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序曲- --------------------------------------------------------------- 非洲,扎伊爾1976年9月7日清晨,扎伊爾本巴北部一個村莊邊緣,21歲的耶魯大學 生物系學生約翰﹒諾迪克醒了。他在被汗水浸透的睡袋裡翻過身來,一邊從尼龍山地帳 篷的氣窗網眼向外凝視,一邊傾聽熱帶雨林的諠譁和甦醒中的村莊裡的嘈雜。一縷輕風 送來熱烘烘的牛糞和炊煙辛辣的混合氣息。在頭頂遮天蔽日的植物葉片叢中,他瞥見幾 隻猴子掠過。 這一夜他時睡時醒,起床時搖搖晃晃,虛弱不堪。昨晚飯後約一小時,他被一陣突 如其來的寒戰和高燒襲倒。此刻他感覺明顯地更糟。儘管服過奎寧作為預防,他還是認 為得了瘧疾。這兒叢林中遍佈水塘。一到晚上,隱於其中的蚊子便蜂擁而出,防不勝防 啊。 他蹣跚著進村去打聽附近哪裡有醫院。一個巡迴傳教士告訴他,向東幾公里外的雅 布古有個比利時教會醫院。約翰又病又怕地匆匆拆了營帳,把帳篷和睡袋一古腦塞進背 囊,向雅布古走去。 約翰向學校請假六個月,來非洲拍攝瀕臨滅絕的野生動物如高山大猩猩之類。從童 年起,他就立志仿效最早揭開黑非洲神秘面紗的那些著名的十九世紀探險家了。 雅布古比他剛離開的村莊大不了多少,而教會醫院也令人生疑。那只不過是一堆灰 渣磚拼搭而成的建築,到處都需修理。屋頂不是�袘k的瓦楞鐵皮便是稀薄的茅草,形如 土著人戴的帽子。也不像有電的樣子。 給他掛號的修女只能講法語,裹著一襲傳統的修女袍。然後他被送去跟一幫土著一 起候診。他們個個病的不輕,讓他看了直害怕是否會染上比現在更重的疾病。好歹輪到 了他。醫生也是比利時人,一副疲態,只能講幾句英文。檢查很快,果然不出所料,是 瘧疾光臨了。醫生開了奎寧注射劑,囑咐說如果幾天後還不好再來。 診畢,約翰來到治療室排隊注射。這時他發現此院並無無菌操作技術。護士沒有一 次性針頭,而是輪流使用三個注射器。他確信這些注射器在消毒水裡呆的時間絕不足以 殺菌,更何況護士又是用手撈取它們的。輪到他時,約翰很想說點什麼。一想自己的法 語不夠流利,又急需用藥,終於忍住了。 隨後的兩天他暗暗慶幸自己當時沒有抱怨,因為很快就感到病情有好轉。他逗留在 雅布古地區,忙於拍攝布扎族人。他們是精力充沛的獵人,樂於向金髮碧眼的外國人炫 耀其勇猛。可是到第三天,正當他要重新沿著亨利﹒斯坦萊ヾ的足跡溯扎伊爾河而上時 ,他的健康急轉惡化。先是劇烈的頭疼,隨後是一陣緊接著一陣的寒戰,高燒,嘔吐和 腹瀉。抱著挨一挨便會過去的心理,他鑽進帳篷,戰栗了一夜,不斷夢見家裡潔淨的床 單和廁所。黑夜裡吐了幾次,早晨便覺得虛脫。他艱難地收拾起東西,掙扎著向教會醫 院走去。等到了那兒,他吐出了幾口鮮紅的血,昏倒在地。 ヾ亨利﹒斯坦萊(1841—1904),英國的非洲探險家。——譯者注,下同。 一小時之後,他在病房裡醒來。室內還有兩個同被抗藥性瘧疾折磨著的病人。 上次給他診斷的醫生被他嚴重的病情喚起了警惕,於是發現了另外一些奇怪的癥狀 :胸部奇特的紅疹,眼球表面小塊出血。雖然他還是診斷為瘧疾,心中卻不乏疑慮。這 不是典型的病例。為保險起見,他處了一個療程的氯黴素,以防這個年輕人得的是傷寒 。 1976年9月16日本巴地區衛生署長盧加薩醫生從辦公室洞開的窗戶向外眺望。寬闊 的扎伊爾河在朝陽下波光粼粼。他真希望它還是叫剛果河。那是多麼充滿神秘並能喚起 激情的名字啊! 隨後他迫使自己的思緒回到工作上,重讀剛剛收到的雅布古教會醫院報的惡訊。一 個就是美國男青年約翰﹒諾迪克,另一個是艾伯拉河附近一種植園裡的訪問農夫。教會 醫生聲稱他們死於一種未知且迅速蔓延的傳染病。跟美國人同住的兩個病人,種植園內 照料過農夫的四個人,以及十個門診病人都因該病的嚴重癥狀而躺倒了。 盧加薩醫生知道自己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裝聾作啞,這無疑是最聰明的選擇。上帝 才知道叢林裡有什麼樣的地方病在作亂呢。另一個是填上一套繁瑣的公文表格,向金薩 沙報告,由那兒某位跟他類似,不過在官僚政治的階梯上爬高了幾級的老兄來決定。那 恐怕也是不置可否——謹慎為妙。當然了,盧加薩知道要填表他就得上雅布古走一遭。 在這個一年中最潮濕,最悶熱的季節,這是最令他厭惡的事情了。 帶著一絲內疚,盧加薩醫生讓那張蔥皮紙信箋滑入了廢紙簍。 1976年9月23日一個星期以後,盧加薩醫生忐忑不安地倒換著兩隻腳,注視著一架 老舊的DC-3飛機在本巴機場著陸。第一個出來的是布查德醫生,盧加薩在金薩沙的頂 頭上司。前天,盧加薩打電話給他,告訴說剛剛接到報告。一種來知的疾病正在雅布古 教會醫院所在地區蔓延。染病的不僅是當地居民,醫院人員也有。他沒有提七天前收到 的那封信。 兩位醫生在柏油碎石路上寒暄了幾句,隨後便鑽進盧加薩的豐田可樂娜小轎車。布 查德醫生問道,是不是有雅布古的進一步消息。盧加薩清清嗓子。對早上電報送來的消 息他仍心有余悸。教會醫院十七個醫務人員死了十一個,村民則死了一百十四個。由於 沒有健康的人手,醫院已經關閉。 布查德醫生決定,整個本巴地區必須隔離檢疫。打了幾個必要的電話給金薩沙,他 又讓滿心不情願的盧加薩安排交通工具,以便第二天早上去雅布古,對局勢作第一手的 估評。 1976年9月24日第二天,兩位醫生坐的越野車來到雅布古教會醫院。大院裡空無一 人,闃無聲息地令人恐怖。一只老鼠驚惺地順著前廊欄杆跑過。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們用棉手帕捂住鼻子,勉強地下了車,戰戰兢兢地朝最近的一所房子裡張望。裡面有 兩具屍體,已在炎熱中開始腐爛。看到第三所房子時,他們才發現一個活人。那是個護 士,正在高燒中吃語。兩個人走進被遺棄了的手術室,戴上手套和口罩,穿上白袍,作 為防護,儘管已晚了一點。雖然害怕傳染,他們還是料理了一下護士,然後再搜尋其他 醫務人員。差不多三十個死了,另有四人一息尚存。 布查德醫生用無線電告知金薩沙,請求扎伊爾空軍的緊急支援,把那幾個病人接到 首都去。可是等到向首都大學醫院傳染病系咨詢了途中的隔離措施之後,只剩那個護士 還活著了。布查德醫生指示,隔離措施必須萬無一失。他們在對付的顯然是高度傳染又 極其致命的疾病。 1976年9月30日比利時護士被空運到金薩沙,經過六天的強化維持治療,最後還是 在這天凌晨三點死去。診斷做不出。屍體解剖之後,血、肝、牌和腦的樣本分送到比利 時安特衛浦的熱帶病研究院,美國亞特蘭大的疾病防治中心和英國波頓﹒唐的微生物研 究所。在雅布古地區,此時已有二百九十四個已知病例,死亡率幾乎是百份之九十。 1976年10月13日雅布古病毒幾乎同時在三個國際實驗室中被分離出來。它的結構與 馬爾堡病毒相似、後者第一次被發現於1967年的一次毀滅性暴發。得病的是一些處理過 烏干達綠毛猴的實驗室工作人員。新病毒以本巴北部的艾伯拉河命名。艾伯拉病毒顯然 比馬爾堡病毒更致命,被認為是自淋巴腺鼠疫以來人類所發現的最厲害的微生物。 1976年11月16日兩個月後,因為過去幾個星期不再發現新病例,雅布古的無名之病 被認為是控制成功了。 1976年12月3日本巴地區的檢疫令撤消了。空中航線重新開通。艾伯拉病毒終於返 回它的來處——它在哪兒卻仍然是個謎。一支國際專家小分隊,成員包括曾在確定萊薩 熱病毒發源地的工作中起了重要作用的美國疾病防治中心的西裡爾﹒杜布切克醫生,考 察了本巴地區,在哺乳類動物、鳥類和昆蟲當中搜索艾伯拉病毒可能的宿主。這些病毒 專家最終一無所獲,連一絲線索都沒找到。 加利福尼亞洛杉磯1987年1月14日魯道夫﹒裡克特醫生調整了一下眼鏡,俯視舖在 診所會議室圓桌上的廣告校樣。他是一個聲譽卓著的眼科醫生,身材高大,出生於西德 ,也是洛杉磯裡克特診所的創立者。 在他右邊,他弟弟兼合夥人威廉,商學院畢業生,也同樣關注地看著那些校樣。這 些廣告是為下一季度診所的預付保健計劃招徐顧客的。這個計劃的對象是年輕人。他們 相對來說比較健康,因而是醫療保健業的真正財源。威廉早就機敏地看準了這一點。 魯道夫喜歡這些校樣。這是他今天第一件順心的事。這一天開門不利。先是在聖迭 戈高速公路的進口處跟人撞了一下車,使他的新寶馬轎車留下一個惹眼的凹痕。接下來 是一例急診手術,使得門診積滯了不少病人。然後他給一個可憐的有著奇怪併發症的艾 滋病人檢查視網膜,被病人一聲咳嗽噴了一臉唾沫。最後,一只用來做眼包疹研究的猴 子咬了他一口。多倒霉的一天啊! 魯道夫撿起一份準備在《洛杉磯時報週刊》上登的廣告。無可挑剔。他向威廉點點 頭。威廉示意廣告商繼續。接下來演示的是插在晚間電視新聞中的三十秒廣告。身著三 點式泳衣的健美姑娘在馬利比海灘上跟英俊的小伙子打排球。它歌頌裡克特診所這樣的 醫療組織提供的預付保健計劃,比傳統的看病付錢辦法優越。魯道夫看著,聯想起百事 可樂的一段耗費不貲的廣告,心裡格外得意。 在座的除魯道夫和威廉之外,還有十來個診所的醫生,包括高級住院醫師內瓦裡。 他們都是診所的董事,握有小部分股票。 威廉清了清嗓子,問大家對這些校樣還有什麼意見。沒有。廣告商走了。他們一致 批准了這批廣告,又簡單地討論了一會兒為應付紐波特地區日益增多的顧客,再建一個 分所的事,然後散會。 裡克特醫生回到辦公室,興沖沖地把廣告校樣扔進公文包。這間辦公室相當豪華。 要知道,他的年薪在合夥人中相對較低。不過年薪在他乃是次要的收入。他所握有 的股票不斷上漲,帶來的紅利相當可觀。不管是裡克特診所還是裡克特醫生,經濟狀況 都可以說是相當穩定而富裕。 處理了幾個積壓的門診,他照例去查看病房裡做過手術的病人。那是兩個有疑難病 史的視網膜剝落病例。他們恢復得不錯。回辦公室的路上他想,作為診所唯一的眼科醫 生,他幾乎沒有多少手術可做。這令人心煩。不過與當地其他同行相比,他還算幸運。 可以說是事業有成。為此他很感激弟弟。是他八年前說動了自己開辦診所的。 他脫下白大褂,換上藍運動夾克,提著公文包離開診所。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兩層 的停車庫幾乎是空的,而白天它總是滿滿的。威廉已經打算要擴建它了。不單是為了多 停車,也為報稅折舊。對此,魯道夫並不在行,也不願費心。 就這樣全神貫注地思考診所的經濟,他沒有發覺車庫的陰影裡有兩個人正在等著他 。 甚至到他們尾隨而來他也沒有覺察。那兩個男人身著黑色西裝。其中個子較高的一 個有一條胳膊似乎僵直在一個彎曲的姿勢上,像是肘關節不能活動,因而手上的漲鼓鼓 的公文包便好像是高高地懸提著的。 裡克特醫生走近自己的汽車,這才發覺身後明顯加快了的腳步。一種不祥之感湧上 他的喉頭。他使勁嚥了一下,緊張地回顧一眼,看見那兩個人了。他們看上去正沖自己 而來。當他們從頭頂上的燈光下經過時,裡克特看出他們衣著整齊,穿著乾淨的襯衫, 系絲質領帶。這叫他輕松了幾分。儘管如此,他還是加快了動作,繞過車尾,掏出鑰匙 打開駕駛座一邊的車門,公文包向裡一扔,偏身進了熟悉的皮沙發座椅。正要關門,一 只手攔住了他。裡克特躊躇地抬眼,看見一張冷漠的臉。正是尾隨而來的兩人之一。看 到裡克特疑惑的目光,這人臉上掠過一絲微笑。 裡克特醫生再次試著關門。那個人從外面把門牢牢地拉住。 「醫生,請告訴我現在幾點好不好?」那人客氣地問。 「當然好,」裡克特醫生說,心中暗喜這人的出現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看了看手 表。可是沒等他來得及報出時間,就被粗暴地拽出了汽車。他做勢掙扎了一下,馬上就 被制服。一側臉挨了一拳,金星直冒,倒在地上。一雙手粗暴地搜尋他的皮夾,接著是 布的撕裂聲。一個人說了句:「生意人!」口吻很是輕蔑。另一個人接口說:「拿上他 的公文包。」裡克特覺得手錶也被從手腕上擼走了。 事情來得快也結束得快。裡克特醫生聽著腳步聲遠去,一扇車門砰地關上,接著是 車胎在平滑的水泥地上吱吱尖叫。他躺著一動不動地過了一會兒,慶幸自己還活著。他 找著了眼鏡,一戴上便發覺左鏡片碎了。作為一個外科醫生,他最關心的是一雙手,所 以在起身之前就已檢查了一下。站起來之後,再看身上其他部分。白襯衫和領帶都沾了 油泥,夾克掉了一粒扣子,留下一個馬蹄形的小破口子。褲子從前右口袋被撕到了膝蓋 。 「我的上帝,多倒霉的一天啊!」他自言自語道。早上的撞車跟這會的遭劫相比, 實在是微不足道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找著了鑰匙,回到診所的辦公室,打電話給警衛 。 兩人爭辯了一會要不要報警。診所聲譽是他猶豫的主要原因。此外,警方以往的政 績也叫他灰心。他一邊權衡著報不報警的得失,一邊打電話給妻子,解釋說得晚一點回 家。 接著他來到洗手間,從鏡子裡檢查了一下臉。右頰有一處擦傷,沾了不少車庫地上 的細沙。他一邊用消毒液清洗傷口,一邊計算給搶走了多少財物。皮夾裡有將近一百元 現金,所有的信用卡和身份證,包括加州的行醫執照。但是最叫他心痛的是手錶。那是 妻子送的禮物。嗨,再買一個一模一樣的好了,他想。這時,有人敲了外間屋子的門。 警衛帶著一副討好的歉意,說這種事還從來沒有過。要是他當時在場就好了。半個 小時之前他還按例巡視過車庫呢。裡克特醫生安慰他說,他不想追究誰的責任,他關心 的只是如何采取必要的措施,以保今後不再發生這類事情。接著他又解釋了不讓報警的 原因。 第二天,裡克特醫生覺得不太舒服。他以為是受了驚嚇和一夜沒睡好的緣故。可是 到了下午五點三十分,他已糟得起意取消和情人——診所病歷部秘書所訂的約會了。最 後他雖然去了她的公寓,不過離開得很早以便休息。到了自己床上,卻翻來復去一夜無 眠。 第三天他是真的病了。從裂隙燈ヾ前一站起來就頭暈目眩。他竭力不把這跟那只咬 它的猴子和唾了他的艾滋病人聯繫在一起。他很清楚,艾滋病是不會因這種偶然的接觸 傳染的。叫他憂慮的是那種尚未可診斷的超級感染。到了三點三十分,他起了寒戰,伴 著有如周期性偏頭疼那樣劇烈的頭痛。他意識到高燒發作了,便取消了下午其余的預約 ,離開診所。這時,他已相當肯定自己得了流感。回到家,妻子看了一眼他蒼白的臉色 和紅紅的眼圈,立刻打發他上床。到了八點,頭太疼了,不得不吃一片止痛藥。九點, 胃又劇烈地痙攣起來,還伴著腹瀉。 ヾ裂隙燈,檢查眼睛用的燈。 妻子想打電話叫內瓦裡醫生。裡克特卻說她大驚小怪,說他會好的。他吃了幾粒安 眠藥,然後睡著了。早上四點他就醒了,踉踉蹌蹌跑到廁所,吐了幾口血。妻子嚇壞了 ,扔下他一個人在廁所,自己去打電話叫救護車送他去診所。他這次沒有抱怨。他已沒 有力氣抱怨。他意識到自己活這麼大還從沒這樣病過。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1月20日瑪麗莎﹒布盧門撒爾覺得有點心神不寧。刺激來自心中還是來自外部的細 微變化,她也說不清楚。不管怎麼樣,她的注意力是被攪散了。她的眼睛從攤在膝蓋上 的書本抬起,這才發覺窗外天色已從冬天的灰白轉成漆黑。她瞥了一眼手錶。難怪,已 經快七點了。 「乖乖!」瑪麗莎嘟噥了一句。這是她從小用慣的習語。她騰地站起來,頓時感到 一陣暈眩。這是亞特蘭大疾病防治中心(CenterforDenterControl,簡稱CDC)的圖書 館。她在靠角落的兩張尼龍面矮沙發上斜躺了不知多久了。晚上有個約會。她本該在六 點半就回家準備的。 她捧起菲爾德沉甸甸的《病毒學》教材,走向保留書架,一邊踢踢有點麻痺的雙腿 。 早上她跑過一陣,不過只有二英里而不是慣常的四英里。 「需要幫忙把那個大怪物放上架嗎?」坎貝爾小姐,一個面目慈和的圖書館員一邊 逗笑,一邊扣著無時不穿的開襟灰色羊毛衫。在圖書館裡,不管穿什麼都不嫌熱。 像所有高明的幽默一樣,坎貝爾說的有幾分道理。那本病毒學教科書有十磅重,是 瑪麗莎體重的十分之一。她只有五英尺高。人們問起時她老說五尺二,其實那得穿上高 跟鞋。要讓那本書歸回原位,她必須悠一下再趁勢甩上去。 「我需要的幫助是,」瑪麗莎說:「把這本書的內容裝進我的腦子裡去。」 坎貝爾小姐莞爾一笑。她跟CDC其他人一樣,熱情友善。這個機構從1973年起正式 歸屬聯邦政府。然而在瑪麗莎看來,它並不像一個政府機關,而更像一個學術研究機構 。 助人為樂在這裡蔚然成風。雖然一到四點半,秘書和工務人員就下班了,專業人員 卻都毫無例外地留下,常常工作到半夜。他們熱愛自己的事業。 瑪麗莎步出圖書館。它實在大小。中心有一半圖書資料不得不散放在各個房間裡。 在這點上,CDC就很像聯邦政府屬下的一個衛生機構了:財政預算縮減,得自己四 處尋找資金。瑪麗莎注意到,它看上去也像是個聯邦機構。大廳牆壁刷著單調的綠漆。 地上灰色尼龍地毯的中間部分已經磨薄。電梯口按倒掛著一幅羅納德﹒裡根微笑著的相 片。 下方有人惡作劇地釘了一張索引卡片,寫道:「如果你不滿意今年的預算,那就等 下一年的吧!」 瑪麗莎步行上了一層樓。她的辦公室就在圖書館上一層。叫它辦公室未免抬舉了它 。 它其實更像一個壁櫥。沒有窗戶。原先大約是用來存放清潔工具的。牆壁漆成水泥 色。 裡面剛好容得下一張鐵皮書桌,一只文件櫃,一盞立地燈和一把轉椅。不過瑪麗莎 還是慶幸能有這麼一間小屋。中心的空間供不應求、競爭激烈。 儘管有種種不便,瑪麗莎還是能明顯地感到CDC在正常運作。它多年來一直不僅僅 給美國自己,也給世界其他國家提供著出色的服務。她記得很清楚中心幾年前是怎樣出 色地解開了「退伍軍人病」ヾ之謎的。自從1942年它以「瘧疾防治中心」的名稱成立以 來,類似的例子已有好幾百了。他們在美國南部撲滅了瘧疾,於1946年改名為「傳染病 防治中心」,分別建成了細菌、真菌、寄生蟲、病毒和立克次氏體屬微生物實驗室。第 二年又增建了寄生病實驗室。寄生病是動物病,可是能傳染給人類,像鼠疫、狂犬病、 炭疽病就是。1970年,它又改了名,就叫「疾病防治中心」了。 ヾ全稱為「退伍軍人協會會員病」,肺炎的一種。1976年首次確定其病原體為一前 所未知的桿菌。本病及病原體因美國退伍軍人協會在費城開全州大會,會員中182人得 病,29人死亡而得名。CDC進行了研究,認為中央型空調器可能將其中污染了的水以水 珠的形式擴散,引起暴發。 瑪麗莎一邊把零碎東西放進政府發的公文包裡,一邊回想著CDC從前的功績。這是 她考慮來中心工作的主要原因。在波士頓完成了小兒科住院實習後,她就申請並被接受 為流行病情報處的調查員,為期兩年。這個工作就像一個衛生界的偵探。三個半星期以 前,也就是聖誕節前夕,她剛剛結束入門訓練課程,如公共衛生管理、生物統計學和流 行病學——研究和防治某一特定人群的衛生和疾病的學科。 她披上深藍色的大衣,臉上浮出一絲苦笑。就像在以前的醫學訓練過程中經常發生 的那樣,雖然修完了入門訓練課,她還是覺得缺乏準備去處理真正的緊急情況。從教室 到實踐畢竟有一段距離。知道怎樣把一種疾病的病例描述得有條有理,揭示起因、傳播 途徑和宿主,遠不等於知道怎樣控制涉及真人真病的暴發。萬一接到任務,她就不得不 飛躍這一距離。事實上,這還不是「萬一」,而是早晚的事。 提起公文包,瑪麗莎關了燈,走向大廳去搭電梯。她跟四十八個人一起上的入門訓 練課。大部分人跟她一樣,是受過訓練的醫生。有些是微生物學家。有幾個是護士。還 有一個居然是牙醫。她不知道他們是否也有她現在的這種信心危機。在醫務界,人們通 常閉口不談這類事情。那有損「形象」。 訓練結束之後,她被分配到病毒部特殊病原體組。這是現有空缺中她報的第一志願 。 她如願以償,因為她在班上名列第一。瑪麗莎幾乎沒有病毒學的知識,所以才化許 多時間在圖書館惡補。申請來這個組是因為當前艾滋病的流行使以前一直是細菌學副手 的病毒學成為科研前線。現在,病毒學身處「戰場」,瑪麗莎希望自己能參戰。 在電梯口,瑪麗莎跟候梯的一小群人打了招呼。有的見過面,大多是病毒部的,其 行政辦公室就在她辦公室所在的走廊另一頭。其他沒見過面的也向她點頭致意。可以這 麼說,雖然她有專業能力上的信心危機,至少還覺是個受歡迎的人。 在底層,瑪麗莎按中心的規定排隊簽出。五點鐘之後離開的人都得這麼做。接著她 走向停車場。時值隆冬,這兒卻並不像過去四年她在波士頓經受過的那樣寒冷,連大衣 扣子也不用扣上。她的紅色本田跑車仍是早上她離開時的模樣:灰頭土臉,缺少保養, 連牌照還是馬薩諸塞州的。換牌照只是瑪麗莎還沒來得及處理的眾多雜務之一。 從CDC到瑪麗莎的住處開車並不遠。中心周圍都是艾默裡大學的地產。在四十年代 初,他們捐出這一塊地給CDC。環繞大學的是一些舒適的住宅區。品級從中產階級下層 到百萬富翁都有。瑪麗莎在前去聚居的德魯伊德山小區租了一所房子。房東夫婦應徵到 非洲馬裡為一個推廣計劃生育的項目工作了。 瑪麗莎轉入桃樹廣場。在她的印象中,亞特蘭大樣樣東西都是以桃樹命名的。她從 左邊開過她的屋子。那是一幢兩層樓的木結構房子,除了地上,還算保養得不錯。說不 清什麼建築風格。前廊有兩根愛奧尼亞柱。每扇窗戶都帶假的百葉窗,當中嵌一雞心圖 案。瑪麗莎曾用「討人喜歡」這個詞向父母形容它。 她在下一條街左轉,接著再左轉一次。她的房子所在的地塊橫跨一個街區。要進她 家的車庫就得繞過整個街區。屋子正面雖有一條環形車道,可是不跟後面的車道和車庫 相連。從前它們顯然是相通的。後來有人建了一個網球場,把它們截斷了。現在網球場 已雜草叢生,面目全非。 知道晚上要出門,瑪麗莎沒把車開進車庫,而是轉個圈,頭朝外停在車道上。走上 後門台階,便聽見一個兒科同事送的西班牙長耳狗迎接她的叫聲。 瑪麗莎原來從沒想過養狗。六個月前,她的一段滿以為會導致結婚的戀情突然中斷 了。對方叫羅傑﹒舒爾曼,麻州總醫院神經外科住院醫生。他告訴瑪麗莎說,他接受了 洛杉磯加州大學的獎學金,打算一個人去。這把瑪麗莎驚昏了。從前他們商定,羅傑去 哪兒瑪麗莎也去哪兒。她也確實申請了舊金山和休斯敦的兒科職位。不過羅傑從來沒提 過洛杉磯加大。 瑪麗莎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有三個哥哥。爸爸是神經手術醫生,冷靜沉著,說一不 二。因此她一向缺乏自信。她實在接受不了與羅傑分手的打擊。每天早上都幾乎起不了 床去上班。在這種沮喪之中,朋友南茜送了這只小狗給她。開始她還嫌煩。可是「太妃 」 ——小狗脖子上繫著一個大蝴蝶結,上面寫著這個甜甜的名字——很快就贏取了她 的歡心,就像南茜預期的,幫助瑪麗莎淡忘了感情創傷。如今瑪麗莎愛這條狗愛得如癡 如狂。 畢竟家中還有一個生命,能接受和回饋她的愛。來到CDC工作,瑪麗莎唯一的憂慮 便是,如果出差執行任務,「太妃」該如何處置。幸好鄰居賈德森夫婦愛上這條小狗, 主動建議,不,簡直是懇求,瑪麗莎萬一外出就讓他們照管「太妃」。它就像是天賜之 物。 一開門,她不得不招架一番「大妃」興奮的撲咬,直到關掉報警器。房東第一次介 紹這個報警器時,她很不以為然。如今卻慶幸有它。儘管市郊比市內安全,她還是覺得 ,夜裡這兒比波士頓更讓人感到與世隔絕。她特別欣賞一直隨身帶著的遙控器。有了它 ,一旦看到屋子裡有意外的燈光或響動,她在車道上就能開響報警器。 瑪麗莎翻看著郵件,讓「太妃」在前院繞著一棵雲杉撒歡奔走,釋放一下禁銅多時 的精力。不必懷疑,賈德森夫婦中午準定遛過狗。可是從那時到瑪麗莎回家,這條11個 月大的小狗就一直關在廚房裡,壓抑了夠長一段時間了。 可惜瑪麗莎不得不縮短「太妃」的活動時間。七點已過。她約好八點去吃晚飯。拉 爾夫是一個事業有成的眼科醫生,帶她出去過好幾次。儘管還沒完全忘懷羅傑,瑪麗莎 還是樂於拉爾夫老練成熟的陪伴,何況他似乎僅滿足於帶她吃飯看戲聽音樂,沒有逼迫 她上床。事實上今天還是他第一次邀瑪麗莎去家裡,而且說明了是個大聚會,而非只他 們兩個。 看起來拉爾夫樂意讓他們的關係緩慢而自然地發展。對此瑪麗莎很感激,即使她懷 疑此中原因是兩人之間二十二歲的年齡差距。瑪麗莎三十一,拉爾夫已五十三了。 有趣的是,在亞特蘭大瑪麗莎還約會的僅有的另一個人比她小四歲。那是塔德﹒肖 克利,微生物學博士,也在瑪麗莎最終分配去的部門工作。瑪麗莎到中心的第一個星期 ,他在餐廳裡就一見傾心。跟拉爾夫﹒亨普森正好相反,塔德靦腆稚氣,即使是僅僅請 她看電影也如此。他倆出去過五、六次。可喜的是,他跟拉爾夫一樣,從沒有過肉體的 沖動。 匆匆沖了個淋浴,瑪麗莎擦乾身子,順手化上妝。她飛快地掃了一遍衣櫥,迅速排 除掉各種各樣的連衫褲。她在穿著上雖然不追求時髦,但也愛打扮得漂漂亮亮。最終她 選了一條絲綢裙子,一件為過聖誕節而買的毛衣。毛衣長至胯骨,她認為這樣可以使自 己看起來高一些。套上一雙黑色淺口皮鞋後,她站在大穿衣鏡前打量自己。 除了身高,瑪麗莎相當滿意自己的形象。五官雖小,但很精雅。好多年前她問父親 自己是不是漂亮,父親就是用的「精雅」這個詞來形容她的。她的眼睛是深棕色,濃濃 的睫毛,厚而拳曲的頭髮深紅,像一種高貴的雪利酒色。從十六歲起,她就一直把頭髮 從前額往後梳,一披到肩,用一支玳瑁髮夾攏住。 到拉爾夫家開車只要五分鐘,環境卻變化極大。一幢幢樓宇越來越大,坐落在修剪 有致的草坪花木之中。拉爾夫的房子佔地很大,一條弧形車道優雅地連著屋子和街道。 車道兩旁栽著杜鵑花。據拉爾夫說,到春天你只有親眼看見才會相信它們是多麼美 不可言。 房子本身是三層樓維多利亞式建築。右前角上聳立著一個八角形的塔樓。前廊很大 。 俗麗的裝飾物從塔樓沿著正面延伸到左邊。正面雙開門上方的前廊頂就勢做成一個 圓形陽台,覆了一個錐形圓頂,與塔樓相交。 這裡佈置得喜氣洋洋。每個窗戶都閃耀著燈光。瑪麗莎按照拉爾夫的指示,開車繞 到左邊。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遲到,不料那兒一輛車還沒有呢。 她繞過房子,瞥了一眼從三樓伸到地面的防火梯。有一次拉爾夫在那裡停下,去取 忘了的車庫門遙控器。記得他解釋說,前屋主曾讓僕人住在三樓,市政府房管部便逼他 加了這麼個東西。黑乎乎的鐵傢伙矗立在那兒,與白色的木屋很不諧調。 瑪麗莎把車停在車庫前。車庫的精緻裝飾與主屋一致。後門所在的一翼是現代式樣 ,顯然是後加的,從前面看不見。她敲了一下。似乎沒人聽見。從窗戶瞧進去。廚房裡 人們正在忙碌。她決定不去試後門鎖了沒有,而是繞到正面,按了門鈴。拉爾夫立刻應 了門,給了她一個熱烈的擁抱。 一謝謝你這麼早就來,」他一邊說,一邊幫她脫大衣。 「早?我還以為晚了呢。」 「不,一點也不晚。」拉爾夫說。「客人要九點半才到。」他把大衣掛在過道的壁 櫥裡。 瑪麗莎驚訝地發現拉爾夫穿著晚禮服。儘管她早就承認他英俊瀟灑,還是不免自慚 形穢。 「我希望我穿得還算得體。」她說。「你沒告訴我今天是正式的宴會呀!」 「你看上去夠令人傾倒的啦,就跟往常一樣。而我呢,只是趁機穿穿晚禮服罷了。 來,我帶你四周看看。」 跟在拉爾夫身後,瑪麗莎再次想道,他真像個典型的醫生:強壯勻稱的體型,灰髮 梳理得一絲不苟。拉爾夫領她進了客廳。裝飾引人注目,不過缺少特色。一個僕人身著 黑制服,正在擺餐前小吃。「我們就從這兒開始。飲料在大起居室的酒吧調製。」拉爾 夫說。 他拉開一扇滑門,兩人進了起居室。酒吧在左側。一個年輕人身著紅色西裝背心, 擦著玻璃酒具。起居室的另一頭,穿過一道拱形門,便是正式餐廳。瑪麗莎看到桌上至 少有十二副餐具。 跟著拉爾夫穿過餐廳,進入新的一翼。裡面是一個家庭娛樂室和一個大型的現代化 廚房。三、四個人在忙著準備菜餚。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拉爾夫放心地領著瑪麗莎回到客廳,說請她早來是希 望她能充當女主人的角色。儘管出乎意料——到底還只跟他出去過五、六次——她還是 同意了。 門鈴響了。第一批客人來了。 糟糕的是,瑪麗莎一向不善於記人名。不過她總算記住了海沃德醫生夫婦,因為他 有一頭鮮亮的銀髮;接著是傑克遜醫生夫婦,因為傑克遜太太炫耀不已她的一塊高爾夫 球大小的鑽石!她在後來還能回憶起的就只剩桑德伯格醫生夫婦了。兩個人都是精神病 醫生。 瑪麗莎一邊挖空心思找話跟客人閒聊,一邊驚訝於他們穿戴的毛皮大衣和珠寶飾物 。 這些人顯然不是小鎮上的開業醫生。 等大家都進了起居室,每個人也差不多都有了一杯飲料在手,門鈴再次響了。拉爾 夫正好不在,瑪麗莎就去開門。出乎意外的是,門外站著西裡爾﹒杜布切克醫生,她在 病毒部特殊病原體組的頂頭上司。 「你好哇,布盧門撒爾醫生。」杜布切克平靜地說,對瑪麗莎的在場不以為怪。 瑪麗莎的驚慌失措是顯而易見的。她沒想到會有CDC的人來。杜布切克脫下大衣遞 給僕人,露出一套意大利深藍色西裝。他是一個引人注目的男人。烏黑聰慧的眼睛,欖 橄色的皮膚。五官輪廓鮮明,氣度不凡。他用手梳了一下從前額朝後梳的背頭,笑著說 :「我們又見面了。」 瑪麗莎勉強地回報了一個微笑,朝起居室一點頭。「酒吧在那兒。」 「拉爾夫呢?」杜布切克問,望著擁擠的起居室。 「大概在廚房吧。」瑪麗莎答。 門鈴又響了。杜布切克點點頭,走開了。這一次瑪麗莎更是目瞪口呆。站在面前的 竟是塔德﹒肖克利。 「瑪麗莎!」塔德叫了一聲。也很意外。 瑪麗莎恢復了平靜,讓塔德進屋。她一邊接過他的大衣,一邊問:「你怎麼認識拉 爾夫的?」 「一塊開過幾次會。我收到請帖也很感意外。」塔德笑瞇瞇地說。「不過,就我那 麼點工資,怎能拒絕一頓免費的晚餐呢?」 「你知道杜布切克也來嗎?」瑪麗莎問,語氣近乎於指責。 塔德搖搖頭。「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打量了一下餐廳,又審視了一眼主樓梯。 「好漂亮的房子,哇喔!」 瑪麗莎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塔德留著短短的沙色頭髮,鮮嫩的皮膚,看上去太年 輕而不像個博士。他穿一件燈心絨夾克,系一條絲織領帶。法蘭絨褲子磨光了絨毛,還 不如一條牛仔褲正式。 「嗨,」他說,「你怎麼認識拉爾夫的呢?」 「只是朋友罷了。」瑪麗莎含糊其詞地答道,示意塔德進起居室喝點什麼。 客人一到齊,瑪麗莎就不必照看前門了。她來到酒吧,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 然後融入人群。在大家被召集到餐廳去之前,她在跟桑德伯格醫生和傑克遜夫婦交談。 「歡迎你到亞特蘭大來,小姐。』嗓德伯格醫生說。 「謝謝,」瑪麗莎答,竭力不去傻看傑克遜太太的戒指。 「你怎麼挑上CDC的呢?」傑克遜醫生問,嗓音渾厚。他不僅看上去像查爾斯﹒赫 斯頓ヾ,聽起來也像他真能扮本﹒赫一樣。 ヾ美國著名男電影演員,在奧斯卡最佳影片《本﹒赫》中演本﹒赫。 瑪麗莎直視著他那雙深凹的藍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這個似乎很誠懇的問題 。 她當然不能提先前的戀人去了洛杉磯,自己需要換個環境。那可不是CDC所期望的 有事業心的人。「我一直對公共衛生有興趣。」這是一個無傷大雅的謊話。「我還一直 熱衷醫務偵探的故事。」她微笑著說。至少後者是真實的。「我覺得自己已經看夠了流 鼻涕的鼻子和淌膿的耳朵了。」 「噢,受過兒科訓練囉,」桑德伯格醫生說。這不是問題,只能算陳述。 「在波士頓兒童醫院,」瑪麗莎說。她跟精神病醫生聊天總會感到不自在。她會情 不自禁地疑惑,他們會不會比她對自己的動機分析得更清楚。她知道自己學醫的原因之 一是跟哥哥爭奪父親的寵愛。 「你認為做臨床如何?」傑克遜醫生問。「想過自己開業沒有?」 「噢,當然想過。」 「計劃怎樣呢?」傑克遜繼續問,無意中叫瑪麗莎越來越不舒服了。「是單干、合 伙,還是加入一個診所?」 「開宴啦!」拉爾夫的宣告壓倒了人們的交談聲。 傑克遜和桑德伯格轉身找太太去了。瑪麗莎如釋重負。有一陣她真覺得像是在受審 似的。 到了餐廳,瑪麗莎發現拉爾夫把她安排在餐桌的一端,自己則坐在另一端。她的右 邊正坐的是傑克遜醫生。好在他已忘記了剛才關於診所業的話題了。左邊是滿頭銀髮的 海沃德醫生。 隨著晚宴的進行,瑪麗莎越來越清楚她是在跟亞特蘭大醫務界的精英一起進餐。他 們不僅僅是醫生,而且是城裡最成功的一批私人開業者。例外的只是杜布切克,塔德和 自己了。 喝了幾杯高級葡萄酒,瑪麗莎比往日健談多了。當她意識到全桌人都在聽她娓娓描 述在弗吉尼亞的童年生活時,不禁有點難為情,便告誡自己,少說多笑。幸好話題轉到 美國醫藥界的不景氣和預付保健業又如何在侵蝕私人診所業的基礎上去了。想起那些真 皮大衣和首飾,瑪麗莎並不認為這些人受了多大損害。 「CDC怎麼樣?」海沃德醫生隔桌問杜布切克。「嘗到經費壓縮的苦頭了嗎?」 杜布切克自嘲地笑了,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每年我們都得跟預算局和國會撥款 委員會爭來爭去。由於經費削減,我們已裁掉五百個職位了。」 傑克遜清了清嗓子。「假如有一場惡性的流感暴發,比如像一九一七至一九一八年 那樣,貴部一定會參加救治,你們有足夠的人手嗎?」 杜布切克聳聳肩。「那得取決於很多因素。要是病毒表體抗原沒有突變的話,我們 就能容易地作組織培養,也就能很快製作出疫苗來。到底多快,我不敢肯定。塔德,你 說呢?」 「如果幸運,一個月左右吧。」塔德說。「要說制造出足夠的疫苗投入應用,恐怕 得更久。」 「這叫我想起幾年前的豬霍亂之謎了。」海沃德醫生插話。 「那倒不是CDC的錯。」杜布切克辯解說。「在迪克斯堡出現的那種病毒種系是沒 有疑問的。至於它們為何沒有傳播開,那就誰也不知道了。」 瑪麗莎覺得有一只手擱在自己肩上。回頭一看,是穿黑制服的女僕。 「是布盧門撒爾醫生嗎?」姑娘低聲問。 「是的。」 「有你的電話。」 瑪麗莎望了望餐桌另一端的拉爾夫。他正在跟傑克遜太太交談。她向大家說了聲抱 歉,跟女僕來到廚房。這時她有了預感。就像當實習醫生時第一次被人從半夜叫起來那 樣,一絲害怕湧上心頭。電話一定是CDC來的。作為調查員,她是處於隨時待命的狀態 ,因而格守職責地在CDC留下了拉爾夫家的電話號碼。除此之外,沒人知道她今晚在這 兒。 「布盧門撒爾醫生嗎?」瑪麗莎拿起聽筒,就聽見CDC的接線員問道。 然後電話轉到值班員那兒。「祝賀你!」值班員快活地說。「加利福尼亞州流行病 專員來了電話,請求CDC的幫助。洛杉磯裡克特診所出現一場未知但顯然很嚴重的流行 病暴發。我們給你訂了三角洲航空公司的機票,凌晨一點十分起飛。也給你訂好了旅館 。 『熱帶旅館』,聽上去不錯。好吧,祝你幸運。」 放下聽筒,瑪麗莎還讓手在聽筒上停留了片刻,使自己定一下神。她根本不覺得自 己已準備就緒。那些可憐的傢伙從加州遠遠地打電話來,期待的是一個CDC的流行病專 家呀!誰會料到去的竟是她,瑪麗莎﹒布盧門撒爾,整個才五英尺高的她!她躊躇地回 到餐廳,作解釋並道了再見。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1月21日天邊浮起了魚肚白,瑪麗莎才從行李傳送帶上取回衣箱,排隊租了一輛車 (第一輛還發動不起來),再轉彎抹角找到熱帶旅館。 登記時,她又情不自禁想起了羅傑。不過她不會打電話給他的。在飛機上她已經立 下好幾遍誓了。 這是一個汽車旅館,不如人意。不過沒什麼關係。瑪麗莎認為自己不會有多少時間 呆在那裡的。洗了臉和手,挽了挽頭髮,再正正髮夾。沒有理由延宕了。她回到汽車裡 ,朝裡克特診所開去,握方向盤的手不知不覺便濕漉漉的了。 診所坐落在一條通衢大道上。在清晨那個時分,路上只有寥寥可數的幾輛車。瑪麗 莎轉到停車庫,拿了計時票,找到一個靠出口的位置停下車。整個建築,包括車庫、門 診部以及瑪麗莎認為是住院部的那一部分,都很現代化。看上去有七層樓。下了車,她 伸展了一下手腳,提出公文包。包裡有流行病學課的筆記,彷彿這也會有幫助似的。還 有一本筆記本,幾支鉛筆,一本病毒學診斷教程,一支備用唇膏及一包口香糖。多好玩 ! 一進大樓,瑪麗莎就聞到熟悉的醫院特有的消毒液氣息。這不知怎的使她鎮靜了幾 分,感到自在。樓裡有問訊台,可是沒有人。向一個拖地板的清潔工打聽怎麼去醫院部 。 工人指指地上的一根紅線。沿著紅線,她來到急診室。那兒也冷冷清清。一、兩個 病人在候診,只有兩個護士。瑪麗莎找到值班醫生,介紹了自己的身份。 「噢,太好了!」值班醫生熱情地說。「真高興你來!內瓦裡醫生整夜都在等你。 我去找他來。」 瑪麗莎心神不定地玩弄著幾根回形針。一抬頭,看見兩個護士正注視著自己。她笑 了笑。她們也回報一笑。 「來杯咖啡好嗎?」其中一個高個子說。 「那太好了,」瑪麗莎答道。除了擔心和渴望之外,她還感到了飛行途中間歇地才 睡了兩個小時的後果。 瑪麗莎一邊啜飲著熱咖啡,一邊回想《紐約客》雜誌上登過的伯頓﹒魯奇的醫務偵 探小說。她希望自己能夠參與一樁像約翰﹒斯諾解決過的那種案子。他是現代流行病學 之父。有一次倫敦霍亂暴發。斯諾通過演繹推理,找出了問題的關鍵所在——一個異常 的水泵,從而阻止了蔓延。斯諾的高明之處在於,當時微生物致病的理論尚未被廣泛接 受。要是也能於出這樣一樁乾淨利落的事情,那該多好啊! 值班室門開了,進來一位英俊的黑髮男子。他一邊在急診部耀眼的燈光下眨巴著眼 ,一邊徑直走向瑪麗莎,咧大了嘴笑著說,「布盧門撒爾醫生,真高興看到你!你想象 不到我們等你有多急切。」 內瓦裡醫生一邊跟瑪麗莎握手,一邊打量著她。站在她身邊,他頓時為瑪麗莎矮小 的個頭和年輕的外貌而吃了一驚。出於禮貌,他問了問瑪麗莎旅途的情況,是不是餓了 。 「我們最好還是馬上開始工作吧。」瑪麗莎說。 內瓦裡醫生欣然同意。他一邊領瑪麗莎去會議室,一邊介紹說自己是高級住院醫師 。 這並沒有增強瑪麗莎的自信心。她看得出來,內瓦裡毫無疑問地比自己對傳染病要 知道得多一百倍。 他示意瑪麗莎在圓形會議桌邊坐下,拿起電話撥了個號,一邊等電話接通,一邊解 釋說,斯潘塞﹒考克斯醫生,州流行病專員,吩咐過,她一到就通知他。 好極了,瑪麗莎心想,強裝出一絲笑意。 考克斯醫生聽起來跟內瓦裡醫生一樣,對瑪麗莎的到來十分高興。他解釋說,真不 巧,他眼下脫不開身。舊金山灣區暴發了B型肝炎,恐怕還與艾滋病有關。 「我想,」考克斯醫生繼續說,「內瓦裡醫生已經告訴你了,裡克特診所的問題目 前只是七個病人。」 「他還什麼都沒告訴我呢。」瑪麗莎說。 「我想那也是馬上的事,」考克斯醫生說。「而在這兒,我們有五百個B型肝炎病 例。所以你能理解為什麼我還不能馬上趕到你那兒去。」 「當然理解。」瑪麗莎說。 「祝你好運,」考克斯醫生說。「順便問一聲,你在CDC工作多久了?」 「不太久,」瑪麗莎坦白地說。 短暫的沉默。「好吧,隨時告訴我進展情況。」考克斯醫生說。 瑪麗莎把聽筒遞給內瓦裡醫生,後者把它掛上了。「讓我把目前的情況告訴你吧。 」 他把語調轉到標準的公事口吻,從口袋裡掏出一些三乘五的卡片。「我們有七個病 例,診斷未定,但明顯嚴重。呈虛脫、多系統的熱病癥狀。第一個住院的是這個診所的 老闆之一,裡克特醫生自己。第二個是病歷部的一個女人。」他按發病先後,把卡片排 在桌上,每張代表一個病人。 瑪麗莎小心地打開公文包,注意不讓內瓦裡醫生看見裡面的東西。她拿出筆記本和 鉛筆,思緒飛快地轉回剛剛上完的課程。記得得把這些信息合理地分門別類。首先是病 種,真是新的嗎?能算是危機嗎?這得依賴一張二乘二的表格和一些基本的統計資料。 瑪麗莎知道,即使不能明確診斷,她也得勾畫出此病的特徵。下一步是判定患者群 的特點。比如年齡、性別、健康狀況、飲食習慣、嗜好等等。然後是各個病人顯示最初 癥狀的時間、地點和環境,以便發現共同點。再就是調查疾病的傳播途徑,查出傳染媒 體。 最後是根除病毒的宿主。這聽起來很容易,但瑪麗莎知道,即使經驗豐富如杜布切 克,這也不是一件輕松的工作。 瑪麗莎在裙子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再次拿起鉛筆。「那麼,」她說,看著空白的 筆記本。「既然還沒明確的診斷,你們考慮過哪些可能呢?」 「一切可能。」內瓦裡醫生說。 「流行性感冒?」瑪麗莎問,心裡希望自己問得不算太天真。 「不太像,」內瓦裡醫生說。「病人有呼吸系統的癥狀,但不是主要的。另外,七 個病人的流感病毒血清化驗結果都是陰性。我們不知他們得了什麼病,但肯定不是流感 。」 「其它呢?」 「大多也是否定的。」內瓦裡醫生說。「我們化驗過的一切,如血、尿、痰、大便 ,甚至腦脊液,都是陰性。儘管血液寄生蟲化驗結果是陰性,我們也還是把它當瘧疾治 過。 儘管化驗結果陰性,我們甚至還把它當傷寒治過,用了四環素或氯黴素。可是跟抗 瘧疾藥一樣,毫無效果。不管你怎麼治,病人仍是每下愈況。」 「你們一定做了鑒別診斷吧,」瑪麗莎說。 「做了,」內瓦裡醫生回答。「召集過幾次傳染病會診。大家比較一致的印象是, 它是一種病毒性疾病,但不會是鉤端螺旋體病。」內瓦裡查了一下索引卡,拿起一張。 「哈,這些就是現有的鑒別診斷:鉤端螺旋體病,這我已提過了;黃熱病、登革熱 、單核白血球增多。為保萬無一失,其他如腸病毒、節肢介體病毒及腺病毒感染也都一 一排除了。不用我說你也看得出來,不管在診斷上還是在治療上,我們都已竭盡全力了 。」 「裡克特醫生住院多久了?」瑪麗莎問。 「今天是第五天。我想你應當看看病人,以便對我們面對的問題有個概念。」內瓦 裡醫生不等瑪麗莎回答就站了起來。瑪麗莎發現,自己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穿過旋轉 門,進了住院部。瑪麗莎雖然緊張萬分,還是對裡面豪華的地毯、賓館式的裝飾贊歎不 已。 她跟著內瓦裡進了電梯。內瓦裡醫生給她介紹了同梯的一位麻醉師。瑪麗莎嘴上敷 衍著那人的問候,思緒卻開了小差。可以肯定,這時候去看病人,除了讓自己暴露給那 種疾病之外於事無益。這一點她在亞特蘭大上課時從沒想過,現在突然間好像成了個大 問題。她能說些什麼呢? 到了五樓的護士台,內瓦裡醫生花了幾分鐘向值夜班的醫務人員介紹了瑪麗莎。那 些人正準備交接班。 「七個病人都在這一層。」內瓦裡醫生說。「這裡有我們最有經驗的醫護人員。兩 個危險病人在對面內科強化護理區,其他的在普通單間。這是他們的病歷。」他伸手拍 了拍櫃台角上的一疊病歷。「我猜你會先看裡克特醫生的吧。」他把它遞給瑪麗莎。 她先翻到生理指標頁,發現他住院後第五天一早,血壓開始下降,體溫卻在上升。 此非吉兆,知道以後還得細讀,她只飛快地瀏覽了一遍整個病歷。即使是草草一掃 ,她也信服了病情檢查是做得十全十美,絕對比自己來做要強。化驗也鉅細無遺。她再 次疑惑,自己怎麼能以權威的身份在這兒發號施令呢? 回到病歷的開端,讀起「當前病史」部分來。一件事馬上吸引了她。裡克特醫生發 病前六個星期,曾出席了在肯尼亞內羅畢召開的一次眼科學會議。 她興致勃勃地繼續往下讀。得病前一星期,參加了在聖迭戈舉行的一個眼皮手術會 議。入院前兩天,被一只Cercopiheceusaethiops咬了一口。鬼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瑪麗莎指著那兩個字給內瓦裡醫生看。 「噢,一種猴子。」內瓦裡說。「裡克特醫生手頭一直備有幾隻,用來做眼瘡疹的 研究。」 瑪麗莎點點頭,再次檢查化驗結果,注意到病人白血球計數低,紅血球和血小板也 低。其他化驗結果還顯示肝、腎功能異常,連腦電圖也顯輕度異常。這個傢伙真是病入 膏育了。 瑪麗莎把病歷放回櫃台。 「準備好了?」內瓦裡醫生問。 瑪麗莎點點頭,心裡卻寧願晚一點再見病人。她不幻想自己會發現什麼迄今被別人 忽視,然而又是十分關鍵的可以破解這個謎團的東西。此刻去看病人只是裝模作樣而已 ,而且,很不幸,這又冒險得很。她勉為其難地跟著內瓦裡醫生走去。 他們進了強化護理區,觸目皆是各種熟悉的精密電子設備。病人像一動不動的犧牲 躺在祭臺上,固定在纏來繞去的電線和塑料管中間。酒精氣息撲鼻而來。人工呼吸機和 心髒監視器的聲響清晰可聞。護士們異乎尋常地忙碌。 「我們把裡克特醫生隔離在這個側室裡了。」內瓦裡醫生停在關著的門邊說。門右 有一扇窗。從窗子望進去,瑪麗莎可以辨認出病人來。跟強化護理區的其他病人一樣, 他仰面朝天躺在由靜脈輸液罐和導管構成的天篷底下。身後是個示波器,閃爍著連續不 斷的腦電波軌跡。 「我想你最好還是戴上口罩,穿上防護服。」內瓦裡醫生說。「我們對這些病人都 執行了隔離預防措施,原因不說你也明白。」 「當然了,」瑪麗莎說,竭力不顯露出迫不及待的樣子。如果她可以選擇,她會鑽 進一個塑料球裡去的。她套上罩衣,戴上帽子、口罩,穿上靴子,外加乳膠手套。內瓦 裡醫生也如此這般裝扮停當。 她朝病人俯下身子,不知不覺地抑住了呼吸。病人,用一句不敬的俗話來說,一只 腳已進了棺材。臉色灰暗,雙眼凹陷,皮膚松弛。右顴骨上有塊傷痕。嘴唇乾裂,門牙 上有一塊干了的凝血。 凝視著病人,瑪麗莎不知所措。可是內瓦裡醫生正彎腰俯視她的一舉一動,她下意 識地覺得自己該有所動作。「你感覺怎樣?」瑪麗莎問。然而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這 是個愚蠢的不言而喻的問題。說也奇怪,裡克特醫生的眼睛顫顫地睜開了。瑪麗莎立即 發現他眼白有內出血。 「不好,」裡克特醫生嘶啞地低聲說。 「一個月前你真的在非洲嗎?」她問,不得不俯低身子,心中升起一股同情。 「六個星期以前。」裡克特醫生說。 「你接觸了什麼動物嗎?」瑪麗莎問。 「沒有。」頓了一頓之後,他又掙扎著說,「見了不少,不過一只也沒碰。」 「接觸過什麼病人嗎?」 裡克特醫生搖搖頭。說話對他顯然相當吃力。 瑪麗莎挺直身子,指著病人右眼下方的傷痕,問內瓦裡醫生。 「這是怎麼回事,你知道嗎?」 內瓦裡點點頭。「生病前兩天遭了搶。栽倒時撞的。」 「可憐的傢伙。」瑪麗莎說,心為裡克特的不幸而一緊。過了片刻,她才補了一句 :「我覺得差不多了。」 通向強化護理區的門背後有一個鐵架,支著一個塑料袋。瑪麗莎和內瓦裡脫下防護 用具扔進去,回到五樓護士台。瑪麗莎提醒自己在盥洗池裡洗了手。 「咬了裡克特醫生的那只猴子呢?」她問。 「我們做了檢疫,」內瓦裡醫生說。「也盡可能地做了各種化驗。看來它是健康的 。」 他們似乎什麼都想到了。瑪麗莎拿起裡克特的病歷,想查一下他眼結膜出血是否有 記錄。有。 瑪麗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眼看著內瓦裡醫生。他也正期待地看著她。「好吧, 」 她含糊其辭地說。「我得好好研究一下這些病歷。」驀地她記起了有一類疾病叫做 「病毒性出血熱」。它們極為罕見,卻致命地危險。其中有幾種來自非洲。她提出了這 個可能,期望為這個診所的醫生們所做的一系列暫時診斷拾遺補缺。 「病毒性出血熱也考慮過了。」內瓦裡醫生說。「那也是我們這麼快就向CDC報告 的原因之一。」 這個「斑馬」診斷算完了,瑪麗莎忖道。這是醫務界的一條格言,聽見蹄聲你就想 馬,而不要去想斑馬。 內瓦裡醫生接到一個緊急呼叫。瑪麗莎如釋重負。「真對不起,」內瓦裡說。「我 得去急診室。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噢,我想要是能進一步加強病人的隔離措施會更好。你們已經把他們都安置在同 一病區了。不過我認為應當把他們移到完全獨立的一翼裡,實行徹底的隔離看護,直到 弄清這種病的傳染性為止。」 內瓦裡呆呆地看著瑪麗莎。她一時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片刻之後他說:「你說的 對。」 瑪麗莎拿了那七本病歷,來到護士台後的小房間,一本一本地看下去。除裡克特醫 生外,其他是四個女的,兩個男的看來得了同一種病。儘管還不知道,他們之間必然有 過直接的接觸,或者都暴露給了同一污染源。瑪麗莎時刻提醒自己,由於這是她的第一 次實地調查,她的工作方針應當是盡可能搜集一切資料,轉交亞特蘭大。她再次細讀裡 克特醫生的病歷,包括護士的評語。在筆記本上,她用單頁列出一切可能有關緊要的事 項,包括此人已出現的嘔血情節。這顯然非流感所有。她一邊工作,思緒卻一直索繞在 裡克特六個星期前去過非洲的事上。這一點必然十分重要。從診斷學的角度看,一個月 的潛伏期似乎不合常理。除非是瘧疾,而這又被明確否定了。當然,有一些病毒性疾病 ,如艾滋,就有較長的潛伏期。不過艾滋病不是急性的病毒性傳染病。後者往往只有一 個星期的潛伏期,上下不超過幾天。瑪麗莎就這樣艱難地讀完了所有的病歷。它們記載 了各種關於年齡、性別、生活方式、職業和環境的資料。她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給每個病 人用單頁寫下自己的發現。不多久,她就看出這是一群不同的人。除裡克特是醫生外, 一個是女秘書,在裡克特診所的病歷部工作。兩個家庭婦女,一個水管工,一個保險推 銷員,一個地產經紀人。在這樣一組多種身份的人當中發現共同點的機會似乎不大,儘 管他們一定接觸了同一傳染源。 閱讀這些病歷也讓瑪麗莎更清楚了這種病的臨床癥狀。起病突兀。先是劇烈的頭痛 、肌肉痛、高燒,然後並發腹痛、腹瀉和咽喉痛、咳嗽、胸痛。一想到自己剛剛暴露給 這種病,瑪麗莎的脊樑骨一陣發寒。 瑪麗莎揉了揉眼睛。由於睡眠少,眼裡像是有沙子似地干澀。不管願不願意,該去 看其他病人了。還有許多情況,尤其是他們得病前幾天的活動,需要補充了解。 先看那位病歷部的秘書。她就住在強化護理區內裡克特醫生的隔壁。然後再按住院 先後輪下去。在看每個人之前,她都謹慎地穿上全套防護用具。所有的病人都相當嚴重 。 沒有人願意講話。儘管如此,瑪麗莎還是按她擬好的一系列問題挨個問下去,尤其 關注各個病人與其他病人是否認識和交往的情況。答案是否定的。但每個人都認識裡克 特醫生,也都是裡克特診所保健計劃的顧客。答案是如此明確,瑪麗莎驚訝竟然還沒有 人注意這一點。是裡克特醫生傳播了這種病。只有他才可能接觸那個女秘書。她請病歷 部把所有病人的門診病歷也都送來。 等待的時候,內瓦裡醫生來了電話。「我們恐怕又有了一個這種病人。」他說。 「是診所化驗室的技工。現在急診室。你願意下來嗎?」 「他被隔離了嗎?」瑪麗莎問。 「盡可能地隔離了。」內瓦裡醫生答。「我們正在五樓準備一個獨立的隔離單元。 一弄好,就把所有的病人都轉移過去。」 「越快越好。」瑪麗莎說。「眼下我建議暫停一切不必要的化驗。」 「我贊同。」內瓦裡醫生說。「這兒的病人怎麼辦?你要下來看看嗎?」 「馬上就來。」瑪麗莎說。 在去急診室的路上,瑪麗莎擺脫不了這樣一種感覺,那就是他們正處於一場大暴發 的邊緣。就那個化驗員來說,有兩種同樣令人不安的可能。第一種是他以跟其他病人一 樣的方式傳染上該病,也就是說,他接觸了裡克特診所的那個致命的疫源。第二種,也 是瑪麗莎覺得更為可能的一種,是他在處理現有病人的污染物時接觸了傳播媒體。 急診部把新病人安置在一個治療精神病人的小單間裡。門上有「請勿入內」的牌子 。 瑪麗莎看了病歷。病人二十四歲,叫艾倫﹒莫耶斯。體溫華氏103.4度ヾ。穿好防 護罩衣、短統靴,戴上口罩、帽子、手套,瑪麗莎進了小房間。病人用一雙呆滯的眼睛 盯著她。 ヾ相當於攝氏39.6度。 「我知道你感覺不好,」瑪麗莎說。 「就像是被卡車撞了一下似的。」艾倫說。「我從來沒有這樣難受過。去年得流感 也沒這麼厲害。」 「你最先感覺的是什麼?」 「頭痛。」艾倫說。他用手敲敲前額一側。「就是這兒,痛得可怕。你能給點鎮痛 劑嗎?」 「有寒戰嗎?」 「頭痛以後開始寒戰。」 「上星期在化驗室出過什麼事嗎?」 「你指的是哪一種事?」艾倫說,閉上了眼睛。「我跟人打賭,賭洛杉磯湖人隊ヾ 會不會贏球。我贏了。」 ヾ美國一支著名的職業籃球隊。 「我對你專業上的事更感興趣。被什麼動物咬過嗎?」 「沒有。我從來不弄動物。我是怎麼啦?」 「你認識裡克特醫生嗎?」 「當然認識了。人人都認識他嘛。噢,我想起來了。我被一個裝化驗樣的真空容器 的針頭刺了一下。這種事從前沒發生過。」 「你還記得真空容器上那個病人的名字嗎?」 「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個傢伙不是艾滋病。我當時只怕那個,所以看了一下他的診 斷。」 「是什麼呢?」 「沒有註明。不過要是艾滋病的話通常總會註明的。我沒染上艾滋,是不是?」 「不錯,艾倫。你沒得艾滋。」瑪麗莎說。 「謝天謝地。」艾倫說。「當時有一陣我真嚇壞了。」 瑪麗莎出去找內瓦裡醫生。他正處理著剛被救護車送來的一個心肌梗塞病人。瑪麗 莎讓護士轉告他,她回五樓去了。 回到電梯口,瑪麗莎開始清理思緒,準備給杜布切克醫生打電話。 「對不起。」 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回頭一看,是個矮胖男子,蓄著絡腮胡,戴金絲邊眼鏡 。 「你是CDC來的布盧門撒爾醫生嗎?」他問。 瑪麗莎點點頭,疑惑自己怎麼會讓人認出來的。那人擋住她的去路,說:「我叫克 勞倫斯﹒亨斯,《洛杉磯時報》的。我太太是強化護理區的夜班護士。她告訴我你來這 兒看裡克特醫生。他得了什麼病?」 「眼下沒人知道。」瑪麗莎說。 「很嚴重嗎?」 「我想你太太也能回答這個問題。」 「她說裡克特醫生已是九死一生了。還有六個人得了類似的病,包括病歷部的女秘 書。我覺得好像一場瘟疫暴發了。」 「我不敢肯定該不該用『瘟疫』這個詞。今天確實又有一個新病人。不過這也是兩 天來僅有的一個。我希望這也是最後一個。不過誰知道呢?」 「聽起來挺嚇人的。」 「不錯。」瑪麗莎說。「對不起,我不能再多說了。我有急事。」 甩脫了這個纏人的亨斯先生,瑪麗莎乘上下一趟電梯,回到五樓護士台後面的小屋 ,撥通了一個對方付費的電話給杜布切克醫生。在亞特蘭大,此時才二點三刻。杜布切 克立刻應了電話。 「嗨,你的首次出征進行得如何?」他問。 「有一點招架不住。」瑪麗莎說。然後她簡明扼要地描述了看過的七個病例,坦白 地告訴說還沒有發現什麼裡克特診所的醫生所不知道的事。 「不必為此煩惱。」杜布切克說。「記住,流行病學家用與臨床醫生不同的眼光看 資料。所以,同樣的資料可以意味著不同的東西。臨床醫生視各個病例為個體,而你應 視他們為整體。告訴我病症吧。」 瑪麗莎描述了那種臨床綜合癥狀,時不時地參考一下筆記。她覺得杜布切克特別對 二個病人吐血,一個瀉血,另外三個有限結膜出血這種現象感興趣。當瑪麗莎說到裡克 特醫生參加了非洲眼科學會時,杜布切克驚叫道:「我的老天,你知道你描述的是什麼 嗎?」 「我不敢肯定,」瑪麗莎說。這也是醫學院的故技。居中求穩,不自作聰明。 「病毒性出血熱,」杜布切克說。「……而且,如果是來自非洲,就可能是拉沙熱 。 要不就是馬爾堡或艾伯拉病毒性出血熱。我的上帝!」 「可裡克特醫生六個多星期前就已經回來了呀!」 「該死!」杜布切克幾乎是怒氣沖沖地說。「這類暴發性疾病的潛伏期最長不過兩 個星期左右。即使為檢疫計,二十天也足夠了。」 「那位醫生得病前兩天還被猴子咬過一口。」瑪麗莎提示說。 「那潛伏期又太短了。應該有五到六天才對。那只猴子呢?」 「做過檢疫了。」瑪麗莎說。 「好,千萬看好它,尤其是死了的話。得檢查它是否帶病毒。如果此事它也有份, 那就得考慮馬爾堡病毒。不管是什麼,這個病顯然像病毒性出血熱。除非被證明是其他 病,我們暫且就照此處理。我早就擔心這種事會發生。討厭的是既沒有疫苗也沒有療法 。」 「死亡率呢?」瑪麗莎問。 「很高。告訴我,裡克特有皮疹嗎?」 瑪麗莎想不起來。「我去看看。」 「首先我要你取得所有七個病人的血、尿和痰的樣品,立刻送到CDC進行病毒組織 培養。用三角洲航空公司的小包服務,那最快了。請你親自抽血,不過務必小心。要是 你幹得了的話,也抽點猴血。樣品裝在乾冰裡托運。」 「我剛剛看過一個新病例。」瑪麗莎說。「是診所的化驗員。」 「那把他也包括在內。聽來是越來越兇了哇。務必嚴格隔離一切病人,實行徹底的 隔離看護。告訴那兒的負責人,在我到達之前,停止一切化驗。」 「我已經做了。」瑪麗莎說。「你親自來嗎?」 「當然啦。」杜布切克說。「這弄不好會變成全國性的危機的。不過,讓我們的維 克流動實驗室裝備停當需要點時間。在此期間請你開始對接觸者檢疫,並想辦法跟那次 非洲眼科會議的組織者取得聯繫,看是否還有其他與會者得病。對了,不要對新聞界說 一個字。艾滋病已鬧得人心惶惶,我覺得公眾難以承受另一種致命的病毒性疾病的威脅 了。瑪麗莎,我要你在看病人時穿戴全副防護用具,包括護目鏡。要是別的部門沒有, 病理部一定有。我會盡快趕來。」 放下電話,瑪麗莎憂心仲忡。先是懷疑自己已染上病毒,然後又擔心跟《洛杉磯時 報》的克勞倫斯﹒亨斯的談話會不會見報。怎麼辦呢?潑水難收了。好在杜布切克就要 來了。她很清楚,自己一到洛杉磯就陷入了無法解決的困境。 她先讓總機找內瓦裡醫生給自己回話,然後找了個護士幫她準備抽血器械。她需要 含有抗凝劑的真空容器、塑料袋,需要消毒液來給塑料袋外表消毒,還需要裝尿樣的容 器和取痰樣的棉簽。接著她又給顯微化驗室掛了電話,請他們準備裝病毒媒體的容器、 包裝箱和乾冰。當內瓦裡醫生來電話時,她轉述了杜布切克關於徹底隔離看護病人和在 他帶特殊裝備到來之前不做任何化驗的意見。她也提了他們最好見面商量一下系統地對 接觸者檢疫的事。內瓦裡醫生同意了。杜布切克認為他們正在對付病毒性出血熱的看法 叫他大為震驚。 按照杜布切克的意見,瑪麗莎去病理部取了護目鏡。她從來沒想到疾病會通過眼睛 傳染。不過她知道眼睛表面是一層粘膜,跟鼻粘膜一樣,十分容易被病毒侵襲。她用兜 帽、護目鏡、白罩褂、手套和靴子全副武裝了之後,來到裡克特的病房取樣。 她先檢查了他是否有皮疹。雙臂是乾淨的。但右大腿部確實有個奇怪的硬幣大小的 紅斑。掀起他的罩袍,瑪麗莎發現細小卻無可懷疑的斑疹覆蓋了大部分軀幹。她不得不 佩服杜布切克的先見之明。 她先抽了血樣,然後從導尿袋裡取了尿樣,封好樣品,用消毒液洗過樣品袋的外部 ,再把它們放進第二個口袋,也用消毒液處理了,才讓人們拿出病房。 換了一套乾淨的防護用具,她來到下一個病人、即病歷部女秘書海倫﹒湯森的病房 ,重複了一遍在裡克特醫生那兒做過的程序,包括檢查皮疹。海倫身軀上也有淡淡的皮 疹,不過大腿和其他部位都沒有紅斑。她看上去比裡克特病得輕一點。在取樣過程中, 沒有一個病人似乎有力氣提問題,只有艾倫﹒莫耶斯能掙扎著抵抗一陣。一開始他不讓 抽血,除非瑪麗莎告訴他診斷結果。他是嚇壞了。瑪麗莎對他說了實話,她不知是什麼 病,因而才需要取樣。這樣他才放棄了抵抗。 至於猴子,瑪麗莎連試都沒試。動物管理員這天休假。她可不敢一個人去擺弄它。 那只猴子倒是活蹦亂跳的,卻不友善,竟透過鐵絲籠子網眼朝瑪麗莎扔糞團。 裝好化驗樣品,查實所有的螺帽都擰緊了,乾冰產生的二氧化碳不會滲入樣品,瑪 麗莎便親自去機場把它們送上去亞特蘭大的飛機。巧得很,那正是一班直達飛機。 回到裡克特診所,多走了幾步路,去了趟診所的小圖書室,那裡有幾本標準的教科 書,包括病毒性疾病的章節。她迅速測覽了一下拉沙熱、馬爾堡和艾伯拉病毒的條目。 這時她才明白杜布切克為什麼在電話裡顯得那麼緊張。這些是人類所知的最致人死 命的病毒。 回到五樓,瑪麗莎發現八個病人都被隔離到獨立的側樓去了。她要的門診病歷也已 送到。她先讓總機找內瓦裡醫生,然後坐下研究門診病歷。 第一份是地產經紀人哈羅德﹒斯蒂文斯的。她從最後一頁看起,立刻發現他最後一 次門診記錄是看裡克特醫生。哈羅德﹒斯蒂文斯有慢性開放角度青光眼,定期來檢查。 最後一次是一月十五日,即入院前四天。 瑪麗莎心中的念頭越來越清晰了。她查了每個人的最後一次門診記錄。果不其然, 除了女秘書海倫和化驗員艾倫,其他人不是一月十五就是十六日看過裡克特醫生。海倫 最後一次門診是在一位婦產科醫生那裡看的膀胱炎。艾倫是一年前參加醫院籃球賽時扭 傷了腳踝,看了矯正科。把他倆除外,這項統計資料強烈地顯示裡克特醫生是病源。他 在發病前給五個病人看過病,這個事實不容忽視。 瑪麗莎可以解釋化驗員是因給帶病毒的針頭刺了而染病的。但是無法馬上解釋海倫 的病因。她在裡克特醫生病倒後四十八小時也就病了。瑪麗莎不得不假定要不是她在本 周初看過裡克特醫生,就是裡克特醫生周初在病歷部呆過很久。 瑪麗莎的思考被病歷部的人打斷了。來人說,內瓦裡醫生來電話問瑪麗莎能否去樓 下會議室。 那間會議室正是瑪麗莎開始這一天工作的地方。這叫她意識到自己工作了多久了, 不由得從骨子裡感到疲乏起來。內瓦裡醫生關上門,向她介紹了在場的另一位先生,威 廉﹒裡克特,裡克特醫生的弟弟。 「我想當面道謝。」威廉說。雖然身穿一套畢挺的細條紋西裝,他那憔悴的面容卻 無聲地顯示了睡眠不足。「內瓦裡醫生已經告訴了我你們的暫時診斷。請你們放心,我 們將盡力支持你們控制這一疾病。不過我們也關心這種局勢對診所可能帶來的不良影響 。 我希望你也會同意這種說法:無名便是最好的名聲。」 瑪麗莎油然而生一絲義憤。這麼多生命危在旦夕,他卻仍顧慮名聲:不過她馬上想 起,杜布切克也持基本相同的看法。 「我可以理解你的顧慮。」她說,一邊為自己跟一個記者交談過而不安。「不過我 認為我們必須實行更嚴格的隔離檢疫。」接下去她解釋說,要把可能的接觸者分成兩類 。 一級接觸者是跟任何一個現有病人說過話、接觸過的人。二級接觸者是跟一級接觸 者有接觸的人。 「上帝啊,」內瓦裡醫生說。「那不得有成千上百個人了嗎?」 「恐怕是的,」瑪麗莎說。「我們將需要診所裡一切可用的人力,沒準還要向州衛 生署借調一些。」 「我們會提供一切人力的。」威廉說。「我寧願把此事作『家丑』來處理。不過, 是不是等到有了明確診斷之後再辦呢?」 「那恐怕就太晚了。」瑪麗莎說。「如果必要。檢疫可以隨時撤銷的。」 「那就無法瞞住新聞界了。」威廉先生悲歎道。 「說實話,」瑪麗莎說。「我看新聞界也能起積極作用,幫助我們通知一切接觸者 。 一級接觸者在一個星期內必須盡可能與外界隔離,每天量兩次體溫。如果體溫高於 攝氏三十八度,就得住院。二級接觸者可以照常上班,但需每天量一次體溫。」 瑪麗莎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杜布切克醫生來後還會有進一步的建議。不過 我相信,我剛剛提出的是CDC的標準措施。它們將由裡克特診所去貫徹執行。我的任務 是尋找病毒來源。」 瑪麗莎扔下兩個被她的警告嚇得不知所措的男人,走出會議室,穿過住院部,來到 門診大樓,向問訊處打聽了裡克特醫生辦公室的所在。那是在二樓,瑪麗莎徑直往上走 去。 辦公室的門關著,但沒上鎖。瑪麗莎敲敲門,走進去。裡克特醫生的秘書盡職地坐 在辦公桌後。她顯然沒有料到有人來,匆匆掐滅香煙,把煙灰碟放進辦公桌抽屜。 「我能幫助你嗎?」她問。她差不多五十歲上下,一頭灰白而電燙過的頭髮,鼻樑 上架一副眼鏡。鏡腿拴在一條掛在脖子上的金鏈上。桌上的名牌寫道:卡瓦納小姐。 瑪麗莎作了自我介紹後,說:「我想弄清楚裡克特醫生得病的原因。這十分重要。 因此我需要一份他得病前一兩個星期的日程表。你能幫我這個忙嗎?我還想讓他太 太也排一份。」 「我想可以,」卡瓦納小姐說。 「你能回憶起有什麼異常的事發生過嗎?」 「哪一種?」卡瓦納小姐漠然地問。 「就像被猴子咬一口,在車庫遭搶劫之類的。」瑪麗莎的語調有點嚴厲了。 「那種事的確發生過。」卡瓦納小姐說。 「這我知道。」瑪麗莎說。「那麼其他奇怪的或者不尋常的事呢?」 「一時我想不起什麼來。噢,對了。他撞過一次車。」 「好,這也算是一種。」瑪麗莎鼓勵說。「再想想。再問一件事,是你為他聯繫的 非洲醫學會議嗎?」 「是的。」 「那個聖迭戈會議呢?」 「也是我。」 「我想要這些會議組織者的電話號碼。如果你能找出來那就太感謝了。另外,我要 一份清單,開列裡克特醫生病前兩個星期內診治過的所有病人。最後,你認識海倫﹒湯 森嗎?」 卡瓦納小姐從鼻尖上取下眼鏡,讓它吊在金鏈上,很不以為然地歎了口氣。「難道 海倫得的是跟裡克特一樣的病嗎?」 「我們認為是的。」瑪麗莎說,注視著卡瓦納小姐的表情。她一定知道海倫的什麼 隱私,不過似乎不太願意說,只是無意識地玩弄著打字機鍵。「海倫是裡克特醫生的病 人嗎?」瑪麗莎追問了一句。 卡瓦納小姐抬起頭。「不,是他的情人。我早就警告過他。你看,她傳給他毛病了 吧。他要是聽了我的話就好了。」 「裡克特醫生在得病前夕會過她嗎?」 「會過,就在得病前一天。」 瑪麗莎看著這個女人,心裡說,你錯了。不是海倫﹒湯森傳給了裡克特什麼病,而 是正好相反,現在事情一清二楚了。現知的病例都能跟裡克特醫生掛上鉤。從流行病學 的角度看,這是十分重要的,表明裡克特就是索引病例。他,只有他一個人,曾沾染了 那未知的病毒宿主。現在,重排一張詳細的裡克特醫生的日程表對她更為重要了。 瑪麗莎讓卡瓦納小姐開始排表,說以後來取。如有必要,可以讓總機呼叫她。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卡瓦納小姐戰戰兢兢地問。 「當然可以啦。」瑪麗莎一只手放在門上,回答說。 「我是不是也可能得病?」 瑪麗莎一直抑制著心中的這個想法,不願驚嚇她。此刻她卻不能不說實話。這個秘 書是應當歸入一級接觸者的。 「有可能。」瑪麗莎說。「我們正想請你在隨後的一兩個星期,限制一些活動。每 天量兩次體溫。不過,既然你至今還沒有任何癥狀,我個人認為你不會有事了。」 回到住院部,瑪麗莎強壓住心中的恐懼和不斷增長的疲勞感。要做的事太多了。必 須審閱門診病歷的細節,以便發現為什麼裡克特醫生的有些病人染上了,有些卻沒有。 此外,她還想打電話給裡克特太太。她希望,綜合裡克特醫生的太太和秘書排出的 日程表,她能勾畫出相對完整的裡克特得病前兩星期內所有的活動。 回到五樓,瑪麗莎碰到了內瓦裡醫生。他看上去跟瑪麗莎一樣疲累不堪。「裡克特 醫生的病情正在惡化。」他說。「渾身上下都在出血,腎功能幾近喪失,血壓直線下降 。 我們用了干擾素,毫無效果。真不知道再該給他試什麼了。」 「海倫﹒湯森怎麼樣?」瑪麗莎問。 「也在惡化。」內瓦裡醫生說。「也開始出血。」他頹然坐下。 瑪麗莎猶豫片刻,然後伸手抓起話筒,掛了對方付費的電話給亞特蘭大,心中卻希 望杜布切克已在途中。不幸得很,杜布切克親自接了電話。 「這兒的情況相當糟糕。」瑪麗莎報告說。「兩個病人出現嚴重出血癥狀。從臨床 看,越來越像病毒性出血熱了。這兒的人已束手無策了。」 「唔,能做的是有限。」杜布切克說。「他們可以試一下抗凝血療法,不然的話, 就只有維持療法了。有了明確診斷後,如果能搞到,我們或許能用強力免疫血清。順便 說一句,我們已經收到你送來的化驗樣。塔德已開始處理它們了。」 一你什麼時候能來呢?」瑪麗莎問。 「快了。」杜布切克說。「我們剛裝備好流動分離實驗室。」 瑪麗莎突然驚醒。總算好,沒人來過護士台後的小屋。她看看手錶。夜裡十點十五 分。只不過睡了十來分鐘。 一站起來,她馬上覺得天旋地轉。頭痛,嗓子也開始疼了。她暗暗祈禱,希望這只 是疲勞的表現,而不是病毒性出血熱的癥狀。 這是一個忙碌的夜晚。又有四個病人來到急診部,自訴頭痛欲裂、高燒和嘔吐。一 個人已有了出血跡象。他們都是現有病人的家屬。這更突出了嚴格檢疫的必要性。病毒 已經發展到第三代了。瑪麗莎采好了樣品,交夜班航機送往亞特蘭大。 意識到自己已精疲力竭,瑪麗莎決定回汽車旅館。正要離開,護士告訴說裡克特太 太能見她了。如果拒絕未免太殘酷。瑪麗莎就到會客室見了安娜﹒裡克特。她穿著入時 ,模樣迷人,四十不到的樣子。她盡其所能地排了日程表。看得出來,她惶恐不安。不 但擔憂丈夫,也顧慮兩個孩子。瑪麗莎不好意思地請她提供更詳盡的細節。裡克特大大 答應第二天再交一份更完整的日程表來。瑪麗莎陪她步行到醫生的寶馬轎車前,然後找 到自己的車,開回熱帶旅館。一進屋,她便一頭栽倒在床上。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1月22日第二天早晨,瑪麗莎來到診所,大吃一驚。只見好幾輛電視攝像車擠在醫 院入口,發射天線高高指向天空。她想穿過車庫進去,卻被一個警察攔住,不得不出示 CDC的工作證。 「實行檢疫了。」警察解釋說,並讓她穿過住院部的大門進入診所。那兒正是電視 攝像車聚集的地方。 瑪麗莎服從了,心中疑惑她不在的這六個多小時內不知又出了什麼事情。電視電纜 像蛇一樣蜿蜒著伸進會議室。主樓通道裡一片忙碌,令她驚詫。一找到內瓦裡醫生,她 就問怎麼回事。 「你們單位的人正準備舉行新聞發佈會。」他解釋說。內瓦裡醫生面容憔悴,胡子 也沒刮,顯然還沒合過眼。他把腋下夾著的一份報紙遞給瑪麗莎。頭條標題聳人聽聞地 寫道:一種新艾滋病流行了。新聞報道中配有瑪麗莎跟克勞倫斯﹒亨斯交談的相片。 「杜布切克醫生認為,這種誤解不允許再繼續下去。」內瓦裡醫生說。 瑪麗莎囁嚅道:「我一來那個記者就盯上了。我其實也沒有告訴他什麼。」 「這已無所謂了。」內瓦裡醫生說,輕輕地拍拍她的肩膀。「裡克特醫生夜裡去世 了。再加上四個新病人,沒法再瞞住新聞界了。」 「杜布切克醫生什麼時候到的?」瑪麗莎問,一邊給一群攝影記者讓開去會議室的 路。 「半夜一過到的。」內瓦裡醫生說。 「警察為什麼在這兒?」瑪麗莎問,注意到又有一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住院部的門 口。 「裡克特醫生一死,其他病人紛紛離院。州衛生署下了命令,把整個大樓封閉了。 」 瑪麗莎道了聲歉,擠過簇擁在會議室外的報紙和電台記者。她一邊慶幸杜布切克終 於來主持大局了,一邊又納悶為什麼他沒有跟自己聯繫。進了會議室,杜布切克正好開 始講話。 他很善於控制自己,沉著鎮靜的氣度馬上使會議室裡鴉雀無聲。他先介紹了自己, 然後是同來的醫生。他們是:馬克﹒弗裡蘭醫生,流行病部主任;皮爾斯﹒艾伯特醫生 ,病毒部主任;克拉克﹒萊恩,醫院傳染病組組長;保羅﹒埃肯斯坦醫生,傳染病中心 主任。 接著,他開始介紹當前的局勢。他說,不管怎麼誇張,這也決不是什麼「新的艾滋 病」流行。加州流行病署向CDC求援,只是調查幾個尚無結論,被認為是病毒引起的病 例。 瑪麗莎看得出來,記者們儘管在作記錄,卻並不相信杜布切克的輕描淡寫。一種嶄 新、未知而又駭人的病毒性疾病才是新聞賣點。 杜布切克繼續道,現在共有十六個病例。他覺得局勢已經得到控制。他指著萊恩醫 生宣佈說,他將負責檢疫措施的實行,並補充道,經驗證明,這一類疾病能由嚴格的住 院隔離而得到控制。 這時,克勞倫斯﹒亨斯站起來發問:「是裡克特醫生從非洲開會帶回這種病毒的嗎 ?」 「我們不知道。」杜布切克說。「這是一種可能,不過大有疑問。他從非洲回來已 一個多月,潛伏期似乎太長了。這類疾病的潛伏期通常是一個星期。」 另一個記者站起來。「既然艾滋病的潛伏期可長達五年之久,你怎麼能限定此病的 潛伏期不足一個月呢?」 「你算問到點子上了。」杜布切克說,有點不耐煩了。「艾滋病毒跟目前的病絕不 能混為一談。新聞界必須理解並向公眾解釋這一點。」 「你們分離出這種新病毒了嗎?」另一個記者問。 「還沒有。」杜布切克承認說。「不過我們認為不會有困難。再說一遍,因為它們 是一種完全不同於艾滋的病毒,只需一個星期便可以培養出來。」 「既然病毒尚未被分離出來,」同一個記者追問。「你怎麼能說它不同於艾滋病毒 呢?」 杜布切克瞪了那人一眼。瑪麗莎看得出杜布切克受了挫。他冷冷地說:「歷年的經 驗使我們認識到,不同的臨床癥狀是由不同的微生物引起的。好了,今天到此為止。我 們會隨時通告新的進展的。謝謝你們這麼早光臨。」 會議室內頓時像火山爆發般喧鬧起來。每個記者都想再多問一個問題。杜布切克一 概不理,跟其他醫生一起向外走。瑪麗莎擠不過擁擠的人群,沒能趕上他們。會議室外 ,警察攔住了記者去住院部的路。瑪麗莎出示了CDC的證件才得以通過。在電梯口,她 終於趕上了杜布切克。 「你可來了!」杜布切克說,黑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他熱情地把瑪麗莎介紹給其他 醫生。 「我沒料到這麼多人會來。」瑪麗莎上了電梯,說。 「我們別無選擇啊,」萊恩醫生說。 艾伯特醫生點點頭。「雖然西裡爾對記者那麼說,這次暴發實在是非同小可。自從 非洲病毒性出血熱露面起,我們就為它將出現在高度發達國家而坐立不安了。」 「當然,這還有待於證明。」埃肯斯坦醫生補充說。 「我相信是它。」弗裡蘭醫生說。「我還認為那只猴子會被證明是罪魁禍首。」 「我沒取到猴子的化驗樣。」瑪麗莎連忙坦白說。 「沒問題。」杜布切克說。「我們在昨夜宰了它,把樣品送回中心了。肝和脾的切 片比血更好。」 他們一行來到五樓。兩個CDC來的技工正在流動化驗室裡忙碌。 「真對不起,我惹出了《洛杉磯時報》的那篇文章。」瑪麗莎一等能和杜布切克單 獨交談時就說。「我一進醫院就被那個記者盯上了。」 「沒關係,」杜布切克說。「下不為例就是了。」他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 瑪麗莎納悶起來。這件事有什麼可眨眼和好笑的呢? 「你為什麼不一到就叫我呢?」她問。 「我知道你一定累壞了。」杜布切克解釋說。「再說也沒必要。夜裡大部分時間我 們都在安裝化驗設備,解剖猴子和熟悉情況。我們還安裝了鼓風機以改善分離條件。不 管怎麼樣,應當向你道賀。我認為你幹得很好,把這兒的局面引上了正路。」 「眼下我纏在行政事務當中。」杜布切克繼續說。「我也很想聽聽你的匯報。或許 你可以跟我一起吃晚飯。我已經在我們住的旅館給你也訂了一個房間。我敢保證那比熱 帶汽車旅館好。」 「在熱帶汽車旅館也沒有什麼不好。」瑪麗莎說。她感到一陣奇怪的不安。似乎直 覺想要告訴她什麼事情。 瑪麗莎回到護士台後的小室,開始趕做案頭工作。先給裡克特醫生參加過的那兩次 會議的組織者掛電話,說希望知道其他與會者是否得了病毒性疾病。然後她忍忍心撥了 裡克特醫生家的電話,詢問是否能去取裡克特太太昨天晚上答應重排的日程表。 裡克特的一個鄰居接了電話,先驚訝不已,問過裡克特遺孀後,回答說半小時之內 去取。 瑪麗莎駕車來到草木蔥寵的裡克特家,不安地按了門鈴。又是那個鄰居應的門,憤 憤地領瑪麗莎到起居室。幾分鐘之後,安娜﹒裡克特才出來。她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十歲 ,臉色蒼白,昨天晚上還燙得好好的卷髮如今已一縷縷地掛在臉上了。 鄰居扶她坐下。瑪麗莎驚愕地看著她神經質地反覆折起打開一疊紙。大概那就是她 丈夫前兩個星期的日程表了。想到這個女人所經受的悲痛和壓力,瑪麗莎無以安慰。倒 是安娜直捷地遞過那疊紙,說:「昨夜我反正也睡不著。這些或許能幫助其他可憐的家 庭。」她熱淚盈眶了。「他是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我可憐的孩子。」 雖然瑪麗莎知道了裡克特與海倫的曖昧關係,也還是認為他一定是個相當好的丈夫 。 安娜的悲傷出於真情。瑪麗莎盡了禮貌之後,盡早告辭了。 發動汽車之前,她先掃了一眼日程表。它出乎意料地詳盡。再參照卡瓦納小姐的那 份和裡克特醫生自己的門診登記,瑪麗莎有把握得出一份裡克特醫生過去幾個星期日常 活動的盡善盡美的圖表了。 回到醫院,瑪麗莎把裡克特醫生一月份每天的活動分別列成一頁。她發現他曾向卡 瓦納小姐抱怨過一個名叫米特科的、有診斷不明的視網膜問題的艾滋病人。這似乎是應 進一步調查的疑點之一。 下午,瑪麗莎小室的電話響了。拿起聽筒,她驚喜地聽到塔德﹒肖克利的聲音。電 話的傳聲效果大好了,以至於她一開始以為他也到了洛杉磯。 「不是,」塔德回答。「我還在亞特蘭大。不過我必須跟杜布切克談談。你們的接 線員認為你會知道他在哪兒。」 「如果沒在這兒CDC的工作室,那就是回了旅館。他們昨夜干了通宵。」 「那好,我打到旅館試試。但是萬一找不到,你能不能給他個口信?」 「行!」瑪麗莎說。 「不是好消息。」 瑪麗莎一下挺直身子,把聽筒貼緊耳朵。「是私事嗎?」 「不是。」塔德笑了一聲。「是你們正在對付的病毒。你送來的樣品棒極了。特別 是裡克特醫生的。血裡滿是病毒,每毫升超過十億,我只需把它們回旋沉澱,固定好放 在電子顯微鏡下觀察就行了。」 「你分辨出是什麼病毒了嗎?」瑪麗莎問。 「當然了。」塔德自豪地說。「只有兩種病毒與其相似,而間接的艾伯拉熒光抗體 檢驗結果為陽性。所以,裡克特醫生得的是艾伯拉出血熱。」 「應該說是得過了。」瑪麗莎糾正說,為塔德不合時宜的興奮有點溫怒。 「這麼說他已死了?」塔德問。 「昨天夜裡死的。」瑪麗莎說。 「那也不算意外。此病的死亡率達百份之九十以上。」 「我的上帝!」瑪麗莎驚叫一聲。「那它就是迄今所知的最致命的病毒了。」 「有些人或許會把這個未定的榮譽給予狂犬病毒。」塔德說。「我個人認為還是非 艾伯拉莫屬。原因之一是人們對它知之甚少,缺乏經驗。除了在非洲有過一兩次暴發, 它在其他地區尚未露過面。要查出它是怎麼在洛杉磯出現的會夠你忙一陣的。」 「那倒不一定。」瑪麗莎說。「裡克特得病前被一只非洲猴子咬過一口。弗裡蘭醫 生相當肯定,那只猴子便是病源。」 「他可能是對的。」塔德同意說。「猴子曾經是六七年一次出血熱暴發的罪魁。那 種病毒叫馬爾堡,因為疫情發生在德國馬爾堡。它看上去極像艾伯拉。」 「事情很快就會水落石出的。」瑪麗莎說。「現在就看你的了。猴子的肝、脾切片 已在路上。如果你能馬上處理,並告訴我結果,那就太謝謝了。」 「沒問題。」塔德說。「同時,我會馬上培養艾伯拉,看它繁殖的難易程度,弄清 種系。告訴杜布切克和其他人,他們正在對付艾伯拉。這個消息如果不把他們嚇壞,至 少也會叫他們加倍小心的。再聯繫。保重。」 瑪麗莎出了小室,穿過大廳,朝CDC工作室探了一眼。裡面空無一人。走到隔壁屋 子,她問化驗員CDC的醫生去了哪兒。他們說,有些去了病理部,因為又有幾個病人死 了;有些在急診部處理新病人。杜布切克回了旅館。瑪麗莎告訴化驗員他們正在對付艾 伯拉。預料他們會立刻傳播這個壞消息的,她放心地回去做案頭工作了。 貝弗裡希爾頓正像杜布切克形容的那樣,毫無疑問地比破舊的熱帶汽車旅館要好, 離裡克特診所也近。不過對瑪麗莎來說,這一切似乎並無必要。她跟著服務員沿八樓的 走廊來到她的房間。她等在門口,服務員擰亮所有的燈,接過一元小費,離開了。瑪麗 莎還沒在熱帶汽車旅館打開過行李,所以搬遷並不費事。但是如果不是杜布切克堅持, 她還不會搬呢。下午跟塔德通過話幾個小時之後,杜布切克打來了電話。她一直沒敢打 給他,生怕攬了他的覺。電話一通,瑪麗莎就轉告了塔德的口信,說這次暴發的是艾伯 拉出血熱。他聽了居然不動聲色,彷彿早就意料到了似的。他告知了怎麼去旅館。登記 手續已辦妥,只要取805室的鑰匙即可。如果她沒意見,七點三十分他們一起吃晚飯。 她只要到他的房間裡來就行。他的房間離她的不遠,只隔幾個門。他說,他會把飯 叫到房間來,好邊吃邊聽她的匯報。 一見床舖,疲勞和睡意便湧上身來。可是七點已過。瑪麗莎無奈,從手提包裡取出 化妝品袋,進洗手間洗了手臉,理理頭髮,補上妝。一切就緒。她從公文包裡取出裡克 特醫生病前的日常活動資料,捏在手中,走到杜布切克的房間,敲了門。 他打開門,微笑著示意她進去。他正在打電話,對方顯然是塔德。瑪麗莎坐下,試 著抓住他們交談的內容。看來猴子的化驗樣已到,結果一切正常。 「你是說,在電子顯微鏡下看不見任何病毒?」杜布切克說。 長長的沉默,塔德在敘述病毒化驗的詳情。看看手錶,瑪麗莎心算了一下,亞特蘭 大這時差不多十一點了。塔德顯然在加班。看著杜布切克,瑪麗莎發現這個男人對她有 一種微妙的影響力。上次在拉爾夫家的晚宴上意外相逢,使得自己緊張萬分。這會兒又 莫名其妙地被他吸引,心中惴惴不安。他時時抬起頭來,她的目光都會跟他黑眼睛裡不 期而然的閃光相接。他已脫去外套,解下領帶,脖根上露出被太陽曬出的V形分界。 電話終於完了。他走過來俯視著瑪麗莎。「你是我今天看到過的最美麗的東西了。 我想你的朋友塔德也一定有同感。他好像挺關心你的安全。」 「我不比這兒其他人更危險呀。」她說,心中隱隱地對話題轉到她與塔德的關係而 不快。 杜布切克咧嘴一笑。「我猜塔德可不覺得別人也像你這麼討人喜愛呀。」 瑪麗莎想把話題轉到公事上,便問猴子的肝、脾化驗結果。 「至今為止一切正常。」杜布切克說,揮了一下手。「不過,那只是電子顯微鏡檢 查的結果。塔德也做了常規的病毒組織培養。一個星期內會有結果。」 「與此同時,」瑪麗莎說,「我們最好也調查其他可能。」 「不錯。」杜布切克說。他看上去心神不寧,在瑪麗莎對面坐下,一只手迅速擦了 一下眼睛。 瑪麗莎傾身遞上她的記錄。「我以為你會有興趣看看這些材料的。」杜布切克接過 去,一邊翻閱,一邊聽瑪麗莎講解。 瑪麗莎按先後順序,把她到洛杉磯之後所做過的事匯報了一遍,提出了一個頗具說 服力的觀點:裡克特醫生是這次暴發的索引病例、艾伯拉的來源。是他把該病傳給了他 的病人。她解釋了他跟海倫的關係,提到他參加過的兩次醫學會議。最後她補充說,會 議的組織者已送來全部與會者的姓名、地址和電話。 從頭至尾,杜布切克點頭表示傾聽。但是,不知為什麼,卻又顯得心不在焉。與其 說是在關注她的話,還不如說是在關注她的臉。由於沒什麼反饋,瑪麗莎便草草收場, 心中直疑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基本的專業錯誤。杜布切克舒了一口氣,微笑起來。 「出色的工作。」他僅僅說。「很難相信你是第一次上陣。」 這時有人敲門。他站起身來。「謝天謝地,一定是晚飯來了。我真餓壞了。」 杜布切克叫的飯菜很普通,且又半涼不熱的。瑪麗莎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能下 樓去餐廳吃飯。本以為他是要談工作。可是一邊吃飯,他們一邊談的也不外乎拉爾夫家 的晚宴、她是怎麼認識拉爾夫的,CDC,以及是不是喜歡這次的任務之類。到了最後, 杜布切克突然地說,「我想讓你知道,我是一個鰥夫。」 「這真令人難過。」瑪麗莎真誠地表示同情,同時又納悶他為什麼要告訴自己他的 私生活。 「我只覺得你應該知道而已。」他補了一句,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我太太在兩 年前死於一場車禍。」 瑪麗莎點點頭,再次覺得無言以對。 「你呢?」杜布切克問。「有對象嗎?」 瑪麗莎楞了一楞,把玩著咖啡杯的把手。她不想談論與羅傑翻臉的事。「沒有,現 在沒有。」她應付了一句。她不清楚杜布切克是否知道她一直在跟塔德約會。那不是秘 密,但也沒到人人皆知的地步。他們倆都沒告訴過實驗室的人。突然之間,瑪麗莎更為 不安了。她覺得自己的不把私生活和公事攪在一起的信念受到侵犯。望著杜布切克,她 禁不住地承認他令人傾倒。這大概就是他為什麼如此令她不安的緣故。不過,如果他故 意安排了這頓晚餐,以便把他們的關係拉近,那卻沒門!她立刻就想離開他,回去工作 。 杜布切克推開椅子,站起來。「如果我們打算回診所,那該走了。」 這正中瑪麗莎下懷。她也站起來,走向咖啡桌去拿她的記錄。正當她挺直身子的時 候,覺察到杜布切克來到身後。沒等她有所反應,杜布切克便雙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 轉過身去。這個舉動如此突兀,把瑪麗莎驚呆了。兩人的嘴唇短促地貼了一下。她倒退 一步,手上的記錄撒了一地。 「對不起,」他說。「我控制不住自己。從你來到CDC後,我就一忍再忍了。老天 作證,我並不贊成同事之間約會。可是這是我太太去世後我第一次真正對一個女人動心 。 你的相貌根本不像她。簡高高大大,金髮碧眼。可是你和她一樣熱愛工作。簡是一 個樂師。她演奏成功的時候,跟你一樣,也是興奮不已。」 瑪麗莎沉默不語。她知道這樣做並不友善。杜布切克當然沒有性騷擾的意思。可是 她覺得既難為情又尷尬,因而不願說什麼來緩和氣氛。 「瑪麗莎,」杜布切克溫柔地說。「我告訴你,等回到亞特蘭大,我要跟你約會。 不過,要是你已經跟拉爾夫好了或者只是不願意……」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瑪麗莎彎下腰,收攏撒了一地的材料。「如果我們要回診所,還是馬上走吧。」她 只這麼說。 他不自然地跟著她出門,走向電梯,後來又默默地坐在她租的汽車裡,一路無話。 瑪麗莎禁不住自責起來。與羅傑分手之後,西裡爾是她碰到的最有魅力的男人,為 什麼要表現得這樣不近情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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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月27日差不多五個星期之後,計程車在機場接了瑪麗莎,轉向桃樹廣場駛去。一 路上她都在疑惑,她和杜布切克現在都回到了亞特蘭大,兩人還能重建愉快的工作關係 嗎?貝弗利希爾頓大飯店那一幕發生後幾天,杜布切克離開了。在裡克特診所不多的幾 次會議上,兩人都覺尷尬,說不了幾句話。 計程車來到瑪麗莎住的街道。看著一扇扇亮著燈的窗戶,裡面樂融融的家庭氣氛, 一陣淒涼湧上心頭。 付了車費,開門關了報警器,瑪麗莎趕緊來到賈德森夫婦家,領回「大妃」和積了 五個星期的郵件。小狗見了她欣喜若狂。賈德森夫婦更是友善異常。他們非但沒有抱怨 她外出這麼久而使她內疚,反而為「大妃」要離開而戀戀不捨。 回到自己家,瑪麗莎把暖氣調到合適的溫度。一只小狗真能改變一切。它形影相隨 ,一刻也不願失去她的眷顧。 想到晚飯,她打開冰箱。不少食物已經壞了。她關上冰箱,決定第二天再清理它。 她一邊吃餅乾就可口可樂當晚飯,一邊翻閱郵件。除了一張哥哥的賀卡和一封父母 的來信,其余大多是醫藥廣告。 電話鈴突然叮叮地響了。瑪麗莎先是一驚,等拿起聽筒,又馬上釋然了。是塔德歡 迎她回到亞特蘭大。「出去喝一杯如何?」他問。「我可以開車來接你。」 瑪麗莎一開始想說自己一路顛簸,已經精疲力竭了。再一轉念,最後一次給他從洛 杉磯打電話時,他說已完成手頭的艾滋研究,正全力以赴處理他稱為「瑪麗莎的艾伯拉 病毒」,於是精神一振,問那些實驗做得怎麼樣了。 「很順利。」塔德說。「那些傢伙在維羅98號組織培養液中發得就像野火那麼快。 形態學研究已經完成。我開始做蛋白分析了。」 「我真有興趣的是你做的研究。」瑪麗莎說。 「我是很樂意讓你看的。」塔德說。「可惜大部分工作是在特級控制實驗室裡做的 。」 「這我明白。」瑪麗莎說。她知道處理這類致命的病毒,只有在那種設施裡才安全 。 這種設施的功能就如其名稱所顯示的那樣,是最大限度地控制微生物。就瑪麗莎所 知,全世界只有四個這樣的設施。一個在CDC,一個在英國,一個在比利時,另一個在 蘇聯。 她不清楚法國巴黎的巴斯德研究所是否有。為了安全,只有少數人被授權進入這個 實驗室。目前瑪麗莎尚不在其列。但是目睹了艾伯拉可怕的潛在危害性,她告訴塔德, 她真的渴望看看他的研究。 「你還沒有拿到許可呀。」塔德說,被她的天真嚇了一跳。 「我知道。」瑪麗莎說。「你讓我現在去看一看你的艾伯拉研究,然後出去喝一杯 ,這又有什麼可怕呢?再說這麼晚了,沒人會知道你帶我去過。」 頓了頓,塔德哀衷地說:「出入是有限制的嘛!」 瑪麗莎完全清楚,她是在強詞奪理破壞規章。不過要是跟塔德一塊去,絕不會造成 任何危害的。「誰會知道呢?」她哄勸道。「再說我畢竟也不算外人。」 「這倒也是。」塔德勉強地同意說。 他顯然是有點動搖了。最終促使他下了決心的是他相信,帶瑪麗莎進實驗室不會被 人看見。他告訴瑪麗莎,半小時之內來接她,但是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 瑪麗莎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我拿不准這樣做對不對。」塔德開著瑪麗莎去CDC的時候承認說。 「別緊張嘛,」瑪麗莎說。「我好歹也是一個流行病調查員,奉派調查特殊病原體 的。」她佯裝生氣。 「不過明天可以試著為你申請一個許可看看。」塔德建議說。 瑪麗莎轉向她的朋友。「你害怕了吧?」她責問道。不錯,杜布切克明天從華盛頓 回來,可以交一份申請試試。但是瑪麗莎不能肯定他會怎樣答覆。前幾個星期杜布切克 一直不近情理地冷淡她,雖然是她做了蠢事。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沒有勇氣道一聲 歉,甚至提議哪天晚上願意見他。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之間,尤其是他那一方面 的冷淡,日益增長。 塔德把車開進停車場,兩人默默步入大門。瑪麗莎還在思索著男人的自尊以及它引 起的麻煩。 他們老老實實在警衛的注視下登了記,出示CDC的證件。在「目的地」一欄,瑪麗 莎填了「辦公室」。等到了電梯,他們直上三樓,然後從主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出邊 門,上了一條狹窄的用鐵絲網攔住的連接主樓和病毒實驗室的天橋。中心所有的大樓差 不多每一層都有這樣的天橋相互連接。 「特級控制實驗室警戒得很嚴。」塔德一邊打開病毒樓的門,一邊說。「那裡儲存 著人類所知的一切致病病毒。」 「一切嗎?」瑪麗莎顯然吃了一驚。 「差不多吧。」塔德說,口吻就像一個自豪的父親。 「有多少艾伯拉呢?」瑪麗莎問。 「每次艾伯拉暴發的樣品都有。還有馬爾堡,天花——它在其它地方已經滅絕了, 脊髓灰質炎、黃熱病、登革熱、艾滋。你說得出來的我們都有。」 「我的上帝!」瑪麗莎驚歎道。「簡直是個恐怖展覽館了。」 「可以這麼說吧。」 「它們是怎麼保存著的呢?」她又問。 「凍在液態氮裡。」 「還能傳染嗎?」 「解凍了就能。」 他們走上一條普普通通的走廊,兩邊是一間間小小的黑著燈的辦公室。瑪麗莎以前 上杜布切克辦公室去時曾經到過這裡。 塔德在一個屠宰場所有的那種冷凍庫前停下。 「你可能會覺得這個很有趣。」他一邊說,一邊推開厚重的門。裡面亮著燈。 瑪麗莎膽怯地跨過門檻。裡面冷嗖嗖的,霧氣騰騰。塔德跟了進來。大門卡嗒一聲 關上。瑪麗莎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冷庫內是一排排架子,放著成千上萬的小瓶。 「這些是什麼東西?」瑪麗莎問。 「冷凍血清。」塔德說,拿起一個小瓶,上面有數碼和日期。「它們是世界各地已 知和未知的病毒性疾病患者的血樣,用做免疫研究。放心,不會傳染。」 可是瑪麗莎還是為回到走廊而高興。 從冷庫再過去約十五英尺,走廊向右拐了個直角,迎面便是一座厚實的鋼門。把手 上方是一塊鍵盤,跟瑪麗莎家裡的報警器鍵盤相仿。鍵盤下方是一細槽,跟自動取款機 收信用卡的槽類似。塔德給瑪麗莎看卞看用一條細皮帶掛在脖子上的卡,然後塞入細槽 。 「計算機正在做記錄。」他說,接著鍵入他的代碼:43—23—39。「好漂亮的三圍 !」ヾ他妙語雙關地說。 ヾ約等於109-58-99公分。 「謝謝。」瑪麗莎咯咯地笑起來。塔德也跟著笑。由於病毒樓內空無一人,他似乎 自然起來。片刻之後,門鎖咋喀一聲開了。塔德推開門。瑪麗莎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 與外面單調的走廊不同,這兒上下左右全是新裝的五彩管道、儀表和帶未來主義色 彩的設備。燈光朦朧。塔德打開一個小櫃的門,把裡面的電閘一一推上。第一個閘開了 他們所在房間的燈。房間差不多有兩層樓高,排滿各種設備,瀰漫著淡淡的碳酸消毒液 味。 這叫瑪麗莎聯想起醫學院的屍體解剖室。 第二個問開亮了一個十英尺高的圓筒兩側兩排舷窗式窗戶的燈。圓筒的一頭伸進這 個房間,另一頭是一個橢圓形的門,宛如潛水艇的密封艙蓋。 最後一個閘引出一陣呼嘯,彷彿什麼大型電動機器開動了似的。 「空氣壓縮機。」塔德回答瑪麗莎詢問的目光說。他沒詳細說,只一揮手。「這是 特級控制實驗室的控制兼準備室。從這兒我們可以監視所有的通風機和過濾器,包括伽 瑪射線機。看到那些綠燈了嗎?這說明一切正常。至少但願如此。」 「『但願如此』是什麼意思?」瑪麗莎警覺地問。看到塔德笑嘻嘻的表情,她知道 上當了。不過她突然之間也不再百份之百地有信心完成這次冒險了。在家裡有安全感, 這個念頭似乎不錯。眼下身臨其境,知道了什麼樣的病毒在等著她,她便不免猶豫起來 。 但是塔德沒有給她改變主意的時間。他打開橢圓形的密封門,示意瑪麗莎進去。跨 過六英寸高的門檻時,她不得不微微低下頭。塔德緊跟著進來,關門並上了閂。一種幽 閉恐怖感襲上瑪麗莎的心頭。她不得不做了幾個吞咽動作,消除因氣壓變換引起的耳脹 。 圓筒的兩側是瑪麗莎已經在外面看見了的圓形小窗,另有成排的椅子和豎櫃。另一 頭有幾個架子和又一扇密封門。 「給你個措手不及。」塔德一邊說,一邊扔給瑪麗莎一團棉布衣服。「日常衣服不 許入內。」 瑪麗莎猶豫片刻,徒然地環顧四周,找不到一點可以遮擋的地方,只好當著塔德的 面難為情地脫得只剩內衣內褲。塔德似乎比她更害臊,誇張地盡量把頭扭向別處。 然後他們穿過第二道密封門。「去主實驗室所經過的一個個房間,氣壓依次降低, 以保證空氣是向內而不是向外流動。」 第二個房間和第一個差不多大小,只是沒有窗戶。消毒液的氣味更濃。牆上的掛鉤 掛著幾套藍色尼龍連衣褲,臃腫不堪。塔德搜尋了一番,找到一套他認為合瑪麗莎身材 的。瑪麗莎接了過去。它像宇航服似的,從頭套到腳,包括手套和靴子,只是沒有背囊 和沉重的圓形頭盔。頭罩的前臉是透明的塑料。一根拉鍊從大腿根拉到脖根,封閉了全 身。後背向外伸出一根輸氣管,像一條長長的尾巴。 塔德指著牆上齊胸高處的一條綠色管道說,那是主輸氣管,整個實驗室都有。每隔 一定距離就有一個長方形的橙綠色複式接頭,可以連接密封服上的輸氣管。他解釋說, 密封服裡注滿正氣壓的新鮮空氣,就不會吸入實驗室的空氣了。他跟瑪麗莎練習了幾次 連接和解除輸氣管的方法,直到她覺得熟練了為止。 「好了,穿上吧。」塔德一邊說,一邊示範怎樣進入那套笨重的衣服。那套程序, 尤其是如何把頭伸入密封面罩內,相當複雜。進去之後,霧氣立刻蒙上了密封面罩的透 明塑料,從裡向外什麼也看不見。 塔德讓她接上輸氣管。新鮮空氣立刻讓她感覺涼爽,面罩也逐漸清晰了。塔德幫她 拉上拉鍊,然後熟練地鑽進自己的密封服,充了氣,解下輸氣管握在手中,向另一端的 門走去。瑪麗莎如法炮製,只是不得不一搖一擺才能走動。 門右是一個配電盤。「控制實驗室燈光的。」塔德說,合上開關。他的話語被密封 服摀住,再加上絲絲的進氣聲,叫瑪麗莎很難聽清。他們又穿過這道密封門。塔德隨手 就把它關上了。 這個房間比前兩個要小一半。牆和管道都覆蓋著白堊似的東西。地上舖著塑料格柵 。 他們充了一會兒氣,然後通過最後一道門,這才進入真正的實驗室。瑪麗莎緊跟著 塔德,輸氣管接在他剛接過的地方。 這是一個長方形的屋子。中央是實驗台,上懸保護性排氣罩。四壁排列著各種設備 ,諸如離心機、細菌培養器、各種顯微鏡和計算機終端之類。有許多瑪麗莎還叫不上名 字。 右邊也有一扇上了閂的密封門。 塔德把瑪麗莎領向一個細菌培養器,打開玻璃門。培養試管放在一個緩緩旋轉的盤 上。他拿起一支遞給瑪麗莎。「這就是你的艾伯拉。」 試管裡除了一點液體外,一側粘著一層薄膜——一層感染了病毒的活細胞。在細胞 內部,病毒正強行繁殖。雖然看上去與人無害,瑪麗莎知道它會有足以殺死所有亞特蘭 大人,甚至所有美國人的病毒。一念至此,瑪麗莎不寒而慄,把小玻璃瓶捏得更緊。 塔德接過那個試管,走到一架顯微鏡前,安好,調整了焦距,然後退後一步,讓瑪 麗莎看。 「看見那些細胞質裡變黑了的凝塊嗎?」他問。 瑪麗莎點點頭。儘管隔著塑料面罩,不但塔德描述的包涵物體,連那些不規則的細 胞核也清晰可見。 「那是寄生侵蝕的第一個跡象。」塔德說。「我剛開始培養。它們厲害得簡直難以 相信。」 瑪麗莎直起身來。塔德把試管送回培養器,又開始講解他複雜的研究、使用的高級 儀器以及實驗的詳情。瑪麗莎沒法專心致志地聽。她今晚實際上並非來討論塔德的工作 的。但她不能實說。 最後塔德領她來到實驗動物區。那兒簡直是一座由籠子搭成的迷宮。關著猴、兔、 豚鼠、灰鼠、黑鼠的籠子疊到天花板。瑪麗莎只見千百只眼睛盯著自己。有的無精打采 ,有的窮兇極惡。在屋子的另一頭,塔德抽出一盤他稱之為瑞士冰鼠的東西,準備給瑪 麗莎看,卻在中途停住了。「我的上帝!」他說。「下午我才給這些傢伙接種了病毒, 現在大部分都已死了。」他看著瑪麗莎。「你的艾伯拉真是致命極了,跟扎伊爾76種系 不相上下。」 瑪麗莎勉強地瞥了一眼死鼠。「有辦法比較不同的種系嗎?」 「當然有。」塔德說。他取出死鼠,回到主實驗室,找了一只盤子盛那個小屍體。 他一邊幹活,一邊回答瑪麗莎的問題。瑪麗莎發現,如果他不面對自己,便簡直聽 不清楚他說什麼。尼龍密封服裡傳出的聲音有一種空洞感,就像死神瓦德ヾ的嗓音。「 只要我把你的艾伯拉的特點分析出來,」他說,「把它們與以前的種系比較就容易了。 事實上,這項工作已經在這些老鼠身上開始了。不過結果要等分析了統計資料之後才能 知道。」他把死鼠放在解剖盤上,走到上了閂的密封門前停下。「我想你是不會願意進 這裡面去的。」不等瑪麗莎回答,他就開了門,帶著死鼠進去。門彈回來夾住了輸氣管 ,留下一道縫,只見一股霧氣沖出來。 ヾ死神瓦德,電影《星球大戰》中的反面角色。 瑪麗莎看著那條縫,鼓起勇氣想跟進去。不料塔德一旋踵已出來,急忙關上了門。 「你知道,我還準備把這種病毒的組織多□和病毒核糖核酸跟以前的艾伯拉種系對 比。」 他說。 「夠了,夠了。」瑪麗莎咯咯地笑道。「你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癡。我回去非得復 習病毒學教程不可。你忘了這是半夜嗎?還是去喝你答應了我的酒吧。」 「說得不錯。」塔德熱切地響應。 出去的路上又有一件叫瑪麗莎吃了一驚的事。那是回到那間四面皆白的房間,一陣 消毒液劈頭蓋臉淋下來。看著瑪麗莎驚訝的表情,塔德咧著嘴笑道:「現在體會到身在 抽水馬桶內的滋味了吧?」 換便服時,瑪麗莎問塔德,他送死鼠進去的那間屋子裡都有些什麼。 「那只是一個大冰箱罷了。」他避而未答。 隨後的四天,瑪麗莎重新適應了亞特蘭大的生活,享受著家居的舒適和小狗的陪伴 。 回家的第二天,她干完了所有困難的雜務,諸如清掃冰箱,丟棄腐爛了的食物蔬菜 ,補交拖欠的帳單等等。在工作方面,她一頭埋進病毒性出血熱、尤其是艾伯拉的研究 中。 利用CDC的圖書館,她得到了詳細的關於以前艾伯拉暴發的資料:扎伊爾76,蘇丹 76,扎伊爾17和蘇丹79。每次暴發,病毒都是來無影去無蹤。人們用了大量人力物力調 查哪些生物是病毒的宿主。有兩百種以上的動物和昆蟲被作為潛在的宿主而研究過,結 果都被否定了。唯一的收穫是在;卜只偶然被當作寵物家養的豚鼠身上發現一些抗體。 瑪麗莎發現,第一次扎伊爾暴發很有意思。傳播途徑是一個衛生機構、雅布古教會 醫院。她可想不出雅布古教會醫院跟裡克特診所,或者從地域上說,雅布古跟洛杉磯之 間會有什麼聯繫。 她坐在圖書館盡裡頭的一張桌子邊,重讀費爾茲的《病毒學》,仔細研究了組織培 養,以期能對今後在病毒實驗室裡的實踐工作有幫助。塔德幫了很大忙,教她開始先做 一些相對來說危險較小的病毒的實驗,以熟悉和掌握操作最新的病毒研究設備。 瑪麗莎看了看表。兩點過幾分。三點十五分,杜布切克要見她。昨天她交給他秘書 一份正式申請,要求使用特級控制實驗室,列出了計劃進行的關於艾伯拉病毒傳染性的 實驗項目。對杜布切克的答覆,瑪麗莎並不特別樂觀。從洛杉磯回來之後,他對她幾乎 是視而不見。 一道陰影從書頁上滑過。瑪麗莎下意識地抬起頭。「哈!哈!她還活著。」一個熟 悉的聲音喊道。 「拉爾夫,」瑪麗莎低聲說,既被他在CDC的突然出現,也被他的大嗓門嚇了一跳 。 好幾個人已扭頭朝他們張望了。 「謠傳她不活著。我總得眼見為實。」拉爾夫繼續道,沒有理會坎貝爾小姐的怒視 。 瑪麗莎示意拉爾夫住嘴,捉住他的手,牽他去了走廊。那兒他們可以說話。抬眼看 見他歡迎的微笑,心中激盪起一陣感動。 「真高興見到你。」瑪麗莎說著擁抱了他。回來之後還沒跟他聯繫過。想到此心中 又不免內疚。她在洛杉磯時,他們差不多每星期通一次電話。 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拉爾夫說:「你為什麼一直不打電話給我?杜布切克說你已 回來四天了。」 「我正想今晚打呢。」她信口答道,溫怒他從杜布切克那兒打聽她的消息。 他們來到CDC的餐廳喝咖啡。在下午這個時分,餐廳裡幾乎空無一人。坐在俯瞰大 院的窗邊,拉爾夫說,他正從醫院去自己辦公室,彎進來為的是在晚上之前找到她。 「一起吃晚飯好嗎?」他問,把一只手放在瑪麗莎的手上。「我已迫不及待了,要 聽你在洛杉磯戰勝艾伯拉的事跡了。」 「我可不敢說死了二十一個人也叫戰勝。」瑪麗莎說。「從流行病的角度看更糟, 簡直是一敗塗地。病毒一定有來源,可我們就是找不到。你想想吧,要是CDC沒能從空 調系統中找出退伍軍人協會會員病的病毒來,新聞界會怎麼說啊?」 「我覺得你太嚴於責己了。」拉爾夫說。 「我們一點也不知道艾伯拉什麼時候、會不會再次出現。」瑪麗莎說。「不幸的是 ,我的預感是它一定還會出現。它們是那麼難以置信地致命。」艾伯拉肆虐的過程又宛 如在目前了。 「人們在非洲也沒找到艾伯拉的來源呀。」拉爾夫說,還想安慰她。 瑪麗莎很驚訝,拉爾夫居然也知道這個事實,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他。』 「從電視上看來的。」他說。「這些天看晚間新聞就像上衛生課似的。」他捏了捏 瑪麗莎的手。「你應當覺得在洛杉磯取得了成績。一場有可能會蔓延為大災難的流行病 畢竟被你們控制住了。」 瑪麗莎粲然一笑。她明白拉爾夫是要讓她感到好受一點,他的良苦用心令她大為感 動。「謝謝了。」她說。「你說得不錯。這次暴發本來可能造成更大危害。我們原先就 那麼預備的。感謝上帝,隔離檢疫起了作用。死亡率不到百份之九十四,有兩個倖存者 ,還算不錯。不過裡克特診所似乎也成了受害者。艾伯拉使它就像艾滋病使舊金山的公 共浴室ヾ一樣名譽掃地。」 ヾ曾有人認為同性戀是艾滋病的來源。舊金山的公共浴室正是同性戀者經常出沒的 場所。 瑪麗莎掃了一眼掛鐘。三點已過。「我馬上有個會。」她抱歉地說。「謝謝你費心 來看我。能一塊吃晚飯我很高興。」 「一言為定。」拉爾夫說,端起了盛空咖啡杯的托盤。 瑪麗莎匆匆爬了三段樓梯,穿到病毒樓。白天它不像在夜裡那麼怕人。轉向杜布切 克的辦公室,她知道走廊盡頭拐彎便是那扇通向特級控制實驗室的安全鋼門。當她站在 杜布切克的秘書面前時,時針指著三點十七分。 那麼急急忙忙趕來真是太傻了。坐在秘書對面,翻閱有「每月病毒」中心插頁的《 病毒時報雜誌》時,瑪麗莎心中這麼想。杜布切克當然得讓她恭候的啦。她又看了一下 表。三點四十分。門內杜布切克正在打電話。秘書桌上的電話控制台上有一個小燈一滅 一明。她知道那是杜布切克掛斷了一個,又接著打了一個電話。到差五分四點,門終於 開了。杜布切克示意瑪麗莎進去。 房間不大。辦公桌、文件櫃和地板上都堆著一疊疊的複印資料。杜布切克穿一件短 袖襯衫,領帶結松松地搭拉在第二與第三粒紐扣之間。他既沒有道歉也沒有解釋為什麼 讓她久等。事實上,他臉上似乎還有著一絲冷笑。這特別叫瑪麗莎惱火。 「我相信你收到我的申請書了。」她說,故意保持著公事公辦的口吻。 「是收到了。」杜布切克說。 「那麼……?」瑪麗莎頓了一頓。 「要去特級控制實驗室工作,幾天的經驗是不夠的。」杜布切克說。 「那你說該怎麼辦?」瑪麗莎問。 「還是照常。」杜布切克說。「繼續研究毒性小的病毒,等取得足夠的經驗再說。 」 「我怎麼知道何時才算經驗足夠了呢?」瑪麗莎知道西裡爾說的有理。但是,如果 他們保持戀愛關係,他還會這樣說嗎?使她更心煩的是,她沒右勇氣撤回當初的斷然拒 絕。他是一個英俊男子,比拉爾夫人叫她傾心。而跟拉爾夫一起吃晚飯已經叫她十分高 興了。 「我相信我會知道的。」杜布切克說,打斷了她的沉思。「……塔德﹒肖克利也會 知道的。」 瑪麗莎眼前一亮。要是由塔德作決定,她便有把握早晚會拿到許可。 「此外,」杜布切克說,繞著寫字檯走了一圈,重新坐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跟你 說。我剛剛跟幾個人通了話,包括密蘇裡州的流行病專員。在聖路易斯發現一例嚴重的 病毒性疾病。他們認為可能是艾伯拉。我要你馬上出發,去對局勢作出客觀評估,給塔 德送來病毒樣,並向我匯報。這是你的機票訂單。」他遞給瑪麗莎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三角洲航空公司,1083航班,下午五點三十四分起飛,六點零六分到。 瑪麗莎一下子楞住了。正值上下班高峰時段,要趕那班飛機簡直是開玩笑!她知道 ,作為流行病調查員,她應該隨時備好行李。可是她沒有。此外,「太妃」也要安排人 照管。 「如果必要,我們會把流動實驗室裝備好。」杜布切克說。「希望不需如此。」他 伸出手,祝她幸運。可是瑪麗莎一心想著四個小時不到,她可能面對致命的艾伯拉了, 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就走了出去。她覺得頭暈暈的。跑來拿特級控制實驗室的通行證,得 到的卻是飛往聖路易斯的命令!看了一眼手錶,她開始一路小跑。一分一秒也不能耽誤 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3月3日飛機滑上了跑道,瑪麗莎才想起來晚上跟拉爾夫的約會。沒辦法了,只有希 望飛機准點到,在他一回到家時就通上電話。叫她感到些許慰藉的是,比起去洛杉磯時 她的專業信心增強了不少。至少對應該做些什麼心中有了幾分把握。不過就個人來說, 知道了艾伯拉病毒有多麼厲害,如果這次真的又是它,再次面對它們叫瑪麗莎比上次更 為害怕。 雖然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她一直擔心自己可能在第一次暴發中被傳染上了。如果一 天平安過去,沒有可疑的癥狀出現,她都會松一口氣。但是恐懼卻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另一個使她不安的問題是,又一例艾伯拉出現的觀點怎麼會這麼快就形成了呢?如 果確實是艾伯拉,它又是怎麼跑到聖路易斯去的呢?它是孤立暴發還是洛杉磯暴發的延 伸?是某一個帶菌者把它從洛杉磯帶去的呢還是有一個類似「傷寒瑪麗」的「艾伯拉瑪 麗」呢?疑問叢生,且沒有一個令人快樂。 「要吃晚餐嗎?」空中服務員問,打斷了她的思緒。 「要。」瑪麗莎說,放下了面前的盤桌。不管餓不餓,還是吃一點好。到了聖路易 斯恐怕就沒有時間吃了。 計程車把她從聖路易斯機場送到大聖路易斯社區保健醫院。一下車,她高興地發現 醫院有一個外挑的前簷,遮擋了驟然而來的大雨。她把衣領豎起,抵禦斜風刮來的雨滴 ,提著公文包和衣箱——她不願耽擱時間先去旅館,奔向醫院的轉門。 即使是在雨夜中,醫院看上去也十分引人注目。風格摩登,鈣化大理石正面有一座 三層樓高的聖路易斯拱門的模型。裡面大部分是淡黃的橡木,配上鮮紅的地毯,富麗堂 皇。一個衣冠楚楚的招待領瑪麗莎去了位於一對大門後的行政辦公室。 「布盧門撒爾醫生!」一個小個子東方人驚喜地叫道,從桌邊一躍而起,接過她的 衣箱,握著她的手熱情地搖了搖。瑪麗莎不由倒退了一步,甩了甩筋疲力盡的手。「我 是哈羅德﹒泰伯索醫生。」他說。「這兒的醫務主任。這位是彼特﹒奧斯汀,密蘇裡州 流行病專員。我們一直在等著你呢。」 瑪麗莎跟奧斯汀醫生握了握手。他身材高瘦,皮膚紅潤。 「你能這麼快就趕來,我們不勝感激。」泰伯索醫生說。「想吃點或喝點什麼嗎? 」 瑪麗莎搖搖頭,謝了他的款待之意。「我在飛機上吃了。」她解釋說。「另外,我 也願意馬上辦正事。」 「當然囉,當然囉。」泰伯索醫生說。一時間似乎不知所措。奧斯汀醫生趁機接過 話頭。 「我們很清楚洛杉磯發生過的事情,因而擔心這兒可能面臨同樣的問題。你知道, 今天上午我們接了一個可疑病例。你在途中時又來了兩個。」 瑪麗莎咬了一下嘴唇。她本來希望一到便發現這只是一場虛驚。既然又有了兩個可 能的病例,她無法再如此樂觀了。她坐進泰伯索醫生遞過來的椅子,說:「最好還是告 訴我你們現有的發現吧。」 「我看也不多。」奧斯汀醫生說。「時間不長嘛。第一個病例是早上四點進院的。 多虧泰伯索醫生的警覺,病人馬上就隔離了,以減少在本院傳染的機會。」 瑪麗莎看了一眼泰伯索醫生。他緊張地笑了笑,接受了贊揚。 「那太好了。」瑪麗莎說。「做過化驗沒有?」 「做了。」泰伯索醫生說。 「那可能是個問題。」瑪麗莎說。 「我們知道。」奧斯汀醫生說。「不過那是病人一進院,還沒對診斷產生懷疑之前 做的。我的辦公室接到警報就打了電話給CDC。」 「發現跟洛杉磯的暴發有聯繫嗎?病人中有從洛杉磯來的嗎?」 「沒有。」奧斯汀醫生說。「我們調查了,沒發現任何聯繫。」 「好吧。」瑪麗莎說,勉為其難地站起來。「讓我們看看病人吧。我想你們備有全 套的防護用具吧。」 「當然了。」泰伯索醫生說。他們魚貫出了房間。 穿過醫院大堂,進了電梯,瑪麗莎問:「病人中有最近去過非洲的嗎?」 兩位醫生對視了一眼。泰伯索醫生答道:「我想沒有。」 瑪麗莎也沒指望一個肯定的答覆。要是那樣,事情就太簡單了。她看著樓層指示燈 。 電梯在八樓停下了。 走在過道裡,瑪麗莎發現經過的房間全是空的。走近一看,大部分皆有待裝修。牆 壁也只上了底漆。 泰伯索發覺了瑪麗莎疑惑的表情。「對不起,」他說。「我忘了給你解釋。當初這 所醫院設計了過多的病房,所以八樓用不上,就沒完工。這次正好用它來應急。便於隔 離,是不是?」 護士台到了。除了缺少櫃子,這兒似乎一應俱全。瑪麗莎拿起第一個病人的病歷, 坐在桌邊翻看起來。病人叫扎布拉斯基。生理指標頁記錄了似曾相識的高熱和低血壓綜 合癥狀。下一頁是病史。她讀下去,發現他的全名是:Dr.卡爾﹒扎布拉斯基。她抬眼 看著泰伯索,不相信地問:「病人是個醫生ヾ」 ヾ在英語中,Dr.可以指醫生,也可指博士。 「是的。」泰伯索醫生回答。「本院的眼科醫生。」 她轉向奧斯汀醫生,問。「你知不知道,洛杉磯的索引病例也是醫生,也還是一個 眼科醫生呢。」 「我注意到了這個巧合。」奧斯汀醫生說,皺了皺眉頭。 「扎布拉斯基醫生用猴子做實驗嗎?」瑪麗莎問。 「據我所知沒有。」泰伯索醫生說。「在本院肯定沒有。」 「我記得在洛杉磯沒有其他醫生得病吧。」奧斯汀醫生說。 「就只索引病例。」瑪麗莎說。「此外有三個實驗室技工和一個護士。」 瑪麗莎回到病歷上,飛快地看了一遍。病史沒有裡克特診所為裡克特做的那麼完全 詳細。沒有最近旅行或跟動物接觸的記載。但是化驗結果很駭人,儘管有些化驗如肝和 腎功能的尚未出來。到目前為止,一切都與艾伯拉出血熱一致。 瑪麗莎看完病歷,便著手收集抽取和包裝樣品的必要工具和材料。等一切就緒,就 跟一個護士去了隔離病房。在那兒她穿戴了兜帽、口罩、手套、護目鏡和靴子。 扎布拉斯基房裡有兩位跟瑪麗莎差不多裝扮的女子,分別是醫生和護士。 「病人情況怎麼樣?」瑪麗莎走到床邊,問。其實,病人的狀況一望即知。她注意 到的首先是病人身軀上的皮疹,其次是出血跡象。一根鼻飼管裡紅彤彤的。扎布拉斯基 雖有知覺,但很微弱,顯然不能回答問題。 與在場的醫生簡短交談了一下,瑪麗莎更確定了自己的印象。病人的情況一天來不 斷惡化,尤其是剛過的那一小時,血壓在持續下降。 這對瑪麗莎已足夠了。在臨床癥狀上,這個病人跟裡克特驚人地相似。在沒有其他 診斷之前,必須假定扎布拉斯基跟另外兩個人都患的是艾伯拉出血熱。 護士幫助瑪麗莎取了鼻粘膜、血和尿樣。她跟在洛杉磯時一樣處理了它們,雙重包 裝,消毒了包裝袋外表。脫除了防護用具,洗過手,她回到護士台給杜布切克打電話。 電話交談簡短扼要。瑪麗莎說了她的臨床印象:他們正在對付又一場艾伯拉暴發。 「隔離了沒有?」 「他們已經做了,而且很不錯。」瑪麗莎報告說。 「我們盡快來,」杜布切克說。「可能今夜就到。在此期間,我要你停止一切化驗 ,監督實施一次徹底的消毒。另外,讓他們按我們在洛杉磯所做的那樣,實施對接觸者 的檢疫。」 瑪麗莎剛想回話,杜布切克卻已掛斷了電話。她歎了一口氣,放下聽筒。多妙的工 作關係啊! 「就這樣吧,」瑪麗莎對泰伯索和奧斯汀醫生說,「讓我們開始工作。」 他們迅速地使檢疫工作開展起來,安排好化驗室的消毒。瑪麗莎再次確認了那些樣 品能連夜送往CDC。 大家分頭工作。瑪麗莎向護士要了另外兩個病人的病歷。護士帕特遞了給她,說: 「不知泰伯索醫生提了沒有,扎布拉斯基太太正在樓下。」 「她也病了嗎?」瑪麗莎警覺地問。 「那倒不是。」帕特說。「她只是不肯離開醫院。她想上這兒來。泰伯索醫生覺得 不妥,叫她在一樓休息室呆著。」 瑪麗莎放下那兩個人的病歷,考慮先做什麼好。還是去看扎布拉斯基太太吧。她對 扎布拉斯基最近的活動知之甚少。另外也可順便檢查一下化驗室的消毒工作。向帕特問 了路,瑪麗莎乘電梯往下到二樓。在電梯裡她注意了一下身邊人的表情,想象著一旦他 們聽說醫院暴發了艾伯拉會有什麼反應。電梯在二樓停下,只有她一個人出來。 瑪麗莎本以為化驗室只會有值夜班的醫生,沒料到化驗室主任阿瑟﹒藍德病理師仍 在辦公室,儘管當時已是晚上八點多了。這是一位衣著講究的老人,穿著方格呢背心, 一條金錶鍊斜伸出口袋。他對瑪麗莎來自CDC這一點既不驚訝也無敬意。就連瑪麗莎告 訴了她的臨床意見,說此院暴發了艾伯拉,他也沒露一點聲色。 「我已注意到這是鑒別診斷之一。」他說。 「CDC要求不再做任何這些病人的化驗。」瑪麗莎看得出來,這個老頭是不打算輕 易俯首聽命的。「CDC今夜會帶一個流動化驗室來。」 「我建議你跟泰伯索醫生聯繫此事。」藍德醫生說。 「聯繫過了。」瑪麗莎說。「我們還認為這個化驗室需要消毒。在洛杉磯的暴發中 ,三個病人是經由化驗室傳染上的。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忙。」 「我相信我們幹得了。」藍德一臉不以為然,似乎在說,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嗎? 「需要的話,隨時叫我。」瑪麗莎一邊轉身,一邊說。她已盡到責任。 在一樓,她找到了漂亮而舒適的休息室。她本來擔心認不出扎布拉斯基太太。不料 那兒就她一個人。 「扎布拉斯基太太。」瑪麗莎柔聲喚道。那女人抬起頭。她大約五十歲上下,有幾 絲白髮,眼圈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 「我是布盧門撒爾醫生。」瑪麗莎說。「對不起來打攪你。我想問幾個問題。」 驚惶蒙上了她的眼睛。「卡爾死了嗎?」 「不是。」瑪麗莎說。 「他就要死了,是不是?」 「扎布拉斯基太太,」瑪麗莎不願正嘎回答。這是個敏感的話題,尤其是她相信這 個女人的直覺不錯,瑪麗莎挨著她坐下。「我不是你丈夫的醫生,而是來幫助確定他得 的是哪種病,怎樣得的。過去……」瑪麗莎本想說三個星期,一想裡克特的非洲之行, 便改口道:「過去兩個月,你丈夫外出過沒有?」 「有過,」扎布拉斯基太太無精打采地說。「上個月去聖迭戈開醫學會議。大約一 個星期前去過波士頓。」 「聖迭戈」這個詞叫瑪麗莎挺直了身子。「是不是聖迭戈的眼皮手術會議?」 「我想是的,」扎布拉斯基太太說。「朱迪,卡爾的秘書,肯定知道的更清楚。」 瑪麗莎的腦筋飛快地轉動著。扎布拉斯基跟裡克特參加的是同一個會議,又是一個 巧合?唯一的問題是,那個會議是六個星期前的事,時間間隔跟裡克特從非洲回來到發 病相同。「你知道你丈夫在聖迭戈住的是哪家旅館嗎?」瑪麗莎問。「是不是科倫那多 旅館?」 「我想是的。」扎布拉斯基太太說。 瑪麗莎回想起當年退伍軍人協會會員病暴發時,費城一家旅館所扮演的角色,又打 聽扎布拉斯基醫生去波士頓的情況。但是扎布拉斯基太太不清楚他去幹什麼。她給了瑪 麗莎她丈夫的秘書的電話號碼,又重申了一遍,朱迪肯定知道這一類的事情。 瑪麗莎記下電話號碼,又問扎布拉斯基最近有沒有接近過或被猴子咬過。 「沒有,」扎布拉斯基太太說。至少她不知道。 瑪麗莎謝過這個女人,又為打擾她而道了歉,然後拿著號碼前去打電話給朱達。 瑪麗莎重複了自己的身份和這麼晚打電話的原因,那個秘書才肯合作。她證實了扎 布拉斯基太太說的,醫生在聖迭戈住的是科倫那多旅館,最近沒有被任何動物咬過。據 她所知,也沒接觸過猴子。瑪麗莎問起扎布拉斯基是否認識裡克特醫生。她回答說,通 訊錄或電話號碼本上從沒見過裡克特這個名字。朱迪還說,扎布拉斯基醫生去波士頓是 幫助籌辦馬薩諸塞州眼耳科醫學院即將舉辦的校友會的。她給了瑪麗莎扎布拉斯基醫生 在波士頓的同事的名字和電話。瑪麗莎一邊記,一邊疑惑扎布拉斯基會不會已經不知不 覺地把病毒帶到波士頓去了。她決定最好把這個情況告訴杜布切克。 掛上電話,瑪麗莎突然想起她忘了在機場給拉爾夫打電話。一等拉爾夫睡意矇矓地 接了電話,她就為沒能在離開亞特蘭大之前跟他聯繫,又為這麼晚吵醒他而一迭連聲地 道歉。拉爾夫倒是通情達理。聽了她的解釋,說只要瑪麗莎隔兩、三天就向他通報一下 進展情況,他就原諒她。瑪麗莎一口答應了。 回到隔離病區,瑪麗莎重新閱讀病歷。後到的兩個病人是卡羅爾﹒蒙哥馬利和布萊 恩﹒塞斯特醫生。兩人都有高熱、撕裂性頭痛和嚴重的腹絞痛。儘管這些癥狀聽起來普 通,其劇烈的程度卻足以讓人警覺。兩份病歷都無旅行和接觸動物的記錄。 瑪麗莎收集好必需的取樣工具,穿戴了防護用具,去看卡羅爾﹒蒙哥馬利。病人是 女性,比瑪麗莎大一歲。瑪麗莎不得不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她才肯合作。她是律師,在城 裡一家大型聯合事務所工作。雖然神志清醒,也能說話,她的病態還是顯而易見。 瑪麗莎問她最近是否旅行過。回答沒有。是不是認識扎布拉斯基?認識。是她的眼 科醫生。最近就診過嗎?是的,就在四天之前。 瑪麗莎取了樣,心情沉重地離開病房。她憎恨對一種無法醫治的疾病下診斷。發現 反映早期暴發的信息只算小小的安慰。這一信息又勾起自洛杉磯起就縈繞心頭的問題, 為什麼裡克特醫生的有些病人傳染了,有些卻沒有呢? 換了一套防護用具,瑪麗莎去探望布賴恩﹒塞斯特醫生。她問了同樣的問題,得到 的是同樣的回答。不過問到是不是扎布拉斯基醫生的病人時,塞斯特回答不是。等到一 陣腹絞痛平息之後,他又補充說:「我從來沒有看過眼科。」 「那你跟他一塊工作過嗎?」瑪麗莎問。 「偶爾給他做麻醉。」塞斯特醫生說,臉被又一陣疼痛扭曲了。恢復之後,他說: 「我跟他一起打網球的次數要比跟他工作的次數多得多。四天之前還打過。」 取完樣,瑪麗莎離開病人,心中比先前更為疑惑了。她開始懷疑,這種病是否非得 經過極為密切的接觸,尤其是粘膜接觸,才會傳染。因為打網球顯然超出了這條模式的 範圍。 送走第二批樣品,瑪麗莎又拿起扎布拉斯基醫生的病歷,詳細地讀了一遍病史,動 手草擬給裡克特醫生排過的那種日程表。補充上從扎布拉斯基太太和秘書那兒得到的材 料,她發現還有必要找她們。雖然這樣的工作未曾幫助確定洛杉磯暴發的病毒宿主,瑪 麗莎還是期望通過同樣的程序,找出除了兩個醫生參加了同一眼科會議之外的共同點。 十二點之後,杜布切克、弗裡蘭和萊恩醫生到了。看到他們,瑪麗莎如釋重負。扎 布拉斯基醫生的病情在繼續惡化。負責醫生要求做一些血常規化驗,以便確定病人的水 合作用狀況。瑪麗莎是進退兩難:既要治療病人,又要保護醫院。她最後允許這些化驗 在病人的病房裡做。 簡短地道了問候,CDC的醫生們便動手安裝流動實驗室,加強病人的隔離措施,只 冷落了瑪麗莎一個人。萊恩醫生讓人抬進幾個大風扇。弗裡蘭醫生去了行政辦公室,研 究改善檢疫的措施。 瑪麗莎回頭去看那些病歷,可是不一會兒便挖掘完了它們所能提供的資料。她起身 漫步到流動實驗室。杜布切克脫了夾克,捲著袖子,正跟兩個技工一起工作。實驗設備 的自動化學分析部分有了電子故障。 「我能幫點什麼忙嗎?」瑪麗莎說。 「我想不出你能幫什麼忙。」杜布切克答了一句,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立刻轉向 一個技工,建議換一個監測電極。 「我想花幾分鐘匯報一下我的發現。」瑪麗莎說,希望跟他談談扎布拉斯基也參加 了聖迭戈醫學會議的事。 「只好等一下再說了。」杜布切克冷淡地說。「讓這個實驗室工作起來比流行病理 論更重要。」 回到護士台,瑪麗莎心潮起伏。她沒有料到,也不應該得到杜布切克的嘲諷。如果 他想貶低她的作用,那算是如願以償了。坐在桌邊,瑪麗莎權衡起來。她可以留下,希 望他回心轉意,方便時給她十分鐘。也可以離開,去睡上一會兒。她選擇了睡覺。她把 資料放進公文包,下到一樓去取衣箱。 七點鐘,瑪麗莎被接線員如約叫醒了。她沖了浴,穿上衣服,發現對杜布切克的忿 恨已經煙消雲散。他到底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呀。如果艾伯拉失控蔓延,是他,而不是 自己,要承擔一切責任。 回到隔離病區,CDC的化驗員告訴瑪麗莎,杜布切克早上五點回旅館了。不知道弗 裡蘭和萊恩在哪兒。 護士台那裡有點忙亂。夜裡又有五個艾伯拉嫌疑病人住了進來。瑪麗莎搜集了病歷 。 當她按先後次序排列時,發現扎布拉斯基醫生不見了。她問值班護士知不知道他在 哪兒。 「今天早上四點剛過,扎布拉斯基醫生就死了。」 雖然在意料之中,瑪麗莎還是有點難過。在下意識裡,她一直盼望會出現一個奇跡 。 她坐下來,把臉埋進雙手中,過了一會兒才強打起精神看新病歷。有事做就不會那 麼難過了。她不知不覺地伸手摸摸脖子,看有沒有腫塊。一個地方有點軟。會不會是個 腫大的淋巴結? 叫瑪麗莎高興的是,CDC醫院傳染病計劃主任萊恩醫生來了。他的眼圈發黑,臉皮 松弛,下巴上滿是胡茬,顯然又熬了一夜。瑪麗莎微笑起來。她喜歡他稍微矮胖的身材 ,團團多皺的臉。這讓她聯想起一個退休了的橄欖球運動員。他筋疲力盡地坐下,按摩 著太陽穴。 「看起來這次會跟洛杉磯一樣糟糕。」他說。「又有一個病人在往這兒送。還有一 個在急診室。」 「我剛剛開始看新病歷。」瑪麗莎說,突然為昨夜的離開而慚愧起來。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萊恩醫生說。「所有病人似乎都是從醫院傳染去的。我 對此特別不安。」 「他們都是扎布拉斯基醫生的病人嗎?」瑪麗莎問。 「那些是。」萊恩指著病歷說。「都在最近看過扎布拉斯基。不用說,他在做檢查 時傳染給了他們。兩個新病人是塞斯特醫生的病人。在過去的十天裡他們動過手術。塞 斯特做的麻醉。」 「那麼塞斯特自己呢?」瑪麗莎問。「你覺得他得病的途徑跟扎布拉斯基一樣嗎? 」 「不是。我跟他仔細談過。他是扎布拉斯基的網球搭檔。」 瑪麗莎點點頭。「可是這樣的關係怎麼能傳染疾病呢?」 「在扎布拉斯基得病前大約三天,塞斯特在球局中間借用過他的毛巾。我認為問題 就出在這兒。傳染途徑似乎是建立在體液直接接觸上。我認為扎布拉斯基跟裡克特一樣 ,也是索引病例。」 瑪麗莎羞愧極了。她問了那麼多問題,卻功虧一簣,錯過了最緊要的一個。她告誡 自己再也不要犯同樣的錯誤。 「要是我們知道艾伯拉最初是怎樣進入這個醫院的就好了。」萊恩醫生委婉地感歎 道。 杜布切克來到了護士台。他也倦容滿面,臉卻刮得乾乾淨淨,也像平素一樣衣冠楚 楚。看見他,瑪麗莎很驚訝。如果他是五點鐘離開的話,哪有時間淋浴換裝,更不用提 睡覺了。 不等杜布切克插入他們的交談,瑪麗莎就搶先告訴兩位醫生,扎布拉斯基和裡克特 一起參加了聖迭戈醫學會議,並且住同一旅館。 「過去太久,無關緊要了。」杜布切克武斷地說。「那次會議是六個星期以前舉行 的。」 「可那是兩個醫生之間唯一的聯繫呀。」瑪麗莎爭辯說。「我覺得應當繼續追查這 件事。」 「隨你的便吧。」杜布切克說。「但是,我要你去一下病理部。今天早上他們要解 剖扎布拉斯基。你要確保他們采取一切預防措施。告訴他們,我們需要速凍的肝、心、 腦和牌的樣本,用來做病毒分離實驗。」 「腎呢?」萊恩插話。 「對了,腎也要。」杜布切克說。 瑪麗莎離開時覺得自己像一個使喚丫頭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得到杜布切克的 尊重。接著她想起了是如何失去它的。於是,沮喪便被洶湧的憤怒取代了。 每天這個時候,病理部都是最忙碌的地方。瑪麗莎被引到解剖室。她知道在那兒能 找到藍德醫生。不過一想起他那副傲慢自負的態度,她並不熱心跟他交談。 解剖室到處裝潢著白瓷磚和不�袗�。瀰漫的福爾馬林氣味叫瑪麗莎眼淚直流。一個 解剖師告訴她,扎布拉斯基的解剖安排在三號室。「要是你想去,必須穿戴防護用具。 那可是一個髒病例。」 她本來就害怕染上艾伯拉,因而樂意照辦。進了房間,藍德正要動手。看到她來, 便從佈滿令人生畏的工具的桌上抬起頭來。扎布拉斯基醫生的屍體還盛在一個大透明塑 料袋內。上半部蒼白,下半部青紫。 「你好!」瑪麗莎歡快地打招呼。她已打定主意還是要拿出精神來。沒有得到回答 。 她向這位病理學家轉告了CDC的要求。他答應提供樣品。瑪麗莎接著建議戴護目鏡 ,解釋說:「不管是這兒還是洛杉磯,有些病人顯然是經由眼結膜傳染上的。」 藍德醫生咕噥了幾句,走了出去。回來時他已戴上一副塑料護目鏡,並一言不發地 遞給瑪麗莎一副。 「還有一件事。」瑪麗莎補充說。「CDC建議,在這種病人身上不要用電鋸,以免 渣末亂飛。」 「我本來也沒打算用任何電動工具。」藍德說。「你或許對這類事大驚小怪,我可 是跟傳染病打了一輩子交道了。」 「那我就不必警告你小心割傷手指了。」瑪麗莎說。「有一個病理師就是那樣得了 病毒性出血熱死的。」 「我記得。」藍德醫生說。「那是拉沙熱。你還有什麼寶貴建議?」 「沒有了。」瑪麗莎說。病理師劃開塑料袋,露出扎布拉斯基的屍體。瑪麗莎躊躇 著是走還是留。猶豫不決導致了無所行動。她留下了。 藍德醫生對著懸在頭上、由腳踏板操縱的話筒開始描述屍體的外表。他的聲音讓瑪 麗莎回想起在醫學院的日子裡熟悉了的特有的單調。當她聽藍德醫生描述到一塊縫合後 愈合了的傷口時,驀地一驚,又回到現實。這是新發現,病歷上沒有。此外,病歷上也 沒記右胳膊肘上的割傷和右大腿上硬幣大小的圓形傷疤。 「這些傷痕是生前有的還是死後碰的?」 「生前。」藍德醫生答道,毫不掩飾被打斷描述而生的憤奴「你認為有多久了?」 瑪麗莎不管他的火氣,繼續說,一邊彎腰細看。 「一個星期吧。」藍德醫生回答。「上下不超過三天。如果做了顯微切片檢查,我 就能斷定了。不過對這種病人來說,我不認為有多大關係。好了,如果你不介意,我要 繼續工作了。」 瑪麗莎被迫退了一步,思考著這些外傷。它們可能非常簡單,比方說,扎布拉斯基 醫生打網球時跌了一跤。叫瑪麗莎感到不安的是,這些擦傷和縫合的傷口沒有記錄在病 歷上。瑪麗莎受過的訓練是,凡是肉體上的發現都必須記錄在案。 一等藍德醫生結束解剖,看到所有組織樣品也正確地處理好了,她便決定去追查那 些創傷的起因了。 瑪麗莎用病理部的電話打給扎布拉斯基醫生的秘書朱迪。電話鈴響了有二十次,還 是沒人接。她不願打擾扎布拉斯基太太,便想找找泰伯索醫生。接著又改了主意,決定 去扎布拉斯基醫生的辦公室走一趟。它一定就在醫院裡面。到得那兒,她發現朱迪已經 回來了。 朱迪是一個細弱的女子,二十五歲左右。雙頰上有斑斑的染眉油污。瑪麗莎看出她 正在哭泣。恐怕不僅僅是因為悲傷,更可能是因為害怕。 「扎布拉斯基太太也病了。」瑪麗莎一做完自我介紹,她就脫口而出這麼一句。 「我剛剛跟她說過話,就在樓下急診室,馬上要進病房了。醫生認為她得俏是跟她 丈夫一樣的病。我的上帝,難道我也要得這種病了嗎?會有些什麼癥狀呢?」 瑪麗莎好不容易才讓她安靜下來,聽自己解釋在洛杉磯的暴發中,醫生的秘書並沒 得病。 「不過我還是得離開這兒。」朱迪一邊說,一邊打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件毛衣 ,扔進一個硬紙盒。看來她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要走的不光是我,」她補充說。「我問過好幾個員工,他們也都要走。」 「我理解你的心情。」瑪麗莎說。她還不能確定整個醫院會不會一定得隔離檢疫。 裡克特診所的檢疫真是一場惡夢。 「我來這兒是想問一個問題。」瑪麗莎說。 「問吧。」朱迪一邊說,一邊繼續清理抽屜。 「扎布拉斯基醫生頭上有一個傷口,身上有幾處擦傷,好像跌倒過似的。你知道是 怎麼回事嗎?」 「那不算什麼。」朱迪說,做了個表示無關緊要的手勢。「一個星期以前他去本地 一個購物中心給太太買禮物,遭了搶,丟了錢包和勞力士金錶。我想是歹徒打了他的腦 袋。」 原來如此。她站著注視朱迪把她的東西一一扔進紙盒,思索著還有什麼可問的。似 乎沒有了。她道了再見,走回隔離病區。在很大程度上,她覺得跟朱迪一樣惶惶不安。 隔離病區失去了先前的平靜。隨著新到的病人也增加了許多護士。她看見萊恩醫生 正在一些病歷上寫著什麼。 「歡迎你來到瘋人院。」他說。「又來了五個新病人,包括扎布拉斯基太太。」 「我聽說了。」瑪麗莎說,挨著萊恩醫生坐下。要是杜布切克也像他一樣,把自己 當一個同事對待,那該多好啊! 「塔德﹒肖克利來了電話。是艾伯拉。」 瑪麗莎的脊樑一陣發寒。 「我們正在等州衛生局長來加強檢疫措施。」萊恩醫生繼續說。「好像有一部分醫 院職工正在遺棄這個地方。有護士、化驗員,甚至醫生。泰伯索醫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湊足了這兒的人手。你讀了本地的報紙嗎?」 瑪麗莎搖搖頭表示沒有。她差點脫口而出,說如果留下就意味著被傳染,那自己也 不願呆下去。 「頭條新聞是『鼠疫歸來了!』」萊恩醫生做了個不屑的表情。「新聞界竟能如此 不負責任。杜布切克不讓任何人跟新聞界交談。一切由他對付。」 病人專用的電梯門打開的聲音吸引了瑪麗莎的注意。一輛活動病床出來,上罩一頂 透明的塑料隔離帳。經過瑪麗莎身邊時,她認出了那是扎布拉斯基太太。她再次不寒而 栗,心中疑惑道,本地報紙的頭條大標題真的誇張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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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4月10日瑪麗莎又吃了一口飯後甜食。這種甜食她只許自己偶爾才碰一點。這是回 到亞特蘭大後的第二夜。拉爾夫帶她來到這個熟悉的法國飯店。在過去的五個星期裡, 她睡得很少,勉強用醫院自助食堂的飯菜塞飽肚子。所以,這兒的精美食物叫她胃口大 開。在那些天裡她滴酒未沾,所以今天喝的葡萄酒馬上顯示了力量。她意識到自己有點 喋喋不休了。不過拉爾夫似乎樂意坐著傾聽。 瑪麗莎使自己鎮靜下來,指著空空的酒杯,為光說自己的工作而道歉。 「沒關係。」拉爾夫堅持說。「我聽一整夜也不會嫌煩的。你在洛杉磯和聖路易斯 的成就真太令我驚歎了。」 「我已經都告訴過你了呀!」瑪麗莎辯解說。她指的是他們經常通電話。在聖路易 斯,瑪麗莎養成了習慣,每隔兩、三天就打一次電話給他。跟拉爾夫交談既為自己的理 論找到共鳴,又減輕了因杜布切克的持續冷淡而引起的沮喪。拉爾夫對此一直表示理解 和支持。 「我想聽聽更多的社會反應。」他說。「在三十七人死亡的情況下,行政當局和醫 務人員是怎樣控制住恐慌的。」 瑪麗莎看他問得真誠,便盡力描述了聖路易斯醫院的混亂。醫務人員和病人對強制 的隔離檢疫憤怒萬分。泰伯索醫生傷心地告訴過她,他估計檢疫撤消後醫院得關門大吉 了。 「你知道,我還在擔心自己會得病呢。」瑪麗莎承認說,忸怩地笑了。「每次我一 頭疼,就想:『哎,艾伯拉發了!』雖然我們還是不知道病毒從何而來,杜布切克認為 病毒宿主一定與醫務人員有關。這並不讓我更覺得放心。」 「你相信他的說法嗎?」拉爾夫問。 瑪麗莎格格地笑了。「照理我該相信。」她說。「如果他說對了,你就得特別小心 喲。兩個索引病例都是眼科醫生呢。」 「別說這個。」拉爾夫笑道。「我迷信著呢。」 侍者過來倒第二次咖啡,瑪麗莎靠回自己的椅子。咖啡味道不錯,但又知道晚上會 因此睡不著,那時可就後悔不及了。 侍者帶著甜食碟走了。瑪麗莎繼續說:「如果杜布切克的觀點不錯,兩個眼科醫生 就都接觸了那個神秘的宿主。我琢磨了好幾個星期,還是一無所獲。裡克特醫生接觸了 猴子,明確地說是得病前一個星期被咬了一口。而猴子曾跟與艾伯拉相近的馬爾堡病毒 有關。但是扎布拉斯基卻根本沒有接觸過任何動物。」 「我記得你告訴過我,裡克特醫生去過非洲。」拉爾夫說。「依我看,這是關鍵。 歸根到底,這種病毒是非洲的特產。」 「不錯。」瑪麗莎說。「但是時間不合。如果是那樣的話,裡克特醫生的潛伏期就 是六個星期,而其他病人都只有二到五天。再一個問題就是兩次暴發的聯繫。扎布拉斯 基醫生沒有去過非洲。兩個醫生唯一的聯繫是參加了同一個聖迭戈醫學會議。而這又是 扎布拉斯基醫生得病前六個星期的事。真氣死人了。」瑪麗莎揮了揮手,彷彿心灰意懶 了。 「你至少應該為盡可能地控制住了兩次暴發而高興呀。我知道這種病毒在非洲出現 時,後果可嚴重多了。」 「那倒也是。」瑪麗莎同意說。「1976年的扎伊爾暴發,索引病例好像是個美國大 學生,一共有三百十八個病人,死了二百八十個。」 「這就對了。」拉爾夫說,認為這些統計數字足以讓瑪麗莎開朗起來了。他把餐巾 折好放在桌上。「去我家坐坐,喝一杯飯後酒如何?」 瑪麗莎看著拉爾夫,驚訝於跟他在一起自己便如此心平氣和地舒暢,更不必說這種 關係是由打電話發展出來的呢。「好吧。」她嫣然笑道。 出餐館的路上,瑪麗莎挽住了拉爾夫的手臂。到了汽車跟前,拉爾夫為她打開車門 。 她心想,自己會習慣這樣的寵愛的吧。 拉爾夫為他的汽車得意非凡,從他撫摸儀表和方向盤的親切動作上就可以看出來。 這是一輛嶄新的奔馳牌300SDL型轎車。一坐進皮座椅,瑪麗莎就為車內的豪華而贊 歎不已。不過她從來沒有把車看成重要的東西,同時也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喜歡柴油發 動機。 這種發動機空轉時有令人生厭的咯咯聲。「柴油發動機經濟。」拉爾夫說。瑪麗莎 環顧車內各種設備,驚訝於有人竟如此自欺欺人,這麼一輛昂貴的奔馳居然也算經濟。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瑪麗莎疑惑在晚上這個時候去拉爾夫家是否明智。不過她信任 拉爾夫,也願意他們的關係有一點進展。她轉過頭去,在側面光下看他。他有輪廓鮮明 的側影。高挺的鼻子像她爸爸的。 瑪麗莎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手裡握著一杯白蘭地,提起一樁一直沒敢向傲慢的杜 布切克提的事情。「有一件跟兩個索引病例有關的事我覺得很奇怪。他們在得病前幾天 都遭到搶劫。」瑪麗莎等待著他的反應。 「非常可疑。」拉爾夫眨眨眼睛說。「你是不是暗示有一位『艾伯拉瑪麗』打劫世 人並傳播疾病呢?」 瑪麗莎格格地笑了。「我知道那樣想有點傻,所以還沒跟別人說起過。」 「不過你是該考慮一切可能的。」拉爾夫補充說。「過去醫學院就教導學生去調查 一切,包括外曾祖父當年在鄉下是干什麼的。」 瑪麗莎有意把話題轉到拉爾夫的工作和房子上。這是他最熱衷的兩個話題了。時間 一點點流逝,可是瑪麗莎沒發現他有親近她的意思。她心中納悶,是不是因為她最近接 觸了艾伯拉了呢?接著事情變得更糟。拉爾夫居然請她在客房裡過夜。 瑪麗莎被激怒了。這不等於是在她進門的時候要她用衣服遮住臉似地令人難堪嗎? 她說,謝謝了。不,她不願意在客房裡過夜,還是回家跟狗一塊睡好。這後半句顯 然是一種回敬。可是拉爾夫似乎並沒品出味道,而是繼續談論著重新裝修房子的第一層 的計劃。他已經住得夠久了,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事實上,瑪麗莎並不確定如果拉爾夫真的要親近她的身體,自己會怎麼辦。他是一 個好朋友,只是不見得浪漫迷人。在這方面,她覺得還是杜布切克更明顯地令人心動。 一想到杜布切克,她記起一件事來。「你和杜布切克是怎麼認識的?」 「有一次他來大學醫院給住院眼科醫生演講,我們就認識了。」拉爾夫說。「幾種 罕見的病毒,如艾伯拉,甚至艾滋病毒,曾被發現於眼淚和眼球的水狀液中。有些還會 誘發前眼色素層炎。」 「喔,」瑪麗莎一邊說,一邊點頭,彷彿她明白了似的。其實她根本不知道什麼叫 前眼色素層炎。不過她覺得這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時機,可以叫拉爾夫開車送她回家了。 隨後幾天,瑪麗莎又漸漸適應了正常的生活,儘管電話一響,她便會以為那又是召 她去處理再一次艾伯拉暴發的。她實現了自己的諾言,裝備好一個衣箱,讓它敞著蓋存 在壁櫥裡,以便隨時可以扔進化妝盒去。如果情況緊急,她幾分鐘之內就可以出發。 在工作方面,情況正在好轉。塔德幫她提高了病毒實驗的技術,寫了一份艾伯拉研 究計劃。由於無法提出一個站得住腳的艾伯拉潛在宿主的假設,瑪麗莎就集中精力研究 傳播途徑。根據她在洛杉磯和聖路易斯搜集的大量資料,她已經勾劃出一張詳細的病例 圖,顯示疾病是怎樣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的。同時,她還為那些曾是一級接觸者卻沒有 病倒的人編了傳略。正如萊恩醫生提示的,密切的人際接觸,大概是粘膜,是得病的必 要條件。然而不像艾滋病毒,由性交傳染的只有兩例,即裡克特醫生和病歷部女秘書, 扎布拉斯基醫生和太太。但是還有一個事實,出血熱可以國共同使用一條毛巾或偶然的 一下親近接觸就能在兩個陌生人之間傳播,這使得艾滋病對人類的威脅比起艾伯拉來相 形見絀了。 瑪麗莎想用豚鼠來證明她的假設。當然啦,這樣的工作得用特級控制實驗室,而她 尚未獲得許可。 一天下午,瑪麗莎在演示她設計的一種搶救被細菌污染的病毒組織的技術。塔德贊 歎說:「真漂亮!這次我看杜布切克還有什麼理由否決你的計劃。」 「我知道他會有的。」瑪麗莎說,心中猶豫著該不該告訴塔德在洛杉磯旅館裡發生 的事情。最後她再次決定不說為妙。那於事無補,卻可能破壞塔德跟杜布切克的關係。 她跟自己的好朋友進了辦公室,喝杯咖啡休息一下。瑪麗莎說:「塔德,我們上次 去特級控制實驗室時,你告訴過我,那裡存放著所有病毒,包括艾伯拉在內。」 「每次暴發的樣品都有,連你的那兩次暴發的樣品也冷凍著保存在那兒。」 對別人把最近的暴發說成是「她的」,瑪麗莎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受。但是她把 它壓在心底,口中說:「除了CDC之外,還有什麼地方存有艾伯拉嗎?」 塔德想了一想,「我不敢肯定。你是指在美國嗎?」 瑪麗莎點點頭。 「陸軍或許會有一些。存放在迪特裡克堡的生物戰中心。在那兒主持工作的人曾是 CDC的一員,也對病毒性出血熱有過興趣。」 「陸軍有特級控制實驗室嗎?」 塔德吹了一聲口哨。「咳,他們什麼沒有哇!」 「你說那兒的負責人對病毒性出血熱有過興趣?」 「他跟杜布切克一樣,也是調查最早的那次扎伊爾艾伯拉暴發的醫療隊隊員之一。 」 瑪麗莎啜飲著咖啡,心想那真是一個有意思的巧合。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它是那樣 地令人不快,以至於她知道不能把它看作是合乎情理的假設。 「請稍等片刻,女士。」穿制服的警衛用濃重的南方口音說。 瑪麗莎等在迪特裡克堡大門口。儘管幾天來她一直試圖說服自己,不要懷疑陸軍把 艾伯拉放到毫無戒備的公眾當中,最終還是決定用自己的休假日來親自調查一下。那兩 次搶劫一直叫她心神不寧。 從亞特蘭大飛到馬裡蘭州只用了一個半小時。她租了一輛車,沒開多久就到了迪特 裡克堡。瑪麗莎的借口是,她正跟艾伯拉打交道,卻缺乏經驗,想找個熟悉這種罕見病 毒的人談談。伍爾伯特上校對她的請求一口答應了。 警衛回到瑪麗莎的車邊。「請你去十八號樓。」他遞給她一張通行證,請她務必佩 戴在夾克的翻領上,然後向她敬了一個乾淨利落的軍禮,把瑪麗莎嚇了一跳。前方黑白 相間的大門升了起來。瑪麗莎開進基地。 十八號樓是一座鋼骨水泥建築,平頂,沒有窗戶。一個身著便衣的中年男子揮手迎 接瑪麗莎。那想必就是伍爾伯特上校了。 對瑪麗莎來說,他看上去更像一位大學教授,而不像個陸軍軍官。他既友善又幽默 ,毫不掩飾對瑪麗莎來訪的高興。他馬上就告訴她說,她是他遇到過的流行病調查員中 最漂亮也最瘦小的一個了。瑪麗莎把這褒貶參半的恭維整個接受了。 這座建築讓人覺得像個大碉堡。進去要經過一連串的遙控滑門。每扇門的上方都有 一架小型電視攝像機。實驗樓裡倒跟所有現代化的醫院設施一樣,就連無所不在的煤氣 爐和咖啡壺也應有盡有。唯一的不同是沒有窗戶。 上校先帶她走馬看花地逛了一遍,沒有提及特級控制實驗室。然後到了他們的自助 餐廳。其實那兒只有一排各種各樣的投幣自動售貨機而已。他給瑪麗莎拿了一個烤麵包 圈,一罐百事可樂,在一張小桌旁坐下。 用不著任何提示,伍爾伯特上校就解釋說,他五十年代末起在CDC當流行病調查員 ,從而對微生物學、最終是病毒學越來越感興趣了。到七十年代,由政府資助,他回大 學拿了個博士。 「這跟整天看那些紅腫的咽喉和流膿的耳朵比,簡直有天壤之別呢。」 「你原來也是一個兒科醫生?」瑪麗莎驚叫道。 發現兩人都是在波士頓兒童醫院受的訓,兩人哈哈大笑。伍爾伯特上校繼續解釋, 他是怎麼最終來到迪特裡克堡的。迪特裡克堡跟CDC協商了很久。最後陸軍許給他的待 遇好到叫他無法拒絕。這兒的實驗設備都是第一流的。最吸引人的是,他再也不必為經 費而到處求告了。 「最終目的是不是叫你不安呢?」瑪麗莎問。 「沒有。」伍爾伯特上校說。「你必須明白,這兒四分之三的工作是保護美國不受 生物戰的襲擊。因此,我的大部分努力都用在使像艾伯拉這樣的病毒無害人類。」 瑪麗莎點了點頭。她沒有想到這一點。 「此外,」伍爾伯特上校繼續道。「我被授予絕對的自由做無論什麼我想做的研究 。」 「那你目前在做什麼呢?」瑪麗莎直截了當地問。片刻沉默。上校的淡藍色眼睛眨 了眨。 「我想,告訴你也不算違反保密條例,因為我的研究結果已經寫成論文發表了。過 去三年裡,我的課題是流行性感冒。」 「不是艾伯拉嗎?」瑪麗莎問。 上校搖搖頭。「不是,我對艾伯拉的最後研究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現在這兒還有人在研究它嗎?」 伍爾伯特上校猶豫了片刻,然後說:「我覺得可以告訴你。去年《戰略研究》雜誌 登過一份五角大樓ヾ政策的文章,裡面提到過。答案是否定的。沒有人在研究艾伯拉, 連蘇聯也沒有。主要原因是沒有預防疫苗也沒有治療辦法。一旦開始研究,普遍認為艾 伯拉出血熱會像野火一樣蔓延,既燒了敵人也燒了自己。」 ヾ指美國國防部。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呀。」瑪麗莎說。 「我知道。」上校歎了口氣說。「我懷著極大的興趣讀了有關最近兩次暴發的消息 。 有朝一日我們將不得不重新評估我們的結論呢。」 「拜託啦,可別把我的意見當真喲。」瑪麗莎說。她最不願意鼓勵陸軍去研究艾伯 拉了。不過,知道他們沒有用艾伯拉搗亂,她心中一塊石頭便落地了。 「聽說你還是1976年去雅布古的國際醫療隊隊員呢。」她說。 「因此我佩服你。告訴你,我在非洲的時候簡直嚇得屁滾尿流呢。」 瑪麗莎咧嘴一笑。她喜歡並信任這個人。「你是第一個承認害怕的人。」她說。 「從我被派到洛杉磯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跟恐懼搏鬥了。」 「情有可原。」伍爾伯特上校說。「艾伯拉是種奇怪的小蟲。雖然能被相當容易地 弄得停止活動,卻特別地具有傳染性。一兩個病毒便能致病。這顯然不同於艾滋。成千 上萬的艾滋病毒才能引起疾病,更不用說,在統計意義上,被傳染的機會也極小。」 「對於宿主你有什麼看法?」瑪麗莎問。「我知道,正式的官方結論是,在非洲沒 有發現宿主。但是不知你有沒有自己的看法。」 「我認為那是一種動物病。」伍爾伯特上校說。「我覺得人們最終還會追蹤到赤道 非洲的猴子身上,因而也就是一種寄生物病,或者說是一種脊椎動物病,偶爾才傳給人 類。」 「這麼說,你是贊同CDC日前關於最近美國的兩次暴發的正式結論的囉?」瑪麗莎 問。 「當然啦。」伍爾伯特上校說。「除此之外,還有哪種結論呢?」 瑪麗莎聳聳肩。「你這兒有艾伯拉嗎?」 「沒有。」伍爾伯特上校說。「不過我知道可以從哪兒搞來。」 「我也知道。」瑪麗莎說。不過,這只是部分真實。塔德說過特級控制實驗室裡有 ,可她並不知確切的地方。上次潛入時她忘了問這一點。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4月17日電話鈴聲不知響了多少次,瑪麗莎才翻過身來拿起聽筒。CDC總機的接線員 先為打斷她的熟睡道歉,然後問道,從亞利桑那州的菲尼克斯市來了個電話,她願不願 意接。 瑪麗莎立刻答應了,掙扎著坐起來。 她一邊等電話接通,一邊披上睡袍。瞥一眼時鐘,才四點,也就是菲尼克斯當地時 間早上兩點。毫無疑問,一定又是發現了艾伯拉嫌疑病例。 電話鈴又響了。「我是布盧門撒爾醫生。」瑪麗莎說。 那一頭的聲音焦慮不安。他自我介紹說是亞利桑那州的流行病專員,蓋伊﹒韋弗醫 生。「萬分抱歉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他說。「我接到菲尼克斯市麥迪克醫院出了嚴重 問題的報告。我相信你一定聽說過這個麥迪克醫院吧?」 「好像沒有。」 「它是一家聯營的營利性醫院,屬於麥迪克醫務公司,它為亞利桑那州大部分地區 提供全面的預付保健服務。我們擔心它受到了艾伯拉的襲擊。」 「我相信你們一定隔離了那個病人。」瑪麗莎說。「我們已經發現……」 「布盧門撒爾醫生,」韋弗醫生打斷說。「不是一個病例。有八十四個病例!」 「八十四個!」瑪麗莎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十二個醫生,十三個註冊護士,十一個註冊實習護士,四個化驗員,六個行政 人員,六個食堂工作人員和兩個維修工人。」 「一齊發的病嗎?」 「都是在今天晚上。」 夜裡這個時分沒有去菲尼克斯的直達航班。三角洲航空公司答應給她安排在盡可能 方便的航班上。她一穿好衣服就打電話給CDC值班室,說她馬上就去菲尼克斯。杜布切 克一到就請告訴他一聲。 然後她留了一張便條給賈德森夫婦,請他們把「太妃」領會,再幫她收一下郵件。 一辦完這些事,她就開車上了飛機場。新的暴發以八十四個病例開始叫她緊張萬分 。她希望杜布切克和他的小分隊會在當天下午也趕到。 飛機在中途停落了兩次,此外倒是一路順風,也不擁擠。一下飛機,一個矮胖男人 就迎了上來。他緊張地自我介紹說,他叫賈斯廷﹒加德納,麥迪克醫院的助理院長。 「讓我來拿行李吧。」他說。可是他的手直髮抖。箱子一下子落在地上。他彎腰去 拾,一邊道歉,說他有點心慌。 「我可以理解。」瑪麗莎說。「又有新病人住院嗎?」 「有幾個。醫院裡一片恐慌。」加德納先生說。他們走向中央大廳。「病人開始出 院。一些員工也要求離開,直到州衛生局長下令隔離檢疫,才算給阻止住了。我能來接 你是因為昨天恰好休假,才沒被關在裡面。」 一想到自己要去的是什麼地方,瑪麗莎的嘴便害怕得發乾。在這種時候,小兒科似 乎又比這個行當更有吸引力了。 醫院又是一座精心設計的現代化建築。瑪麗莎不由地覺得,艾伯拉似乎偏愛這種現 代化的大廈,雖然乾淨,幾乎是無菌的一排排樓宇看上去絕不可能是那種致命的瘟疫棲 息的場所。 時間雖早,醫院門前已擠滿了電視轉播車和記者。在他們面前站著一排穿制服的警 察,其中有幾個戴著外科手術用的口罩。在晨曦中,整個現場宛如電影中的場景。 加德納先生在一輛電視轉播車後停下。「你得自己進去找院長了。」他說。「我的 任務是留在外面,想辦法控制恐慌。祝你幸運。」 來到進口處,瑪麗莎向一個警察出示了CDC的證件。那人又叫來一位警官,請示能 否讓她進去。一群記者聽說她是CDC來的,立刻一擁而上,請她談談看法。 「這兒的情況我沒有直接的了解。」瑪麗莎分辯說,一邊抵禦人群的衝擊。幸虧有 那些警察把記者推向兩旁,又移開一座路障,瑪麗莎這才得以通過。 不幸的是,醫院內部比外面更加騷動不安。大廳裡擠滿了人。瑪麗莎立刻又陷入包 圍。顯然她是幾個小時以來第一個進入這幢大樓的人了。 幾個身穿睡衣褲和睡袍的病人圍著她,同時地提問題,要求回答。 「對不起,」有一個嗓音在瑪麗莎右邊喊道。「讓我過一下。」一個身材矮胖,睫 毛濃重的男子擠到瑪麗莎身邊。「是布盧門撒爾醫生嗎?」 「是的。」瑪麗莎如釋重負地說。 矮胖男子拉著她的手,不顧她手裡還提著衣箱和公文包,又從人群裡擠出一條路, 穿過大廳,把通走廊的門關在身後,走入一條長長的窄走廊。 「實在對不起,這裡太混亂了。」他說。「我是院長勞埃德﹒戴維斯。這裡的人似 乎都有一點慌了神了。」 瑪麗莎跟他來到辦公室。他們從一個邊門進去。瑪麗莎注意到正門已被從裡面用椅 子頂住了。這叫她相信,那個「一點」是個大打折扣的說法。 「員工們正在等你跟他們講話。」戴維斯先生說,把瑪麗莎的行李接過去,放在辦 公桌旁。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彷彿那麼彎了一下腰就叫他筋疲力盡了似的。 「那些艾伯拉嫌疑病人怎樣了?」瑪麗莎問。 「眼下他們只好等等了。」院長說,示意瑪麗莎回走廊去。 「可當務之急是把病人恰當地隔離起來呀。」 「他們被隔離得很好。」戴維斯先生安慰她說。「韋弗醫生已經照料了這個問題。 」 他把手放到瑪麗莎背上,推她到了門邊。「當然啦,如果你有什麼建議,我們會照 辦的。 不過現在我希望你去跟醫務人員談談,以免我面對嘩變。」 「還不至於這麼嚴重吧。」瑪麗莎說。病人驚慌失措是一回事,而專業人員也歇斯 底裡起來,那就得另當別論了。 戴維斯先生關上辦公室的門,領頭走向另一條走廊。「許多人都因被強迫留在醫院 而嚇壞了。」 「通知CDC之後又有了多少新的嫌疑病人?」 「十六個。不再是醫院員工,而是麥迪克保健計劃的顧客了。」 這意味著病毒已由受染的醫生傳播開來,進入第二代了。前兩次暴發也發生過這種 情況。一想到自己也和那種傳染病一起關在了這幢大樓裡,瑪麗莎也不由地顫抖起來, 她還能夠給那些員工們多少安慰呢?這麼多人已經受到傳染,她懷疑還能不能像在洛杉 磯和聖路易斯那樣成功地控制局面。艾伯拉在普通大眾中傳佈開來的惡夢是她所難以想 象的。 「你知道最早的病人當中有最近遭搶劫的嗎?」瑪麗莎問,一邊在盡力甩掉心中的 念頭,一邊又熱切地盼著肯定的答覆。戴維斯先生只瞥了她一眼,揚揚眉毛,彷彿以為 她也神經錯亂了似的。瑪麗莎回憶起拉爾夫當初對這個問題的反應,心想她的疑問也就 到此為止了。 他們在一扇緊閉的門前停下。戴維斯先生掏出鑰匙,打開門,領瑪麗莎走上醫院禮 堂的主席台。禮堂不大,可容大約一百五十人。座位都滿了。有些人站在後排。許多人 同時交頭接耳,混成一片嗡嗡聲。瑪麗莎忐忑不安地向主席台走去,嗡嗡聲逐漸消退。 一位瘦高個男子從主席台後的椅子上站起來,跟她握手。戴維斯介紹說,這便是跟 她打電話的蓋伊﹒韋弗醫生。 「布盧門撒爾醫生,」韋弗說。他的嗓音深沉渾厚,與骨瘦如柴的身軀成鮮明對比 。 「你可想象不到看見你我有多高興。」 瑪麗莎忸怩起來。自己似乎有冒名頂替之嫌似的。接下來的更糟。韋弗醫生拍了拍 話筒,證實是「活」的,便開始向聽眾介紹瑪麗莎。他用的那些熱情洋溢的詞句叫瑪麗 莎越加不安。照他的說法,她彷彿就是CDC的化身。CDC所有的成功都是她的功勞。隨後 ,他揮了一下長長的手臂,把話筒遞給瑪麗莎。 即使在最佳的氣氛裡對一大批人講話,瑪麗莎也不覺得輕松自如。在目前的情況下 ,則簡直是狼狽不堪了。她不知道人們期望她說些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可說的。 她利用把話筒調整到適合自己身高的那幾分鐘飛快地思考著。 瑪麗莎掃了一眼聽眾。有一半人戴著手術用口罩。大部分人,男女都有,膚色和容 貌都不像白種人,顯然是少數族裔。他們的年齡差距也很大。這使瑪麗莎認識到,戴維 斯先生說的醫務人員不光指醫生,而是包括所有在醫院工作的人。大家都期待地注視著 她。要是她對自己左右當前局勢的能力更有信心就好了! 「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確定診斷。」瑪麗莎開始講話了,猶猶豫豫的聲調比平時高了 好幾度。儘管她不知道自己會說到哪兒,說著說著,聲調也就趨於正常了。她用恰如其 分的詞句做了自我介紹,解釋了自己在CDC的真正作用。她還試圖讓聽眾相信,儘管她 自己並無把握,這場暴發還是能夠由嚴格的隔離和恰當的檢疫而得到控制的。 「我們都會傳染上嗎?」一個女人從禮堂後部喊道。聽眾中頓時一陣諠譁。這顯然 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了。 「我經歷了最近的兩次暴發。」瑪麗莎說。「雖然我跟病人有接觸,還是沒有傳染 上。」她沒有提自己一直存在的恐懼。「我們已經證實,只有密切的人際接觸才會傳染 艾伯拉。空氣傳染顯然是不可能的。」瑪麗莎看到聽眾中有人摘下了口罩。她用眼角溜 了一眼韋弗醫生。他翹了翹大拇指表示鼓勵。 「真有必要把我們都關在醫院裡嗎?」第三排有個男人發問。他穿著醫生用的長白 大褂。 「目前如此。」瑪麗莎用了個外交辭令。「在以前的暴發中,我們采取的檢疫措施 是把接觸者分成兩組。「接下去,她詳述了在洛杉磯和聖路易斯用過的那一套辦法。最 後她總結說,除非在檢疫前就跟病人有過直接的、肉體的接觸,檢疫後的人當中沒人再 病倒過。 隨後瑪麗莎圓滿地答覆了一系列關於艾伯拉出血熱的最初癥狀和臨床發展的問題。 她不清楚聽眾是被嚇壞了還是滿足了好奇心,他們終於沉默了,不再提問。 戴維斯先生站起來給員工講話。韋弗醫生便領瑪麗莎出了禮堂。一到狹長的走廊, 瑪麗莎就告訴他,她想在跟CDC通電話之前先親自看看最早的病人。韋弗醫生說他已料 到了,主動要領她去。在路上,他說所有的病人都安排在醫院的兩層樓面裡,非嫌疑病 人移走了,通風系統也被隔離。他可以保證那裡已完全獨立了。他還說,派來管理這兩 層樓面的都是經過特別訓練的人員。化驗工作已限制在隔離層裡臨時趕裝成的單元裡。 病人用過的一切東西都先消毒,然後焚化。 至於隔離檢疫,他告訴瑪麗莎說,已從外面運來了許多床墊,把門診部改成了一個 大宿舍,分開了一級和二級接觸者。食物和水也都從外面買來。這時,瑪麗莎才知道, 六年前韋弗也當過CDC的流行病調查員。 「那你為什麼把我介紹成一個專家呢?」瑪麗莎問,又回想起他那些令人臉紅的誇 張詞語。他顯然跟她一樣,或許更清楚隔離檢疫的措施。 「為了效果呀!」韋弗醫生坦率地說。「這裡的人需要信得過的權威。」 瑪麗莎呼了一聲,儘管還是為誤導了聽眾而心有不安,卻也不得不佩服韋弗醫生的 精明老練。進入隔離層之前,他們穿上白罩褂。在進病房之前,又加了一件,再穿戴了 兜帽,護目鏡、口罩、手套和靴子。 韋弗醫生帶瑪麗莎看的病人是診所的普通外科醫生,一個出生在孟買的印度人。瑪 麗莎俯視病人時,壓在心底的對暴露給艾伯拉的恐懼便一下子沖了出來。那人雖然發病 才二十四小時,看上去卻已奄奄一息了。臨床癥狀跟洛杉磯和聖路易斯的晚期病例一致 ,高燒伴隨低血壓,典型的皮疹和結膜出血。瑪麗莎知道,這個人活不過再一個二十四 小時了。 為了搶時間,她馬上抽取了病毒樣,韋弗醫生安排人把它們正確地包裝起來,連夜 送給塔德﹒肖克利。 她掃了一眼病歷夾。病史相當草略。不過一想到在不足六個小時之內接納八十四個 病人,她也就不能苛求了。她沒有發現有關出國旅行、猴子,或者跟洛杉磯和聖路易斯 暴發有接觸的記錄。 離開這一層樓,瑪麗莎先問哪兒可以打電話,然後說,她希望有盡可能多的志願人 員幫她探訪病人。如果大部分病人都嚴重如那印度醫生,探訪速度就必須加快,否則就 會失去了解情況的機會。 瑪麗莎被帶到戴維斯先生的辦公室打電話。這時在亞特蘭大已經十一點多了。杜布 切克的電話倒是一打就通,不幸的是他劈頭蓋臉就發起火來。 「為什麼你不一接到求援電話就告訴我呢?我是到了辦公室才知道你已經走了的。 」 瑪麗莎默然無語。不錯,是她吩咐CDC的接線員,萬一有報告艾伯拉嫌疑的電話, 請直接轉給她。她認為如果杜布切克要搶時間應召,會同意這麼做的。不過她當然不願 意用這一點在這個時候去火上加油。 「看起來是艾伯拉嗎?」 「像是艾伯拉。」瑪麗莎說,心中嘀咕,他聽到自己的下一句話會有什麼反應。 「主要不同以往的是得病人數。這次暴發目前已涉及一百個病例了。」 「我希望你已經采取了適當的隔離措施。」這便是杜布切克的反應。 瑪麗莎大失所望。她本來以為杜布切克會嚇得呆若木雞的。 「這麼多病人你不覺得驚訝嗎?」她還不死心。 「艾伯拉相對來說還是一個謎。」杜布切克說。「所以目前沒有什麼會叫我驚訝。 我更關心的是控制。隔離措施如何?」 「不錯。」瑪麗莎說。 「那好。」杜布切克說。「流動實驗室已經準備妥了。我們在一小時之內就動身。 務必盡快把病毒樣送交塔德。」 瑪麗莎做了保證,可是對方毫無反應,這才發現那個傢伙已經掛斷了電話。她還沒 來得及警告他,整個醫院已處於隔離檢疫之下了呢。他只要一進來,就再也別想走出去 了。「活該!」她大聲咒了一句,從桌邊站起來。 離開辦公室,她發現韋弗醫生已經找了五女六男十一個醫生來幫她采寫病史。他們 異口同聲地表示,既然不得不待在醫院裡,還是做點事情好。 瑪麗莎坐下,告訴他們她需要盡可能地得到所有第一批病人的詳細病史。洛杉磯和 聖路易斯的暴發都有一個索引病例,從他可以追索到所有病人。菲尼克斯的情況顯然不 一樣。這麼多人同時發病,問題可能在食物和水源。 「如果是水,會不會有更多的人傳染上呢?」一個女的問。 「如果整個醫院的供水系統都污染了,那就可能。」瑪麗莎說。「不過也可能只是 一個飲水器……」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艾伯拉還從來沒有經由水或食物傳染。」她坦 白說。「它還是一個謎,所以,我們更有必要了解完整的病史,以便發現共同點。比如 ,是不是這些病人都上一個班?都喝了一個壺裡的咖啡?或者吃了同樣的食物?接觸了 同一個動物等等。」 瑪麗莎推開椅子,走向黑板,列出一串必須向每一個病人詢問的問題。有些醫生問 了問題,也有的提了建議。瑪麗莎又補充了她剛想起的一件事,讓他們問一問有沒有人 參加了聖迭戈眼皮手術會議,雖然那已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在分頭行動之前,瑪麗莎提醒眾人要嚴格遵循隔離操作技術,又再次謝了他們,然 後去研究現有的資料了。 就像在洛杉磯時那樣,瑪麗莎徵用了其中一個隔離層裡的護士台後的病歷室做自己 的辦公室。其他醫生采錄完病史就送到這兒,由瑪麗莎加以整理。這是一項繁瑣費時的 工作,收效卻不大。所有的病人都是麥迪克醫院的員工,這是已知的事實。此外就沒有 什麼特別引人注意的了。 到了中午,又有十四個病人住院。這叫瑪麗莎憂心忡忡。這一次的暴發似乎一發而 不可收拾了。新病人除一個例外,都是麥迪克保健計劃的顧客,都被得了病的四十二個 醫生中的一個在發病前治療過。那個例外是醫院的化驗員。在被認定是艾伯拉嫌疑之前 ,他做了最初幾例病人的化驗。 到了夜班人員上班的時候,瑪麗莎得知CDC的醫生到了。她松了一口氣,興沖沖地 前去見他們。杜布切克正在幫忙安裝流動實驗室。 「你應該告訴我這該死的醫院已經隔離檢疫了。」一看見她,杜布切克便怒氣沖沖 地說。 「你沒有給我機會呀!」她說,暗示是他把電話掛斷了的。她是希望做些什麼來改 善兩人的關係的,可惜事與願違。 「你看,保羅和麥克氣壞了。」杜布切克說。「一知道整個檢疫期間我們都得被禁 銅在醫院裡,他們扭頭就回了亞特蘭大。」 「萊恩醫生呢?」瑪麗莎內疚地問。 「他去見韋弗和醫院行政領導了。然後他會去找州衛生局長,看能不能對CDC的人 破例。」 「我猜你要等實驗室開始工作之後才能跟我談話吧。」瑪麗莎說。 「你還算有點記性。」杜布切克說,一邊彎下腰從木箱裡提出離心機。「等這兒完 了,去看過萊恩佈置的隔離措施,我就去聽你的發現。」 瑪麗莎回到自己的小室。她心中曾經有過一連串針鋒相對的詞句。它們能快意於一 時,卻會把他們的關係弄得更糟。她因此還是忍住了。 門診部有一部分辟給跟艾伯拉病人有直接接觸的員工生活起居。瑪麗莎就在那兒吃 了一頓飛機上的航空食品,然後回去繼續研究病歷。現在她手頭已有了最初八十四個病 例中的大部分病歷。 杜布切克正在那兒翻閱她的筆記。一見她,他就站起身來,說:「我不知道,叫普 通的醫生去采錄病史是否恰當。」 瑪麗莎做夢也沒想到他又找出了毛病。「那麼多病人,」她辯解說。「我一個人哪 能來得及呢?七個病人已經說不出話了,有三個不久就死了。」 「那也不是足夠的理由讓沒有受過流行病學訓練的醫生暴露給艾伯拉。亞利桑那衛 生局有專業人員可用。如果你用的這些醫生中有人得病,CDC是要負責任的。」 「可是他們……」瑪麗莎還想爭辯。 「夠了!」杜布切克打斷她。「我不是來辯論的。你發現了些什麼?」 瑪麗莎竭力定下神來,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錯,她是沒有考慮到相關的法律責任 問題。但是,這些被隔離了的醫生本來就是接觸者了,那樣做又能錯到哪兒去呢?她在 桌邊坐下,尋找擬好了的發現大綱。找到之後,她乾巴巴地念起來,沒有抬頭朝杜布切 克看過一眼。「第一批病人中有一個眼科醫生,參加了裡克特和扎布拉斯基醫生參加過 的聖迭戈會議。另一個矯形外科醫生兩個月前去過東非。有兩個用猴子做過實驗,但沒 被咬過。 「作為一組病例,八十四個人在六小時內一起發病,提示他們是在同一時間暴露的 。 最初癥狀的嚴重程度表明,他們都接觸了大量的傳染媒介。所有的人都在麥迪克醫 院工作,但不在同一區域,說明空調系統不會是傳染源。我認為,這是一場由食物或水 作為媒介的暴發。從這個觀點出發,資料顯示的唯一共同點是八十四個人都在醫院食堂 就餐。 目前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三天之前他們都在那兒吃了午飯。」 瑪麗莎終於抬眼看著杜布切克。他正凝望著天花板。一意識到她已說完,他便說: 「病人中有跟洛杉磯和聖路易斯暴發接觸過的嗎?」 「沒有。」瑪麗莎說。「至少我們還沒發現。」 「給塔德送了血樣嗎?」 「送了。」 杜布切克朝門口走去。「我認為你應當加倍努力尋找這次暴發跟前兩次之一的聯繫 。 它是應當存在的。」 「那麼食堂呢?」瑪麗莎說。 「你自己決定吧。」杜布切克說。「艾伯拉從來沒有經由食物傳染過,所以我看不 出食堂有什麼關係。……」他打開門。「不過,這麼多人同時得病是不同尋常。你可以 根據直覺去做,不必管我怎麼說。但請務必窮盡這次暴發跟洛杉磯或聖路易斯之間一切 可能的聯繫。」 瑪麗莎的目光在關上了的門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回到自己的提綱和厚厚的病史上。 真令人沮喪! 彷彿視杜布切克的最後幾句話為挑戰,她決定去看看食堂。 食堂是一幢獨立的建築,與醫院相隔一座花園。通向大廳的兩扇大門緊閉著。門右 有一則告示:奉州衛生局長之令,暫停營業。瑪麗莎試著推了一下。門沒有上鎖。 食堂裡面一塵不染。用具或是不�袗�,或是注塑成形的。對著大門是一長條保溫台 ,一端放著托盤,另一端是收款機。 另一扇雙開門通向廚房,上有圓形小窗,就在保溫台後面。瑪麗莎正猶豫著是不是 進去,門卻開了。一個矮胖而相當迷人的中年女子走了出來,告訴她食堂停業了。瑪麗 莎作了自我介紹,說可不可以問幾個問題。 「當然可以。」她說,略帶一點斯堪的那維亞口音。她叫佳娜﹒布朗森,食堂的主 管。瑪麗莎跟她進了辦公室。那是一間無窗的小室,牆上貼滿了日程表和菜單。 寒暄一番之後,瑪麗莎要看三天前午餐的菜單。布朗森女士從文件夾裡找了出來。 這是一份很平常的自助食堂菜單。三菜兩湯和一組甜食。 「就這些了嗎?」 「這是那天的特別節目。」布朗森回答。「我們當然還供應三明治、沙拉和飲料。 」 瑪麗莎問她,能不能複印一份菜單。布朗森女士說能,拿了菜單離開辦公室。瑪麗 莎心想,還得再訪問第一批病人,看他們三天前吃的是什麼。作為對照,也得問問另一 組人,他們三天前也從這份菜單上點了菜,但沒有得病,吃的又是什麼。 布朗森女士拿著複印件回來了。瑪麗莎折起複印件,說:「你手下有一個人病了, 是嗎?」 「那是瑪麗亞﹒岡薩雷斯。」布朗森女士說。 「她做什麼工作?」 「不是在保溫台就是在沙拉櫃。」 「你能查出三天前她在哪兒嗎?」 布朗森女士起身走到一塊貼著日程表的大板跟前。「是在甜食和沙拉櫃。」她告訴 瑪麗莎。 瑪麗莎猶豫不決,是不是該讓食堂工作人員都做一下艾伯拉抗體化驗。雖然拉爾夫 說起「艾伯拉瑪麗」時只是開玩笑。在非洲它不存在,在這兒還真有可能呢。 「你想看看我們的設施嗎?」布朗森女士熱心地說。 隨後的三十分鐘,瑪麗莎參觀了整個食堂。在廚房她看了大冷藏庫、食物整理處和 大型的煤氣灶。在餐廳她巡視了蒸汽保溫台、檢查了刀叉箱,還掀開沙拉汁罐看了看。 「還想看看儲藏室嗎?」布朗森女士最後說。 瑪麗莎謝絕了。該去查第一批病人從她手提包裡的那份菜單上點了什麼了。 瑪麗莎向後靠倒在搖椅上,揉了揉眼皮。此刻是她到菲尼克斯後第二天的上午十一 點。她只在前一夜擠出過四個小時睡覺。她分到一間婦產科的小檢查室。睡在那兒,每 每有人經過,她便時不時地驚醒。 身後的門「呀」地開了。她一轉身,看見杜布切克舉著一份當地的報紙。頭版大標 題是:CDC認為艾伯拉的隱源在美國。看到他的表情,瑪麗莎猜得到他一如既往,怒氣 沖天。 「我告誡過你不要跟新聞界談話。」 「我沒有呀。」 杜布切克拍著報紙說:「瞧這兒,CDC的布盧門撒爾醫生說,艾伯拉的儲存宿主在 美國。菲尼克斯的暴發是由污染了的食物或水傳播的。瑪麗莎,我不介意告訴你,你惹 下大麻煩了!」 瑪麗莎接過報紙,匆匆看了一遍那篇文章。不錯,她的名字是被提到,但是轉述。 消息的來源是比爾﹒弗裡曼,採錄病史的醫生之一。她把這條事實指給杜布切克看 。 「不管是你直接告訴新聞界的,還是由別人轉告給新聞界的,效果一樣。它讓人認 為CDC支持你的觀點。而這並非事實。我們沒有證據說食品有問題。我最不願意引起公 眾的歇斯底裡。」 瑪麗莎咬了咬下嘴唇。這個人每次來都是找自己的岔子。如果當初她更技巧地處理 洛杉磯旅館的那件事,他大概就不至於看到她就來火了。管它呢,他想怎麼樣?讓我把 嘴縫起來嗎?要協作就得交換意見嘛。 瑪麗莎壓下心中的火氣,遞給杜布切克一張紙。「我想你應當看看這個。」 「這是什麼?」他氣呼呼地問。 「這是第二次對最早的病人中還能說話的那些人調查來的情況。你可以看到一個明 顯的事實:除了兩個人記不起來之外,所有的人四天前都在食堂吃了牛奶蛋糊。你一定 記得,我第一次調查發現,那天的午餐是唯一的共同點。你還會看到,另一組二十個人 在同一天、同一餐廳吃的午飯,不過沒吃蛋糊,所以仍然健康。」 杜布切克放下那張紙。「這對你是一次極好的練習。不過你忘了一個重要的事實: 艾伯拉不是一種經由食物傳染的病。」 「我知道。」瑪麗莎說。「但是你也不能忽略這個事實:這次暴發以如此大量的病 例開始,隨著隔離的加強才慢慢減少。」 杜布切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聽著,」他以屈尊俯就的口吻說。「萊恩醫生已經 證實了你的發現。第一批病人中有一個跟裡克特和扎布拉斯基醫生一起出席了聖迭戈會 議。這一點構成CDC正式結論的基礎。裡克特醫生把病毒從非洲產地帶回來,傳給了出 席聖迭戈會議的醫生,包括麥迪克醫院的這個不幸的眼科醫生。」 「但是這個結論無視那個公認的出血熱潛伏期問題呀。」 「我知道它有問題。」杜布切克無力地承認說。「不過目前這就是我們的正式結論 。 我不在意你追查食物傳染的可能性。但請務必停止跟人談論它。我不願意你把個人 意見轉告任何人,尤其是新聞界。明白了嗎?」 瑪麗莎點點頭。 「有件事請你辦一下。」杜布切克繼續道。「跟衛生局長辦公室聯繫一下,請他們 保留一部分病人的遺體。我們要把一些大樣凍起來送回亞特蘭大。」 瑪麗莎又點點頭。杜布切克開始往外走,躊躇了一下,又回過頭來,緩下口氣說: 「你可能有興趣知道,塔德已開始比較這三次暴發的艾伯拉了。初步結果顯示,它們屬 於同一種系。這無疑支持了正式結論。它們其實是一次先後相連的暴發。」他朝瑪麗莎 做了一個自我滿足的表情,這才離開。 瑪麗莎閉上眼睛,思考著她還能做些什麼。可惜的是那一頓要命的午餐已沒有牛奶 蛋糊剩下了。要是有,事情就好辦了。退而求其次,她決定抽取所有食堂工作人員的血 樣,檢查艾伯拉抗體。同時也把牛奶蛋糊的配料樣品送一些給塔德,檢查有沒有病毒污 染。她心中隱隱約約地知道,即使牛奶蛋糊真有關係,也不可能從配料中發現什麼。艾 伯拉病毒對熱極其敏感。只可能在蛋糊做成之後才能進入。但那又怎麼可能呢?瑪麗莎 瞪著一大疊資料。錯失了的線索一定在這裡面。要是自己經驗更豐富一點大概就發現它 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5月16日將近一個月之後,瑪麗莎終於回到了亞特蘭大CDC的小辦公室。菲尼克斯的 暴發終於被撲滅。她、杜布切克和其他被禁煙在醫院的CDC的醫生們被允許離開。可是 ,這次暴發的起因以及能否防止再度暴發還是沒有結論。 隨著疫情減弱,瑪麗莎越來越渴望回家,回到CDC的工作。可是回來之後並不愉快 。 她既沮喪又憤怒,一雙淚眼凝視著面前的那張便條:「我很遺憾地通知你……」杜 布切克毫不欣賞她對掌握處理病毒和組織培養技術所做的持續不斷的努力,再次駁回了 她要到特級控制實驗室做艾伯拉研究的計劃。這次她真的是心灰意懶了。她仍然認為菲 尼克斯的暴發跟牛奶蛋糊有關,竭力想通過動物實驗來證明自己的推斷。她覺得如果弄 清了病毒的傳播途徑,也許能找到病毒來源的線索。 瑪麗莎朝一張大圖表掃了一眼。它描述了艾伯拉病毒在這三次美國暴發中一代代傳 播的過程。她還畫了一張雖說不太完全,但也相似的圖表,描述了1976年兩次暴發的傳 播途徑。那兩次幾乎是同時發生在扎伊爾的雅布古和蘇丹的恩扎拉兩地。相關材料是她 從CDC檔案室的原始資料中整理出來的。 非洲的暴發宿主也一直沒有找到。這是她最感興趣的一點。人們發現導致拉沙出血 熱的病毒寄生於一種特別的家鼠身上。不過這並沒幫助確定艾伯拉的宿主。蚊子、臭蟲 、猴子、田鼠、家鼠……各種生物都被懷疑過,但最終都被否定了。宿主在非洲跟在美 國一樣,都還是謎。 瑪麗莎懶洋洋地把筆朝桌上一扔。她並不驚訝杜布切克會給這麼一個答覆。從在菲 尼克斯起,他就開始竭力不讓她接近他的工作。檢疫撤消的第二天,他就把她送回亞特 蘭大。他似乎鐵了心要維持他的觀點,即艾伯拉病毒是由裡克特醫生從非洲帶回來,然 後傳染給參加聖迭戈會議的眼科同行。他確信,漫長的潛伏期只是一種變態。 瑪麗莎騰地站起來去找塔德。他幫她寫了這個研究計劃。現在計劃遭到否決,她確 信他會讓她伏在他肩頭大哭一場的。 塔德一乍不肯,最後還是離開了病毒實驗室,被瑪麗莎拽去吃一頓顯然過早的午餐 。 「不就是再試一次嘛!」瑪麗莎告訴了壞消息之後,塔德這麼說。瑪麗莎笑了。她 立刻覺得輕松了一些。塔德的天真純樸真討人喜歡。 他們跨過天橋,來到主樓。早吃午餐的好處是不用排隊。老天彷彿有意煩擾瑪麗莎 。 當天的甜食中就有一味焦糖牛奶蛋糊。他們來到桌邊,放下托盤中的食物。瑪麗莎 問塔德,是不是有機會檢驗了她從亞利桑那送回來的牛奶蛋糊配料。 「沒有發現艾伯拉。」他簡短地說。 瑪麗莎坐下,心想如果發現是一些醫院食品供應商在作祟,那該多好。那就能解釋 為什麼病毒反覆出現在醫療單位了。 「那些食堂工作人員的血樣呢?」 「也沒有艾伯拉抗體。」塔德說。「不過我得警告你,有一天杜布切克撞見我正在 做這些化驗,很不高興。瑪麗莎,你們倆怎麼了?在菲尼克斯出過什麼事嗎?」 瑪麗莎很想原原本本告訴塔德一切,但是又一次克制住了。那只會使已經惡化的關 系變得更糟。於是她解釋說,那是因為她無意中成了一條新聞的消息來源。而那條消息 的精神與CDC的正式結論相抵觸。 塔德咬了一口三明治。「是不是那條說美國有一個艾伯拉隱源的消息?」 瑪麗莎點點頭。「我敢肯定艾伯拉曾經在蛋糊裡出現過,也相信還會面對新的暴發 。」 塔德聳聳肩。「我的工作結果似乎是支持杜布切克的。我分析了三次暴發的病毒核 糖核酸和殼體蛋白質,非常令人驚訝,它們完全相同。這說明它們是同一種系的病毒, 也就是說我們經歷的其實是一次暴發。一般來說,艾伯拉總有不同程度的變異。拿同樣 發生在非洲的暴發來說吧。一個在雅布古,一個在恩扎拉。相距八百五十公里,病毒種 系就有些不同。」 「可是你又怎麼解釋潛伏期問題呢?」瑪麗莎爭辯說。「每次暴發的新病人的潛伏 期都是兩到四天,而聖迭戈會議跟菲尼克斯暴發之間相隔三個月呢。」 「那是不錯。」塔德說。「但是,這塊絆腳石不比另一塊大。那就是病毒是怎樣以 如此之大的數量進入蛋糊的呢?」 「所以我才送配料給你的嘛。」 「可是瑪麗莎,」塔德說。「艾伯拉在攝氏六十度便失去活力了。即使它在配料裡 待過,一經蒸煮也就失去傳染性了。」 「供應甜食的那個人自己也病了。說不定是她污染了蛋糊。」 「好吧。」塔德說,淡藍色的眼珠轉了兩下。「可是她又怎麼染上了只有在非洲最 隱秘的地方才生存著的病毒的呢?」 「我不知道了。」瑪麗莎說。「但我敢肯定她沒有參加過聖迭戈的眼科會議。」 兩人賭氣沉默了幾分鐘。 「我知道只有從一個地方那個甜食櫃服務員可以得到病毒。」瑪麗莎最後說。 「哪兒?」 「就在這兒,CDC。」 塔德放下手中的三明治,瞪大了眼睛看著瑪麗莎。「我的上帝,你知道這話暗示了 什麼嗎?」 「我沒有暗示任何東西。」瑪麗莎說。「而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人所共知的唯一 的艾伯拉源在我們自己的特級控制實驗室裡。」 塔德不相信地搖搖頭。 「塔德,」瑪麗莎用堅定的語調說。「我要請你幫個忙。能不能向警衛部門要一份 去年之內進出過特級控制實驗室的人員名單呢?」 「我不願意。」塔德說,仰靠回座椅。 「噢,別這樣嘛!」瑪麗莎說。「要一份名單又不會損害任何人的。我肯定你能想 出一個要名單的理由來的。」 「要份名單是沒有問題。」塔德說。「我們以前要過。我是不願意鼓勵你的那個異 想天開的推論,更不願意牽涉到你跟行政部門,尤其是跟杜布切克的關係當中去。」 「胡說八道。」瑪麗莎說。「要一份名單哪有那麼大的關係呢?再說他又怎麼會知 道呢?誰又會知道呢?」 「那倒也是。」塔德勉強地說。「只要你不給任何人看。」 「我當然不會了。」瑪麗莎說,彷彿木已成舟了。「今天晚上去你公寓取名單,怎 麼樣?」 「我想,行。」 瑪麗莎朝塔德嫣然一笑。他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朋友。她一直很有把握他會為她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剛才的事再次證實了她的感覺。她心中更踏實了:還有一個忙 要請他幫呢——再進一次特級控制實驗室! 瑪麗莎扳下手閘後才從紅色的本田轎車裡出來。這條街坡度極大,她不得不把前輪 都轉向街沿,以免意外。她和塔德出去過不少次,但這還是第一次來他的公寓。她登上 正門的階梯,費力地辨認塔德房間的蜂音器按鈕。正是晚上九點光景,天已經黑了。 一見塔德,她就知道自己如願以償了。只要看他開門時笑容滿面的樣子就行了。 瑪麗莎坐進松軟厚實的沙發,期待著。塔德的一只大花貓過來在她腿上蹭來蹭去。 塔德仍得意洋洋地笑著,取出一份計算機打印出來的名單。「我告訴他們,我們正 在做出入人次的內部統計。」塔德說。「他們連眉毛也沒抬一下就給了。」 翻到第一頁,瑪麗莎看出它記錄了特級控制實驗室每一個出入者的姓名,時間。用 食指點著名字看下去,她只認出不多幾個人來。出入最多的顯然是塔德。 「人們都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CDC工作呢。」塔德哈哈地笑著說。 「真沒想到名單有這麼長。」瑪麗莎抱怨說,一頁一頁翻下去。「這個單子上的人 仍然都有出入權嗎?」 塔德俯身越過瑪麗莎的肩頭掃了一眼。「翻回第一頁。」 「這個傢伙,」塔德指著一個名字說,「加斯頓﹒杜波伊斯沒有了。他是世界衛生 組織的,只來這兒訪問幾天。還有這個人,」塔德指著哈裡﹒朗福德說,「哈佛的研究 生,只在這兒做了一個專題研究。」 瑪麗莎看到伍爾伯特上校的名字出現了好幾次。類似的還有一個叫赫伯林的,在九 月份出入頻繁,以後卻沒再出現。瑪麗莎問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赫伯林原來在這兒工作。」塔德解釋說。「六個月之前他接受了另外一份工作。 艾滋大恐慌帶來大筆經費,所以近來學術性病毒學研究領域的流動性就多了。」 「他去了哪兒?」瑪麗莎問,翻到下一頁。 塔德聳聳肩。「我哪裡知道。他本來想去迪特裡克堡的。可是他跟伍爾伯特一直合 不來。赫伯林人很聰明,但不好相處。傳說他曾想謀取杜布切克的那個位置。幸好他沒 得到。不然我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瑪麗莎把名單翻到一月份那頁,指出一個名字,格洛麗亞﹒弗倫奇。她在兩個星期 內出入了好幾次。「她是什麼人?」 「寄生蟲病部的,偶爾用一下這個實驗室,做昆蟲媒介病毒的研究。」 瑪麗莎卷起那份名單。 「滿意了吧?」塔德說。 「出乎意料的滿意。」瑪麗莎承認說。「真感謝你的幫助。不過我還有一件事非得 你幫忙不可。」 「噢,別得寸進尺了。」塔德說。 「別緊張。」瑪麗莎說。「你告訴過我,聖路易斯和菲尼克斯的艾伯拉都是一個種 系的。我極想親眼看看你是怎麼判定的。」 「所有的資料都在特級控制實驗室呀。」塔德囁嚅道。 「那又怎麼樣呢?」 「你還沒有出入權呢。」塔德提醒她。他知道下一步該是什麼了。 「我沒有得到許可去做研究。」瑪麗莎說。「那只意味著不能自己一個人去。如果 我跟你一起去,又是在別無他人的情況下,自然又當別論了。上次去了不也是什麼事也 沒有嗎?」 對此塔德不得不同意。上次沒事,為什麼不能再來一次呢?他從來沒有得到過明確 的指示,說不準帶任何同事進實驗室。萬一事發,這也可以算一個借口。雖然他明知自 己在被人利用,但瑪麗莎的魅力是不易抵抗的。何況他很為自己的工作驕傲,也想在人 前露一露。他相信瑪麗莎看了會贊歎不已的。 「好吧。」他說。「你想什麼時候去?」 「現在怎麼樣?」瑪麗莎說。 塔德看了看表。「時機是不錯。」 「事後我們可以去喝一杯。」瑪麗莎說。「這次我請客。」 瑪麗莎拿起手提包,注意到塔德的鑰匙和出入證是放在門邊的同一層書架上的。 在瑪麗莎的車裡,塔德就開始描述他最近的深奧研究。瑪麗莎心不在焉地聽著。她 去實驗室其實另有所圖。 像上次一樣,他們在CDC大門口登了記,乘電梯上樓,裝做是去瑪麗莎辦公室的樣 子。在三樓出了電梯,從樓梯往下走了一層,跨過天橋來到病毒樓。沒等塔德來得及打 開那扇鋼安全門,瑪麗莎已經報出了他的密碼:43—23—39。 塔德佩服地看著她說:「上帝,多棒的記憶力呀!」 「你忘啦,」瑪麗莎說,「這是我的三圍嘛。」 塔德用鼻子哼了一聲。 塔德打開了準備區的電燈和空氣壓縮機。瑪麗莎體驗到了和第一次一樣的不安。實 驗室的一切都像出自一部科幻電影,嚇人兮兮的。進了更衣室,他們默默地先換上棉布 消毒服,再套上笨重的尼龍密封服。照塔德的樣子,瑪麗莎把輸氣管接上接頭。 「你做得像個老手了。」塔德說,打開實驗室內的燈,示意瑪麗莎解下輸氣管,進 入下一個房間。 在上次出來時洗消毒淋浴的小室裡,瑪麗莎一邊等塔德,一邊再次體驗了難堪的幽 閉恐怖感。她極力克制著。等進入較為寬敞的主實驗室,才略感輕松。先前的病毒實驗 練習讓她熟悉了許多設備,所以現在能認出組織培養器,甚至層析儀呢。 「到這兒來。」兩人都接上輸氣管後,塔德領瑪麗莎來到實驗台前。台上是一套復 雜而形狀奇特的玻璃儀器。他開始解釋怎樣分離艾伯拉病毒的核糖核酸和殼體蛋白。 瑪麗莎的思緒開了小差。她來這兒的真實目的是找出艾伯拉病毒的存放處。她瞄了 一眼上了桂的密封門。如果讓她猜,那裡面就是了。一等塔德停了嘴,她就問他能不能 指出病毒存放在哪兒。 他猶豫片刻。「那兒。」他說,朝密封門那裡一指。 「我能看看嗎?」瑪麗莎問。 塔德聳聳肩,示意她跟著。他搖搖擺擺來到房間的一側,指指一架組織培養器邊上 的一件東西。他剛剛指的不是密封門。 「在這裡面?」瑪麗莎又驚訝又失望。她本來預料的是一個更恰當的容器,安全地 鎖在那扇密封門裡面。 「這看上去就像我爹媽那時候用的冰箱嘛。」 「就是。」塔德說。「我們只改造了一下,以便使用液態氮冷凍液。」他指了一進 一出兩根管道。「讓它的溫度保持在攝氏零下七十度。」 一根鐵鏈繞穿過把手,由一把號碼鎖鎖著。塔德抓起鎖,扭動號碼。「當初選定這 組號碼的人真有點幽默感:6—6—6」 「這似乎並不安全呀。」瑪麗莎說。 塔德聳聳肩。「誰會到這兒來呢?清潔女工嗎?」 「我是說真的。」瑪麗莎說。 「沒有出入證的人是進不來的。」塔德說,開開鎖,抽出鐵鏈。 出入證又難得了誰呢?瑪麗莎心想。 塔德掀開冰箱蓋。瑪麗莎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像生怕有什麼東西會蹦出來咬她似 的。透過一層凍霧,她看到無數個細小的帶塑料套的玻璃瓶盛在鐵盤裡。 塔德用戴著尼龍手套的手抹去冰箱蓋裡面的霜,露出一張各種病毒所在的方位圖。 他找到放艾伯拉的鐵盤號碼,然後就像雜貨店老闆尋找凍魚似地翻揀起來。 「這就是你的艾伯拉。」他說,拿起一只小瓶,假裝要扔給瑪麗莎。 她嚇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接。她聽到塔德笑了。從密封服裡傳出的笑聲空空洞洞的 ,似乎很遙遠。瑪麗莎又好氣又好笑,這哪兒是開玩笑的地方呀! 塔德伸出握著小瓶的手,讓瑪麗莎接。她搖搖頭。一陣無名的恐懼懾住了她。 「看起來沒有多少。」他說,指著瓶裡一小團凝結物。「實際上卻有八十萬病毒呢 。」 「好了,我看過了。你還是把它放回去吧。」她默默地注視著塔德把小瓶放回鐵盤 ,蓋上冰箱,又拴上那條自行車鍊鎖。接著,瑪麗莎環顧四周。這實驗室總體上看像外 星環境,可是每一件設備又相當普通。 「這兒有什麼東西是普通的實驗室所沒有的嗎?」 「普通實驗室沒有密封和負氣壓系統。」 「我指的是純科學設備。」 塔德環顧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中央實驗台上方的防護罩上。「那是獨一無二的。」 他指著說。「這叫3型HEPA過濾系統。你是不是指這樣的設備?」 「它只用於特級控制實驗室嗎?」瑪麗莎問。 「一點不錯。非得定做不可。」 瑪麗莎走向塔德實驗台上的防護罩。它像一個巨型的廚用抽油煙機似的。「向誰定 做呢?」 「你可以看看。」塔德說,摸摸一塊鑲在一側的金屬牌。上面寫著:印第安納州南 灣市實驗設備制造廠。瑪麗莎疑惑最近是不是有人定購過這種設備。她知道,自己腦子 裡的念頭近乎瘋狂。但是自從她認定菲尼克斯的暴發與牛奶蛋糊有關,就一直不能打消 這一疑慮:這些暴發會不會是人為的呢?或者說,會不會是哪個醫生在做研究時失去了 控制呢? 「嗨,我本來以為你是對我的研究有興趣呢。」塔德突然抗議了。 「是呀。」瑪麗莎一口咬定說。「我只是有點被這裡的環境鎮住了。」 塔德略停了片刻,回憶一下講到哪兒,然後繼續說下去。瑪麗莎的思緒還是開小差 ,在肚子裡擬了一封給實驗設備制造廠的短簡。 「你認為怎麼樣?」塔德講完了,問。 「我很佩服。」瑪麗莎說。「……也很渴了。現在就讓我們去喝點東西吧。」 出來的路上,塔德領她去了一下自己的辦公室,讓她看看所有的結果多麼相近,由 此證明那些暴發其實只是一次。 「你比較過美國種的和非洲種的病毒嗎?」她問。 「還沒有。」塔德承認說。 「你有它們的圖表嗎?」 「有。」塔德說。他走到文件櫃前,拉開最下面一個抽屜。裡面塞得滿滿的,好不 容易才抽出幾份宗卷。「這是蘇丹的,這是扎伊爾的。」他把它們放在桌上,又坐了回 去。 瑪麗莎打開第一份。裡面的圖形在她看來都差不多。可是塔德指出了所有六種艾伯 拉蛋白的顯著不同點。瑪麗莎又打開第二份。塔德傾過身來,揀出其中一張扎伊爾病毒 圖,放在他剛才做完的幾份邊上。 「這怎麼可能呢?」他拿起其他幾張圖,一一排在桌上。 「怎麼了?」瑪麗莎問。 「明天我得把它們都用分光光度計查一查,再確定一下。」 「確定什麼?」 「這裡有一種幾乎完全的結構同一性。」 「請你說明白一點!」瑪麗莎說。「你指的是什麼?」 「扎伊爾76的病毒跟你的三次暴發的病毒一模一樣。」 瑪麗莎與塔德相對良久。最後瑪麗莎說:「那就是說,從一九七六年的扎伊爾到一 九八七年的菲尼克斯只是一次暴發而已。」 「但這又怎麼可能呢?」塔德說,又回頭去看那些圖。 「你自己說的呀!」瑪麗莎說。 「不錯。」塔德說。「我估計這只是一種統計反常現象。」他搖搖頭,淡藍色的眼 睛又轉向瑪麗莎。「不可思議,我只能這麼說了。」 跨過天橋來到主樓。瑪麗莎讓塔德在她辦公室裡等一會,自己坐下打了一封短信。 「誰那麼重要,非得你今夜就寫信給他不可呀?」塔德問。 「我只是想起來就做完它罷了。」瑪麗莎說,從打字機上抽下信,放進一個信封。 「好了,沒花幾分鐘,是吧?」她在錢包裡尋找郵票。信封上的地址是:印第安納 州南灣市實驗設備制造廠。 「你寫信給他們是搗什麼鬼呀?」塔德問。 「我要3型HEPA過濾系統的資料。」 塔德停住腳步,「為什麼呀?」他有點警覺了。瑪麗莎是個衝動的、感情用事的人 。 他不由得懷疑起來,帶她重進特級實驗室會不會是一大錯誤。 「行了,行了。」瑪麗莎咯咯地笑道。「如果杜布切克一直不肯批我用特級控制實 驗室的許可,那我不就得自己制造一個了嗎?」 塔德還想說什麼。但是瑪麗莎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入電梯。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5月17日瑪麗莎特意起了個早,充分利用這個風和日麗的春晨跟「太妃」一起在家 附近做慢跑運動。連「太妃」似乎也知道欣賞好天氣,興高采烈地繞著瑪麗莎跑來跑去 。 回家以後,瑪麗莎沖了個淋浴,一邊穿衣服一邊看電視的晨間新聞。到了八點半, 她已在上班的路上了。進了辦公室,她把手提包放進文件櫃,在辦公桌前坐下。她今天 準備看看是不是有了關於艾伯拉病毒的足夠資料,能讓她計算美國種跟1976扎伊爾種是 否同種的統計概率。如果像她估計的那樣,這個概率是無限小的話,她心中日益增長的 懷疑就有了科學的根據。 但是她沒能如願以償。桌上綠色的吸墨墊中央有一張內部便條。打開一看,是簡短 的通知,讓她馬上去杜布切克辦公室。 她來到病毒樓。在夜裡,圍著鐵絲網的天橋讓她覺得安全。在白天燦爛的陽光下, 她卻有了一種被監禁的感覺。杜布切克的秘書還沒到。瑪麗莎在打開著的門上敲了一下 。 杜布切克在辦公桌邊,弓著身子在看信。聽到敲門聲他站了起來,看見是瑪麗莎, 就叫她關上門,坐下。瑪麗莎一一照辦了,感覺到杜布切克瑪瑙色的眼睛始終注意著她 的一舉一動。 辦公室空前雜亂。複印的科學論文攤滿了一切可攤的表面。雜亂顯然是杜布切克的 工作作風,儘管他自己倒是一直都打扮得整整齊齊的。 「布盧門撒爾醫生,」他開始說話了,聲音低沉,似乎有所克制。「我知道你昨夜 去了特級控制實驗室。」 瑪麗莎沒有回話。杜布切克不是在問她,而是陳述事實。 「我想我是跟你說清楚了的,沒有得到許可之前不准去那兒。你無視我的命令,尤 其是讓塔德做那些未經批准的麥迪克醫院的食物樣品的化驗,至少是令人不快的。」 「我的本意是盡力做好本職工作呀。」瑪麗莎說。她的憂慮很快化為憤怒。看來杜 布切克再也不願忘懷她在洛杉磯的冷冰冰的拒絕了。 「那麼你顯然做得並不夠好。」杜布切克厲聲說。「我覺得你沒有認識到CDC對公 眾的責任,尤其是在目前對艾滋病歇斯底裡的狀態下。」 「那你就錯了。」瑪麗莎回敬了杜布切克一個怒視。「我是嚴肅地看待這一責任的 。 我相信貶低艾伯拉的威脅有害無益。沒有科學的根據可以認定艾伯拉暴發已經結束 。我正在全力以赴,試圖趕在下一次暴發之前查出它的來龍去脈。」 「布盧門撒爾醫生,這兒可不歸你管!」 「我很清楚這一點,杜布切克醫生。如果我是領導的話,決不會贊同那個正式結論 ,說裡克特醫生從非洲帶回艾伯拉,經過前所未有的六個星期的潛伏期,然後引起暴發 。 如果不是裡克特醫生帶回這種病毒的,那麼唯一的來源就是在這兒,CDC!」 「這種不負責任的假想正是我所不能容忍的。」 「你可以叫它假想。」瑪麗莎說,一邊站了起來。「而我稱它為事實。就連迪特裡 克堡也沒有艾伯拉。只有CDC有,並且儲放在一個用普通的自行車鍊鎖鎖著的冰箱裡。 對這種最致命的病毒就采取如此安全措施嗎?如果你認為特級實驗室是安全的,想 一想吧,我不是也進去了嗎?」 幾個小時之後,瑪麗莎走進大學醫院,問了去自助食堂的路。直到現在她還有點發 抖。順著走廊走去,她驚訝自己哪裡來的力量。她從來沒能像剛才那樣頂撞上司。不過 ,一想起杜布切克喝令她離開辦公室時的臉色,她的心便沉了下去。她相信自己的流行 病調查員的生涯已到盡頭,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離開中心,開著車毫無目的地漫 遊,直到想起拉爾夫,這才決定來問問他的意見。在手術的間歇,拉爾夫接了電話,讓 她在午餐休息時來。 大學醫院的自助食堂令人賞心說目。桌子是黃色的面子。地上舖的是白瓷磚。拉爾 夫在一個角落的桌子邊向她招手。 拉爾夫還是一派紳士風度,站起身迎接她,為她拉出椅子。瑪麗莎儘管眼淚汪汪, 還是微笑起來。他的紳士風度跟一身消毒衣實在不諧調。 「謝謝你抽時間見我。」她說。「我知道你有多忙。」 「別客氣。」拉爾夫說。「對你我總是有空的。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在電話裡你聽 起來很不高興呢。」 「讓我們先拿好食物吧。」瑪麗莎說。 這樣一延宕效果不錯。他們取了食物回來時,瑪麗莎已平靜了不少。「我在CDC碰 到麻煩了。」她坦白地說。然後她一五一十地告訴拉爾夫杜布切克在洛杉磯的舉止和旅 館房間事件。「從那以後,事情就糟起來了。我恐怕也處理不當,但並不認為都是我的 錯。說到底,那是一種性騷擾呀。」 「這不像是杜布切克的為人呀。」拉爾夫皺著眉頭說。 「你總是相信我的囉,對不對?」瑪麗莎問。 「當然相信。」拉爾夫說。「不過我不敢肯定你可以把一切都歸罪於那一不幸事件 。 你必須記住,CDC是一個政府機關,不管你承認不承認。」拉爾夫頓了頓,咬了一 口三明治,然後說:「問一個問題,好嗎?」 「問吧。」瑪麗莎說。 「你相信我是你的朋友,真誠地關心你的利益嗎?」 瑪麗莎點點頭,不知他要說什麼。 「那我就可以直截了當地說了。」拉爾夫說。「我已經從小道消息聽說了,CDC的 某些人不喜歡你,因為你沒有跟CDC站在同一立場上。我知道你並沒有請我給你忠告。 不過不管怎麼我得給你一個。在一個官僚體制中,你必須把個人意見深藏在心,不 到合適的時機不說。再說得坦率一點,你必須學會閉嘴本言。我知道這個是因為在軍隊 裡待過一陣。」 「你顯然是指我對艾伯拉的意見嘍。」瑪麗莎自衛說。儘管拉爾夫是對的,那些說 法還是令她不快。她一直認為,大體上來說,自己工作得還很出色。 「你的艾伯拉意見還只是問題之一。你是沒有像一個團隊成員那樣行事。」 「誰告訴你的?」瑪麗莎挑釁地問。 「告訴你於事無益。」拉爾夫說。 「我保持沉默也同樣於事無益。我不能接受CDC的艾伯拉結論。它有太多漏洞,太 多尚未解答的疑問。其中之一我昨天晚上偷偷進入特級控制實驗室後才知道。」 「什麼?」 「人們公認艾伯拉是不斷變異的,而我們面對的事實是,美國的三次暴發的艾伯拉 是同種的。更叫人震驚的是,它們跟1976扎伊爾暴發的艾伯拉也是同種。所以我看這種 病不是自然發生的。」 「你可能是對的。」拉爾夫說:「但是身為政府僱員,你就得以政府僱員的身份行 事。即使再來一次暴發,當然我希望不會,我也完全相信CDC有能力控制。」 「那可說不定。」瑪麗莎說。「菲尼克斯的統計數字並不令人樂觀。你知道嗎?三 百四十七人死亡,只有十三人倖存。」 「我知道。」拉爾夫說。「但是考慮到第一批就有八十四個病例,我覺得你們還是 做了出色的工作。」 「要是暴發出在你的醫院裡,你還會覺得那是出色的工作嗎?」瑪麗莎反駁道。 「你說的也對。」拉爾夫說。「你說還會有艾伯拉暴發可把我嚇壞了。這也是為什 麼我願意相信那個官方結論的原因。如果它不錯,艾伯拉威脅就可能過去了。」 「真該死!」瑪麗莎驀地叫起來。「我光想著自己了,完全把塔德給忘了。杜布切 克一定知道是他帶我進特級控制實驗室的。我最好回去看看他。」 「只要你答應一個條件,我就讓你走。」拉爾夫說。「明天是星期六,我帶你出去 吃晚飯。」 「你真好。明天一起吃晚飯是個好主意。」 瑪麗莎傾過身去,吻了一下拉爾夫的額頭。他真善解人意。要是他更有魅力就好了 。 開車回CDC的路上,瑪麗莎覺得自己對杜布切克的憤怒已經被對工作的擔心和慚愧 取代了。拉爾夫無疑是對的,她一直沒有像一個團隊成員那樣行事。 她在病毒實驗室找到塔德。他在做一個新的艾滋病研究項目。艾滋仍然是疾病防治 中心的首要任務。一見到瑪麗莎,塔德就用手摀住臉,做自我保護狀。 「有那麼可怕嗎?」瑪麗莎問。 「比這還壞得多呢!」塔德說。 「真對不起你。」瑪麗莎說。「他是怎麼發現的?」 「他問了我。」 「那你就告訴他了?」 「是的,我不打算撒謊。他還問了我,是不是正跟你談戀愛。」 「你也告訴他了?」瑪麗莎克制地問。 「為什麼不呢?」塔德說。「這至少讓他明白,我並非隨便什麼人都會帶去特級控 制實驗室的。」 瑪麗莎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概還是把一切都說明了的好。她把手放在塔德肩上。 「真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試著給你做頓晚餐作為補償,怎麼樣?」 塔德頓時精神煥發起來。「好極了!」 六點鐘,塔德來到瑪麗莎辦公室,然後坐她的車去超級市場。塔德要了羊排,等著 店員切塊。瑪麗莎去拿土豆和做沙拉的蔬菜。 把東西放進汽車行李箱之後,塔德堅持要留下,去買葡萄酒,說等會兒在她家裡會 面。這樣也能給她一點時間做準備。 天開始下雨。可是瑪麗莎聽著雨刷的韻律,心裡反而開朗了。把一切公開化肯定比 較明智。下星期一她先跟杜布切克道個歉,開誠布公談一談。作為兩個成人,他們一定 能解開這個過結。 她在一家糕點舖停了一下,買了兩塊拿破侖糕,然後把車開到自己家的後院,盡可 能將車倒到離廚房門最近的地方,以便往裡搬東西。她心中暗喜,自己還是比塔德先到 一步。太陽還沒下山,天色卻已黯淡如夜。她不得不摸索著找對了鑰匙開門。兩手捧著 東西,用胳膊肘撥開了廚房的電燈開關。她把東西放在桌上,一邊關掉警報器,一邊納 悶怎麼「太妃」沒有沖出來迎她。她喚了兩聲,心想莫不是賈德森夫婦帶它出去了?她 又叫了叫。屋子裡還是一片不正常的沉寂。 她沿著不長的過道到了起居室,打開沙發邊的燈。「太……妃,」她拉長了小狗的 名字喊道。隨後登上樓梯,想看看小狗會不會無意中把自己關在樓上的臥室裡了。這種 事曾經發生過。就在此時,她看見「大妃」躺在靠窗的地板上,低垂的腦袋呈現著一個 奇怪並警覺的姿式。 「太妃!」瑪麗莎大叫一聲,奔過去跪了下來。可是沒等她碰到小狗,就被人從身 後抱住,她的腦袋向前一衝,震得屋子都似乎旋轉起來。她本能地伸手去扳抱她的手, 只覺得它們隔著衣服硬如木頭,用盡力氣也不能把夾住脖子的手移動半分。接著聽見她 衣服被撕裂的聲音。她想扭轉身子看看襲擊者的臉。可是辦不到。 警報器的遙控按鈕在外衣口袋裡。她伸進手去摸索著,竭力想按響它。正當她成功 的時候,頭被猛砸了一下,立時倒在地上。在震耳的警報聲中,瑪麗莎掙扎著站起來。 這時候她聽見塔德的喊叫。她頭暈眼花地扭過頭去,塔德正跟一個高大粗壯的男人 扭打在一起。 她用手摀住耳朵,抵擋連續不斷的警報鳴響,沖向前門,朝著賈德森夫婦家的方向 邊跑邊呼救。等她沖過草地,跨過分隔兩家的樹籬時,賈德森先生開了門。她大叫讓他 打電話給警察,但沒有停下來解釋為什麼,便轉身往回跑。警報聲仍在街道兩旁的樹叢 中迴盪。她三步並作兩步上了前門台階,沖進起居室。裡面空無一人。她驚恐萬分,沖 過走廊進了廚房。後門半開著。她走到報警器前,關上了它。 「塔德!」她喊著,又回到起居室,察看一樓的客房。沒有他的影子。 賈德森先生揮舞著一把火鉗,連奔帶跑沖過前門。兩個人又一起穿過廚房,出了後 門。 「我太太正在打電話叫警察。」賈德森先生說。 「我一個朋友剛剛還在這兒。」瑪麗莎氣喘吁吁地說,憂慮更甚。「現在不知上了 哪兒。」 「那兒有人來了。」賈德森先生指著說。 瑪麗莎看見一個人影正穿過冬青樹叢。是塔德。她松了一口氣,奔過去抱住他的脖 子,問他怎麼回事。 「可惜,我被打倒了。」他一邊說,一邊還撫摸著頭的一側。「等我起來,那個家 伙已經跑到了屋外。有一輛汽車在接應他。」 瑪麗莎把塔德帶進廚房,用濕毛巾清洗了他頭部的傷口。還好,只擦傷了表皮。 「他的手臂硬得像根木棍。」塔德說。 「謝天謝地,你沒受重傷。你不該去追他。要是他有槍那怎麼得了。」 「我也沒想充英雄。」塔德說。「可他只拿著一個公文包呀。」 「一個公文包?什麼樣的竊賊會帶公文包呢?」 「他還穿得挺講究。」塔德說。「這我也得承認。」 「你看清楚他了嗎?還能認出來嗎?」賈德森先生問。 塔德聳聳肩。「我不敢肯定,只是一剎那的事情。」 警笛聲由遠而近。賈德森先生看看表,說:「他們來得還算快。」 「太妃!」瑪麗莎突然想起小狗,大叫一聲,奔回起居室。塔德和賈德森緊跟而去 。 小狗還在原地。瑪麗莎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它。「太妃」的腦袋軟軟地下垂著 。 它的脖子給打斷了。 到了這時候,瑪麗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嗚嗚地大哭起來。賈德森哄她放 下小狗。塔德把瑪麗莎摟在懷。裡盡力安慰。 警車閃著警燈到了。兩個警察走進屋子。瑪麗莎發現他們機敏老練,很是佩服。他 們看出歹徒是從起居室破窗而入的。他們解釋說,歹徒把窗玻璃敲掉而不移動窗框。這 樣爬進來警報器就沒起作用。 接著他們有條不紊地記錄了有關情況。可惜瑪麗莎和塔德都無法清楚地描述那個人 的相貌,只注意到他的手臂堅硬無比。問到缺失了什麼東西,瑪麗莎只好說還沒來得及 看。一說到「大妃」,她又泣不成聲。 警察問她要不要去醫院。她謝絕了。於是警察說有事再聯繫,便走了。賈德森先生 也告辭了,說瑪麗莎需要時再叫他。「太妃」的屍體他會照料的,並說第二天會安排人 來修理窗戶。 一時間屋裡只剩下瑪麗莎和塔德兩個人坐在廚房的飯桌邊。食物還都在紙袋裡呢。 「真對不起你。」瑪麗莎一邊說,一邊按摩酸痛的脖子。 「別客氣啦。」塔德說。「還是去外面吃吧。」 「我此刻真不想去飯店,可也不願待在這兒了。要是你不在意,就去你那兒做這頓 飯吧。」 「當然好啦,走吧。」:「給我幾分鐘換件衣服。」瑪麗莎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5月20日到了星期一早晨,瑪麗莎心頭還是籠罩著恐怖。這個周末真是糟透了,而 星期五更是她一生中最糟的一天。先是與杜布切克沖突,然後被人襲擊,失去了「太妃 」。受襲之初,瑪麗莎低估了感情傷害,後來才備嘗沉痛。她給塔德做了晚飯,留在那 兒過了夜。 可是失去小狗的悲傷和對入侵者的憤怒交織在心頭,叫她一夜無眠。 星期六,她的情緒仍然低落。先是塔德,後來是賈德森夫婦,想盡辦法也不能使她 振作。晚上她如約去見拉爾夫。他建議她休幾天假,甚至提出由他帶她去加勒比海玩幾 天。他認為休一個短假能使CDC的情勢緩和下來。可是瑪麗莎堅持要去上班。於是他建 議她把精力集中在艾伯拉以外的工作上。瑪麗莎也搖頭反對。「那麼,至少不要再惹風 波了。」拉爾夫勸說道。在他看來,杜布切克基本上是個好人。恐怕是失去了愛妻不久 ,尚未從悲痛中完全恢復。瑪麗莎應當再給他一次機會。這一點她倒是同意了。 瑪麗莎懷著既害怕跟杜布切克再起沖突,又決心盡力改善兩人關係的心情來到辦公 室,卻發現桌上又放著一張便條。她猜一准又是杜布切克來的。拿起一看,卻是卡布納 拉醫生來的。他是流行病調查計劃的主管,因而是瑪麗莎真正的上司。她的心一下子撲 通撲通地跳起來。拆開信,卡布納拉醫生請她馬上去見他。聽起來大事不好。 卡布納拉醫生的辦公室在二樓。瑪麗莎一邊走樓梯上去,一邊疑惑自己會不會被解 雇。主管辦公室寬敞舒適。一邊牆上掛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面用小紅圖釘標出了目 前有流行病調查員的地方。卡布納拉醫生面容慈祥,聲音溫和,一團灰白而蓬亂的頭髮 。 他示意瑪麗莎坐下,讓他接完一個電話。電話掛斷後,他熱情地對瑪麗莎微笑著。 這叫瑪麗莎稍稍輕松了一點。他的一舉一動沒有暗示要解雇她的意思。然後卡布納拉醫 生對她受到襲擊,失去小狗表示了慰問和同情。這叫瑪麗莎大感意外。除了塔德、拉爾 夫和賈德森夫婦,沒有人知道此事呀! 「我準備給你幾天假。」卡布納拉醫生繼續說。「受了驚嚇,換一換環境可能對你 大有益處。」 「謝謝你的關心。」瑪麗莎說。「可是說實話,我寧願繼續工作。那樣能讓我的腦 子保持忙碌。再說我認為暴發尚未結束。」 卡布納拉醫生拿出一個煙鬥,慢條斯理地裝上煙絲,點上火。等到煙斗燃到他認為 滿意的程度了,他才說:「可惜的是艾伯拉的調查有一些困難。從今天起,我們把你從 病毒部調到細菌部。你可以繼續使用那間辦公室。它離新部門比離老部門更近一點。我 確信你會覺得新工作跟老的一樣富於挑戰性。」他呼呼地吸著煙鬥,噴出團團旋轉的白 煙。 瑪麗莎一下子癱軟了。在她心目中,這種調動無異於解雇。 「我本來可以告訴你各種無傷大雅的謊言的。」卡布納拉醫生說。「可是我覺得還 是說實話好。CDC的頭莫裡森醫生親自下令,把你調出病毒部,不許再碰艾伯拉。」 「我不相信!」瑪麗莎怒氣沖沖地頂道。「一定是杜布切克醫生。」 「不,不是杜布切克醫生。」卡布納拉醫生強調說。「……儘管他也沒有反對。」 瑪麗莎冷笑了一聲。 「瑪麗莎,我知道你跟杜布切克醫生有些不愉快,可是……」 「說得更準確一點,是性騷擾!」瑪麗莎搶著說。「自從我不准他動手動腳,傷了 他的自尊之後,他就橫豎看我不順眼了。」 「很遺憾聽到你說這些。」卡布納拉醫生冷靜地說。「看來還是把事情完全告訴你 對大家都好。是這樣的,莫裡森醫生接到了國會議員卡爾文﹒馬卡姆的電話。他是分管 聯邦衛生和人類部的眾議院撥款委員會的資深委員。你是知道的,這個委員會審批 CDC每年的經費預算。就是他,而不是杜布切克,堅持要求把你調出艾伯拉小組的。」 瑪麗莎仍然一言不發。一個國會議員打電話給CDC的領導,把她從艾伯拉調查組中 調出去,這能叫人相信嗎?「議員馬卡姆點名調我嗎?」等平靜了一點,她問。 「是的。」卡布納拉醫生說。「你應當相信我。對此我也有過疑問。」 「可是,為了什麼呢?」瑪麗莎問。 「沒有解釋。」卡布納拉醫生說。「更有甚者,即與其說是一個要求,還不如說是 一個命令。由於政治原因,我們別無選擇。我相信你能理解。」 瑪麗莎搖搖頭。「不,我不理解。不過這倒叫我改變了不休假的主意。我覺得需要 一點時間了。」 「好極了。」卡布納拉醫生說。「我會安排的……馬上就開始好了。休息一下再從 頭干吧。我想再明確地告訴你一下,對你的工作我們無所指摘。事實上我們很欣賞你的 表現。那些艾伯拉把我們都嚇壞了。你會成為大腸桿菌研究組的重要有生力量。我也相 信,你會喜歡小組負責人哈裡特﹒桑福德女醫生的。」 瑪麗莎開車回家,腦子裡一片混亂。她本來指望以工作來轉移「太妃」慘死造成的 影響,本來也想到會被解雇,但從沒料到會有一段假期。她心中模模糊糊,不知該不該 問一下拉爾夫,他真想帶她去加勒比海玩玩嗎?不過那個主意並非完美。雖然她把他視 作一個朋友,喜歡他,卻還沒有打定主意跟他有進一步的關係。 沒有了「太妃」興高采烈的歡迎,她的空屋靜悄悄的。瑪麗莎很想一頭倒在床上, 蒙被大睡。但她知道那意味著屈服於她下了決心去克服的壓力。她並不真正相信卡布納 拉醫生的那個把她調出艾伯拉組的說法。從一個議員那兒來的一種非正式的建議通常不 會有這麼快的結果。她敢肯定,如果查一下的話,會發現馬卡姆是杜布切克的朋友。看 著床上誘人的枕頭,她下定決心不像以往那樣退縮屈服了。最近的一次因羅傑的離開而 受的創傷記憶猶新。那時候她屈服了,默默地承受了一切。這一次不了。她告訴自己, 必須有所作為。問題是做什麼呢? 她整理著該洗的髒衣服,以分散心中的郁悶。這時候,她看見了打點停當的衣箱。 這似乎是上天的啟示。 她立刻拿起聽筒,給三角洲航空公司打電話訂機票,乘下一班飛機去首都華盛頓。 「進門就有一個問訊台。」見多識廣的計程車司機指著坎農國會大廈說。 進了大門,通過金屬探測儀,一個全副武裝的警衛檢查了她的手提包。她問了議員 馬卡姆的辦公室在哪裡,被告知說在五樓。所給的指示相當複雜。主電梯似乎只到四樓 。 樓內昏暗而骯髒。電梯四壁滿是塗鴉。這一切叫瑪麗莎驚詫不已。 儘管路徑曲折迂迴,瑪麗莎最終還是找到了議員辦公室。外間的門半開著,所以她 沒有敲就走了進去,希望來個出其不意。可惜議員不在。 「他去休士頓了,三天之後才能回來。你願意預約一個時間嗎?」 「我也不知道。」瑪麗莎覺得自己真傻,沒有先查一下議員是不是在華盛頓,更不 用說能不能見她,就從亞特蘭大魯莽地飛過來了。 「你願意跟議員的行政助理艾布拉姆斯先生談談嗎?」 「我想可以吧。」瑪麗莎說。其實她還沒有想好怎樣跟議員交鋒呢。如果她直截了 當地問他是不是幫了杜布切克一個忙,把她調出艾伯拉調查組,他肯定會否認的。正當 她心中盤算不定的時候,一個滿臉誠摯的年輕小伙子向她走來,自我介紹說是邁克爾﹒ 艾布拉姆斯。「我能幫你什麼忙呢?」他一邊問,一邊伸出手。他看上去二十五歲 左右,一頭黑髮,笑得咧大了嘴。瑪麗莎心想,這笑容並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麼真誠。 「我們能找個地方私下談談嗎?」她問。他OJ正好擋在秘書的辦公桌前。 「當然可以。」邁克爾說。他領她進了議員的辦公室。這是一個寬敞高大的房間。 中央有一張巨大的桃花心本辦公桌。兩側分別是美國國旗和德克薩斯州州旗。牆上 排滿鏡框,鑲著議員跟形形式式的名人,包括近幾屆總統握手的照片。 「我是布盧門撒爾醫生。」瑪麗莎一坐下就說。「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吧。」 邁克爾搖搖頭。「應該會有嗎?」他友善地問。 「可能會的。」瑪麗莎說。她不知道下一步該說什麼了。 「你從休士頓來嗎?」邁克爾問。 「從亞特蘭大。」瑪麗莎說。「從CDC來。」她注意看他有沒有異常的反應。沒有 。 「CDC?」邁克爾重複了一遍。「是公事嗎?」 「不是。」瑪麗莎承認說。「我想了解議員跟疾病防治中心的關係。他是不是特別 關心這個中心?」 「我不敢說『特別』,」邁克爾謹慎地說。「他關心一切醫療衛生問題。馬卡姆議 員提出的醫療衛生立法比任何議員都多。他最近又提了一些,如限制外國醫學院畢業生 移民案,強制仲裁治療失當案,制定治療失當賠償的聯邦上限案和限制聯邦政府對醫療 保健組織的津貼案……」邁克爾頓了一頓,喘口氣。 「令人欽佩。」瑪麗莎說。「他真是關心美國的醫療衛生事業啊。」 「是的。」邁克爾贊同說。「他父親就是一個開業醫生,而且是個很優秀的醫生。 」 「據你所知,」瑪麗莎繼續說。「他沒有專注於CDC的某一個研究課題嗎?」 「據我所知,沒有。」邁克爾說。 「看來,這兒的事情沒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囉。」 邁克爾咧嘴一笑。 「好吧,謝謝你了。」瑪麗莎說,站了起來。她直覺到不可能從邁克爾﹒艾布拉姆 斯這兒得到更多的東西了。 回到街上,瑪麗莎感到一陣新的沮喪。想要做點積極的事情來改變自身境遇的願望 淡化了。她拿不定主意是在華盛頓閒逛三天,等馬卡姆回來呢,還是就此止步,回亞特 蘭大去。 她漫無目標地向國會大廈逛去。既然已經在喬治敦訂了旅館,為什麼不就住下呢? 可以逛逛博物館和美術館。但是凝望著國會大廈的白色圓頂,她又情不自禁地疑惑 起來,處於馬卡姆那樣地位的人怎麼會去管她的閒事呢?即使他是杜布切克的朋友也罷 。驀地,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她一揮手招來一輛計程車,匆匆上去,說:「聯邦選舉委 員會。你知道在哪兒吧?」 司機是個英俊的黑小伙子。他轉過頭來說:「女士,要是這個城裡有什麼地方我不 知道,你就白坐我的車吧。」 瑪麗莎放心了,靠回座椅,聽任司機駛去。十五分鐘之後,他們來到華盛頓市中心 的一個破落地區,在一座單調乏味的半現代化的辦公大樓前停下。一個武裝警衛讓瑪麗 莎登了記再進去,此外並不特別注意她。瑪麗莎不知道該去哪個部門,於是隨便走進一 樓的一個辦公室。四個女人坐在灰色的鐵辦公桌前,劈劈啪啪地在打字。 瑪麗莎向她們走去。一個人抬起頭,問她是否需要幫助。 「可能吧。」瑪麗莎微笑著說。「我對一個議員競選的財政資料感興趣。我知道那 是公開的資料。」 「是的。」那女子說,站起身來。「你要的是捐助還是支出?」 「捐助吧。」瑪麗莎一聳肩,說。 那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哪位議員?」 「馬卡姆。」瑪麗莎說。「卡爾文﹒馬卡姆。」 那人走向一張圓桌,上面是一本本黑色的活頁夾。她找出了一本,翻到M打頭的一 頁,對瑪麗莎解釋說,議員名字後面的數碼代表微縮膠卷盤。接著她帶瑪麗莎來到一個 碩大的膠卷盤架前,撿出了所找的,裝上顯微閱讀機。「你要查哪一次選舉?」她問, 準備打入相應的號碼。 「最近的一次吧,我想。」瑪麗莎說。她自己還不清楚要找的是什麼呢;或許只是 什麼能把馬卡姆跟杜布切克或CDC聯繫起來的線索吧。 閱讀機嗚嗚地開動了,一份份文件閃爍著掠過屏幕。速度太快,看來只是一串串模 糊的黑點。那人按了一個鈕,演示給瑪麗莎看如何調整速度。「如果需要,五分錢複印 一份,只要把硬幣塞進這兒就行。」她指著一個硬幣槽說。「有問題喊我一聲。」 瑪麗莎既被這架機器,也被所能查到的資料吸引住了。馬卡姆競選連任的財源相當 可觀。讀著捐助者的姓名住址,她發現他不僅僅得到他所在的德克薩斯選區、而且也有 來自全國各地的捐助。這是不同尋常的。通常只有眾議院議長或眾議院賦稅委員會主席 才有此殊榮。她還發現,捐助人士部分是醫生。難怪馬卡姆有那麼多關於醫療衛生的議 案了。 名單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她仔細查了D字打頭的,沒有找到杜布切克。她心想, 自己真是氣糊塗了。杜布切克哪裡有錢去影響一個權勢顯赫的議員呢?即使他跟馬卡姆 有關係,那也不會是經濟關係。瑪麗莎自個兒笑起來。還說塔德天真幼稚呢! 不過她還是複印了一份所有捐助人的名單,準備有空時再瀏覽一遍。她看到一個有 六個孩子的醫生,分別以自己和每個家庭成員的名義捐了最高限額。這可真是全心全意 的支持了。在個人捐助者名單之後,還有一份團體捐助者名單,其中有個叫「醫生行動 大會政治活動委員會」的組織。它捐獻的款額比任何一個德克薩斯石油公司捐的還多。 再一查前幾次選舉,這個組織也都在冊。顯而易見,這是一個頗有歷史和規模的組 織,對馬卡姆一定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謝過那個女辦事員,瑪麗莎出了大樓,叫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在上下班高峰的車 流裡慢慢爬行,瑪麗莎趁機又看了一遍名單。驀地她差不多失手掉落了它。拉爾夫﹒亨 普森的大名赫然躍入她的眼睛。這太偶然了。世界是多麼小啊!不過再一想也不奇怪。 拉爾夫有一點一直叫她不舒服,那就是他的保守主義。他支持馬卡姆這樣一個議員 也就十分自然了。 五點三十分,瑪麗莎步入旅館漂亮的大廳。走過一個報刊架時,她瞥見《華盛頓郵 報》的頭條大標題:艾伯拉再次襲來! 好似鐵未遇到磁極,瑪麗莎登時過去抓起一份,看了副標題:最新的瘟疫威脅兄弟 之愛市。ヾヾ指費城。Philadelphia在希臘語中意為有兄弟之愛的城市。 她從提包裡翻出一枚硬幣,取了那份報紙,一邊讀,一邊走向電梯。賓夕法尼亞州 的阿賓頓地處費城市郊。該地的伯森醫院發現三個艾伯拉嫌疑病人。文章描述了這個郊 區小鎮蔓延的恐慌。 瑪麗莎按了所去樓層的鈕。文章引了杜布切克的話,說他相信這次暴發會很快被控 制住的,大家不必擔心。CDC已從前三次暴發中得到了足夠的經驗。 彼得﹒卡博,費城「同性戀權力」組織的領袖之一說,他希望傑裡﹒法威爾ヾ注意 這樣一個事實:雖然這種病跟艾滋一樣來自非洲同一地區,但沒有一個同性戀者患有這 種新的遠比愛滋更危險的病。 ヾ傑裡﹒法威爾,美國當代著名的福音傳教士,曾認為艾滋病的流行是同性戀造成 的。 回到房間,瑪麗莎翻到照片版。警察在伯森醫院大門口設障的照片讓她回憶起菲尼 克斯的景象。她讀完那篇報道,把報紙放在桌上,從鏡子裡看著自己。雖說是在度假, 也正式離開了艾伯拉組,她覺得還應當去親自了解詳情。她對解決艾伯拉之謎許下的諾 言叫她別無選擇。她進一步自圓其說地告訴自己,費城跟華盛頓比鄰相連,她甚至可以 坐火車去。一轉身,瑪麗莎開始收拾東西了。 出了費城火車站,瑪麗莎坐計程車去阿賓頓。結果車費遠遠超過她的預計。幸好錢 包裡夾著幾張旅行支票,司機也肯收。在伯森醫院外面,瑪麗莎遇到了報紙照片上的那 道路障。嘗試通過之前,她先問一個記者這兒是不是被隔離檢疫了。沒有,那人回答。 警察在場是為了萬一隔離檢疫令下來能馬上實施。瑪麗莎對一個警衛揚了揚CDC的 證件。 警衛什麼也沒問就放她進去了。 醫院嶄新而漂亮,很像洛杉磯和菲尼克斯艾伯拉暴發的場所。瑪麗莎走向問訊台, 心想為什麼病毒偏要襲擊這些高雅的新建築,而不是紐約和波士頓那些髒亂不堪的市中 心醫院呢? 大廳裡人來人往,不過沒有像在菲尼克斯所見的那種騷亂。人們有點憂慮但並不恐 懼。問訊台的人告訴瑪麗莎,病人都在六樓的隔離病區。瑪麗莎朝電梯走去。那人突然 叫道,「對不起,那兒不接待訪客。」瑪麗莎又亮出了CDC的證件。「對不起,醫生。 乘最邊上那個電梯。只有它是上六樓的。」 出了電梯,一個護士請她馬上穿戴防護用具,卻沒有問瑪麗莎上來干什麼。瑪麗莎 非常樂意戴上口罩。它既能保護健康,也能掩蓋面貌。 「請問,這兒有CDC的醫生嗎?」她問,把兩個在護士台後聊天的護士嚇了一跳。 「對不起,沒聽到你過來。」年紀稍大的一個護士說。 「CDC的人一小時左右前離開了。」另一個回答。「我記得他們說是去樓下行政辦 公室。你可以去那兒看看。」 「沒關係。」瑪麗莎說。「三個病人情況怎麼樣?」 「現在是七個了。」第一個護士說。接著她問了瑪麗莎的身份。 「我是CDC來的。」她說,故意不說名字。「你們呢?」 「倒霉呀,我們是平時負責這個病區的註冊護士。我們過去常常隔離那些抵抗力低 的病人,從沒對付過這種致命的傳染病病人。真高興你們來。」 「一開始是有點害怕。」瑪麗莎同情地說,一邊大膽地走進護土台。「不過呢,我 經歷了前三次暴發,都沒出事。」瑪麗莎沒有說出自己的害怕。「病歷是在這兒還是在 病房?」 「在這兒。」年長的護士指了指牆角的架子。 「病人目前狀況如何?」 「糟透了!我知道這樣說不夠專業化。可是我還從來沒見過更嚴重的病人呢。我們 實行了二十四小時的特別護理。可是不管你怎麼想辦法,他們還是越來越壞。」 瑪麗莎很理解這個護士的沮喪。垂死的病人一般總是叫人灰心喪氣的。 「你們有誰知道哪個是最早住院的嗎?」 年長的護士走近瑪麗莎坐的地方,把病歷夾嘩啦嘩啦翻撿了一番,揀出一份遞給她 。 「亞歷克西醫生是第一個。真奇了,他居然能拖到今天。」 瑪麗莎打開病歷。記錄的癥狀都是她耳熟能詳的,只是沒提到出國旅行、動物實驗 或跟前三次暴發的聯繫。她倒是發現亞歷克西是眼科主任。瑪麗莎心中一驚,難道杜布 切克竟然是對的? 瑪麗莎不知自己敢在這兒待多久,決定還是馬上去看病人。她又套上一層防護服, 戴上護目鏡,進了病房。 「亞歷克西醫生神志清醒嗎?」她問一個名叫瑪麗的特殊護理護士。病人無言地仰 躺著,嘴巴張開,凝視著天花板,皮膚已呈灰黃色。這是將死的徵兆。瑪麗莎在前幾次 就注意到了。 「他時睡時醒。」護士說。「這一分鐘他能說話,下一分鐘就沒有了反應。他的血 壓還在下降。人們說他已是一個除了名的病人了。」 瑪麗莎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聽到不予搶救的指示她總會覺得噁心。 「亞歷克西醫生?」瑪麗莎叫了一聲,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病人的手臂。他把頭轉向 她。瑪麗莎看見他左眼下方有一大塊傷痕。 「聽得見我說話嗎?」 病人點點頭。 「最近去過非洲嗎?」 病人搖搖頭。 「參加過幾個月前在聖迭戈開的眼皮手術會議嗎?」 病人的嘴唇動了動,是個不發音的「是」的形狀。 看來杜布切克真是對的。這已不是偶然性可解釋的了:每次暴發的主要受害者都是 參加過聖迭戈會議的眼科醫生! 「亞歷克西醫生,」瑪麗莎說,小心地選擇著字眼。「你有朋友在洛杉磯、聖路易 斯或菲尼克斯嗎?最近見過他們嗎?」 沒等瑪麗莎說完,病人又回到了無意識的狀態。 「他一直是這個樣子。」護士說,走到床的另一邊,又給他量了一次血壓。 瑪麗莎猶豫了,似乎是該等幾分鐘,再試著問他一次。她的注意回到他眼下的傷痕 上,問護士是否知道來歷。 「他太太告訴我、他被人搶了。」護士回答。接著又加了一句:「他的血壓更低了 。」她灰心地搖搖頭,放下聽診器。 「就在得病前遭搶的嗎?」瑪麗莎問,希望證實是聽清楚了。 「是的。我想他雖然沒有反抗,歹徒還是打了他的臉。」 內部電話響了。「瑪麗,有一個CDC的醫生在你病房裡嗎?」 護士從送話器那兒朝瑪麗莎瞄了一眼,回頭說:「是的。」 連續不斷的靜電劈啪聲表明電話還通著。瑪麗莎聽得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她在 亞歷克西的病房裡。」另一個聲音說:「什麼也別說,我馬上去找她。」 瑪麗莎的心一下子撲通起來。那是杜布切克!慌亂之中她環顧四周,似乎想找地方 躲藏似的。她想問護士這兒是否另有出路,但一想那會讓人覺得太荒謬的,而且也來不 及了。她已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 杜布切克進來了,調整著護目鏡。 「瑪麗?」他問。 「我在這兒。」護士說。 瑪麗莎向門口移步。杜布切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瑪麗莎站住了。在一個垂死的病 人面前拉拉扯扯實在太不像話。知道自己已經違反了不知多少條紀律,她不敢想象結果 會怎樣。與此同時,她又為自己出於無奈而憤憤不平。 「見鬼了你!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杜布切克咆哮道,緊緊揪住她的一條胳膊。 「你即使不尊重我,也請尊重一點病人。」瑪麗莎說,掙脫了手臂,走出病房。杜 布切克緊跟而出。她扯下護目鏡,脫掉防護服、手套等,扔進收容袋。杜布切克也照樣 做了。 「你就這樣蔑視權威嗎?」他追問道,掩飾不住他的憤怒。「難道你認為一切都是 兒戲嗎?」 「我不情願跟你談這個。」瑪麗莎說。她看得出來,跟杜布切克在這個時候是毫無 道理可講的。她朝電梯走去。 「『不情願談』是什麼意思?」杜布切克喊道。「你還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嗎?」他 再次抓住瑪麗莎的胳膊,把她擰過身去朝著自己。 「我覺得應該等你稍微冷靜一些再談。」瑪麗莎盡可能平靜地說。 「冷靜一些?」杜布切克怒吼道。「聽著,小姐,我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 給莫裡森醫生,讓他給你一個強制性的留職停薪處分,而不是什麼自由的休假。如果他 不答應,我就要求召開一個正式的聽證會。」 「好哇。」瑪麗莎說,勉強保持著最後一絲克制。「這些艾伯拉暴發都有一些非同 尋常的現象。我覺得你不願正視它們。或許一次正式的聽證會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滾出去吧,要不我就扔你出去了。」杜布切克咬牙切齒地說。 「不敢當喲。」瑪麗莎說。 離開醫院,瑪麗莎發現自己正在發抖。她痛恨這樣的沖突,並且又一次經歷了正義 的憤怒和犯錯的羞愧交織的折磨。她確信自己已接近暴發的真正起因了,可是又不能清 晰地理出一個頭緒。如果自己的推論連自己也不能滿意,又怎能讓別人相信呢? 瑪麗莎試圖在去飛機場的路上再仔細推敲這一推論。可是跟杜布切克沖突的丑惡場 景占據了整個腦海,揮之不去。她知道進伯森醫院就是冒險,因為她明顯地未經許可。 西裡爾完全有理由發脾氣。她只希望能夠跟他談一談那個奇怪的現象;為什麼每個 索引病例發病前都遭了搶劫呢? 在等待去亞特蘭大的飛機時,瑪麗莎用公用電話撥了拉爾夫。他馬上接了電話,說 一直在掛念她。打了幾次電話沒人接,還去她家看了一次。他問她這一陣子都在哪兒, 裝得對她沒說一聲就走了而氣憤萬分的樣子。 「我先去了華盛頓,現在是在費城。」瑪麗莎說明道。「不過我正要回來了。」 「你去費城是因為新的艾伯拉暴發嗎?」 「是的。」瑪麗莎說。「我們上次談過之後又發生了許多事情。說來話長,不過最 基本的是,我照理不該去,杜布切克抓住了我,氣得發瘋。我恐怕會失去這份工作了。 你知道有什麼人會要一個還沒被僱用過的小兒科醫生嗎?」 「沒問題。」拉爾夫輕聲笑著說。「我可以就在這兒的大學醫院裡給你一個工作。 你的飛機航班號是多少?我去機場接你。我想聽聽,什麼事那麼重要,叫你匆匆而 去,連我也不告訴一聲。」 「謝謝啦,不過不必麻煩你。」瑪麗莎說。「我的本田在機場等著我呢。」 「那麼回家路上來我這兒彎一彎吧。」 「那可能太晚了吧。」瑪麗莎一邊說,一邊又想,恐怕到拉爾夫家是比回自己家更 令人愉快。「我打算到CDC過一過,趁杜布切克不在做一點事情。」 「那又不像是好主意。」拉爾夫說。「你想做什麼?」 「相信我,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瑪麗莎說。「就是進一次特級控制實驗室。」 「記得你還沒拿到許可呢。」 「我會有辦法的。」 「我的意見是別惹CDC了吧。」拉爾夫說。「你的大部分麻煩都是由進那個實驗室 引起的。」 「我知道。」瑪麗莎承認說。「不過無論如何我得去一次。艾伯拉之謎逼得我快瘋 了。」 「隨你的便吧。不過事後還是來一下。我等著你。」 「拉爾夫,」瑪麗莎叫了一聲,鼓足勇氣提出這個問題。「你認識議員馬卡姆嗎? 」 片刻的沉默。「我認識他。」 「你捐過錢幫他競選嗎?」 「多奇怪的問題啊!這是長途電話呀!」 「有沒有吧?」瑪麗莎堅持問道。 「有。」拉爾夫說。「捐過幾次。我贊同他在許多醫療問題上的觀點。」 再次答應了晚上去看他,瑪麗莎才掛上電話,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她很滿意自己能 開口問馬卡姆這個問題,也更高興拉爾夫那麼直率地承認他捐過錢。 然而飛機一起飛,不安重回她的心頭。那個在腦海深處尚未定型的推斷是那麼可怕 ,她真不敢讓它正式出生。 更可怕的是,她開始懷疑,會不會她的家被人闖入,小狗被殺害也不是像她先前所 認為的那樣,只是一種偶然事件了。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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