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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一章】
星期五
1971年3月12日
崩潰
七層(專門外科)樓上靜悄悄的。兩個護士在值班﹐其中一個在病人的病歷上
做著病情記錄﹐另一個一邊啃著糖一邊在看電影雜志。羅斯進來的時候﹐兩人都沒
在意。她走到放病歷表的架子旁﹐打開本森的記錄進行檢查。
她要核實本森是否服用了所有的藥。但令她吃驚的是﹐她發現他沒有服。“為
什麼不給本森服氯丙□﹖”她問。
護士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本森﹖”
“710病房的病人。”她瞥了一眼手表﹐時間已過午夜。“他中午就該開始服
用氯丙□了﹐十二個鐘頭以前。”
“對不起……可以嗎﹖”一個護士伸出手來要病歷表﹐羅斯把表交給她﹐看著
她翻到護理指示那一頁。麥克弗森要病人服用氯丙□的指示由一個護士用紅筆圈了
起來﹐並且還加注了含義不清的“打電話”三個字。
羅斯心想假如不給本森服用大劑量的氯丙嚏﹐他的神經質的心理將會失去控制
並且可能出現危險。
“哦﹐對了﹐”那個護士說﹐“我想起來了。莫里斯醫生告訴我們只有他或羅斯
醫生開的藥才可給他服用。我們不認識這位麥克菲醫生﹐所以我就等了等﹐想給他
打個電話核實一下這種治療方法。這──”
“麥克弗森醫生﹐”羅斯粗聲說道﹐“是神經精神病研究室的主任。”
護上對著簽名皺皺眉頭。“這我們怎麼知道。這名字看不清楚﹐給你。”她交回
病歷表。“我們覺得這看上去像麥克菲。醫院通訊錄上只有一個麥克菲﹐是一位婦
科醫生﹐所以我們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有時醫生也會出差錯﹐把記錄記到別的病歷
表上﹐於是我們──”
“行了﹐”羅斯揮揮手說﹐“行了。現在馬上去給他拿氯丙□﹐好不好﹖”
“馬上就去﹐醫生。”護士說完瞪了她一眼﹐走向藥櫃。羅斯穿過大廳朝71
0病房走去。
警察坐在本森的房間外面﹐椅子斜靠著牆。他正饒有興致地看《風流秘史》。
羅斯沒想到他會有這個雅興﹐她不問就知道他是從哪里弄到這本雜志的。肯定是他
感到無聊﹐於是護士把這本雜志給了他。他邊看雜志邊抽煙﹐把煙灰胡亂地朝著地
板上的一只煙灰缸里彈下去。
她沿著大廳走過來時﹐他抬起頭來。“晚上好﹐醫生。”
“晚上好。”她抑制住一陣沖動﹐終於沒對他那副懶散樣說什麼。警察可不在
她的管轄之內﹐再說她只是對護士有點惱火。“沒事吧﹖”她問。
“平安無事。”
她能聽到710房間里的電視聲音﹐是一個說笑節目。電視里有人說﹕“那你
後來做了什麼呢﹖”笑聲更大了。她推開門。
房間里的燈關著﹐只有電視在閃爍。本森顯然已經入睡。他背對著房門﹐被單
蒙住了肩頭。她□嚓關掉電視﹐穿過房間來到床邊﹐輕輕地拍拍他的腿。
“哈里﹐”她低聲說﹐“哈里──”
她停住了。
她手下的腿軟綿綿的﹐不成形狀。她用力一按﹐“腿”奇怪地鼓了起來。她伸
手打開床頭燈﹐房間頓時一亮。接著她掀開被單。
本森不在了。他的床上只有三只醫院用來襯廢紙簍的塑料袋。塑料袋吹得鼓鼓
的﹐袋口扎得嚴嚴實實。本森的頭其實是一塊卷起來的毛巾﹐手臂是用另一塊毛巾
墊的。
“警官﹐”她用低沉的聲音說﹐“你最好快進來。”
警察一下子沖進房間﹐一邊伸手要掏手槍。羅斯指指病床。
“見鬼﹐”警察說﹐“怎麼回事﹖”
“我正要問你呢﹖”
警察馬上走進衛生間去查看﹐衛生間是空的。他又朝衣櫃里看看。“他的衣服
還在這里──”
“你最後一次檢查這房間是什麼時候﹖”
“──可他的鞋不見了。”警察邊說邊檢查衣櫃。“他的鞋不見了。”他轉過身
來﹐有點絕望地看著羅斯。“他去哪兒了呢﹖”
“你最後一次檢查這房間是什麼時候﹖”羅斯又問。她按響床鈴呼叫夜班護
士。
“大量二十分鐘前。”
羅斯走到窗口朝外看。窗開著﹐可是從樓上到樓下的停車場有七層樓高。“你
離開門口有多久﹖”
“我說﹐醫生﹐只有幾分鐘──”
“多久﹖”
“我香煙抽完了。醫院沒有售貨機﹐我得跑到對面的咖啡店。我離開差不多三
分鐘﹐當時大約是十一點半。護士說她們會留心的。”
“太好了﹐”羅斯說。她打開床頭櫃﹐發現本森的剃須刀還在﹐他的錢包﹐他
的車鑰匙……都在里面。
護士聽到鈴聲沖過來﹐從門口探進頭來。“這下又是怎麼啦﹖”
“我們好像丟了一個病人﹐”羅斯說。
“你說什麼﹖”
羅斯指指床上的塑料袋。護士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臉色即刻變得煞白。
“打電話給埃利斯醫生﹐”羅斯說﹐“還有麥克弗森醫生﹐還有莫里斯醫生。他
們會在家里的﹐叫總機幫你接通。就說是緊急情況﹐告訴他們本森不見了﹐然後叫
醫院保安人員﹐聽清楚了嗎﹖”
“明白了﹐醫生。”護士說著急忙走出病房。
羅斯在本森的床沿上坐下﹐雙眼盯著警察。
“他是從哪里弄到這些袋子的﹖”警察說。
她早已想到這一點。“一只是床邊的廢紙簍里的﹐”她說﹐“一只是門口廢紙簍
里的﹐還有一只是從衛生間的廢紙簍里弄來的﹐兩塊毛巾也是衛生間的。”
“聰明﹐”警察說﹐他指指衣櫃。“但他不可能跑遠﹐他衣服沒帶走。”
“可帶走了鞋子。”
扎著繃帶穿著浴衣的人是不可能跑遠的﹐就算穿著鞋也是如此。”他搖搖頭。
“我得請求援助。”
“本森有沒有打過電話﹖”
“今晚﹖”
“難道還能是上個月﹖”
“聽著﹐女士﹐我現在不需要你來教訓。”
她這時才看清他原來很年輕﹐二十剛出頭。他感到非常害怕﹐他把事情搞糟
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對不起﹐”她說﹐“是的﹐今晚。”
“他打過一次電話﹐”警察說﹐“十一點鐘左右。”
“你聽到了嗎﹖”
“沒有。”他聳聳肩。“我從來沒想……”他拖長聲音說﹐“這你清楚。”
“也就是說他十一點打了電話﹐十一點半就離開了。”她走到外面的大廳里﹐
目光沿著走廊一直望到護士值班室。那里一直有人值班﹐他必須經過護士值班室才
能走到電梯口。他絕對跑不出去。
他還能用什麼辦法呢﹖她朝大廳的另一頭看去﹐在遠處頂頭有個樓梯口﹐他可
以從那邊下﹐可他能走七層的樓梯嗎﹖本森大虛弱了﹐不可能做到。再說他頭上纏
著繃帶﹐身上穿著浴衣﹐走到底樓大廳時服務台會攔住他的。
“我真不明白。”警察邊說邊走進大廳。“他能到哪兒去呢﹖”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羅斯說。這是他們常常會忘記的一個事實。對警察
來說﹐本森是被指控犯有襲擊他人罪的罪犯﹐是他們每天都要碰上的千百個亂發牢
騷者中的一個。對醫院的醫務人員來說﹐他是一個有病的人﹐不幸而又危險。尚難
確定他是否算是精神病患者﹐但人人都會忘記本森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在人才濟濟
的領域里他的計算機工作是出色的。在神經精神病研究室初次為他做的心理分析測
試中﹐他的智商測試得了一百四十四分。他完全有能力為逃跑制訂計划﹐然後到門
口偷聽動靜﹐聽到警察和護士談論買香煙的事──然後在幾分鐘的時間內溜掉。但
是怎麼溜走的呢﹖
本森一定知道他穿著浴衣決不可能走出醫院。他把外出穿的衣服留在房間──
即使穿了這些衣服他也不一定能走出醫院。半夜出逃根本不可能﹐大廳服務台肯定
會攔住他﹐探病時間三個小時前就結束了。
他到底會想什麼辦法呢﹖
警察走到護士值班室﹐打電話向局里報告。羅斯跟在他身後﹐朝走過的一間間
病房里張望﹐709病房是一個燒傷病人﹐她推開門朝里看看﹐確認里邊沒有別的
人。708病房空著﹐一個腎臟移植病人下午已出院﹐這間病房她也查看了一遍。
接下來一間的房門上寫著“庫房”﹐這是外科樓上的一間標准房間。繃帶、縫
術箱及衣物床單等都貯存在那里。她開門進去﹐走過一排又一排裝有靜脈注射液的
藥瓶﹐經過一盤盤各種醫療用具﹐還有消過毒的口罩、工作服以及護士和護理員的
備用制服。
她停下腳步﹐眼睛盯住了一件藍色浴衣。浴衣胡亂地塞在一個架子的角落里﹐
架子的其它地方整齊地放著折好的一疊疊白色褲子、襯衫及醫院護理員穿的上衣。
她大聲喊護士。
“這是不可能的﹐”埃利斯說﹐一邊不停地在護士辦公室里走來走去。“絕對不
可能。他手術才兩天──一天半﹐他不可能離開。”
“他離開了﹐”珍妮特﹒羅斯說﹐“而且他用他能用的唯一辦法離開了。他換
上了護理員的制服﹐然後他很可能是走到下面六樓﹐再乘電梯到大廳。不會有人注
意他的﹐護理員進進出出沒有固定時間。”
埃利斯穿著禮服和一件有褶邊的白襯衫。他的寬領帶松散著﹐嘴里叼著一支
煙。她以前從沒看到他抽煙。“我還是不相信﹐”他說﹐“給他用了大劑量的氯丙□
讓他鎮靜下來﹐並且──”
“根本沒服用﹐”羅斯說。不願相信本森已經走了﹐他這是抗拒事實﹐頑固不
化。
“他給一個朋友打了電話﹐”羅斯說﹐“大約在十一點鐘的時候。”她看看莫里
斯。“你記得是誰帶假發來的嗎﹖”
“一位漂亮的姑娘﹐”莫里斯說。
“你記得她的名字嗎﹖”羅斯帶著一絲譏諷的口氣說。
“安吉拉﹒布萊克﹐”莫里斯脫口而出。
“看看你是否能在電話簿里找到她﹐”羅斯說。莫里斯開始查找。這時電話鈴
響了﹐埃利斯拿起電話﹐聽了聽﹐接著一聲不響地把電話遞給羅斯。
“喂﹐”羅斯說。
“我作了計算機預測﹐”格哈得說﹐“結果剛出來。你是對的﹐本森移植的計算
機正處在學習圈里。他的刺激點與預測的曲線完全一致。”
“這大好了﹐”羅斯說。她一邊聽﹐一邊看著埃利斯、莫里斯和警察﹐他們用
期待的目光注視著她。
“和你說的完全一樣﹐”格哈得說﹐“本森顯然喜歡這些電擊﹐他發作的頻率正
越來越高﹐曲線陡然上升。”
“他什麼時候會垮下來﹖”
“很快的﹐”格哈得說﹐“假設他不打破循環圈──我懷疑他不會──那麼他將
從早上六點零四分起受到幾乎是不斷的刺激。”
“你的預測確切嗎﹖”她皺著眉頭問。她看看手表﹐已是十二點半。
“沒錯﹐”格哈得說﹐“連續刺激從今天早上六點零四分開始。”
“好吧﹐”羅斯說完掛上電話。她看看其他人。“本森和他的計算機已進入學習
發展圈。預測他在今天早上六點崩潰。”
“天哪﹗”埃利斯說著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小時都不到了。”
房間那頭﹐莫里斯放下電話簿正在和問訊台講話。“那麼試試洛杉磯西區﹐”他
頓了一下說﹐“看看新名單上有沒有﹖”
警察停止記錄﹐露出一臉疑惑。“六點要發生什麼事嗎﹖”
“我們以為是的﹐”羅斯說。
埃利斯吸了一口煙。“兩年了﹐”他說﹐“我又回到這上面來了。”他小心地捻滅
煙頭。“通知麥克弗森了嗎﹖”
“已給他打過電話。”
“查查沒列出來的號碼。”莫里斯說完聽了片刻。“我是大學醫院的莫里斯醫
生﹐”他說﹐“是緊急情況。我們必須找到安吉拉﹒布萊克的去向。聽著﹐如果─
─”他惱怒地扔下電話。“婊子﹗”他罵了一聲。
“怎麼樣﹖”
他搖搖頭。
“我們甚至不知道本森是否給這位姑娘打過電話﹐”埃利斯說﹐“他很可能打電
話給別的什麼人了﹖”
“不管他給誰打電話﹐那個人在幾小時後會遇上大麻煩的﹐”羅斯說。她打開
本森的病歷表。“這夜看起來真夠長的﹐我們還是開始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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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高速公路上擁擠不堪。高速公路上﹐總是擁擠不堪﹐哪怕是星期五凌晨一點。
她盯著前面連成一條的紅色尾燈﹐車燈像一條憤怒的蛇向前延伸﹐有幾英里長。這
麼多人﹐他們這時候要趕到哪里去﹖
珍妮特。羅斯平時喜歡高速公路﹐有好多次她都是從醫院開夜車回家的。綠色
的大路標在頭頂上﹕一閃而過﹐高架通道和地下通道像網一般縱橫交錯﹐汽車的速
度快得使人振奮不﹐她曾經感到奇妙無比﹐感到豪爽自由。她是在加利福尼亞長大
的﹐從孩提時代起她就記得高速公路的最初模佯﹐高速公路網是和她一同成長起來
的。她既沒把它看作是一種威脅﹐也沒把它當作是一種邪惡。它是這地方的一部
分﹐它快速﹐它令人興奮。
洛杉磯這座城市比世界上任何其它城市更依賴技術﹐汽車是它的重要組成部
分。洛杉磯沒有汽車無法生存﹐就像它沒有從幾百英里外用管道送來的水就無法生
存一樣﹐就像它沒的一定的建造技術就無法生存一樣。這是這座城市得以存在的一
個事實﹐而且從本世紀初開始就已這樣。
但最近幾年﹐羅斯開始意識到了生活在汽車里產生的微妙心理影響。洛杉磯沒
有路邊咖啡館﹐因為沒有人步行。你能坐在里邊看著路人經過的路邊咖啡館不是固
定的﹐而是在車輪上的﹐它隨著交通燈的每一次變換而變換。人們停下汽車﹐相互
匆匆看上一眼﹐然後繼續趕路。但生活在一間由染色玻璃和不�袗�制成的有空調有
地毯有立體聲音響的封閉斗室里總有點不合人性﹐它壓制了人類心靈深處愛群居﹐
好熱鬧和喜歡相互往來的需要。
當地的精神病醫生發現了一種此地特有的自我喪失綜合症。洛杉磯是一座新移
民的城市﹐因而也就是陌生人的城市。汽車使他們相互間保持陌生﹐極少有什麼機
構來做些工作把他們聚集到一起﹐事實上沒有人上教堂﹐勞動團體也不盡入意。人
們變得孤獨﹐他們抱怨沒有聯系﹐沒有朋友﹐遠離家人和故土。他們常常變得自殺
成性──自殺最常見的方法就是汽車﹐警察委婉地稱其為“個體死亡”。你選好一
條高架道﹐踩緊油門﹐以八九十碼的速度撞上去。有時要用好幾個小時才能割開殘
損的車身把屍體弄出來。
她以六十五英里的時速開著車﹐換了五條車道﹐在森塞特駛離高速公路﹐朝好
萊塢山開去﹐穿過在當地叫做同性戀阿爾卑斯的地區﹐因為那里住著許多同性戀
者。遇上麻煩的人好像都被吸引到洛杉磯來了。這城市提供自由﹐但它不提供援
助。
她駛到勞雷爾坎寧﹐車胎因為急轉彎發出吱吱的尖叫聲﹐車燈在黑暗中掃過。
這里車輛稀少﹐她一會兒便可到達本森家。
從理論上講﹐她和研究室的其它工作人員都面對一個簡單的問題。六點鐘以前
找回本森。假如他們能把本森帶回醫院﹐他們可以切斷為他移植的計算機﹐中止發
展系列﹐然後他們可以讓他鎮靜﹐等幾天再把他同一套新的電極端接通。他們顯然
一開始就選錯了電極﹐這是他們事先接受的一種冒險行為﹐這是一種可以接受的冒
險﹐因為他們指望能有機會改正失誤。但這種機會現已不復存在。
他們必須把他找回來。問題簡單﹐它的解決辦法也相對簡單──查看已知的本
森常愛去的地方。他們復查過他的病歷表後分頭行動﹐羅斯到他勞雷爾的家里去﹐
埃利斯去本森常去的叫做傑克兔子俱樂部的脫衣舞場﹐莫里斯去本森工作過的聖莫
尼卡的一個自動設備公司。他已給公司的總裁打過電話﹐總裁將去辦公室為他開門
引路。
他們將在一小時後交換意見和進展情況。這是一個簡單的計划﹐一個她覺得不
可能會有結果的計划。但除此以外也沒有什麼好辦法。
她把車停在本森家的門前﹐沿著石板路走到大門口。門半開著﹐她能聽到從里
面傳出的嘻笑聲。她敲了兩下便推開了門。
“有人嗎﹖”
似乎沒人聽見。咯咯的笑聲是從房子後面的哪個地方傳來的。她走進前廳。她
從未見過本森家的房子﹐很想看看它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她朝四周一看﹐意識到眼前的情景是她應該料想到的。
從外面看﹐這是一幢普通的牧場風格的房子﹐其外表就像本森本人一樣﹐毫無
驚人之處。但里面看上去就像路易十六的客廳──雅的古色古香的椅子和長沙發﹐
牆上的掛毯﹐光禿禿的硬木地板。
“有人在家嗎﹖”她叫道。她的聲音在房子里回響﹐沒有入答應﹐但笑聲仍不
斷傳來。她循著聲音朝後屋走去。她走進廚房──古色古香的煤氣爐﹐沒有烘箱﹐
沒有洗碗機﹐沒有電動攪拌機﹐沒有烤面包箱。沒有任何機器﹐她想。本森為自己
建造了一個里面沒有任何現代化機器的世界。
從廚房的窗口望出去是主房的後牆。中間有一小塊草坪、一個游泳池﹐都很普
通﹐卻很現代化﹔又是本森的那種普通外表。後院沐浴在游泳池水下電燈發出的綠
瑩瑩的燈光之中﹐兩個姑娘在游泳池里嘻笑打水。她走了出去。
姑娘們並沒在意她的到來。她們繼續潑水嬉戲﹐在水中你推我搡。她站到游泳
池的跳板上說﹕“有人在家嗎﹖”
這下她倆注意到了她﹐相互松開手來。“找哈里嗎﹖”她們中的一個問。
“是的。”
“你是警察﹖”
“我是醫生。”
一個姑娘輕巧地爬上游泳池﹐用毛巾擦擦身子。她穿一件簡潔的紅色比基尼。
“他剛才﹐”姑娘說﹐“不過我們不該告訴警察。這是他說的。“她把一條腿擱到椅
子上﹐用毛巾擦干。羅斯注意到這動作是故意的﹐挑逗性的﹐是沖著她來的。
“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就在幾分鐘前。”
“你們在這里多久了。”
“差不多一個星期﹐”游泳池里的姑娘說﹐“哈里請我們來住的﹐他覺得我們很
可愛。”
另一個姑娘用毛巾裹住肩膀說﹕“我們在傑克兔子俱樂部遇到他的﹐他常去那
地方。”
羅斯點點頭。
“他挺有意思的﹐”那姑娘說﹐“常逗人發笑﹐你知道他今天晚上穿了什麼
嗎﹖”
“什麼﹖”
“一件醫院的制服﹐雪白的。”她搖搖頭。“真是個有趣的人。”
“你同他說話了嗎﹖”
“當然。”
“他說什麼了﹖”
穿紅色比基尼的姑娘開始朝屋里走去﹐羅斯跟了上去。“他說不要報告警察﹐
他說好好玩。”
“他為什麼要來這里﹖”
“他得拿點東西。”
“什麼東西﹖”
“他書房里的一些什麼東西。”
“書房在哪里﹖”
“我帶你去。”
她帶羅斯回到屋內﹐走過起居室﹐濕漉漉的腳在光禿禿的硬木地板上留下一串
腳印。“這地方刺激不刺激﹖哈里真是瘋了﹐你聽過他的高談闊論嗎﹖”
“聽過。”
“那麼你是知道的。他真是古怪。”她朝房間四處指指。“所有這些舊東西。你
為什麼要見他﹖”
“他有病﹐”羅斯說。
“他肯定有病﹐”姑娘說﹐“我看見他扎著繃帶。他怎麼啦﹐出了事故﹖”
“他動了手術。”
“別開玩笑。在醫院里﹖”
“是的。”
“別開玩笑。”
她們走過起居室﹐沿著走廊來到臥室。姑娘朝右拐進一間房間﹐那是一間書
房──古色古香的書桌﹐古色古香的台燈和放滿了靠墊的沙發。“他來這里拿了些
東西。”
“你看見他拿了什麼﹖”
“我們實在沒怎麼注意。但他拿走了大卷大卷的紙。”她用手比划著。“真的很
大。看上去像是圖紙什麼的。”。
“圖紙﹖”
‘嗯﹐紙卷的里邊是藍色的﹐外邊是白色的﹐而且很大。”她聳聳肩膀。
“他還拿了其它東西嗎﹖”
“是的。一只金屬盒子。”
“是什麼樣的金屬盒子﹖”羅斯心想是一只飯盒或一只小箱子。
“看上去像一只工具箱﹐也許是的。在他把箱子關上之前﹐我看了看﹐好像里
面有工具什麼的。”
“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姑娘又沉默了。她咬了咬嘴唇。“嗯﹐我沒有看清楚。不過……”
“什麼﹖”
“看上去他在里面放了枝槍。”
“他說他去哪里了嗎﹖”
“沒有。”
“他給了什麼暗示嗎﹖”
“沒有。”
“他說過他要回來嗎﹖”
“哼﹐說起來真有意思﹐”姑娘說﹐“他吻了我﹐又吻了蘇西﹐然後他說好好
玩﹐還說不要告訴警察。他說他認為不會再見到我們了。”她搖搖頭。“真有意思。
可你知道哈里怎麼了。”
“是的﹐”羅斯說﹐“我知道哈里怎麼了。”她看看手表﹐是一點四十七分﹐只
有四個鐘頭了。
埃利斯首先注意到的是氣味﹕又熱又濕﹐一股惡臭──一種動物身上的昏沉沉
熱烘烘的臭味。他討厭地皺皺鼻子。本森怎麼能忍受這種地方﹖
他望著聚光燈在黑暗中晃來晃去﹐最後停在兩條修長且粗細勻稱的大腿上﹐觀
眾中發出一陣期望的騷動。這使埃利斯想到了當海軍時駐扎在巴爾的摩的日子﹐那
是他最後一次光顧這種熱烘烘、粘乎乎、充滿幻想和沮喪的地方。那是很久以前的
事了。讓人感到震驚的是﹐時光居然過得這麼快。
“靜一靜﹐女士們先生們﹐美妙無比的。可愛的辛西婭上台了﹐為可愛的辛西
婭熱烈鼓掌﹗”
聚光燈在台上放大光圈﹐照出一個很難看但是很大膽的姑娘。樂隊開始奏樂﹐
聚光燈的光圈漸漸放大﹐照到了辛西婭的眼睛上。她瞇起眼睛﹐笨拙地跳了起來。
她根本不顧音樂節拍﹐門似乎沒有人在乎。埃利斯看看觀眾﹐這里有許多男人──
還有許多剪著短發看上去挺厲害的姑娘。
“哈里﹒本森﹖”經理站在他身旁說﹐“是啊﹐他常來這里。”
“最近見到過他嗎﹖”
“最近我可不清楚﹐”經理說。他咳了一聲﹐埃利斯聞到了酒精的香氣。“不
過﹐你聽我說﹐”經理說﹐“我希望他不要來這里閒逛﹐明白嗎﹖這小子有點不對
勁﹐老是找女孩的麻煩。你知道要留住這些女孩有多難。真他媽的像是要她們的命
似的﹐就是這麼回事。”
埃利斯點點頭﹐朝觀眾掃了一眼。本森也許換了衣服﹐他當然不會再穿護理員
的工作服。埃利斯看著觀眾腦袋後面發根與襯衫領子之間的那個部位﹐他在尋找白
色的繃帶。他什麼也沒發現。
“可你最近沒看到過他嗎﹖”
“沒有﹐”經理搖著頭說﹐“有一個多星期沒看到了。”一個女招待擦肩而過﹐
穿著一件兔子一樣的白色毛皮比基尼。“薩爾﹐你最近見到過哈里嗎﹖”
“他經常來這里轉轉﹐”她含糊他說﹐隨後托著一盤飲料信步走開了。
“我希望他不要來這里閒逛﹐糾纏女孩。”經理說著又咳了一陣。
埃利斯朝俱樂部里邊走去﹐聚光燈在他頭頂上的煙霧中閃過﹐跟著台上女孩的
表演。她遇到了麻煩﹐胸罩解不開。她曳著腳步算是跳著一種兩步舞﹐雙手放在背
後﹐兩只眼睛木然地望著觀眾。埃利斯望著她﹐心里明白了本森為什麼把脫衣舞女
看作機器。她們是機械的﹐這不容置疑。而且是假的──胸罩脫下來時﹐他能看到
兩只乳房下面的U型手術刀口﹐那里面墊了塑料。
雅格倫會喜歡這個﹐他想。這會符合他的有關機器性交的理論﹐雅格倫是發展
部的一個小青年﹐他熱衷於把人工智能與人類智能結合起來的那些想法。他認為﹐
一方面整容外科與移植機器使人類更具機械性﹐另一方面機器人的發展使機器更具
人性。人們開始與具有人類特點的機器人性交﹐只是個時間問題。
也許這已經開始﹐埃利斯望著脫衣舞女﹐心里在想。他回頭看看觀眾﹐確信本
森不在里邊﹐隨後他又檢查了後面的電話間和男廁所。
男廁所很小﹐散發出一陣陣嘔吐物的臭味。他咧咧嘴﹐對著洗手槽上方的破鏡
子照了照。不管傑克兔子俱樂部有什麼其它的事情﹐它至少騷擾了人的嗅覺。他不
知道這對本森是否要緊。
他又走進俱樂部正廳﹐朝門口走去。“找到他了嗎﹖”經理問。
埃利斯搖著頭走了出去。一到外面﹐他連吸幾口涼爽的夜空氣﹐鑽進汽車。氣
味的問題引起了他的興趣﹐這是他以前曾考慮過的問題﹐但它從未在他自己的頭腦
中真正得到解決。
他為本森動的手術針對的是大腦的一個具體部位﹐即邊緣系統。用進化論的話
來說﹐這是大腦的十分古老的部分﹐其原始的作用是控制嗅覺﹐實際上它原先的稱
呼是嗅腦──“嗅覺大腦”。
嗅腦在一億五千萬年前爬行動物統治地球的時候就已形成﹐它控制著最原始的
行為──憤怒與恐懼、欲望與饑餓、進攻與撤退。鱷魚之類的爬行動物幾乎沒有別
的東西來指揮其行為﹐而人類則有大腦皮層。
但大腦皮層是後來才有的﹐其近代的發展直到二百萬年前才開始。人類現在擁
有的大腦皮層只有十萬年的歷史﹐按進化論的時間尺度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皮
層環繞邊緣大腦生長、它保持不變﹐深深地埋在新皮層內。大腦皮層能感覺愛﹐關
心道德行為並能創作詩歌﹐但它不得不和處於其核心部位的鱷魚大腦維持一種不自
在的和平。有時候就像本森的情況一樣﹐和平被打破﹐鱷魚大腦時斷時續地占據主
導地位。
嗅覺和所有這一切的關系是什麼呢﹖埃利斯無法確定。當然﹐襲擊常在聞到怪
味的同時開始。但是否還有其它東西﹖還有別的影響﹖
他不知道。他一邊開車一邊想這並不很重要﹐唯一的問題是要在本森的鱷魚大
腦占據主導前找到他。埃利斯曾經在研究室隔著單向玻璃看到過這種情況。當時本
森很正常──但突然間他朝牆壁橫沖過去﹐死命地撞擊﹐一邊又舉起椅子對著牆猛
砸。發作開始之前未出現任何預兆﹐而且表現出了完全失控的不顧一切的兇狠。
早上六點﹐他想。時間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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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什麼﹐是緊急情況﹖”法利邊問邊打開自動設備公司的門。
“可以這麼說﹐”莫里斯說。他站在門外﹐渾身在發抖。這是個寒冷的夜晚﹐
他已在外面等了半個鐘頭﹐等待法利的到來。
法利是個高個子﹐身材瘦挑﹐行動遲緩﹐或者他可能只是困了。他不知用了多
少時間總算打開了辦公室的門﹐領莫里斯進去。他來到極平常的門廳服務台旁﹐打
開電燈﹐接著便往回朝樓房的後面走去。
自動設備公司的後面是一個洞穴似的單間。幾台亮錚錚的大機器周圍雜亂地擺
著幾張桌子﹐莫里斯微微皺了皺眉頭。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法利說﹐“你在想這里一團糟。”
“不﹐我──”
“算了。就是一團糟嘛。不過我告訴你我們照樣把活干好。”他指指房間對面。
“那是哈里的桌子﹐在漢普旁邊。”
“漢普﹖”
法利指指房間對面的一個很大的蜘蛛網似的金屬結構。“漢普﹐”他說﹐“是無
奈的自動乒乓球手的縮寫。”他笑笑。“說著玩的﹐”他說﹐“我們這里也開開小玩
笑。”
莫里斯走到機器旁﹐兩眼望著機器兜來兜去。“它能打乒乓球﹖”
“不怎麼行﹐”法利承認道﹐“不過我們正在改進。這是國防部撥款的項目﹐撥
款的條件是設計一個打乒乓的機器人。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這不是什麼重要
工程。”
莫里斯聳聳肩膀。他不喜歡老是有人告訴他他在想什麼。
法利笑笑。“天知道他們要它干什麼﹐”他說﹐“當然它的能力將是驚人的。你
想──一台機器能認出一只在三維空間中快速運動的球﹐並且有能力接觸那只球並
按照某種規則把它打回去﹐還必須將它擊落在白線之間﹐不能擊到桌子外面等等。
我看﹐”他說﹐“他們會用它來進行乒乓球錦標賽。”
他走到房間後面﹐打開電冰箱。冰箱上有一塊很大的桔黃色的“輻射”標記﹐
標記下面寫著“指定人員專用”。他拿出兩只罐頭。“要咖啡嗎﹖”
莫里斯盯著標記。
“那只是嚇唬那些秘書的。”法利說完又哈哈一笑。他這快樂的心情讓莫里斯
感到不舒服。他望著法利在沖速溶咖啡。
莫里斯走到本森的桌子邊﹐開始檢查抽屜。
“哈里到底怎麼啦﹖”
“你說什麼﹖”莫里斯問。上面第一只抽屜里放著一些工作用品──紙張、鉛
筆、活動尺、潦草的筆記和演算稿。第二只抽屜放的是檔案﹐里面大多數好像是信
件。
“嗯﹐他在醫院﹐不是嗎﹖”
“是的。他動了手術﹐出走了。我們現在要想找到他。”
“不錯﹐他是變得古怪了﹐”法利說。
“是啊﹐”莫里斯說。他在抽屜里翻檔案﹐里面盡是商業信函、商業信函、申
請表……
“我想起來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了﹐”法利說﹐“是在分水嶺周里開始的。”
莫里斯正看著信件﹐聽到這話他抬起頭來。“在什麼里﹖”
“分水嶺周﹐”法利說﹐“你要什麼咖啡﹖”
“清咖啡。”法利遞給他一杯﹐又在自己的杯子里調了一些人造奶油。“分水嶺
周﹐”他說﹐“是1969年7月的一個星期。你可能從未聽說過它。”
莫里斯搖搖頭。
“那不是官方名稱﹐”法利說﹐“但我們就是這麼叫的。你知道﹐干我們這一行
的人當時都知道它要來了。”
“什麼要來了﹖”
“分水嶺。全世界的計算機專家都知道它即將來臨﹐他們都等待著它。196
9年7月它發生了。全世界所有計算機的信息處理能力超過了全世界所有人腦的信
息處理能力。計算機能比全世界三十五億個人腦接收並存儲更多的信息。”
“那就是分水嶺﹖”
“正是它﹐”法利說。
莫里斯呷了口咖啡﹐舌頭被燙了一下﹐可這下他稍許清醒了一點。“那是開玩
笑吧﹖”
“見鬼﹐不﹐”法利說﹐“那是真的。分水嶺在1969年就通過了。自那以
後﹐計算機就一直向前推進。至1975年﹐就能力而言﹐它們將以五十比一領先
於人類。”他頓了一下。“哈里對此十分不安。”
“我能想象得出來﹐”莫里斯說。
“就是在那時候他開始變了。他變得古怪﹐十分詭秘。”
莫里斯的目光掃過房間﹐看著那些豎立在不同位置的龐大的計算機設備。那是
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發現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呆在一間到處放著計算機的房間
里。他意識到他在本森身上犯了錯誤。他曾認為本森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但在
這種地方工作的人沒有一個是和其他人一樣的。那種經歷一定會改變你。他記得羅
斯曾經說過﹐認為每個人從根本上來講都是相同的﹐這完全是沒有根據的迷信。許
多人是不一樣的﹐他們和其他人毫無相同之處。
法利就與眾不同﹐他想。如果是在別的環境里﹐他會把法利當做一個快活的小
丑打發走的。但他顯然十分聰明﹐那咧著嘴笑嘻嘻的逗人舉止是從哪里來的呢﹖
“你知道它的發展有多快嗎﹖”法利說﹐“真他媽的是快。僅僅在幾年的時間
里我們就從毫秒發展到了毫微妙。當伊利亞克-I計算機在1952年誕生的時
候﹐它能在一秒鐘內進行一萬一千次算術運算。非常快﹐是不是﹖好了﹐現在他們
將要完成伊利亞克-ご了﹐它將在每秒鐘內作兩億次運算。這是第四代。當然﹐沒
有其它計算機的幫助是造不出它來的。他們整整兩年時間一直在用其它兩種計算機
設計新的伊利亞克。”
莫里斯喝著咖啡。也許是他累了﹐也許是這不可思議的房間。但他開始感到和
本森有了某種親近感﹐計算機設計計算機──不管怎麼說也許它們正在取代人類。
羅斯對此會說什麼呢﹖一種共有的妄想﹖
“在他桌子里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嗎﹖”
“沒有﹐”莫里斯說。他坐到桌子後面的椅子里﹐朝房間四周瞧瞧。他試著和
本森一樣舉動﹐和本森一樣思維﹐讓自己完全變成本森。
“他是如何度過他的時間的﹖”
“我不知道。”法利說著在房間那頭的另一張桌子上坐下。“在過去的幾個月
里﹐他變得冷淡、不合群。我知道他做了什麼違法的事﹐我也知道他要住醫院﹐我
知道他不大喜歡你們的醫院。”
“這是什麼意思﹖”莫里斯問道。他對此沒有很大的興趣。本森敵視醫院﹐這
並不讓人感到吃驚。
法利沒有回答。相反﹐他走到一塊布告欄前﹐布告欄上用平頭釘釘著一些剪報
及照片﹐他取下一張發黃的報紙剪報﹐遞給莫里斯。
這是從1969年7月17日的《洛杉磯時報》上剪下來的。標題是﹕大學醫
院有了新計算機。報道概述了大學醫院獲得了國際商用機器公司的360系統計算
機﹐它將被安裝在醫院的地下室﹐將用於研究工作﹐協助手術以及發揮一系列其它
的功能。
“你注意到日期了嗎﹖”法利說﹐“分水嶺周。”
莫里斯注視著剪報﹐皺皺眉頭。
“我努力做到合乎邏輯﹐羅斯醫生。”
“我明白﹐哈里。”
“我認為﹐我門在討論這些事情的時候﹐重要的是要符合邏輯又合乎理性﹐你
不這樣認為嗎﹖”
“不錯。我是這樣認為的。”
她坐在房間里﹐看著錄音機里的磁帶在轉動。埃利斯靠在她對面的一張椅子
上﹐眼睛閉著﹐手里夾著的香煙在燃燒﹐莫里斯邊聽邊喝著咖啡。羅斯正在把他們
了解到的情況羅列出來﹐以決定他們下一步該采取什麼步驟。
磁帶繼續朝前轉著。
“我是根據我所謂的對抗趨勢對事物分類的﹐”本森說﹐“有四種對抗趨勢﹐你
想聽聽嗎﹖”
“當然想聽。”
“你真想聽﹖”
“是的﹐真想聽。”
“好吧﹐第一種趨勢是計算機的籠統性。計算機是一種機器。但它不同於人類
歷史上的任何機器。其它機器都有一個具體的功能──比如汽車﹐或者冰箱﹐或者
洗碗機。我們期望機器有具體的功能。但計算機沒有﹐它們能做各種各樣的事
情。”
“當然﹐計算機是──”
“請聽我把話說完。第二個趨勢是計算機的自主性。以前計算機不是自主的﹐
它們像加法器﹐你必須一直在旁邊按鍵鈕使它們工作﹔像汽車一樣﹕汽車沒有司機
無法行駛。但現在情況不同了﹐計算機越來越有自主性。你可以把有關下一步該做
什麼的各種指示設計進去──而且你可以離開並讓計算機來處理事情。”
“哈里﹐我──”
“請不要打斷我。這是十分嚴肅的。第三個趨勢是微型化。這你是知道的。在
1950年要占據整整一個房間的計算機現在像一盒香煙那麼大小﹐很快它會變得
更小。”
磁帶的錄音出現了暫停。
“第四個趨勢──”本森開始說。她把錄音機□嚓關掉﹐朝埃利斯和莫里斯看
看。“這幫不了我們什麼忙﹐”她說。
他們沒有搭腔﹐只是露出了疲憊漠然的神情。她看了看她列出的情況﹕
本森十二點半在家。搭車﹖圖紙﹖槍和工具箱。
本森最近沒在傑克兔子俱樂部露面。
本森對69年7月安裝的UH計算機感到不安。
“有什麼啟發嗎﹖”埃利斯問。
“沒有﹐”羅斯說﹐“但我想我們應該有人去同麥克弗森談談。”她看看埃利
斯﹐他沒精打采地點點頭。莫里斯微微聳聳肩。“好吧﹐”她說﹐“我去談。”
時間是早上四點半。
“事實是﹐”羅斯說﹐“我們已竭盡全力﹐時間越來越少了。”
麥克弗森注視著桌子對面的她。他眼圈發黑﹐一副勞累相。“你指望我做什麼
呢﹖”他說。
“通知警察。”。
“警察早已得到通知﹐他們的人一開始就通知他們了。我想七樓現在肯定擠滿
了警察。”
“警察並不知道手術的事。”
“我的老天﹐是警察帶他到這里來動手術的﹐他們當然知道。”
“但他們並不知道手術的具體內容。”
“他們沒有問。”
“而且他們也不知道有關早上六點的計算機預測。”
“那怎麼啦﹖”他說。
她開始對他有點惱火。他固執得要死﹐他完全明白她在說些什麼。
“我想假如他們知道本森在早上六點要發作的話﹐他們的態度會改變的。”
“我想你是對的﹐”麥克弗森說。他在椅子里挪了挪笨重的身體。“我想他們也
許會不再把他當做一個犯有襲擊他人罪的通緝逃犯﹐而且他們會開始把他看做一個
腦子里裝著金屬線的殺人瘋子。”他嘆了口氣。“眼下﹐他們的目的是拘捕他。如果
我們讓他們知道得更多﹐那麼他們會殺了他。”
“但可能會涉及到無辜的生命。假如預測──”
“預測就那個樣﹐”麥克弗森說﹐“是計算機預測。它取決於輸入﹐而它的輸入
是由三次定時刺激組成的。你可以通過曲線圖上的三個點畫出許多條曲線。你可以
用許多方法來對它進行外推。我們沒有肯定的理由認為他將在早上六點崩潰﹐事實
上他也許根本就不會完蛋。”
她環視房間四周﹐看著他牆上的圖表。麥克弗森在他的房間里設計著研究室的
未來﹐他用精心制作的五彩圖表在牆上記錄著研究室的前進步伐。她知道那些圖表
對他意味著什麼﹔她知道研究室對他意味著什麼﹔她知道本森對他意味著什麼。但
即便如此﹐他的立場也是不合情理的﹐是不負責任的。
她該怎樣把這個意思說出來呢﹖
“聽我說﹐簡﹐”麥克弗森說﹐“你一開始就說我們已竭盡全力。我不同意。我
想我們還有等待的選擇﹐我想他還有回到醫院的一絲可能﹐回來接受我們的照料。
只要有這種可能﹐我情願等待。”
“你不去告訴警察﹖”
“不。”
“假如他不回來﹐”她說﹐“假如他發作時襲擊了什麼人﹐你難道真的想把責任
攬到自己頭上嗎﹖”
“責任早已落在我頭上了。”麥克弗森說著苦笑了一下。
時間是早上五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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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們都累了﹐但他們都睡不著。他們呆在遠程信息處理房里﹐盯著計算機預測
一點一點地向上﹐沿著預測線路向發作狀態靠近。時間是早上五點半﹐接著到了五
點四十五分。
埃利斯抽完了整整一包香煙﹐接著他起身又去買香煙了。莫里斯眼睛盯著放在
腿上的一本雜志﹐但根本沒有翻動一頁。他時不時地抬頭看看牆上的鐘。
羅斯踱來踱去﹐眼望著日出。東面薄薄的一片褐色煙霧上方。天空正在變成粉
紅色。
埃利斯拿著幾包香煙回來了。
格哈得停止操作電腦﹐去煮新鮮的咖啡。莫里斯站起來看著格哈得煮咖啡﹐他
既不說話﹐也不幫忙﹐只是觀望著。
羅斯聽到了牆上掛鐘的滴答聲。真奇怪﹐她以前從未聽到鐘聲﹐因為這鐘的滴
答聲其實很響﹐而且每當分針移動一個刻度時發條會味嚙響一下。這聲音使她坐立
不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這聲音上﹐等待著較為微弱的嚓嚓聲中的那一聲
清越的□噠聲。簡直有點聽著迷了﹐她想。隨即她又想起了她以往經歷過的其它種
種心理錯亂﹕記憶錯覺﹐老是幻覺自己以前曾經到過某地﹔個性喪失﹐在社交集會
上總感覺自己站在房間對面觀注自己﹔響聲聯想﹐妄想﹐恐懼症。其實﹐健康與疾
病﹐理智與非理智之間並不存在截然的界線。這是一個系列﹐每個人都在這個系列
上各得其所。不管你在這個系列上處於哪一個位置﹐其他人在你看來總是奇怪的。
對於他們來說本森是奇怪的﹐而對於本森來說他們也是奇怪的。
早上六點。他們都站起來﹐伸伸腰﹐抬頭看看掛鐘。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也許是六點零四分正﹐”格哈得說。
他們等待著。
時鐘顯示六點零四分。還是沒有動靜﹐沒有電話鈴聲﹐沒有信差來﹐什麼也沒
有。
埃利斯拆下包住香煙的玻璃紙﹐把它揉成一團。那聲音弄得羅斯想大聲尖叫。
他開始玩弄玻璃紙﹐把它揉成一團﹐又把它弄平﹐再把它揉皺。她把牙齒咬得咯咯
作響。
時鐘顯示六點十分﹐接著又到了六點十五分。麥克弗森走進房間。“到目前為
止﹐一切都很好。”他說完沮喪地一笑﹐接著又走了出去。其他人都相互注視著對
方。
又是五分鐘過去了。
“我不知道﹐”格哈得說。他的眼睛緊盯著計算機的控制台。“也許那預測根本
就是錯的。我們只有三個標繪點﹐也許我們應該再畫出一條曲線。”
他在控制台旁坐下﹐敲動鍵鈕。屏幕上閃現出供選擇的曲線﹐綠色的背景中顯
示出白色的線條。終於他停下了。“不﹐”他說﹐“計算機堅持原先的曲線。應該是
那一條。”
“好了﹐顯然是計算機錯了﹐”莫里斯說﹐“差不多要六點半了。咖啡館要開門
了﹐有人想吃早飯嗎﹖”
“好主意﹐”埃利斯說。他從椅子里站起來。“簡﹖”
她搖搖頭。“我要在這里等一會。”
“我想這不會發生﹐”莫里斯說﹐“你最好去吃點早飯。”
“我在這里等著。”她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話已說出了口。
“好吧﹐好吧。”莫里斯說著舉起雙手。他朝埃利斯瞥了一眼﹐兩人走出房
間。她和格哈得留在了房間里。
“你對那條曲線所抱的信心有限度嗎﹖”她說。
“以前是有的﹐”格哈得說﹐“但我現在不知道如何來解釋。我們早已超過了信
心的限度﹐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提前或拖後兩分鐘。”
“你是說發作本該在六點零二分到零六分之間發生﹖”
“是的﹐差不多。”他聳聳肩膀。“但它顯然沒有發生。”
“這也許要等一會兒才能知道。”
“也許。”格哈得點點頭。他似乎並不信服。
她回到窗邊。太陽已經升起﹐閃耀著淡淡的紅色光芒。為什麼日出比日落顯得
更為微弱﹐更為暗淡﹖它們應該是一樣的。
她身後傳來一聲嘟嘟的電子鳴叫聲。
“哦﹐哦﹐”格哈得說。
她轉過身。“怎麼回事﹖”
他指指房間對面的一只機械箱。箱子擺在角落里的一只架子上﹐上面連接著電
話﹐一道綠色的光在箱子上閃爍。
“怎麼回事﹖”她重復說。
“那是條專線﹐”他說﹐“二十四小時為身份識別牌播放錄音。”
她走過去拿起電話。她聽著﹐聽見一個有節奏而又響亮的聲音說﹕“……應該
告誡在移植的原子物質取出前屍體不得火化或用任何方式毀壞﹐不取出該物質會引
起放射性污染的危險﹐欲知詳情──”
她轉身對著格哈得。“怎麼把它關掉﹖”
他按下箱子上的一個按鈕﹐錄音停止。
“喂﹖”她說。
一陣沉默﹐接著一個男子的聲音說﹕“你是誰﹖”
“我是羅斯醫生。”
“你是那個──”──停頓了片刻──“那個神經精神病研究室的成員嗎﹖”
“是的﹐我是。”
“准備好鉛筆和紙。我要你記錄一個地址。我是洛杉磯警察﹐安德斯上尉。”
她對格哈得打著手勢要紙和筆。“出了什麼事﹐上尉﹖”
“這里發生了謀殺案﹐”安德斯說﹐“我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們。”
三輛巡邏車駛到森塞特旁的公寓樓前停下。盡管時間尚早而且晨曦還夾著寒
意﹐閃爍的紅燈早已引來一大群人。她把汽車停在街上﹐往回走到大廳。一個年輕
的警察攔住她。
“你是房客嗎﹖”
“我是羅斯醫生。安德斯上尉打電話給我的。”
他朝電梯那邊點點頭。“三樓﹐往左拐。”他說著放她走了過去。人群好奇地看
著她穿過大廳去等電梯。他們站在外面相互挨著肩頭朝里張望﹐一邊竊竊私語。她
不知道他們把她當成了什麼人。巡邏車上閃動的燈光把大廳籠罩在忽隱忽現的紅光
中。接著電梯來了﹐門隨後又關上了。
電梯的內部俗不可耐﹕塑料板做得看上去像木板﹐破舊的地毯上布滿了無數寵
物的污跡。她不耐煩地聽著電梯嘎吱嘎吱開上三樓。她知道這些樓房是什麼樣子─
─住滿了妓女﹐住滿了同性戀者﹐住滿了吸毒者和流浪漢。你不需長期租契便可租
用這里的房間﹐只需按月租﹐這地方就是這種樣子。
她在三樓走出電梯﹐朝聚在一間公寓房外面的警察走去。又一個警察攔住了
她﹐她再次解釋她來這里是找安德斯上尉的。他放她通過﹐同時警告她不要碰任何
東西。
這是間一室戶的公寓﹐仿西班牙風格的裝飾。至少她認為是這樣。房內擠了二
十個人﹐他們在撒粉未﹐拍照﹐測量收集物証。無法想象警察沖進來之前這房間是
什麼樣子的﹐
安德斯走到她跟前。他年輕﹐三十四五歲的模樣﹐穿一套保守的黑色西裝。他
的頭發長至足以蓋過他的衣領﹐他戴著角質架子的眼鏡﹐看上去簡直像個教授﹐真
是出人意外。人們形成偏見的方式非常奇怪。他說話時聲音很柔和。“你是羅斯醫
生嗎﹖”
“是的。”
“安德斯上尉。”他有力而短促地和她握了握手。“謝謝你來。屍體在臥室。驗
屍官的助手也在里面。”
他帶頭走進臥室。死者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姑娘﹐裸著身子橫躺在床上。她的頭
被砸碎﹐身上被連捅了好幾下。床單上浸透了血﹐房間里散發出讓人惡心的血的甜
味。
房間的其它地方是亂七八糟──梳妝台旁的一張椅子翻倒在地﹐化妝品和潤膚
液潑到地毯上﹐床頭燈打碎了。六個人在房間里忙著﹐其中一個是來自醫療檢查官
辦公室的醫生﹐他正在填寫死亡報告。
“這是羅斯醫生﹐”安德斯說﹐“把情況告訴她。”
醫生朝屍體聳聳肩。“你瞧﹐這手段夠殘忍的。左太陽穴受到重擊﹐造成腦部
壓抑和即刻昏迷。武器是那邊的一盞燈﹐上面粘著她的血和她的幾根頭發。”
羅斯朝那盞燈看了一眼﹐然後又看看屍體。“被捅的傷口呢﹖”
“那是後來的﹐幾乎可以肯定是死後捅的。頭上的重擊就已把她打死了。”
羅斯看看屍體的腦袋﹐它被砸扁了﹐就像一只洩了氣的足球﹐扭曲了原先一張
漂亮的臉蛋。
“你能看到﹐”醫生走近姑娘說﹐“她才化了一半妝。按我們的復原﹐她當時正
坐在梳妝台前化妝。打擊來自上面和側面﹐把她連人帶椅打翻﹐潤膚液洒了出來。
然後﹐她又被拉起來──”醫生舉起手臂緊皺眉頭模仿著這個動作﹐假裝拉起一具
屍體一“從椅子里拉起來又放到床上。”
“是很強壯的人﹖”
“哦﹐是的。肯定是個男的。”
“你怎麼知道﹖”
“淋浴排水管里的陰毛。我們發現有兩種不同的陰毛﹐一種是她的﹐另一種是
男性的。你知道﹐男性的陰毛更卷曲﹐其橫截面的橢圓形不如女性的陰毛來得明
顯。”
“不﹐”羅斯說﹐“這我以前並不知道。”
“假如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為你提供參考資料﹐”醫生說﹐“同樣明顯的是兇手
殺她之前同她性交過。我們取得了精液中的血型﹐是AO﹐那男的顯然在性交後洗
了個澡﹐然後動手殺了她。”
羅斯點點頭。
“在頭部受打擊後﹐她被拉起來放到床上。這時她的出血並不多﹐梳妝台和地
毯上沒有什麼血。但隨後兇手拿起一件器具﹐對她的肚子連捅幾下﹐你能注意到捅
得最深的幾處傷口是在肚子下部﹐這對兇手來說可能有著某種性的含義。但這僅僅
是我們的推測。”
羅斯點點頭﹐但什麼也沒說。她走到更靠近屍體的地方檢查被捅的傷口。傷口
都很小﹐外表像是做的穿刺﹐周圍有許多皮膚撕裂了。
“你找到兇器了嗎﹖”
“沒有﹐”醫生說。
“你認為是什麼呢﹖”
“不能肯定。不會是很鋒利的東西﹐但很堅固──用一種鈍器這樣戳下去要用
很大的勁。”
“這又說明兇手是男的﹐”安德斯說。
“是的﹐我推測是金屬的東西﹐比如開信封用的鈍口刀或金屬尺或起子﹐諸如
此類的東西。但真正有意思的是﹐”醫生接著說﹐“出現在這兒的現象。”他指著姑
娘的左臂﹐左臂伸直在床上﹐已被捅得不成樣子。“你瞧﹐他捅了她的肚子﹐然後
捅她的手臂﹐有規則地由里向外捅﹐連續不斷地捅。現在請注意﹐他捅完手臂繼續
往下捅﹐你可以看到床單和毯子上被戳破的一個個口子。它們呈一條直線向外延
伸。”
他指著那些口子。
“好了﹐”醫生說﹐“用我這個行當的話來說﹐那是持續行為症。自動連續的無
意義的動作﹐好像他是某種機器﹐不停地轉動著﹐轉動著……”
“不錯﹐”羅斯說。
“我們推測﹐”醫生說﹐“這可能是某種迷睡或發作狀態。不過我們不知道是器
官性的還是功能性的﹐是自發的還是人為誘發的。由於那姑娘隨便讓他進入公寓﹐
這種迷睡般的狀態只能是後來才發生的。”
羅斯意識到驗屍官的這位手下在賣弄學問。這使她十分惱火﹐現在可不是玩福
爾摩斯把戲的時候。
安德斯把金屬的身份識別牌交給她。“我們按慣例進行調查的時候﹐”他說﹐
“發現了這個。”
羅斯把手里的身份識別牌翻了個身。
我帶有一只移植的原子能協調器﹐直接的身體損傷或明火會使其密封艙破裂並
釋放出有害物質。如發生事故或死亡﹐請打電話給神經精神病研究室﹐(213)
652一1134
“就是在那時候﹐我們打電話給你的﹐”安德斯說。他仔細地端詳著羅斯。“我
們對你毫無隱瞞﹐”他說﹐“現在輪到你說了。”
“他叫哈里﹒本森﹐”她說﹐“他三十四歲﹐患有無抑制傷害綜合症。”
醫生打了個榧子。“我敢打賭﹐絕對是ADL。”
“什麼是無抑制傷害綜合症﹖”安德斯說﹐“ADL又是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便衣警察從起居室走進來。“我們已從指紋上獲得線索﹐”他
說﹐“指紋竟然被列入了國防部的數據庫。這家伙自1968年至今一直擁有秘密
許可証。他的名字叫哈里﹒本森﹐住在洛杉磯。”
“什麼許可証﹖”安德斯說。
“也許是計算機工作的許可証﹐”羅斯說。
“那就對了﹐”便衣警察說﹐“三年﹐秘密的計算機研究。”
安德斯做著記錄。“他們有他的血型嗎﹖”
“有﹐上面列著的血型是AO。”
羅斯朝醫生轉過身去。“關於那姑娘你有什麼消息﹖”
“她叫多麗絲﹒布蘭克弗特﹐藝名安吉拉﹒布萊克﹐二十六歲﹐是六周前往
進這幢樓的。”
“她是干什麼的﹖”
“跳舞的。”
羅斯點點頭。
安德斯說﹕“那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他對跳舞的人有一種病態的懼怕。”
“他對她們著迷嗎﹖”
“既著迷又討厭﹐”她說﹐“很復雜。”
他好奇地看著她。他是不是覺得她在騙他﹖
“他患有某種發作性疾病﹖”
“是的。”
安德斯做著記錄。“我到時需要你解釋一下﹐”他說。
“當然可以。”
“還要相貌描述﹐照片──”
“這些我都能滿足你。”
“──越早越好。”
她點點頭。早些時候要把警察拒之門外並拒絕同他們合作的那種沖動現在已煙
消雲散。她一直盯著那姑娘被砸扁的頭﹐她能想象出襲擊的突然和兇猛。
她看看手表。“現在七點半了﹐”她說﹐“我要回醫院去。可我順便要回家去一
趟﹐洗洗再換身衣服。你可以在我那里等或者在醫院等我。”
“我在你那里等你﹐”安德斯說﹐“我這里大概二十分鐘之後結束。”
“那好吧。”她說完把地址遞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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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淋浴的感覺好極了﹐熱水像細細的針刺在她光滑的皮膚上。她放松身體﹐閉上
眼睛﹐呼吸著蒸汽。她從來就喜歡淋浴﹐盡管她知道這是男人的洗法。男人洗淋
浴﹐女人洗盆浴。拉穆斯醫生有一次曾說起過這事﹐她認為那簡直是胡說八道。形
式制定出來就是為了要把它們打破﹐她是個獨特的人。
後來她發現淋浴可被用來治療精神分裂症患者。他們有時會因為交替噴出的熱
水和冷水而平靜下來。
“那麼你認為你是得了精神分裂症了﹖”拉穆斯曾這樣問過並盡情地笑過。他
不常笑﹐有時候她想逗他笑﹐但通常並不成功。
她關掉淋浴﹐從浴缸里爬出來﹐裹上一條浴巾。她抹去洗澡問鏡子上的蒸汽﹐
望著鏡子里的身影。“你真難看。”她說著點了點頭﹐鏡子里的她也點了點頭﹐淋浴
把她眼睛上的化妝沖走了﹐這是她唯一化妝的地方。她的眼睛現在看上去小了﹐而
且因為勞累顯得無精打采。她今天什麼時候該與拉穆斯醫生碰頭﹖是今天嗎﹖
今天到底是星期幾﹖她定神想了想才記起來今天是星期五。她至少有二十四小
時沒睡覺了﹐她現在又有了不睡覺後出現的那些症狀──她記得當實習醫生時才有
過。胃里一陣陣發酸﹐渾身隱隱作痛﹐腦子反應有點遲鈍糊塗。這種感覺真是可
怕。
她知道這種感覺會如何發展下去。再過四五個鐘頭﹐她便會開始做有關睡覺的
白日夢﹐她會想象出一張床以及她躺上席夢思的那種柔軟的感覺﹐她會開始不停地
想著那種陪伴睡眠而來的奇妙感覺。
她希望他們不久便能找到本森。鏡子又蒙上了一層水蒸氣﹐她打開洗澡間的門
透透涼氣﹐接著在鏡子上擦干淨一塊。她正要再次化妝﹐這時門鈴響了。
一定是安德斯。她沒有鎖前門。“門開著﹐”她叫道﹐然後繼續化牧。她畫好了
一只眼﹐在畫第二只眼前略停了片刻。“你要喝咖啡。只需在廚房燒點水就行了﹐”
她說。
她畫好了另一只眼﹐把裹在身上的浴巾緊了緊﹐朝過道探出身來。“你需要的
那些東西都看見了嗎﹖”﹐她大聲說。
哈里﹒本森站在過道里。“早上好﹐羅斯醫生﹐”他說。他說話的聲音很愉快。
“希望我的到來不會給你帶來不便。”真是奇怪﹐她感到非常恐懼。他伸出手來﹐
她握了握﹐幾乎沒有意識到這個動作。她滿腦子是恐懼。她為什麼要害怕﹐她很熟
悉這個人﹐以前曾好多次和他單獨在一起﹐可從未害怕過。害怕的部分原因是吃
驚﹐吃驚地發現他就在眼前。還有個原因是不相稱的情景﹕她立即想到了浴巾和她
還沒擦干的光光的大腿。
“對不起﹐請稍等片刻﹐”她說﹐“我要穿件衣服。”
他禮貌地點點頭﹐走回起居室。她關上臥室門﹐坐到床上。她喘著粗氣﹐好像
奔跑了好長一段路程似的。是焦慮﹐她想。可這並不能幫她什麼忙。她想起了一個
病人﹐這個病人最後沮喪地對她大叫道﹐“別告訴我我是精神壓抑﹐我感到可怕極
了﹗”
她走到衣櫃邊﹐胡亂地順手拉過一件衣服﹐隨後她回到洗澡間去照鏡子。拖
延﹐她想。這不是拖延的時候。
她猛吸一口氣﹐走出去和他交談。
他站在起居空中央﹐看上去不太舒服﹐一臉迷惑。她透過他的眼睛用新的目光
打量這房間﹕一間現代化的呆板的下友善的公寓房﹐現代化的家具﹐黑色的皮革鑲
上了克羅米﹐輪廓分明﹐牆上掛著現代派繪畫。這是現代化的、閃閃發光的、機器
般的、高效率的﹐完全充滿敵意的環境。
“我從來不曾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他說。
“威脅我們的東西並不一樣﹐哈里。”她保持著輕松的語氣。“要來點咖啡
嗎﹖”
“不用了﹐謝謝。”
他穿著整齊﹐西裝加領帶。但他的假發﹐那黑色的假發﹐使她感到惡心。還有
他的眼睛﹕疲乏而茫然──是一個勞累得快要崩潰的人的眼睛。她記得那些老鼠是
怎樣因過量的快感刺激而崩潰的。它們最終直挺著四肢躺在籠子里﹐氣喘吁吁﹐精
疲力竭﹐無法爬前去再次按動電震桿。
“你一個人在這里嗎﹖”他說。
“是的﹐我一個人。”
他的左臉頰上有一道細細的青腫.就在眼睛下面。她看看他的繃帶﹐正巧露出
一點點﹐在他的假發下端和衣領上端形成了一道白色。
“出什麼事了嗎﹖”他問。
“沒有﹐沒什麼事。”
“你看上去有點緊張﹐”他的聲音顯得非常真誠體貼。或許他剛剛受到一次刺
激。她記得接合之前經過幾次試驗性刺激後他是如何對她產生性的興趣的。
“不……我不緊張。”她笑笑。
“你笑得真好看”他說。
她朝她的衣服瞥了一眼﹐想尋找血跡。那姑娘渾身是血﹐本森身上也一定到處
是血﹐可他的衣服上干干淨淨。也許他殺害她之後又洗了一次澡才穿衣服的。
“好吧﹐”她說﹐“我要喝點咖啡。”她走進廚房﹐松了口氣。離開他到廚房里
呼吸反正要輕松自在些。她把水壺放到爐子上﹐點燃煤氣﹐在那兒站了片刻﹐她必
須控制住自己﹐她必須控制住局勢。
奇怪的是﹐看到他突然出現在她的公寓里她猛吃一驚﹐但同時他的到來並不使
她真正感到驚訝。有些ADL病人對他們自己的暴力行為感到害怕。
但他為什麼不回醫院去﹖
她走出廚房來到起居室。本森站在大窗戶旁﹐俯視著下面的城市。城市向四周
伸展﹐綿延好幾英里。
“你生我的氣嗎﹖”他說。
“生氣﹖為什麼﹖”
“因為我跑掉了。”
“你為什麼要跑掉﹐哈里﹖她說話時感到自己的力量和控制力恢復了。她能應
付這個人﹐這是她的工作﹐她曾經同比他更危險的一些男人單獨相處過。她記得在
卡梅倫國立醫院工作的六個月﹐當時曾與那些精神變態者和殺人慣犯──那些迷人
的、有吸引力的、讓人心中發寒的男人──共過事。
“為什麼﹖”他笑著在一張椅子里坐下﹐並不停地扭動著身體﹐過了一會兒又
站起來坐到沙發上。“因為你的家具都是這樣不舒服﹐你怎麼能住在這樣不舒服的
地方﹖”
“我喜歡。”
“但不舒服。”他盯著她﹐流露出了一絲挑舋的目光。她再次希望他們沒在這
地方見面。這個環境太具威脅性﹐而本森對威脅的反應便是進攻。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哈里﹖”
“你很吃驚我知道你的住址﹐是不是﹖”
“是的﹐有點。”
“我很謹慎﹐”他說﹐“進醫院前我就弄清楚了你住哪里﹐埃利斯住哪里﹐麥克
弗森住哪里。我幾乎找出了每個人的住所。”
“為什麼﹖”
“只是以防萬一。”
“你想干什麼呢﹖”
他沒有答話﹐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朝外看著下面的城市。“他們在那里找我﹐”
他說﹐“是不是﹖”
“是的。”
“但他們永遠也找不到我﹐這城市太大了。”
廚房傳來水壺發出的嘶嘶聲。她說了聲對不起﹐便走進廚房去泡咖啡。她的目
光在櫥櫃上掃視﹐想找件重的東西﹐也許她可以用它猛擊他的頭部。埃利斯決不會
原諒她﹐但是──
“你牆上有一幅畫﹐”本森叫道﹐“許多數字﹐是誰畫的﹖”
“一個叫瓊斯的人。”
“為什麼有人要畫數字﹖數字是給機器用的。”
她攪了攪速溶咖啡﹐往里倒了些牛奶﹐又走出來入了座。
“哈里……”
“不﹐我是當真的。你看這個﹐這算是什麼意思﹖”他用指關節敲打著另一幅
畫。
“哈里﹐過來坐下。”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後走過去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他似乎很緊張﹐但不一
會兒就放松地笑了。他的瞳孔頃刻間放大了。又一次刺激﹐她想。
她到底要怎麼做才好呢﹖
“哈里﹐”她說﹐“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他說﹐依然輕松自在。
“你離開了醫院……”
“是的﹐我穿著一套那種白衣服離開了醫院。是我自己一手策划的﹐安吉拉接
我走的。”
“然後呢﹖”
“然後我們去了我家里。我很緊張。”
“你為什麼緊張呢﹖”
“這個﹐聽我說﹐我知道所有一切將如何結束﹖”
她無法斷定他指的是什麼。“會如何結束呢﹖”
“離開我家後﹐我們去了她的公寓。我們喝了幾杯﹐我們作愛。接著我告訴她
事情將如何結束。就在那時候﹐她害怕起來﹐想打電話給醫院﹐告訴他們我在哪
里……”他朝她瞪著眼睛﹐一時間顯得不知所措。她不想逼他講述整個事情。他經
歷了一次發作﹐不會記得他殺害了那個姑娘。他的記憶喪失是徹底和真實的。
但她想讓他繼續講下去。“你為什麼要離開醫院﹐哈里﹖”
“那是在下午﹐”他說著轉過頭來看看她。“下午我正躺在床上﹐突然間我意識
到每個人都在照料我﹐就像照料機器一樣照料保養我。我對此一直感到害怕。”
在她大腦的某個遙遠的、不受干擾的角落里﹐她感到有個疑問得到了証實。本
森對於機器的那種妄想狂說到底是害怕依賴他人﹐害怕喪失自立。他說害怕受人照
料的時候﹐實際上他確實是在講真話。人們通常憎恨他們害怕的事情。
可現在本森有賴於她。他對此將作如何反應呢﹖
“你們這些人對我說了謊﹐”他突然說。
“沒有人對你說謊﹐哈里。”
他開始惱火起來。“是的﹐你們說了﹐你們──”他突然停下來笑了笑。瞳孔
即刻變大了﹕又一次刺激。刺激的間隔越來越短。他馬上又要失控了。
“你知道嗎﹐那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感覺﹐”他說。
“什麼感覺﹖”
“那蜂鳴聲。”
“那就是全部的感覺嗎﹖”
“每當開始變得漆黑一團──嗡嗡作響──我就快活了﹐”本森說﹐“溫暖又快
活﹐妙不可言。”
“那些刺激﹐”她說。
她抑制住想著手表的沖動。有什麼關系呢﹖安德斯說過他二十分鐘後到達﹐但
任何事情都可能耽擱他。即使他現在來了﹐她懷疑他是否能對付本森。一個失去控
制的ADL病人是很可怕的。安德斯也許最終會向本森開槍﹐或者說想要開槍。她
可不希望這種結局。
“可你還知道嗎﹖”本森說﹐“那嗡嗡聲只是偶而使人快活。如果聲音過響﹐
它讓人感到……喘不過氣來。”
“現在在變響嗎﹖”
“是的﹐”他說﹐微微一笑。
就在他發出微笑的那一刻﹐她猛然驚醒﹐意識到她身處無助的境地。她所學到
的關於控制病人的一切知識﹐關於引導思路的一切知識﹐關於觀察言語方式的一切
知識﹐現在都無濟於事了。談話的方式不會起作用﹐也不會對她有何幫助一一就像
它們不能幫助控制一個狂犬病患者或是一個腦瘤患音一樣。本森是身體有問題。他
處在一台機器的控制中﹐機器無情地、准確無誤地把他推向發作階段。談話不能關
閉移植的計算機。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他送回醫院。可怎麼送呢﹖她想求助於他的認
知功能。“你明白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事嗎﹐哈里﹖那些刺激使你超負荷了﹐“它們正
在把你推向發作。”
“那感覺挺好。”
“但你自己說過那感覺並不總是快活的。”
“不﹐不總是。”
“那麼你不想把它改正過來嗎﹖”
他稍頓了片刻。“改正﹖”
“修好。做些改變使你不再發作。”她說話得小心措辭。
“你覺得我需要修理﹖”他的話使她想起了埃利斯﹐這位外科醫生就喜歡這樣
說話。
“哈里﹐我們可以使你感覺更好。”
“我感覺不錯﹐羅斯醫生。”
“但是﹐哈里﹐你到安吉拉住的公寓後──”
“這事我一點也不記得了。”
“你離開醫院後就去了那里。”
“我什麼也不記得了﹐記憶磁帶全被抹掉了。什麼也沒有﹐只有靜電干擾。假
如你想要聽的話﹐你可以把它放到聽音器上﹐自己去聽。”他張開嘴﹐發出嘶嘶的
聲音。“聽到了嗎﹖只有靜電干擾。”
“你不是一台機器﹐哈里﹐”她柔聲說。
“還不是。”
她的胃里一陣翻攪。由於緊張﹐她感到身體像是病了一般。她頭腦中不受干擾
的部位又一次意識到了處於情感狀態的有趣的身體現象。她感激這種不受干擾﹐哪
怕是一瞬間。
但她一想到埃利斯和麥克弗森以及所有那些會議就來火。在那些會議上﹐她曾
爭辯說把機器移植到本森身上會加劇他業已存在的幻想狀態。他們對她的話充耳不
聞。
她真希望他們現在就在這里。
“你們想把我變成一台機器﹐”他說﹐“你們所有的人﹐我在與你們抗爭。”
“哈里──”
“讓我把話說完。”他繃得緊緊的臉突然又露出了微笑。
又一次刺激﹐刺激的間隔現在只有兒分鐘了。安德斯在哪里﹐所有的人都到哪
里去了﹖她要不要跑到外面大廳里去尖叫﹖她要不要打電話給醫院﹐給警察﹖
“這感覺真好。”本森邊說邊笑。“這感覺﹐感覺真好。沒有什麼東西能有這樣
好的感覺﹐我簡直要在這感覺中成仙啦﹐永遠永遠。”
“哈里﹐我要你試著放松一下。”
“我現在很放松。可你並不真的要我放松﹐是嗎﹖”
“那我要什麼﹖”
“你要我成為一台好機器﹐你要我服從我的主人﹐按指示辦事。難道這不是你
想要的嗎﹖”
“你不是一台機器﹐哈里。”
“我也決不會成為一台機器。”他的微笑消失了。“決不會﹐永遠不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哈里﹐”她說﹐“我要你回醫院去。”
“不。”
“我們能讓你感覺更好。”
“不。”
“我們關心你﹐哈里。”
“你們關心我﹖”他哈哈大笑﹐笑得狠毒而堅定。“你們關心的不是我。你們
關心的是你們的實驗准備﹐你們關心的是你們的科學方案﹐你們關心的是你們的跟
蹤檢查﹐你們並不關心我。”
他變得激動而又憤怒。“如果你們必須報告說在許多年來觀察的許多病人中﹐
有一個死了﹐因為他發了瘋﹐警察把他打死了﹐這豈不是在醫學雜志上給自己抹
黑。反映就會很糟。”
“哈里──”
“我知道﹐”本森說。他伸出雙手。“我一小時前犯病了﹐然後醒來時﹐我看見
我的指甲縫里有血。血﹐我知道。”他盯著雙手﹐把手指彎曲起來看著指甲。隨後
他摸摸繃帶。“手術應該是起作用的﹐”他說﹐“但它不在起作用。”
接著﹐他非常突然地哭了起來。他臉上毫無表情﹐但淚珠不斷地從他的臉頰上
滾下來。“它不起作用﹐”他說﹐“我不明白﹐它不起作用……”
他又突然笑了。又是一次刺激。這次與上次的間隔不到一分鐘。她知道他在幾
分鐘內會失去控制。
“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他說著開心地笑了。
她同情他。對發生的事情感到悲哀。“我理解﹐”她說﹐“我們回醫院吧。”
“不﹐不。”
“我和你一起去。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會好的。”
“別和我爭﹗”他猛地站起來﹐緊握雙拳﹐瞪眼望著她。“我不想聽──”他突
然停止講話﹐但沒有笑。相反﹐他開始嗅著空氣。
“那是什麼氣味﹖”他說﹐“我恨這味道。是什麼﹖我恨它。你聽見了嗎﹖我
恨它﹗”
他嗅著鼻子朝她走過去。他朝她伸出手來。
“哈里……”
“我恨這感覺﹐”他說。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開﹐他笨拙地跟著她﹐兩只手依然伸著。
“我不要這種感覺﹐我不要它﹐”他說。他不再嗅了。他完全處於一種迷睡狀
態﹐朝她走過來。
“哈里……”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只自動面具。他的手臂仍然朝她伸著。他朝她走過去
的時候簡直就像是在夢游。他行動遲緩﹐她能夠和他保持距離。
突然間﹐他拿起一只笨重的玻璃煙灰缸朝她扔去。她身子一閃﹐煙灰缸砸在一
扇大玻璃窗上﹐把玻璃砸得粉碎。
他朝她猛撲過去﹐笨拙地把她緊緊抱住。他用令入難以置信的力量死命抱她。
“哈里﹐”她氣吁吁他說﹐“哈里。”她抬頭看看他的臉﹐只見他仍是毫無表情。
她用膝蓋猛頂他的下身。
他哼了一聲松開手﹐彎腰咳個不停。她從他身邊跑開﹐拿起電話筒﹐撥通接線
員。本森仍彎著腰在咳嗽。
“接線員。”
“接線員﹐幫我接警察。…
“你要貝弗利山警察﹐還是洛杉磯警察﹖”
“都行﹗”
“嗯﹐那你要哪一個──”
她丟下電話。本森又邁著大步走過來了。她聽到接線員輕微的聲音在喊﹕
“喂﹐喂……”
本森拉斷電話﹐朝背後把它扔到房間的另一頭。他抓起一只落地台燈﹐把它倒
拿著﹐從這邊揮到那邊﹐揮出一條刷刷作響的弧線。她立即低頭避開燈座﹐只覺得
從這沉重的金屬燈座飛出了一股急速的氣流。如果砸到她﹐她就沒命了﹐肯定把她
砸死﹐這迫使她采取行動。
她朝廚房奔去﹐本森丟下燈座追過去。她拉開抽屜找刀子﹐可只找到一把小小
的水果刀。見鬼﹐她的大刀子到哪里去了﹖
本森追進廚房﹐她盲目地把一只罐子向他擲去。罐子當的一聲擊在他的膝蓋
上。他繼續朝前走來。
她不受干擾的那部分腦子還在轉動﹐告訴她她犯了一個大錯誤﹐告訴她廚房里
有樣東西她可以用。但是什麼呢﹖
本森的雙手圍住了她的脖子﹐卡得她上氣不接下氣。她抓住他的手腕﹐想把它
們拉開。她抬腿往上踢﹐可他扭身躲閃﹐接著把她的背壓在櫥櫃上﹐用力頂住。
她無法動彈﹐無法呼吸。她開始看見眼前一個個藍點子在亂飛﹐她的肺渴望著
空氣。
她伸手沿櫥櫃摸過去﹐想抓樣東西﹐隨便什麼東西﹐只要能用來打擊他﹐可她
什麼也沒有碰到。
廚房……
她發瘋似地揮舞雙手﹐她碰到了洗碗機的門把﹐碰到了爐子的手把﹐這些是她
廚房里的機器。
她的眼前變成了一片淺綠色﹐藍點子越來越大﹐在她眼前令人厭惡地飛舞。她
要死在廚房里了。
廚房﹐廚房﹐廚房里的危險。就在她失去知覺的一剎那﹐有個念頭在她腦子里
一閃而過。
微波爐。
她的眼睛已看不清什麼。世界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但她還有感覺。她的手指觸
到了爐子的金屬﹐爐門的玻璃﹐接著向上……向上到控制鍵……她轉動開關……
本森一聲尖叫。
卡著她脖子的手松開了﹐她癱倒在地板上。本森在尖叫﹐可怕的痛苦的尖叫。
她的視力慢慢恢復過來﹐她看見了他。他站在她身旁﹐兩手抱住頭在尖叫。
她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根本沒去注意她。他不停地扭動身體﹐雙
手抱頭﹐像一只受傷的動物嚎叫著。接著﹐他吼叫著沖出房間。
她平靜地、輕松地慢慢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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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青腫愈來愈明顯──在她脖子兩邊形成了長長的淡紫色的條痕。她對著鏡子﹐
輕輕地摸摸這條傷痕。
“他什麼時候離開的﹖”安德斯說。他站在洗澡間的門口望著她。
“我不清楚。大約是我暈過去的時候。”
他回頭朝起居室看看。“那邊真是一團糟。”
“我想是的吧。”
“他為什麼要襲擊你﹖”
“他發作了。”
“可你是他的醫生──”
“那沒有關系﹐”她說﹐“他發作的時候是完全失控的﹐他在發作時會把自己的
孩子也殺死。聽說有人就做過這樣的事。”
安德斯疑惑地皺皺眉頭。她能想象他對於這種事情的疑惑不解。除非你親眼目
睹ADL病人的發作﹐否則你無法理解襲擊所表現出的不合理性和殘忍的暴力。這
是完全超越一切正常的生活經歷的﹐沒有任何其它東西像它一樣﹐可以與之相比或
和它相似。
“嗯﹐”安德斯終於說﹐“可他沒有殺你。”
差點命歸西天﹐她想﹐手還在摸傷痕。幾個鐘頭之後﹐傷痕會變得更加顯眼。
對此她能做什麼呢﹖化妝﹖她沒什麼化妝品。穿一件高領套衫﹖
“沒有﹐”她說﹐“他沒把我殺掉﹐但他本來是會的。”
“你怎麼對付的﹖”
“我打開了微波爐。”
安德斯一臉迷惑。“微波爐﹖”
“它干擾了本森的電子儀器﹐微波輻射擾亂了協調器。心臟起搏器現在就有許
多大麻煩﹐主要是來自廚房的危險﹐有關的文章最近很多。”
“噢﹐”安德斯說。
他離開房間去起居室打電話﹐羅斯在穿衣服。她挑了一件黑色的圓領套衫和一
條灰色的裙子﹐後退幾步照照鏡子。青腫的條痕被套衫領子遮住了。隨即她又注意
到了衣服的顏色﹐黑上裝配灰裙子﹐這不像她。太凝重﹐冷冰冰的﹐太死板。她想
換掉﹐但沒有換。
她聽到安德斯在起居室打電話。她走出房間去廚房弄點喝的──不要咖啡了。
她要喝加冰的威士忌──就在她倒酒的時候﹐她發現了她的指甲在櫥櫃上留下的長
長的抓痕。她看看自己的指甲。有三只破裂了。她剛才沒注意到。
她調好酒﹐走到起居室坐下。
“是的﹐”安德斯正對著電話筒說﹐“是的﹐我明白﹐不……不知道。這個我們
正在盡力。”“接著他停頓了好長一會兒。
她走到打破的窗子前﹐看著外面的城市。太陽已升起﹐照亮了懸掛在樓房上面
的那團暗褐色的空氣。住在這種地方真是要命﹐她想﹐她應該搬到海濱去住﹐那里
的空氣要好些。
“喂﹐聽著﹐”安德斯怒聲說﹐“你要是讓他娘的警衛守在醫院里他的房間門
口﹐所有這一切就什麼也不會發生﹐我想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她聽到電話筒被重重地放了下去﹐她轉過身去。
“媽的﹐”他說﹐“政治。”
“警察局也有﹖”
“尤其是在警察局﹐”他說﹐“一出差錯﹐立即會有一陣忙活﹐看看能把誰牽扯
進去﹖”
“他們想把你牽扯進去﹖”
“他們想把我牽扯進去是因為我的身份。”
她點點頭﹐不知道這下醫院里的情況怎樣。或許也是這種情況。醫院必須維護
其在社區的形象。醫院的頭頭們會焦急萬分﹐院長一定在為籌措資金而擔心。醫院
總得有人牽扯進去。麥克弗森太舉足輕重﹐她和莫里斯又大無足輕重。也許會是埃
利斯──他是位副教授。假如你解雇一位副教授﹐那就意味著解雇了一個臨時雇
員﹐因為他証明自己太放肆﹐太大意﹐大有野心。這比解雇一位正教授要好多了。
解雇正教授是十分傷腦筋的事﹐並且反映出早先給他那個職位的決定是錯誤的。
很有可能是埃利斯。她不知道他是否清楚這一點。他最近剛在布倫特伍德買下
一幢新房子。他為此很驕做﹐他已邀請研究室所有同仁去參加他下周的喬遷喜宴。
她透過破碎的玻璃凝視著窗外。
安德斯說﹕“聽我說﹐發作和心臟起搏器有什麼關系﹖”
“沒關系﹐”她說﹐“只不過本森有一只大腦協調器﹐與心臟起搏器非常相
似。”
安德斯打開筆記本。“你最好從頭講起﹐”他說﹐“講慢點。”
“好吧。”她放下酒杯。“讓我先打個電話。”
安德斯點點頭坐下來等她﹐她在給麥克弗森打電話。接著她盡可能平靜地把她
知道的一切向安德斯警察做了解釋。
麥克弗森掛上電話﹐凝視著辦公室窗外的朝日。天空不再蒼白寒冷﹐早已泛起
上午的融融暖意。“是羅斯的電話。”
莫里斯在角落里點點頭。“怎麼說﹖”
“本森去了她的公寓﹐她沒能看住他。”
莫里斯嘆了口氣。
“看來我們的運氣不佳﹐”麥克弗森說。他搖搖頭﹐眼睛仍望著太陽。“我不信
運氣。”他說著朝莫里斯轉過身來。“你相信嗎﹖”
莫里斯累了﹐他其實不在聽。“我什麼﹖”
“相信運氣。”
“當然﹐所有外科醫生都相信運氣。”
“我不相信運氣﹐”麥克弗森重復道﹐“從來不信。我總是相信計划。”他指指
牆上的圖表﹐然後停下來注視著它們。
那些圖表真夠大的﹐足有四尺寬﹐是用多種顏色畫出來的﹐看上去很復雜。它
們實在是美化了的流程圖﹐上面有技術發展的時間表。他一直對此引以為豪﹐比
如﹐他在1967年檢查了三個領域──診斷概念化、外科技術及微電子學──的
現狀﹐並且得出結論﹕所有這三者都可在1971年7月聯合用來對ADL發作施
行手術。雖然結果比他的預測早了四個月﹐但預測還是相當准確的。
“相當准確﹐”他說。
“什麼﹖”莫里斯說。
麥克弗森搖搖頭。“你累了﹖”
“是的。”
“我想我們都累了。埃利斯在哪里﹖”
“在煮咖啡。”
麥克弗森點點頭。來點咖啡倒是不錯。他揉揉眼睛﹐心里納悶他什麼時候能睡
上一覺。暫時還不行──得等到他們找回本森﹐而這可能還要花上好凡個鐘頭﹐也
許又要一天。
他又看看圖表。一切都進展得很好﹐電極移植比計划提前了四個月﹐計算機行
為刺激幾乎提前了九個月──這其中也出現了問題。喬治和瑪莎程序不穩定。那麼
Q模型呢﹖
他搖了搖頭。Q模型也許再也不可能起動﹐盡管這一直是他最得意的工程。在
流程圖上﹐Q模型將於1979年起動﹐1986年始用於人體。到1986年他
將七十五歲──假如他還活著的話──但他對此並不擔心。是這個想法﹐這個簡單
的念頭讓他著迷。
Q模型是神經精神病研究室所有工作的必然產物。這個工程最初被稱做堂吉訶
德模型﹐因為它似乎根本不切實際。但麥克弗森感到它肯定會產生﹐因為這是需
要。首先﹐這是尺寸大小的問題﹐再者是個費用的問題。
一台現代化的電子計算機──比如國際商用機器公司的第三代數字式計算機─
─要花費幾百萬美元。它消耗大量的電力﹐占據大片的空間。然而最大的計算機所
擁有的電路依然只抵得上螞蟻的腦子。要制造一台具有人腦容量的計算機則需要一
幢巨大的摩天大樓﹐它的能量需求將與一座擁有五十萬人口的城市的能量需求不相
上下。
顯而易見﹐沒有人會嘗試用現有的技術來制造這樣的計算機。這需要找到新的
方法──麥克弗森對新方法是什麼並無多大的疑問。
那就是活組織。
這理論實在簡單。一台計算機像人腦一樣﹐由諸多功能單元組成──有這樣或
那樣的微小的觸發細胞。這些單元的大小近年來已大大縮小﹐它們將隨著大規模集
成電路及其它微電子技術的發展而進一步縮小﹐它們的電力需求也會減低。
但是﹐單個的單元決不會變得像一個神經細胞、一個神經元那麼微小。你可以
在一立方英寸里放上十幾億個神經細胞﹐沒有哪種人類的微型化方法能夠達到這樣
的空間組織結構﹐也沒有哪種人類的方法能生產出一個能用神經細胞所需的極微量
的能量進行工作的單元。
因此﹐用活的神經細胞來制造你的計算機吧。在組織培養中培植隔離神經細胞
早已成為可能。用不同的方式人為地改變它們也是可能的。在未來﹐人們可能會按
具體規格來培植神經細胞﹐使它們以特定的方式連接起來。
一旦你能做到這一步﹐你便能制造出一台計算機﹐它的體積比方說是六立方英
尺﹐但卻包容了千首萬億個神經細胞。它的能量需求不會大高﹐釋放的熱量和廢物
可以得到處理。不過它將成為這個星球上迄今為止最聰明的實體。
Q模型。
預備工作早已在這個國家的許多實驗室及政府研究單位里開始﹐並不斷取得進
展。
但對於麥克弗森來說﹐最激動人心的前景不是一台超級智能有機計算機﹐那只
是副產品。真正有意思的是人腦的有機修復術這一思想。
因為一旦你研制出一台有機計算機──一台由活細胞組成的計算機﹐並從氧化
的有營養的血液中獲取能量──那麼你就可以把它移植到人體中。你就會擁有一個
具有兩個大腦的人。
那會是個什麼樣子呢﹖麥克弗森無法想象。當然會有沒完沒了的問題﹐內部聯
系問題﹐位置問題﹐有關原來的大腦和新移植的大腦之間的思維競爭問題等等﹐但
到1986年有充足的時間來解決這些問題。不管怎麼說﹐1950年大多數人仍然對登
月計划置之一笑。
Q模型。它目前還只是一種設想﹐但若有資金是能夠實現的。本森逃出醫院前
始終相信這一設想會成為現實﹐本森的出走改變了一切。
埃利斯從辦公室門口探進頭來。“有誰要喝咖啡嗎﹖”
“我要﹐”麥克弗森說。他朝莫里斯看看。
“我不要。”莫里斯說完從椅子里站起來。“我想我要重新聽一下本森的某些談
話錄音。”
“好主意﹐”麥克弗森說﹐盡管他並不真的這樣認為。他意識到莫里斯應該有
點事情做做──應該做點什麼﹐隨便什麼﹐只是不要讓他停下來。
莫里斯走了﹐埃利斯也走了。辦公室剩下了麥克弗森一個人﹐還有他牆上的五
彩圖表和他不斷的思緒。
羅斯與安德斯談話結束的時候已是中午。她累了。蘇格蘭威士忌平靜了她的內
心﹐卻加劇了她的疲勞。談話結束時﹐她發現自己說話已結結巴已﹐前言不搭後
語﹐邊說邊糾正﹐因為所說的活沒有確切他說出她的本意。她從未感到這樣疲倦﹐
這樣體力不支﹐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
而安德斯則是機敏精神﹐毫無倦意。他說﹕“你認為本森現在會在哪里﹖他可
能會去什麼地方﹖”
她搖搖頭。“這是不可能知道的。他處於發作後狀態一一我們稱其為後期猝
發──那是無法預知的。”
“你是他的精神病醫生﹐”安德斯說﹐“你一定很了解他。難道沒有什麼辦法來
預測他要如何行動嗎﹖”
“沒有﹐”她說。天哪﹐她真是累了。他為什麼不明白呢﹖“本森處於不正常
狀態﹐精神接近失常。他神志混亂﹐正不斷地受到刺激﹐不斷地發作。他什麼事都
可能做。”
“如果他神志不清……”安德斯的聲音逐漸低了下來。“如果他神志不清﹐他
會干什麼﹖他會怎麼樣﹖”
“聽著﹐”她說﹐“你這樣是沒用的。他什麼事都可能做。”
“好吧﹐”安德斯說。他瞥了她一眼﹐又呷了口咖啡。
我的老天﹐他為什麼就不能隨它去﹖他想猜透本森實在是不切實際﹐荒唐透
頂。再說﹐人人都知道到頭來事情將會如何結束。總會有人發現他﹐然後開槍把他
打死﹐這就是結局。即使本森也說過──
她停下來皺皺眉頭。他說什麼來著﹖所有這一切將會這樣結束什麼的。他的原
話是怎麼說的﹐她想回憶他的原話﹐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她當時太驚慌了﹐沒法特
別注意。
“這些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安德斯說著站起來走到窗前。“在別的城市﹐你
也許會有機會。但不是在洛杉磯﹐絕對不是在這個五百平方英里的城市里﹐它比紐
約、芝加哥、舊金山和費城加起來還大。這你知道嗎﹖”
“不﹐”她心不在焉他說。
“藏身的地方大多了﹐”他說﹐“逃脫的辦法大多了──道路大多﹐機場大多﹐
碼頭大多。要是他聰明的話﹐他早就離開了。去了墨西哥或者加拿大。”
“他不會那樣做﹐”她說。
“他會怎麼樣呢﹖”
“他會回醫院的。”
一陣沉默。“我原以為你無法預測他的行為﹐”安德斯說。
“這只是一種感覺﹐”她說﹐“就是這樣。”
“我們最好去醫院﹐”他說。
神經精神病研究室看上去像是一間作戰指揮室。所有的病人來訪全被延期到下
星期一﹐只有工作人員和警察准許進入四樓。但不知什麼原因﹐發展部的全體人員
都在這里。他們趕前趕後﹐神色慌張﹐顯然他們擔心給他們的撥款以及他們的研究
工作要遇上麻煩了。電話不停地響著﹐記者都往這里打電話。麥克弗森和醫院的管
理人員一起把他們自己鎖在他的辦公室里。埃利斯﹐只要有人走到離他十碼的地
方﹐他就破口大罵。莫里斯躲在什麼地方﹐已不知去向。格哈得和理查茲在想法騰
出幾根電話線路﹐這樣他們可以用另一台計算機來執行設計程序﹐但所有的線路都
不空。
研究室里真是亂了套──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地板上扔著一只只捏偏了的咖
啡杯﹐吃了一半的漢堡包和煎玉米卷到處都是﹐西裝和制服胡亂地扔在椅子的靠背
上。電話一刻不停地響著﹕有人剛把電話掛上﹐鈴聲緊跟著又響了起來。
羅斯和安德斯坐在她的辦公室里﹐翻閱著“犯罪報告雜輯”﹐查找有關本森的
描述。描述是計算機處理的﹐但看上去相當精確﹕男性﹐白種人﹐黑頭發灰眼睛﹐
五英尺八英寸﹐140磅﹐34歲。獨特之處﹕312/3假發﹐319/1脖子
上的繃帶。據認為隨身帶有﹕40/11左輪手槍。特征﹕23/60異常行為
(其它)──持續行為症。
犯罪原因﹕
23/86疑是精神失常者。
羅斯嘆了口氣。“他與你們的計算機分類實在不符。”
“沒有人是符合的﹐”安德斯說﹐“我們所能希望的只是准確到足以使人認出他
來。我們同時也正在散發他的照片﹐現已印出幾百張﹐在城市各處散發。會有用
的。”
“現在干什麼呢﹖”羅斯說。
“我們等著﹐”他說﹐“除非你能想出他可能會去的藏身之處。”她搖了搖頭。
“那我們就等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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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這是一間寬闊的、天花板低低的、舖著白色瓷磚的房間﹐吊在頂上的熒光燈把
房間照得透亮。六張不�袗�桌子一字擺開﹐每張桌子都和房間一頭的傾倒槽相連。
其中五張桌子空著﹐安吉拉。布萊克的屍體躺在第六張桌子上﹐屍體正在解剖﹐兩
位警察局的病理學家和莫里斯俯身對著屍體。
莫里斯平生見過許多屍體解剖﹐但他作為外科醫生參加的屍體解剖通常是不同
的。今天﹐這兩位病理學家開始解剖之前花了將近半個鐘頭來檢查屍體的外表和拍
照﹐他們把大量注意力集中在傷口的外表以及他們稱之為傷口的“外延撕裂”表面
上。
其中一位病理學家解釋說這傷口表明是由鈍器造成的。器具沒有割破表皮﹐而
是頂住表皮﹐在繃緊的地方頂出一道裂口﹐然後戳了進去﹐但起先頂破的那塊表皮
始終稍前於鈍器在深處捅出的傷口。他們還指出﹐有幾處皮膚上的汗毛被硬捅入了
傷口──這進一步証明傷口是鈍器所為。
“是什麼樣的鈍器?”莫里斯曾問過他們。
他們搖搖頭。“還無法知道。我們得查看一下穿透深度。”
穿透深度是指兇器進入身體的深度。確定穿透深度很困難﹕皮膚是有禪性的﹐
往往會反彈成原來的形狀﹐皮下組織在死亡前和死亡後會發生移動。所以這是費功
夫的事。莫里斯累了﹐他的雙眼作痛。過了一會兒﹐他離開解剖室﹐走到隔壁的警
署實驗室﹐那姑娘手袋里的東西部擺在實驗室的一張大桌子上。
三個人在做檢查工作﹕一個在辨認物件﹐一個在做記錄﹐還有一個在貼標簽。
莫里斯一聲不吭地看著。大多數東西都是很普通的﹕口紅、連鏡小粉盒、汽車鑰
匙、皮夾、衛生紙、口香糖、避孕藥、通訊錄、圓珠筆、眼影水、發夾﹐還有兩包
火柴。
“兩包火柴﹐”一位警察拉長聲音說﹐“上面都有機場瑪麗娜飯店的標記。”
莫里斯嘆了口氣。他們這麼慢悠悠地耐心檢查著﹐這不會比解剖屍體的工作好
受多少。他們真以為他們這樣能找到什麼嗎﹖他覺得這慢條斯理的例行公事簡直無
法忍受。珍妮特﹒羅斯把這種不能耐心等待、急於要采取決定性行動的行為稱為
“外科醫生病”。有一次﹐在研究室考慮第三階段候選人──一個名叫沃莉的女
人──的一次會議上﹐莫里斯強烈爭辯要把她做為手術候選人﹐盡管她有一些其它
的問題。羅斯曾放聲大笑﹐說這是“沖動失控”的表現。當時﹐他真想殺了她解解
心頭之恨﹐他的這種要殺人解恨的心情在埃利斯站出來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平靜下
來。埃利斯以一種不偏不倚的冷靜語氣說﹐他也認為沃莉大大不適合做手術候選
人。莫里斯感到被人當面潑了一盆冷水﹐盡管麥克弗森說他認為這個候選人有一定
的價值﹐並且應該能夠列入“可能候選人”名單並保留一段時間。
沖動失控﹐他想﹐去她媽的。
“機場瑪麗娜飯店﹐嗯﹖”一個警察說﹐“那不正是空姐們呆的地方嗎﹖”
“我不清楚﹐”另一個警察說。
莫里斯幾乎什麼也沒聽見。他揉揉眼睛﹐決定再喝點咖啡﹐他已連續三十六小
時沒合眼了﹐也撐不了多久了。
他離開房間﹐上樓去找煮咖啡器。這樓里肯定有咖啡。即便警察也要喝咖啡﹐
每個人都喝咖啡。接著﹐他停下腳步﹐打了個寒戰。
他對機場瑪麗娜飯店有所了解。到了一個滑稽的小個子英國人﹐這個人曾在醫
院作了一次講座﹐他告訴外科醫生說手術很快就將由另一個世界的外科醫生來做
了──他將用機器人的手和衛星發送的信號來工作。這個看法雖顯得不可思議﹐但
他的外科同行都對此感到不安起來。
“哈斯凱爾西面的弗恩特拉高速公路上﹐兩車相撞﹐交通受阻。計算機顯示時
速為十八英里。”
他發覺自己正專心聽著交通信息報告。計算機或不是計算機﹐這都無所謂﹐但
交通信息報告對住在洛杉磯的人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你自然會學著注意交通報告﹐
就像這個國家其它地方的人會自然而然地注意天氣預報一樣。
莫里斯是從密歇根搬到加利福尼亞的。剛到這里的頭幾個星期﹐他曾問過人家
某天晚些時候的氣候會怎樣或第二天的天氣怎樣。對他來說﹐這是初來乍到者能問
的最自然的問題﹐也是打破尷尬的自然話題。但他得到的是人們驚奇不解的眼色。
之後﹐他認識到自己到了世界上寥寥可數的幾個對天氣不感興趣的地方之一──這
里的天氣變化不大﹐人們很少談論它。
但是汽車就截然不同了﹗這可是一個你不得不著迷的話題。對於你開什麼樣的
車﹐你如何喜歡它﹐車是否可靠﹐你的車有些什麼問題等等﹐人們總是興趣盎然。
同樣﹐開車的經驗﹐糟糕的交通﹐你發現的捷徑﹐你經歷的事故等等﹐也總是受歡
迎的話題。在洛杉磯﹐任何與汽車相關的事都是嚴肅的﹐你花多少時間和精力都是
值得的。
他想起一位天文學家曾經說過的話﹐這句話是對洛杉磯人的這種極度愚蠢的最
好証明。天文學家說假如火星人來看洛杉磯﹐他們很有可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汽
車是這個地區的主要生命形式。而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的結論是正確的。
他把車停在機場瑪麗娜飯店的停車場﹐隨後走進飯店的大廳。這房子就像它的
名稱一樣不協調﹐帶有加利福尼亞那種古怪的混合特征──這里有點像塑料加霓虹
燈的日本酒店。他徑直走進酒吧﹐里邊黑乎乎的﹐下午五點就差不多沒什麼人了。
遠處角落里有兩位空姐﹐她們邊喝邊交談著﹔一兩個生意人坐在酒櫃旁﹐酒吧招待
自己則呆呆地望著空中。
莫里斯在酒櫃旁坐下。招待走過來時﹐他把本森的照片推過櫃台。“你見過這
人嗎﹖”
“想喝點什麼﹖”
莫里斯敲敲照片。
“這是酒吧﹐我們只賣酒。”
莫里斯開始感到奇怪。這是他開始動手術時偶爾會有的一種感覺﹐感到自己像
是電影里的一個外科醫生﹐是某種很有戲劇性的東西。此刻他成了一個私家偵探。
“他叫本森﹐”莫里斯說﹐“我是他的醫生﹐他病得很厲害。”
“他得了什麼病﹖”
莫里斯嘆了口氣。“你以前見過他嗎﹖”
“當然﹐見過好多次。哈里﹐是嗎﹖”
“是的﹐哈里﹒本森。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一小時以前。”招待聳了聳肩。“他得了什麼病。”
“一種嚴重的腦病。重要的是要找到他。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腦病﹖別胡說。”招待拿起照片﹐借著酒櫃後面燈箱里閃出的燈光仔細看了
看。“是他﹐不會錯﹐但他把頭發染黑了。”
“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他看上去不像是病人。你肯定你是──”
“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長時間的沉默。招待露出了嚴厲的神情。“你他媽的不是醫生﹐”他說﹐“你給
我滾開。”
“我需要你的幫助﹐”莫里斯說﹐“時間緊迫。”說著他打開皮夾﹐拿出他的身
份証和信用卡以及所有上面寫有醫療部門的証件。他把這些証件攤在酒櫃上。
招待連看都不看一眼。
“警察也在找他﹐”莫里斯說。
“我知道﹐”招待說﹐“我知道。”
“我可以把警察叫來幫我審問你﹐你可能是他殺人的同謀。”莫里斯覺得這話
聽上去不錯﹐至少聽上去挺有戲劇性的。
招待揀起一張卡﹐朝它乜斜了一眼﹐隨後又放下卡。“我什麼也不知道﹐”他
說﹐“他有時來這兒﹐就這些。”
“他今天去了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他和喬一起走的。”
“喬是誰﹖”
“機械師。在聯航值晚班的。”
“聯合航空公司﹖”
“是的﹐”招待說﹐“聽我說﹐這個怎麼──”
可莫里斯早已離開。在飯店大廳里﹐他打電話給研究室並通過總機接通了安德
斯上尉。
“我是安德斯。”“聽著﹐我是莫里斯﹐我在洛杉磯﹐我有本森的線索。大約一
小時前﹐有人在機場瑪麗娜飯店的酒吧里看到過他。他同一個為聯航工作的名叫喬
的機械師一起走了。上晚班的機械師。”
片刻的沉默。莫里斯聽到對方鉛筆的刷刷聲。“明白了﹐”安德斯說﹐“還有別
的什麼嗎﹖”
“沒了。”
“我們立即派車過來﹐你認為他去了聯航的機庫﹖”
“很可能。”
“我們馬上派車過來。”
“那麼──”
莫里斯停下來注視著話筒。話筒在他手里﹐可對方早已掛上。他深吸一口氣﹐
考慮下一步該做什麼。從現在開始﹐全是警察的事了。本森是個危險人物﹐他應該
讓警察來處理這事。
另一方面﹐他們要多久才能趕到這里﹖最近的警察局在哪里﹖英格爾伍德﹖卡
爾弗城﹖在交通高峰時間﹐即使響著警笛開車也要花上二十分鐘﹐可能是半個鐘
頭。
這時間大久了。本森可能會在半小時內離開。這期間他應該盯著他﹐找到他的
去處﹐然後盯著他。
不去驚動他﹐但也不能讓他溜掉。
碩大的標牌上寫著聯合航空公司──非機修人員請勿人內。標牌下有一間警衛
室。莫里斯停下汽車﹐探出身子。
“我是莫里斯醫生﹐我找喬。”
莫里斯心里准備好了詳細的解釋詞﹐但警衛似乎並不在乎。“喬大約是十分鐘
前到的﹐他簽名去了七號機庫。”
莫里斯看到前面三個巨大的飛機機庫﹐機庫後有停車場。“哪一間是七號﹖”
“最左邊的﹐”警衛說﹐“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哪里﹐也許是由於那位來客
吧。”
“什麼來客﹖”
“他替一位來客簽了名……”警衛查看了一下他的記事板。“一位本森先生﹐
帶他去了七號機庫。”
“七號里有什麼﹖”
“一架要大修的DC一10型飛機﹐現在不在修──他們要等一台新的發動
機﹐要再過一星期才能到。我猜想喬想帶他去看看飛機。”
“謝謝﹐”莫里斯說。他開車駛過大門﹐來到停車場緊靠七號機庫處停好車。
他鑽出汽車﹐接著停止了腳步﹐事實上﹐他並不確切知道本森是否在機庫里﹐他應
該核實一下。否則﹐警察趕到時他會顯得像個傻瓜。說不定本森逃跑的時候他還坐
在這停車場里發呆呢。
他認為他最好去核實一下。他並不害怕﹐他年輕﹐身體又好。他也完全清楚本
森是個危險的人﹐這種事先的心理准備會保護他。對於那些不知道他的病對人構成
傷害的人來說﹐本森是十分危險的。
他決定到機庫迅速看一看﹐以確定本森是否在里面。機庫是一座巨大的建築﹐
但除了讓飛機進出的大門以外好像沒有別的門。這些大門現在都關著﹐怎麼進去
呢﹖
他查看了建築的外表﹐基本上全是瓦楞鐵片。接著他發現在左邊的遠處有一扇
普通大小的門。他鑽進汽車﹐開到門口﹐停好車﹐走進機庫。
機庫里一片漆黑﹐寂靜無聲。他在門口站了片刻﹐隨後聽到一聲低低的呻吟。
他伸手沿著牆壁摸過去﹐想找電燈開關。他摸到一只鐵匣子﹐小心地摸了摸﹐里邊
有幾只高功率大開關。
他推上開關。
頭頂上的電燈一一亮了起來﹐很亮也很高。他看見機庫中央是一架巨大的飛
機﹐在頭頂上的燈光下閃爍。真是奇怪﹐飛機在室內看上去特別大。他離開門口﹐
朝飛機走過去。
他又聽到一聲呻吟。
起初﹐他無法確定聲音是從哪里來的。四周見不到一個人﹐地上什麼也沒有﹐
但在那邊的機翼旁有一架梯子﹐他從又高又光的尾翼下經過﹐朝梯子走去。機庫里
散發出刺鼻的汽油和機油的味道。機庫里暖融融的。
又一聲呻吟。
他加快腳步﹐腳步聲在機庫的拱形空間里回響。呻吟好像是從飛機里面的哪個
地方傳出來的。如何到飛機里面去呢﹖這是一個奇怪的念頭﹕他已坐過幾十次飛
機。你總是從靠近駕駛艙的梯子登機。但在這里﹐在這機庫里……飛機碩大無比﹐
你怎麼可能登上去呢﹖
他走過身旁機翼上的兩台噴氣式發動機。它們是巨大的圓筒﹐里邊是黑色的渦
輪機葉。真有意思﹐這些發動機以前從未顯得這麼大。或許是他從來沒有注意過。
又是﹐一聲呻吟。
他走到梯子邊爬了上去﹐爬到六英尺高處的機翼旁。這伸展著的機翼閃出一片
銀光﹐每節都用鉚釘釘著。一塊牌子上寫著這邊走﹐牌於邊上有幾滴血跡。他朝機
翼對面看去﹐只見一個人渾身是血﹐朝天躺著。莫里斯靠上前去﹐看見那人的臉血
肉模糊﹐一只手臂反剪著﹐角度極不自然。
他聽見背後有聲音﹐猛地轉過身來。
就在這時﹐機庫里所有的燈一下於熄滅了。
莫里斯呆住了。他有一種全然無所適從的感覺﹐一種被懸在無邊無際的黑空中
的感覺。他沒有動﹐他屏住呼吸﹐他等著。
那個受傷的人又呻吟起來。四周沒有別的聲音。莫里斯跪下來﹐自己也不知道
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好像感到貼近機翼的金屬表面要更為安全一點。他沒有意識到
自己害怕﹐只是不知所措。
這時﹐他聽到一聲輕笑﹐他開始害怕起來。
“本森﹖”
沒有回答。
“本森﹐是你在那里嗎﹖”
沒有回答﹐但有腳步聲走過混凝土的地板。穩穩的腳步聲發出了清脆的回響。
“哈里﹐我是莫里斯醫生。”
莫里斯眨眨眼睛﹐想適應黑暗。不行﹐他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機翼的邊﹐看
不見機身的輪廓﹐他媽的什麼也看不見。
腳步聲更近了。
“哈里﹐我想幫助你。”他說話時聲音都沙啞了﹐這無疑把他害怕的信息傳給
了本森。他決定閉上嘴巴﹐他的心在怦怦地跳﹐他呼吸困難﹐大口喘著粗氣。
“哈里……”
沒有回答﹐但腳步聲停止了。也許本森准備放棄進攻﹐也許他受到了一次刺
激﹐也許他正在改變主意。
一種新的聲音﹕一聲金屬的嘎吱響。很近。
又是一聲嘎吱響。
他在爬梯子。
莫里斯渾身在冒冷汗。他仍然什麼也看不見﹐根本看不見。他完全喪失了方向
感﹐不再記得他在機翼的哪個部位。梯子是在他前面還是背後﹖
又是一聲嘎吱響。
他想確定聲音的方位﹐聲音是從他前面的什麼地方傳來的。這說明他正面對著
尾翼﹐機翼的後部。面對著梯子。
又是一聲嘎吱響。
梯子有幾級﹖差不多六英尺﹐六級。本森很快就會站到機翼上。他能用什麼做
武器、莫里斯拍拍口袋。他的衣服濕透了﹐汗水把它們粘到了一起。陡然之間﹐他
覺得所有這一切都是荒唐可笑的。本森是病人﹐而他是醫生。本森會聽從理智﹐本
森會按指示行事。
又是一聲嘎吱響。
鞋子﹗他飛快地脫下一只鞋﹐咒罵這鞋竟是橡膠底﹐不過總比赤手空拳好。他
握緊鞋子﹐高高舉過頭頂﹐准備扔過去。他腦子里出現了那個挨打的機械師的形
象﹐那張血肉模糊不成樣子的臉。他突然意識到他不得不猛擊本森﹐而且是使出渾
身的力氣。
他不得不把本森往死里打。
嘎吱聲消失了﹐但他能聽到呼吸聲。接著﹐他聽見了警笛聲﹐由遠而近﹐越來
越響。警察正在趕來。本森也會聽到這警笛聲﹐他會放棄的。
又一聲嘎吱響。
本森正在下梯。莫里斯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這時﹐他聽到一陣奇怪的刮擦聲﹐感到腳下的機翼在顫抖。本森沒有往下爬﹐
他還在往上爬﹐現在已站到機翼上。
“莫里斯醫生﹖”
莫里斯話到了嘴邊﹐但沒有說出口。他知道本森其實也看不見﹐本森需要靠聲
音來確定方向。莫里斯一聲不吭。
“莫里斯醫生﹐我要你幫幫我。”
警笛聲越來越響。想到本森馬上要被抓住﹐莫里斯頓時感到一陣欣喜。這場噩
夢很快就要結束了。
“請幫幫我﹐莫里斯醫生。”
也許他是真誠的﹐莫里斯想。也許他講的是真話。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作為
他的醫生﹐他有義務幫助他。
“求你了。”
莫里斯站在那里。“我在這里﹐哈里﹐”他說﹐“好了﹐別緊張﹐另外──”
有什麼東西在空中嘶嘶作響。他感到這東西正朝他飛來。緊接著﹐他感到嘴和
下頜一陣劇痛﹐身體向後倒下﹐從機翼上滾了過去。疼痛難忍﹐他從未經受過比這
更利害的疼痛。
接著﹐他一頭跌進黑暗中。從機翼跌到地上不算很高﹐但好像用了很長一段時
間﹐好像永遠也跌不到地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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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珍妮特﹒羅斯站在急診病房的治療室外面﹐透過小玻璃窗朝里張望。里面有
六個人在照料莫里斯﹐他們全圍在他身邊。她什麼也看不見。她真正能看見的是他
的兩只腳﹐腳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鞋沒有了。到處是血﹐好幾個急診病房的人都
濺到了血。
安德斯和她一起站在外面。他說﹕“我沒有必要告訴你我對此事的看法。”
“沒必要﹐”她說。
“那個人極其危險﹐莫里斯應該等警察的。”
“可警察沒抓到他。”她說著突然火冒起來。安德斯什麼也下明白﹐他不理解
你怎麼會對一個病人如此負責﹐你怎麼會想要去照料別人。
“莫里斯也沒有抓住他﹐”安德斯說。
“為什麼警察沒抓住他﹖”
“他們趕到機庫時﹐本森走了。機庫有好幾個出口﹐無法把它們全堵住。他們
發現莫里斯在機翼下﹐那個機械師在機翼上﹐而且他們受的傷都很嚴重。”
治療室的門開了﹐埃利斯走出來﹐他臉色憔悴﹐胡子也沒刮。一副垂頭喪氣的
樣子。
“他怎麼樣﹖”羅斯問。
“他沒危險﹐”埃利斯說﹐“雖然他要有幾個星期不能說話﹐可他沒有危險。他
們正准備送他去做外科手術﹐用金屬絲固定他的下頜並把他的牙齒拔出來。”他朝
安德斯轉過身去。“他們有沒有找到兇器﹖”
安德斯點點頭。“兩尺長的一段鉛管。”
“管子肯定正巧打中他的嘴巴﹐”埃利斯說﹐“但至少他沒有吞入任何擊落的牙
齒。肺部的片子顯示支氣管里無異物。”他抱住珍妮特。“他們會治好他的。”
“另一個怎麼樣﹖”
“機械師﹖”埃利斯搖搖頭。“我不想打賭。他的鼻子被打碎﹐鼻骨進入了大
腦﹐腦脊液正從他的鼻孔里流出來﹐大量出血﹐而且腦炎有大問題。”
安德斯說﹕“你估計他存活的可能性如何﹖”
“他已上了病危名單。”
“好吧。”安德斯說完便走開了。
羅斯和埃利斯一起走出急診病房﹐朝咖啡館走去。埃利斯的手臂始終搭在她的
肩膀上。“這事給弄得一團糟﹐”他說。
“他真的沒有問題嗎﹖”
“當然”
“他長相還不錯……”
“他們會接好他的下頜﹐他不會有問題。”
她打了個寒戰。
“冷嗎﹖”
“冷﹐”她說﹐“而且累﹐很累。”
她和埃利斯一起在自助餐廳里喝了咖啡。時間是六點半﹐許多工作人員正在用
早餐。埃利斯慢吞吞地喝著﹐他緩慢的動作表明他疲勞了。“有意思﹐”他說。
“什麼﹖”
“今天下午我接到明尼蘇達的一個電話。他們有一個神經外科的教授職位空
缺﹐問我是否感興趣。”
她沒有吭聲。
“那不是很有意思嗎﹖”
“不﹐”她說。
“我告訴他們﹐在我被這里解雇之前﹐我不作任何考慮﹐”他說。
“你肯定你會被解雇嗎﹖”
“難道你不嗎﹖”他說。他的目光穿過自助餐廳﹐注視著一個個身著白大褂的
護士、實習醫生和住院醫生。“我不會喜歡明尼蘇達﹐”他說﹐“那里大冷。”
“但那所學校不錯。”
“嗯﹐不錯﹐一所好學校。”他嘆了口氣。“一所不錯的學校。”
她為他感到遺憾﹐但又立即抑制住這種感情。他是自討苦吃﹐而且不聽她的勸
告。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里﹐她始終沒有允許自己對任何人說“我告訴你是這樣
的”﹐她甚至不許自己這樣想。一是這樣說沒有必要﹐另外﹐這對她最關心的幫助
本森一事來說也毫無益處。
但是﹐她現在並不同情這位勇敢的外科醫生。勇敢的外科醫生是拿別人的生
命──而不是他們自己的生命──去冒險。一個外科醫生損失的至多是他的名聲。
“好了﹐”他說﹐“我最好回研究室去﹐看看事情進展如何、你知道我的想法
嗎﹖”
“什麼﹖”
“我希望他們殺了他。”埃利斯說完朝電梯走去。
手術在下午七點開始。她從上面的玻璃觀望台看著莫里斯被推進手術室﹐外科
醫生給他擋上遮布。手術將由本狄克斯和柯蒂斯主刀﹐他倆都是出色的整形外科醫
生﹐他們會像其他人可能做到的那樣把莫里斯修整好。
但當一片片消毒紗布從莫里斯臉上取下露出肉來的時候﹐看到的人還是嚇了一
跳。他的上半部分臉是正常的﹐只是顯得蒼白﹐下半部分成了紅兮兮的一團﹐像屠
夫手下的肉。要在這紅紅的一團肉中找到嘴巴真不容易。
埃利斯在急診病房已看到這情況﹐現在感到吃驚的是她﹐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
是如此。她能想象出更靠近時的效果。
她站在那里﹐望著手術遮布蓋到他身上和頭部。醫生已穿上手術衣﹐戴好手
套﹐工具台已經到位﹐消毒護士已各就各位﹐整個外科手術的准備過程進行得有條
不紊﹐體現了很高的效率。這是一種奇妙的過程﹐她想﹐它是如此嚴格﹐如此完
美﹐以至沒人會知道──手術醫生自己大概也不曾考慮過──他們是在為自己的同
事動手術。這過程﹐這固定的程序對於手術醫生具有麻醉作用﹐就像麻醉劑對於病
人具有麻醉作用一樣。
她走近研究室時﹐看到一群記者把埃利斯攔在了大樓外面。他正在回答他們的
問題﹐情緒顯然不好。她聽到“大腦控制”這幾個字重復了好幾遍。
她略感內疚地繞到遠處的一個入口﹐乘電梯上了四樓。大腦控制﹐她想﹐星期
日增刊將就大腦控制問題展開討論﹐各家日報也會隨之刊登嚴肅的社論──醫學雜
志會刊登更為嚴肅的文章──討論不加控制和不負責任的研究所產生的種種危險。
她能夠看到這一切的到來。
大腦控制﹐天哪﹗
事實上每個人的大腦都受到控制﹐大家部因此而感到高興。世界上最有力的大
腦控制者是父母親﹐他們造成了極大的傷害。理論家們通常忘記偏見或神經失常或
情感障礙從來不是與生俱來的﹐這些特性需要逐步培養。當然﹐父母們並個是故意
傷害他們的孩子﹐他們只是反復向孩子灌輸他們認為重要和有益的種種思想觀念。
新生兒就像等待編排程序的小計算機﹐不管教給他們什麼﹐無論是糟糕的文法
還是粗魯的舉止﹐他們樣樣都能學會。像計算機一樣﹐他們沒有識別能力﹐無法區
分好的觀念與壞的觀念。有一種類比是非常貼切的﹕許多人都議論計算機的孩子氣
和咬文嚼字。例如﹐如果你能指示計算機“穿上鞋和襪”﹐它肯定會回答說襪子無
法穿在鞋子上。
所有重要的程序編制到孩子七歲時完成。它們包括種族觀念。性觀念、道德觀
念、宗教觀念和民族觀念等。陀螺儀已經設定﹐任由孩子們圍繞其預定的軌道旋
轉。
大腦控制。
那些同社會習俗一樣簡單的事情又怎麼樣呢﹖遇上某人要握手怎麼樣呢﹖坐電
梯臉朝前呢﹖從左側超車﹖右手拿酒杯﹖人們為固定社會交往所需的瑣碎習俗數以
百計──去除其中的任何一種習俗﹐你就會引起令人難以忍受的不安。
人們需要大腦控制﹐他們為大腦有控制而感到欣慰。沒有控制﹐他們便會陷入
無望的迷茫境地。
但是﹐讓一小撮人試圖解決當今世界上最大的問題──失控的暴力──突然間
引來了四面八方的抗議聲﹕大腦控制﹐大腦控制﹗
控制還是不加控制﹖何者更好﹖
她在四樓走出電梯﹐在過道里與幾個警察擦肩而過﹐走進她的辦公室。安德斯
在里面﹐他掛上電話﹐雙眉緊鎖。
“我們剛剛開始出現轉機﹐”他說。
“哦﹖”她的煩惱在一陣期待中消失了。
“是的﹐”安德斯說﹐“但是我真是該死﹐實在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事﹖”
“本森的相貌說明及照片在城里散發﹐有人認出了他。”
“誰﹖”
“市政廳建設與計划處的一個辦事員。他說本森十天前去過。建設與計划處存
有城區內所有公共建築的詳細檔案﹐而且他們還掌管著某些建築法規。”
羅斯點點頭。
“本森去核查一幢建築的具體細節﹐他想核實有關電氣的圖紙。他說自己是電
氣工程師﹐還出示了一些身份証明。”
羅斯說﹕“他家里的兩個姑娘說他曾回去取了些圖紙。”
“大學醫院﹐”安德斯說﹐“他有整個醫院的全部線路系統的圖紙。你對此有什
麼看法﹖”
八點鐘的時候﹐她站著都在打瞌睡。她的脖子酸痛﹐腦袋發脹﹐她意識到她已
別無選擇──要麼睡上一覺﹐要麼完蛋。“假如需要我﹐我在地板上睡覺。”她告訴
安德斯﹐說完便離開了。她沿研究室的走廊而去﹐經過幾個穿制服的警察。她沒有
再去注意他們﹐她記得走廊里好像自始自終都有警察在場。
她朝麥克弗森的辦公室里瞧瞧。他坐在辦公桌後﹐頭斜靠在肩上睡著了。他的
呼吸短促而不協調﹐聽起來好像在做惡夢。她輕輕關上門。
一個勤雜工從她身邊走過﹐端著裝滿的煙灰缸和空咖啡杯。看到一個勤雜工做
清掃工作﹐她感到奇怪。這景象在她腦子里產生了一個念頭──事情有點不尋常﹐
肯定出了什麼她還不清楚的問題。
這事情困擾著她﹐但她最後還是隨它去了。她累了﹐她的腦子糊塗了。她來到
一間治療室﹐里面空無一人。她走進去﹐關上門﹐在檢查台上躺了下來。
她幾乎是倒下去就睡著了。
休息室里﹐埃利斯看著十一點鐘新聞節目中出現的自己。他上電視一半是出於
虛榮﹐一半是出於病態的好奇。格哈得也在里面﹐還有里查茲﹐還有安德斯警官。
屏幕上﹐埃利斯瞇眼望著攝像機﹐一邊在回答一群記者的提問。麥克風死命朝
他的臉上伸過去﹐他顯得很平靜。這很使他得意﹐他覺得自己的回答合情合理。
記者們問了他一些有關手術的問題﹐他作了簡明扼要的解釋。接著有個記者
問﹕“為什麼要做這次手術﹖”
“病人﹐”埃利斯答道﹐“深受間歇性暴力行為發作之苦﹐他患有器質性腦病─
─他的大腦受了傷。我們正在設法治好它﹐我們正在設法制止暴力。”
沒人能對此提出異議﹐他想。作為禮貌的回答﹐即使是麥克弗森也會對此感到
滿意的。
“大腦受傷和暴力有關這種情況多嗎﹖”
“我們不知道這種情況多不多﹐”埃利斯說﹐“我們甚至不知道大腦受傷的情況
多不多﹐但我們最樂觀的估計是有一千萬美國人有明顯的腦損傷﹐還有五百萬有不
明顯的腦損傷。”
“一千五百萬﹖”一個記者說﹐“就是說每十三個人中有一個。”
真夠快的﹐埃利斯想。他後來算出來是每十四個中有一個。
“差不多吧﹐”他在屏幕上答道﹐“有二百五十萬人患有大腦性麻痺﹐有二百萬
人患有驚厥性紊亂﹐包括ADL患者。有六百萬人精神發育不全﹐可能還有二百五
十萬人患有運動過度行為錯亂症。”
“所有這些人都是暴力者﹖”
“不﹐當然不是。大多數是絕對安靜的。但如果你檢查一下暴力者﹐你會發現
其中患有腦損傷的人占有極高的比例。肌體腦損傷﹐我們認為肌體腦損傷通常是暴
力的動因﹐這一看法與許多關於貧窮、歧視及社會不公正的理論是相對立的。當
然﹐那些社會因素可能會助成暴力﹐但肌體腦損傷也是一個重要因素。而你無法用
治療社會病的方法來治療肌體腦損傷。”
記者們的提問暫停了下來。埃利斯記得這段沉默﹐也記得他由此而感到的得
意。他要贏了﹐他在唱主角了。
“你說暴力的時候──”
“我是說﹐”埃利斯說﹐“個人挑起的無故的暴力襲擊。這是當今世界最大的問
題。也是這個國家的一個大問題。
1969年﹐在這個國家遭受襲擊或殺害的美國人比整個越戰期間傷亡的美國
人還要多。具體他說──”
記者們飛速地記錄著。
“──發生了一萬四千五百起謀殺案﹐三萬六千五百起強奸案﹐以及三十萬六
千五百起惡性襲擊案件。總共有三十多萬起暴力案件﹐這還不包括汽車事故造成的
死亡﹐而大量的暴力是用汽車進行的。有五萬六千人死於車禍﹐三百多萬人受
傷。”
“你一向很擅長數字﹐”格哈得邊看邊說。
“這下用上了﹐是不是﹖”埃利斯說。
“不錯。可你瞇斜著眼睛﹐樣子令人無法相信。”
“我本來就是這副樣子。”
格哈得哈哈大笑。
屏幕上一個記者在說﹕“你認為這些數據反映了肌體性腦病﹖”
“在很大程度上是這樣﹐”埃利斯說﹐“確認個人有肌體性腦病的線索之一是多
次重復暴力。有些例子很有名﹐查爾斯﹒惠特曼﹐他在得克薩斯殺了十七個人﹐
他患有惡性腦瘤﹐幾周前他就告訴他的心理醫生說他一直想著要爬上塔樓朝人開槍
射擊。里查德﹒斯拜克在殺害八個護士前已參與過幾次殘酷的暴力事件。李﹒哈
維﹒奧斯瓦德不斷地襲擊他人﹐其中好幾次還包括他的妻子。這些是有名的例
子﹐每年的三十幾萬起案子則不是那麼有名。我們正在設法用手術來制止這種暴力
行為﹐我認為這不是一件卑鄙的事情﹐我認為這是崇高的目標﹐舉足輕重的目
標。”
“可這難道不是大腦控制嗎﹖”
埃利斯說﹕“你把中學義務教育叫做什麼﹖”
“教育﹐”那個記者說。
采訪就此結束。埃利斯憤怒地站起身。“我真像個傻瓜﹐”他說。
“不﹐一點都不﹐”安德斯警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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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星期六
1971年3月13日
她正在挨毒打﹐一陣殘暴的猛擊使她失去了知覺﹐她一面呻吟﹐一面打著滾。
“快﹗”格哈得邊喊邊搖著她。“醒醒﹐簡。”
她睜開雙眼。房間里黑乎乎的﹐有人俯身望著她。
“決﹐快﹐醒醒。”
她打了個呵欠﹐一陣陣酸痛由脖子上往下跑。“什麼事﹖”
“你的電話﹐是本森。”
這話猛地把她驚醒﹐連她自己都沒想到會清醒得那麼快。格哈得扶她坐起身﹐
她搖搖腦袋清醒清醒。她的脖子像一根酸痛的柱子﹐身體的其它部位也僵硬作痛﹐
可她早已顧不上這些。
“在哪里﹖”
“遠程信息處理房。”
她走出房間來到走廊里﹐明亮的燈光刺得她直眨眼睛。警察還沒有走﹐可他們
已經疲憊不堪﹐雙目無神﹐嘴巴張開著發呆。她跟著格哈得走進遠程信息處理房。
里查茲把電話遞給她﹐說﹕“她來了。”
她接過話筒。“喂﹖哈里﹖”
安德斯在房間對面的分機上偷聽。
“我感覺不好﹐”哈里﹒本森說﹐“我想要它停下來﹐羅斯醫生。”
“怎麼啦﹐哈里﹖”她能聽出他說話有氣無力﹐慢得有點像是孩子在講話。經
過二十四小時刺激後的老鼠又會說什麼呢﹖
“事情進展得並不好﹐我累了。”
“我們能幫助你﹐”她說。
“是那種感覺﹐”本森說﹐“現在使我感到疲乏﹐別的沒什麼﹐只是疲乏不堪。
我要停止這種感覺。”
“你得讓我們來幫助你﹐哈里。”
“我不相信你們會幫助我。”
“你得相信我們﹐哈里。”
長時間的沉默。安德斯在房間那頭望著羅斯﹐她聳聳肩膀。“哈里﹖”她說。
“我真希望你們沒為我做那個﹐”本森說。安德斯看看手表。
“做什麼﹖”
“做手術。”
“我們能把你修理好﹐哈里。”
“我想自己修理﹐”他說。他的聲音一副孩子氣﹐簡直是在使性子。“我想把金
屬線拉出來。”
羅斯皺起眉頭。“你拉了嗎﹖”
“沒有。我試著把繃帶拉掉﹐可痛得厲害。它讓我受苦的時候﹐我就不喜歡
它。”
他真像個孩子。她不明白這種回歸是否是一種特定現象﹐還是恐懼與疲勞的結
果。
“我很高興你沒有拉──”
“但我總得想個辦法﹐”本森說﹐“我得停止這種感覺﹐我要修理計算機。”
“哈里﹐你不能那樣做﹐得由我們來替你做。”
“不﹐我來修理。”
“哈里﹐”她像母親一樣用撫慰的聲音輕輕他說﹐“哈里﹐請相信我們。”
沒有回答﹐只有電話那一頭的呼吸聲。她在房間里掃了一眼﹐望著一張張緊張
而又充滿期待的臉。
“哈里﹐請相信我們﹐就這一次。一切都會好的。”
“警察在找我。”
“這里沒有警察﹐”她說﹐“他們都走了﹐你可以到這里來﹐一切都會好的。”
“你以前對我說過謊﹐”他說。他的聲音表明他又在使性子了。
“沒有﹐哈里﹐你完全搞錯了。要是你現在過來﹐一切都會好的。”
長時間的沉默﹐接著是一聲嘆息。“對不起﹐”本森說﹐“我知道它該怎麼結
束﹐我得自己來修理這計算機。”
“哈里──”
□嚓一聲﹐接著是電話掛斷後的嗡嗡聲。羅斯掛上電話。安德斯馬上撥通電話
公司﹐問他們是否已經查清了剛才那個電話。原來這就是為什麼他剛才老要看手表
的緣故﹐她想。
“見鬼﹗”安德斯說著甩下電話。“他們無法找到線索﹐他們甚至無法找到打進
來的電話﹐這群白癡。”他在羅斯對面的那頭坐了下來。
“他簡直像個孩子﹐”她搖著頭說。
“他說修理計算機是什麼意思﹖”
“我想他是指把肩上的電線拉出來。”
“但他說他試過。”
“也許他試過﹐也許沒有試過﹐”她說﹐“他在所有這些刺激和所有這些發作的
影響下﹐現在已神志不清。”
“從身體角度看﹐把電線和計算機拉出來有可能嗎﹖”
“有﹐”她說﹐“至少動物這樣做過﹐猴子……”她揉揉眼睛。“還有咖啡
嗎﹖”
格哈得替她倒了一杯。
“可憐的哈里﹐”她說﹐“他一定嚇壞了。”
安德斯在房間對面說﹕“你認為他到底有多糊塗﹖”
“很糊塗。”她呷了口咖啡。“還有糖嗎﹖”
“糊塗到要搞亂計算機嗎﹖”
“我們沒有糖了﹐”格哈得說﹐“幾個鐘頭前就用完了。”
“我不明白﹐”她說。
“他手里有醫院的線路安裝圖﹐”安德斯說﹐“主計算機﹐即協助對他進行手術
的那台計算機就在醫院的地下室里。”
她放下咖啡杯注視著他。她皺皺眉頭﹐又揉揉眼睛﹐端起咖啡杯﹐接著又放了
下來。“我不知道﹐”她最後說。
“你睡覺的時候﹐病理學家來過電話﹐”安德斯說﹐”他們已確認本森是用起子
捅那個舞女的。他襲擊了機械師﹐還襲擊了莫里斯。他們都是機器一樣的人以及與
機器有聯系的人﹐莫里斯是與他自己的機械聯系在一起的。”
她微微一笑。“我是這里的精神病科醫生。”
“我只是問問。那可能嗎﹖”
“當然﹐當然可能……”
電話鈴又響了﹐羅斯拿起電話。“這里是研究室。”
“這里是太平洋電話公司分部﹐”一個男子的聲音說。“我們為安德斯上尉復查
了那條線路。他在嗎﹖”
“請稍候。”她對安德斯點點頭﹐他接過電話。
“我是安德斯﹐”他過了好一會兒說﹐“請重復一遍行嗎﹖”他邊聽邊點頭。
“你們檢查的是哪一段時間﹖我明白了﹐謝謝你。”
他掛上電話﹐隨即又開始撥打。“你最好給我講講那個原子能電力盒﹐”他一邊
撥號一邊說。
“講什麼﹖”
“我要知道假如它被弄破的話會怎麼樣﹖”安德斯說﹐待電話接通﹐他便轉過
身去。“爆破小組。我是安德斯﹐殺了他。”他轉身望著羅斯。
羅斯說﹕“他隨身帶有三十七毫克的放射□﹐Pu一239。如果盒子破裂﹐
該地區的所有人將面臨嚴重的輻射。”
“釋放出來的是什麼粒子﹖”
她吃驚地看著他。
“我上過大學﹐”他說﹐“有必要的時候甚至能讀書寫字。”
“α粒子﹐”她說。
安德斯對著電話筒說話。“我是安德斯﹐干掉他﹐”他說﹐“我馬上要一輛車來
大學醫院。我們可能會遇到即將發生的輻射危險。人們及其周圍的環境可能被一種
α釋放物Pu-239污染。”他聽著﹐隨後又看看羅斯。“有爆炸的可能嗎﹖”
“沒有﹐”她說。
“不會爆炸。”安德斯說完又聽了聽。“好吧﹐我明白了。你盡快派他們過
來。”
他掛上電話。羅斯說﹕“你不介意把現在發生的一切告訴我吧﹖”
“電話公司復查了那條線路﹐”安德斯說﹐“他們確認本森打電話的時候﹐沒有
電話打進研究室來﹐一個電話也沒有。”
羅斯不解地眨眨眼睛。
“沒錯﹐”安德斯說﹐“他一定是在醫院里的什麼地方打的電話。”
羅斯從四樓的窗口朝外望著停車場﹐安德斯對至少二十個警察發出了命令。一
半警察去了醫院主樓﹐其余留守在外面﹐他們被分成了幾個小組﹐一邊抽煙一邊輕
聲交談著。這時﹐爆破小組的一輛白色裝運車隆隆地駛了過來﹐三個穿著灰色的像
是金屬套裝的人笨拙地走了出來。安德斯同他們簡短他說了幾句﹐他們幾個點點
頭﹐留在車旁﹐打開一種很奇怪的設備。
安德斯往回朝研究室走去。
格哈得和她一起看著這些准備工作。“本森不會成功的﹐”他說。
“我知道﹐”她說﹐“我一直在想是否有什麼辦法繳下他的武器﹐或者使他喪失
行動能力。我們能做一只手提式微波發射器嗎﹖”
“這我想過﹐”格哈得說﹐“但它不安全﹐你無法真正預測它對本森的裝備的影
響﹐而且你知道它將使醫院里其他病人身上的心臟起搏器出現混亂。”
“難道我們就沒有辦法了嗎﹖”
格哈得搖搖頭。
“一定有什麼辦法。”
他仍然搖搖頭。“另外﹐”他說﹐“很快就會出現環境合體現象。”
“理論上講是這樣。”
格哈得聳聳肩膀。
環境合體是研究室發展部的設想之一。這個設想觀點簡單﹐卻意義深遠。它發
端於大家都知道的一個事實﹕大腦受環境的影響。環境產生經歷﹐經歷變成記憶、
態度及習慣──這些都是被迫譯進腦細胞神經通道之中的東西。這些通道是以某種
化學的或是電的方式固定的。就像一個普通工人的身體是按其從事的工作變化的﹐
一個人的大腦也根據其以往的經歷發生變化。而這變化就像工人身上的老繭一樣﹐
在經歷結束後繼續存在。
從這個意義上說﹐大腦吸收以往的環境。我們的大腦便是以往種種經歷的總
和──而這些經歷本身早已成為過去。這意味著病因和治愈不是一回事。行為失調
的病因可能在於孩提時代的經歷﹐但我們無法通過消除病因來治愈這種失調﹐因為
病因早已隨著成年而消失。治愈的方法只能來自其它方面。正如發展部的人所說的
那樣﹐“一恨火柴會引起大火﹐但一旦大火燃燒起來﹐滅了火柴並不能滅掉大火。
問題的關鍵已不是火柴﹐而是大火”。
至於本森﹐他已經歷了由移植的計算機發出的超過二十四小時的強烈刺激。刺
激通過提供新的經歷及新的前景影響了他的大腦。總有一個新的環境在被大腦吸收
進去﹐很快就變得不可能來預測大腦將作如何反應﹐因為它已不再是本森原來的大
腦了──它已成為一個新的大腦﹐成為新經歷的產物。
安德斯走進房間。“我們准備好了﹐”他說。
“我都看到了。”
“地下室的每個人口我們都派兩個人把守﹐前門兩個人﹐急診室兩個人﹐三架
電梯也各有兩人把守。病人護理的幾層樓我們沒有派人去﹐我們不想在那些地方惹
麻煩。”
你想得真周到﹐她心里想﹐但嘴上什麼也沒說。
安德斯看看手表。“十二點四十分﹐”他說﹐“我想應該有人帶我去看看主計算
機了。”
“它在地下室。”她說著朝主樓點點頭。“在那兒。”
“你能帶我去嗎﹖”
“當然﹐”她說。她真的不在乎。她對自己影響事情結果的能力不再抱有任何
幻想。她意識到她正處在一個不可抗拒的過程的控制之中﹐這個過程涉及許多人和
過去的許多決定。要發生的事情總是要發生的。
她和安德斯一起沿走廊而去﹐她發覺自己正想著克雷爾大太。真是奇怪﹐她已
經有好幾年沒想到克雷爾太太了。埃米莉﹒克雷爾是好幾年前她當住院精神病科
醫生時的第一個病人。那婦人當時五十歲﹐孩子已長大成人﹐她丈夫厭倦她﹐她精
神壓抑﹐想自殺。珍妮特﹒羅斯以一種個人的責任感接收了這個病人。她當時還
年輕﹐急於求成。她像一位正在作戰的將軍﹐同克雷爾太大的自殺沖動作戰──調
集各種資源、制訂戰略部署、修訂和更新戰斗計划。她照管克雷爾太太﹐幫助她度
過了兩次未遂的自殺企圖。
之後﹐她開始認識到自己的精力、技術和知識是有限的。克雷爾太太不見好
轉﹐她的自殺企圖變得更富心計﹐最終她還是成功地自殺了。但那時候﹐羅斯早
已──幸運地──脫離了病人。
正如她現在脫離了本森。
他倆走到走廊的盡頭﹐突然﹐他們身後的遠程信息處理房里傳來了格哈得的叫
喊﹕“珍妮特﹗珍妮特﹐你還在這里嗎﹖”
她回到遠程信息處理房﹐安德斯好奇地跟了過來。計算機房里﹐控制台上的燈
忽閃忽閃。
“請看這個。”格哈得說著指指打印輸出控制台。
當前程序終結
程序改變
05
04
02
01
00
程序改變
“主計算機正在轉向一個新的程序﹐”格哈得說。
“那又怎麼樣﹖”
“我們沒有發出這個指令。”
“是什麼新的程序﹖”
“我不知道﹐”格哈得說﹐“我們沒有發出任何改變指令。”
羅斯和安德斯望著控制台。
新程序讀作
接著﹐什麼也沒有了。屏幕上不再出現字母。安德斯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格哈得說﹐“也許另一台分時終端正在取消我們的程序﹐但這不
可能。我們事先鎖定了過去十二小時的終端。我們的終端應該是唯一一台能夠始發
程序變換的終端。”
控制台閃現出新的字母。
新程序讀作機械失靈
程序編制
終結
終結
終結
終結
終結
終結
終結
終結
終結
“什麼﹖”格哈得說。他開始擊打控制台的鍵鈕﹐接著又停了下來。“它不接
受任何新的指令。”
“為什麼不﹖”
“地下室的主計算機一定出了什麼問題。”
羅斯看看安德斯。“你最好帶我去看看那台計算機﹐”他說。
就在他們望著的時候﹐其中一個控制台完全失靈﹐所有的燈全部熄滅﹐電視屏
幕縮成一個逐漸消失的白點。第二個控制台也停機了﹐接著是第三台。電動打字機
停止打字。
“計算機停止了運轉﹐”格哈得說。
“很可能是有人把它關掉的﹐”安德斯說。
他和羅斯一起朝電梯走去。
這是一個潮濕的夜晚﹐冷颼颼的﹐他倆匆匆穿過停車場朝主樓走去。安德斯借
著停車場的燈光﹐把槍側來側去進行檢查。
“我想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她說﹐“用那玩意兒威脅他沒什麼好處﹐他不會
對它作出理智的反應。”
安德斯笑笑。“因為他是一台機器﹖”
“他就是不會有反應。假如他發作起來的話﹐他不會看見槍﹐不會認識它﹐不
會對它做出適當的反應。”
他倆從燈火通明的主人口處走進醫院主樓﹐又走回到中央電梯。安德斯說﹕
“原子能電力盒裝在什麼位置﹖”
“在他右肩的表皮下。”
“確切的位置在哪里﹖”
“這里。”她說著指指自己的肩膀﹐划出一個長方形。
“就這麼大﹖”
“是的﹐差不多和一盒香煙一樣大小。”
“好吧﹐”安德斯說。
他們乘電梯去地下室。電梯里有兩個警察﹐他們都顯得緊張不安﹐手搭在槍
上。
電梯往下開時﹐安德斯朝自己的槍點點頭。“你用過這種槍嗎﹖”
“沒有。”
“從來沒有﹖”
“沒有”
之後他沒有再說話。電梯門開了﹐他們感到一陣地下室的寒氣撲面而來﹐於是
朝前面的過道望去──光禿禿的混凝上牆壁﹐沒有塗漆﹐頭頂上的管道沿天花板走
過﹐電燈光非常刺眼。他們走出電梯﹐身後的電梯門關上了。
他們站立了片刻﹐聽聽動靜。除了遠處發電機的嗡嗡聲﹐他們什麼也沒聽見。
安德斯悄聲說﹕“平時夜里地下室有人嗎﹖”
她點點頭。“維修人員。還有病理學家﹐如果他們還在工作的話。”
“病理學實驗室在這下面嗎﹖”
“是的。”
“計算機在哪里﹖”
“這邊走。”
她領他沿過道走過去﹐迎面是洗衣間﹐已關門歇夜﹐但堆滿一捆捆待洗衣物的
大推車停在外面的過道里。安德斯謹慎地查看了這一捆捆衣物﹐接著繼續朝中央廚
房走過去。
廚房門也關了﹐但燈都亮著﹐把地上舖著瓷磚里邊放有幾長排不�袗�蒸汽桌的
廚房照得一片通亮。“這是條近路﹐”她說。他們穿過廚房﹐腳步聲在瓷磚上發出回
響。安德斯邁著松散的步子。槍端在胸前﹐槍管朝著外側。
他們穿過廚房﹐回到另一條過道。這條過道和他們剛剛走過的一條過道幾乎是
一模一樣。安德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迷失了方向。她想起自己曾花了好
幾個月才熟悉了地下室的路。“朝右轉﹐”她說。
他們經過牆上的一塊標牌﹕雇員須向主管報告一切事故。上面畫了一個人﹐手
指上有一個小口子。再朝前又是一塊標牌﹕要貸款嗎﹖去找你的信用合作社。
他們朝右拐入另一條過道﹐走近放有售貨機的位置──熱咖啡、點心、三明
治、糖果﹐應有盡有。她想起她在醫院當住院醫生時每一個深夜都要到售貨機旁來
買點心吃。一切已成往事﹐那時做醫生似乎是一件充滿希望的好事﹐她在有生之年
會看到一次次偉大的進步﹐那將是多麼激動人心﹐而她又將是這中間的一部分。
安德斯朝售貨區張望﹐接著又收回目光。他輕聲說﹕“看看這個。”
她一眼望去﹐大吃一驚。所有的機器都被砸爛了。糖果和包在塑料紙里的三明
治撒了一地。一股股咖啡像動脈的噴射一樣從咖啡機里瀉到地板上。
安德斯繞過一灘灘咖啡和汽水﹐摸摸機器金屬上留下的凹痕和裂縫。“看上去
像是用的斧子﹐”他說﹐“他會從哪里弄到斧子﹖”
“消防站有斧子。”
“我在這里沒看到斧子。”他說著朝房間四周看看﹐接著又掃了她一眼。
她沒有搭話。他們離開售貨區﹐繼續沿過道走廠去﹐他們來到了一個地下道的
拐彎處。
“現在走哪條路﹖”
“向左﹐”她說完又補充道﹐“快要到了。”
過道在他們前面又拐了個彎。羅斯知道醫院的檔案室就在拐角處﹐再往前就是
計算機。設計者把計算機安置在檔案室附近﹐因為他們希望最終把所有醫院的檔案
全部計算機化。
突然﹐安德斯站住不動了。她也隨之停下來聽著。他們聽到了腳步聲﹐還有哼
哼聲──有人在哼曲子。
安德斯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做手勢示意羅斯呆在原地。他朝前向過道的拐角處
移動。哼聲越來越響﹐他在拐角處停下腳步﹐謹慎地朝四周看看。羅斯屏住呼吸。
“嘿﹗”一個男人的聲音叫道。安德斯的手臂像蛇一樣猛地揮過拐角﹐只見一
個男人趴倒在地上﹐正順著過道朝羅斯滑過來。“嘿﹗”一桶水潑翻在地上。羅斯發
現原來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維修工。她朝他走過去。
“究竟──”
“噓﹗”她說著把一只手指放到嘴邊。她把他扶起來。
安德斯回過來。“不要離開地下室﹐”他對那人說﹐“到廚房去等著。別想離
開。”他的聲音里流露出了怒氣。
羅斯知道他在說什麼﹐任何企圖離開地下室的人現在都可能遭到守衛警察的槍
擊。“那人點點頭﹐心里害怕可又不知所措。
“沒事﹐”羅斯對他說。
“我什麼也沒干。”
“這下面有一個人我們一定要找到他﹐”羅斯說﹐“等到事情結束後再走。”
“呆在廚房里﹐”安德斯說。
那人點點頭﹐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走了﹐又搖著頭轉身看了一眼。她和安德斯
繼續沿過道而去。他們拐過一個轉角﹐來到檔案區。牆上凸出的一塊大標牌上寫
著﹕病人檔案。
安德斯用詢問的目光看看她。她點點頭﹐他們走了進去。
檔案室里非常寬暢﹐里邊放滿了和天花板一樣高的病人檔案存放架﹐像一座巨
大的圖書館。安德斯驚訝地停下腳步。
“這麼多檔案﹐”她說。
“醫院接收過的每一個病人這里都有嗎﹖”
“不﹐”她說﹐“只有過去五年里的每一個病人。其他的病人檔案都存放在倉庫
里。”
“天哪﹐”
他們沿著一排排平行的架子輕輕地走過去﹐安德斯握著槍走在前頭。他時不時
地要停下來透過架子間的空隙朝另一條過道看看。他們沒有發現任何人。
“這里有人值班嗎﹖”
“應該有。”
她掃了一眼那一排排病歷表﹐這檔案室總讓她感慨萬端。當實習醫生的時候﹐
她想象的行醫涉及許許多多的病人。她治療過幾百個病人﹐看過幾千個病人﹐時間
長短不定﹐有一個鐘頭的﹐也有幾個星期的。然而﹐醫院的檔案積成幾百萬──而
那只是一個國家的一個城市的一家醫院。千百萬的病人。
“我們也有像這樣的東西﹐”安德斯說﹐“你們常常遺失檔案嗎﹖”
“一直如此。”
他嘆了口氣。“我們也是。”
這時﹐一個不滿十五六歲的女孩從拐角處走出來﹐她手里抱著一疊檔案。安德
斯立即舉起手槍。女孩見此情景﹐丟掉檔案便尖叫起來。
“別叫﹐”安德斯咬緊牙說。
尖叫聲突然變成了咯咯聲﹐女孩瞪大了眼睛。
“我是警察﹐”安德斯說。他敏捷地掏出皮夾﹐亮出警徽。“你在這里見到過什
麼人嗎﹖”
“任何人……”
“這個人。”他向她出示了照片。她看看照片﹐然後搖了搖頭。
“你肯定嗎﹖”
“是的……我是說﹐沒……我是說……”
羅斯說﹕“我想我們應該接著去計算機室。”女孩給嚇了一跳﹐她總感到有幾分
尷尬。醫院雇用中學生及大學生臨時做些檔案方面的事務工作﹐他們的報酬並不
高。
羅斯還記得自己在差不多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受到過驚嚇。當時她正同一個男
孩在林中散步﹐他們看到了一條蛇﹐男孩子告訴她那是一條響尾蛇﹐她給嚇壞了。
後來過了好久她才弄明白原來他是逗她玩的﹐那是一條無毒蛇。她曾抱怨──
“好吧﹐”安德斯說﹐“計算機室﹐朝哪邊走﹖”
羅斯帶頭走了出去﹐安德斯轉身看了看女孩。她正在把丟掉的病歷表揀起來。
“聽著﹐”他說﹐“假如你真看見這人﹐別跟他說話。什麼也別做﹐只要拼命叫喊。
懂了嗎﹖”
她點點頭。
這時﹐羅斯意識到這次的響尾蛇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們再次走進過道﹐繼續沿過道朝計算機區走過去。計算機區是地下室里唯一
經過裝修的部位﹐光禿禿的混凝土地一下子變成了藍色的地毯﹐過道的一堵牆被推
倒﹐拓出去裝了大玻璃窗﹐從過道可以一眼看到放置主計算機的房間。羅斯想起了
安裝計算機的情形﹐當時她曾認為這些窗戶是不必要的開支﹐她對麥克弗森提出過
這個問題。
“最好讓人們看清楚要來的是什麼東西﹐”麥克弗森這樣答道。
“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是說計算機只是一台機器﹐比大多數機器要大且更昂貴﹐但它仍然只
是一台機器。我們要人們習慣它﹐我們不要他們感到害怕或去崇拜它﹐我們要他們
把它當作環境的一部分。”
但是﹐每次經過計算機區﹐她總有相反的感覺﹕特殊的待遇、過道里的地毯﹐
還有那些奢華的環境布置﹐它們使計算機變成了特殊的、不同尋常的、獨一無二的
東西。她感到有意義的是﹐醫院里唯一的另外一個舖地毯的地方是一樓非教派小教
堂的外面。她在這里有同樣的感覺﹕對計算機的頂禮膜拜。
計算機會在乎地上是否舖地毯嗎﹖
總之﹐醫院的職員對玻璃窗里的場面表現出了他們自己的反應。一張手寫的告
示貼在玻璃上﹕不要輸入指令或騷擾此計算機。
她和安德斯在窗沿下蹲下身。安德斯小心翼翼地向里窺望。
“你看見什麼了﹖”她說。
“我想我看見他了。”
她也看了一眼。她感到她的心突然猛跳起來。她渾身緊張﹐期盼著什麼東西的
出現。
房間里有六台磁帶機﹐一架寬寬的L形中央處理器控制台﹐一台打印機﹐一台
卡孔閱讀器和兩台磁盤驅動機。設備看上去錚錚亮、棱角分明、閃閃發光﹐在柔和
的熒光燈下靜靜地躺著。她沒看見有人──只有與外界隔絕的孤零零的設備。這使
她想起了石柱群﹐那些豎著的石頭柱子。
接著她看見了他﹕有一個人在兩台磁帶機之間走動。護理員的白色上衣﹐黑色
的頭發。
“是他﹐”她說。
“門在哪里﹖”安德斯問。他無緣無故又在檢查他的手槍了。他□嚓一聲很響
地關上左輪手槍的槍膛。
“在那邊。”她沿著過道指指十英尺開外的一扇門。
“有別的入口或出口嗎﹖”
“沒有。”
她的心還在怦怦亂跳。她把目光從安德斯身上移到手槍﹐又從手槍移到安德斯
身上。
“好吧﹐你在這里蹲著。”安德斯說著把她往下按到地上﹐然後朝門口爬去。
他停頓了片刻﹐跪著直起身﹐回頭朝她望了一眼。她吃驚地發現他害怕了。他緊繃
著臉﹐身體緊張地拱著﹐向前伸直手臂﹐僵硬地握著手槍。
我們都害怕﹐她心里想。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安德斯猛地撞開門﹐一下子撲到房間里。她聽見他大喊
道﹕“本森﹗”緊接著是一聲槍響﹐隨後又是第二聲槍響﹐第三聲槍響。她聽不出是
誰在開槍﹐只見躺在地板上的安德斯把兩只腳伸出門外。一股灰色的煙從開著的門
里翻滾出來﹐在過道里懶洋洋地往上升騰。
又是兩聲槍響和一聲痛苦的慘叫。她閉上眼睛﹐把臉貼到地毯上。安德斯喊
道﹕“本森﹗住手﹐本森﹗”
喊有什麼用﹐她想。難道安德斯不明白﹖
又是幾聲連發。突然問﹐她頭上的玻璃窗嘩啦一聲﹐大片大片的玻璃掉到她的
肩上和頭發上。她抖了抖身體。這時她大吃一驚﹐本森摔倒在過道里﹐就在她身
旁。他是從玻璃窗里穿出來的﹐正巧掉在她附近。他的身體離她只有幾英尺遠﹐只
見他的一條腿血淋淋的﹐紅紅的血滲透進了白色的褲腿。
“哈里──”
她的聲音啞得使她感到意外﹐她害怕了。她知道她不該害怕這個男人──這是
對他的一種危害﹐是對她職業的背叛﹐是某種重要信心的喪失──可她仍然害怕。
本森看了看她﹐茫然的眼睛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他拔腿沿地下室的過道跑
去。
“哈里﹐等等──”
“不要管他。”安德斯說著沖出計算機房﹐緊握手槍﹐朝本森飛奔過去。警察
的姿勢很滑稽﹐她真想放聲大笑。她聽見本森奔跑的腳步聲在地下室過道里回響。
這時﹐安德斯拐過轉角﹐緊追而去。兩人的腳步聲混合在一起﹐亂作一片。
這下她成了一個人。她站起身﹐頭昏眼花﹐感到一陣陣惡心。她知道接下來要
發生什麼。本森像一只掉入陷井的動物﹐會朝一個緊急出口跑去。他一到外面──
外面開槍很安全──守候的警察便會開槍把他打倒。所有的出口都有人把守﹐他不
可能逃跑。她不想去緊急出口處目睹這一幕。
相反﹐她走進計算機房﹐朝四周看看。主計算機被毀了﹐兩個磁帶庫被打翻
了﹐主控板上盡是細圓的窟窿﹐火星劈劈啪啪朝地上飛濺。她應該去控制它﹐她
想。這會引起大火的。她朝四周張望﹐想找台滅火器﹐只見本森的斧頭扔在角落里
的地毯上﹐接著她看見了槍。
出於好奇﹐她拾起槍。槍很重﹐比她預料的還要重很多﹐握上去又大又油又
冷。她知道安德斯帶著他的槍﹐所以這肯定是本森的槍。她奇怪地注視著槍﹐好像
它會對她講述本森的什麼事情似的。
地下室的某處響起四聲連發的槍響﹐槍聲在迷宮似的醫院地下通道里回響。她
走到破碎的窗戶旁﹐朝地下室過道望去。她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
事情肯定已經結束﹐她想。火星在她身後劈啪作響﹐她轉過身來。她還聽到了
一種單調重復的啪啪聲﹐只見一盤磁帶轉了出來﹐磁帶邊拍打在硬件心軸上。
她走到磁帶盤前﹐把它取了下來。她抬頭朝一個顯示台掃了一眼﹐上面正顯出
“厄米納”﹐一遍一遍地重復出現。“厄米納﹐厄米納。”接著又是兩聲槍響﹐這次
的槍聲不像前幾次的那樣遙遠。她認識到本森反正仍然活著﹐仍然在逃竄。她站在
毀壞的計算機房的一個角落里﹐等待著。
又是一聲槍響﹐這次就在附近。
她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於是彎腰躲到一個磁帶庫後。她意識到了這中間的諷
刺意義﹕剛才本森躲在計算機後面﹐現在她在躲﹐在金屬柱子後壯膽﹐好像它們有
辦法保護她似的。
她聽見有人在喘氣﹐腳步聲停住了﹐計算機房的門打開了﹐接著砰的一聲關了
起來。她仍然躲在磁帶庫後面﹐看不見發生的一切。
又是一串腳步聲經過計算機房﹐沿過道漸漸遠去﹐最後變成了陣陣回音。周圍
悄然無聲﹐這時她聽見了沉重的呼吸聲和一聲咳嗽。
她站在那里﹐紋絲不動。
哈里﹒本森身穿撕破了的白色護理服﹐左腿上流著鮮紅的血。他躺在地毯
上﹐身體半靠著牆壁。他在出汗﹐呼吸急促。他直勾勾地望著前方﹐沒有意識到房
間里還有別人。
她仍然握著槍﹐感到一陣興奮。不管怎麼說﹐事情即將了結。她要讓他活著回
去。警察沒能干掉他﹐現在只留下她來管了﹐這是難以置信的好運氣﹐她感到無比
高興。
“哈里。”他緩緩地拾頭張望﹐又眨眨眼睛。他好像沒有一下於認出她﹐接著
他笑了。“你好﹐羅斯醫生。”
這是甜甜的微笑。她腦子里掠過麥克弗森的形象﹐他滿頭白發﹐正俯身祝賀她
挽救了工程並且讓本森活著回來了。接著﹐她又莫名其妙地記起她自己的父親是如
何病倒的﹐又是如何突然間離開她的醫學院畢業慶典的。為什麼現在會想到這個﹖
“一切都會好的﹐哈里﹐”她說。她的聲音充滿信心﹐這很讓她感到高興。
她想讓他放心﹐所以她沒有移動腳步﹐沒有靠近他﹐只是站在房間對面的計算
機數據庫後面。
他仍然喘著粗氣﹐一時間無話可說。他朝房間四周看看被砸壞的計算機設備。
“我真的做了﹐”他說﹐“是嗎﹖”
“你會好的﹐哈里﹐”她說。她在腦子里擬就了日程安排。晚上他的腿可接受
緊急手術﹐明天早上他們可以切斷他的計算機電源﹐重新編制電極程序﹐一切都將
得到糾正。一場災難將得以避免﹐這真是吉星高照。埃利斯會留住他的房子﹐麥克
弗森會一如既往把神經精神病研究室推向新的目標。他們會感激不盡﹐他們會認可
她的成績﹐欣賞她所──
“羅斯醫生……”他開始爬起來﹐身體痛苦地畏縮著。
“不要動。呆在你現在的位置﹐哈里。”
“我一定得動。”
“呆在你現在的位置﹐哈里。”
本森的目光閃動了一下﹐微笑不見了。“別叫我哈里。我的名字是本森先生﹐
叫我本森先生。”
他的聲音里分明充滿了火氣﹐這使她感到吃驚和不安。她想要幫助他。難道他
不知道她是唯一還想幫助他的人﹖他要是死了﹐其他人只會拍手稱快。
他繼續掙扎著要站起來。
“不要動﹐哈里。”這時她向他亮出了手槍。這是氣憤的敵視行為﹐是他把她
逼火的。她知道她不該對他發火﹐可她別無選擇。
他像孩子一樣認出了那枝槍﹐咧嘴笑了。“那是我的槍。”
“現在握在我手里﹐”她說。
他仍然咧著嘴﹐表情絲毫不變﹐這一半是疼痛所致。他站立起來﹐重重地斜靠
到牆上。他擱腿的地毯上有一塊暗紅色的斑跡。他低頭看到了血斑。
“我受傷了﹐”他說。
“不要動。你會沒事的。”
“他打中了我的腿……”他抬起望著血斑的雙眼注視著她﹐依舊面帶笑容。
“你不會開槍的﹐是嗎﹖”
“我會的﹐”她說﹐“如果我別無選擇的話。”
“你是我的醫生。”
“呆在你現在的位置﹐哈里。”
“我想你不會開槍的。”本森說著朝她跨了一步。
“別再靠近﹐哈里。”
他微微一笑﹐又搖晃著跨了一步﹐但他並沒有摔倒。“我想你不會的。”
他的話嚇了她一跳。她擔心她會朝他開槍﹐又擔心她不願開槍。這是最奇怪的
處境﹐獨自面對這個男人﹐周圍是被砸的計算機殘骸。
“安德斯﹗”她大聲叫喊﹐“安德斯﹗”她的呼叫聲在地下室里回響。
本森又跨了一步﹐眼睛始終盯著她的臉。他身體一晃﹐重重地靠到了磁盤驅動
台上。白色上裝的腋窩處撕破了﹐他心不在焉地望著撕破的口子。“它撕破
了……”
“呆著別動﹐哈里。呆著別動。”這簡直像是在對動物講話﹐她想。不要喂或
騷擾動物。她感到自己像是馬戲團的馴獅員。
他站在那里愣了片刻﹐身體靠著驅動台﹐嘴里直喘粗氣。“我要那槍﹐”他說﹐
“我需要它﹐給我吧。”
“哈里──”
他咕噥一聲﹐把身體推離驅動台﹐繼續朝她走去。
“安德斯﹗”
“沒用的﹐”本森說﹐“沒有時間了﹐羅斯醫生。”他的眼睛盯著她﹐只見他的
瞳孔放大了一下﹐他又受到了一次刺激。“真漂亮。”他說完笑了。
刺激似乎控制了他。他的注意力轉向內部﹐他正在享受刺激的感覺。他再次開
口說話時﹐聲音變得平靜和遙遠。“你知道﹐”他說﹐“他們在追我。他們開動他們
的小計算機來和我作對。其程序是追捕﹐追和殺﹐這是原始的人類程序﹐追和殺。
你懂嗎﹖”
他離她只有幾步遠了。她緊緊握著槍﹐就像曾見到安德斯握槍時的姿勢一樣。
可她的手抖個不停。“請不要再靠近﹐哈里﹐”她說﹐“求你了。”
他微微一笑。
他又跨出一步。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終於她發現自己扣動板機。槍響了﹐槍聲震耳欲聾﹐
槍在她手里跳了一下﹐把她的手臂猛地抬了起來﹐差點沒將她掀倒在地﹐後助力卻
把她推到了計算機房遠處的一堵牆上。
本森站在煙里眨眨眼睛﹐接著他又笑了。“這玩意兒不像看起來那樣容易。”
她握住手里的槍。現在的槍摸上去是熱的﹐她又舉起槍﹐但這下抖得更厲害
了﹐她用另一只手穩住發抖的槍。
本森向前走去。
“別再靠近﹐哈里。我是當真的。”
許多形象陡然間湧現在她面前。她看到了她第一次遇見的本森﹐一個病情嚴重
的溫順男人。她看到了他在所有長達一小時的面談、測試和藥物試療中出現的一幅
幅景象。他是個好人﹐一個誠實和膽小的人。發生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過錯﹐而是她
自己的過錯﹐是埃利斯的過錯﹐是麥克弗森的過錯﹐是莫里斯的過錯。
這時﹐她想起了莫里斯。他的臉被打得血肉模糊﹐成了屠夫手下的肉。
“羅斯醫生﹐”本森說﹐“你是我的醫生。你不會干任何傷害我的事情。”
他現在離她很近。他伸出雙手想去拿槍。她的整個身體在顫抖﹐她望著他的手
越伸越近﹐離槍管只有幾英寸了﹐手還在前伸﹐前伸……
她在近距離內開了槍。
本森靈活地跳了一下﹐在空中打了個轉﹐躲開子彈。羅斯感到欣慰﹐她成功地
讓他退了回去而又沒有傷著他。安德斯隨時會來幫忙把他制服﹐然後他們再送他去
動手術。
本森的身體砰地一聲重重地撞在打印機上﹐把它撞翻了﹐打印機發出機械單調
的嗒嗒聲﹐打印出了一段信息。本森滾了個仰面朝天﹐一股股濃濃的鮮血從他的胸
口噴射出來﹐白色的上裝被染成了暗紅色。
“哈里﹖”她說。
他沒有動。
“哈里﹖哈里﹖”
她記不清這之後發生了什麼。安德斯回來了﹐他拿下她手里的槍﹐把她扶到房
間的一邊。這時﹐三個穿灰色套裝的男人到了﹐他們抬來一副擔架﹐上面擺著一只
長長的塑料密封箱。他們打開箱子﹐里邊襯著一層奇怪的黃色蜂窩狀隔離材料。他
們抬起本森的屍體──她注意到他們非常小心﹐想不讓血弄到他們的專用套裝上─
─把它放入密封箱。他們關上箱子﹐鎖上專用鎖。其中兩個人抬著箱子走了﹐第三
個拿著一台吱吱作響的蓋革計數器在房間里轉悠。不知什麼道理﹐這聲音使她想起
了一只憤怒的猴子。這個男人走到羅斯跟前﹐她看不見他戴著灰色頭盔的臉﹐因為
頭盔的玻璃模糊不清。
“你最好離開這個地方﹐”那個男人說。
安德斯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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