的反應竟會如此冷淡。但這也不是什麼大驚小怪的事。醫院 里的人都知道﹐神經精神病研究室一直在等待獲得一個令人滿意的第三階段對象。 “我要求你們﹐”埃利斯說﹐“在介紹病人的時候不要提問。他是個很敏感的 人﹐心神不安。我們覺得帶他進來之前你們有必要了解一下他的精神病背景。下面 請今天到會的精神病專家羅斯醫生給你們作個簡要介紹。”埃利斯朝羅斯點頭示 意﹐羅斯走到房間中央。 她抬頭看看階梯座位上的一排排臉﹐一時間感到無話可說。珍妮特﹒羅斯長 相漂亮﹐瘦長的身材﹐深黃色的頭發。她總覺得自己太瘦了﹐骨瘦如柴﹐常常希望 自己能多幾分柔柔的女人味。不過她知道她的長相很引人注目﹐在男人占統治地位 的這個職業里泡了十年﹐三十歲的羅斯已經學會了利用這一優勢。 她把雙手反靠在背後﹐吸了一口氣﹐開始簡要介紹起來。羅斯的介紹爽快扼 要﹐言簡意賅﹐正是適合大型會診的理想發言。 “哈羅德﹒富蘭克林﹒本森﹐”她說﹐“今年三十四歲﹐是一位計算機專家﹐ 此人身體一直很好。兩年前他在聖莫尼卡高速公路上出了車禍﹐事故後他失去知 覺﹐具體昏迷時間不詳﹐之後他被送進當地醫院﹐接受了一整夜的觀察﹐第二天康 復出院。他在接下來的六個月里平安無事﹐之後開始出現他所謂的‘暫時性記憶喪 失’。” 聽眾默不作聲﹐目光向下注視著她﹐靜靜地聽她發言。 “這種記憶喪失大約每月出現一次﹐持續時間為幾分鐘。記憶喪失的先兆常常 是能聞到一種難聞的怪味。飲酒後記憶喪失頻繁出現。病人曾請教過當地的內科醫 生﹐醫生說他工作太辛苦﹐建議他減少酒量。本森照辦了﹐可記憶喪失依然出現。 “一年前──車禍發生的第二年──他發覺記憶喪失越來越頻繁﹐持續的時間 也越來越長。他常常在恢復知覺後發現自己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里。有幾次﹐他 身上留下了傷口﹐鼻青眼腫﹐衣服也撕破了﹐這表明他曾跟別人發生過毆打。然 而﹐他根本不記得記憶喪失時發生了什麼。” 聽眾會意地點點頭。他們明白她給他們講述的一切。這種病顯然是癲癇綜合 症﹐可通過外科手術治療﹐但也有復雜的病例。 “病人的朋友﹐”她繼續說道﹐“曾告訴他說他的行為不正常﹐可他沒把他們的 忠告當作一回事。他逐漸失去了他原先和大多數朋友保持的聯系。那時──也就是 一年前──他還在工作中做出了他所謂的不朽發現。本森是位計算機專家﹐主攻人 造生命或者叫機器智能。他說他在工作中發現機器在跟人類進行競爭﹐機器最終將 主宰世界。” 這時﹐聽眾中發出了陣陣低語聲﹐羅斯的這段話引起了他們﹐尤其是精神病醫 生的興趣。她能看見她那位年邁的教師曼依雙手托著下巴坐在最高一排的座位上。 曼依心里一清二楚。 “本森把他的發現告訴了尚未離開他的朋友。他們建議他去看看精神病醫生﹐ 這使他惱羞成怒。去年﹐他愈加堅信機器正在圖謀主宰世界。 “接著在六個月前﹐病人因被懷疑毆打一名飛機機械師而被拘捕。由於無法對 証﹐指控被撤消。但這件事弄得本森緊張不安﹐他只得去尋求精神病醫生的幫助。 他隱隱約約地懷疑反正他就是那個毒打機械師的人。他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可這 隱隱約約的懷疑一直留在了他的心頭。 “四個月前﹐也就是1970年11月﹐他被交給了大學醫院的神經精神病研 究室。根據他的病史──腦部受傷﹐間歇性暴力行為﹐暴力行為前能聞到怪味﹐他 被認為可能患有現在叫作ADL的病﹐即急性無抑制傷害綜合症。這是一種器質性 病﹐患者周期性地喪失其對暴力行為的抑制。正如你們所知道的﹐神經精神病研究 室現在只接收可治療的器質性行為失調病人。 “神經病情檢查完全正常。腦電圖記錄完全正常﹐腦波活動無反常。酒精攝取 後再次進行了檢查﹐發現有異常跡象。腦電圖顯示病人大腦的右顳葉有發作活動。 因此﹐本森被認為是第一階段病人──這是對ADL綜合症的明確診斷。” 她停下來歇歇氣﹐也讓聽眾消化一下她剛才對他們講的一番話。“病人是個很 聰明的人﹐”她說﹐“我們已向他解釋過病情。我們告訴他說他的大腦在車禍中受了 傷﹐於是患了一種產生‘思維發作’的病──是心理的發作而不是身體的發作﹐導 致失去抑制並產生暴力行為。我們告訴他這種綜合症已受到深入的研究﹐可以得到 控制。於是他開始接受一系列的藥物試驗治療。 “三個月前﹐本森因毆打他人受指控而被捕。受害人是個袒胸露臂的舞蹈演 員﹐二十四歲﹐這個跳舞的後來撤回了對他的指控。醫院方面稍許為他作了點調停 工作。 “一個月前﹐藥物試驗療程結束。結果﹐使用的任何一種藥物或聯合用藥都沒 有給本森的病情帶來好轉。因此﹐他是一個第二階段患者──抗藥物的ADL綜合 症患者。於是他被安排接受第三階段的外科手術﹐這就是我們今天將要討論的。” 她停頓了片刻。“在我帶他進來之前﹐”她說﹐“我想再補充一句﹐他昨天下午 襲擊了一名加油站的工作人員﹐把他打得夠慘的。他的手術安排在明天﹐我們已說 服警察把他交給我們監護。但從法律意義上說﹐他仍因毆打的指控在等候提審。” 她轉身出去帶本森進來﹐房間里寂靜無聲。 本森就坐在半圓形階梯房間外的輪椅里﹐身上穿著醫院發給病人的藍白條睡 衣。珍妮特﹒羅斯出現時﹐他笑了。“你好﹐羅斯醫生。” “你好﹐哈里﹐”她也朝他笑笑﹐“你感覺如何﹖” 當然﹐他感覺如何羅斯是一目了然。本森緊張而又害怕﹕他的上嘴唇上冒出了 汗珠﹐肩膀畏縮著﹐雙手握著拳頭放在膝蓋上。 “我感覺很好﹐”他說﹐“真的很好。” 本森後面是推著輪椅的莫里斯﹐還有一個警察﹐她對莫里斯說﹕“他也跟我們 進去嗎﹖” 沒等莫里斯回答﹐本森用輕蔑的口氣說道﹕“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警察點點頭﹐顯出一副尷尬的神情。 “好吧﹐”她說。 她打開門﹐莫里斯把本森的輪椅推進階梯房間﹐一直推到埃利斯跟前。埃利斯 迎上來和本森握手。 “本森先生﹐見到你很高興。” “埃利斯醫生。” 莫里斯掉轉輪椅﹐讓本森面對階梯房間里的聽眾。羅斯坐到一邊﹐朝呆在門旁 想避開眾人視線的警察瞥了一眼。埃利斯站在本森旁邊﹐本森的雙眼望著一面磨砂 玻璃﹐玻璃上夾著十幾張調光照片。他似乎意識到了這些是他的顱骨光照片。埃利 斯發覺後關掉了磨砂玻璃後的電燈。X光照片變成了黑糊糊的一片。 “我們請你到這里來﹐”埃利斯說﹐“是要你回答這些醫生提出的一些問題。” 他指指坐在排成半圓形的座位上的男人。“他們不會讓你感到緊張的﹐是嗎﹖” 埃利斯信口問了一句﹐羅斯皺皺眉頭。她出席過幾百次這樣的大會﹐每次總少 不了要問病人俯視著他們的醫生是否讓他們緊張不安。病人在回答這個直截了當的 問題時總是否認自己感到緊張不安。 “他們當然使我緊張﹐”本森說﹐“見到他們誰都會緊張。” 羅斯忍住沒笑出聲來﹐謝天謝地﹐她心里在想。 接著本森說﹕“如果你是一台機器﹐我把你帶到一幫計算機專家面前﹐他們想 找出你的毛病並把你修好﹐這會怎麼樣呢﹖你會有何感受呢﹖” 埃利斯感到慌亂無措。他用手理了理日見稀疏的頭發﹐朝羅斯看了一眼。羅斯 搖搖頭﹐示意根本不行。這不是探究本森的精神病的地方。 “我也會緊張的﹐”埃利斯說。 “是啊﹐”本森說﹐“這下你明白了吧﹖” 埃利斯嚥了口口水。 他是故意裝怒﹐羅斯心想﹐別上他的當。 “可我當然不是機器﹐不是嗎﹖”埃利斯說。 羅斯在一旁皺眉蹩額。 “難說﹐”本森說﹐“你的某些功能便是重復的和機械的。從這個觀點看﹐它們 的程序編制很簡單並且相對明確﹐如果你……” “我認為﹐”羅斯說著站起身﹐“我們現在也許該來聽聽到會者的問題了。” 埃利斯顯然不喜歡有人插話﹐但他沒有吭聲。本森總算靜了下來。羅斯抬頭看 青聽眾﹐接著後排的一個醫生舉手說道﹕“本森先生﹐你能否和我們詳細講講你記 憶喪失前聞到的氣味﹖” “沒什麼可講的﹐”本森說﹐“味道很怪﹐就這些﹐很難聞﹐可說不出像什麼氣 味﹐不知你明白我的意思沒有。我是說你無法確認是什麼氣味。記憶的磁帶出現空 白。” “你能否說出它類似什麼氣味﹖” 本森聳聳肩膀。“也許像……松油里的豬糞。” 又一位聽眾舉起了手。“本森先生﹐你的記憶喪失越來越頻繁﹐記憶喪失持續 的時間是否也越來越長呢﹖” “是的﹐”本森說﹐“現在長達幾小時。” “你從記憶喪失中恢復過來後會有什麼感覺﹖” “胃里難受。” “能再說得具體點嗎﹖” “有時我會嘔吐。夠具體了吧﹖” 羅斯皺皺眉頭。她看得出來本森快要發怒了。“還有問題嗎﹖”她問﹐心里希 望不會再有問題。她抬頭看看聽眾﹐房間里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 “好吧﹐”埃利斯說﹐“也許我們可以接下去討論第三階段外科手術的具體細 節。這些本森先生早已知道﹐所以留下來也可以﹐走也可以﹐請自便。” 羅斯不贊同這種說法。埃利斯這是在炫耀自己﹐這是外科醫生的本能﹐喜歡向 大家表明他的病人不在乎開刀截肢。請──敢於請本森留在房間里是不正當的做 法。 “我留下來﹐”本森說。 “很好﹐”埃利斯說。他走到黑板跟前畫了一張大腦的簡圖。“注意﹐”他說﹐ “我們理解的ADL綜合症發展過程是﹐大腦的某個部分受傷﹐於是形成一個傷 疤。它就像其它身體器官上的傷疤──有許多纖維組織﹐許多攣縮和畸變組成。這 個傷疤成為異常放電的中心﹐我們看到電波從中心向外擴展﹐猶如一塊石頭在池塘 里激起的層層漣漪。” 埃利斯在大腦簡圖上點了一點﹐然後繞著點畫了幾個圓圈。 “這些電波紋引起發作。大腦有些部位的放電中心會引起一陣陣顫抖和口吐白 沫等現象﹐其它部位則引發其它現象。如果中心在顳葉﹐像本森先生的情況一樣﹐ 那便會患急性無抑制傷害綜合症──出現怪念頭和暴力行為﹐它的典型先兆時常是 聞到一種氣味。” 本森望著﹐聽著﹐點著頭。 “另外﹐”埃利斯說﹐“我們從許多研究人員的工作中獲知﹐把ADL綜合症中 抑制力的階段性喪失看成通常意義上的發作是不對的。它們或許只是器宮損傷引起 的間歇性大腦失靈。不過﹐這種失靈的出現往往有其獨特的模式﹐於是為了方便起 見﹐我們稱其為發作。我們知道﹐對大腦的有關部位實施電擊可以阻止這種發作。 無抑制的全面發作需要幾秒鐘──有時長達半分鐘的時間。這期間實施電擊可以阻 止發作。” 他在幾個圓圈上打了一個很大的“X”﹐接著重新畫了一幅連頭連脖子的大腦 結構圖。“我們面臨兩個問題﹐”他說﹐“第一﹐哪里是電擊的正確部位﹖就ADL 病人來說﹐我們大體知道﹐病源是扁桃體﹐即所謂的大腦邊緣系統的前沿部位。我 們不知道它的確切部位﹐但我們可以通過向大腦移植大量電極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 題。本森先生明天早上將移植四十個電極。” 他畫了兩條通進大腦的直線。 “我們的第二個難題是如何知道發作即將來臨﹐我們必須知道何時實施阻止性 電擊。所幸的是﹐我們用於實施電擊的電極也可用來‘閱讀’大腦的腦電活動。發 作前腦電活動會出現獨特的模式。” 埃利斯停頓了片刻﹐朝本森瞥了一眼﹐隨後又抬頭望望聽眾。 “所以說我們擁有反饋系統──仍然用發出電擊的電極來測定即將開始的發 作﹐然後發出阻止性電擊。反饋裝置由一台計算機控制。” 他在簡圖的脖子上畫了一個小方塊。 “神經精神病研究室研制了一種計算機﹐它將監視大腦的腦電活動。當發覺發 作即將來臨時﹐它便會向正確的區域發出電擊。這台電腦像郵票一樣大小﹐十分之 一盎司重﹐它將被移植到病人脖子的表皮下。” 接著他在脖子下方畫了一個長方形和幾條同小方塊的電腦連接的電線。 “我們用一個PP-J□動力盒做供電裝置為電腦提供電源﹐電源盒將被移植 在肩膀的表皮下﹐這樣病人便可完全依賴自己。電源盒能連續供電二十年﹐不會出 問題。” 他用粉筆敲敲簡圖上的幾個不同部位。“這成了一個完整的反饋環──大腦﹐ 到電極﹐到計算機﹐到電源盒﹐再回到大腦。這是一個脫離外部的封閉環。”他轉 向本森。本森望著他們的討論﹐臉上露出了無動於衷、漠不關心的表情。 “有什麼看法嗎﹖本森先生﹖有什麼要說或要補充的嗎﹖” 羅斯的心里在抱怨。她知道埃利斯只是想擺出一副體貼病人的架勢﹐但在這種 怕人的手術前叫任何病人發表看法都是不應該的﹐他提這種問題就好像病人本人無 需經歷手術似的。這太過分了。 “沒有﹐”本森說﹐“我沒什麼要說的。”他打了個呵欠。 本森坐著的輪椅被推出了房間﹐羅斯跟了出去。其實她不必送他﹐可她為他的 病情擔憂──也為埃利斯對待他的方式感到幾分內疚。她說﹕“覺得這討論怎麼 樣﹖” “我覺得很有意思﹐”他說。 “為什麼﹖” “嗯﹐討論完全是專業性的﹐我原以為討論會更富哲理性。” “我們是務實者﹐”她輕聲說道﹐“處理實際問題。” 本森笑笑。“牛頓也是﹐”他說﹐“還有什麼比蘋果為何掉在地上的問題更實際 的呢﹖” “你真的看到這中間富有哲理的內涵了嗎﹖” 本森點點頭。“是的﹐”他說﹐“你也是的。你只是假裝沒有看到。” 她隨後停住腳步﹐望著本森坐在輪椅里被推到電梯口。本森、莫里斯和那位警 察在走廊里等待下一趟電梯。莫里斯急不可耐﹐死命地按著電鈕。這時﹐電梯來 了﹐他們全都走了進去﹐本森最後揮了下手。電梯門關上。 羅斯轉身朝階梯房間走去。 “……已經研制出來十年了。”埃利斯滔滔不絕。“起先是用於心臟起搏器的﹐ 它需一年左右動一次小手術以更換電池。外科醫生和病人都覺得討厭。現在的原子 電源盒完全可靠﹐使用壽命長。如果本森先生到時還健在﹐我們可能要到1990 年才需更換電源盒﹐但在此之前無需更換。” 珍妮特﹒羅斯輕手輕腳地回到階梯房間。這時又有人提了個問題﹕“你如何決 定四十個電極中哪個來阻止發作﹖” “我們將移植全部電極﹐”埃利斯說﹐“把它們和微型計算機接通﹐但二十四小 時內我們不會鎖定任何電極。手術接下來的一天﹐我們將通過無線電刺激每一個電 極﹐以決定哪些電極性能最佳﹐然後用遙控器將它們鎖定。” 階梯房間的高處﹐一個熟悉的聲音咳嗽了幾聲﹐說道﹕“這些技術細節很有 趣﹐但在我看來它們脫離了主題。”羅斯抬頭一看﹐發現說話的是曼依。曼依快要 七十五歲了﹐是一名精神病學的榮譽教授。他現在很少來醫院﹐來的時候﹐人們也 常常把他當作一個老態龍鐘、思想陳舊的怪老頭。“在我看來﹐”曼依繼續說﹐“這 個病人是精神病患者。” “這話有點偏激﹐”埃利斯說。 “也許﹐”曼依說﹐“但至少他的個性嚴重失調。人和機器出現這種混亂都是令 人煩惱的。” “個性失調是他病症的一個部分﹐”埃利斯說﹐“在最近的一篇評論中﹐哈利和 他耶魯的同事說百分之五十的ADL患者都伴有這種個性失調﹐它和發作本身沒有 關系。” “確實如此﹐”曼依用不耐煩的聲音說道﹐“個性失調是他病症的一部分﹐和發 作無關。可你采取的步驟能治愈這種病嗎﹖” 珍妮特﹒羅斯發現自己在暗暗高興﹕曼依正在走向和她完全一致的結論。 “不能﹐”埃利斯說﹐“也許不能。” “換句話說﹐手術可以阻止他的發作﹐但無法終止他的妄想。” “不能﹐”埃利斯重復道﹐“也許不能。” “恕我直言﹐”曼依說著從他坐的最高一排朝下面皺皺眉頭。“我最擔心的就是 神經精神病研究室會出現這種想法。我不是單單指你﹐這是醫學界的一個普遍問 題。例如﹐如果我們在急診病房遇上企圖用過量服藥的辦法來自殺的病人﹐我們的 治療方法是先給病人洗胃﹐再教訓他一通﹐然後送他回家。那是治療──但很難說 是治愈。病人遲早會再進醫院。洗胃洗不走病人心中的抑郁﹐它只能治療過量服 藥。”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 “我還要提醒你不要忘了我們醫院遇上的那位L先生。你還記得那個病例 嗎﹖” “我認為﹕L先生的情況在此不適用﹐”埃利斯說。但他的說話聲僵硬又惱 怒。 “我不敢肯定﹐”曼依說。由於階梯房間里有幾個疑惑不解的人朝他轉過身 來﹐他作了如下解釋﹕“L先生是幾年前這里出了名的一個病人。他三十九歲﹐患 有晚期腎炎﹐是慢性腎小球性腎炎﹐醫院考慮為他作腎移植手術。因為我們的移植 設備有限﹐手術病人有醫院審查委員會選定。委員會里的精神病科醫生強烈反對把 L先生當作腎移植候選人﹐因為他患有精神病。他相信太陽統治地球﹐他白天拒絕 出門。我們感到他反復無常﹐腎臟移植對他不會有好處﹐可他最終還是接受了手 術。六個月後﹐他自殺身亡﹐真是一場悲劇。但問題的關鍵在於﹐這花費成千上萬 美元並且專家要辛苦許多小時才能完成的腎移植手術﹐不是可以讓別人從中獲得更 大的好處嗎﹖” 埃利斯踱來踱去﹐一只壞腳在地板上輕輕地拖動著。羅斯知道他在這咄咄逼人 的言詞下感到害怕。埃利斯通常總是小心翼翼﹐盡量不暴露他的殘疾﹐只有眼尖的 人才看得出他的跛腳。可在他勞累、憤怒或害怕的時候﹐這缺陷就一目了然了﹐簡 直就像他無意識中在乞求同情﹕不要攻擊我﹐我是個跛子。 “我理解你的反對意見﹐”埃利斯說﹐“就你剛才的話而言﹐你的觀點是無可辯 駁的。可我想從另一個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本森受到擾亂﹐我們的手術也許無法 改變這一情況﹐這千真萬確。但要是我們不為他進行手術會怎麼樣呢﹖我們知道﹐ 他的發作對他自己和別人的生命都是一種威脅。他的發作給他惹了法律麻煩﹐況且 他的發作日見嚴重。手術將阻止發作﹐我們認為這對病人是一大好處。” 高高在上的曼依微微聳了聳肩膀。珍妮特﹒羅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它表明 雙方的看法不可調和﹐已陷入僵局。 “好吧﹐”埃利斯說﹐“還有別的問題嗎﹖” 沒人再提別的問題。 ------------------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他媽的見鬼﹐”埃利斯說著擦擦前額。“他還有完沒完﹖” 珍妮恃﹒羅斯和他一起穿過停車場﹐朝蘭格研究大樓走去。這是下午三四點 鐘的時候﹐太陽漸漸泛黃﹐變得越來越暗淡無力。 “他的觀點是有根據的﹐”她溫和他說。 埃利斯嘆了口氣。“我老是忘記你是站在他的立場上的。” “為什麼你老是忘記呢﹖”她邊問邊笑。作為神經精神病研究室的一名精神病 科醫生﹐她從一開始就反對給本森動手術。 “聽著﹐”埃利斯說﹐“我們盡我們的所能。治愈他的病是件了不起的事﹐但我 們做不到。我們只能幫助他部分治愈﹐但我們也將盡力而為。我們要幫助他﹐這個 世界本來就不是十全十美的。” 她默默地和他並肩而行﹐無話可說。她對埃利斯多次講過她的看法﹐手術不會 有任何好處──事實上可能會使本森的病情變得更糟。她肯定埃利斯明白這種可能 性﹐可他固執己見﹐對此不理不睬。至少在她看來是這麼回事。 其實﹐羅斯就像喜歡別的外科醫生一樣也喜歡埃利斯。她把外科醫生看作是以 行動為目的的男人(她發現意味深長的是﹐外科醫生幾乎總是男人)﹐他們拼命想 做點什麼﹐想采取實際行動。從這個意義上說﹐埃利斯比他們大多數人還要強。他 在本森之前已明智地拒收了幾個第三階段候選人﹐羅斯知道他這樣做是很不容易 的﹐因為他早就渴望著進行這次新手術。 “我討厭這一切﹐”埃利斯說﹐“醫院政治。” “可你想給本森……” “我已做好准備﹐”埃利斯說﹐“我們都已做好准備。我們必須跨出這第一大 步﹐現在是時候了。”他掃了她一眼。“你為什麼顯得這樣沒有信心﹖” “因為我沒有信心﹐”她說。 他們來到蘭格大樓。埃利斯和羅斯分手要去和麥克弗森共進早晚餐──他煩躁 他說是一次政治晚餐──羅斯坐電梯上了四樓。經過十年的穩步發展﹐神經精神病 研究室在蘭格研究大樓里占據了四樓的整個樓面。其它樓面都漆成了死氣沉沉而又 冷冰冰的白色﹐但神經精神病研究室卻漆成了鮮艷明亮的原色﹐目的是要讓病人感 到樂觀和開心﹐可原色在羅斯身上始終起著相反的作用。她覺得這種愉快氣氛是虛 假的和人為的﹐就像是低能孩子的托兒所。 她走出電梯﹐朝接待處望了一眼。一堵牆漆成了明亮的藍色﹐另一堵牆是紅色 的。和研究室的其它任何東西一樣﹐牆上的顏色也是麥克弗森的主意。羅斯感到奇 怪的是﹐一個機構居然能如此鮮明地反映領導的個性。麥克弗森的身上歷來具有一 種歡快的幼兒園的品質和無限的樂觀主義精神。 毫無疑問﹐如果你計划為哈里﹒本森動手術﹐你就必須抱樂觀態度。 這時﹐研究室里靜悄悄的﹐大多數工作人員已下班回家。羅斯沿走廊走過掛著 指示牌的彩色牆壁﹕超聲波腦調射線﹐腦皮層功能﹐腦電圖﹐頂骨T﹐走廊的盡頭 是遠程信息處理室。這些工作室里進行的工作和標志牌本身一樣復雜難懂──而這 里僅僅是病人護理部﹐也就是麥克弗森所說的“應用部”。 應用部和發展部(即研究部)相比是很普通的﹐更不用說像喬治和瑪莎或Q模 型這樣的大項目了。發展部要比應用部領先十年──盡管應用部也非常非常先進。 一年前﹐麥克弗森請她帶一隊報社的科學記者參觀神經精神病研究室。他選擇 她承擔這個任務﹐他說“因為她就是這種騷女人”。他的嘴里能說出這種話很有意 思﹐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令人驚訝的。他通常總是彬彬有禮﹐像個慈父般的長者。 但羅斯的驚訝和記者們感到的驚訝相比就不足為奇了。她原計划帶他們參觀應 用部和發展部﹐可參觀應用部後﹐他們全都感到焦慮不安﹐顯然心里負擔過重﹐於 是她壓縮了參觀計划。 事後﹐羅斯老為這事惴惴不安。記者們不是天真爛漫沒見過世面的人﹐他們的 一生都在科學領域問來回穿梭。然而﹐他們看完羅斯帶他們參觀的工作之後一個個 變得啞口無言了。羅斯自己沒有看到的一點是──她已在神經精神病研究室工作了 三年﹐已逐步習慣這里從事的一切。人和機器﹐即人腦和計算機的結合﹐對她來說 已不再新奇和刺激﹐它只是朝前邁進和把事情付諸實施的一種方法。 另外一方面﹐羅斯反對為本森進行第三階段手術。她從一開始就持反對意見﹐ 認為本森不是合適的對象﹐並且她仍有一線希望証明這點。 羅斯來到走廊的盡頭﹐在遠程信息處理室的門外停下腳步﹐聽著打印機輕輕的 嘶嘶聲。她聽見里邊有說話聲﹐就把門推開了。遠程信息處理室確實是神經精神病 研究室的心臟部分。這是一個大房間﹐里邊擺滿了電子設備。四壁和天花板都是隔 音的﹐因為早期的落地式讀出機都是劈劈啪啪的電傳打字機。現在﹐他們或者使用 無聲的陰極射線管﹐或者使用帶噴嘴的噴墨打印機﹐而不再是機械的打字機。所以 房間里最大的聲音就是噴嘴的嘶嘶聲。當初是麥克弗森堅持換上這聲音更小的打印 機的﹐因為他感到原來的劈劈啪啪聲打擾了前來研究室接受治療的病人。 格哈得在里邊﹐還有他的助手理查茲﹐人稱一時奇才。格哈得年僅二十四歲﹐ 理查茲年紀更輕。他們是研究室里最沒有專業知識的人﹐兩人把遠程信息處理室視 作堆滿復雜玩具的運動場。他們要是心血來潮﹐玩起來就沒完沒了﹐常常從下午一 直玩到天亮。使麥克弗森極其惱火的是﹐他倆很少出席小組會議和正式的會議﹐但 他倆又是無可否認的出色青年。 格哈得穿著牛仔鞋、斜紋布工作服和珍珠紐扣的緞子襯衫。十三歲那年﹐他在 風凰城家中的後院里造了一枚二十英尺長的固體燃料火箭﹐從而引起了國人的注 意。該火箭擁有一個非常復雜的電子導航系統﹐格哈得感到他能夠把它送入軌道。 他的鄰居們看到造好的火箭在後院的車庫上方豎了起來﹐整天惶恐不安﹐於是打電 話告訴了警察﹐最後部隊也接到了通知。 部隊檢查了格哈得的火箭﹐把它運到了白沙發射基地。發射過程中﹐第二級火 箭過早點火﹐在兩英里的高空發生爆炸。但那時格哈得已在他的導航機械方面獲得 了四項專利﹐大學和實業公司提供的獎學金紛至沓來。他把獎學金一概拒之門外﹐ 讓他的叔叔來投資他的專利。當他到達開汽車的合法年齡後﹐他買了一輛馬什拉 蒂。他在加州伯班克的洛克希德公司謀職﹐一年後因沒有正式的工程學文憑提升受 阻而辭職。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的同事們討厭一個十七歲的小青年開一輛馬什拉 蒂﹒吉伯利車﹐並且還有在半夜里工作的習慣。他們感到他不具備“團隊精神”。 之後﹐麥克弗森聘請他在神經精神病研究室工作﹐設計與人腦協作的電子元 件。麥克弗森是研究室的主任﹐他在這之前已面試過幾十個候選人﹐他們全都認為 這項工作是“一次挑戰”﹐是“一個有意義的系統應用環境”。格哈得說他認為這項 工作很好玩﹐結果立即被錄用了。 里查茲的背景相差無幾。他高中畢業後上大學﹐六個月後應征服兵役。在即將 派往越南的時候﹐他提出了改進部隊的電子掃描裝置的建議。改進建議取得了成 功﹐里查茲從此遠離戰場﹐在聖莫尼卡的實驗室里工作。他退伍後也來到了神經精 神病研究室。 一對奇才。羅斯微微一笑。 “你好﹐簡﹐”格哈得說。 “事情進展如何﹐簡﹖”里查茲說。 他倆都是簡慢無禮的人﹐研究室里只有他們敢把麥克弗森稱作“無賴”﹐麥克 弗森也隱忍不言。 “很好﹐”她說﹐“我們的第三階段病人已通過特別會診。我現在就去看他。” “我們即將完成一項有關計算機的檢查﹐”格哈得說﹐“東西看上去不錯。”他 指指擺著一台顯微鏡的桌子﹐顯微鏡四周堆放著許多電子儀表和刻度盤。 “在哪里﹖” “在鏡台下。” 她湊近一看﹐只見顯微鏡鏡片下擺著郵票大小的一個塑料盒。透過塑料片她能 夠看見里邊密密麻麻、亂七八糟的微型電子元件。塑料板上露出了四十個觸點。他 們兩個人借助顯微鏡正在用探針逐個測試觸點。 “邏輯電路最後檢查﹐”里查茲說﹐“我們還裝了輔助器﹐以防萬一。” 珍妮特走到檔案卡存放架前﹐開始在測試卡中翻尋。接著她說﹕“你們還有沒 有心理分析卡﹖” “在這邊﹐”格哈得說﹐“要五空位的還是N空位的﹖” “N空位的﹐”她說。 格哈得打開抽屜﹐拿出一張卡紙﹐還拿出了一塊平整的塑料書寫板。塑料板的 金屬鏈上有一根尖尖的金屬探針﹐看上去像枝鉛筆。 “這不是給第三階段病人用吧﹖” “是給第三階段病人用﹐”她說。 “可你以前已對他進行過許多次分析。” “還要來一次﹐病歷上要用。” 格哈得把卡紙和書寫板遞給她。“你的第三階段病人知道進行的一切嗎﹖” “他知道大多數情況﹐”她說。 格哈得搖了搖頭。“他一定是腦子有毛病。” “他腦子是有毛病﹐”她說﹐“問題就在這里。”羅斯來到七樓的護士辦公室﹐ 要拿本森的病歷表。值班的是個新護士﹐她說﹕“對不起﹐病人親屬不許看病歷。” “我是羅斯醫生。” 護士不知所措。“對不起﹐醫生﹐我沒看胸牌。您的病人在704。” “什麼病人﹖” “小傑麗﹒彼得斯。” 羅斯醫生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您不是兒科醫生嗎﹖”護士終於問道。 “不是﹐”她說﹐“我是神經精神病研究室的精神病科醫生。”羅斯自己都聽出 來她的說話聲有點刺耳﹐這使她忐忑不安。但在她這麼多年的成長歲月中﹐她周圍 的人總是對她說﹕“你其實不想當醫生﹐你想當護士。”要不就是說﹕“是啊﹐對一 個女人來說﹐兒科是最佳的﹐我是說最自然的選擇……” “噢﹐”護士說﹐“那您要的是710的本森先生。我們已為他做好了手術前的 准備。” “謝謝﹐”羅斯說。她拿起病歷表﹐沿走廊來到本森的病房前。她敲敲本森的 房門﹐聽見里邊傳出一陣槍聲。她打開門﹐只見房間里燈光昏暗﹐只有床頭的一盞 小燈亮著﹐整個房間籠罩在電視機發出的鐵藍色光亮里。電視屏幕上﹐一個男子正 說著話﹕“……落地前就死了﹐兩顆子彈正巧從心臟穿過。” “你好﹗”她說著把房門又推開了一些。 本森朝門口望去。他笑了笑﹐按動床頭的一個電鈕﹐關上電視機。他的頭上裹 著一塊毛巾。 “你感覺怎樣﹖“她問著走進房間﹐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光禿禿的﹐”他說著摸摸毛巾。“很有意思。頭發全部剃下來之前你不知道自 己有多少頭發。”他又摸了摸頭上的毛巾。“女的這樣子一定更糟。”說完他看了她 一眼﹐感到十分難堪。 “誰也不會覺得好玩﹐”她說。 “我想是的。”他往後靠到枕頭上。“他們為我剃過頭後﹐我朝廢紙簍里看了一 下。我大吃一驚﹐這麼多頭發。我的頭變得冷冰冰的﹐這真有意思﹐成了一個冷冰 冰的頭。他們給我裹了條毛巾。我說我想看看我的頭──看看光頭的我是什麼模 樣──可他們說這不是個好主意。於是我一直等到他們離開﹐隨後我起床走進衛生 間。但我進去之後……” “怎麼啦﹖” “我沒有取下毛巾。”他哈哈大笑。“我不能取下毛巾。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你認為是什麼意思﹖” 他又大聲地笑了。“為什麼精神病科醫生回答問題從不直截了當﹖”他點燃香 煙﹐用挑戰的目光望著她。“他們叫我不要抽煙﹐可我還是照樣抽。” “恐怕沒什麼關系﹐”她說﹐她在仔細觀察他。他似乎心情很好﹐她可不想讓 他掃興。可另一方面﹐在大腦動手術的前夜還這般興致勃勃也不很合適。 “埃利斯幾分鐘前在這里﹐”他說著吸了幾口煙。“他給我打了些記號。看得見 嗎﹖”他輕輕掀起右側的毛巾﹐露出了蒼白的頭皮。耳朵的後面標有兩個藍色的 “X”記號﹐“我看上去怎麼樣﹖”他問著咧嘴笑了。 “你看上去很好﹐”她說﹐“你感覺怎樣﹖” “很好﹐我感覺很好。” “擔心嗎﹖” “不﹐我是說有什麼可擔心的。我毫無辦法。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我全在 你和埃利斯的手中……”他咬了咬嘴唇。“我當然擔心。” “擔心什麼﹖” “什麼都擔心﹐”他說著吸了口煙。“擔心一切。我擔心我如何睡覺﹐明天會有 什麼感覺﹐手術結束後我會怎麼樣﹐如果有人出了差錯會怎樣﹐如果我成了植物人 會怎樣﹐如果疼痛會怎樣﹐如果我……” “死了﹖” “當然也有這個擔心。” “其實這是一個小步驟﹐不比闌尾切除手術復雜。” “我肯定你對你所有的腦外科病人都是這樣說的。” “沒有﹐真的。這是一個簡短的步驟﹐大約需要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他茫然地點點頭。她說不准她的話是否已讓他放下心來。“你知道﹐”他說﹐ “我真的認為這事不會發生。我一直在想﹐明天早上他們在最後一刻會走來對我 說﹕‘你的病治好了﹐本森先生﹐你現在可以回家了。’” “我們希望你的病能通過手術獲得根治。”她說這話時感到一陣內疚﹐可這話 又是順順當當從她嘴里說出來的。 “你實在是大通情達理了﹐”他說﹐“有時候我簡直受不了。” “就像現在﹖” 他摸摸頭上裹著的毛巾﹐“我是說﹐天哪﹐他們要在我的頭上鑽孔﹐還要把電 線放置在──” “這你早就知道了。” “沒錯﹐”他說﹐“一點不錯。可這是手術的前夕。” “你現在感到惱火嗎﹖” “不。只是害怕。” “害怕沒問題﹐這是完全正常的。但不要讓這事使你惱火。” 他捻滅香煙﹐隨即又點燃了一支﹐他改變話題﹐指指她手下夾著的書寫板。 “那是什麼﹖” “還要進行一次心理分析。我希望你接受。” “現在﹖” “是的。病歷上要用。” 他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膀﹐他以前已接受過幾次心理分析。她把書寫板遞給他﹐ 他在板上拼完提問卡﹐於是開始回答問題。他大聲念道﹕ “你寧願做大象還是拂拂﹐拂拂。大象壽命大長。” 他用金屬探針在卡上戳了一下他選擇的答案。 “如果你是顏色﹐你要做青色還是黃色﹖黃色﹐我現在正好感到臉色發黃。” 他笑了﹐用探針戳了一下答案。 她等他做完三十個問題井用探針戳完答案。他把書寫板還給她﹐他的情緒似乎 又開始波動起來。“你參加嗎﹖明天﹖” “參加。” “到時我不會糊塗得認不出你吧﹖” “我想不會。” “我什麼時候能完全清醒﹖” “明天下午或晚上。” “這麼快﹖” “真的是一個小步驟﹐”她再次說道。他點點頭。她問他是否需要她幫什麼 忙﹐他說要喝點干姜水﹐她說他在手術前的十二小時里不能吃不能喝。她說會給他 打針以幫助他睡覺﹐明天早上手術前還要打針。她說希望他能睡得香。 她離開時﹐聽見電視機嗡的一聲又打開了﹐一個刺耳的聲音說﹕“你瞧﹐中 尉﹐我在這里抓到了一個殺人犯﹐在這個三百萬人口的城市里……” 她關上了門。 離開七樓前﹐她在病歷表里夾了一張便條。她在便條四周畫了一條紅線﹐以確 保護士們都能看到它。 住院病人精神病情概況﹕ 這個三十四歲的病人據查已患了兩年的ADL綜合症。該病可能是因一起車禍 引起的。該病人曾企圖殺兩個人﹐並同其他幾個人發生過毆打。如果他對醫務人員 說他“感到很有趣”或“聞到了怪味”﹐就應該被看作是開始發作的跡象。遇上這 種情況﹐請立即通知神經精神病研究室和醫院保衛科。 病人還伴有個性失調﹐這是病症的一部分。他堅信機器正在圖謀主宰世界﹐他 對自己的信仰堅信不已﹐任何勸阻的意圖都只會引起他的敵意和懷疑。還應該記住 的是﹐他是一個非常聰明和敏感的人。有時他的要求會相當苛刻﹐但醫務人員應該 意志堅定而又以禮相待。 他聰明和富有表達力的舉動可能會使人忘記他的態度不是存心的。他患的是一 種器質性病﹐該病影響了他的精神狀態。他的內心深處是害怕的﹐並且關心著他身 上發生的一切。 珍妮特﹒羅斯﹐醫學博士 神經精神病研究室 ------------------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我不懂﹐”公關部的那個人說。 埃利斯嘆了口氣。麥克弗森耐心地笑笑。“這是導致暴力行為的一個器質性原 因﹐”他說﹐“問題應該這樣來看。” 他們三個人正坐在緊挨著醫院的四王餐館里。吃早晚餐是麥克弗森的主意。麥 克弗森說要埃利斯出席﹐於是埃利斯就來了。埃利斯認為事情就是這樣。 埃利斯舉起手﹐示意侍者再給他來點咖啡。這時他想﹐再喝點咖啡也許會趕走 他的睡意﹐但喝不喝其實無關緊要﹕他今晚無論如何不會睡得很沉。這在他的第一 個第三階段病人手術的前夕是不可能的事。 他知道他會在床上輾轉反側﹐思索手術的步驟﹐一遍遍地琢磨他已了如指掌的 手術方式。他為許多作為第三階段手術對象的猴子動過手術﹐確切他說是一百五十 四只猴子。猴子與人不同﹐它們撕縫合的傷口﹐拉電線﹐尖叫﹐進攻你﹐咬你── “來點科涅克白蘭地怎麼樣﹖”麥克弗森問道。 “很好﹐”公關部的人說。 麥克弗森用詢問的目光看了埃利斯一眼﹐埃利斯搖搖頭。他朝咖啡里倒了點牛 奶﹐靠到靠背上﹐忍住沒打呵欠。其實﹐那名公關人員的模樣倒有幾分像猴子﹐一 只小獼猴﹕和獼猴一樣粗短的下頜﹐一樣明亮機敏的眼睛。 公關人員的名字叫拉爾夫﹐埃利斯不知道他姓什麼。公關人 員都不告訴別人自己姓什麼。當然﹐在醫院里人們不喊他公關人員﹐他是醫院 信息部官員或者叫新聞官員或諸如此類見鬼的稱呼。 他確確實實像只猴子。埃利斯發現自己正注視著他腦袋的耳後部位﹐也就是要 移植電極的地方。 “我們對暴力行為的種種起因還不很了解﹐”麥克弗森說﹐“亂七八糟的理論倒 是不少﹐寫的人都是社會學家﹐他們拿的是納稅人的錢。但我們確實知道有一種叫 做ADL綜合症的特殊腦科病 可能導致暴力行為。” “ADL綜合症﹐”拉爾夫重復道。 “是的。急性無抑制傷害綜合症是由腦部創傷引起的。在神經精神病研究室﹐ 我們認為傷害他人的事對於那些從事重復性暴力行為的人來說是極為平常的──像 某些警察、歹徒、暴亂者和橫沖直撞的年輕摩托車手。沒人認為他們是身體有病的 人。我們只是接受二種看法﹐認為這個世界里有許多脾氣不好的人﹐我們覺得這是 正常的。也許這並不正常。” “我明白了﹐”拉爾夫說。他看上去真的像是明白了。埃利斯心想﹐麥克弗森 應該去做小學教師﹐他的傑出才能是教書。當然他從來就算不上一名真正的研究人 員。 “說到現在﹐”麥克弗森說著用手理了理他花白的頭發。“我們還是沒有確切地 知道ADL綜合症到底有多常見。但我們猜測約有百分之一或二的人可能患有此 症。也就是說有兩百萬到四百萬的美國人。” “天哪﹐”拉爾夫說。 埃利斯呷了口咖啡。天哪﹐他心理在想﹐老天哪…… “由於某種原因﹐”麥克弗森邊說邊朝端科涅克白蘭地來的侍者點頭示意。“A DL病人容易在他們進攻時采取暴力的攻擊行為。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可這是事 實﹐這種綜合症的其它症狀有性欲過度和病態的興奮。” 拉爾夫開始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 “我們有過一個患此症的女病人﹐”麥克弗森說﹐“發作的時候她一夜同十二個 男人性交都不覺滿足。” 拉爾夫喝下白蘭地。埃利斯注意到拉爾夫戴著一條新潮的幻覺圖案的寬領帶。 一名時髦的四十歲的公關人員暢飲著白蘭地﹐腦子里想著這個女人。 “病態的興奮指的是微量飲酒──只是一兩口酒所引起的過度而又強烈的酒醉 現象。這麼少量的酒精也會釋放出一次發作。” 埃利斯心里想著他的第一個第三階段病人。本森﹕一個小矮個兒﹐一個舉止溫 和的計算機程序編制員﹐他喝醉了酒就打人──男人﹐女人﹐遇上哪個打哪個。想 通過設置在大腦里的金屬線治愈他的病似乎是天方夜譚。 拉爾夫好像也是這樣想的。“這個手術能治好他的暴力行為﹖” “是的﹐”麥克弗森說﹐“我們相信是這樣。但這種手術以前從未在病人身上做 過﹐明天早上醫院將對病人實施這種手術。” “我明白了﹐”拉爾夫說﹐他好像陡然領悟了請他吃飯的道理。 “用記者的話說﹐這事非常敏感﹐”麥克弗森說。 “嗯﹐是的﹐我看得出來……” 一陣短暫的沉默。拉爾夫最後說﹕“誰來主刀﹖” “我﹐”埃利斯說。 “好吧﹐”拉爾夫說﹐“我要查一下檔案﹐看看我那邊是否有你的近照和發表消 息用的個人簡歷。”他皺皺眉頭﹐合計著擺在他面前的工作。 埃利斯對他的反應感到驚訝。他就想這些嗎﹖想他可能需要一張近照﹖可麥克 弗森輕松簡單地了結了這個問題。“你需要什麼﹐我們提供什麼﹐”他說。三個人的 碰頭會到此結束。 羅怕特﹒莫里斯坐在醫院的自助餐廳里﹐正吃著盆子里最後幾口並不新鮮的 蘋果餡餅﹐這時他的尋呼機響了﹐尋呼機尖利的電子嗚叫聲響個不停﹐莫里斯只得 伸手關掉了皮帶上的尋呼機。下一會兒﹐尖利的叫聲又來了。他詛咒了一聲﹐放下 手中的叉子﹐去掛壁式電話機旁回話。 曾經有一段時間﹐他把皮帶上的這個灰色小盒子看作一個神奇的玩意兒。他喜 歡尋呼機在他和姑娘一起吃飯的時刻響起來﹐要他去回話。這叫聲表明他是一個肩 負重任的忙人﹐在處理生死攸關的大事。尋呼機一響﹐他會立即道歉﹐然後去回 話﹐顯出一副責任重於娛樂的神情。姑娘們都很喜歡他這種樣子。 但幾年之後﹐這東西不再神奇了。這小盒子不通人情﹐使人時刻不得安寧。在 他看來﹐腰里掛著這東西便表明他不再是自己。他自始至終是在隨時聽候某個更高 權威的召喚﹐不管這呼叫多麼反復無常──護士凌晨兩點想確認醫囑﹔搗蛋的家屬 在病人的術後治療問題上無理取鬧﹔在他來到會場後還會呼叫他去出席這該死的會 議。 現在﹐他生活中最美好的時刻就是他回家後把這小盒子扔到一邊的幾個小時。 人們再也呼叫不到他了﹐他也因此變得自由自在﹐他喜歡這樣。 撥號的時候﹐他的目光穿過自助餐廳落到了他剩下的幾口蘋果餡餅上﹐“莫里 斯醫生。”“莫里斯醫生﹐2417。” “謝謝你。”這是七樓護士辦公室的分機號碼。大學醫院的主要分機號碼他早 就熟記在心。他撥完護士辦公室的號碼。“莫里斯醫生。” “喂﹐你好﹐”一個女護士說。“我們這里有個女的﹐她有一只小旅行包要交給 病人哈羅德﹒本森。她說是私人物品。可以轉交給他嗎﹖” “我馬上上來﹐”他說。 “謝謝你﹐醫生。” 他回到盤子前﹐拿起盤子﹐端到垃圾處理區。這時﹐他的尋呼機又響了。他轉 身去回電話。 “莫里斯醫生。”“莫里斯醫生﹐1357。” 那是代謝科的電話號碼。他撥完號。“莫里斯醫生。” “我是漢利醫生﹐”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道﹐“我們不知道你能否過來看看一位女 士﹐我們認為她可能患有甾醇性精神病。她是一位溶血性貧血患者﹐來做脾切除手 術的。” “我今天不能去了﹐”莫里斯說﹐“明天很忙。”他想這是輕描淡寫的陳述。“你 找過彼得斯嗎﹖” “沒有……” “彼得斯在甾醇性精神病方面很有經驗。找他吧。” “好的。謝謝。” 莫里斯掛上電話。他走進電梯﹐按了按去七樓的電鈕。他的尋呼機第三次響了 起來。他看看手表﹐六點三十分﹐照例是他下班的時候了。但他還是回了電話。找 他的是兒科住院醫生凱爾索。 “想扭扭屁股嗎﹖”凱爾索問。 “行啊。什麼時候﹖” “嗯﹐半小時以後怎麼樣﹖” “有球嗎﹖” “有。在我車上。” “球場上見﹐”莫里斯說完又補充道﹐“我可能要晚一會兒。” “不要太晚﹐”凱爾索說﹐“天馬上就要黑下來了。” 莫里斯說他盡早過去﹐隨後掛斷了電話。 七樓靜悄悄的。醫院的其它大多數樓層是鬧哄哄的﹐這時候早已擠滿了家屬和 探望者。但七樓始終是靜悄悄的﹐護士們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種安詳平靜的氣氛。 辦公室的護士說﹕“她在那邊﹐醫生。”說完她便朝坐在長沙發上的一位姑娘點 點頭。莫里斯走到她面前。她年輕而又非常漂亮﹐一身俗艷的娛樂行業的打扮。她 長著兩條修長的腿。 “我是莫里斯醫生。” “安吉拉﹒布萊克。”她起身和莫里斯握手﹐顯得非常正規。“這是我帶給哈 里的。”她提起一只藍色的旅行包。“是他叫我帶來的。” “好的。”他接過她手里的包。“我會負責交給他的。” 她猶豫不決﹐隨後說道﹕“我能見見他嗎﹖” “我看最好不要。”本森現在一定是剃光了頭發﹐手術前被剃光頭發的病人常 常不願見人。 “就幾分鐘時間﹖” “他使用了大劑量的鎮靜劑﹐”他說。 顯然她很失望。“那你能帶個口信嗎﹖” “當然可以。” “告訴他我回到我原先的公寓廠。他會明白的。” “好的。” “你不會忘吧﹖” “不會。我會告訴他的。” “謝謝你。”她笑了笑。盡管她戴著長長的假睫毛﹐濃妝艷抹﹐可這微笑還是 挺迷人的﹐姑娘們為什麼要把她們的臉弄成那樣。“我想我現在該走了。”她走了﹐ 短短的裙﹐長長的腿﹐邁著輕快而又堅定的步伐走了﹐他目送她走了﹐接著他提起 了那只似乎很重的旅行包。 坐在710房門外的那個警察說﹕“進展如何﹖” “很好﹐”莫里斯說。 莫里斯把旅行包拿進房間的時候﹐警察朝包看了一眼﹐但什麼話也沒說。 哈里﹒本森正在收看電視里播放的一部西部電影。莫里斯調低音量。“這是一 個很漂亮的姑娘帶給你的。” “安吉拉﹖”本森笑笑。“是的﹐她的長相很漂亮。沒有很復雜的內部機械﹐ 但有漂亮的外表。”他伸出手來﹐莫里斯把包遞給他。“她把東西都帶來了嗎﹖” 莫里斯望著本森打開包﹐把東西擺到床上。一套睡衣睡褲﹐一把電動剃須刀﹐ 還有一些剃須後搽的潤膚霜和一本平裝小說。 接著本森拿出了一個黑色的假發套。 “那是什麼﹖”莫里斯問。 本森聳聳肩膀。“我知道我遲早會需要它的。”他說完又哈哈大笑。“你總要讓 我出院吧﹐不是嗎﹖早晚的事。” 莫里斯和他一起大聲笑了。本森把假發套放回包中﹐又拿出了一個塑料盒。他 了當一聲打開了盒子﹐莫里斯看見一個塑料袋的套子里裝著一套大小不等的螺絲起 子。 “干什麼用﹖”莫里斯問。 本森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接著他說﹕“我不知道你懂不懂……” “什麼﹖” “我總是帶著它們。防衛用。” 本森把起子放回旅行袋。他小心翼翼﹐幾乎是虔敬地把它們收起來的。莫里斯 知道﹐病人們﹐尤其在病重的時候﹐經常把稀奇古怪的東西帶到醫院里來。他們對 那些物件存有一種圖騰崇拜的感情﹐好像它們能保你平安似的。他記得有個患轉移 腦瘤的帆船運動員總帶著一個修船帆的工具包﹐一個患晚期心臟病的婦女總帶著一 罐網球﹐諸如此類的怪事應有盡有。 “我懂﹐”莫里斯說。 本森微微一笑。 遠程信息處理房里一個人也沒有﹐羅斯走了進去。落地式打印機和電傳打字機 靜靜地躺在那里﹐屏幕上閃現著一串串毫無規則的數字。她走到角落里為自己倒上 一杯咖啡﹐隨後把本森最新心理分析的測試卡塞進了計算機。 神經精神病研究室在研制另外幾種用計算機處理的心理測試的同時﹐也研制了 這種卡式心理分析測試。這是麥克弗森所說的“雙重目的思維”的一個組成部分。 所謂雙重目的思維﹐他是說像計算機一樣的大腦從兩方面﹐即從兩個不同的方向發 揮作用。一方面﹐你可以利用計算機來探查大腦﹐幫助你分析它的活動。與此同 時﹐你又可以利用對大腦的更進一步了解來幫助設計更好更高效的計算機。正如麥 克弗森所說﹕“計算機是大腦的模范﹐大腦也是計算機的模范。” 在神經精神病研究室﹐計算機科學家和神經生物學家已共同工作了幾年時間。 他們的聯手合作誕生了Q模型以及像喬治和瑪莎一樣的項目﹐以及新的精神外科技 術和心理分析測試。 心理分析測試相對較為簡單。這種測試要求對心理問題作出直截了當的口答﹐ 然後根據復雜的數學公式對回答作出處理。當本森的測試數據被輸入計算機時﹐羅 斯望著屏幕上閃出一排排計算數字。 她沒去理會它們。她知道這些數據只是計算機的草稿﹐是它得出最終結論前所 要經歷的中間步驟。她微微一笑﹐心想格哈得將如何來解釋這一切──30×3 0的矩陣中元素的交替﹐從矩陣中獲得因子﹐使矩陣成為正交矩陣﹐然後對它們作 加權處理。這切聽起來復雜而又專業化﹐她真的是一竅不通。 她早就發現﹐人們不懂計算機的工作原理同樣可以使用計算機﹐這和人們使用 汽車、吸塵器──或大腦是一回事。 屏幕上閃出“計算結束。調用順序顯示”。 她按動鍵鈕﹐打出三維評分的順序顯示。計算機告訴她三維為百分之八十一的 變化作出了解釋。她看到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山峰似的三維圖。她朝三維圖凝視了片 刻﹐然後拿起電話筒﹐傳呼麥克弗森的尋呼機。 麥克弗森朝著屏幕皺眉蹙額﹐埃利斯站在他後面望著計算機。羅斯說﹕“清楚 嗎﹖” “非常清楚﹐”麥克弗森說﹐“什麼時候做的測試﹖” “今天﹐”她說。 麥克弗森嘆了口氣。“你是不成功就決不罷休﹐是嗎﹖” 羅斯沒有答話﹐她按動鍵鈕﹐調出了第二個山峰﹐這個山峰要平緩得多。“這 是再上一次的測試。” “在這張評分圖上﹐這高度表示──。” “精神狀態﹐”她說。 “也就是說他的狀態現在越來越明顯了﹐”麥克弗森說﹐“甚至要比一個月前明 顯很多。” “是的﹐”她說。 “你認為他在和測試開玩笑﹖” 她搖搖頭﹐按動鍵鈕﹐依次調出了前四次的測試﹐趨勢顯而易見﹕測試圖上的 山峰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尖。 “那麼﹐”麥克弗森說﹐“他的情況肯定是越來越糟。我想你仍然認為我們不該 進行手術。” “比以前更堅信這一點﹐”她說﹐“他無疑患的是精神病。如果你要把金屬線放 進他的腦袋──” “我知道了﹐”麥克弗森說﹐“我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會感到自己被變成了一台機器﹐”她說。 麥克弗森轉向埃利斯。“你是否認為我們可以用氯丙□把這上升趨勢壓下 去﹖”氯丙□是一種主要的鎮靜藥﹐它能幫助有些精神病人進行較清晰的思維。 “我認為這個方法值得一試。” 麥克弗森點點頭。“我也這樣認為。珍妮特你呢﹖” 她兩眼注視著屏幕﹐沒有回答。這些測試的運轉方式真是神奇無比。圖上的山 峰是抽象的東西﹐是用數學方式表示的感情狀態。它們和人的手指腳趾或身高體重 不一樣﹐不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特征。 “珍妮特﹖你怎麼看﹖”麥克弗森重復道。 “我認為﹐”她說﹐“你倆只想求助這次手術。” “你還是不同意﹖” “我不是‘不同意’。我認為手術對本森來說是不明智的。”“你對用氯丙□怎 麼看﹖”麥克弗森堅持道。“那是賭博。”“不值得的賭博。”“也許值得﹐也許不值 得。但那是賭博。”麥克弗森點點頭﹐他轉向埃利斯。“你還想為他做嗎﹖”“是 的﹐”埃利斯望著屏幕說﹐“我還想為他做。” 和往常一樣﹐莫里斯發現在醫院的網球場上打球總不是滋味。高高的醫院大樓 俯視著他﹐使他感到幾分內疚──所有的窗戶﹐所有那些不能像他一樣出來打球的 病人都使他感到慚愧。當然還有聲音或者說聲音的消失使他掃興。一條高速公路從 醫院附近通過﹐網球發出的激動人心的刷刷聲被汽車單調的奔馳聲徹底湮沒了。 天色漸黑﹐他已看不清了。球好像是突然飛進他的場地的﹐凱爾索則眼目清 亮﹐幾乎不受影響。莫里斯常開玩笑說凱爾索胡蘿卜吃得大多﹐但無論怎樣解釋﹐ 傍晚和凱爾索打球﹐莫里斯盡是輸球。夜色幫了他的大忙。莫里斯不喜歡輸球。 莫里斯早就泰然接受了他喜歡競爭的事實。他從未停止過競爭﹕比賽要爭﹐工 作上要爭﹐和女人也要爭。羅斯不止一次向他指出過這個問題﹐隨後又狡黠地回避 這個問題﹐這是精神病科醫生先提出問題再避開回答的特有方式。莫里斯並不在 乎。競爭是他生活的本色﹐無論它的內含是什麼──強烈的憂患意識、証明自己的 需要或是自卑感──他都泰然處之。他以競爭為樂﹐以取勝為滿足。到目前為止﹐ 他在生活中多半是勝者。 他加入神經精神病研究室的部分原因是因為這里的挑戰非常激烈﹐潛在的報答 也特別豐厚。莫里斯心里一直希望自己在四十歲前成為外科教授。他以前的成就是 傑出的──這也是埃利斯接受他的原因所在──他對他的未來同樣充滿信心。把他 和外科史上的一個里程碑式的人物聯系起來並不過分。 總而言之﹐他的情緒不錯。他盡情地打了半小時的網球﹐現在他累了﹐天也黑 得看不見了。他朝凱爾索打了個手勢──拉著嗓門去和公路上的汽車聲比高低實在 沒有意義──示意到此結束。他倆來到網前握了握手。莫里斯看到凱爾索汗流浹 背﹐心中感到了莫名的安慰。 “真過癮﹐”凱爾索說﹐“明天老時間怎麼樣﹖” “我說不准﹐”莫里斯說。 凱爾索略加思索。“噢﹐”他說﹐“對了﹐明天是你偉大的日子。” “偉大的日子。”莫里斯點點頭﹐天哪﹐難道消息都傳到兒科住院醫生那邊 了﹖他頓時感受到了埃利斯此時此刻肯定會有的感觸──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強大 壓力﹐因為埃利斯知道整個大學醫院里的工作人員都關注著這個步驟。 “好吧﹐祝明天好運﹐”凱爾索說。 他倆回到醫院的時候﹐莫里斯看見遠處埃利斯孤單的身影﹐看見他步履蹣跚地 走過停車場﹐鑽進他的汽車﹐駕車回家去了。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星期三 1971年3月10日 移植 早上六點﹐珍妮特﹒羅斯已在三樓的外科。她身穿綠色套裝﹐邊喝咖啡邊吃 著炸面圈﹐每到這個時候﹐外科醫生的休息室里總是一片忙碌。雖然手術都安排在 六點開始﹐但大多數手術不拖延十五分鐘或二十分鐘是不會開始的。外科醫生們圍 坐在桌子前﹐有的在讀報紙﹐有的在談論股市和他們的高爾夫球賽。間或會有醫生 離開休息室﹐走進三樓的手術觀望台﹐向下看看手術室的准備工作進展如何。 羅斯是休息室里唯一的女的﹐她的到來使房間里的男人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 化。她感到煩惱的是就她一個是女的﹐而且男人們因為她的出現變得更加安靜﹐更 加禮貌﹐變得不再那樣快活﹐那樣吵吵鬧鬧。其實她從未在他們嚷嚷的時候指責過 他們﹐並且她不喜歡感到自己像個多余的人。她似乎感到自己從來就是多余的人﹐ 即便在她很小的時候也是如此。她的父親是個外科醫生﹐他從不隱瞞自己生女兒卻 沒能生兒子的失望。兒子才會符合他制訂的生活計划。他可以在星期六早上帶兒子 去醫院﹐帶他進手術室──這些都是你帶兒子才能做的事。可女兒是另一回事﹐是 不適合做外科醫生的一個復雜的存在物﹐因此﹐多余…… 羅斯朝休息室里所有的外科醫生看了看﹐隨後為了掩蓋內心的不安﹐她走到電 話旁撥通了七樓的電話。 “我是羅斯醫生。本森先生准備好了嗎﹖” “他剛下去。” “他什麼時候離開七樓的﹖” “大約五分鐘前。” 她掛上電話﹐回到她的咖啡杯前。埃利斯來了﹐他隔著房間朝她揮揮手。“因 為計算機的緣故要耽擱五分鐘﹐”他說﹐“他們正在協調線路。病人准備好了嗎﹖” “五分鐘前下樓的。” “你見到莫里斯了嗎﹖” “還沒有。” “他怎麼還不來﹐”埃利斯說。 不知什麼原因﹐這讓羅斯感覺良好。 莫里斯正在電梯里﹐同梯的還有一個護士﹐躺在擔架車上的本森和一個警察。 他們乘電梯下去的時候﹐莫里斯對警察說﹕“你不能去二樓﹖” “為什麼不能﹖” “我們直接去消毒樓層。” “那我怎麼辦﹖” “你可在三樓的觀望台看。告訴負責接待的護士是我讓你去 警察點點頭。電梯在二樓停了下來﹐走出電梯﹐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條走廊﹐里 邊的人個個穿著綠色的手術衣﹐走前走後。一塊大告示牌上寫著“消毒區﹐未經許 可不准人內”﹐字是紅色的。 莫里斯和護士把本森的擔架車推出電梯﹐警察沒有出來﹐臉上露出了緊張的神 情。他按了去三樓的電鈕﹐電梯門關上了。“莫里斯推著本森的擔架車沿走廊走 去。不一會兒﹐本森說﹕“我還醒著。” “你當然醒著。” “可我不想醒著。” 莫里斯耐心地點點頭。本森半小時前已服過手術前的藥。它們很快就會生效﹐ 使他昏昏欲睡。“嘴里感覺如何﹖” “嘴干。” 那是阿托品開始生效了。“你沒事的。” 莫里斯自己從未經歷過手術﹐他為別人開過幾百次刀﹐但他自己身上從未開過 刀。最近幾年﹐他也開始納悶換個位置會是什麼感受。雖然從未承認過﹐但他相信 這種感受一定是可怕的。 “你沒事的﹐”他拍拍本森的肩膀又說了一遍。 本森只是望著他沿走廊把擔架車推向九號手術室。 九號手術室是全院最大的一個手術室。它的面積將近三十平方英尺﹐里邊擺滿 了電子設備。所有手術人員──共有十二人──部在場的時候﹐房間便顯得非常擁 擠。可是現在只有兩個手術助理護士在這舖著灰色瓷磚的幽暗空間里忙碌。她們正 在把消毒台和遮避帷簾擺在手術椅的四周。九號手術室里沒有手術台──只有一張 墊有軟墊的立式椅子﹐就像牙醫用的躺椅。 珍妮特﹒羅斯在和手術室相通的消毒室里。埃利斯站在她旁邊消完了毒﹐嘴 里嘀嘀咕咕在罵莫里斯不准時。埃利斯在手術前總顯得緊張不安﹐雖然他自以為沒 人注意到這點。有幾次為動物進行手術時﹐羅斯和他在一起消毒﹐她目睹了他的情 緒變化──手術前十分緊張﹐總是罵罵咧咧﹐手術開始後態度卻是徹底的溫和平 靜。 埃利斯用臂肘關上水龍頭﹐倒退著走進手術室﹐以免手臂碰上門把手。護士遞 給他一條毛巾。他擦手的時候﹐回頭朝門外的羅斯看看﹐又抬頭望望上面用玻璃牆 隔開的觀望台。羅斯知道觀望台上會有許多人觀看這次手術。 莫里斯走過來開始消毒。羅斯說﹕“埃利斯問你到哪里去了。” “去推病人下來﹐”他說。 一個負責傳話的護士走進消毒室說﹕“羅斯醫生﹐輻射實驗室來了一個人﹐說 有一個裝置要給埃利斯醫生。他現在要嗎﹖” “有電就拿來﹐”她說。 “我去問問。”護士說完就不見了。不一會兒﹐她又探進頭來。“他說有電隨時 可用。但除非你們的儀器采取保護措施﹐否則它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羅斯知道﹐上星期就對手術室里的全部儀器采取了保護措施。這台懷交換器發 出的射線不多──不足以干擾X光﹐但可能會影響較為精密的科學儀器。當然它對 人不構成危險。 “我們已采取保護措施﹐”羅斯說﹐“讓他把交換器拿進手術室。” 羅斯轉向正在她身旁消毒的莫里斯。“本森怎麼樣﹖” “緊張。” “正常的﹐”她說。莫里斯看了她一眼﹐露在輕薄透明的手術口罩外的雙眼顯 出了疑惑的神情。羅斯甩掉手上的水﹐倒退著走進手術室。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輻 射實驗室的那個人﹐他正在把裝有充電器的一個盤子推進來。充電器裝在一個很小 的鉛盒子里﹐四周都標有“輻射危險”的字樣和表示輻射的橘黃色三角圖案﹐真有 點滑稽可笑﹐這個充電器是相當安全的。 埃利斯站在房間的盡頭﹐護士正在幫他穿手術衣。他戴上橡膠手套﹐伸伸手 指﹐然後對著輻射實驗室的那個人說﹕“充分電器消過毒沒有﹖” “什麼﹖” “充電器消過毒嗎﹖” “我不知道﹐先生。” “那就交給護士﹐讓她用壓熱器消消毒。東西一定要消毒。” 羅斯擦干雙手﹐在冷冰冰的手術室里打了個寒戰。像多數外科醫生一樣﹐埃利 斯喜歡陰冷的房間──這房間對病人來說真的是太冷了﹐但正如埃利斯常說的﹕ “如果我高興﹐那病人一定也高興。” 埃利斯站在房間盡頭的X光照片觀察箱旁邊﹐那個還沒有進行消毒的傳話護士 把病人的X光照片插了上去。雖然這些X光照片他已看過十幾次﹐可他還是仔仔細 細地望著它們。這幾張X光照片是非常正常的顱骨照片。病人的腦室里被注入了氣 體﹐從而使角質物的黑影清晰可辨。參與手術的其他人魚貫走進手術室。總共有兩 個手術助理護士、兩個傳話護士、一個護理員﹐埃利斯、包括莫里斯在內的兩個助 理醫生。兩個電子技師和一個電腦程序編制員。麻醉師和本森都在外面。 一個電子技師望著他的控制台﹐頭也不抬地問﹕“什麼時候開始﹐醫生﹖” “我們要等病人﹐”埃利斯干巴巴他說。九號手術室里響起了咯咯的笑聲。 羅斯朝七台電視機的屏幕看了看。電視機有大有小﹐所處的位置是根據它們對 手術的重要性而定的。最小的一台監視手術的閉路錄像機﹐此刻屏幕上出現的是那 張空著的手術椅。 較接近手術椅的一塊屏幕是監視腦電圖的﹐腦電圖現在還沒有接通﹐十六支專 用筆在屏幕上畫出的是十幾條白色直線。還有一個大屏幕是用來顯示手術基本參數 的﹕心電圖、周邊動脈壓力、呼吸﹐賁門排量、中樞靜脈壓力、直腸溫度。和腦電 圖的屏幕一樣﹐這個屏幕上顯示的也是一系列直線。 另兩塊屏幕上一片空白。它們將在手術期間顯示黑白的高密度X光圖。 最後﹐兩塊彩色屏幕上顯示的是“邊緣程序”。程序設計此刻正在作無坐標的 循環運轉。屏幕上﹐一張三維大腦圖在變換﹐電腦輸出的無規則的坐標在下面閃 爍。像往常一樣﹐羅斯感到那計算機就像是房間里的另一個人──這一印象總會隨 著手術的進行而越來越強烈。 埃利斯看完X光片﹐又抬頭看了看鐘。時間是六點十九分﹐本森仍在外面接受 麻醉師的檢查。埃利斯在房間里轉來轉去﹐見誰都搭訕幾句。他今天是少有的和藹 友善﹐羅斯也感到莫名其妙。她抬頭看看觀望台﹐只見院長、外科主任、內科主任 和研究室主任都看著玻璃牆下的手術室﹐這下羅斯明白了。 六點二十一分﹐本森被推了進來。他現在已服過大劑量的術前藥﹐很放松﹐身 體軟綿綿的﹐眼皮下垂著﹐他的頭上裹著一塊綠毛巾。 埃利斯望著擔架上的本森被抬到手術椅上。在用皮帶捆綁他的四肢時﹐本森好 像醒了過來﹐雙眼睜得很大。 “只是為了不讓你掉下去﹐”埃利斯不假思索他說﹐“我們可不希望你把自己弄 傷了。” “嗯嗯﹐”本森有氣無力他說。他又閉上了眼睛。 埃利斯朝護士點點頭﹐護士取下本森頭上的消毒毛巾。光頭似乎很小──這是 羅斯的一貫反應──並且白兮兮的。頭皮看上去很光滑﹐只是左前側有一道剃刀留 下的裂口。右側埃利斯標的藍色“X”記號清晰可見。 本森向後靠在椅子上﹐他沒有再睜開眼睛﹐一名技術師用小塊的電解膏把監視 導線接到他的身上﹐導線頭很快就粘住了。轉眼間﹐他的身體便和一大堆直通儀器 的彩色電線連結在了一起。 埃利斯看看電視監視屏幕﹐腦電圖現在顯示出了十六條曲線﹐心跳也被記錄了 下來﹐呼吸在緩緩地起伏﹐直腸溫度保持平穩。兩名技師開始把術前參數輸入計算 機。正常的實驗室標准數據在這之前已輸入計算機。手術過程中﹐計算機將每隔五 秒鐘對所有重要的跡象作一次監視。如有任何不正常﹐計算機會發出警告信號。 “請放點音樂﹐”埃利斯說。一個護士把一盒磁帶插入牆角的一台便攜式錄音 機里。一首巴赫的協奏曲悠揚地飄了起來。埃利斯動手術時總要聽巴赫的曲子。他 說他希望巴赫那種精確(假如不是天賦的話)能夠感染大家。手術即將開始。牆上 的數碼式掛鐘顯示的時間是上午6﹕29﹕14。它旁邊的那只用於計算實耗時間 的數碼式鐘上仍然是0﹕00﹕00。 在一個消毒護士的幫助下﹐羅斯穿上手術衣﹐戴上手套。她戴這手套總是很費 勁﹐她經常是不消毒就走進來了。今天她把手往手套里伸的時候就是不順﹐一個手 指沒伸進去﹐另兩個手指伸到了一起。要想知道消毒護士此刻的表情是不可能的﹐ 因為她的面部只有兩只眼睛露在口罩外。但羅斯感到高興的是﹐埃利斯和別的外科 醫生正背對著她在為病人忙碌。 地上又黑又粗的電纜彎彎曲曲﹐通向四面八方。她小心翼翼地避開電纜﹐走到 手術室的後面。手術的最初階段羅斯是不參與的﹐她要等到腦立體測定裝置到位和 坐標確定之後才有事可做。她有足夠的時間站在一旁把她的手套戴得服服帖帖。 她參加手術並沒有真正的目的﹐但麥克弗森堅持每次手術有一名非手術人員參 加。他說這樣可使研究室更富凝聚力。 羅斯望著房間對面的埃利斯和他的助手為本森蓋上了消毒蓋布。隨後她朝閉路 監視屏上的蓋布看看。整個手術過程將錄在錄像帶上以備術後觀察。 “我想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了﹐”埃利斯輕松他說﹐“請做穿刺。” 在手術椅後面操作的麻醉師把針戳到了本森的腰椎骨之間。本森動了一下﹐發 出一聲低哼。這時﹐麻醉師說﹕“針已穿過硬脊膜﹐你要多少﹖” 計算機控制台上閃現出“手術己開始”。電腦自動起動了實耗時間計時鐘﹐時 間一秒一秒在過去。 “先給我30cc﹐”埃利斯說﹐“請拍X光照片。” 兩台X光機分別被擺到了病人腦袋的前面和側面。隨著□噠一聲﹐膠片已裝上 機器。埃利斯踩動地上的按鈕﹐電視屏幕陡然亮了起來﹐閃現出頭部黑白的顱骨形 象。他望著兩塊屏幕﹐空氣慢慢充滿了腦室﹐呈現出表示角質物的黑色。 程序編制員坐在計算機控制台前﹐雙手在鍵盤上跳動。他的電視顯示屏上出現 了“充氣造影已開始”的字樣。 “好﹐給他戴上帽子﹐”埃利斯說。像盒子一樣的管式腦立體測定架被套到了 病人的頭上。鑽孔的位置被確定後又經過了核實。埃利斯感到一切滿意之後在病人 的頭皮上做了局部麻醉﹐隨後他划開頭皮把它翻了開來﹐露出了白白的頭蓋骨。 “骨鑽給我。” 他用兩毫米的鑽頭先在頭顱的右邊鑽了一個孔。他把那個腦立體測定架──就 是那只“帽子”──套到病人頭上﹐穩穩地將它壓了下去。 羅斯望著計算機的顯示屏。病人心跳和血壓的數據在屏幕上閃現後又消失了﹐ 一切正常。計算機和外科醫生一樣﹐緊接著要對付的是更加復雜的問題。 “讓我們檢查一下位置。”埃利斯說著後退幾步﹐朝本森的光頭和套在頭頂上 的金屬架皺眉蹙額。X光技師走過來喀嚓喀嚓地拍照。 羅斯記得﹐過去他們其實是把X光照片擺到一起並通過肉眼來確定位置的﹐其 過程十分緩慢。他們要用圓規。量角器和直尺在X光照片上畫線、測量再核對。現 在數據直接輸入計算機﹐分析更快更精確。 手術室里的人全都轉身望著計算機的顯示屏。X光的圖像很快出現了﹐隨即又 被簡圖取代了。腦立體測定儀的定位正在計算之中﹐真正的位置隨即與之重合。許 多坐標閃現出來﹐接著屏幕上出現“定位正確”。 埃利斯點點頭。“謝謝你的復查。”他說完走到裝電極的那個盤子跟前。 他們現在要用的是布里格斯不�袗�制的有特氟隆塗層的電極系統。過去﹐ 他們曾試過金的、鉑合金的﹐在依靠目測安置電極的時候他們甚至用過軟鋼 絲。 過去的目測手術是血淋淋的﹐叫人難以對付。它需要翻開一大塊頭蓋骨﹐直接 暴露大腦。醫生先要在大腦表面找到標位﹐再把他的電極擺到大腦里邊去。如果把 電極裝到深處﹐他偶爾還要用刀剖開大腦﹐然後再將電極裝入腦室。這些都是復雜 的過程﹐來不得半點馬虎。手術冗長難熬﹐病人們從未有過令人滿意的合作。 現在﹐計算機改變了這所有的一切。它使你能夠在三維空間里精確地確定位 置。原先﹐神經精神病研究室以及這一領域的其他研究人員都試圖把腦室位置同頭 顱的結構聯系起來。他們通過眼窩、耳道和矢狀縫來測定手術的標位。這當然是行 不通的──人們的大腦並不部長在腦袋里的同一個固定的位置。決定處在深處的腦 位的唯一方法是和其它的腦位相關的──而且合乎邏輯的界標是腦室﹐即大腦里邊 裝滿液體的空間。根據這一新體系﹐決定每一件事都是和腦室相聯系的。 有了電腦的幫助﹐現在不再需要暴露大腦的表面﹐而只需在頭蓋骨上鑽幾個小 孔把電極伸進去。電腦依靠X光監視整個過程﹐以確保電極的放置准確無誤。 埃利斯拿起第一根電極條。從羅斯站立的位置望去﹐電極條像一根細電線。其 實它是由二十根金屬線組成的﹐上面交錯分布著不同的觸點。每根金屬絲上都塗有 一層特氟隆﹐只有頂端的一毫米暴露在外。每根金屬絲的長短各有不同﹐所以在放 大鏡下﹐交錯的電極端看上去就像微型樓梯。 埃利斯在一個大放大鏡下檢查電極條。他叫人把燈開亮些﹐隨後轉動電極條﹐ 仔細察看所有的觸點。接著﹐他叫一個消毒護士把電極條插進測試儀測試每個觸 點﹐電極條在這之前已被測試過十幾次﹐但埃利斯在移植之前總要重新檢查一遍。 雖然只需兩根電極條﹐可他總要消毒四根。埃利斯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終於他滿意了。“現在可以裝電極條了嗎﹖”他問其他的手術人員。其他人都 點頭表示同意。他走到病人跟前說﹕“穿刺硬腦膜。” 手術進行到現在﹐他們只在頭蓋骨上鑽了孔﹐但尚未觸動覆蓋大腦封閉脊髓液 的硬腦膜。埃利斯的助手用一根探針刺穿了硬腦膜。 “脊髓液來了﹐”他說。細滴的透明液體流出洞口﹐順著光光的腦袋往下淌。 一個護士用海綿把它揩掉了。 羅斯始終覺得大腦受到的保護是奇跡。身體的其它重要器官當然也受到了良好 的保護﹕肺和心臟在肋骨的骨架下面﹐肝和脾在肋骨的邊下﹐腎躲在脂肪里﹐後面 有厚厚的腰肌支撐﹐安全可靠。這些都是不錯的保護﹐但什麼也無法同中樞神經系 統受到的保護相提並論。它是完全包裝在厚骨里的﹐這還不夠﹐骨蓋下面還有囊狀 的膜﹐膜里裝的是腦脊髓液。這一液體是有壓力的﹐於是大腦就處在這一加壓液體 系統的中間﹐這個液體系統為大腦提供了無與倫比的保護。 麥克弗森把大腦比作裝滿羊水的子宮里的胎兒。“嬰兒是從子宮里出來的﹐”麥 克弗森說﹐“但大腦決不走出它自己的特殊子宮。” “我們現在就裝吧﹐”埃利斯說。 羅斯走上前去﹐加入了圍著病人腦袋的手術隊伍。她望著埃利斯把電極條的頭 插入小孔﹐然後輕輕朝下壓﹐一直伸到大腦組織里。技師按動計算機控制台上的按 鈕﹐顯示屏上說﹕“入口已確定。” 病人沒有動﹐也沒有作聲。大腦不會感到疼痛﹐它缺少痛感。大腦這個感覺全 身疼痛的器官自身全無痛感﹐這是進化中出現的一種反常現象。 羅斯的目光離開埃利斯﹐朝X光的屏幕望去。在刺目的黑白圖像里﹐她看見輪 廓分明的白色電極條開始緩慢而又從容地伸進大腦﹐她從正面圖看到側面圖﹐接著 又看看電腦制作的圖像。 電腦正在構畫一幅大腦簡圖﹐以此來解釋調光圖像。簡圖上的顳葉這個目標區 用紅色表示﹐一條閃爍的藍色軌跡線表示電極從入口到目標區的路線。到現在為 止﹐埃利斯始終沒有偏離軌跡線。 “干得真漂亮﹐”羅斯說。 電極條越插越深﹐電腦連續快速地閃現出三重坐標。 “熟能生巧唄﹐”埃利斯酸溜溜他說。他現在正在使用連著腦立體測定帽的小 比例儀器。這種小比例儀將他安裝電極條時手的抖動降到了最小的程度。如果他的 手指抖動半英寸﹐小比例儀上只抖動半毫米。電極非常緩慢地伸到了大腦的深處。 羅斯把目光從屏幕上抬起﹐便能在閉路電視監視器里看到正在工作的埃利斯。 從電視上看比轉過身去看真人真物更輕松自在。但她還是把身體轉了過去﹐因為她 聽到本森清晰地哼了聲。‘哦”。 埃利斯停了下來。“什麼聲音﹖” “是病人的聲音﹐”麻醉師說著指指本森。 埃利斯停止手術﹐俯身望著本森的臉。“你沒事吧﹐本森先生﹖”他大聲說﹐ 聲音清晰可辨。 “是的。沒事﹐”本森說。他的聲音顯示出了強烈的麻醉藥性。 “疼嗎﹖” “不疼” “很好。你現在盡管放松點。”他又開始了手術。 羅斯松了一口氣。不知什麼道理﹐這一切使她緊張不安﹐即便她也知道無需擔 驚受怕。本森感覺不到疼痛﹐並且她也清楚他的鎮靜只是一種用藥後產生的深度的 半睡眠狀態﹐而不是失去了知覺。他無需失去知覺﹐無需使用全身麻醉。 她又朝電腦的屏幕轉過身去。電腦上現在出現的是倒置的大腦圖像﹐就像是從 脖子後面看到的景象。電極軌跡線的頂端跑到了上面﹐這個藍點被同心圓圈著。埃 利斯的誤差不應該超出設定軌跡線一毫米﹐即二十五分之一英寸。他偏離了半毫 米。 “軌跡線誤差五十。”電腦發出警告。羅斯說﹕“你偏離了。” 電極條停止前進。埃利斯抬頭看看屏幕。“第二平面太高﹖” “第三平面太寬。” “好的。” 不一會兒﹐電極開始繼續前進。“軌跡線誤差四十。”電腦在閃爍﹐它慢慢地變 換著屏幕上的大腦形象﹐最後顯示出前位側面圖。“軌跡線誤差二十。”電腦發出提 示。 “你矯正得不錯﹐”羅斯說。 埃利斯一邊哼著巴赫的曲子﹐一邊點頭示意。 “軌跡線誤差零。”電腦作出顯示並且把大腦圖像轉成了一張完整的側面圖。 第二個屏幕顯示出了完整的前位圖。轉眼之間﹐屏幕上又閃現出“靠近目標”。羅 斯把這信息傳了過來。 幾秒鐘之後﹐屏幕顯示出“擊中目標”。“你擊中了目標﹐”羅斯說。 埃利斯後退幾步﹐把雙手交叉在胸前。“讓我們檢查一下坐標﹐”他說。計時鐘 上的時間表明手術用了二十七分鐘。 程序編制員劈劈啪啪按動計算機控制台上的按鈕。電視屏幕上﹐電腦在演示安 裝電極的過程﹐演示就像真的安裝過程﹐活靈活現﹐最後結束時還出現了“擊中目 標”的字樣。 “現在進行比較﹐”埃利斯說。 電腦在一個電視屏幕上模仿手術過程﹐並將它與病人的X光圖像進行比較﹐結 果完全吻合。電腦顯示說﹕“在既定的限度內吻合。”“行了﹐”埃利斯說。他把緊固 電極條的那只小塑料蓋子擰了上去﹐然後塗上牙科用的黏固粉把它固定住。他解開 電極條拖出來的二十根金屬線頭﹐把它們推到一邊。 “我們現在可以安裝下一根了﹐”他說。 第二根電極條安裝完畢之後﹐手術刀在病人的頭皮上划開了一條拱形的細口 子。為了避開重要的皮層脈管和神經﹐刀口從電極條入點沿耳根往下划到脖子底 部﹐然後轉彎一直到達右肩膀。埃利斯動作利索地在病人右胸側靠近腋窩的皮下划 開了一個小囊。 “充電器在哪里﹖”他問。 充電器遞給了他。這個充電器比一只香煙盒還要小﹐里邊裝有三十七克放射性 同位素□-239氧化物。輻射產生熱能﹐熱能由熱離子器直接轉變為電能﹐肯貝 克固態DC/DC系統再把功率輸出變換到必需的伏數。 埃利斯將充電器插入測試盒﹐對它的動力進行了移植前的最後檢查。他握著充 電器說﹕“這東西很冷。我習慣不了。”羅斯知道﹐層層疊疊的真空箔隔熱層使它的 外表保持不熱﹐而它的輻射密封艙里產生的熱量高達華氏500”──足以烤肉。 他檢查輻射情況以確保沒有洩漏﹐儀表表明洩漏低於正常水平﹐自然洩漏還是 有的﹐但沒有一台商業用彩電的洩漏厲害。 最後﹐他叫他們拿來了身份識別牌。只要身上有這個原子能充電器﹐本森就得 始終戴著身份牌。牌子警告人們此人身上有原子能充電器﹐牌子上還有一個電話號 碼。羅斯知道﹐該電話號碼二十四小時放送一條錄音﹐錄音播放的是有關該充電器 的詳細技術信息﹐並且警告槍傷、汽車事故、火傷和其它傷害會釋放懷這種α粒子 發射體。錄音給物理研究人員、驗屍官和喪葬人員提供了特別指示﹐並且專門警告 充電器取下之前屍體不能火化。 埃利斯把充電器放入他在病人胸壁上划開的小皮囊里。他縫合肌皮組織固定住 充電器﹐接著他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郵票大小的微型電腦上。 羅斯抬頭看看上面的觀望台﹐只見格哈得和里查茲這對奇才正全神貫注地望著 下面。埃利斯在放大鏡下檢查了電腦盒﹐隨後把它交給了一名消過毒的技師﹐技師 把小電腦的掛鉤接到了醫院的計算機主機上。 在羅斯看來﹐這微型電腦是整個系統里最了不起的部分。自從三年前她加入神 經精神病研究室開始﹐她目睹了電腦從公文包一樣大逐步縮小到了現在的微型機﹐ 這看上去比手掌都小的電腦卻擁有原先笨重的大電腦的全部功能。 這微型計算機使皮下移植成為了可能。病人行動方便﹐可洗澡或干他想干的 事。總之比原先的大電腦要強許多﹐大電腦的充電器只得掛在病人的皮帶上﹐弄得 病人全身拖滿了電線。 羅斯看了一眼計算機的屏幕﹐屏幕上閃現出“手術監視中斷﹐電子設備檢查開 始”。其中一個屏幕上出現了擴大的線路圖。計算機獨立地檢查了每條線路和每個 元件﹐每項檢查只需百萬分之四秒﹐整個過程在兩秒鐘內結束。計算機閃現出“電 子檢查消除”。頃刻間﹐大腦的圖像又出現了。計算機又回到了手術監視程序上。 “行了﹐”埃利斯說﹐“幫他接上吧。”他十分仔細地把兩根電極條上的四十個 金屬線頭接到了電腦的塑料盒上﹐然後沿脖子埋下電線﹐把塑料盒植入皮下﹐再用 縫線把傷口縫了起來。計時鐘上顯示的時間是一小時十二分鐘。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莫里斯把躺在擔架車上的本森推進康復房。這是一個天花板低垂的長形房間﹐ 病人手術結束後立即被送到這里。神經精神病研究室像心臟病人和燒傷病人一樣﹐ 在康復房里有一個特別區。但研究室的特區里堆放著許許多多的電子儀器﹐至今沒 有病人住過。本森是開天辟地的第一個。 本森臉色蒼白﹐要不是手術﹐他的氣色是很好的。他的腦袋和脖子被繃帶扎得 嚴嚴實實。莫里斯望著擔架車上的本森被抬到那張固定的床上。房間對面﹐埃利斯 正用電話進行手術記錄。如果你撥1104分機﹐接通的是一只錄放機。被錄下的 口述以後由秘書打出來再插入本森的病歷。 埃利斯單調沉悶的聲音在房間里嗡嗡回響。“……右顳區被切開一厘米深﹐用 K-7鑽頭打了兩毫米的孔。邊緣方案的布里格斯電極移植是在計算機的輔助廠進 行的。寶貝﹐邊緣方案要大寫。X光電極定位經計算機核查符合既定要求﹐電極封 口使用的是泰勒固定蓋和70型黏固粉。輸電線──” “你想要病人的什麼情況﹖”康復房的護士問。 “Q的重要跡象﹐第一個小時五分鐘﹐第二個小時十五分鐘﹐第三個小時三十 分鐘﹐之後以一小時為單位﹐如果他的情況穩定﹐六小時後你可把他送到樓上 去。” 擴士邊點頭邊做筆記。莫里斯在床旁坐下來寫他的簡要手術記錄﹕ 有關哈羅德﹒F。本森的簡要手術記錄 術前診斷﹐急性無抑制傷害(顳中) 術後診斷﹕相同 步驟﹕把兩根布里格斯電極條植入右顳葉﹐同時在皮下安裝電腦和□充電器。 術前用藥﹕苯巴比妥魯米那500毫克﹐阿托品60毫克﹐手術前1小時 麻醉﹕利多卡因(1/1000)腎上腺素局麻 估計失血﹕250cc 血液補充﹕200cc D5/w 手術時間﹕1小時12分 術後情況﹕良好 寫完記錄﹐他聽見羅斯對護士說﹕“他一醒就給他服苯巴比妥魯米那。”她的聲 音火氣十足。 莫里斯抬頭看看她。她緊蹩雙眉﹐繃著臉﹔“出事了嗎﹐簡﹖” “沒有﹐”她說﹐“當然沒出事。” “行了﹐你是不是有事要──” “只是想確保他用上苯巴比妥魯米那。我們希望在接合之前讓他保持鎮靜。” 羅斯橫沖直撞走出房間。莫里斯望著她離去的樣子又朝對面的埃利斯看了一 眼﹐埃利斯還在口述但看到了這邊的情景。埃利斯聳聳肩膀。 莫里斯把本森頭頂上方一個架子上的那台監視儀轉過來。他打開開關﹐等機器 熱起來﹐然後把臨時感應器套上本森扎著繃帶的肩膀。 手術期間﹐所有的金屬線都接上了﹐可它們並未開始工作。首先﹐本森還要被 “接合”。這意味著要決定四十個電極中哪個來阻止他的發作﹐並要鎖定皮下電腦 的相應開關。由於電腦在皮下﹐鎖定將由一只感應器來完成﹐它可以穿過病人的表 皮。但接合工作要到明天進行。 這時候﹐監視器已開始監視本森的腦波活動。病床上方的屏幕上閃現出鮮艷的 綠色﹐並顯示出腦電圖的白色指示線。指示線的圖像對於因鎮靜藥而減速的α腦波 來說是正常的。 本森睜開眼睛﹐望著莫里斯。 “你感覺怎樣﹖”他問。 “想睡覺﹐”他說﹐“手術馬上開始嗎﹖” “手術結束了﹐”莫里斯說。 本森點點頭﹐絲毫都不感到驚訝﹐隨後又閉上了眼睛。一名輻射實驗室的技術 人員走進來﹐用蓋革計數器檢查□洩漏情況﹐檢查表明沒有任何洩漏。莫里斯把身 份識別牌掛到本森的脖子上﹐護士好奇地拿起來看看﹐隨後皺皺雙眉。埃利斯走過 來。“到吃早飯的時候了嗎﹖”“是的﹐”莫里斯說﹐“該吃早飯了。”他倆一起走出 房間。 麻煩的是他真的不喜歡自己的說話聲音。他的聲音粗糙刺耳﹐咬字含糊不清。 麥克弗森喜歡在腦子里看﹐就好像文字都寫在里邊似的。他按下口述記錄機上的麥 克風鍵。“羅馬字母こ﹐哲學內含。” こ.哲學內含。 他暫停下來環視辦公室。他的辦公桌一角擺著一個很大的大腦模型﹐靠一面牆 壁放著幾架子的書刊雜志﹐房間里還有。一台電視監視器﹐他注視著監視器屏幕﹐ 上面正在重播。上午的手術經過。聲音給關掉了﹐乳白色的圖像悄然無聲﹐埃利斯 正在本森的頭上鑽孔﹐麥克弗森望著畫面開始了口述。 這個步驟代表人腦與計算機之間的首次直接聯系。這一聯系是永恆的。當然﹐ 任何一個人只要坐在計算機控制台前並按動鍵盤﹐那麼他和計算機就可以說是有聯 系的。 太一本正經﹐他心里想。於是他倒回磁帶更改了口述。任何一個人只要坐在計 算機控制台前並按動鍵盤﹐他和計算機就是有聯系的。但這一聯系不是直接的﹐不 是永恆的。因此﹐這次手術步驟代表的是截然不同的事。你有何見解﹖ 他注視著屏幕上的手術畫面﹐繼續口述。 你也許會把這次手術用的計算機看作一個假體裝置。就像截肢者可為他的斷臂 裝上機械手﹐腦損傷者也可裝上一個機械腦來克服腦傷產生的影響。這樣看待手術 是輕松自在的﹐它把電腦變成了一種高級的木制假腿。然而﹐這次手術的內含遠遠 不止這一點。 他停下來看看屏幕。總站的人換了錄像帶﹐他看到的不再是手術情況﹐而是手 術前為測試本森的精神病進行的一次談話。本森情緒激動﹐他吸著煙﹐邊說邊用點 燃的煙頭做著戳人的動作。 麥克弗森感到好奇﹐於是把音量開大了點。“……知道它們在干什麼。機器無 處不在﹐它們過去是人類的僕人﹐可現在卻在統治人類﹐微妙地統治著人類。” 埃利斯把頭探進辦公室﹐看了電視屏幕後﹐笑了笑。“看‘術前’的片子﹖” “想干點事。”麥克弗森說完指指口述記錄機。 埃利斯點點頭﹐關上門離開了。 本森在說話﹕“……要知道我是人類的叛徒﹐因為我在幫助把機器變得更加聰 明。為人工智能編制程序﹐這是我的工作﹐並且──” 麥克弗森把聲音調到聽不見﹐接著又開始了他的口述。 在考慮計算機硬件時﹐我們是把中心和外圍設備區別開來的﹐也就是說計算機 主機被認為是中心部位﹐用人類的話來說它被擺在無人問津的地方──如一幢大樓 的地下室里。計算機的讀出設備﹐顯示控制台等都是外圍設備。它們處在計算機系 統的邊緣﹐在大樓的不同樓層上。 他看看電視屏幕﹐本森顯得異常激動。他調高音量﹐只聽見“……越來越聰 明。先是蒸汽機﹐再是汽車和飛機﹐然後是加法器﹐現在是計算機﹐反饋電路── ” 麥克弗森關掉聲音。 就人腦而言﹐這種類比就等於是大腦中樞和末梢﹐如嘴、臂和腿。它們執行大 腦的指令──即輸出。一般他說﹐我們是借助這些外圍功能的活動來判斷大腦的工 作的。我們會注意一個人的言行舉止並以此來推斷其大腦的工作方式。這個看法大 家都很熟悉。 他看看電視屏幕上的本森。本森會說什麼呢﹖他會同意還是不同意﹖ 然而﹐我們在這次手術中創造了一個具有兩個而不是一個大腦的人。他有一個 受傷的生物大腦﹐還有一個新的計算機大腦﹐後者是設計用來糾正受傷大腦的。這 個新大腦旨在控制生物大腦﹐於是一種新的情形出現了。病人的生物大腦成了計算 機大腦的末梢──唯一的末梢。新的計算機大腦對這個區具有完全的控制能力。因 此﹐病人的生物大腦﹐實際上是他的整個身體已經成為新大腦的末梢。我們創造了 一個人﹐他便是又大又復雜的獨立計算機終端﹐病人則成了新計算機的讀出器。就 像電視屏幕無法控制屏幕上顯示的信息﹐病人也無法控制讀出。 或許這話有點言過其實﹐他心里想。他按下鍵說﹕“哈麗特﹐把最後一段打出 來﹐可我要過過目﹐好嗎﹖羅馬字母ご﹐摘要和結論。” ご.摘要和結論。 他又停下來調高本森講話的音量。本森正在說話﹕“……討厭他們﹐尤其是妓 女。飛機機械師、跳舞的人﹐翻譯家、加油站的工作人員﹐這些人都是機器﹐或者 說是為機器服務的。妓女﹐我恨所有這些人。” 講話的時候﹐本森照舊用香煙做著戳人的動作。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你有何感受﹖”拉穆斯醫生說。 “生氣﹐”珍妮特﹒羅斯說﹐“氣死了。我是說那個護士就站在那里﹐望著眼 前的一切。她假裝並不理解發生的事情﹐可她心里很清楚。” “你生氣﹐為了……”拉穆斯醫生的說話聲低了下來。 “為手術﹐為本森。他們自作主張就動了手術。我從一開始──從該死的一開 始──就告訴他們那是個餿主意﹐可埃利斯、莫里斯和麥克弗森都想進行手術。他 們一個個趾高氣揚﹐特別是莫里斯。當我在康復房里看見他兩眼緊盯著本森──本 森扎著繃帶﹐臉色如土──我簡直快要瘋了。” “為什麼﹖” “因為他那樣蒼白﹐因為他﹐哦──” 她停止講話﹐思索答案﹐但並沒有想出符合邏輯的回答。 “我猜想手術是成功的﹐”拉穆斯醫生說﹐“大多數人手術後都會臉色蒼白﹐有 什麼使你如此惱火﹖” 她一語不發。最後她說﹕“我不知道。” 她聽見拉穆斯醫生在椅子里挪了挪身體﹐她看不見他﹐因為她躺在長沙發上而 拉穆斯醫生則坐在她頭頂後面。房間里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她凝望著天花板﹐不 知說什麼好。她心亂如麻﹐根本理不出個頭緒。最後拉穆斯醫生說﹕“那個護士在 場似乎對你很重要。” “是嗎﹖” “行了﹐你自己說的。” “我沒注意。” “你說護士站在那里﹐心里明白發生的一切……到底發生什麼啦﹖” “我簡直快要瘋了。” “可你又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不﹐我知道﹐”她說﹐“是莫里斯。他實在是大自以為是。” “自以為是﹐”拉穆斯重復道。 “大自信了。” “你說自以為是。” “聽著﹐我別無其它的意思﹐只是──”她突然停了下來。她很生氣﹐她自己 都從她的講話聲里感受到了這一點。 “你現在還很生氣﹐”拉穆斯說。 “非常生氣。” “為什麼﹖” 她過了好久說﹕“他們不聽我的話。” “誰不聽你的話﹖” “一個也不聽。麥克弗森﹐埃利斯﹐莫里斯﹐誰也不聽我的話。” “你對埃利斯醫生或麥克弗森醫生說過你生氣了嗎﹖” “沒有。” “但你對莫里斯醫生表明了這一點。” “是的。”他想讓她明白什麼道理﹐可她又看不出來。通常到這時候她會恍然 大悟﹐但這次── “莫里斯醫生有多大年紀﹖” “我不知道。和我差不多大。三十﹐三十一左右吧。” “和你差不多大。” 他的這種重復習慣令她暴跳如雷。“是的﹐真見鬼﹐和我差不多大。” “並且是個外科醫生。” “沒錯……” “對你視為同年齡的人是不是更容易生氣﹖” “或許吧。我沒有想過。” “你父親也是一名外科醫生﹐但他不是你的同齡人。” “這不用你來解釋﹐”她說。 “你還在生氣。” 她嘆了口氣。“我們換個話題吧。” “行啊﹐”他輕松他說﹐這種輕松的口氣她有時候喜歡﹐有時候憎恨。 莫里斯討厭進行“初診接待”──“初診接待”的工作人員大多是門診心理學 家﹐這種談話冗長而又煩人。最近的一項統計表明﹐進神經精神病研究室的四十個 新病人中只有一個接受了進一步的治療﹐八十三個病人中只有一個是因為行為特征 被作為器質性腦病患者而接收的。也就是說﹐大多數“初診接待”是浪費時間。 對那些足不出戶的病人來說尤其是這樣。一年前﹐麥克弗森出於政治原因而作 出決定﹐任何一個聽說研究室後就徑直找來的人都將受到接待。大多數病人當然還 是轉診病人﹐但麥克弗森感到研究室的形象也取決於對自我轉診者的及時治療。 麥克弗森也感到研究人員應該經常參加“初診接待”。莫里斯一個月要在這間 裝有單向玻璃的小接待室里工作兩天。今天就是其中的一天﹐但他心里並不想來。 早上做完手術後﹐他激動的心情尚未平息﹐他怨恨回到這種平凡的日常工作中來。 他悶悶不下樂地抬頭看了一眼新走進來的一個病人。這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男 青年﹐身穿粗布工作服和圓領長袖運動衫﹐長長的頭發﹐莫里斯起身和他打招呼。 “我是莫里斯醫生。” “克雷格﹒貝克曼。”兩人勉強地輕握了一下手。 “請坐。”他揮手示意貝克曼在椅子上坐下來﹐這張椅子面朝莫里斯的辦公桌 和他身後的一塊單向玻璃。“你為什麼到這里來﹖” “我﹐哦……我好奇。我在雜志上看到了你的情況﹐”貝克曼說﹐“你是這里腦 外科的。” “沒錯。” “那好﹐我……我對它感到好奇。” “哪方面﹖” “嗯﹐雜志上的那篇文章──我能抽煙嗎﹖” “當然﹐”莫里斯說。他把桌上的一只煙灰缸推到貝克曼面前﹔貝克曼掏出一 包“駱駝牌”香煙﹐在桌上輕輕敲出一支﹐接著點燃香煙。 “雜志上的文章……” “對了﹐雜志上的那篇文章說你們把金屬線裝到大腦里。這是真的嗎﹖” “是的﹐我們有時候動這種手術。… 貝克曼點點頭﹐他吸著香煙﹐“那就對了。你們把金屬線裝進去就感到快樂﹐ 這是真的嗎﹖強烈的快樂﹖” “是的﹐”莫里斯說。他試著用了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 “真是這樣﹖” “真是這樣。”莫里斯說完抖抖筆以示墨水已經用完﹐他打開辦公桌抽屜去取 另一支鋼筆﹐就在把手伸進抽屜的時候﹐他按動了幾只藏在里邊的電鈕。他的電話 鈴頓時響了起來。 “莫里斯醫生。” 電話線另一頭的秘書說﹕“你按的鈴﹖” “是的。請你不要掛斷電話﹐替我轉發展部。” “立即就辦﹐”秘書說。 “謝謝你。”莫里斯掛斷電話。他知道發展部的人很快就會到達﹐他們會隔著 單向玻璃觀察這邊的情景。“對不起﹐我打斷了談話。你剛才說……” “說腦子里裝金屬線。” “對。我們做那種手術﹐貝克曼先生﹐那是在特殊情況下﹐但手術仍是試驗性 的。” “這沒有關系。”貝克曼說完吸了口煙。“這我並不在意。” “如果你想要有關資料﹐我們可以安排給你一些解釋我們這項工作的書刊復印 資料。” 貝克曼笑著搖搖頭。“不﹐不﹐”他說﹐“我不想要資料。我想要動手術﹐我這 是自願的。” 莫里斯假裝吃了一驚。他停了片刻說﹕“我明白。” “聽著﹐”貝克曼說﹐“文章上說一次電擊就像十幾次性高潮。這聽上去真的很 棒。” “你想接受這種手術﹖” “是的﹐”貝克曼邊說邊使勁點頭。“沒錯。” “為什麼﹖” “你是開玩笑吧﹖難道別的人不想嗎﹖那樣的快樂﹖” “或許吧﹐”莫里斯說﹐“可你是第一個要求手術的。” “這又有什麼關系呢﹖”貝克曼說﹐“手術費用很高還是怎麼啦﹖” “不。但我們不為輕浮的理由施行大腦手術。” “哦﹐哇﹗”貝克曼說﹐“你們這里原來是這樣的。天哪﹗” 他站起身﹐搖著頭離開了接待室。 三個發展部的家伙望著眼前的情景﹐目瞪口呆。他們坐在隔壁房間﹐透過單向 玻璃注視著接待室。貝克曼早已離去。 “精彩﹐”莫里斯說。 發展部的幾個家伙沒有答話﹐最後﹐其中一個清了清嗓子說﹕“這還用說﹖” 莫里斯知道他們的腦子里在想些什麼。這些年里﹐他們一直在進行可行性研 究、潛在應用性研究。細節研究、行業操作研究、輸入輸出研究。他們總是從未來 的角度思考問題的──而現在他們卻突然面對著現實。 “那人是個戀電癖。”其中一個說著嘆了口氣。 戀電癬這個概念曾引起廣泛的興趣和一些不偏不倚的學術界的關注。戀電癖─ ─就像有些人需要吃藥﹐他需要電擊──這個概念似乎是想象出來的理論。可現在 他們有了一個病人﹐他顯然是一個潛在的戀電癖。 “電是最大的刺激。”其中一個說著哈哈大笑起來﹐但這笑聲里帶著緊張與不 安。 莫里斯納悶麥克弗森會說什麼﹐或許是一些富有哲理的話﹐麥克弗森這些日子 對哲學特感興趣。 戀電癖這個觀點是詹姆斯﹒奧爾茲在五十年代的一次驚人發現中預言的。奧 爾茲發現﹐電刺激可在大腦的有些部位產生強烈的快感──他把這些大腦組織帶稱 為“報答河”。如果一個電極被擺在這樣一個部位﹐一只老鼠會不停地按動自我刺 激桿﹐接受多達每小時五千次的電擊。為了尋求刺激帶來的快感﹐老鼠還會廢食忘 水。它在精疲力盡之前是不會停止按動槓桿的。 這一了不起的實驗還在金魚、豚鼠、海豚。貓和羊身上施行過。大腦的快感端 是一種普遍現象﹐這一點已不容置疑。人的大腦也不例外。 這些因素產生了嗜電者這個概念﹐即那些需要電擊帶來快感的人。乍一看﹐一 個人戀電成痛似乎是不可能的﹐可事實並非如此。 例如﹐工藝上的硬件現在很貴﹐但電極卻不必很貴。人們可以期望聰明的日本 公司來制造電極﹐期望他們出口只需兩三美元一個的電極。 非法手術這個觀點不再少見多怪。曾經每年有一百萬美國婦女做人流手術。大 腦內部的移植手術多少要復雜一些﹐但並不復雜得叫人望而怯步。外科技術在未來 將更加標准化。想象這種診所將在墨西哥和巴哈馬不斷湧現出來也是自然而然的 事。 尋找做這種手術的外科醫生也已不成問題。一個忙忙碌碌、有條不紊的神經外 科醫生一天可做十到十五個手術。每個手術他完全可以開一千美元的價──有這種 金錢刺激就能找到要錢不要德的外科醫生。每星期十萬美元的現鈔是違法的強大誘 因﹐如果外科手術真的有法可依的話。 這似乎不大可能。一年前﹐醫院就“生物醫學技術與法律”組織了一次有法學 學者參加的討論會。戀電癖也在議題之列﹐但法學工作者反應冷淡。戀電癖這個概 念和現存的決定戀藥癖的法律條文不太一致。所有那些法律認為﹐一個人可以自願 地或非自願地戀藥成癖──這和一個人冷靜地尋求一種能制造癮的外科手術大相徑 庭。大多數與會的律師感到﹐公眾不會尋求這種手術﹐因為沒有公眾的要求﹐也就 不存在法律問題。現在貝克曼為這種要求提供了証據。 “我真該死﹐”發展部的另一個人說。 莫里斯發現這句評論幾乎是不夠的。他自己又感受到了他進入研究室後曾有過 一兩次的感受。這感受就是事情正突然失控地向前發展﹐大快了﹐這一切可能會毫 無警告地在瞬息之間一發不可收拾。 ------------------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下午六點﹐神經精神病研究室主任羅傑。麥克弗森上七摟查看他的病人。至少 他認為本森是他的病人﹐這是一種業主的感受﹐但並不完全正確。沒有麥克弗森憂 不會有神經精神病研究室﹐沒有神經精神病研究室就不會有腦外科手術﹐電就不會 有本森。他就是這樣認為的。 710房間里靜悄悄的﹐沐浴在落日的紅霞中。本森好像在睡覺﹐但麥克弗森 關門時他睜開了眼睛。 “你感覺怎麼樣﹖”麥克弗森說著朝病床走去。 本森微微一笑。“誰都想知道這個﹐”他說。 麥克弗森也朝他笑笑。“這是很自然的。” “我累﹐就這感覺﹐很累……有時我想我是一顆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你們都 想知道我什麼時候爆炸。” “這就是你的想法嗎﹖”麥克弗森問。 他習慣性地動動本森的被子﹐以便觀察靜脈輸液管。輸液管一切正常。 “滴答滴答。”本森說著又閉上了眼睛。“滴答滴答。” 麥克弗森緊皺雙眉。他已習慣本森用機械來作比喻﹐不管怎麼說﹐本森滿腦子 想的都是人就是機器。但手術結束不久就出現這種想法…… “疼嗎﹖” “不疼。耳朵後面稍許有一點﹐就像摔倒了一下。其它沒什麼。” 麥克弗森知道這是頭蓋骨被鑽孔之後的疼。 “摔倒﹖” “我就是一個摔倒的人﹐”本森說﹐“我屈服了。” “向什麼屈服了﹖” “把我變成一台機器的過程屈服了。”他又睜開眼睛笑笑。“或者一顆定時炸 彈。” “聞到什麼味道嗎﹖有什麼奇特的感受﹖”麥克弗森邊問邊朝病床上方的腦電 圖掃描器看了一眼。掃描器顯示的仍然是α圖像﹐沒有任何發作活動的跡象。 “沒有﹐沒有那種感覺。” “可你感到好像是要爆炸似的﹖”他想羅斯該來問這些問題。 “有點﹐”本森說﹐“在即將來臨的戰爭中﹐我們也許都會爆炸。” “這話怎麼說﹖” “在即將來臨的人與機器的戰爭中﹐你知道﹐人腦已經不管用。” 這是新的看法﹐麥克弗森以前沒聽本森說過。他注視著躺在床上的本森﹐本森 的頭上肩上都扎滿了繃帶﹐使他的上身和頭部顯得笨重和臃腫。 “是的﹐”本森說﹐“人腦已走到盡頭﹐它已疲憊不堪﹐於是它生育了下一代的 智慧形式。它們將──我為什麼會這樣累﹖”他又閉上眼睛。 “你沒有力氣是手術的緣故。” “一個小步驟。”他說完閉著眼睛笑笑。轉眼間他已鼾聲大作。 麥克弗森在病床旁站了片刻﹐然後轉向窗戶望著落日在太平洋上空徐徐西沉。 本森的房間真不錯﹐可以在聖莫尼卡的高樓大廈之間看到一方海水。他又站了幾分 鐘﹐本森沒有醒過來。最後﹐麥克弗森走出病房﹐去護士辦公室做病情記錄。 病人機靈、敏感﹐已適應一切。他寫到這里停了下來﹐他並不真的知道本森是 否已適應他人、環境和時間﹐因為他沒做具體的檢查。不過病人確實機靈又敏感﹐ 麥克弗森繼續往下寫。思路清晰有序﹐但他的腦子里仍有術前的機器形象。下結論 還為時過早﹐可似乎病人早些時候的預言是正確的﹐手術無法改變他不在發作時的 精神狀態。 簽名﹕羅傑﹒A。麥克弗森﹐醫學博士。 他朝自己的簽名看了片刻﹐接著合上病歷表﹐將它擺上架子。這病情記錄寫得 不錯﹐冷靜、直接﹐沒有虛假的預料。病歷表不管怎麼說是具有法律效應的﹐可以 在法庭上作証。麥克弗森不想在法庭上看到本森的病歷表﹐但小心謹慎總不會是壞 事。 任何一個大科學實驗室的頭頭都有一種政治功能。你也許不承認這種功能﹐你 也許不喜歡這種功能﹐但它又確確實實是這個職位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 你得使手下的人一起工作時保持快樂。和純政治一樣﹐不守紀律者愈多﹐你的 工作就愈是難做。 你得為你的實驗室到外面去爭取基金﹐這也是純粹的政治。如果你在神經精神 病研究室這種棘手的部門工作﹐情況就更是如此。麥克弗森早已形成一套申請獲得 批准的辣根過氧化物□原則。這很簡單﹕你申請經費時要宣布這筆經費將用於尋找 □辣根過氧化物□﹐它可能會產生治愈癌症的方法。你便能輕而易舉地為項目申請 到六萬美元的經費﹐然而要是搞思維工程你連六角錢也休想弄到手。 他望著架子上的一排病歷表﹐這是一排陌生的名字﹐710病房的本森這個名 字在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心里想﹐本森的話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正確的──他是 一顆活著的定時炸彈。一個接受思維控制技術治療的人會遇上公眾的各種非理性的 偏見。用於“心臟控制”的心臟起搏器被認為是神奇的發明﹔用藥物進行的“腎臟 控制”是件幸事﹐但“大腦控制”是罪惡﹐是災難──即便神經精神病研究室的控 制工程和其它器官的控制工程極為相似﹐甚至連技術都是類同的﹕他們現在使用的 原子能充電器原先是為心臟病人研制的。 但是偏見不會改變。本森認為自己是一顆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麥克弗森嘆了 口氣﹐又找出他的病歷表﹐翻到醫囑部分。埃利斯和莫里斯兩人都在上面寫了術後 照料囑咐。麥克弗森作了補充﹕“明天上午接合後﹐開始用氯丙□。” 他看看囑咐﹐肯定護士不會懂什麼叫接合。他塗改後重新寫道﹕“明天中午後 開始用氯丙□。” 離開七樓時﹐他心想本森一旦用了氯丙嗓會休息得更好。或許他們無法卸除定 時炸彈的引信──但他們當然可把它扔進一桶冷水。 深夜﹐格哈得在遠程信息處理房里焦急地注視著計算機控制台。他輸入了更多 的指令﹐然後走到一台打印機前﹐開始查看長長的綠條打印紙。他在紙上匆匆掃 視﹐尋找他知道出現在程序中的那個錯誤。 計算機本身從不犯錯。格哈得已用了差不多十年的計算機──在不同的地方使 用過不同的機型──他從沒見過計算機犯錯。當然﹐錯誤一直有﹐但從來就是程序 出錯﹐而不是機器出錯。有時候﹐計算機不出差錯反而使人難以接受。首先它不符 合人們對世界的其它方面的看法﹐其它方面的機器一直在出差錯──保險絲燒斷﹐ 立體聲裝置出故障﹐烤爐過熱﹐汽車發動不起來。現代人沒有指望機器不出差錯。 但計算機完全不同﹐和計算機合作會使你丟盡臉面。它們從不出錯﹐事情就這 麼簡單。即使你花幾個星期找出了問題的根源﹐即使程序經過了不同的人的十幾次 檢查﹐即使全體人員慢慢得出結論這次是計算機線路出了毛病──到頭來出錯的結 果還是人。永遠如此。 理查茲走進來﹐脫下運動外套﹐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怎麼樣﹖” 格哈得搖搖頭。“我很難操作喬治。” “又不靈了﹖真見鬼。”理查茲望望控制台。“瑪莎怎樣﹖” “瑪莎沒問題。我想就是喬治不行。” “是哪個喬治﹖” “聖喬治﹐”格哈得說﹐“真是個混蛋。” 理查茲呷了口咖啡﹐在控制台前坐了下來。“我來試試介意嗎﹖” “請吧﹐”格哈得說。 理查茲快速按動鍵鈕﹐先調出聖喬治的程序﹐再調出瑪莎的程序﹐接著按下了 交互作用鍵。 理查茲和格哈得沒有設計這些程序﹐它們是從其它大學研制的幾套現存計算機 程序修改得來的﹐但其基本思想是相同的──創造一種能使計算機變得像人一樣有 感情的程序。所以把這些程序稱作喬治和瑪莎也就合乎情理了。先例在這之前已經 有過﹕波士頓的伊麗莎和英格蘭的奧爾德斯。 喬治和瑪莎這兩種程序基本相同﹐相互之間只有細微的區別。起先設計的喬治 對刺激的反應是中性的﹐接著又創造了瑪莎。瑪莎有點傲慢﹐大多數事情她不喜 歡。最後制定出了另一個喬治﹐一個可愛的喬治﹐他被叫做聖喬治。 每套程序能有三種感情的反應──愛、恐懼和憤怒。每套程序能產生三種行 為──靠近、後退和進攻。所有這些當然都是高度抽象的﹐執行是用數字來表示 的。例如﹐起先的喬治對大多數數字的反應是中性的﹐但他不喜歡751這個數 字﹐是設計成這樣的。他因此也不喜歡相似的數字-743﹐772等。他很喜歡 諸如404﹐133和918這樣的數字。如果你輸入其中的一個﹐喬治便顯示出 一系列表示愛和親近的數字。如果你輸入707﹐喬治便後退。如果你輸入75 0﹐喬治便用他輸出的數字發動憤怒的進攻。 神經精神病研究室的研究人員長期以來一直用這種方法玩程序﹐之後他們采納 各種程序修改意見讓計算機“交談”。數字被譯成句子。這很逗人﹐也很發人深 省。真正的交互作用被叫做“聖誕游戲”﹐因為大多數游戲玩的是贈送和接受禮 物──這些東西正像數字一樣具有設定的感情價值。 正常的喬治和瑪莎交往﹐那麼喬治最終會贏得瑪莎﹐而她的傲慢會失去優勢。 但聖喬治對她產生的影響要差得多。他表示愛的受禮逼得她難以忍受。如果一 切正常的話﹐那情況就是這樣。理查茲望著句子在屏幕上閃現出來。 你好﹐我是聖喬治 你好 你叫什麼名字﹖ 瑪莎。 你不太講話﹐瑪莎。 是的 可我喜歡你。 為什麼我不喜歡你。 這我理解。我怎樣才能幫助你﹖ “有時沒有句號﹐”理查茲問﹐“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沒關系﹐”格哈得說﹐“往下看。” 幫助我﹖ 是的﹐我想幫助你。 給你一只貓。 理查茲皺眉蹙額。貓是程序設計中喬治和瑪莎都不喜歡的東西。給喬治一只貓 是充滿敵意的行為。 謝謝你 再給你一只貓。 謝謝你你真好。 再給你一只貓。 不﹐謝謝你。 難道你不喜歡貓嗎﹖ 喜歡可我的貓已經夠多了。 給你一只大猩猩。 “真是糟透了﹐”理查茲說﹐“其它的交互作用怎麼樣﹖” “大同小異﹐”格哈得說。 “和這一樣糟﹖” “差不多。” 他們現在已習慣這種看法﹐認為計算機交互作用的時候﹐結果是不可預料的。 交互作用的一般形式可以猜到﹐但具體的結果是不定的。這就像計算機下跳棋── 它或許會贏﹐但每次贏的方法是不同的﹐這要取決於對手怎麼下。 我不想要大猩猩。 難道你不喜歡大猩猩﹖ 不喜歡謝謝你。 你太客氣了。 如果我冒犯了你請多原諒。 你的話大多。 對不起。 給你一只茄子。 理查茲饒有興致地望著。聖喬治沒有茄子的背景資料﹐但他不喜歡黃瓜和香 蕉。 不﹐謝謝你。 難道你不喜歡茄子﹖ 不太喜歡。 再給你一只。 不﹐謝謝你。 我要你拿著。 不﹐謝謝你。 快拿吧。 不﹐謝謝你。 我一定要給你。 不﹐謝謝你。 “聖喬治怎麼啦﹖﹐”理查茲問﹐“他的反應完全沒有兩樣。” “這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他的程序里都是些什麼﹖” “你進來時我正在檢查。” 我一定要給你一根黃瓜。 我拒絕。 “喬治﹗”理查茲幾乎不假思索地喊了一聲。 那就拿個香蕉吧。 不。 “喬治出故障了﹐”理查茲說﹐“他不再是個聖人。” 那就拿一個香蕉和一根黃瓜。 不﹐謝謝你。 我一定要給你。 去你的我宰了你﹕﹕﹕﹕﹕﹕﹕﹕﹕﹕﹕﹕﹕﹕﹕﹕﹕﹕﹕ ﹕﹕﹕﹕﹕﹕﹕﹕﹕﹕﹕﹕﹕﹕﹕﹕﹕﹕﹕﹕﹕﹕﹕﹕﹕﹕﹕﹕﹕﹕﹕﹕﹕﹕ ﹕﹕﹕﹕﹕﹕﹕﹕﹕﹕﹕﹕﹕﹕﹕﹕﹕﹕﹕﹕﹕﹕﹕﹕﹕﹕﹕﹕﹕﹕﹕﹕﹕﹕ 屏幕上全是白點。“這是什麼意思﹐是打印不出來的反應﹖”理查茲問。 “我不知道。我以前從未見過這白點。” “這程序用過多少次了﹖”理查茲問。 “一百一十次﹐用於瑪莎的。” “有誰擦過嗎﹖” “沒有。” “真見鬼﹐”理查茲說﹐“他正在成為一個脾氣暴躁的聖人。”他咧嘴笑笑。“我 們可以把這個補寫進去。” 格哈得點點頭又回到打印機跟前。從理論上說﹐發生的這一切並不叫人疑惑。 喬治和瑪莎的程序里都有向經驗學習的設計。就像下跳棋的程序一樣──計算機越 下越聰明──在這個程序的設計中計算機會“習得”對事物新的反應。經過一百一 十次的考驗﹐聖喬治突然不做聖人了。他正在學習不在瑪莎面前做聖人──即便他 是為做聖人而設計的。 “我知道他有何感受。”理查茲說完關掉機器﹐隨後他走到格哈得身旁﹐尋找 導致這一切發生的程序錯誤。 ------------------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星期四 1971年3月11日 接合 珍妮特﹒羅斯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她朝牆上的鐘瞥了一眼﹐時間是上午九 點。她又低頭看看面前的桌子﹐桌子上除了一瓶花和一本便簽簿什麼也沒有。她又 看看對面的那張椅子﹐隨後大聲說﹕“我們進展如何﹖” 隨著一聲機械的喀嚓響﹐格哈得的聲音從裝在天花板上的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我們還需幾分鐘調整一下音量﹐燈光還可以﹐你想說說話嗎﹖” 她點點頭﹐又回頭掃了一眼她身後的那面單向鏡子。她在鏡子里只看到了自 己﹐但她知道格哈得和他的儀器就在鏡子後面﹐此刻正望著她呢。“你講話沒力﹐” 她說。 “昨晚聖喬治出了麻煩﹐”格哈得說。 “我也沒力﹐”她說﹐“我和一個不是聖人的人有了麻煩。”她哈哈大笑。她說 這些只是為了讓他們調節房間里的音量﹐並沒有真的在意自己在說什麼。但有一點 是真的﹕阿瑟不是什麼聖人﹐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新發現﹐雖然幾個星期前第一次 相遇時她以為他也許是她的新發現。事實上她曾經有點迷戀他。(“迷戀﹖嗯﹖你會 用這個詞嗎﹖”她現在能聽到拉穆斯醫生的聲音。)阿瑟生來英俊和富有﹐他有一 輛黃色的法拉里車﹐他喜歡炫耀﹐他迷人可愛。她在他身邊時會感到自己更具女人 味﹐更加輕浮。他會於出瘋狂又富有闖勁的事﹐比如說﹐和她一起坐飛機去墨西哥 城共進晚餐﹐因為他知道那里的一家小餐館能做全世界最好的煎玉米卷。她知道這 一切都是愚蠢的﹐可她喜歡這樣。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是如釋重負──她再也無需 談論藥物、醫院和精神病學了。阿瑟對這些東西全無興趣﹐他只對作為女人的她感 興趣。(“不是性目標﹖”該死的拉穆斯醫生。) 之後﹐隨著對他了解的日益加深﹐她發現自己想談論工作﹐並且她略感驚訝地 發現阿瑟不想聽她談論工作。阿瑟被她的工作嚇了一大跳﹐他無所作為﹐名義上是 個証券經紀人──對於一個有錢人的兒子這是輕松自在的活──他談論錢、投資、 利率和債券的時候總是帶著至高無上的口吻。但他的這種口吻中有一種好斗的成 份﹐一種自衛的成份﹐好像他是在証明他自己的能力。 那時她才認識到了一開始就應該認識到的一點﹐即阿瑟對她感興趣主要是因為 她有重要價值。從理論上講﹐打動她﹐讓她神魂顛倒要比打動在糖果店門口閒蕩的 無名女演員更為困難﹐因而也就更讓他感到滿足。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不再覺得在他身邊表現輕浮有什麼樂趣﹐一切都變得茫然 而又令人沮喪。她覺察了所有的跡象﹕她在醫院的工作更忙了﹐只得取消和他的約 會﹔真的和他見面時﹐她又厭煩他的浮誇、他的無休止的沖動、他的衣著和他的汽 車。她會隔著餐桌打量他﹐試圖去發現她曾經看到的東西﹐她再也找不到了。昨晚 她結束了此事。他倆都知道這個時刻會來的﹐並且── “你說話呀﹐”格哈得說。 “我不知道說什麼……是所有的好人來幫助病人的時候了。敏捷的棕色狐狸跳 過癱瘓的青蛙。我們都在走向天上的那條最後的共同之路。”她說到這里停了下來。 “夠了嗎﹖” “再說幾句。” “瑪麗﹐瑪麗﹐恰恰相反﹐你的花園怎會艷麗﹖對不起﹐其它的我記不得了。 這小詩後面怎麼講的”她大聲笑了。 “行了﹐我們調好了。” 她抬頭望望揚聲器。“你會參加最後階段的接合嗎﹖” “可能去﹐”格哈得說﹐“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羅傑急著要給他服鎮靜藥。” 她點了點頭。接合是本森治療過程中的最後一個階段﹐服用鎮靜藥必須在它結 束之後進行。昨晚午夜之前﹐本森保持鎮靜是使用苯巴比妥魯米那的緣故。今天上 午他會頭腦清醒﹐等待接合。 “接合”一詞是麥克弗森發明的﹐他喜歡計算機術語。接口是兩個系統或者說 是計算機和效應機械之間的邊界。就本森而言﹐它幾乎是兩個計算機的邊界──他 的大腦和用電線接到他肩膀上的小計算機之間的邊界。電線已接上﹐但開關尚未打 開。一旦打開﹐本森一計算機一本森這條反饋電路就算起用了。“麥克弗森把這看 作是許許多多病例中的第一個﹐他計划要從器質性發作搞到精神分裂症患者﹐再到 精神發育不全的病人﹐直止失明病人。發展圖表都掛在他辦公室的牆上﹐包括未來 五年的技術設想。他打算在連接中使用日益完善的計算機﹐最後他將著手諸如Q模 型這種連羅斯都覺得靠不住的項目。 但今天的切實問題是四十個電極哪一個來阻止發作。現在誰也不清楚﹐這將由 實驗來決定。 手術過程中﹐電極已被精確地安置到幾毫米的目標區內。這是一次成功的手術 移植﹐但就大腦的細胞密度而論﹐這又是遠遠不夠的。一個腦神經細胞的直徑只有 一微米﹐一毫米的空間里有一千個神經細胞。 從這個角度出發﹐電極只是被粗糙地裝了進去。這種粗糙意味著需要安置許多 電極。我們可以假定﹐如果你在籠統而言的正確區域內放置幾個電極﹐那至少會有 一個電極處於精確的位置來阻止發作。試錯刺激法將會決定哪一個是可以使用的合 適電極。 “病人來了﹐”格哈得在揚聲器里說。不一會兒﹐本森坐著輪椅來了﹐身上穿 著一件藍白條的浴衣。他似乎很活躍﹐僵著手朝羅斯揮揮──他肩膀上的繃帶把他 的手臂扎得無法動彈。“你感覺如何﹖”他說完笑了。 “這話該我來問你。” “我在這里問你幾個問題﹐”他說。他還在笑﹐可講話語氣尖銳。羅斯略感驚 訝地發現他怕了﹐隨後她又納悶自己為何會吃驚。他當然會害怕﹐誰都會害怕。她 自己的內心其實也不平靜。 護士拍拍本森的肩膀﹐朝羅斯醫生點點頭﹐然後走了出去。房間里剩下了他們 兩個人。 一時間他倆誰也不說話。本森望著她﹐她望著本森。她想給格哈得留出時間調 整天花板上的電視攝像機並准備好他的刺激儀。 “我們今天要干什麼﹖”本森問。 “我們要連續刺激你的電極﹐看看會怎麼樣。” 他點點頭﹐擺出一副處之泰然的神態﹐但羅斯知道他的泰然不可輕信。過了一 會兒﹐他問﹕“疼嗎﹖” “不疼” “行﹐”他說﹐“來吧。” 格哈得坐在隔壁房間的一張高凳子上﹐四周黑乎乎的﹐只有儀器上的綠色刻度 盤在閃爍。他透過單向玻璃望著羅斯和本森開始交談。 他身旁的理查茲拿起錄音機話筒輕聲他說﹕“刺激系列一﹐病人哈羅德﹒本 森﹐ 1971年3月11日。” 格哈得看看身前的四個電視屏幕。一個顯示本森的閉路圖像﹐刺激系列活動進 行時﹐畫面將被錄在錄像帶上。另一個顯示計算機產生的四十個電極頭的畫面﹐它 們在大腦里成平行的兩排。每一個電極受到刺激時﹐都會在屏幕上閃亮。 第三個電視屏幕上是實施電擊時脈沖的電波器描記圖像。第四個屏幕顯示的是 本森脖子上的微型計算機的線路圖﹐刺激通過線路時它也會閃亮。 隔壁房間里﹐羅斯正在說話﹕“你會有不同的感受﹐有些感受是相當愉快的。 我們希望你把感受告訴我們。好嗎﹖” 本森點點頭。 理查茲說﹕“一號電極﹐五毫伏﹐時間五秒。”格哈得按動按鈕。計算機線路圖 上顯示一條線路正在接通﹐電流在本森肩膀上的計算機里婉蜒而行﹐通過了復雜的 電子迷宮。他們透過單向玻璃望著本森。 本森說﹕“有意思。” “什麼有意思﹖”羅斯問。 “感覺。” “你能描述一下嗎﹖” “哦﹐就像是在吃火腿三明治。” “你喜歡火腿三明治嗎﹖” 本森聳聳肩膀。“不特別喜歡。” “你感到餓嗎﹖” “不特別餓。” “你還有別的感覺嗎﹖” “沒有。只是有火腿三明治的味道。”他笑笑。“黑麥粉的。” 坐在控制盤前的格哈得點了點頭。第一個電極刺激了模糊的記憶痕跡。 里查茲﹕“二號電極﹐五毫伏﹐時間五秒。” 本森說﹕“我要去盥洗室。” 羅斯說﹕“去吧。” 控制盤前的格哈得往後靠了靠﹐他呷了口咖啡﹐注視著談話的進展。 “三號電極﹐五毫伏﹐時間五秒。” 這個電極根本沒對本森產生效果。本森正輕聲地和羅斯談論著餐館、飯店和機 場里的盥洗室。 “再試試﹐”格哈得說。 “重復三號電極﹐十毫伏﹐時間五秒﹐”理查茲說。電視屏幕上閃現出通過三 號電極的線路。仍然沒有效果。 “進行四號﹐”格哈得說。他記了幾行筆記。 #1-﹖記憶痕跡(火腿三明治。) #2-膀脫脹痛 #3-沒有主觀變化 #4- 他寫完破折號停了下來。試完四十個電極需要很長的時間﹐但看看結果也是叫 人陶醉的。電極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果﹐而它們相互之間又是如此靠近。這是証明大 腦里細胞密布的最終証據﹐因為大腦曾經被描述是已知宇宙中最最復雜的結構。確 實不容置疑的是﹕一個人腦中的細胞是整個地球人口的三倍。這種密度有時真叫人 無法理解。格哈得剛進研究室的時候曾要來一個人腦做解剖﹐他把十幾本神經解剖 教科書攤在面前﹐埋頭忙了幾天。他使用傳統的工具進行大腦解剖﹐用木制的鈍器 刮去灰白色的乳酪狀物質﹐耐心而又小心翼翼地刮去了這種東西──最後他一無所 獲。人腦和肝肺不一樣。用肉眼去看﹐它都是一個樣﹐叫人生厭﹐絲毫看不出它的 真正功能。人腦太微妙了﹐太復雜了﹐細胞密度大大了。 “四號電極﹐”理查茲對准錄音機說﹐“五毫伏﹐時間五秒。”電擊隨之發出 了。 本森用很怪的孩子口氣說﹕“能給我一點牛奶和餅干嗎﹖” “真有趣﹐”格哈得望著這一反應說。 理查茲點點頭﹐“你說有幾歲﹖” “至多五六歲吧。” 本森正在和羅斯談論餅干﹐談論他的三輪童車。接下來的不多幾分鐘里﹐他好 似一個穿越歲月的時間游客慢慢地出現了﹐最後又成了十足的大人﹐回憶他的青 春﹐而不再需要真的年輕。“我老是想吃餅干﹐可她從不給我。她說餅干對我沒好 處﹐寧可讓我空腹。” “我們繼續吧﹐”格哈得說。 理查茲說﹕“五號電極﹐五毫伏﹐時間五秒。” 隔壁房間里﹐本森在他的輪椅里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羅斯問他是不是不舒 服。本森說﹕“感覺好玩。” “什麼意思﹖” “我描述不出來。就像沙紙在擦﹐難受。” 格哈得點點頭﹐在筆記里寫道﹕“五號──潛在的攻擊電極。”這種事情有時候 是會有的﹐偶而還發現電極刺激發作。沒人知道為什麼──格哈得本人認為沒人會 知道。他相信人腦是不可理解的。 他編制喬治和瑪莎這些程序的工作使他知道﹐相對簡單的計算機指令能產生復 雜和不可預測的機器行為。同樣﹐輸入程序的機器能勝過程序編制員的能力。這一 點在1963年得到了明確的論証﹐當時阿瑟﹒塞纓爾在國際商用機器公司為一 台計算機設計了下跳棋的程序──計算機最終變得棋藝精湛﹐擊敗了塞繆爾本人。 然而﹐所有這一切都是由線路不比螞蟻腦子復雜的計算機完成的﹐人腦要復雜 得多﹐它的程序是好幾十年的結果。有誰能夠指望真的理解它呢﹖ 還有一個哲學問題﹐是戈代爾的定理﹕沒有一個系統能夠解釋自己﹐沒有機器 可以理解它自己的運作。格哈得相信﹐充其量人腦經過多年的努力也許能破譯青蛙 的大腦﹐但人腦決不可能以同樣詳細的方式來破譯自身。這需要超人的大腦。 格哈得認為總有一天會誕生一台計算機﹐它能夠理清人腦中幾十億幾百億細胞 的互相聯系。到時人類將最終獲得他想要的信息﹐但人類不可能完成這項工作── 只有另一種智能才能完成它。 當然人類不會知道這計算機是如何工作的。 莫里斯端著咖啡杯走進房間﹐他呷了一口﹐透過玻璃朝本森瞥了一眼。“他的 忍受力如何﹖” “不錯﹐”格哈得說。 “六號電極﹐五毫伏五秒﹐”理查茲拖著聲音說。 隔壁房間里﹐本森沒有反應。他坐著在同羅斯談論手術和他遲遲退不下去的頭 疼。他談吐相當平靜﹐顯然沒有受電刺激的影響。他們重復了刺激﹐仍不見本森的 行為出現變化。於是﹐他們繼續往下做。 “七號電極﹐五毫伏五秒﹐”理查茲說。他實施了電擊。 本森突然坐起身來。“哦﹐”他說﹐“很好。” “什麼很好﹖”羅斯說。 “如果你想的話可再來一次。” “感覺如何﹖” “很好﹐”本森說﹐他的整個表情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我說﹐”他過了片 刻說﹐“你真是了不起﹐羅斯醫生。” “謝謝﹐”她說。 “也很迷人。我不知道我以前是否告訴過你﹐” “你現在感覺如何﹖” “我真的很喜歡你﹐”本森說﹐“我不知道我以前是否告訴過你。” “精彩﹐”格哈得望著玻璃那邊說﹐“非常精彩。” 莫里斯點點頭。“一個強有力的P端﹐他顯然受到了影響。” 格哈得把它記錄下來﹐莫里斯呷了口咖啡。他們一直等到本森恢復平靜。隨 後﹐理查茲無動於衷他說﹕“八號電極﹐五毫伏﹐五秒。” 刺激系列試驗繼續進行。 ------------------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中午﹐麥克弗森來監督接合。見到他誰也不感到吃驚﹐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 不可改變的步驟。這之前的一切都是無足輕重的。他們已經移植了電極、微型計算 機和電源盒﹐並且都已連接完畢。但所有這些功能要到開關打開之後才能開始運 轉﹐有點像造了一輛汽車要點火才能起動。 格哈得把刺激系列的筆記遞給他。“用五毫伏的脈沖型刺激﹐三個是陽性的﹐ 二個是陰性的。陽性的是七號﹐九號和三十一號﹐陰性的是五號和三十二號。” 麥克弗森掃了一眼筆記﹐接著透過單向玻璃朝本森看看。“陽性的有P端的 嗎﹖” “七號好像是的。” “強烈嗎﹖” “很強烈。我們刺激他時﹐他說他喜歡﹐並且對簡產生性欲。” “是不是太強烈﹖會使他受不了嗎﹖” 格哈得搖了搖頭。“不會﹐”他說﹐“除非他在短時間內接受多重刺激。記得那 個挪威人……” “我看我們不必為此擔心﹐”麥克弗森說﹐“本森要過幾天才出院。如果情況出 現異常﹐我們可以開到其它電極上。反正我們要跟蹤觀察一段時間。九號怎麼 樣﹖” “非常弱。真的很不明確。” “他的反應如何﹖” “自發性略顯提高﹐更喜歡笑﹐更喜歡講些愉快積極的軼事。” 麥克弗森似乎無動於衷。“三十一號呢﹖” “明顯的鎮靜效果。平靜、放松、愉快。” 麥克弗森搓了搓手。“我估計我們能行的﹐”他說完透過玻璃朝本森望了一眼﹐ 接著又說﹐“把病人同七號和三十一號電極接合。” 麥克弗森顯然體會到了一種崇高和改寫醫學史的偉大。格哈得從凳子上站起來 走到一個角落里﹐就在電視屏幕下有一個計算機控制台。他開始按動鍵鈕﹐電視屏 幕亮了起來﹐不一會兒﹐字母出現了。 本森﹐H.F. 接合過程 允許電極﹕ 40﹐已分別標號 允許電壓﹕持續 允許時間﹕持續 允許波型﹕脈沖 格哈得按動鍵鈕﹐屏幕變成一片空白﹐隨後一組問題出現了﹐格哈得在控制台 上輸入了答案。 接合過程本森﹐H.F. 1.啟動哪幾個電極﹖ 七號﹐三十一號 2.七號電極用多少電壓﹖ 五毫伏 3.七號電極的持續時間﹖ 五秒 暫停片刻之後﹐有關三十一號電極的問題又出現了。格哈得輸入了答案。麥克 弗森望著莫里斯說﹕“真有趣﹐從某種意義上說的確如此。我們在告訴微型計算機 如何工作﹐小計算機從大計算機獲得指令﹐大計算機從格哈得獲得指令﹐他的計算 機最大。” “也許是的﹐”格哈得說完哈哈大笑。 屏幕在閃爍。 接合參數存儲完畢。准備輸入輔助單元。 莫里斯嘆了口氣。他希望自己今生今世不會被計算機稱作“輔助單元”。格哈 得□噠□噠輕聲地打著鍵。其它的電視屏幕上可以看到小計算機的內部線路﹐線路 鎖定時它斷斷續續地在閃爍。 本森已被接合。移植的儀器正在判讀腦電圖數據並輸送合適的反饋信息。 屏幕上就這些內容﹐莫里斯總有點失望。他知道事情就只能如此﹐但他原指 望──或者說需要──更富戲劇性的東西。格哈得輸入系統校驗﹐出來的卻是否定 應答。屏幕變成一片空白﹐隨後出現了一條結束語。 大學醫院系統360計算機感謝你把這個有趣的病人交給醫院治療。 格哈得笑了笑。隔壁房間里﹐本森還在同羅斯輕聲地交談。他倆好像誰也沒有 覺察到有什麼異常。 珍妮特﹒羅斯完成刺激系列時很是消沉﹐她站在走廊里目送著本森漸漸遠 去。當護士推著輪椅轉彎時﹐她朝本森脖子上的白色繃帶最後瞥了一眼。接著本森 就消失了。 她沿著過道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穿過研究室的彩色大門。不知什麼原因﹐她發 現自己在想阿瑟的黃色法拉利車。這東西真棒﹐真漂亮﹐同什麼都不相干﹐是完美 的玩具。她希望自己在蒙特卡洛﹐此刻正身穿巴蘭西阿加設計的禮服﹐走出阿瑟的 法拉利車﹐款款步上賭場的樓梯﹐一門心思去賭一盤。 她看看手表。天哪﹐才十二點一刻﹐還有半天時間要熬。做兒科醫生是什麼感 覺﹐或許很有意思。逗逗孩子打打針﹐給母親們講講嬰兒照料的注意事項。過這種 日子不錯。 她又想到了本森肩膀上的繃帶﹐於是走進遠程信息處理房。她原想和格哈得一 人講話﹐但沒料到全部在里面──麥克弗森﹐莫里斯﹐埃利斯﹐一個不缺。他們個 個喜氣洋洋﹐正舉著裝有咖啡的泡沫塑料杯慶賀。 有人立即遞給她一杯咖啡﹐麥克弗森慈父般地擁抱住她。“我猜想我們刺激的 本森今天是沖你來的。” “是的﹐你是禍首。”她說著擠出幾絲微笑。 “不過﹐我估計你一定習慣這個。” “不太習慣﹐”她說。 房間里的喧鬧聲低了下來﹐歡慶的氣氛不知不覺地消失了。用電刺激一個人讓 他產生性欲﹐這並沒什麼好玩﹐從生理的角度看這是有趣的﹐令人吃驚的﹐也是可 憐的﹐但並不好玩。他們為什麼都覺得這特別好玩呢﹖ 埃利斯從後褲袋里掏出一只小酒瓶﹐把清醇的酒倒進她的咖啡杯。“來點愛爾 蘭風味。”他說完使了個眼色。“好喝多了。” 格哈得正在和莫里斯談話﹐兩人好像談得都很投機。這時羅斯聽見莫里斯說﹕ “……你願意放過那個妞兒嗎﹖”格哈得放聲大笑﹐莫里斯也哈哈大笑起來。他們 在開玩笑。 “想來不錯吧﹐”埃利斯說﹐“你覺得如何﹖” “很好﹐”她邊說邊呷了一口。她設法離開埃利斯和麥克弗森﹐來到格哈得身 邊﹐他此刻身旁正巧沒人。莫里斯去添咖啡了。 “聽著﹐”她說﹐“我能跟你交談片刻嗎﹖” “當然。”格哈得說著把頭湊向羅斯。“什麼事﹖” “我想問點事。你在這里的主機上能監視本森嗎﹖” “你是說監視移植單元﹖” “是的。” 格哈得聳聳肩膀。“我猜想可以﹐可干嗎要這樣、我們知道移植單元正在運 轉──”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但小心起見你到底是否願意這樣做﹖” 格哈得一聲不吭。他的雙眼在問﹕小心什麼﹖ “行嗎﹖” “行﹐”他說﹐“他們一走我就把監視子程序輸進去。”他朝大伙兒點點頭。“我 每小時用計算機給他檢查兩次。” 她皺皺眉頭。 “每小時四次﹖” “十分鐘一次怎麼樣﹖”她說。 “好的﹐”他說﹐十分鐘一次。” “謝謝。”她說完一口喝光咖啡﹐走出房間。 埃利斯坐在710房間的角落里﹐望著五六個技術人員圍著病床在忙碌。兩個 輻射實驗室的人在做輻射檢查﹔一個姑娘在為病人抽化驗用血以檢查類固醇﹔一個 腦電圖技術人員在校正監視器﹔還有格哈得和理查茲在給接合線做最後的檢查。 這期間﹐本森躺著一動不動﹐他呼吸輕松勻稱﹐雙眼注視著天花板﹐似乎沒注 意到別人在碰他﹐這里動動他的手臂﹐那里掀掀他的被單﹐他只是雙眼直勾勾地望 著天花板。 輻射實驗室的一個人穿著白色的工作服﹐袖口露出兩只毛茸茸的手﹐他的這只 長滿黑毛的手在本森的繃帶上搭了一下。埃利斯想起了他做過手術實驗的猴子。為 猴子動手術除了專業知識什麼都不重要﹐因為你始終明白──無論你如何假裝── 接受手術的是猴子而不是人﹐如果你一不小心在猴子的腦袋上划了一道大口子也全 然無關緊要。不會有問題﹐不會有親屬鬧事﹐不會有律師辯護﹐不會有新聞報道﹐ 什麼事也不會有──甚至連主管部門都不會發出通知來詢問這些八十美元一只的猴 子近況如何。誰也不會吭聲﹐他也不會。他對幫助猴子不感興趣﹐感興趣的是如何 幫助人類。 本森動了動身體。“我累。”他說完朝埃利斯那邊望了一眼。 埃利斯說﹕“伙計們﹐快處理完了嗎﹖” 技術人員點著頭一個接一個離開病床﹐他們收拾完工具和記錄﹐走出病房。格 哈得和理查茲最後離去。終於房間里剩下了埃利斯和本森兩個人。 “你感覺像是在睡覺﹖”埃利斯說。 “我感覺像是一台該死的機器﹐我感覺像是維修站里的一輛汽車﹐我感覺自己 正在被人修理。” 本森越說越火。埃利斯能夠感到自己的情緒也越來越緊張。他很想叫護士和護 理員來控制住本森不讓他發作出來﹐可他坐在那里紋絲不動。 “盡是胡說八道﹐”埃利斯說。 本森瞪著他﹐呼吸沉重。 埃利斯望著床頭的監視器﹐腦波出現異常﹐呈發作趨勢。 本森皺皺鼻子嗅了幾下。“這是什麼氣味﹖”他說﹐“這怪──” 病床上方﹐一盞顯示刺激的紅燈在監視器上閃亮。亂七八糟的白色腦波線扭曲 了五秒鐘﹐與此同時﹐本森的瞳孔放大﹐隨後腦波線又平穩下來﹐瞳孔恢復正常。 本森掉轉頭去﹐注視著窗外午後的陽光。“我說﹐”他說﹐“今天天氣真好﹐是 嗎﹖” 珍妮特﹒羅斯晚上十一點鐘回到醫院並不是出於什麼特殊的理由。她同一位 病理學住院醫生一起看電影去了﹐那位醫生幾個星期以來一直在邀請她﹐最後她心 一軟就答應了。他們看的是一部謀殺片﹐那位住院醫生聲稱他只看這種電影。那部 電影講的是五六樁謀殺案。黑暗中她朝住院醫生掃了一眼﹐發現他一直在微笑。他 的這種反應是老套套──病理學家沉醉於暴力和死亡﹐她自己由此想到了醫學界的 其它老套套﹕外科醫生是性虐待狂﹐兒科醫生像小孩子﹐婦科醫生厭惡女人﹐精神 病科醫生都是瘋子。 電影結束後﹐他開車送她回到醫院﹐因為她的汽車還停在醫院停車場。但她沒 有駕車回家﹐而是上樓去了研究室﹐不過並沒有特別的事要辦。 研究室里一個人也沒有﹐但她期望看到格哈得和理查茲還在工作﹐他倆是在挑 燈夜戰﹐在遠程信息處理房里琢磨計算機輸出的信息。他倆幾乎沒注意到她走進來 倒咖啡。“出麻煩了嗎﹖“她說。 格哈得抓頭搔耳。“這下是瑪莎﹐”他說﹐“先是喬治拒絕做聖人﹐這下瑪莎又 出了問題﹐一切都亂了套。” 理查茲微微上笑。“你有你的病人﹐簡﹐”他說﹐“我們有我們的病人。” “講我的病人……” “當然﹐”格哈得說著起身走到計算機控制台前。“我在想你現在來干什麼。” 他笑了笑。“要不就是約會大糟糕﹖” “是電影大糟糕﹐”她說。 格哈得按動控制台上的鍵鈕﹐字母和數字隨即開始輸出。“這是我今天下午一 點十二分開始後的全部檢查結果。” “這東西我看不出什麼意思。”羅斯說著緊皺雙眉。“看上去他不時地在打瞌 睡﹐還受到了幾次刺激﹐可……”她搖了搖頭。“難道沒有其它的顯示方式嗎﹖” 在她說話期間﹐計算機又輸出了一份報告﹐在剛才的一欄數字後面加上了最新 的檢查結果﹕ 11﹕12正常腦電圖 “人們﹐”格哈得假裝火冒地說﹐“他們就是弄不懂計算機的數據。”沒錯﹐計 算機能夠處理一排排的數字﹐人們卻需要看示意圖。另一方面﹐計算機又不擅於識 別示意圖。要解決這個典型的難題﹐人們就需要一台能夠區別字母“B”和“D” 的機器。這種事連孩子都能做﹐可要一台機器看著兩張示意圖井作出區別幾乎是不 可能的。 “我給你看圖表顯示﹐”格哈得說。他擦擦屏幕按動鍵鈕﹐轉眼間圖表的交叉 排線出現了﹐切點開始閃爍。 “見鬼﹐”她望著圖表說。 “怎麼啦﹖”格哈得說。 “他受到的刺激越來越頻繁。起先一長段時間沒有刺激﹐接著他開始每隔兒小 時受到一次﹐現在看上去一小時就有一次。” “這又怎麼樣呢﹖”格哈得說。 “你有什麼想法嗎﹖”她說。 “沒有特別的想法。” “它表明的東西應該是相當具體的﹐”她說﹐“我們知道本森的大腦將和計算機 產生交互作用﹐對嗎﹖” “對啊……” “這交互作用將是某種學習模式﹐就像一個孩子和餅干罐﹐如果孩子伸手去拿 餅干﹐你就打他的手﹐很快他就不會整天伸出手去。你看。”她迅速畫了一張草 圖。 “好﹐”她說﹐“這是負極﹐孩子伸手﹐但他會挨揍。於是他會停止伸手﹐最終 徹底停止。是吧﹖” “那當然﹐”格哈得說﹐“可──” “聽我把話說完。如果這孩子是正常的﹐這方法能行。但這孩子如果是受虐待 狂﹐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她又畫了一條曲線。 “這下孩子就會更勤地伸手去拿餅干﹐因為他喜歡挨揍。它應該是負面作用﹐ 但其實成了正面作用。你記得塞西爾嗎﹖” “不記得﹐”格哈得說。 計算機控制台上﹐最新的檢查報告出現了。 11﹕22刺激 “哦﹐糟糕﹐”她說﹐“又來了。” “什麼事﹖” “本森正在進入正面級數循環。” “我不懂。” “就像塞西爾。塞西爾是第一只試驗把移植的電極和計算機連接的猴子。那是 65年的事﹐當時還沒有微型計算機﹐用的是一台破舊的大計算機﹐猴子身上掛滿 了電線。這台計算機能察覺塞西爾發作的開始並發出反擊來阻止發作。好吧﹐這樣 一來發作應該越來越少﹐就像越來越不會伸手去拿餅干。但事情恰恰相反﹐塞西爾 喜歡電擊﹐他開始主動發作以體驗給他帶來快感的電擊。” “本森也是這樣嗎﹖” “我想是的。” 格哈得搖搖頭。“聽著﹐簡﹐這一切都很有趣。但人是不能隨意開始和停止發 作的﹐他們無法控制發作﹐發作是──” “非自願的﹐”她說﹐“沒錯。你無法控制發作﹐就像你無法控制心跳、血壓、 出汗和所有其它非自願性行為。” 隔了好久﹐格哈得說﹕“你想對我說我錯了。” 屏幕上﹐計算機在閃爍﹕11﹕32…… “我想告訴你﹐”她說﹐“你缺席的會議大多了。你了解自主學習嗎﹖” 格哈得深感慚愧﹐一時無話可說。“不了解。” “它長期以來一直是個不解之謎。傳統相信你能夠學會控制的只是自願行為。 你能夠學會開車﹐但你無法學會降低你的血壓。當然那些有瑜伽功的人據信能夠減 少他們身體的氧氣需求並把心跳放慢到幾乎停止的程度。他們能夠顛倒腸壁的蠕動 並通過肛門喝液體。但這一切尚未得到証明──從理論上說是不可能的。” 格哈得謹慎地點了點頭。 “可是結果証明這完全可能。你能夠教老鼠只紅一只耳朵﹐右耳還是左耳任你 挑﹔你能夠教它降低或提高血壓或心跳。你也可以教人這樣做﹐這不是異想天開﹐ 完全能夠辦到。” “怎樣做﹖”他泰然自若地提了這個問題﹐原來感到的尷尬已跑得無影無蹤。 “例如﹐針對那些有高血壓的人﹐你所要做的一切就是把他們關在一個房間 里﹐讓他們手臂上戴一個血壓護腕。每當血壓下降﹐一只鈴就會響﹐你告訴他盡可 能使鈴多響幾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那份陽性強化刺激──鈴聲響。一開 始鈴只是偶爾響﹐他們很快學會了如何使鈴多響幾次﹐於是鈴越響越頻繁。幾小時 之後﹐鈴響個不停。” 格哈得抓抓腦袋。“你認為本森越來越頻繁地發作是想獲取電擊的陽性強化刺 激﹖” “是的。” “這又怎麼樣﹖他還不可能會有發作﹐計算機始終在阻止發作的出現。” “不對﹐”她說﹐“幾年前﹐一個挪威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接通了電極並被准許隨 意刺激快感電極端。他由於過度刺激出現了痙攣。” 格哈得皺眉蹩額。 一直在觀察計算機控制台的理查茲突然說﹕“出問題了。” “什麼問題﹖” “我們要的讀數沒有了。” 他們看到屏幕上出現了﹕ 11﹕32…… 11﹕42…… 羅斯望著屏幕嘆了口氣。“看看你們能否得到計算機對那條曲線的外推﹐”她 說﹐“看看他是否真的在進入學習循環﹐進入的速度怎樣。”她朝門口走去。“我去 看看本森怎麼樣了。” ------------------ 熾天使書城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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