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門


    
    作者:梅雷迪思?勒巴德
    
      香港2000年12月31日
    
         在北方漢子狼一樣的直視下,那個長著一副馬來人面孔的富家子,拿一把蘭博獵刀剁下
     了自己的左手的小拇指。
         如果不是這兩個人,在百年長劇行將落幕時突然加演了一段小小的插曲,二十世紀在香
     港的彌留,或許會顯得過于平淡。
         現在,他們相遇了。
         任何相遇都可能給正在變化的世界帶來某些新的變化,而且常常是一開始不被世界理睬
     的變化。
         他們相遇的方式是打賭。先按一個人的條件睹輸贏,再按另一個人的條件付賭帳。兩個
     人都很傲,因此都想顯得自己比對方更漫不經心。這种多少有點造作的輕松,使他們誰都沒
     顧上去理會那個正在他們身后一寸寸消失的偉大世紀……后來,那個富家子輸了,如約砍下
     了自己的小手指,順便加入了殘疾人的行列。李漢,那個贏家,中國軍隊駐港軍區司令部參
     謀,三十五歲的陸軍中校,卻由此走進了眼下尚未降臨的第三個一千年歷史的清晨。
         咸濕的海風像抖動一匹紅布似的慢慢吹散開從斷指處不斷冒出的甜甜的腥味,這段插曲
     發生在縱貫九龍的彌敦大道的盡頭。再往前是太空館。再往前是海。
         夕陽將墜。一百年里最后的夕陽,不知不覺已從富家子身后那輛赤紅色Coriche VIII
     型羅爾斯?羅伊斯敞篷跑車的車頭滾到了車尾,掉進了維多利亞灣渾濁的海水里。
         斜照的陽光出奇的明亮,不像是黃昏。有那么一剎間,跑車頭上18K金制的小天使張開
     翅膀,竟把一小片金箔樣的光線扇進李漢的眼里,使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于是他干脆眯
     著眼看完了那家伙自殘的全過程。
         這時,摩托羅拉的巨幅霓虹燈廣告已開始在他們頭上閃耀。燈光艷紅得近乎殘忍。
         李漢走上前去,從褲口袋里掏出一疊紙巾,把那截毫無生气的小拇指裹好,遞到蹲在地
     上痛不欲生的富家子眼皮底下:
         “還能開車嗎?”李漢問。
         富家子半是痛苦、半是敵意地強撐起身子,朝他點了點頭。
         “听著,前面有家私立醫院,開車拐過街角就是。快去,也許他們還來得及給你接上。”
         富家子眼里頓時濺起兩粒火星。他用嘴從李漢手中叼過自己的斷指,轉身就要上車,但
     他捂著傷口的右手打不開車門。
         李漢再次幫了他一把。他吃力地坐上車,鼻孔里往外噴著粗气,神情古怪地瞥了李漢一
     眼,好像是要把這個頭一回讓自己栽了的家伙复印在腦子里。
         “需要錢嗎?”
         話一出口,李漢馬上有些后悔。真多余。眼看那小子臉上重又浮起了剛見面時那么倔傲
     的神气。
         只要提起錢字,這類人就跟打了針強心劑似的,開始回光返照。
         他不回答李漢,倒不在于他嘴里正含著半截斷指。他只是不屑于回答。他把斷指吐在身
     旁的座位上,用下巴抵住了儀表盤上的按鈕。眨眼工夫,全自動折疊式車棚就透著自信地款
     款升起來,把他包裹在車里邊。
         隔著車窗,他恨恨地朝李漢吐了口痰。帶血絲的痰液在窗玻璃上綻開了一朵令人惡心的
     花。
         “你他媽的快給我滾!”李漢被激怒了,破口大罵。
         羅爾斯?羅伊斯像听到了發令槍響一般飛馳而去。
         半小時后,李漢站在蘭桂坊慢坡緩起的街角上。他對這條被港人冷落了整整七年的小街
     情有獨鐘。
         半年前初到香港,几個先他而來的同輩軍官把他生拉硬拽到這里小酌過一回后,他便迷
     上了這里。在他看來,這是這座永遠人潮洶涌的大都會中,唯一地處鬧市卻靜謐幽雅的所
     在。原因很簡單,這塊在七年前的除夕之夜,曾使兩万多人擠作一團,并把成百人送往西天
     之地,至今仍被終日不离香火佛龕的香港人視作畏途。結果倒給那些唯物主義者和百無禁忌
     的人騰出一塊鬧中取靜的去處。想到這里,李漢覺得有些好笑,但他并沒笑。只是抬手看了
     看表。
         18點15分。
         再有不到六小時,另一個世紀的大門就將轟然洞開,令人奇怪的是到現在還听不到它沉
     重的門軸吱嘎作響,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又一個千年的開始,与他在其中生活了整整三十五年
     現已大限將至的世紀有什么不同。只不過此刻有好几十億人正在各自的歸途上行色匆匆地往
     家赶,打算同家人一道度過百年一遇的除夕夜。除此之外,世界一如既往,地球也還在循規
     蹈矩地旋轉,一點看不出想要偏离軌道的可能。于是他想起了諾查丹瑪斯,這個活在五百年
     前的法國大預言家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預言,隨著世紀之交進入讀秒階段正在一點點破產。沒
     有大災大難,也沒有大毀滅。除非這時有一個瘋子的手悄悄伸向了核按鈕……可能嗎?他搖
     了下頭,算是否定了自己的設問,然后,推門走進一家光線昏暗的酒吧。
         李漢要了一大杯現榨的榴蓮汁,一仰脖,咕略有聲地全部灌進了肚里。痛快!他把空杯
     子推到一邊,還想再要第二杯,侍者卻把一杯雞尾酒送到他跟前。是血瑪莉。暗紅色的酒液
     像粘稠的血漿。他立刻聞到血腥气似的渾身一激凌。
         “你有沒有搞錯,我沒要這玩藝儿。”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粗。
         “是的,先生。”侍者彬彬有禮,“您沒有要,是那邊一位小姐為您要的。”
         順著侍者手指的方向,李漢隱約看到吧角上确實坐著一位女士。光線太暗,辨不清她的
     模樣,不過可以感覺到她的眼神。李漢立刻收斂了剛才痛飲榴蓮汁時的粗豪气,略略傾身向
     她額首致意。
         那女子手勢优雅地舉了舉酒杯,隱在暗處的面孔上突然閃動起一排瑤燦的白光──是她
     微笑時牙齒的閃光吧?李漢砰然心動。但他卻沒動那杯酒。那酒的顏色和質感讓他想起剁掉
     的手指和血……
         李漢是在兩小時前和那個富家子相遇的。當時那小子就站在太空館后面時一片草坪上,
     身邊停著一輛赤紅色的羅爾斯?羅伊斯敞篷跑車。這輛車引起了許多過路人的圍觀和贊嘆。
     連李漢也在它旁邊停下了腳,但引起他注意的卻是另外一樣東西:一只闊口玻璃瓶。瓶中裝
     滿了用酒精液浸泡得慘白腫脹的物体。是西洋參吧?他這么想著,渾身卻候然抖顫了一下。
     是人的小手指頭!這發現使他像渾身過了電似的一陣陣發麻發冷。這該是從多少人手上切下
     來的呢?足足得有一個連!李漢想。他不由得抬頭看了看那個站在車旁若無其事的富家子,
     這家伙也正一臉不屑地盯著他看呢,分明一副挑戰的神情。
         還沒有等李漢弄明白怎么回事,應戰者卻搶在他前面跳了出來。是一個面黃精瘦的小伙
     子,鼻梁上不堪重負地架著一只靶圈儿似的深度秀琅鏡。
         “這個財你就不要來發啦,你贏不了的。”富家于的口气甚是輕蔑。
         “我試試。”瘦小子倒滿自信。
         “試試可以,規矩你是知道的啦?”
         “嗯,贏了我把車開走,輸了我把它留下。”說著,他舉了舉自己左手的小拇指。
         富家子淺淺一笑,一揮手,兩人向放著酒精瓶的那張輕便折疊桌走去。李漢這時才注意
     到桌子上擺著一台電腦游戲机。
         瘦小子熟練地按下了回車鍵,屏幕上顯示出一行小字:
    
         嗨,歡迎您參加對局。請問先生姓名?
    
         瘦小子把自己的名字輸了進去。
         接著,他又在游戲菜單的第二項上按下了回車鍵。一看就是電腦游戲的老玩家。
    
         Ip Vs COM
    
         。他選擇了人机對抗。
         李漢默不作聲地在一旁觀察。
         初看上去,這是一种非常簡單的五子棋游戲,但一玩起來你就會發現,這不是普通的五
     子棋。因為你的對手掌握的棋子中,有一枚帶有電腦病毒。它就隱藏在其它的棋子里,不發
     作時和其它棋子沒有兩樣。
         一旦當你的對手可能輸給你時,只需一個信號,它就會即刻發作,迅速自我复制,于是
     頃刻間整個棋盤上便縱橫交錯地布滿對方的棋子──你只好認輸。當然你也不是毫無取胜的
     机會,因為你手上掌握著一种可以擊爆那枚病毒棋子的炸彈,只要你能辨認出它來,就可以
     將其擊爆。一局棋中,只有一枚病毒棋子,也只有一顆消毒炸彈。如果你判斷有誤,未能炸
     到帶毒棋子,你肯定必敗無疑;但你有幸炸掉了那顆毒子,你也未必就能獲胜,因為接下來
     還要看你和對手誰的棋術更高明。
         規則明顯對游戲的設計者有利,但沒辦法,羅爾斯?羅伊斯豪華轎車是不會擺在那儿白
     白送人的。問題的關鍵在于你無法确切猜到哪一顆棋子帶病毒,李漢想,這有點儿像左輪手
     槍輪盤賭。從表面上你根本猜不到哪一次擊發可能要你的命,是死是活,全看運气了。
         難怪這家伙能贏這么多手指頭呢。
         在李漢剛剛把這游戲琢磨明白時,那瘦小于已面色蜡黃地敗下陣來。噪動的人群頓時變
     得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富家子。富家子拾手看了看腕上的“滿天星”,故作惊訝
     地說:
         “你才用了三十秒,你還有六十秒的時間吶。”
         瘦小子苦笑著搖了搖頭:“可我沒命了。”
         “太可惜了,我以為你可以把這輛車開走呢。”富家子臉上浮起一絲殘酷的笑,“那就
     對不起了,你沒忘了下一步該怎么做吧。”
         人群中一片喧嘩。李漢從布滿屏幕的棋子上收回目光,掃視了一圈眾人,他下意識地覺
     察到人叢中有一張美麗的女人面孔,這感覺只在他的大腦中停留了一瞬,隨即被接下來出現
     的血淋淋的場面沖得無影無蹤。
         那個瘦小子果真咬著牙,用富家子遞給他的蘭博獵刀剁下了自己的小拇指。
         几個圍觀的女孩子尖叫著跑了開去。那張美麗的面孔還在,這念頭從李漢的腦中一閃而
     過。他的目光落在了富家子傲然微笑的臉上。
         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對視。探尋。挑舋。富家子神情自若地把那只毫無血色的小手指
     丟進闊曰瓶中。
         李漢被激怒了。
         “我來。”李漢向富家子走去,一直走到他鼻尖前。
    
         “我想是該輪到你了,”富家子剛才就已注意到了他,“規矩你知道?”
         李漢沒回答他,徑直走到折疊桌前摁下了回車鍵,還沒等屏幕上開始發問,就將自己的
     名字輸了進去。
    
         您好,李漢先生,可否開始游戲?
    
         “不,等一下。”李漢回過頭,面對富家子:“我是不是也可以提個條件?”
         富家子楞了一下,馬上又不失風度地問道:“當然,你的條件是……’?”
         “輸了,我把它留給你,”他也像黃臉小子那樣揚了揚自己的小拇指,“贏了嘛……”
         “贏了你把車開走,我說話算數的。”
         “不。”李漢堅決地晃了下頭,“我要你的這個。”
         富家子臉上的笑容立時不見了,他神色陰沉地盯著李漢瞧了片刻。他有些緊張,這只有
     李漢能看出來。
         但他馬上穩住了自己的情緒。他又開始微笑。
         “可以。如果你贏了的話。不過我估計你拿不走它。”他也揚起自己的小拇指朝李漢晃
     了晃。
         李漢就手按下了回車鍵。熟悉的菜單再次在屏幕上出現──
         (Vs GAMe STRAT)(這是對弈游戲,您可以有三個子選項):
         (1p Vs 2P)(兩名游戲者對抗)(1p Vs COM)(人机對抗)(C0m Vs COM)(游戲机自動
     演示對弈過程)。
         李漢選擇的是第一項──lp Vs 2P──兩人對抗。
         李漢回過頭,朝富家子努了努嘴,示意他加入進來。
         富家子遲疑了一下,“你是要和我……’?”
         李漢不說什么,再次調動回車鍵。他選擇了白子。這意味著讓富家子執黑先行。
         富家子沉吟片刻,臉上掠過一道獰笑。他決定應戰。他沒有馬上落子,而是把自己的名
     字輸進了電腦。
         屏幕上顯示出一行小字:
         您好,黃鴻舉先生,可否開始游戲?
         黃鴻舉──那個富家子傲然斜睨了李漢一眼,在棋盤中央落下一枚白子。
         李漢馬上在白子正上方布了一枚黑子。
         黃鴻舉又在斜上方長出一枚白子。
         李漢緊挨著剛才的黑子又接出一枚。
         兩人你來我往,一盤棋足足下了五分鐘,眼看著屏幕上的棋盤已經被黑白子填滿了,卻
     還沒分出個胜負來。兩人落子的速度明顯減慢,而且都能感到對方在一邊下棋,一邊窺測自
     己。
         又輪到黃鴻舉投子了,李漢發現他猶豫了一下,這個子落得不如剛才利索,甚至有點儿
     牽腸挂肚的感覺……這時,李漢似看見有張美麗的面孔在人叢中說候然一閃,像一束強光射
     穿他的腦底,他意識到自己的机會來了,便毫不猶豫地啟動了消毒炸彈──
         他成功了。
         那顆黑子在炸彈的攻擊下碎裂成片,隨即消失。
         黃鴻舉的嘴角痙攣地抽動起來,剎那間有些失態。待他定下神來,确信自己的秘密武器
     已被對方摧毀后,反倒又顯得平靜如常了。
         他繼續在棋盤的右上角那塊空白處落子。
         李漢沒有跟他。那張美麗的面孔又一次隱約閃現時,李漢的眼睛發亮了。他的目光落在
     攝盤的左下方,他在那里找到了像鑽石般呈菱形排列的四顆,他不急不緩,在那四顆棋子的
     中央輕輕落下一枚白子,然后,他抬起頭來,以一种近乎冷摸的目光向對手望去。
         黃鴻舉頓時臉色慘白:
         他在屏幕的左下方,看到了五顆白子縱橫排列而成的十字星!
         他輸定了。
         他腦子里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屏幕寂靜了。這個結局似乎連電腦都覺得意外,好半天才顯示出一行小字:
    
         OK,你贏了,李漢先生
    
         。然后是焰火騰空,花團錦簇的祝捷場面。
         黃鴻舉無話可說。他到現在還無法相信這個結果。他想不出對手是怎么猜中那枚棋子
     的?純屬運气。時至今日還沒有一個人有這种運气,那一瓶手指頭就是証明。可居然讓他碰
     對了。他胡思亂想著,甚至忘了這個時候真正該考慮的不是運气,而是自己的小拇指。這
     時,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是李漢。
         “對不起了,你沒忘了下一步該做什么吧?”這正是黃鴻舉剛才對那個黃臉小子說過的
     話。和這句話同時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那把他再熟悉不過的蘭博獵刀。他渾身打了個寒顫。他
     還想再說點什么,但他從李漢的目光中已經明白了一切:說什么都沒用了,這家伙就是沖著
     我的小拇指來的!他咬牙在心里發了發狠,接過了那把曾讓近百個小伙子面如土色的利器……
         “剛才你也在場,是嗎?”現在李漢就坐在那姑娘的對面。
         姑娘不語,只是徽微一笑。這笑很特別,有一股叫人說不出來的勁儿。像后勁很足的
     酒,喝下去讓入上頭。李漢把盛著苦艾酒的杯子舉到眼皮底下,假借審視酒的顏色,偷偷地
     打量著她。她不是人們常說的那种東方美人儿,她甚至說不上什么地方有點异國情調。她的
     鼻梁很高很直并且有點長,這在任何人臉上都可能成為缺陷,但卻絲毫沒能影響她的美,反
     倒給人印象深刻。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偏左的地方有顆黑痣,看上去像是造物漫不經心
     地隨手點化,點在她白哲的臉上,卻像是嵌了一粒晶瑩的墨玉。
         “剛才我直擔心你會錯過那顆棋子。”
         “那樣我的小指頭就裝進瓶子里了。”
         “不過我知道你不會。”
         “為什么?誰都會出錯的。”
         “可你不會。”
    
         “你怎么知道?”
         “第六感。”
         “我從來不相信這一點。”
         “當然,因為你不懂。”
         她的目光突然變得深而明亮。“從你站在人群里時,我就知道你會站出來和他較量的。
     我還知道,在那些人里,只有你能胜過他。”
         李漢暗暗吃惊。他發現這妨娘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可思議的東西。是什么?他說不清。他
     猛然回想起剛才在与富家子斗狠時,那妨娘的面影一次次閃過眼前(還是腦海?)的情形……
     難道除了兩情相悅,人与人之間真的還有某种看不見的東西可以傳遞?
         他們的目光再一次相遇,他覺得她的眼神似乎能夠穿透他的身体,并在他大腦的溝回里
     自由穿行。想到這一點,他通体發涼,并且不可遏止地產生了想触模一下她的皮膚的欲望:
     他想知道它們是帶有体溫的呢,還是僅僅是漢白玉雕塑?
         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從她的嘴角上滑過。.似乎她又一次穿過了他的大腦。她倒沒有說
     破這一點。她開口說話,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每到百歲之尾,都會生出些怪物來。就像那個富家子弟。”
         “黃鴻舉。他根本就不是要下棋,純粹想找刺激。”李漢接過話頭。
         “世紀末本身就是一种傳染病,誰都會感染上它的,有的重一些,有的輕一些。”
         “今天算遇上個重病號。”
         兩人相視一笑。
         “到明天,一切就又會反轉過來。”她的聲音听上去像個女先知,“世紀初是另外一种
     病,亢奮,過激,像打了強心針。”
         她仰頭把杯中的血瑪莉一飲而盡,然后不再說話,眼睛盯住了從天花板上懸垂下來的電
     視机屏幕。像是事先有約似的,世界各國的電視台都把鏡頭對准了醫院的產房,在這同一時
     刻,有上万名婦女正在產床上痛不欲生,由于越來越頻繁發作的宮縮而發生撕心裂肺的嚎
     叫。這時,報時的鐘聲開始一下下敲響,世紀的零點來臨了。一個血乎乎的鏡頭突然插進了
     畫面──
         在一個被遮住了面孔不知姓名的毋親的兩條大腿之間,一個深紫色的小肉團掙扎著擠出
     了母体,投身到了這個世界。一只大手迅速地把他倒提起來,在他通紅的小屁股上拍了兩
     下,哇的一聲,小肉團張開大嘴啼哭起來,哭聲頓時響徹了全世界!
         隨著這哭聲,巴基斯坦國家電視台的播音員聲音顫抖地解說道:“以真主的名義,讓我
     們向這個世紀的幸運儿祝福!這是2000年的零點零分准時誕生在巴基斯坦境內的唯一嬰
     儿。据聯合國有關机构預測,全世界有幸在這一時刻降生的嬰儿不會超過二百個。因此,他
     們將名副其實地成為世紀的幸運儿。在他們的一生中,將由聯合國為他們終身提供生活和教
     育的全部費用,歐洲的各大名牌企業還將無償為他們提供各种生活用品,世界的各大航空公
     司也將每年免費為他們和他們的母親提供一張周游世界的机票……”
         播音員的聲音听上去就像是自己生下了一個幸運儿似的,而那個幸運的母親這時終于筋
     疲力盡地出現在了屏幕上。她太累了。從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什么喜說,相反,倒好像有一
     种說不出來的憂慮。
         “這孩子會死于刀劍之下。”那妨娘醉眼膜脆地望著屏幕,聲音里透出一般徹骨的寒意。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在紅磁灣黃埔花園的一座船形建筑物旁,李漢問那姑娘。她執意要在這里下車,不肯讓
     李漢再往前送。
         “嬋。”她的聲音里帶著一點酒意。
         “什么?”李漢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嬋。”還是這個宇。
         “千里共蟬娟?”
         她點點頭,“挺怪,是不是?”
         “也挺美。挺像你這個人的。”
         “你比別的男人會恭維人。”
         “不,我只是陳述事實。”
         “事實上我沒那么美,可我還是喜歡听。”
         “那請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這樣我就會經常說給你听。”
         “你好會鑽空子。不過,你可以打我的手机,90979977。”她又一次笑了,這笑一如李
     漢頭一眼見到她時那般燦爛。過去曾從書上談到有人以燦爛來形容笑,李漢只覺得那不過是
     詩。現在他才發現,的确有人是這樣笑的,嬋的笑。她就這么一直笑著走上那座船形建筑物
     的台階,然后朝他揮了揮手就不見了。
         李漢突然覺得整條大街一片空曠。
         ---------
    
       香港2000年1月3日
    
         李漢是在下午兩點過五分被一個電話召去晉見駐港軍區參謀長的。不過,奇怪的是要他
     去几十里以外的石崗机場,而不是位于添馬艦街的司令部大樓。
         即使是駐扎在香港,中國軍隊還是保持著它几十年如一日的午休習慣。李漢睡意正濃地
     抄起听筒時,還以為打電話的是嬋。這些天他們一直保持著熱線。除了去軍官食堂進餐,李
     漢几乎把自己的活動半徑完全限制在了距電話机15公尺的范圍內,以保証電話鈴晌時,總
     能比辦公室里的同事都更早地抓起電話。那天晚上他一回到宿舍就開始撥嬋的號碼,可她沒
     有接。李漢听到的是錄音電話的聲音:“主人已經休息,有事請明天打來。”她肯定知道我
     今晚上會打電話的,可她卻把移動電話跟錄音電話聯机了。李漢覺得自尊心有點受挫。他本
     想多給她留几句話,話到嘴邊,變成了“73175960,可否給我回話?”為了這回話,李漢几
     乎一夜未眠。直到起床號悠悠揚揚地響起來時,他還坐在床邊瞅著電話机發楞。
         這時電話鈴響了。“嗨,你好嗎?”是她的聲音!李漢忽覺神清气爽,整夜的郁悶煎熬
     一掃而空。但他不想讓她這么快知道這一點。“不好。”他的聲音里充滿倦怠。“對不起,
     我的睡眠總是不好,所以一回來就吃了四片安定。”是這樣。“你為什么不肯等到我對你說
     過晚安之后再吃那些該死的藥片7”李漢裝出余忿末消。她在電話的那一端笑了起來,“我
     怕听你說過晚安后那些藥片就不起作用了。”李漢也笑了,他喜歡應對机敏的女孩子,可現
     在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止是喜歡,簡直快迷上電話另一邊那個比他小得多的女孩子了。
         “喂,李漢,你發什么楞呢,怎么不說話7”听筒里一個男人的粗門大嗓把李漢嚇了一跳。
         “哪位?”
         “我你都听不出來?”
         是參謀長何達將軍的秘書。李漢的睡意一下子退去了一多半儿。
         “參謀長讓你三點整赶到石崗机場。”
         “怎么跑那么遠的地方去?”
         “要不我怎么提前五十分鐘叫醒你呢。”
         “哥們儿,能事先透點風嗎?”
         “參謀長沒說,見了面你自己問吧。”
         “廢話,那我還問你干什么!”
         “說的就是呢,你小子別什么事都想打提前量。還是赶快穿上褲子快點動身吧。”
         李漢放下電話,從冰箱里取出一塊小方巾擦了把臉,手忙腳亂地穿戴整齊,看看每一顆
     鈕扣都已經确實到位了,才放心地跑下樓去。何達將軍對軍容軍姿的要求嚴得讓人發休,他
     可不想在這上面自討沒趣。
         他一邊盤算行車路線,一邊把吉普車開出了營區,并隨手打開了車上的電視oCNN的新
     聞播音員正在向全世界講述剛剛在紐約航空港結束的一起槍戰。泛美航空公司飛往加拉加斯
     的A2034夜航班机開飛前,一只專門嗅查毒品的比格犬,突然朝某位長著滿臉絡腮胡的歐洲
     乘客狂吠起來。當保安人員把他帶去做專門檢查時,他出人意粗地拔出全塑手槍開了火,兩
     名保安當即中彈。向以膽小著稱的比格犬見主人倒地,一反常態地變得凶悍無比,跳起來咬
     住了那人的手腕,這時,其他保安人員不合時宜地一排齊射,把那人擊倒在地。等一位懂法
     語的警員俯身上前時,只從那張被濃密的絡腮胡包圍的嘴唇邊听到一個詞:博利瓦爾。此
     外,還從這位死者身上搜出三小包克拉克。又是這种消息!李漢啪地關上了電視。這消息并
     未引起他的注意,即使對整天瞪大眼睛盯著毒品的美國緝毒署的官員來說,也是小事一樁。
     李漢更想不到會從這條消息背后所隱含的信息中,提前發現最終將把他和世界都推向末日邊
     緣的巨大陰謀,正在悄悄拉開序幕。管他是解放者博利瓦爾,還是終年積雪的博利瓦爾呢,
    
     通通見他的鬼去!眼下李漢更想知道的,是何達將軍為什么想要這個時候召見他。盡管他在
     內地時常有机會私下里見到將軍,因為他和將軍的一對孿生儿子既是同窗又是密友。但來港
     后,以這么正規的方式,由秘書通知他前往晉見,而且看來是在飛机上,這還是第一次。會
     是什么事呢?但愿不是交辦必須在今天內完成的任務。那樣他和蟬的第一次約會就泡湯了。
     還是蘭桂坊,還是那家酒吧,還是六點半。他不希望頭一次就給她留下失信的印象。這么想
     著,他的車已在深水陟到葵涌的擁擠路段上爬行了將近半個小時,好不容易才拐上通往石崗
     机場的荃錦公路。當車輪跑完最后一段机場路,在一架超海豚直升机前吱咳叫著剎住時,時
     針剛剛指在三點。
         他跳下吉普,把車鑰匙隨手丟給執勤的哨兵,朝已經發動的直升机跑去。旋翼扇起的大
     風把他的褲管拍打得啪啪作響,他急忙用手護住差點被風掀飛的大檐帽,一頭扎進了机艙。
         將軍已在等他。
         “我是不是晚了?”李漢囁嚅道。
         “開飛。”將軍沒接李漢的話頭。
         駕駛員動作柔和地把直升机提离了地面,在空中懸停片刻,然后,一偏机頭,朝大帽山
     方向飛去。剛下過雨,山腰上飄忽著一縷縷輕霧,霧下是無邊的樹海。偶爾有一兩處被開發
     的地段,露出令人刺目的紅壤。這是一年中香港最好的季節。在這樣的季節里飛行,是令人
     賞心悅目的。李漢偷偷瞟了一眼將軍,發現他的興致并不坏,一顆懸心才稍稍放了下來。
         “參謀長找我有事7”將軍沒說話,他的目光一直在舷窗外逡巡。飛机正在向北飛。
     “維英他們已經進藏了。”將軍突然開口。
         有些沒頭沒腦。李漢側臉盯著將軍,不知他現在說這話什么意思。這事李漢昨天就知道
     了,維英在自己的直升机群起飛前打來過電話,匆忙說了几句就挂斷了。看來那邊已經開始
     有些吃緊,弄不好真會有大舉動。
         “你寫的那篇關于印巴在克什米爾爭端加劇的報告我看過了。不錯,有見地。”將軍從
     舷窗外收回目光,仰望著机艙頂部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是個火藥桶,一旦引爆,受波及
     的不光是南亞次大陸和印度洋,太平洋、大西洋,整個東西半球都會受到震蕩。但首當其沖
     的,肯定是中國。所以我們應該對這個地方給以比現在要多得多的關注。”李漢長長松了口
     气。原來是為這事。
         “我想把這篇文章轉給總參謀部的《國外軍情動態》,你能不能把結尾部分改動一下,
     對這一地區下一步的發展趨勢,做一個帶有時段性的預測?”
         他明白將軍這次召見他的意圖了。他知道將軍有比別人更多.一層關心這一敏感地帶的
     理由。維英是他的愛子,盡管是雙胞胎,但他對維英寄予的期望,似乎比維雄更高。維雄是
     母親的寵儿。
         “我回去后再把有關情報和數据重新核對一下淨取盡快拿出一個讓您滿意的答复。”
         “不是讓我滿意,而是讓軍委滿意。”將軍一宇一頓地糾正他。
         李漢猛然覺得有一樣東西沉甸甸地壓了過來。飛机正在迅速爬高,瞬間形成的過載壓得
     人透不過气。李漢忍住暈眩向舷窗外望去,飛机正從黃岭和龜頭岭之間穿行而過。讓李漢暗
     自稱奇的是,這么劇烈的載荷改變,將軍居然能無動于衷。
         只見他一邊朝窗外望,一邊核對著在膝頭上攤開的五万分之一軍用地圖。
         “你讀沒讀過一位印度將軍寫的《碟血孟加拉》這本書?”將軍頭也沒抬地問道,他的
     注意力還在地圖上。
         “您說的是陸軍少將S.辛格那本《盂加拉的解放》?”李漢慶幸自己剛好讀過這本書。
         “‘一個國家沒有做好适當的准備是不會打贏戰爭的’,他是不是這么說的?”
         “這我印象不深了。”李漢面色赧然地望著身邊這位年近花甲的老軍人。
         將軍的用意似乎倒不在于要測試李漢的記憶力,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又到了喜馬
     拉雅山的雪季了,中印邊界的所有山口都會被大雪封堵五個月之久,如果印度人打算對巴基
     斯坦動手的話,當然會選這個時候。要是我,我也會這么干……”
         “不過他們也應該想到,封山大雪對空降兵和直升机部隊构不成威脅。”
         “是啊j關健要看我國的態度,這是政治家們的事。作為軍人,就是要考慮除了政治家
     們的決定以外的一切事情。你研究過印度阿薩姆平原的情況嗎?”將軍的思路跳得很快。
         “說不上研究,但我知道那將是印度軍隊面向中國的主要聚集地。假如我們越過喜馬拉
     雅山的話,首先要面對的,就是這片平原。”
         將軍的頭從地圖上抬起來,直視著李漢。這對李漢來說是一种稱許,也是一种鼓勵。他
     決定說下去:
         “現在,不要說阿薩姆有大軍屯集,就是在邊界一線布防的印軍山地旅,也已經對我方
     构成相當大的兵器优勢。光它的武裝直升机數量,就比我軍總共擁有的直升机多一倍還不
     止。”
         將軍繼續与李漢對視。
         “不過,依我看,擁有优勢兵器,未必就能打出一場优勢戰爭勇來。”
         “這話怎么講?”
         “印度軍隊的武裝直升机從數量上說雖然多,質量上也不差,但它的直升机作戰理論,
     卻還停留在支援陸軍作戰的階段。這又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它的优勢……”他還想再說下
     去,机身突然遇到強气流似地劇烈抖動了一下,隨即從机艙上方,好像是旋翼的根部傳來刺
     耳的金屬刮削聲。這時飛机正飛臨將軍澳上空。
         “怎么回事?”李漢探身問祝長。
         “好像旋翼出了點麻煩。”
         “別管閑事,接著說你的。”將軍語气平淡。
         李漢坐回座位上,努力想穩住神,但他發現腦子里一片空白,居然怎么也想不起剛才說
     到哪儿了。
         “你剛才說到印軍的直升机作戰理論,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它的兵器优勢。”
         “澳,是的,在這方面,是這樣,我們胜他一籌。”李漢覺得舌頭有點不大靈活,“我
     們的作戰理論是建立在‘飛行陸軍’這一基點上的,這比美軍的‘空地一体戰’還要超前。”
         机身抖動得更加劇烈。從艙頂傳來的已不是金屬刮削聲,而是什么東西被卡住的聲音。
     李漢的目光越過椅背望著机長,机長的手有些抖。
         “你是指那兩位上校五年前寫的《飛行陸戰》那本書?”將軍似乎對飛机的現時狀態很
     麻木。
         “對,就是他倆……”
         “我讀過這本書。他們認為武裝直升机的出現,使坦克變成了過時的廢物。”
         “是的,他們主張把坦克逐出戰場。”
         “典型的坦克過時論,夠大膽的。等于整個改變了陸戰的概念。”
         “這大概就是到現在大多數國家都還沒有完全接受它的原因吧。”
         “對一种新理論的接受需要一場戰爭……”將軍還想再說下去,地球的引力卻似乎在驟
     然間加大,机身開始急避下沉。李漢仰起頭來,望著艙頂:令人恐怖的金屬摩擯聲消失了,
     旋翼停止了轉動。
         “卡死了。”机長回過頭來望著將軍。
         “那你還回頭看什么?還不快排除故障!”李漢喊了起來。
         机長再次扳動所有的電門,檢查全部的儀表,“都正常,問題看來出在旋翼的卡銷
     上。”他又一次回過頭對將軍說,“有异物。”
         “有异物?開机前你們為什么不好好檢查一下?你們,就是這樣為將軍的安全負責?”
     李漢的申斥使少校机長冷汗淋漓。
         “閉嘴!”將軍突然斷聲喝道。
         李漢渾身一震,不說話了,兩手緊摳在前座的椅背上。
         將軍的手在机長的肩頭輕輕拍了拍:“避開居民區,盡量朝海上飛。”
         ,机身還在無情地下墜lllllO机長在拼命地操縱著尚听使喚的尾槳,指望通過它調整
     飛行姿態來甩掉卡在旋翼上的异物。
         大地上的一切變得越來越清晰,成片的住宅樓朝他們扑面而來。高度表的指針在急速下
     降……李漢沒有覺察到自己的手指已經摳破了前座的真皮椅面。他的兩眼死死地盯在將軍臉
     上──
         此刻的將軍已伊然成了一座石雕,兩眼平視前方,兩手按于一膝上,紋絲不動地等待著
     那個不可避免的時刻到來?……
         李漢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應該為將軍做點什么,他解開安全帶,想在最后的時刻扑上去。
         “呆著別動!”將軍目不轉睛,輕聲喝道。
         “何叔叔!”李漢撕心裂肺一聲長喊。
         將軍眉梢微徽一顛。
         前面就是海了,灰白的沙灘上翻卷起雪白的浪花帶,甚至連浪花上飛掠的海鳥都已經感
     覺到了即將降臨的不測,惊恐地四散逃開……
         只有一個人目睹了這一切。一個摩托艇手。當他站在自己用差不多半年的薪水剛剛買來
     卻又偏偏在這個時候熄了火的摩托艇上,目瞪曰呆地看著一場天外橫禍朝自己飛來時,他開
     始相信天地間确有奇跡這玩藝儿存在:就在他已經准備棄艇跳水的當口,那個正像秤碗一般
     墜落的龐然大物,被一只天外伸來的巨手凌空拽住了似的,驟然停止了下墜,他吃惊地看著
     那架直升机在即將与浪花親吻的一霎間,又被重新轉動的旋翼拉回到了半空中。然后側起身
     子,昂首朝飛鵝山方向飛去。
         超海豚的三個机輪終于接地之后,李漢才發現自己渾身像被水洗過一樣。他想,這是一
     次洗禮。他偷偷瞥了一眼將軍,看見一道細細的汗流順耳根倘進了將軍的脖領……”
    
         新德里2000年1月3日
    
         就在李漢被失控的超海豚惊出一身冷汗之際,遠在300O公里以外的新德里,拉奧中校
     推開了陸軍司令部作戰廳廳長拉?沙潘少將辦公室的門。這時的拉奧中校當然不會知道發生
     在香港將軍澳上空的那一幕險情,更不知道險情中人正在談論他的國家、他的軍隊以及他們
     极有可能在近期內發動的一場遲早要到來的戰爭。但他知道他手中的棕皮文件夾在沙潘少將
     面前展開時,映入將軍跟中的是怎樣一個標題:
         《關于對即將到來的克什米爾戰爭中國將作何反應的最后報告》這標題几乎与那兩位中
     國軍人的話題如出一轍,對此拉奧永遠不會有机會知道,即使他所祟信的瑜枷心靈移物術也
     幫不了他的忙。他只是憑著一個优秀軍人的直覺,和一個電腦專家的机巧,在他的上司還沒
     有對他提出這方面的要求時,就已經接連拿出了好几份分析報告。他知道禿頂的沙潘少將喜
     歡自己的部下這么做。
         七年前就畢業于新德里高級國防學院,接著又到美國國防大學做了半年訪問學者的沙潘
     少將只喜歡兩樣東西:漂亮女人和有獨立見解的部下。緋聞和偏袒部下成了他晉升緩慢的原
     因,因為這常常使陸軍成為國會議員們非議的對象。但這也為他贏得了不少女人的芳心和部
     下的忠誠。七年中,他的同窗學友們一個個都戴上了中將銜,而他直到去年底,才在肩上扛
     起少將的金星,對此他只有搖搖禿頭一笑了之。但這并不等于說他對印度陸軍可有可無,
     不,恰恰相反,印度陸軍少不了他。
         而他少不了拉奧中校。
         拉奧中校是惠靈頓國防參謀學院的高樹生。他是來自南方的馬德拉斯人,他也是長于東
     方神秘主義思維的印度人中少見的電腦專家。也許那座先被法國人占領,后又被英國人殖民
     的南方城市,使少年時的拉奧對作為實証主義基石的數理邏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這并不
     妨礙他同時還是一個地道的印度人,也不妨礙他對印度獨有的文化現象如醉如痴。
         他在走進沙潘少將辦公室之前,就已經計算好了:用不多不少三十分鐘時間,向將軍講
     解清楚既然印巴必將在克什米爾一戰,那么,選擇最不利于中國出兵干涉的季節,就成了戰
     爭胜敗的關鍵,然后,留出五分鐘時間,回答將軍的質疑,然后,從將軍處告辭出來,跑步
     下樓,迅速發動自已的科西嘉牌轎車,赶到新德里南郊的一處田野里,去觀看裝在木箱里埋
     于地下十四天之久的香達爾出土儀式。這位五十七歲的印度教大師香達爾?帕伐羅是一個神
    
     跡,他曾讓他的門徒們把他埋在土中九天九夜,唯一露出地面的是兩只合什的手掌。九天
     里,他不吃不喝,甚至不呼吸一點空气。第十天早上,他卻從木箱中一躍而出,神清气爽,
     令圍觀者嘆服不已。現在,一個新的奇跡就要出現了,拉奧不想錯過它。
         但他還是錯過了。
         看來將軍對他的這份報告產生了异乎尋常的興趣。他對每一個細節都問得很詳盡,諸如
     “兼則馬尼和底富這兩個東部通道是否也已被大雪封死?”“緬甸北部的利多公路是否會被
     中國軍隊用來進攻印度?緬甸政府對此會持何种態度?
         這條公路現在的路況怎樣?”“如印巴開戰,中國軍隊最有可能在拉達克、西藏上部、
     錫金和不丹、東不丹和印度東北部這四個主要地段的哪一處,出兵策應巴基斯坦人?”他
     說:“一小時后;我要向總理、國防部長和三軍參謀長當面匯報這些問題。”
         拉奧很不情愿地在心里放棄了觀瞻神跡的念頭i他覺得有必要花費更多一些時間提醒將
     軍,對這些問題的關注只能說明陸軍視野的狹窄,而這次戰爭的第一目標是對巴基斯坦的核
     設施進行外科手術,并且是沒有陸軍參加的海空聯合行動。對此陸軍當然會不舒服,但這是
     贏得這場戰爭所必需的。對此陸軍唯一可做的,就是戰爭的階段銜接問題。
         等克什米爾戰役打響之后,那就該看我們陸軍的表演了。
         沙潘少將听得頻頻點頭。
         拉奧也越說越興奮,他想,何不趁著將軍興致正高,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這時他已
     把香達爾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听著自己的聲音在將軍的辦公室里轟響時,眼前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所描述的情景:
     我們的視野應該超越陸軍,甚至超越海軍和空軍,進入國家戰略的境界:那就是,一旦開
     戰,我們攻擊的目標,起碼是潛在的攻擊目標,就不應僅僅局限在巴基斯坦境內的一兩座核
     設施,也不僅僅是克什米爾,還應該毫不猶豫地包括尼泊爾和不丹,甚至遠到中國的三峽水
     利樞紐和大亞灣核電站,直到最后,不惜冒与中國核攤牌的風險!
         這番談話的結果,使沙潘少將決定把中校留下來与他共進晚餐。
         拉奧婉言謝絕了將軍的美意,這時他又想起了香達爾。他走出陸軍作戰廳長辦公室時,
     李漢乘坐的那架超海豚剛剛從海面上垂直地拉起來,而香達爾則已微笑著站在把他埋了十四
     個晝夜的土坑前,以深邃的目光撫摸眾人了。
         拉奧深深地吸了一口從桓河上吹來的微帶腥味的空气,他想,和平的日子不多了。他有
     一种改寫歷史的感覺。
    
         博利瓦爾峰20O0年1月3日
    
         海拔5o02公尺的博利瓦爾蜂頂著終年不化的雪冠,面對碧波的馬拉開波瀾,保持著她
     永�琲漕I思。巨大的冰川把白色的舌頭一直伸到雪線以下,給委內瑞拉的山地帶來了低緯度
     地區少見的溫涼;
         在雪線以下的一處山場上,有一座被西班牙人荒棄了近一百年的天主教堂。后來,這里
     成了許多登山愛好者向博利瓦爾主峰最后沖刺前的出發營地。
         就在李漢對電視中播放的那條有關毒品格戰的新聞和博利瓦爾這個名詞一概不屑一顧
     時,一些外表与普通游客大致無二的男男女女,趁著濃重的夜色登上了這座高山營地。他們
     來自全球十几個國家,乘坐不同的航班,選擇不同的路線,卻只有一個目的地。加拉加斯海
     關的官員們盡職盡責地檢查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護照和行李,然而沒有一個官員留心到這些國
     箔、膚色、模樣、服飾各不相同的旅游者之間,有一個小小的注定會被忽視但事后才發現無
     論如何不該忽視的共同點,那就是他們几乎無一例外都來自恐怖活動猖獗的國家。
         經過整個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休眠期后,以极端主義為唯一旗幟的國際恐怖組織似乎正
     在進入蘇醒期。在此之前,冷戰的結束終止了東西方的對立,也使除了中東恐怖分子和愛爾
     蘭共和軍以外的其他恐柿組織,一夜間失去了攻擊的目標,甚至失去了他們賴以存在的理論
     基石和色彩:
         紅色。血和火的顏色。
         于是,日本赤軍、德國紅軍、意大利紅色旅、秘魯光輝道路……一個個偃旗息鼓,銷聲
     匿跡。
         現在他們決心卷土重來。其實說得更准确些,不是他們,而是他們的后人──与他們的
     前輩已有很多不同的一代人──決心卷土重來。
         他們來到了這座位于博利瓦爾峰腰的高山營地。一位素未謀面的戰友在紐約机場出師未
     捷身先死,并沒使他們爬向這座五千多公尺的高山時手抖腿軟。相反,倒使他們像飢腸穗撼
     的美洲豹,還未捕到獵物就先聞到了血腥似的亢奮异常。他們在德國人雷哈穆?巴克的提議
     下,為這位連姓名都沒弄清楚的犧牲者默哀三分鐘然后便開始了他們相互之間的唇槍舌刨。
     他們必須在和整個世界較量之前,先內部較量一番,試試各自的身手,掂掂彼此的斤兩。
         較量的結果是雷哈穗?巴克脫題而出。
         德國慕尼黑大學的哲學碩士雷哈德.巴克是個面色憂郁的美男子。他在費希特、尼采、
     維特根斯坦和巴爾庫塞的世界里兜了一大圈之后,進入了東方禪宗、瑜珈和他自己的混亂思
     維攪作一團的什錦色拉世界。他常常出語惊人,其間不乏深刻的偏頗之見,加上他藍得病態
     的眼神和一頭成色純正得近乎24K的金發,這一切,使他毫不費力就成為了那些天生具有神
     經質或人格裂變傾向的少男少女們的精神領袖。
         從加拉加斯時間凌晨兩點到天光大亮,差不多也就是李漢跨進直升机艙到險些遇難的這
     段時間里,巴克都在口沫橫飛地攻擊現代工業文明和現存政治秩序。他否認自己是無政府主
     義者,但既反對東方的也反對西方的政治体制,也就是說,既反對社會主義,也反對資本主
     義,既反對獨裁,也反對民主。但他要的是什么,他沒有說。
         “在我們最終建立起完全屬于我們的理想社會之前,我們唯一要做的,唯一能做的,唯
     一必須去做的,就是毀滅、毀滅,毀滅這個肮臟的、被癌細胞和艾滋病毒包圍的、最終必將
     被上帝所拋棄的世界!”
         這是他的結束語。
         在一場极端言論的競賽中,他比任何人都极端,他成功了。他因為這一番极具煽動性的
     演說,被這群互不相識的极端分子推舉為統一他們极端行動的執行主席。第一個提出這項建
     議的,是一個叫 口直子的日本女子。
         三個多小時的時間里,她的目光一刻都沒离開過那個“金發的大衛”(她在他走上講壇
     的最初那一剎,就在心里這么稱呼他)。直到他講完那句他相信必將成為傳世名言的結束
     語,忽然想起要上廁所時,直子的目光仍然追隨著他。
         他暢快淋漓地解完小便,一邊扣拉鏈,一邊回過身來時,迎著他的正是直子眼中如火焰
     噴射般的、他從別的女孩子那里早已熟悉了的崇敬目光。這是一种心理和生理的雙重抑視:
     他和直子的身高相差整整30公分。
         他們對視良久。
         他看到亮晶晶路口液在直子的唇齒間滑動,那是渴望,也是暗示。他忽然不可遏止地產
    
     生了一种毀滅的沖動。
         這是他的內心和肌肉中常常滾動的令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力。現在,這一力量粗暴地把
     面對他的直子扳轉了過去,使她像個等待警察搜身的疑犯似的兩手撐在牆上,沒等她叫出聲
     來,就已經把她的工裝褲扯到了她的腳跟!然后,沒有任何其他過程,他徑直從后面進入了
     她的身体……對直子來說,盡管這寵幸來得過于突然甚至野蠻,但她還是以她進行過近身防
     衛訓練的敏捷反應迅速接納了他,并且很快就上下俯仰地喊叫起來。
         狂熱和激情退潮之后,巴克用他毛絨絨的長臂攬著頭發蓬亂卻興奮莫名的直子出現在眾
     人面前。他在直子曲線优美的脖頸上輕輕一吻,然后若無其事地坐回已經無可爭議是屬于他
    
     的主席位置上。
         經過大半夜目標雜亂的對空掃射,巴克懂得現在該是瞄准具体目標的時候了。他深知把
     十几個不同國家、不同背景、不同習俗尤其是不同政治目標的地下組織協調到一起,難度有
     多大。是建立一种松散的聯系,還是統一行動?
         是這次跨國聚會的關鍵所在。在巴克看來,如果這次划時代聚會的最終結果,不是把橫
     跨三大洋、縱貫四大洲的所有革命組織,統一在一面旗幟下行動,那么他們就根本沒有爬上
     博利瓦爾峰的必要。
         接下來又是爭吵。上午吵完,下午再吵。一個穆斯林和一個天主教徒,一個釋迦牟尼的
     弟子和一個無神論者,是永遠不可能完全統一到一座圣殿里的。但在巴克閃耀著先知光環的
     惊人游說下,他們還是在落日浸紅博利瓦爾雪冠的時分,找到了唯一能使他們攜起手來的共
     同點:
         与一切現存秩序為敵。
         要么毀滅,要么新生。為此,不惜同整個世界一起定向末日。當所有的人都被這些口號
     激動得兩眼放光甚至淚花閃閃地擁抱在一起時,巴克卻冷靜异常地以一個手勢結束了這狂熱
     的場面。
         “不,我們不和這個世界一起走向末日,走向末日的該是他們,那些封建暴君和資產階
     級的虛偽政客,以及他們所謂的現代文明,而不是我們!我們是新世界的締造者,當毀滅舊
    
     世界的洪水到來時,諾亞方舟掌握在我們的手中,我們是救世主!我們的組織當然是救世
     軍!”
         在一片掌聲、歡呼聲和 哨聲中,巴克向現存世界宣戰的《諾亞方案》,獲得了高高舉
     起的不同膚色手臂的一致通過。
         這個方案包括了一切不著邊際的空想、膽識過人的計划和精确操作的細節。這是只有巴
     克那种混亂又精明的頭腦才可能制造出來的產品。一旦這方案開始展現它的輪廓,整個世界
     都會為之震顫!
         但,在這個薄暮微明的時刻,整個現存世界還不知道這一點。
         連絕頂聰明的美國緝毒署官員約翰?佩頓,也只是從那個撞在紐約机場保安人員槍口上
     的倒霉蛋的臨終遺言里,猜測到那座中美洲的最高峰上可能會有什么事情正在發生,他想那
     一定与毒品走私有關。
         他翻開電話號碼鎮,目光落在緝毒特別行動隊長官菲茨杰拉德的名字上。他搖動了電話
     鍵。
    
         距地球200公里處太空新聞中心2O00年1月3日
    
         夏威夷時間23點15分,整個地球,只剩下美國還擁有1月3日的最后時光了。這時,
     東經180度以西的所有地方包括美國本士,都已陸續進入了1月4日。
         大半個世界還沒有入睡。從BBC、CCTV到CNN,都在絞盡腦汁,二十四小時不停地用色
     彩斑瀾五花八門的電視節目,拼命吸引這些睡眠越來越少的人類的視線。
         但是,在這個時刻,在夏威夷時間下午23點15分,也就是1月3日的最后四十五分鐘
     時,全世界的電視台不約而同地放棄了他們的爭奇斗艷,全都把鏡頭對准了距地球三百公里
     處的高空。那里有美國和日本聯手于五天前送入軌道的一座空間站:
         太空新聞中心。
         這是美國人和日本人的一次別出心裁。他們把精心挑選的四名電視記者与兩台巨型長焦
     距攝像机及全套電視傳輸設備,一起送入太空,在离地球300公里的高處,建起了人類第一
     座空間電視台。
         高傲的美國人和自信的日本人為此成就自豪了五天時間,在第五天即將結束時,他們的
     自豪變成了悲傷。
         那座被命名為“太空新聞中心”的空間站,在一小時前發生了空前慘烈的悲劇:
         當四名記者中的三人,集中到過渡艙去排除一個不起眼的小故障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
     生了,一個小小的電火花引起了一場迅速蔓延無法扑救的熊熊大火!不到一分鐘時間,三個
     飄游在艙室中的人變成了三具焦炭。等第四個人,那個唯一的幸存者詹姆.怀特發現异常想
     沖到過渡艙去進行搶救時,他發現艙室的門已經被火燒變了形,無法再打開了;
         他隔著防火玻璃。眼睜睜地目睹了悲劇的全過程。
         記者的職業感使他強忍悲痛,啟動了尚可使用的設備,把悲慘的消息傳輸回了地面。
         現在,這座空間站正在掠過夏威夷的上空時,人類通過電視屏幕知道了在他們頭頂剛剛
    
     發生的那場悲劇。
         神情沉痛的怀特看上去很鎮定。他的樣子有點像剛剛被人從十字架上放下來耶穌。但怀
     特卻無法從他的十字架上被人放回地面了。經歷過一場大火的空間站,失去了返回地面的可
     能。這是在把各种儀器和操縱系統檢查過一遍之后,怀特得出的結論。
         全人類都在為三名死者感到痛惜,但更被幸存者面臨的漫長而巨大的不幸所震惊:從今
     夜起,在未來不知多長的時間里,將有一個人一次次飛過你的頭頂,孤立無援又十分清醒地
     以每秒鐘7.4公里的速度飛向死亡時,你還會安然入睡嗎?
         除非在這幕慘劇面前目瞪口呆的美國人和日本人能想出辦活把他搭救回來,否則,怀特
     的命運就只能由那個穿著黑袍扛把大鐮刀的家伙來宣判了,“我將努力活下去,”太空中那
     個叫怀特的人開始對著地球上所有的電視屏幕講話,他的聲音為奇鎮定,“直到死神叩響那
     扇打不開的艙門那一刻為止。
         “我將盡職盡責地履行我的合同,在盡可能長的時間里,為你們提供一個全新的觀察和
     思考我們這個出了毛病的星球的視角。
         “當我的伙伴們都已先我而去,留下我一個人關注著你們──我的同類時,我已經清楚
     地知道,這將是我最后的鳥瞰。所以,卡拉漢先生,佐佐木潤二先生,在這里我有一個小小
    
     的建議,可否把這個只好由我來主持的節目,更名為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后鳥瞰?
         “我已經把空間站保留下來的完整部分,都檢查丁一遍,寬幅巨型長焦攝像机、衛星電
     視訊號傳輸机、地面音頻視頻信號接受器都還完好無損;此外,為四個人准備的食物,現在
     只能由我一個人享用了,這些食物中包括河野信康最喜歡的脫水中國辣面和埃里克森為他自
     己准備的黑魚子醬……我為他們難過。愿他們的靈魂在這永�琲熄繚t中安息。
         “剛才,從薩克拉門托上空飛過時,我很想再看看我家的屋頂,但那里正是深夜。我想
     在這里向我的女儿安妮和我們共同的朋友小狗柯比致以問候,孩子,我想你們!
         “好了,為了不在今后的播音中出現更多的傷感,而我的聲音又可能隨時被來自這茫茫
     星空中的意外所打斷,我只好在這里,提前向你們說一聲:永別了!以免到時候我會來不及
     說這句話。下面,我將開始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后鳥瞰這一節目的第一次播音。”
         ……
         今夜,起碼有二十億人眼含熱淚地听到了怀持的聲音,包括剛剛与他离婚的妻子,那個
     透過淚水望著自己的前夫突然成了舉世仰望的英雄的女人。
    
         詹姆士.怀特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后鳥瞰──
    
         當一個地球人站在我現在的位置上開口說話時,他的第一個感覺是時間不存在了,或者
     說時間失去了意義。在這里,你必須啟用一個新的概念:共時性。比如說此刻,在我眼里,
     公元第三個一千年的第三天和第四天,并不像兩個換崗的衛兵,一個离去,一個走來,而是
     同時存在。夕陽還沒消失,旭日已經升起……而在這黎明又黃昏的時刻,我能對你們說什么
     呢?在這如嬰儿般的三天或者說四天的時間里,還沒有一件可以稱之為惊天動地的事情在本
     世紀發生。似乎所有的重大事件都在上個世紀末發生過了。南非的黑人總統在离新世紀還差
     一個星期時病死在總統府;
         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圣誕之夜宣布讓位給等待多年的查爾斯王子:俄國軍隊在進行
     了一個多月血腥巷戰之后,終于在除夕那天攻陷了塞瓦斯托波爾要塞,以武力結束了她与烏
     克蘭爭議十年之久的克里米亞歸屬問題,使整個歐洲再次憂心仲仲地籠罩在北极熊的陰影之
     下;而三年前以獨立身分戰胜兩党總統候選人,得意洋洋地人主白宮的美國總統理查德?沃
     克,現在正被共和党在參院占上風的參議員和民主党在眾院執牛耳的眾議員們,搞得焦頭爛
     額,一籌莫展,完全無暇顧及白宮和國會山以外發生的一切。難怪《華盛頓郵報》和《紐約
     時報》會异口同聲地發問:是誰丟掉了美國?与此同時,日本以其首次超過美國的巨額貿易
     額奠定了世界頭號貿易大國的地位,中國的經濟則持續以超過8%的速度增長,國民生產總
     值接近突破万億美元大關,再次令人信服地証明了亞太世紀的來臨。而我對你們說到這一切
     時,太平洋就在我的眼下,顯示出一种深邃而又自信的沉默。
         和這些注定要影響人類進程的重大事件相比,本世紀似乎讓人無話可說。也許我會借香
     港衛視中文台的攝像机鏡頭,讓一個惊魂未定的摩托艇手,繪聲繪色地講述他今天下午差點
     儿被一架險些墜毀的軍用直升机砸死的經歷。或者我會對你們說,今天上午在紐約航空港,
     一名身上攜帶三包毒品克拉克的法國男子,在与机場保安人員的槍戰中被打死。据美國緝毒
    
     署官員約翰?佩頓推測,他的死与中美洲一座高山營地正在出現的异常跡象有關聯,佩頓認
     為這极可能是一起牽涉到十几個國家的跨國毒品走私活動。但我相信這些消息都不會引起你
     們多少興趣,那么,還是讓我們到印度首都新德里去觀看一個真正的奇跡。
         香達爾.帕伐羅,這位五十七歲的印度教大師,被他的門徒們裝進木箱,埋在土中,已
     經整整十四個晝夜,這十四天里,他不吃飯不喝水,也呼吸不到一絲氧气,但是你們看,快
     看,他的手還在動!他的徒弟們正在小心翼翼鏟去埋在他身上的土,使他整個身子都在木箱
     中顯露了出來,看,他正在對眾人微笑,簡直不可思議,他居然從木箱里一下子跳了出來!
     他的胡須上挂滿了泥土,但看來他神志清醒,目光炯炯,在這個純粹屬于古老東方的神跡面
     前,我們引以自豪的西方現代科技文明不知該作何感想?
         除此之外,也許我還該向你們提到人們期盼已久的第六代計算机极有可能今年在日本誕
     生;而我們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所向往的二十一世紀新概念汽車,現在正徐徐開出雪佛
     萊和馬自達的生產線;更讓人惊奇的,不是科技文明的日新月异,倒是另外一种文明的變
     遷:在素以保守嚴謹的社會秩序著稱的海港小國新加坡,不久的將來,將舉行一次迄今為止
     世界最大規模的重型轟炸搖滾音樂節,預計來自全球各地的歌迷將達破紀錄的三十五万人!
    
     比三十年前美國的伍德斯托克搖擺舞聯歡會還要多五万人。最后,我還要向你們公布一個不
     幸的數字,自從六年前在歐洲發現第一例細菌吞噬人体的怪病以來,本世紀最初三天死于此
     病的已達二十七人。人類似乎對此束手無策,恐懼与日懼增。
         在我結束今天的新聞述評之前,愿那些不幸的人們包括我的在今天殉難的三位同事得到
     安息,阿門!
         ---------
     香港2000年1月3日
    
         何達將軍的座車已經開走很久了,李漢還一個人定定地站在草坪上。恍惚間他覺得自己
     并沒有著陸,而是身心分离,無聲飄忽滑翔于云海之上,极目所及,只有澄澈如洗的碧空,
     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像冰塊一樣融化得沒了形狀,在越飛越高中,漸漸融入那近乎無限透明
     的藍色。
         如同一次參透彈机的徹悟。悟到了什么?他一下說不清。那感覺有些像打了一針杜冷
     丁,微微暈眩中久纏身心的劇痛和隱痛,統統在一委間消失了。兩年前,他在做左膝半月板
     切除手術時,醫生給他打過一針,那感覺就和這很像。
         執勤的哨兵把一串亮晶晶的東西遞到他眼前,使他冷不丁吃了一惊:
         是他的車鑰匙。
         吉普車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軍營途中,他明顯地感到自己的心情有了變化。時針已經指
     在了五點五十八分。還差兩分鐘,就是他和嬋約好的見面時間。肯定不能准時赶到蘭桂坊
     了。問題是為什么一定要赶到蘭桂坊?他一邊急打了一把方向,閃過對面肯定是一個酒鬼駕
     駛的捷豹牌跑車,一邊在心里問自己。僅僅是為了排遣?為了解脫?可你有什么權利拿一個
     比你小得多的女孩子的純情去排遣和解脫?哪怕是你心里确實喜歡她也不行。況且,如果這
     里還隱含著一層報复另外一個女人的動机的話,那就更是一种可鄙了。
         他為自己感到羞恥。可我确實是喜歡她的,他又在心里替自己申訴。三天里他已經不知
     這樣問過自己多少遍,回答都是一個:這就是我想要的那個女人。從他少年時對异性開始怀
     有朦朧的意念那一刻起,他就似乎一直在等待這次一見鐘情的邂逅。在他第一眼看到她的面
     孔時,一個聲音告訴她:
         你找到了。
         但你卻不能一步跨過鴻溝。在你和她之間,還橫直著另一個女人。即使你有最充分的理
     由証明自己已被一次失敗的婚姻所傷害,也都不足以成為你可以傷害另下個女孩的憑据。她
     沒有義務分擔你的不幸,哪怕她也像你喜歡她一樣喜歡你。
         他調轉了車頭。在离蘭桂坊還差兩個街口時,他從擁擠的車河中吃力地退出來,駛回了
     添馬艦街。
         等待或放棄与一個女人的約會,對哪一個男人都不是件好受的事情,如坐針氈。回到軍
     官宿舍后的李漢,体會到的正是這种滋味。他先是感到莫名的燥悶,便隨手拉開鋁合金的窗
     扇;很快又感到絲絲涼意,只好再次把窗戶關上。他翻出一副現代兵棋,在棋盤上布好子,
     自己跟自己對殺,結果殺得十分掃興;于是他干脆從鞋箱中翻出自己所有的皮鞋,一雙接一
     雙的擦拭,直到它們全都能照出自己的影子為止。
         這一切都無法使他的神經獲得真正的放松。這段時間他的腦子里出現過一百次的反悔和
     對一百次反悔的否定。最后他強迫自己在電腦前堅定地坐了下來,他在心里對自己說,上
     帝,如果這玩藝儿再不管用,我真不知道還該干什么好了。
         開机后他走了會儿神。他在想,是先玩會儿電腦游戲,還是直截了當地開始“環球漫
     游”?他是一個超級“Hacker”,他對那种猜破別人指令,自由出入其系統的本領非常在
     行。在遇到嬋之前,這是唯一能使他著迷、使他忘掉一切的“活儿”。
         只要你干得漂亮,這“活儿”能使整個世界在剎那間像個放肆的脫衣舞女那樣脫得一絲
     不挂,一覽無余地呈現在你面前。你如無冕之王君臨天下:一切秘密都不再是秘密,一切遮
     掩都失去了意義。老板与女秘書的偷情,政客們之間的齟齬,痴男怨女的盟誓,銀行里的洗
     錢高手与毒梟們的明來暗往,中尉或者上校們的政變陰謀……只要你能拿到指令,你就會像
     阿里巴巴喊一聲芝麻,開門吧”一樣,神奇的世界頓時就在你眼前打開。有時,他覺得自己
     這么干有點像在翻別人的口袋,或者窺探別人的隱私,不過出什么都不拿,只是看看。他為
     自己找理由。
         那小子干得怎么樣了?他不經意地滑動著鼠標器,看著鼠標在屏幕上胡亂地竄來竄去,
     忽然想起了那個闖進一家瑞士銀行電腦系統中的不速之客。一個星期前,他也像今天這樣漫
     不經心地在世界各地游蕩,從一個网絡跳到另一個网絡。當他無意中与一家中美洲的銀行聯
     机之后,發現這家銀行的一筆巨額款項,在兩三天的時間里,從美洲到歐洲連續轉匯了二四
     家銀行。每次都換一种名義和戶主姓名,但錢款的總數卻始終沒變。這一點使他得以一直追
     蹤到瑞士。他知道這個銀行比餐館還多的城市,也是著名的洗錢之都。他想,這次也不例
    
     外。他很想看完全過程,好讓自己開開眼界。果然,讓他開眼界的事情發生了。他發現這筆
     錢就像一只釋放出了异樣气昧的獵物,很快就被隱伏在密林深處的獵手嗅到了。這個獵手和
     他一樣,起先只是躲在网絡的邊緣靜靜地觀察,一眼不落地看著這筆錢在自己的視野里轉來
     轉去,最后,當它在瑞士的一家小銀行里收住腳時,獵手出擊了,動作敏捷得像一只黑蜘
     蛛,似乎一下就把那個專門替人洗錢的家伙罩進了自己的网里。從前天起,這筆錢的數量開
     始在銀行帳戶上一筆筆減少或轉走。看來他們是用什么辦法把那小子控制住了,而那個遠在
     南美的大毒梟還對此一無所知。現在,當李漢再次把目光投向這里時,這幕精彩的戲劇還在
     繼續上演。不到三天時間,那筆巨款就象一座迅速融化的冰山,看上去只剩下一堆碎冰塊
     了。見鬼,他們是怎么把那個洗錢專家弄到手的?他們肯定是從哪家五星級酒店里把他從一
     個東歐或者俄羅斯妓女的身邊拽起來,起碼打折了他兩根肋骨或半口牙齒。
         不過你得承認,這幫小子的确干得漂亮。而那個獵手的精力看來十分充沛,他簡直就像
     一手在捆扎那些小山一樣花花綠綠的鈔票,另一只手還在全球网絡世界里揮舞。瞧,他又來
     了。不過這回他的目標不是銀行,他在猶豫,在試探,在東瞧西看。這回他好像是想敲開軍
     隊的門。他先試了試摩爾曼斯克,但他沒能和俄羅斯北方艦隊的网絡聯上机;他又轉向岩
     園,在那里他也沒能進入駐扎在日本的美軍基地;然后他又調頭去碰阿森松島,那里是另一
     處美軍基地,還是不行;最后,他轉到了酒泉,他連用了“飛將軍”、“神劍”、“東方”
     三個指令,都沒能叩開中國導彈發射基地的大門,他有些泄气了,猶猶疑疑地在原處打了几
     個轉,就從屏幕上消失了。
         看來他猜破口令的本事還不行,李漢想。
         這時,電話鈴響了,是蟬。李漢拿起听筒,一個聲音冷冷地從蘭桂坊甩了過來:
         “是不是一個中校就可以隨便失信于人?”
    
         巴勒莫2000年1月3日
    
         香港的下午是巴勒莫的清晨。這座西西里島的首府要在進入這一刻后才會漸漸停止她的
     喧囂。薄薄的晨霧親吻著第勒尼安海灘時;城市已經睡得很熟。一輛日產密封貨柜車懶洋洋
     地駛過了街頭,巡警連頭都不抬一下,只顧坐在停靠路邊的警車上打盹。
         貨柜車在自由大街的街口停了下來,一個露宿街頭的流浪漢從長椅上探了探頭,看見早
     已等候在那里的穿黑色風衣的男子鑽進了駕駛棚。汽車又向前開了,流浪漢重新倒頭睡去。
     這時他還不知道他下一次醒來將是被槍聲惊醒。
         貨柜車把車速放得很慢,似乎在沿街欣賞上個世紀的建筑大帥歐內斯托.巴錫爾的杰
     作,在這條充滿歐陸現代主義風格建筑的大街上,到處都留有他天才的印記。
         貨柜車停止下對現代建筑藝術的瀏覽,在一座巴羅克式的建筑物前剎住了車。這座線條
     繁复、風格凝重的圓頂建筑,在自由大街上真有點鶴立雞群。
         貨柜車的所有車門突然間全部打開,一群影子一樣的蒙面人,在那個穿黑風衣的人帶領
     下像一股旋風卷進了那家旅館。
         半分鐘后從旅館里傳出槍聲。
         槍聲把那個長椅上的流浪漢再次惊醒。他用臟手抹去糊在睫毛上的眼屎,朝槍聲傳來的
     方向望去,正好看見一班蒙面人把兩個穿睡衣的男子往貨柜車上拖。他猛地想起自己手邊那
     台從垃圾堆撿來的電視攝像机,好奇心驅使他操起机器,摁動開關。把鏡頭對准了不遠處正
     在發生的一幕。所有這一切從開始到結束總共不過三分鐘時間。貨柜車開走后好半天,流浪
     漢還和他的攝相机鏡頭一起,對著空蕩蕩的大街發愣。
         半個小時候后,他發了一筆橫財。經過一番討价還价,他以十万里拉的价碼,把這組鏡
     頭賣給了當地的一家電視台。
         又過了一刻鐘后,一條獨家新聞開始從這家電視台通過衛星向全世界放送。可惜那個流
     浪漢的攝像水平太差,他拍攝的那些搖搖晃晃影影綽綽虛虛乎乎的鏡頭,沒能引起多少人的
     注意。更何況這些鏡頭來自隔三岔五就有綁票、謀殺或汽車爆炸案傳出的西兩里島。那里隨
     便發生什么都不會讓人感到惊奇!
         但起碼還是有一個人注意到了它。這個人當時正在特拉維夫的“摩沙迪”情報中心,參
     加二十四小時晝夜值班。他剛剛跟向他交班的同事道過再見,又沖了一杯速溶咖啡,屁股才
     挨著那把一扭身就吱吱叫的皮轉椅,就看見了這條業余攝像師拍下的新聞。
         開始他倒也并沒太在意,只顧低頭去吹浮在咖啡表面的植株末。是播音員說到的那兩個
     被綁架者的名字提醒了他。作為一個猶太人,他對某些字眼有一种特殊的敏感:那是兩個德
     國人的名字。亨利克希.薩根和海因茨貝格。
         播音員說,這兩個德國人是萊比錫一家与德國軍方關系密切的軍工企業的高級工程師,
     又說,一九九0年柏林牆倒塌以前,他們居住在前東德,這是他們的妻子和女友──目睹了
     綁架全過程的兩個女人哭哭啼啼說出的情況。這似乎為找出他們被綁架的原因提供了某种線
     索,但真正的原因何在,警方正在調查中。
         那個以色列特工也毫不猶豫地馬上開始了他的調查。他只用了兩分鐘時間,就從電腦個
    
     調出了前東德高級武器專家的名單。他發現,在核武器專家一欄里,亨利克希.薩根和海因
     茨貝格的名字赫然名列榜上。
         他覺得他搞到了這兩個人被綁架的原因。但是,誰綁架了他們?這還是個謎。他首先想
     到的是伊拉克人,不過,利出亞人也有這种可能,或許還可以加上北朝鮮人。很快,他又把
     這件事与近年來不斷從美國、法國、日本傳出的核原料失竊事件聯系了起來:核專家+失竊
     的核原料=核武器。這一可怕的前景著實讓他嚇了一跳。他決定先給他的上司寫一份報搞再
     說。
    
         香港2000年1月3日
    
         李漢赶到蘭桂坊后,才發現自己連軍裝都忘了換。那間酒吧里的气氛一如往日,嬋也還
     坐在老地方,背對著門。
         李漢走過去,在嬋的對面坐下來,他的面前已經擺好了一杯酒,不過不是血瑪莉,是另
     外一种,藍色記憶。他知道她點這种酒的用意,到嘴邊的道歉話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無聲地
     望著她。
         他們無聲地對視。
         “你穿軍裝很帥。”
         他沒想到是這樣的開場白,那些道謙的話又重新涌了上來。但他還是忍著沒說。
         “我都夸過你了,你為什么也不夸夸我?”
         “你還是那么美。”
         “誰要你夸這個?”
         “那夸你什么?”
         “夸我的雅量呀,傻傻地坐在一個地方等人,足足等了三個半小時,見了面不要人家道
     歉,還夸人家長得帥!這雅量几個女孩子家有?”
         “的确,不過這話得我來說。”
         “誰讓你不說?我只好自己說了。”
         僵局打破了,李漢在心里甚至有些感激這小女孩。
         “我差點儿再見不到你了。”他以為這話會讓她惊訝。
         “是四點到五點之間嗎?”她淡淡地問了一句。
         該輪到李漢吃惊了‘你怎么知道?”
         “那會儿我正小想坐地鐵去銅羅灣,結果坐到了油麻地。”
         “我坐的那架直升机差點掉進海里。”
         “結果是虛惊一場。”
         “你這人是不是沒心沒肺,連听到人命關天的事都無動于衷?”
         “可我有心在這儿等他。”
         無言以對。
         藍色記憶在漫漫揮發著效力。
         “我已經失信,你為什么還要等?”
         她深深抿了一口杯中的酒,臉上再次漾起只有她才會有的那种燦爛的微笑,“因為我不
     喜歡小男孩。
         我對一個小伙子說,其實他比我還大呢,我是個大懶虫,你要是找了我,誰牽你過馬
     路,誰給你擦鼻涕?”
         那微笑突然變成了頑皮。
         “我為今天的事道謙……”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
         “真的。”他怕她不相信。
         “告訴我,今天上午去午什么?”
         “去跟一位將軍聊天。”
         “到天上去聊天?那位將軍夠浪漫的。”
         “可聊的內容一點儿也不浪漫,印度,巴基斯坦,還有克什米爾。然后,旋翼不轉了,
     飛机像個大秤砣一樣往下掉……”
         “然后,飛机又不往下掉了;然后,你決定不來見我;然后,你又來了,坐在我的對
     面……”
         藍色記憶開始起作用。他目光直直地看著她,有一霎間,她看上去有一种异國情調。
         她又要了一杯酒,這回是血瑪莉。他本想阻止她,但又沒有。他知道需要排遣和解脫
     的,不光是他。
         “我一生下來就被無休無止的夢和謎弄得很累很累,”喝下血瑪莉后,她突然開口,
     “從來就沒有一個沒有夢的夜晚.我真不知道這是怎么了?很小我就發現我媽媽會用手指認
     字、顏色。她總是隔著信封用手讀我父親寫來的信給我听。”她說得語無倫次,但她的聲音
     卻使李漢有一种飄飄然通体舒泰的感覺……
         “我總是很害怕,我膽小极了,可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只有在成年男人的跟前,我才
     能稍稍安下心來……”
         不知什么時候,她的小手已經握在李漢的掌中,很涼。
         “我們跳會儿舞好嗎?”
         她昏沉沉地把頭靠在了李漢肩上。在似有似無的背景音樂中,她伏在李漢耳邊,喃喃低
     語:
         “我知道,你,現在想的,不是我,是印度,是巴基斯坦……那讓我告訴你,有上弦月
     的,日子,那里,還有另一個地方,你叫它什么來著?克什?米爾。會有血災,和火
     光……”李漢停下舞步,輕輕用雙手捧住嬋的臉,他發現她的眼睛呈現出一种朦朧的綠色。
    
         莫塔馬灣2000年1月4日。
    
         午夜,“羅納德。里根”號航空母艦率領龐大的特混艦隊,以三十節的速度駛入莫塔馬
     灣。這艘一年前才下水的尼米茲級核動力航母,是美國也是世界上最新最大的一艘航空母
     艦。巨刃般的艦首切開黑沉沉的海水,在艦舷兩側激濺起排空的水牆,直朝薩爾溫江的人海
     口比魯君島插去。
         進入夜航以后,艦長霍克准將就一直沒有离開過艦橋。他揉揉布滿血絲的兩眼,拾手看
     了看表,輕聲對恭立身旁的值星官說:“可以叫醒沃納將軍了。”
         喬治.沃納中將是特混艦隊司令官。他在走進自己的艙室之前丟下一句話:“─進莫塔
     馬灣就叫醒我。”
         其實他始終就沒睡著。
         特混艦隊出馬六甲海峽后,一直是沿新加坡一加爾各答航線朝安達曼群島方向挺進的,
     只是到了東經95度一北緯13度海域,才突然偏轉艦首,改向莫塔馬灣駛去。
         起先一切都還順利。一個小時后,編隊左側的燈光突然看不見了。不一會儿,值星參謀
    
     跑來報告,是處在最外側的“林德”號護衛艦為了快速跟上編隊,修正航向時,撞在了“斯
     科特”號導彈驅逐艦的左舷。
         “斯科特”號的艦殼凹下去一塊,“林德”號恐怕得返航了。
         就這些?
         還有,一個正在前甲板值更的水兵失蹤了。估計是兩艦相撞時被拋進了海里……
         將軍皺起了他粗闊的眉毛:“讓托馬斯中校別急著返航,留下基廷少校的獵潛艦跟他一
     起找那個水兵,他叫什么?”
         “本。”
         “讓他們直到把本找到為止。”他看見值星參謀面有難色,舷窗外此時正是風大浪高,
     又低聲補充了一句,“那怕是尸体。”
         出師不利。將軍的心情變坏了。問題是是否有必要一定出師?
         從駛出馬六甲海峽,他的美國艦隊嗎?
         海軍作戰部長小克洛德。
         休斯上將在下達命令時對他暗示道,在這件事上,武裝部隊司令信不過泰國和緬甸的政
     府軍与軍方,甚至信不過中央情報局。否則,一個只有几千武裝土著的毒梟,怎么可能猖獗
     達三十年之久?看來,格利茲上校在前些年披露的中情局与昆沙有某种默契的傳聞,至今還
     在影響著總統。
         所以他決定讓海軍和海軍陸戰隊單獨干。
         這就是總統的全部用意嗎?沃納搖搖頭。盡管作為一名美國將軍他一直恪守軍人絕不過
     問政治的傳統,但他還是可以猜到,這是總統以他作為武裝部隊總司令的特權,為在即將到
     來的大選年贏得連任,用軍事行動給自己撈分。而本可以阻止總統這么做,起碼可以表明海
     軍立場的休斯上將,居然為了能在今年秋季,順利接替任期屆滿的邁耶上將參謀長聯席會議
     主席的職位,竟在總統面前三卷其口!
         “一切都是為了美國的名義,可并不是一切都為了美國。”沃納將軍走上艦橋,望著那
     些臉上涂滿油彩,在甲板上列隊登記的“海豹”突出隊的小伙子們時,他想到的就是這句
     話。他不禁為這些即將消失在夜色深沉的亞洲叢林中的小伙子們的命運擔心。
         假如不是為了政客門的一己之利,沃納想,當然應該毫無保留的向毒品宣戰。必要時,
     不惜動用軍隊。
         但不能把軍隊當作政客輪盤賭上的籌碼,這會讓每一個真正的軍人對軍事行動本身是否
     正當產生怀疑。這些想法,沃納將軍不可能對任何人說。他甚至沒有把握,如果自己處在休
     斯上將的位置上,真的就有勇气向總統先生當面指出這一點。
         “當你從一個海軍少尉干起,用三十年的時間,換來三顆將星時,你唯一的企盼,就是
     那第四顆星。
         為此,你最好少開尊口。”
         這是─位終于沒能扛上第四顆星的三星將軍在退出現役時,對前來接替他的沃納少將的
     忠告。此刻,沃納中將望著向他行禮的霍克准將,不禁想起這句意味深長的話,但他一想到
     “少開尊口”這四個宇,就連這句至理名言也不想對准將提起了。
         出擊的時刻到了。
         “煉金術行動”將從此刻在沃納將軍的黑色海霸王表盤上進入倒計時。
         飛行甲板突然被各种燈光照耀得如同白晝。十二架海王直升机的旋翼同時開始旋轉,發
     動机的轟鳴如同群獅狂吼……一個個艙門陸續關上,最后一個登机的是指揮這次行動的“海
     豹”突擊隊隊長馬丁上校。他在跨進机艙前,身板筆直地朝艦橋方向敬了一個長時間的軍
     禮,直到他确信沃納將軍已經還過了禮,才狠狠把手向下一劈,轉身登上了飛机。
         直升机明滅的燈群很快就隱進了如墨的夜色之中。
         飛行甲板上再次傳來爆裂般的發動机轟鳴聲,四架F/A─18戰斗机已經在蒸汽彈射器
     上准備起飛,另外四架也已經一邊閃動著紅綠色的翼燈,一邊向起飛線滑動。四十分鐘后,
     他們將赶在馬丁上校的“海豹”們到達金三角之前,對那個叫洪蒙的撣邦人居集地進行地毯
     式轟炸。沃納知道,每一次軍事行動中,死于非命的并不都是敵人。
         將軍的眼睛有些潮潤,他想起了他的儿子,那個也叫馬丁的漂亮小伙子。兩個月前,馬
     丁死了,死于吸食克拉克過量。他想,這大概就是總統選他指揮這次行動的原因。
         ---------
    
       香港2000年1月4日
    
         被起床號喚醒時,李漢才發現居然睡著了一會儿。他只記得窗帘被天光映亮時自己還睜
     著眼。整整一個晚上,嬋,嬋,嬋,始終听見一個聲音從屋子的各個角落向他念四這個字。
     這聲音很快連成一片如同夏日林中的蟬鳴。他失眠了。這是到香港半年來的第一次。他的腦
     子里像有一台錄像机,反复回放著昨晚在酒吧里經歷的每一個細節。一直到早晨迷迷糊糊地
     睡過去,他也沒能通過那些回放的鏡頭,給出自己一個答案:
         這個令人著迷的女孩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對頭?飲酒前后的她簡直判若兩人,但這僅僅是
     酒精在起作用?一想到一個清純調皮的小姑娘,從一只酒杯后面走出來就變成了一個渾身巫
     气的女先知,這讓他惊詫,甚至疑懼。但連他自己都奇怪的是,這非但沒能使他卻步,反倒
     加深了他的痴迷,包括他那無處不在的好奇心。
         現在,好奇心使他又一次在電腦前坐了下來。他想看看當嬋一臉迷醉的神情時,口中吐
     出的究竟是酒后的醉話還是先知的預言?
         鼠標器再度把整個地球在他眼前打開:他像翻動─部詞典似的飛快翻檢著被壓縮編制成
     一頁頁的世界。他注意到了“羅納德。里根”航母特混艦隊在安達曼海域的可疑動向,他也
     注意到了兩個德國武器專家在西西里島失蹤的消息,他甚至還調出那個以色列特工打給上司
     的報告掃了一跟,但這都不是他的興趣所在。他想知道印度,或者是巴基斯坦,這個時候都
     在干什么?“有上弦月的日子”?
         她是這么說的吧?那是什么時候?一個星期以后。可從我的這扇“窗子”望出去,似乎
     沒那么快。印度人就是動手,也還需要時間。即便它的中程導彈可以隨時打到巴基斯坦任何
     地方,可它的陸軍不是中程導彈,大規模的軍事集結不是一搖電鈕就能解決問題的。
         鼠標器繼續在他手下滑動。
         意外的事情出現了,一行不知何處飛來的字句凸跳進他的眼帘:
         當心,有人闖進你的后花園!
         這提醒不膏是夜路上被隱在暗處的人斷喝一聲,惊得李漢渾身一激凌。他顧不上向那人
     道謝,急忙回身查看自家門戶:
         果然,就在他滿世界 巡時,一只無形的手居然悄沒聲地伸進了他的口袋──不知這家
     伙是什么時侯和香港軍區司令部的系統聯上机的,反正當他注意到這只手時,它正在往外調
     文件,而這份文件不是別的,正是他拿給何達將軍看的那份報告:《克什米爾爭端加劇,第
     四次印巴戰爭近在眼前》。
         雖然他早就料到他肯定還會在什么地方碰到這個Hacker,但他無論如何沒有想到他們
     會在這种場合再次見面。更讓他奇怪的是,一個巧取豪奪他人巨款的超級竊賊,怎么也會對
     印巴戰爭感興趣?還有,這家伙是怎么撬開我的密碼的?
         他決定不惊動這位不速之客,看看這家伙究竟要干什么。
         這家伙居然坐了下來,大摸大樣地讀起了這份文件。看樣子讀得很快,馬上就要讀到報
     告的核心部分──游戲該結束了,李漢想。
         就在這時,更戲劇性的場面出現了:又一只Hacker的手在無聲地叩門。顯然,叩門的
     信號使正在閱讀文件的家伙受到了惊嚇,馬上把手縮了回去。不過這家伙并沒有离開很遠,
     就躲在附近的某個地方朝這里觀望。李漢能感覺到這一點,但他卻顧不了那么許多。
         他頓時睜大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如下字句:
         這里這是MS─STONG─O9計算机系統
         響應;HWY申請聯机
         HWY?這不是何維英的名字縮寫嗎?這個時候他跑進來干什么?肯定不會是他。見鬼!
     這小于是怎么搞到維英的名字的?
         請現在聯机
         響應: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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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響應: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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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響應:11……
         顯然他是在猶豫,他看來對進入軍事系統不在行。
         響應:警覺
         口令三次錯,請不必再試
         幽靈失望地消失了。李漢忽然醒悟到,這才是那個竊賊。那么,剛才那個閱讀我文件的
     家伙又是准?
         他為今天的奇遇深感疑惑又興奮不已。他過去只是從間諜小說上讀到過這种情景,現在
     你也成了小說人物了,他對自己打趣。他希望他們能再次返回來,把剛剛開了個頭的游戲繼
     續下去。但是,沒有人再回來,屏幕上干干淨淨,沒有人造訪的跡象。
         他嘆了口气,決定繼續自己的旅行。
         在美國陸軍情報局的中心网絡門前,他停了下來。該進去看看,他想。他使用林白教授
     的最新發明,“万能鑰匙”解密法,只換了三個口令,沒怎么費力气就打開了那扇在眾多
     Hacker眼里的森嚴之門。
         他先調出所有的文件目錄測覽了一遍。然后把目光落在SA(南亞)、IND(印度)、PAK(巴
     基斯坦)這些字樣上。
         大部分文件都讓他很失望。盡是些雞零狗碎。他覺得美國佬的文犢主義絲毫也不亞于中
     國人。不管是不是情報,只要沾邊就一古腦儿往電腦里輸。這肯定是哪個大學剛畢業的家
     伙,要么就是個預科生干的活儿。難道就沒有人教教他什么叫情報分析?他正不著邊際的胡
    
     思亂想著,兩眼卻被一個小標題吸引住了:
         《印度陸軍第32軍16師師長拉杰?辛格少將在克什米爾遇車禍身亡》。
         辛格少將的部隊不是駐扎在坎普爾嗎?他到克什米爾去干什么?他記得一星期前,辛格
     少將的名字還在當地報紙上出現過。他馬上調出了這份文件。
         “拉杰?辛格少將是在前往克什米爾印度控制區一側的某座I陸時兵營,為他的部下主
     持軍銜晉升儀式后返回斯利那加途中,遇車禍身亡的。据悉,這是印軍一次為中高級軍官大
     面積晉升榮譽軍銜的舉措。在有關第四次印巴戰爭的傳聞沸沸揚揚之際,印軍此舉頗為耐人
     尋味。”
         的确耐人尋味。
         李漢久久地停在美國陸軍的這則不足一百三十宇的情報上,差點忘了自己是個闖入者。
         他急忙滑動鼠標器,閃身退了出來。
         他為印度軍隊有如此強大的机動運輸能力感到吃惊。想想看,才不過一個星期,上万人
     的部隊,數千吨的物資,就被搬動到了上千公里以外的地方。而且,還几乎避開了每天都從
     它上空飛過的十几顆軍事偵察衛星和各國諜報人員的視線。一個星期!照這個速度,天知道
     下一個星期會出現什么情況?
         “有上弦月的日子”……他又想起了嬋。會讓她碰巧言中嗎?或許根本就不是碰巧,而
     是她的确具有某种預知能力?
         一個迷人的小女孩,一個滲人的女預言家,這兩者怎么也無法在他腦子里重合成一個
     人。但不管怎么說,這回她可能是對的。他想起了何達將軍在直升机上對他提出的要求。
         我應該盡快把那份報告的結尾改寫出來。
         電話鈴響了。他按下了免提鍵,是嬋打來的。
         “嗨,你好嗎?”
         一夜過去,她又還原成了那個清純可愛的小女孩。
    
         新奧爾良至華盛頓航線2000年1月3日
    
         暮色漸濃。安德魯斯空軍基地的机場跑道燈已經全部打開,飛行標志旗在控制中心的塔
     樓頂上獵獵招展,全副武裝手牽軍犬的游動哨在机場四周來回走動。
         這時在五百公里以外的万米高空,“空中白宮”──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的空軍一號專机
     正以每小時一千公里的航速,掠過二千公尺的密契爾山,向馬里蘭州飛來。
         理查德?沃克總統把他灰發覆蓋的碩大頭顱仰靠在皮椅背上,望著對面艙壁上懸挂著的
     藍色石英鐘出神。
         他在等待一個報告。一個按說在這個時候應該從一万五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傳來的報
     告。“煉金術行動”。他早几天就已經熟知了這個針對毒品金三角行動計划的每一個細節。
     這是他的一記賭注,為了使他在下一輪蓋洛普民意測驗中,領先他的對手几個百分點而投下
     的一記大賭注。作為美國百名巨富之一,在華爾街縱橫埤嗑的日子里,他為自己贏得了數十
     億美元的家資。僅此一點,就足以使他自信過人。他不相信在他人主白宮之初有人預言的那
     樣,他將是美國歷史上第一位一事無成的總統。他當然不愿意自己拿出二億多美元贏得的總
     統職位,被別人看作是花大錢過了一把總統癮。
         所以他把“煉金術行動”的成敗与自己的命運連在了一起。這是他与國會山那幫難纏的
     家伙們唯一達成共識的一次行動。在此之前,他提出的一切法令、計划和方案,不是在參議
     院遭到共和党參議員的否決,就是在眾議院受到民主党眾議員的刁難。三年來几乎一事無
     成。進入世紀末之后,毒品問題已經成了美國天字第一號頭痛的事情,除了販毒者和癮君
     子,再沒有一個美國人會認為毫不留情地打擊毒品事業是小題大作。參眾兩院的老爺們心里
     當然清楚這一點,他們中沒有誰會為了給總統出難題,去冒在下一輪議員選舉中丟失選票的
     風險。現在你們總算讓我捏在手里了,你們對此毫無辦法,只有眼睜睜地看著我得分,沃克
     總統想。但在他焦急等待的報告到來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意識地用他粗大的食指和
     中指,把他面前的桃花心木辦公桌敲得嗒嗒作響。他至今還對二十年前,卡特總統親自下令
     營救伊朗被扣人質的行動失敗后,黯然垂淚告別白宮的情景記憶猶新。。
         為了确保這次行動不出現閃失,他兩次把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海軍作戰部長、海軍陸
     戰隊司令召到白宮橢圓形辦公室听取匯報。就是在這些匯報中,他記住了沃納中將和馬丁上
     校的名字。他在心里祈禱這兩個名字給自己也給美國帶來好運。當總統國家安全事務特別助
     理大衛?柯林斯兩次提醒他這類行動應該有中央情報局局長普賴頓到場時,他都以同樣不耐
     煩的手勢制止了柯林斯。他有意要使這次行動避開中央情報局,倒不是他不相信普賴頓。此
     人是他多年的密友,在他競選美國總統時助過他一臂之力。他是可靠的,但他的手下,那些
     無論政客們怎么改朝換代也換不到他們頭上的官僚們是否可靠,那就難說了。退役者上校格
     利披露出來的中情局和大毒泉坤沙暗通關節的內幕,雖不盡可信,但恐怕也不是捕風捉影。
     為了成功,謹慎為上。還有,如果連中情局都信不過的話,就更不能指望泰國、緬甸的政府
     和軍方對這次行動給以協助了。他們非在開始行動前二十四小時就把消息捅給坤沙不可。只
     能讓美國人單獨去于,而且是讓軍人去干,讓軍中驕子“海豹”突擊隊去干,讓馬丁上校去
     干!
         “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得漂亮些”在橢圓形辦公室的門口,美國總統握著美國海軍作戰
     部長的手說。
         消息總算來了。望著推門進來的白宮新聞秘書林奈特小姐,美國總統松了口气。
         但林奈特小姐帶來的是另外一條消息:二十分鐘前,美國緝毒特別行動隊配合委內瑞拉
     政府軍,突襲了博利瓦爾峰腰的一座高山營地。結果一無所獲,整個營地空無一人。顯然事
     先有人走漏了風聲。只在營地四周發現了一些丟棄的毒品包裝物,据信,這是一次各國毒梟
     云集的樣品看貨會。這次行動的美方負責人是特緝隊隊長菲茨杰拉德。
         哦。沃克總統漫應了一聲,他的心思不在這條消息上,但他還是有些失望。要是菲茨杰
     拉德能給他帶來一個意外的惊喜該有多好!
         金三角方面的消息是柯林斯帶來的,他知道總統等得很急,沒等通信聯絡官把電文譯
     完,他就沖進了總統的艙室。
         “總統先生,‘煉金術行動’已在一刻鐘前結束。”
         “晤,那些孩子們干得怎么樣?”‘總統想讓自己的語气盡量顯得平淡。
         “空前成功,三十分鐘的激戰,擊斃坤抄的撣邦武裝七十余人,一舉燒毀生鴉片五百余
     吨,搗毀毒品加工車間三座,炸毀裝甲運兵車九輛、直升机十二架。可以說,坤沙的王國已
     經不复存在了。”
         “坤沙本人呢?”這是總統眼下最關心的。
         柯林斯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在斟酌怎么把最后的答案告訴總統。
         “坤沙逃了。”
         總統不相信地睜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他們不是在最后一刻得到的可靠情報,都証實
     坤沙在那里嗎?”
         “确實如此,但他們确實沒能抓到他。”
         總統不再說話,最初听到戰果時的興奮一下子減去了一半。
         這時,通信聯絡官走了進來,把一紙電文遞到柯林斯的手里。柯林斯看過電文,手不由
     得抖了起來。
         “還有更坏的消息嗎?”沃克總統面色嚴峻地望著自己的特別助理。
         “馬丁上校陣亡了。他是在最后一個登机時,被一記從背后射來的冷槍打中的。他也是
     這次行動中美軍唯一的傷亡。”
         沃克總統碩大的頭顱重重地靠回到椅背上。許久,他治起頭:“好吧,以我的名義向泰
     國和緬甸政府表示歉意。另外,”他把頭轉向林奈特小姐,“新聞發布會准備得怎么樣了?”
         “安德魯斯空軍基地把一切都准備好了,記者們已經在机場恭候您。”
         “小姐,請再把我的講話稿修改一下,刪去我們已經把大毒泉坤沙緝拿歸案的提法,加
     進有關馬丁少校犧牲的一段話。要寫得沉痛些,但不要過分悲戚。你不妨把里根總統在挑戰
     者號爆炸后發表的那篇講話找出來參照一下。那是一篇把失敗變成了胜利的講話。”
         助手們陸續退了出去,疲倦像潮水一樣向沃克總統襲來。他正想倚在皮椅上打個吨儿,
     艙門又被推開,柯林斯從探進大半個身子,問道:
         “給俄羅斯總統的電話還打嗎?”
         “恩。是的,要打。現在就打。”
    
         莫斯科2000年1月4日
    
         俄羅斯總統与美國總統的紅色專線電話机,是在莫斯科時間凌晨兩點二十五分鈴聲大作
     的。一分鐘后,貼身侍從武官亞科夫上校走進總統臥室,輕輕推醒了伊凡。伊凡諾繼奇?瓦
     雷金總統。
         “是美國總統打來的。”
         亞科夫上校望著滿面怒容的瓦雷金,小心翼翼地說。這解釋仍未使俄羅斯總統減去稍許
     怒气。
         “難道他不知道現在正是莫斯科的午夜嗎?他那邊是什么時間?”
         “大概是下午七點來鐘。”
         “嘿,瞧瞧吧,”瓦雷金一邊掀開被子,接過亞科夫遞過來的睡衣,邊嘟囔著,“總是
     抱怨我們俄國人粗野,不懂禮節,瞧瞧吧,到底是誰粗野!”
    
         瓦雷金含糊不清地說著,走進起居室拿起了電話。
         “總統閣下,下午好。”瓦雷金特別在下午兩個字上發音很重。
         “下午好,總統閣下。”電話的那一邊,沃克隨口應道。
         “不,總統先生,您應該說早上好,我這里是莫斯科時間凌晨兩點二十七分十五秒。”
     瓦雷金把“閣下”換成了“先生”,語气里充滿了挪榆。
         “澳,上帝,真對不起,我把時差給忘了。實在抱歉,總統先生。”沃克也改了口,和
     他的抱歉一起從電話里傳來的,是一記輕微的拍擊聲,瓦雷金估計是沃克總統把手拍在了他
     那寬闊的腦門上。
         “總統先生是不是有什么緊要事情想告訴我?”
         “是的,我想,非常緊要。哦,是這樣,我的手下,您知道,他們常常會通過一些特別
     手段,搞到某些非常有价值的情報。”
         “這我完全相信。就像前蘇聯的克格勃常干的那樣。”
         “今天他們給我送來一份令人震惊的東西,總統先生也許會感興趣?”
         “我對總統先生所說的一切都有興趣。”
         “不過,這樣東西看上去并不十分有趣。怎么說呢?它不光令人震惊,甚至令人厭
     惡……”
         “這就更有趣了。”
         “是一個針對總統先生您的陰謀。在您的國家,有人想謀殺您。”
         “這么說,又是一個謀殺計划。”
         “怎么,您已經知道了?”
         “不,總統先生,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一個?”
         瓦雷金的确不知道這些計划究竟哪一個會要他的命。沃克也不知道。瓦雷金過于相信他
     的總統衛隊的忠誠。但忠誠并不能擋住任何時候從任何方向射來的刺客的子彈,對這一點瓦
     雷金和沃克倒是很清楚,但誰也無可奈何。政治領袖,尤其是大國的政治領袖,常常是國家
     利益甚至政党利益的血腥抵押品。現在的瓦雷金由于剛剛胜利結束的克里米亞戰爭而喜上眉
     梢,對正在向他一步步走來的為期不遠的危險,全然沒有知覺。他現在唯一向往的,是半個
     月后將在克里米亞半島舉行的盛大凱旋式。那將是一种彼得大帝式的光榮。何況,黑海之
     濱,還有歷屆前蘇聯首腦享用過的別墅。那別墅就如同傳世玉璽一樣,是這個大帝國最高權
     利的象征。著名的“8.19”之夜,米哈依爾?戈爾巴喬夫就是呆在這座別墅里。
         在他之后的葉利欽總統一直想得到這座別墅而未能如愿。
         但他瓦雷金做到了這一點。
         他現在已經可以想象出半個月后,在軍旗和勛章的簇擁下,他行進在歡聲雷動的塞瓦斯
     托波爾大街上的情景。他想,有些類似古羅馬人的凱旋。但他注定不會看到這一壯觀的場面
     了,因為此刻在塞瓦斯波托爾城郊的一幢靠近公路的三層小樓內,一個烏克蘭小伙子已經用
     一校特制的炸彈,對准了半個月后將從他窗下經過的瓦雷金。他把手中的遙控器像手槍一樣
     舉起來,對准一張以瓦雷金的頭像為靶紙的胸像靶。一下一下地摁動著遙控鍵,發誓要為烏
     克蘭的克里米亞复仇。他甚至已經看見自己苦心研制的那枚特殊炸彈呼嘯著穿越半個月的時
     空,從總統車隊的左上方打進瓦雷金那輛敞篷座車,一眨眼就把這位總統和他的司机、保鏢
     撕裂成碎片,殘肢、腦漿和血飛濺在路邊一座古堡長滿苔薛的石牆上!
         現在,整個世界,包括這兩位遠隔万里用電話交談的總統在內,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一
     點。連刺客的未婚妻葉蓮娜也不知道。
         格拉夫丘克一向是個沉默寡言略帶憂傷的小伙子。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一個?’瓦雷金大聲地對著送話器說,“但我還是要感謝您,總
     統先生。真的,非常感謝。”
         “不必客气。作為總統先生的朋友,我認為我絕對有必要把這件事向您通報。我相信這
     既符合俄羅斯的利益,也符合美利堅合眾國的利益。因為,我們愿意看到您活著領導這個偉
     大的國家,而不是別的什么人。”
         瓦雷金清楚,“別的什么人”指的是誰。鮑里諾夫斯基,那個在俄羅斯議會里口吐狂
     言,拳打腳踢的小丑。他的“世界地圖上大部分國家都應該抹去名字”和“俄羅斯士兵必須
     到印度洋溫暖的海水里去刷洗軍靴”的宣言,讓整個西方心惊肉跳了好几年。所以,他們是
     不會愿意看到由這樣一個人取代我的,瓦雷金想,兩害相權取其輕,這就是西方包括理查
     德?沃克都不希望看到我這么快就死去的原因。為此,他們甚至在俄羅斯与烏克蘭的克里米
     亞戰爭中保持難堪的中立,這樣一來,當然也就把烏克蘭總統希拉克夫的政治生命送上了斷
     頭台。大國政治就是這么殘酷,小國注定得成為大國政治祭壇上的貢品。不必打開電視,瓦
     雷金也可以想見希拉克夫在大雪漫卷基輔之際含淚辭職的情景,對這一令人感傷的場面,西
     方再一次表現出暗含愧疚的沉默。
         現在,沃克總統終于有了机會來打破這种沉默:
         “在對您的人身安全問題表示出我由衷的關心之后,我還要對您的軍隊在克里米亞戰爭
     中的出色表現表示敬意。不過,我想善意地提醒您,到此為止。您一定注意到整個西方包括
     我在內,在克里米亞問題上的克制態度。因為我們了解您的處境,您需要這次戰爭,我們以
     中立的立場支持了您。而現在我們需要您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這正是瓦雷金在心里給自己划出的界線,的确,他需要克里米亞的收复或者
     說征服,去堵那些狂熱的极端民族主義者的嘴。盡管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因為那些人的胃
     口要比一個克里米亞大得多,但他還是不准備再往前走了。他十分清楚,元气大傷的俄羅斯
     已經沒有力量与整個西方作對,她需要足夠的時間去舔自己的傷口。這就是他比他那些頭腦
     發昏的同胞更聰明的地方。但即便如此,當听到來自另外一個國家的首腦對他瓦雷金指手划
     腳時,他無論如何也是不會感到舒服的,哪怕這個人剛剛對他的生死問題表示厂如此巨大的
     關切,他還是不舒服。
         “非常感謝,總統先生,我非常感謝您的克制、您的善意和您的提醒。但我不知道一個
     國家以她自己的方式收回几百年來就屬于她,而且直到一九五四年還是屬于她的一塊領地,
     是否需要別的什么人出面進行善意的提醒?”
         電話的另一端里傳來有些變粗的喘息聲。
         “當然,作為對您的友誼的回報,總統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証,到此為止,那正是我的
     本意,俄羅斯的疆界,現在可以固定下來了。”
         “好极了,總統先生,我可以把您的這番話看作是一种承諾嗎?”
         “當然可以。這就是承諾。”
         但是,瓦雷金知道,沃克絕不會真正相信這种承諾。
    
         西班牙港至拉斯帕爾馬斯航線2OOO年1月4日
    
         波音一777客机在跑道上滑跑了很短一段距离,就慕然拉起机頭,姿態优美地向云海插
     去。十分鐘后,飛机已在云海上方改為平飛。舷窗外陽光明亮,刺得巴克睜不開眼,他隨手
     拉下了窗罩。光線柔和多了,他微微閉上眼睛,困意也跟著涌了上來。
         太累了。
         從昨天下午五點多听到風聲,委內瑞拉政府軍在美國人的配合下,馬上要來襲擊營地,
     到現在整整十七個小時的時間里,巴克和直子他們都几乎一刻不停地在亡命。他們從后山的
     小路下到了巴里納斯,在那里先是騎馬,后改乘汽車連夜赶到了圣費爾南多,又在天快亮
     時,租了一架毒品販子的小型飛机越過國界,逃到了特立尼達和多巴哥的另一個叫圣費爾南
     多的小城。然后,每個人長長地松了口气,在路邊的一座小客棧里,把癟了十多個小時的肚
     皮重新填飽,大模大樣地叫了几輛出租車,向西班牙港赶去。
         西班牙港机場的海關和警方似乎對鄰國發生的事毫不知情,自由過境的協議使他們懶于
     翻看已經蓋過鄰國海關印戳的護照,巴克和直子他們得以順利過關。
         在跨進登机橋之前,巴克轉身与來自中東某國的侯賽尼?馬積德和秘魯的加夫里爾?豪
     塞寒喧告別。
         巴克望著馬積德那雙其深難測的褐黃色眼珠時,他想起了撒哈拉荒原上奔跑的瞪羚,他
     意識到他們永遠不會成為戰友,甚至不會成為相互配合作戰的盟友。除了都贊同使用恐怖手
     段去達到自己的目的這一點以外,他們之間毫無共同之處。看來那個西方世界的御用政治學
     家亨廷頓并非滿口胡言,他說過二十─世紀是不同文明沖突的世紀,這話也許不錯。一個中
    
     東的穆斯林,不光是把六角形的大衛星看作敵人,在他們眼里,特別是在那些原教旨主義者
     眼里,整個西方,整個十字架下的世界都是自己的敵人。這個馬積德也不會例外。
         他冷冰冰地向馬積德伸過手去,他感到馬積德的手溫比他還低。
         “我們應該打發那些該死的美國警察和他們的委內瑞拉走狗去見上帝!”巴克以為他總
     算找到一句与馬積德之間的共同語言。
         “不,全能的真主是不會見他們的,他們只配下地獄!”
         話不投机。巴克聳了聳肩。
         接下來是豪塞。盡管他不喜歡豪塞身上那股常年食用辛辣食品帶來的刺鼻气味,他還是
     盡量用力擁抱了這個像南美的陽光一樣熱情洋溢的小伙子。這家伙有一天是會干出件惊天動
     地的大事來的,他想。他的這個預感沒有錯,兩個半月后就將會得到應驗。
         然后他登上了西班牙港飛往拉斯帕爾馬斯的A一3030航班,跟在他后面的是濱口直
     子。購買机票時,他問直子,“你呢?直飛東京?”直子的目光里充滿柔情,在不到三十六
     小時的時間里,這個讓日本警視廳深感頭疼的女殺手,已經完全找回了她久違多年的女人
     味。“我不离開你。”巴克既無感動也非冷漠地在她額上印了一吻,五分鐘后,他把一張飛
     往拉斯帕爾馬斯的机票塞到她的手里。
         他倆拿到的登机牌是AB座,靠近舷窗。C座上坐的是一位戴著深度近視鏡完全禿頂胡
     須發自的長者。巴克沒有問問直子,就一屁股在靠窗的A座上坐了下來。眼下的直子對什么
     都不介意,想想巴克也許是太累了,便把毛毯攤開蓋在雙目微閉的巴克腿上。
         不知過了多久,巴克感到直子的手從毛毯下伸過來,摸索著打開了他褲口的拉鏈,然
     后,溫軟的手指熟練地鑽進內褲里面直抵根部。對一切性游戲都已習以為常的巴克,在直子
     舒緩又有節奏的撫弄下,沒有周身熱血豚突,倒有一种類似被催眠的快感流貫全身。他像在
     海灘上沐浴陽光一樣懶洋洋地享受著這种感覺。有那么片刻工夫,他走進了騰云駕霧的幻象
     之中,把周圍的一切包括直子,都拋諸在了身后。靈魂出竅。他想,這大概就是東方神秘哲
     學中所指的极樂之境。慢慢地,他覺得呼吸加快了,兩側太陽穴的血管開始發脹,虛無之境
     漸漸消失,接睡而來的是肌肉的緊張和顫栗。他半睜開眼睛,看到直子鑽到毛毯底下……。
     巴克感到自己被一陣強過一陣的力量托舉到一片目眩神迷的高空,噴射的快感覆蓋了他的全
     身!
         坐在他們旁邊的那位胡須花白的禿頭長者,透過架在鼻梁上的厚厚的眼鏡片,冷靜地觀
     察完了事情的全過程。事后,當那兩個當事人滿面潮紅吁吁气喘時,他的臉上沒有露出絲毫
     的惊奇或鄙夷,他是金西研究所的客座研究員,一位人類性行為學專家。
    
         詹姆士?怀特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后鳥瞰
    
         昨天,也許是那場驟然降臨的災難帶來的過度悲傷,使我對二十一世紀的失望流露得太
     早了。僅僅才過去二十四小時,新世紀就開始顯示出了它獨有的世紀初的本相:躁動、不
     安、新生和活力。美國,這個二十世紀“誅羅紀公園”碩果僅存的政治恐龍,還在頑強地扮
     演霸王龍的角色。几個小時前,理查德?沃克總統命令美國海軍的“羅納德?里根”號航母
     待混戰斗群,襲擊了泰緬邊界的金三角地區。据總統本人親自宣讀的聲明說,這次行動空前
     成功;徹底摧毀了世界上最大也最臭名昭著的毒品王國。當然,就像上帝在造人時留下某种
     缺憾以証明他的完美一樣,這次行動也給我們留下了遺憾:那就是大毒梟坤沙的逃脫和這次
     代號“煉金術行動”的指揮官馬丁上校,在最后時刻不幸中彈身亡。此刻,我在對你們講述
     這一切時,載著馬丁上校被星條旗覆蓋的棺木的大力神運輸机,正在飛越太平洋的上空。他
     將被以一個美國軍人所能享有的崇高榮譽和禮遇厚葬于阿靈頓軍人墓地。所有那些他們的孩
     子還沒有被毒品毀掉的家庭,都該深深地感謝這位勇敢的士兵。
         這一消息再次使美國成為了今天世界新聞的焦點。甚至連查爾斯一世登基大典的午夜預
     演和烏克蘭總統希拉克夫在總統府陽台上冒著紛飛的大雪,含淚宣布辭職的消息,都退到了
     次要位置。那個總是与不斷傳出的緋聞或明或暗的連在一起的未來國王,也許無須我在三百
     公里的高空上說三道四,但對于克里米亞,我想世界不應該沉默。几天前,烏克蘭在那個与
     托爾斯泰筆下的塞瓦斯托波爾要塞一起名揚天下的半島遭到的只是失敗,而不是恥辱,恥辱
     的是所有的西方大國。克里米亞是另一個慕尼黑。它是西方姑息容忍又一個以武力改變世界
     版圖的時代到來。克里米亞,它既不是開始,也不是結束,它只是二十世紀傳給二十一世紀
     諸多至今戰火不熄的血腥戰爭中最新的一筆遺產罷了。
         除了作為軍事戰爭的遺產繼承者,二十一世紀還將空前激烈地開始另外一种戰爭,那就
     是已經在發達國家到發展中國家寬闊又漫長的經濟地帶展開的貿易戰爭。
         領土殖民時代結束了。
         經濟殖民時代正在揭幕。
         用不了多久,所有的小國弱國都會發現,他們徒有虛名地保持著主權和領土,除此之
     外,他們必須在其他一切問題上對自己的經濟宗主國俯首稱臣。
         人們,在你們為世紀之初的第一場反毒品作戰的胜利所鼓舞,也為馬丁上校和他的家庭
     悲傷之際,我想對你們談及一個也許令人不快的話題。問問你們自己,問問美國:我們是否
     應該對那种不論以什么名義,就能夠輕易地把我們的士兵投入戰爭狀態的權力有所限制?否
     則,毒害我們國家的,將不僅僅是毒品。
         在把你們引入如此沉重的話題之后,我想再帶你們進入一個奇幻的世界。看看吧,這些
     變化莫測飄忽不定的光与色的噴泉,是正在北极上空出現的极光,它像地球伸出的五色手
     指,黑自紅綠紫。交替變幻著摸索我身邊的星空。我曾在阿拉斯加仰望過它,并深深被它所
     陶醉。但我沒想到當你從上向下俯看它時,竟會是如此令人難言的美妙。
         晚安,美國。晚安,地球。
         ---------
    
      斯利那加2000年1月6日
    
         拉奧中校乘坐的卡一29直升机,比印度總理那架“超美洲豹”提前一刻鐘落地。
         他是隨同沙潘少將飛來斯利那加的。他們將和面色嚴峻的第32軍軍長普拉卡希中將一
     起,在這里恭候塔帕爾總理、桑杜國防部長和奈爾陸軍參謀長的大駕。
         在旋翼還未完全停轉的飛机前,抄潘少將和普拉卡希中將匆匆寒喧了几旬,就朝不遠處
     更大的一塊平緩坡地走去。那是陸軍第24工兵營連夜搶修出來的專供總理座机著落的臨時
     机降場。
         十五分鐘后,空中准時傳來引擎的轟鳴聲,兩位將軍不約而同地整了整軍裝,循聲仰
     望:只見四架米格一31型護航机不知何時已在斯利那加的上空盤旋,接著出現的是塔帕爾
     總理的“超美洲豹”。
         從直升机走出的塔帕爾總理比拉奧中校一個月前見到的樣子蒼老了許多,他完全可以想
     見這其中的原因。
         塔帕爾挨個与列隊恭迎他的高級軍官們握手,始終沒有說一句話。看得出來總理心情沉
     重,拉奧想,不會光是因為拉杰?辛格少將的死。在這百万大軍已如出匣利箭搭上弓弦之
     際,南亞次大陸今后一百年的命運,是非功罪,幸災禍福,就完全系于這位老人的轉念之間
     了。他怎么可能輕松!
         在大軍出征之前舉行送葬儀式,這無論如何不能看作是一种吉兆。載著拉杰?辛格少將
     遺体的炮車,在一隊舉著彎刀的廓爾喀士兵護送下,緩緩移動到以塔帕爾總理為首的高級將
     領的隊列前。死者仰躺在冰床上,胸部以下覆蓋著橙白綠三色加藍法輪的印度國旗。
         塔帕爾走上前,從跟隨其后的侍從武官手中接過一枚大英雄轉輪獎章,輕放在雙目微張
     的辛格將軍胸前,然后退后一步,向將軍致最后的鞠躬禮,又凝視許久,才徐徐移步离去,
     在他身后,國防部長,陸軍參謀長,所有在場的將領按軍銜高低依次從炮車前走過,向他們
     中的一員告別。
         炮車的車輪又開始移動,移向臨時机降場,那里早有另外一架直升机在等候運載將軍的
     靈柩。它將把將軍送回到他家鄉瓦拉納西─圣城貝拿勒斯,在那里的“卡都”浴場,人們將
     用�琲e的圣水為他洗浴,然后點燃金合歡木高高架起的柴堆,用火焰把他送進天國。
         遺体告別儀式之后是閱兵式。印度陸軍第32軍16師的官兵們表情沉痛地接受了他們的
     總理的檢閱。閱兵式由于悲壯的氛圍縈繞,進行得格外庄嚴整肅,大有聲威薄云之慨,使塔
     帕爾險些老淚縱橫。事后,拉奧回想起來,堅信就是在這一刻,印度總理定下了開戰的決心。
         箭一旦射出,就不可能再回到弓上。拉奧懂得,這個時候再把中國人常講的“螳螂捕
     蟬,黃雀在后”的寓言故事講給塔帕爾听,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只有我清楚,中國人對我
     們印度的一舉一動關注到何种程度!現在,唯有祈求濕婆大神的護佑了。他在日記中寫道。
    
         北京2O0O年1月6日
    
         從位于复興路西段的國防部大樓頂層會議室望出去,軍事博物館尖頂上銅鑄的軍徽顯得
     很小,玉淵潭和八一湖也變成了兩面不規則曲圓鏡。
         總參謀長秦文鼎上將此刻正站在巨大的玻璃幕牆前向下俯望。會議室里不時有一些校級
     軍官進進出出,在橢圓形會議桌上擺放各种報告和文件,一位上校走到將軍身后輕聲說道:
     “主席,副主席都到了,剛進電梯。”
         “把帽子給我。”
         他從上校秘書的手中接過大檐帽,有規有矩地戴在頭上,快步向外走去。在會議室門
     口,他正好接住迎面走來的軍委主席和副主席。
         見過禮后,沒有寒喧,各自定到自己的固定座位上落座。
         “開會吧。”軍委主席的目光落在總參謀長的臉上,“秦總長,你先介紹一下情況。”
         上將點點頭,輕輕清了下嗓子,但又把他洪亮的嗓音盡量壓低:“据我們剛剛得到的情
     報,一小時前,印度總理塔帕爾率領國防部長、陸軍總參謀長等一批高級軍官,視察了克什
     米爾印度控制區。在靠近巴基斯坦控制區的斯利那加,檢閱了印度陸軍第32軍16師的部隊。”
         “第32軍不是駐扎在坎普爾嗎?什么時候到的克什米爾?”軍委副主席問道。
         “上個星期。”秦文鼎答道。
         “好快。”總后勤部長接話,“看來我們低估了印軍的運輸能力。”
         “确實如此。這已經被我們的第七號偵察衛星証實了。”桑又鼎接著說,“其實,沒有
     第32軍,印度人在克什米爾的現有部隊,就足以拿下巴基斯坦控制的地區了。”
         “這就是說,他們把第32軍調過去,不光是為了對付巴基斯坦人。”總政治部主任接
     過話頭。
         “意圖很明顯。”秦文鼎揚了揚手中的一份材料“我這里有香港軍區參謀長何達今天傳
     來的一份報告,是他手下一個叫李漢的參謀寫的。這個參謀一直在獨立研究印巴局勢,他認
     為一個星期內印巴就會開戰。”
         “會有這么快?”總后勤部長插話,“他們好像還沒有集結完畢,再說,展開也還需要
     時間。”
         “何達認為,這份報告雖說是一家之言,但寫得很有啟發性。我初看過一遍,這個何達
     很有眼力,而且干過駐印度武官,他的意見值得一听。”秦文鼎說。
         “其他方面有什么新情況?”軍委副主席接著問。
         “‘維蘭特’號航母特混艦隊已經進駐孟買港,從俄羅斯購買的第比利斯級‘圣雄.甘
     地’號航母也巳完成訓練航行,正式編入作戰序列。昨天又得到消息說,印度海軍宣布,已
     經退役的‘維克蘭待’號將重新啟封再度使用。”
         “好家伙,他們將同時有三艘航母在印度洋上跑了。”軍委副主席又問,“空軍呢?”
         “各類戰斗机、轟炸机連續兩個星期的頻繁起落于前天突然沉寂,到現在還沒有恢复飛
     行的跡象。”
         “想來是准備得差不多了。”軍委副主席點了根煙,很深地吸了一口,全部吞咽了下
     去,竟沒讓一絲煙縷從口鼻間逃逸出來。
         “如此看來,他們就要對我們的鄰國動手了。”軍委主席終于開口,“而且也已經充分
     考慮過了所有大國包括中國在內,可能對此作出的反應。就是說,他們是不惜一切要冒這個
     險了。”
         “這正是我們的結論。”秦文鼎補充道。
         “有關的情況應該向我們的鄰居通報一下,袖子旁觀可不是我們中國人的性格。
         何況,城門失火還會殃及池魚呢!”
         “這方面我們該做的已經做了。他們現在對自己的處境很清楚,正在向各大國發出呼
     吁,要求國際力量出面干預。”
         “是啊,約希姆.汗總理今天還給我來過電話,要我對印巴局勢給以更多的關注,并請
     求我們馬上邀請他們的陸軍總參謀長沙巴克?汗訪問中國。你們看怎么樣?”軍委主席的目
     光緩緩掃過眾人。
         鄰國總理的這一請求如在平常不難辦到,而眼下如何處理卻十分微妙,因為与她為敵的
     并非等閑小國,僅此一點,就足以讓所有大國都小心翼翼,隨時根据第三國在這兩國間天平
     上投下的砝碼,暗地里決定自己增斤還是減兩。中國的最高軍事決策層,對此中利害自然十
     分了然,所以几分鐘過去,大家竟相視無語。
         最后,還是軍委主席打破了冷場,“我看,眼下局勢非常微妙,這种時候我們不宜邀請
     鄰國最高級別的軍方領導人來訪。這不但會明顯刺激我們的另一個鄰國也會使其他大國過分
     敏感,反倒把事情弄得更复雜。”
         眾人點頭稱是。
         “是不是這樣更好一些,”軍委主席接著說,“我們可以邀請他們的一位副參謀長來
     訪,可以公開發消息,請他參觀我們快速反應部隊的演習和軍工企業,以此向我們的另一鄰
     國發出級別稍低但堅決的信號。在私下里,我們可以向他表一個態:
         任何時候,中國都反對以武力解決國際爭端,并且毫不含糊地站在被侵略者一邊!
         我們將盡我們所能,滿足我們的朋友提出的一切合理要求。包括必要時援引抗美援朝和
     對越作戰的先例。”
         軍委主席注意到總參謀長對他的話似有保留,便示意秦文鼎再講几句。
         秦文鼎略一遲疑,還是把自己的顧慮說了出來。“我同意主席的意見,這是一個考慮到
     了各种因素的万全之策。但是,最后一點,會不會被我們的鄰國理解為一种軍事承諾,到頭
     來束縛我們的手腳?”
         “在國際交往中,有些承諾必須做出也必須遵守。我們一定要看清楚,一個均衡的而不
     是一家獨霸的南亞次大陸,更符合中國也更符合世界各國的利益。如果我們坐視這一均勢被
     打破,那么下一步,就該輪到我們處于不均衡狀態了。”軍委主席的語速突然加快,聲調也
     變得高亢起來。
         “可是,陳兵于我們正面的印軍從數量到裝備都优于我軍。處于守勢的我軍并沒有轉入
     攻勢的准備。”秦文鼎憂慮甚深,“還有,現在的士兵已經是獨生子女的一代了,投入戰爭
     帶來的后果將比今年前二十年前复雜得多,也困難得多……”
         會議室的空气一下于變得凝重起來。
         軍委主席起身走到玻璃幕牆前,望著在暮霜中殷紅得沒有一點光澤,漸漸消隱在西山后
     的夕陽沉吟良久。
         “如果每一個家庭都害怕失去自己的獨生子,到頭來我們只有失去這個國家。”
         軍委主席回過身來,語气沉緩,一字一頓地對眾人說。
    
         香港2OOO年1月6日
    
         雨刮器不停地搬開蒙住擋風玻璃的水幕,李漢的視線還是無法望到比車頭再遠的地方。
     雨太大了。一月的香港很少下這么大的雨。大雨使溫涼的天气驟然變成了潮冷,對此毫無准
     備的港人們,大都一邊躲進街邊的商店里避雨,一邊牙齒叩碰著就便購買防寒的衣物,不再
     顧得上挑揀和殺价。在大雨停下來之前,只有經營衣帽和雨具的業主們在佛龕里多上了一蛀
     香。
         君怡酒店。從日本燒烤餐廳臨街的座位隔窗望下去,整條金巴利大道空無一人。
    
         跟餐廳里一樣,空蕩蕩的。侍者和領班格外殷勤地服侍著僅有的兩位客人:
         李漢和嬋。
         “我真不喜歡日本的清酒。”嬋說。
         “我也是。淡得像水,還會上頭。”李漢說。
         “還有日本料理。”嬋又說。
         “只是一种風格,不是一种美味。”李漢接著嬋的話說,“那我們于嘛上這里來?”
         “那我們干嘛不現在就离開?”
         侍者望著一桌基本沒動的食物,想不出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對。
         吉普車在大雨中行駛得很艱難,不知什么時候會在很近的距离里,從如注的水帘中像潛
     水艇冒出海面似的突然迎面鑽出一輛汽車來,嚇你一跳。
         總覺得什么地方有些別扭。李漢不時用余光瞟著鄰座。
         總覺得會有什么事情發生。嬋憑感覺在空气中嗅探著。
         車子什么時候開過了海底隧道,什么時候穿過告士打道、軒尼詩道、跑馬地,什么時候
     已經繞過了海洋公園?統統都不知道,只知道車輪打著滑嘯叫著停下來時,眼前已經是淺水
     灣海濱浴場了。
         被豪雨籠罩的海灘上見不到一個人影,大海和天空早已沒有了界限。誰也沒有話說,只
     是朗車窗外眺望,窗玻璃水淋淋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但還是在看。急促的雨腳在車棚上
     敲打得人心煩意亂。
         有那么一霧,他的腦際閃過一張女人的面孔。那是另外一個女人和一段早巳死去的婚
     姻。結婚六年,整整一半時間在分居,這就是他為什么要來香港的原因。
         他望著嬋,視線迷蒙。如果不來,你不會遇到她……盡管是在雨中,他還是覺得心底里
     有一粒火星濺到了柴堆上,被風一吹,陡變成一股火苗,僻僻啪啪地把整個柴堆引燃了,火
     焰在柴枝上爆裂著、舔卷著直沖向他的額角!
         “我覺得熱。我得下海去游一會儿。”李漢依然兩眼望著車窗外。
         嬋知道他想去用海水熄滅什么。她不說話。
         李漢猛地拉開車門,跳下車,朝海邊走去。他在沙灘上越走越快,一邊走一邊脫衣服,
     最后,只見他把衣服往空中一拋,猛跑几步,一頭扎進了白沫翻卷的大海……
         當地從一堵高牆似的浪頭下鑽出來時,他的手突然触到了另一只手,這意外的一触,使
     他惊棘得在水中直立了起來。他看到了嬋o他看到惊慌和快意同時在她的臉上呈現,她像一
     只小鰹鳥一樣歡叫著,扑騰著雙臂向他飛來,沒有了屬于岸上的矜持和猶豫,只剩下無牽無
     挂,無憂無慮,無遮無礙地飛,一直飛進他寬闊的臂彎。
         他一把將她攬在怀里,任海浪沒過了頭頂……
         “我冷。”
         回到車上時,凍得嘴唇烏紫的嬋對李漢說。
         “我也冷。”
         于是,李漢重新找到了把她擁入怀中的理由。接著,又把嘴唇不容抗拒地壓在她微微打
     顫的唇上。
         “不,不要……”她把唇滑向一邊,她想改變預感。但在分离的一瞬間,她又自動滑了
     回來,好像瞬時的离開僅僅是為了說出那個“不”字,說完后就又返回原處。原處是一片雨
     淋過的苔地,潮濕而潤滑;開始是小心翼翼的探尋,陌生的問候,微帶羞恥感又充滿好奇心
     的触摸,接触的節奏隨著迅速的熟悉而加快,然后是無休無止的潮濕,無窮無盡的潤滑……
     她能感到一股奇妙的吸力,在引誘、在拖曳她的舌尖,它本能地抗拒著又迎合著,一次一
     次,終于禁不住這狡猾的誘惑,從深暗的藏身之處跑出來与引誘者繞在了一起。
         在令入迷醉的纏繞中,她能感到早春的和風,把苔原上最后的積雪殘冰完全融化了……
         融化的溪水被暴怒的江河帶進了咆哮的大海。這是另一片海。嬋在半明半寐中睜開眼,
     她感到自己已經深深地掉進谷底,.巨大的浪頭正一次次從上面壓過來。她看到他模溯不清
     的面孔像鐘擺一樣在她眼前晃動,一直擺到她看不見的地方后又擺回來。她想到了岸。
         可望又不可及的岸。她被這海浪一回回卷向岸又离開岸,無限地接近岸又拒絕岸,在被
     高高拋起又重重摔下的落差中,她体會到了巨大的恐懼和巨大的快感。她無法只留下快感拒
     絕恐懼,它們沒有邊界。她必須全部接受它們,沒有選擇余地,根本顧不上選擇,在這片海
     洋上她身不由己。恐懼和快樂冉次把她送向岸時,她終于伸手抓住了一塊凸兀的岩石,她看
     見自己的手指摳進了岩縫,深深地摳進,直到把那塊岩石摳出鮮紅的皿……
         突然,漲潮的時刻來臨了,嬋渾身扭動著、激喘著喊叫起來:對!對!就是這儿!就在
     這儿!
         李漢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惊呆了,他覺得這喊聲撕云裂帛,整個海灘,整個香港,整個
     世界都會听到。他急忙回手打開車上的電視机,把音量開到最大……
         不,不要停,不要!
         被阻斷的海流再次洶涌地返了回來,加入了最后一排登陸的潮頭,拍擊著,轟鳴著,撕
     搏著,直到海和岸都已經精疲力盡為止。
         嬋目光迷离地望著李漢,你坏……濕漉漉分個清是海水還是汗水浸透的頭發,緊貼在她
     不再蒼白的臉上。像死了一回,她輕聲說,李漢不知該說什么。一切都讓他很意外,一切也
     讓他很感動。他用指尖輕輕地滑過她的眉骨,她的鼻梁,她的面頰,她的唇角,她的尖尖的
     下頜。一切都不可言傳的美妙……
         “不,快關掉,我不要看它!”嬋陡然在神思恍惚中臉色一變,指著電視机失聲喊道。
         李漢回頭望去,屏幕上出現的是俄羅斯總統瓦雷金在議會演說的鏡頭。他疑惑地看著
     蟬,弄不清她勃然變色的因由。
         “快關掉,我不要看他那半張血乎乎的臉!”嬋再次喊道。
         李漢又回過頭,他看到的還是瓦雷金那張濃眉粗闊的臉龐。他百思不解,他無法區分這
     是嬋的一次失態還是她的又一個預言?但他還是關上了電視机。
         認很快,嬋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返回的路上,嬋一路昏睡,李漢一路無語。中間有一段,他以為她醒過來了,因為她低
     聲提醒他查看自己的錢包。她說,看管好你的錢包。看管好錢包?為什么要看管好?他想追
     問她一句,卻發現她根本就沒有醒。莫名其妙。他覺得自己正在走人一個幽邃的迷宮,到處
     都是拐彎,到處都是岔路,每一個拐彎處和岔路口,都站著嬋,每一個嬋都呈現出与另一個
     截然不同的表情和眼神,你無法确認哪一個是真正的真實的嬋,所以你無法走出迷宮。
         后來,她好像一下子從昏睡中醒了過來。她似乎能体味到李漢沉默的复雜含義,她沒有
     馬上打破這沉默。一直到汽車駛進海底隧道,她才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我有過一次。”
         “我知道。”
         “和這次完全不一樣。”
         “什么地方?”
         “你坏死了……”
         汽車駛出了隧道。
    
         盧爾德2000年1月6日
    
         香港的大雨并沒影響到比利牛斯山的晴朗天气。
         十七年后,圣巴斯蒂安?杜米埃紅衣大主教再次沿著“苦路”,一路想象著當年基督受
     難的情景,來到達拉格羅特大教堂不遠處的圣母洞時,他赶上的正是湛湛晴空的好天气……
     和十七年前一樣。他虔敬地點燃一支隨身帶來的蜡燭,把它置放在無數支已經燃燒得長短不
     一的燭火之間。
         他仰視圣母,頓覺百感交集。十七年前,他曾親眼目睹過這座圣母像無故流淚,這一神
     跡震動了整個天主教世界,無數信徒聞聲而來。當時,盧爾德的夜晚,被數不清的燭火環
     繞,猶如從天上切下一塊星空,讓紅衣大主教感動的,倒不是他回憶起了流淚的圣母和盧爾
     德的燭光之夜,而是必定會由此触發的另一段記憶:
         那個女人。弗朗索瓦絲?貝勒芒太太。
         她是被這神跡吸引來的無數人之一,但她不是虐誠的教徒,起碼在某些問題上不是。
         要知道她是個巴黎女人。當時就是在這條路上,三十六歲的盧爾德教區教長圣巴斯蒂安。
         杜米埃与她迎面相遇。在那個女人籃得清澈深邃的目光直視下,向來确信自己心如止水
     的杜米埃教長如被雷擊一樣,渾身顫栗了一下。這一連杜米埃本人都沒察覺到的心靈悸動,
     卻未能躲過那女人的眼睛。巴黎教會她的東西太多了。包括洞察所有的男人。但是,在此之
     前她還沒有接触過一個穿黑袍的男人。當然,眼前這個男人吸引她的不光是那身黑袍所代表
     的品類,事后她告訴過他,我從沒見到過眼神如此憂傷的男人,何況還有黑色的長袍!
         我是個不幸的女人。在盧爾德鎮的一家小咖啡館里,貝勒芒太太對杜米埃教長說。接下
     來從正午直到黃昏的交談中,杜米埃了解到,這個不幸的女人是巴黎一家馳名世界的香水制
     造商的妻子。他馬上想起了在“苦路”邊与這女人相遇時,讓自己剎那間險些暈迷的香气。
     她比他大兩歲。比她那個几乎睡遍了巴黎名媛、卻讓她獨守空房十几年的丈夫小二十一歲。
     當然這些年我也并不總是一人獨處,她很坦率,我遇到不少喜歡我并且也很可愛的男人,但
     他們都充其量只能填塞我的空房而無法填補我的空虛。
         “于是你想到了上帝?”教長問道。
         “是的,我想也許他會有辦法,如果他真的能讓一座石雕的圣母像流淚的話,他就應該
     還能創造別的奇跡。”
         “在你身上顯示上帝的奇跡?”教長輕輕搖頭。
         “難道不可能嗎?上帝是不拒絕一切人的,何況我們所有的人都有罪。”
         教長無言以對,他想起了抹大拉,恍惚間他覺得似有神示。這是他与那個女人的唯一一
     次交往,他們在一起呆到第二天天亮。然后,十七年里再沒見過一回面。只是在分手后的第
     二年,她給他寄來一張很大的彩色照片:依然美麗的貝勒芒太太坐在一張白色的沙灘椅上,
     怀里抱著一個長著一頭淡栗色卷發的像貝勒芒太太一樣美麗的小姑娘。她在照片的背后寫道:
         這是你的女儿,多麗絲。
         太讓人意外了。盧爾德教區的教長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整整一個下午,他都坐在
     靠窗的木桌前,一邊照鏡子,一邊借著明亮的陽光反复端看那張照片,試圖找出那個小姑娘
     与自己的相同點。最后他很失望,小姑娘太像她的母親了,几乎就是按尺寸比仍縮小的另一
     個貝勒芒。可以說,和他毫無共同之處。但他決定,還是接受這一事實,要知道并不是所有
     的教長、紅衣大主教,甚至教皇本人都能有幸擁有一個美麗的女儿的。
         但是,還是太巧了。僅僅就一個晚上,僅僅就那么一回……他居然就成了一位父親,一
     位永遠是秘密的父親。得知這一秘密后的他,每天晚上都會跪在十字架上的耶酥前忏悔自
     己,讓他奇怪的是,每一次忏侮非但未能抹去反倒加深了他對那個罪惡之夜的記憶。也許是
     由于慌張,許多細節事后他都想不起來,但他卻永遠記住了他越急越解不開她的裙扣時,她
    
     臉上露出的善意的嘲笑,和在最后時刻來臨時,她那半像痛苦半是喜悅的長喊……
         那喊聲足足震顫了他十七年,尤其是十七年中那些失眠之夜。
         再以后,他和貝勒芒太大時通書信。信中,誰也不去提那個誰都不會忘記的晚上。總是
     在談小多麗絲。小多麗絲病了。小多麗絲會爬了。小多麗絲會跌跌撞撞地跑了(可她居然還
     不會走!)。小多麗絲會說話了,會叫爸爸──當然是叫那個老家伙。小多麗絲……小多麗
     絲……。直到又寄來一張小多麗絲背著書包的照片,照片上還有一只牽著小多麗絲去上學的
     手,那是貝勒芒太大的手。她不肯再讓杜米埃教長看到她現在的模樣。“就讓我在你的記憶
     中,永遠保留最初的印象吧。”
         最初的印象……杜米埃紅衣大主教喃喃低語著回望蜿蜒身后的“苦路”,不禁熱淚盈
     眶,他透過迷离的淚水,在空地上祈禱和唱詩的人群中尋找著,讓他此刻感動的,不光是回
     憶,還有即將顯現的屬于他的奇跡,和那個將近半年時間里,他始終沒能猜透的謎:貝勒芒
     從不間斷的每月一封的來信,為何夏然而止?直到三天前,他受教皇委托赴芝加哥調查一起
     教士風化事件,臨上飛机前才接到一封信,不是貝勒芒的筆跡,信寫得很短:紅衣主教大
     人,如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蒙您賜見,將不胜榮幸。多麗絲。多麗絲?杜米埃不敢相信,這封
     短信競出自自己的女儿之手!他把信紙翻過來,想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字句,沒有。除了那
     句執禮甚恭的請求,再沒有多余的話。他決定推遲行期,無論如何先見一下自己的女儿再
     說。他馬上草擬好電文,親自到郵局給多麗絲拍發了一份電報。當然不能在魯昂他的教區內
     見她,也不能在巴黎,他選擇了盧爾德。這是他和她的母親最初見面并最終造就了她的地
     方。紅衣大主教覺得這再合适不過。
         一個栗色長發飄垂的少女徑直朝他走來。他在看到她的一瞬間惊呆了。他怀疑是十七年
     前“苦路”邊那次奇遇正在重現。美麗的貝勒芒。令人夢繞魂牽的貝勒芒。少女的貝勒芒。
         這就是她嗎?我的小多麗絲。淚水再一次漫過眼堤。
         “是您嗎?紅衣主教大人?”
         身形,五官,聲音,一切都在相似与不似之間,每一點都喚起記憶又提醒區別,然而,
     “紅衣主教大人”,他猛然意識到了不可逾越的距离。
         “貝勒芒向我提到了您。”她和她那代人一樣直呼母親的名字。
         “貝勒芒,她好嗎?”紅衣大主教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她死了。”她的聲音冷靜得讓杜米埃無法相信這冷酷消息的真實性。
         “死了?”
         “是的,半年前她得了一种怪病,全身被一种可怕的細菌一點點吞噬,五天前,她死
     了。”
         蒙繞于心半年之久的可怕預感得到了証實,他有一种果然如此又欲哭無淚的呆滯,更大
     的哀痛和悲傷要隨后才會到來。
         “她死得很痛苦,是嗎?”
         “是的,非常痛苦。”
         “直到最后你都守在她身邊嗎?”
         “是的,可最后她卻喊您的名字。”顯然,這一點至今還困惑著她。
         紅衣大主教忽然發現他已經看不清近在眼前的多麗絲了,急忙背轉身去,“我知道,我
     知道,她會的,可她為什么到最后,都不告訴我,都不要我去見她……”他像在祁禱一樣喃
     喃低語。
         “她說她只想讓你記住她十七年前的樣子。”
         “十七年前……我當然會,我當然記得……”紅衣大主教老淚縱橫地轉過身來,他決心
     不再在多麗絲面前掩飾自己的感情。
         多面絲卻突然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
         后來,她告訴杜米埃;“她要我把這樣東西交給您,她說別的東西您都不會要。”
         她從隨身的雙肩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小木匣,遞到杜米埃的手里。
         “是什么東西?”
         “不知道,我只是在執行遺囑。”
         紅衣大主教手抖得厲害,几次都沒能把小木匣打開。最后還是多麗絲打開了它。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柬栗色的頭發。頭發的下面是一張字條,上面寫著:這是我身上
     唯一完整的東西了,所幸它還和十七年前一樣。F.B。
         這時的多麗絲漸漸不再疑惑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這反倒使她沉默起來。她跟在紅衣
     大主教的身后,朝達拉格羅特大教堂走去。她知道他要在那里為貝勒芒祈禱。
         紅衣大主教在圣像前跪了很久,直到鐘樓的晚鐘激蕩,惊起成群的暮鴉繞著教堂的尖頂
     鴿噪翻飛,他才慢慢直起他突然變得佝僂了的身子,移步向教堂外走去。
         在教堂的石階上,他停下了,久久凝視著多麗絲。
         “孩子,你不想知道什么嗎?”他的目光里聚滿了太多的慈祥。
         “我想我已經知道了。”
         在飛返巴黎的夜航班机上,從艙頂懸垂下來的電視机里正在播放一條令人昨舌的新聞:
         日本大和銀行的47o號運鈔車,于五十分鐘前在東京澀谷一帶被兩名車技高超的匪徒打
     劫,約五億日元巨款与劫匪一起不知去向。該車是行駛到澀谷地段時,右前輪突然爆破,司
     机与隨車警衛急忙下車更換輪胎。在換好新胎的同時,汽車突然啟動,甩下呆若木雞的司机
     和警衛,揚長而去。這條消息沒能使圣巴斯蒂安?杜米埃紅衣大主教分心。此刻,他的注意
     力全集中在倚著他肩頭熟睡的女儿身上。他的從生下來就投見過,一見面卻已是羅塞國際學
     院一年級學生的女儿。他知道那是一所著名的瑞士貴族學校,全世界的王公政要、大亨名流
     都把他們的孩子往那里送。他想,貝勒芒是要以此來彌補她──還有他對女儿永久的欠疚。
     到現在他才深深体味到了這個女人的种种良苦用心背后的巨大感情。失去貝勒芒的哀傷開始
     一陣陣揪扯他的心,使他痛上加痛,唯有多麗絲輕微的鼾聲像撫摸傷口的小手,使這痛感得
     以稍稍減輕。上帝是公平的,他不會只給你苦澀而忘了加糖。望著小多麗絲,他問自己,這
     能算是一個錯誤嗎?如果算,這是一個多么美麗的錯誤啊!這錯誤使他對自己在神學院里學
     到的、在几十年中一直奉行的所有信條准則都開始深感疑惑。究竟什么是,什么又不是錯
     誤?這絕非庇護九世用一本《謬誤概要》就可以澄清的。他想,即使不是要給自己的行為辯
     護,教會也應該重新正視活生生的、人的世俗社會……他想了很多,可他無論如何不會想到
     有一天他可能把這個念頭變成一种理想宣示給全球的教會。那是一個月零四天以后的事。
         以艾菲爾鐵塔為中心的万家燈火的夜巴黎出現在机翼下方時,机艙里的電視又在播效一
     條發自紐約的与剛才東京那條新聞如出一轍的消息:
         半小時前,數名不明身分者闖入美國聯邦儲備銀行,用單兵導彈炸開深入地下二十多公
     尺的金庫大門,劫定數額巨大的從金融市場回流的鈔票和約三百塊金錠。令人震惊的是,當
     警鐘鳴響時,他們竟以激光鋸條把自動關閉的鐵柵全部鋸開,得以攜金款逃脫。目前警方已
     投人大批警力對此案進行偵破。
         紅衣大主教對著電視嘟噥道:“這個世界簡直是瘋了。如果連那樣的地方他們都進得
     去,還有什么事情他們辦不到?”眼下他可沒想到這句脫口而出的話,日后竟會變成一幕冷
     酷的現實。
         多麗絲似醒非醒地抬起頭問了一句“您說什么?”
         不等杜米埃回答,她馬上又睡了過去。
         ---------
    
      慕尼黑20O0年1月7日
    
         這場撼動全球的襲銀風暴中最精彩的一節,那位魯昂教區的紅衣大主教并沒看到。看到
     它的是巴克和直子。
         路德維希大道的盡頭,是慕尼黑有名的“英國花園”。在這座占地近百公頃的綠蔭密布
     的花園旁邊,還保留著几座奧匈帝國時期的陳舊建筑。其中的一幢三層小樓,是教會的產
     業,常被作為學生宿舍出租給那些在慕尼黑大學里找不到房子住的學子們。
         早已告別大學生涯、戴過碩士方帽的雷哈德?巴克,一直沒有搬出他租的那套頂層盡頭
     的房間。對此,教會宿舍的管理人員并不覺得有什么奇怪,在素以“尊重學術自由”為旗幟
     的慕大,不少留戀校園生活的人一讀就是二十多個學期,直讀得頭上謝頂兩鬃斑白還舍不得
     畢業。這种人見多了,只要不拖欠房租就行。
         巴克沒有拖欠房租的習慣。他從大學時代起就開始了他現在正在繼續的“畢生的事
     業”,這使他從不缺錢,他們把這叫做“行動經費”。
         盡管房租并不便宜,巴克卻至今不肯离開這里。非但不离開,他還把正對樓梯口的那一
     套房間也租了下來,里面住著三個一身學生裝束卻個個膀大腰圓的小伙子。那是他的忠實追
     隨者兼警衛,每人配備一支以色列“烏齊”微型沖鋒槍和一把意大利“伯萊塔”9mm手槍。
     連睡覺時都槍不离身,二十四小時輪流值班,通過門上的防盜孔監視著每一個上樓來的人,
     也許是職業習慣,巴克對危險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敏感。他從不在一個地方位兩個晚上,只有
     這里例外。但他從不在這里干他的“事業”。只有五個人知道這個地方,其中三個是他的保
    
     漂。現在第六個知道這個地方的人正躺在他旁邊。
         在巴克看來,整個西方自由世界,沒有比大學園區更自由的地方了。吸毒、同性戀、裸
     体運動、异端思想,在這里統統算不上時髦,沒有任何東西值得這里的居民大惊小怪。包括
     你揚言要刺殺美國總統或炸毀英法海底隧道,都隨你的便,只要你能辦得到。沒有人會把你
     或你的瘋話、你的怪誕舉止太當真。這种環境對巴克來說,真是如魚得水。“無畏的戰士并
     不拒絕環境的掩護。”格言制造者巴克如是說。
         從拉斯帕爾馬斯轉道法蘭克福返回慕尼黑后,他和直子就把自己反鎖在屋里,昏睡了一
     天一夜。直到今天早晨,天光大亮時,巴克才被一陣搔痒的感覺弄醒了:又是直子。她正伏
     在他的身上,用嘴吸吮他的乳頭。一股麻酥酥的電流直達他的上額,隨即又傳遞到他的指尖
     和腳趾。他沒有理會她,一任她姿意逗弄,眼睛卻盯著電視屏幕。預先設定好的觀看滾動新
     聞的時間到了,他不想錯過。他早已習慣在這种場合一心二用。
         他知道這個時候電視里會送來他要的東西。
         果然,CNN也好,BBC也好,都在放送不是發生在一地但內容卻大同小异的新聞:
         紐約、東京、開羅、羅馬、都柏林、利馬……几乎是按順時針方向,由東向西,以上各
    
     地的國家銀行金庫和運鈔車陸續遭到了武裝匪徒的打劫!
         正在興頭的直子突然從巴克毛茸茸的胸脯上抬起頭來,沖著電視机喊道:“太棒了!”
         巴克把直子散亂的頭發纏了一纓在手指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看得出來,讓直子興奮
     不已的消息,沒能引起他多少興趣。他等的不是這個。
         “你好像不高興?”直子仰臉問道,“這不都是在按你的計划行動嗎?”
         巴克目光陰沉地盯著屏幕,“是按我的計划,但不是按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是什么方式?”
         巴克不說話,他想讓電視去回答她。
         但電視里的早間新聞已經滾動了過去,現在是廣告節目,一個裝腔作勢的女人正把她的
    
     一對碩大無朋的乳房對准鏡頭,四位推銷一种新式胸罩。
         直子撇了下嘴,不無醋意地挺起上身,用自己的乳峰擋住了巴克的視線。
         電視中的廣告節目突然中斷,插進一條柏林電視台從現場向全世界放送的新聞───
         一個長著巴伐利亞人的雙層下巴和啤酒桶身材的男子播音員,正手持話筒气喘吁吁地對
     著鏡頭連殊發炮:
         “我是托馬斯.鐵茨,我正在柏林郊外,你們現在看到的是德意志聯邦銀行特种印刷厂
     的厂房。也就是我們人人都听說過但卻但卻從未有幸一見的印鈔厂。五分鐘前,兩架沒有任
     何標志的BK117型直升机突然在厂區內降落,十几名蒙面武裝分子跳出机艙,沒有任何猶豫
     地向車間里沖去。看來他們對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現在他們還在里面。從我這里可以看到
     直升机的旋匝翼還在轉動,他們沒有熄滅發動机。瞧,他們從車間里出來了,一個,兩個,
     一共五個,每人捧著几塊金屬狀的東西,我猜那是鈔票模板。又出來了几個人,這回他們手
     里拎的是鐵皮桶,我想那該是印鈔的顏料了。看來他們是想把整座印刷厂連鍋端走。他們把
     這些東西放進直升机,又返回了車間。快看,那邊,有一小隊穿制服的人正貼牆根向這邊跑
     來。看樣子是工厂的衛隊。現在那個望風的家伙還沒發現這一情況。瞧,他們又從車間里出
     來了,現在他們是在搬動成捆的鈔票。奧,不是他們在搬,是他們用槍逼著工人們在搬……
     已經足足搬了三分鐘,估計得有几千万馬克流進了這兩架直升机。現在看不出他們有停下來
     的意思。見鬼!那家工厂的衛隊上哪儿去了?听,好像是槍聲,是槍聲,天哪!他們開槍了。
         是工厂衛隊開的槍,他們打中了那個了望哨!快看,工人們扔下鈔票捆,向四處逃散,
     那些武裝分子很沉著,他們一邊開槍還擊,一邊往直升机里鑽,─架直升礬的艙門已經關
     上,另一架還有一個人沒上去,上帝,那人掉下來了,看來他是中彈了,他的手還在伸向已
     經离開地面的直升机,他的同伙們卻顧不上他了,天哪,飛机上有人朝他開了一槍,把他的
     腦袋打炸了……”
         巴克關上了電視机。
         “這也太毒了點儿,”直子忿忿地說,“他們完全來得及把他拉上。”
         “他們只能如此。我覺得這是個漂亮的句號。”巴克面無表情,“這樣的句號只有漢斯
     畫得出來。”
         “誰是漢斯?”
         “你就會見到他的。一個真正的殺手和一個罕見的電腦奇才。正是我的事業所需要的那
     种人。”
         直于用手輕輕扯拽著巴克的胸毛,她的興趣已經不在剛才’的話題上。“就算是需要
     吧,但也不是現在,現在我需要的是你……”
         她的目光又開始變得迷离。
         “真是條沒完沒了的母狗。”巴克在心里給直子下了個定義,又在她滾圓的屁股上拍了
     一下。
         直子就勢趴在了巴克身上。
         巴克卻一把將她掀到了一邊,有人敲門。巴克拽過被單蓋住下身,示意直子去開門。
         直子不動。
         “我要你去!”巴克的口气變了。
         “掃興!”直子一絲不挂地向門口走去。
         門開了,一個下巴刮得精光,腦后留著辮子的高個青年,見怪不惊地望著直予:“小
     姐,您總是這樣光著身子迎接客人嗎?”
         “您呢,總是在不受歡迎的時候敲別人的門?”直于反唇相譏。
         “閉嘴吧黃臉婆,我到這里從來沒有不受歡迎的時候!”他粗魯地把直子推到一邊,直
     接走到巴克的跟前。
         “嗨,巴克,這娘儿們是誰?”
         巴克懶洋洋地倚在床頭,抬抬下巴,示意直子回到床上來。直子帶著對不速之客的明顯
     敵意,回到巴克身邊,毫無顧忌地抓起他的手在自己的奶子上摩蹭,她想以這种造作的放肆
     來表示對來人的輕蔑。
         “算了吧直子,你這套對他沒用,他只對男人有興趣。”巴克嘲笑地說,“你們還是認
     識一下,濱口直子,日本新赤軍的女司令。赫爾曼?漢斯,電腦專家,我的助手。”
         直子羞惱地把巴克的手從自己的胸上甩開。
         “我看還是先透透气吧,你這里永遠都有一般精液的味道,真讓人受不了。”漢斯邊說
     邊打開窗戶,然后回到床邊,就像直子根本不存在似的,在她和巴克之間坐了下來。
         “我剛剛看過電視,”巴克說,“怎么,剛才你不在場?”
         “‘袋鼠計划’遇到了麻煩,我只好留下來。塞勒爾干得很漂亮,不是嗎?”
         “塞勒爾是好樣的。不過,還是說說‘袋鼠’吧,你剛才說遇到了麻煩?”
         “到昨天上午為止,一切順利。下午開始出現麻煩,他們看來發現了什么,決定中止提
     款。”
         “還有多少沒提出來?”
         “一百二十五万美元。”
         “這么說,已經有一千八百七十五万美元在我們手里了?”
         漢斯沒說話,他用一個得意的笑回答巴克。
         巴克在漢斯的肩上拍了一掌。
         “不過,警方已經在追查這件事,他們知道那個洗錢的家伙失竊了:并且知道他叫邁
     耶.文森特。”
         “那就盡快處理掉他,做得干淨些。”
         “這倒不難。不過,還有那兩個在西西里讓我們搞到手的家伙,怎么處理?意大利警方
     和德國警方都出動了,查得很緊。”
         “讓洛倫佐他們想辦法,盡快把這兩個倒霉鬼轉移到克里特島上去,那里有我們的人接
     應。”
         ’“好吧,我想我該走了,”漢斯站起身來。
         “晤,等等,現在我們可以和那個叫艾哈德的軍火販子談談价錢了。你跟我一起去見他
     嗎?”
         “你知道我討厭跟商人打交道。再見。”漢斯朝眼望天花板的直子瞟了一眼,“司令官
     小姐,您可以繼續了。”
         直子沒有反應。
         漢斯走到門口,又回過身來,“對了,還有一件讓我奇怪的事,最近連續几次,都有兩
     個不明國籍的人在電腦上攔截我。過去可從來沒有過。”
         “能想辦法弄清楚是誰嗎?”
         “我試試看吧。”
         漢斯關上門,走了。
         巴克這才想起了直子,他伸手把她拉過來,低頭在她的脖子上親了一下。直子不動。他
     又把手伸向她的胸部,她動了,想把他的手拿開,但沒能做到這一點,因為他把她的乳房完
     全摸在了手里。她掙扎著,想從他手中逃出去,他卻更緊更有力地加快了揉搓,直到她渾身
     癱軟地在他手下呻吟起來。
         挂鐘的報時器突然響了,八點整。巴克本能地把手從直子身上抽了出來,又到每天一次
     打坐的時間了,他毫不猶豫地推開直子,起身走進了隔壁房間。
         他在這間四壁空空蕩蕩,只有地板上擺放著一小塊波斯地毯的屋子中央坐下來。不顧欲
     火焚身的直子在隔壁大喊大叫,雙目微閉,口中念念有詞地進入了他所理解的禪宗和瑜珈的
     混合境界。
         他相信只有他能把這兩种貌合神离的境界融于一身,而這是最終造就一位思想超拔、領
     袖群倫的救世主的必由之路。十多年里,這一習慣已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即使沒有鐘表
     報時,一到時候他的生物鐘就會准時提醒他該做什么。
         四千多個日子里,他從未因別的原因改變過這一點。唯一的例外是從博利瓦爾峰逃亡的
     那個早上。這讓他到現在還有一种十几年操守毀于一旦的小小遺憾。
         至高之境,無差無別,善即是惡,惡即是善。
         巴克在心里默默念道。
    
         香港2O00年1月7日
    
         李漢几乎又是一夜沒睡。不到一星期的時間里連續三次失眠,這在他還沒有過。早晨洗
     漱時,他看到鏡中的自己雙頰。胡茬子密匝匝地拱了出來,才想起該刮臉了。剛抹好剃須
     膏,就听到電視中播報─天里全球十几個大都市銀行被打劫的消息,起先他并不在意,無非
     是一种巧合罷了。刮到一半時,他的手忽地停住,隱約記起有人似乎在這方面事先提醒過自
     己……誰呢?嬋那張似睡非睡的面孔飄了過來:當心你的錢包。她當時是這么說的吧?
         他頓有所悟。難道那一刻她就知道這一切即將發生?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如果确實如
     此,“當心你的錢包”,不就成了一個已被應驗的預言!但,你又如何証明,一個女人昏昏
     欲睡時的囈語,与這一連串的事件不是巧合?
         他的思路又轉到了嬋身上。
         昨晚送完嬋回來,他躺在床上,一閉上眼睛就是大海和嬋,還有吉普車后座上的狂亂……
         讓他不解的是什么細節都回憶不起來,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混沌,只有一旦進入回想狀態
    
     就渾身戰栗的感覺還在。
         不知道她是不是也這樣?
         他撥通了她的電話。听到的又是錄音電話的聲音:“主人已經休息,有事請明天打來。”
         看來她是這樣,否則她不會又去吃那些該死的藥片。他有些喪气,反而更加睡不著了,
     干脆起身下地,走到桌前去玩電腦。
         他玩了會儿他和他的同事們自己編制的電腦游戲;《第二次日俄大海戰》、《第二次海
     灣大戰》、《封鋇台灣海峽》、《馬六甲大海戰》,都是些根据假想和推演虛擬出來的游
     戲。往日玩起來想頭十足,今天卻覺得索然無味。于是他干脆又開始了他最拿手的“環球漫
     游”。他想看看那些老朋友今天是否都在。他知道該到哪里去找他們。
         他先摸到了那家瑞士銀行的大門,試了試,原先的口令不靈了,看來是剛換的密碼。盡
     管為時已晚,畢竟還是把柵欄扎起來了,可他們逮著那小子了嗎?這是他眼下最關心的。
         他從瑞士退了出來,下面該去哪儿呢?他躊躇了一下,決定沿著那小子那天沒能獲得成
     功的路線走一趟。他從俄羅斯的摩爾曼斯克到日本的岩國,又到被美軍占用的阿森松群島,
     最后,回到中國的酒泉,几乎在大半個世界兜了一圈,還是沒碰到那小子。也沒碰到另外那
     兩個。
         他因感失望地正准備關机,忽然直覺地感到有人在什么地方監視他,他滑動鼠標器回眸
     檢視,卻又沒發現什么。他确信,監視他的人就在附近,而且是他們三個人中的一個,也許
     兩個,甚至三個。他想,我是不是該給“他“下個套子,讓“他”自己往里鑽?
         他假裝成一個大剛剛對自己所處的環境毫不擔心的程序員,因急于找到一份密級不高的
     文件,卻把所有在檔的文件目錄翻了個底朝天。為了引起“他”的注意,他還把那些即興編
     造的文件名稱全都列了出來:
         《有核國家核基地一覽表》《美國在核裁軍中裁減的核武器是否都已完全銷毀》《克什
     米爾在印巴之爭中的位置》《假如第四次印巴戰爭爆發,中國如何對策》《印巴一旦開戰會
     引發核大戰嗎》《有制造核彈能力的日本是否已擁有核武器》《俄羅斯又有兩枚怀彈去向不
    
     明取》他一邊做假,一邊暗自好笑。他弄不清這三個人中是哪兩個對這些子虛烏有的文件有
     興趣,但他知道,僅這兩類文件的名稱就足以讓魚上鉤。
         做完這些手腳,他像個翻了半天滿頭大汗卻一無所獲的笨蛋,很失望地關掉了机器。
         十分鐘后,當他再次開机時,戲劇性的場面果真出現了。他的杰作已經彼人分成了兩類。
         一類是与核武器有關的,另一類与印巴戰爭有關。闖入者留下的痕跡表明,這是兩個
     人。一個人對前一類文件有興趣,另一個人則鐘情于后者。于是互不干涉,各取所需。李漢
     完全可以想象到他們調出了自己想要的文件目錄,卻怎么也調不出文件內容,最后,當主人
     突然返回時,他們只好連腳印都來不及打掃干淨,就倉惶撤走的可笑情景。
         他正在為自己惡作劇的成功忍俊不禁,屏幕上突然顯示出一行与那天一樣的小字:
         “你的后花園里全是謊花嗎?”
         好家伙,那第三個“他”果然也在。
         “不全是。你是誰?”李漢也打出一行小宇。
         “朋友。”
         “為什么幫助我?”
         “你是唯一不帶敵意的Hacker。”
         “你呢?”
         “我也是。Hacker。日文里沒有這個詞。中文呢?”
         原來是日本人。一個日本Hacker。中文里也沒有這個詞,只能用原文,或者音譯。英
    
     文原意是指計算机程序設計者或計算机愛好者;屬中性詞。有人把它譯作“黑客”,貶意明
     顯,容易誤解。李漢的腦子里忽然蹦出另一個詞:“海客”。海外來的不速之客。他覺得這
     個詞更貼切,有一种來去無蹤自由自在的瀟洒派頭。而且如果往貶意上說,還有一點點暗指
     海盜的味道。
         “海客。”
         “?”
         “海外來客或者海盜。”
         “中文妙不可言。淺沼宏。”    。
         “李漢。”
         “日本海上自衛隊少校。,,“中國陸軍中校。”
         “敬禮!長官。”
         “還禮!少校。”
         “可以握手嗎?”
         “!”
         看著屏幕上兩人的對話,李漢微微一笑。他還從未以這种方式交過朋友。
         “你了解那兩個海客嗎?”
         “一個在慕尼黑,另一個在新德里。”
         “誰在對核彈感興趣?”
         “慕尼黑。”
         另一個對印巴問題感興趣就不言而喻了。
         “還能告訴我更多一些嗎?”
         “這就是全部。”
         “謝謝!朋友。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再見。”
         “說”完,淺沼從屏幕上消失了。接著,李漢听到了起床號聲。
         顧不上抹去滿腮的剃須膏,李漢走回臥室抓起了電話,他要把全球銀行遭打劫的消息告
     訴嬋。他想跟她說,讓你猜著了。但還沒等他開口,耳机里已傳來對方的聲音:“主人外
    
     出,請您留言。”
         這么早就出去了?他狐疑地放下電話。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是嬋。李漢還沒把門完全打
     開,嬋就像一股風似地卷進來,直扑進李漢怀中。
         “抱緊我,”她語气急促,渾身發抖,“快,抱緊我。”
         “別怕,快告訴我,怎么回事。”
         “我看見她了!我看見她了!”
         “誰?看見誰了?””“你太太。”
         “在哪儿?”
         “夢里。”
         “不可能。你又沒見過她。”
         “可那的确是她!她就站在我的床前,身上有血……”
         李漢渾身一震,“她怎么你了?”
         “她說,這是我的地方,你為什么要占我的地方?”
         “那不會是她,只不過是隨便哪個闖進你夢里的女人。”
    
         “不,我知道就是她。她的兩只眼睛离得有些開,而且只有一邊有虎牙……”
         她說得不錯。可她連嘉琪的照片也沒見過!他不想向她証實這一點,便更緊地抱住了
     她。從這一刻起,他開始對這個女人具有某种超乎常人的能力深信不疑。
         “沒事了,我好了。”她在他怀中漸漸安靜下來。
         “你知道嗎T昨天晚上你提醒我當心錢包時,全世界有十几家銀行都被人打劫了。”
         “錢包?銀行7我什么時候提醒過你?”
         “在車上,我們回來的路上。”
         “我怎么想不起來?”
         她的目光里一派真誠無欺。他倒反而有些把握不定了。難道她的超常能力只是在她處于
     意識失控狀態時才顯現?
    
         新德里 2000年1月7日
    
         昨晚上也是拉奧中校的無眠之夜。送走辛格少將的遺体又視察過查漠和克什米爾前線部
     隊后,他隨同塔帕爾總理一行連夜返回了首都。時近午夜,莎伯楠和孩子早已在夢中,他不
     想吵醒她們,便沒有再回新德里南區的家。他還有一大堆沙潘少將交待的事情要辦。
         在電咖啡爐上煮好一壺上等的巴西咖啡,他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他定了定神,把要干
     的事情在腦子里排了下順序。先要打十几個電話,然后起草一份報告,如果還有時間的話,
     他可以再到沙發上去打個盹儿。
         他拿起電話,他需要了解,當他的國家攫起拳頭,全力向她西部鄰國的致命處猛擊時,
     她的東部鄰國會有什么反應?而他們的另一只拳頭,能夠抵擋來自東部的最初打擊嗎?
         陸軍第4軍……一切就緒。步兵第8師56旅、59旅增援山地第5師的部隊已經到位。
     第192山步旅正以空運方式向該師防區緊急机動。德?讓宗地區正面的中國軍隊沒有异常動向;
         陸軍第33軍……山步第17師已沿乃雄拉至剛渡公路、山步第27師則沿則里拉至噶倫
     堡公路按縱深梯次部署完畢。与此同時,山步第20師在不丹西部、山步第17師一部在錫
     金北部加強了側翼保護。這一地域正面的中國軍隊亦無可疑跡象;
         東部空軍指揮所……空軍戰役演習已告結束。在米格一29型、米格一31型戰斗机掩護
     下,東、西、中部空軍各有一支坎培拉轟炸机分遣隊,長途奔襲,模擬轟炸了中國西藏的日
     喀則、貢嘎、邦達机場,達成了切斷其空中運輸線的戰役想定;
         “火”式導彈發射基地……除已瞄准巴基斯坦境內所有需要打擊的目標外,中國西部和
     西南部地區的目標也盡在射程之內,戰斗狀態良好;
         ……
         拉奧中校把頭往高靠背椅上一仰,長長地舒了口气,一切看起來都還不錯,到目前為
     止,每一步都在按沙潘少將的預想展開,有些甚至比預想得還好。但是,拉奧明白,戰爭這
     個怪物,從來就不會屈服于紙上談兵。它有自己的行動路線和時間表。僅靠預案和沙盤,是
     駕馭不了戰爭的。何況,當印度人想打印度式的戰爭時,中國人就會打中國式的戰爭,巴基
     斯坦人也一樣。想到這里,他不禁又有些憂心忡忡。
         我還是親自看一下中國入現在在干什么吧?他想,匯集起來的情報總是有滯后性,而風
     云驟緊之際,情況則往往瞬息万變。
         他把高背轉椅轉向了身旁的電腦。
         他几乎沒費什么勁就進入了美國五角大樓的中心网絡。他常來這里,對這儿的一切都很
     熟。他已經習慣于借美國人的視界來看世界,因為迄今為止,美國人的偵察監听系統仍然是
     全世界最先進的。
         誰能進入這一系統,誰就能把整個世界盡收眼底。他知道每一天里,美國起碼有十几顆
     軍事偵察衛星從中國上空掠過,所觀察到的任何微小變化,都會在五角大樓的中心网絡里有
     記載。他現在就是要找到這些記載。
         但是沒有。
         他在五角大樓里樓上樓下搜索了很久,一無所獲。
         中國人這回真的會這么遲鈍嗎?或者是美國的衛星全都有所疏漏?
         他离開了美國,還是直接到中國去找吧,他對自己說。他信心十足地滑動著鼠標器時,
     卻很快發現所有進入北京軍事网絡的通道都關閉了,一切指令通通無效。這讓他大吃一惊。
     這意味著什么?這難道不是异常?
         拉奧中校覺得脊柱發涼。
         這反倒使他更想弄明白這個鄰國究竟發生了什么?北京進不去,其他地方的柵門也許還
     沒關死。他想到了香港,在那個城市,篱笆的窟窿會大一些。他想起自己前不久曾無意中闖
     進去過,好像并不費力。
         于是他轉到了香港。
         不巧的是那里正好有人。那人也像他一樣在四下里翻尋什么,看來是沒找到,只不過把
     一大堆文件目錄翻得亂七八糟。
         職業敏感使他一下就記住了這些文件的名稱。
         他耐心地等待著……像獵人在守候沒有察覺到危險的獵物一步步走進自己的射程。
         那人終于失望地离開了。
         他迫不及待地闖了進去,只用兩三個指令,就把他感興趣的那些文件調了出來。讓他奇
     怪的是還有另一個人和他同時闖入了這里。開始他嚇了一跳,以為是主人又返回來了。當他
     發現這只是個愿他一樣的Hacker”時,不禁為自己剎那的惊慌感到好笑。那個Hacker也几
     乎同時明白了拉奧的身分,兩人不約面同地打出了“?一!”,向對方表示問候。這是一种
     Hacker同心照不宣的微笑。
         他倆十分默契地把各自想要的文件分揀了出來。
         有點像分贓。拉奧想。
         可讓他們一直到离去也沒弄明白的是,除了文件名稱,不管你使用什么指令,都調不出
     該文件的片言只字!
         兩人都停了下來,隔著几千公里的距离面面相覷。
    
         這時,更尷尬地的局面出現了,那個主人不知想起什么又返回了這里,在黑洞洞的房子
     燈光大亮之前,他兩人來不及收拾好現場就拔腿溜走了。
         不到一秒鐘時間,拉奧從香港溜回了新德里,關机之后,他還覺得自己像是從險境中逃
     脫出來一樣,有些惊魂未定。望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由青灰變成桔紅又變成金黃,他才想起
     那份給沙潘少將的報告還沒有寫。便起身倒了一杯咖啡,想再提把神。這時,辦公桌上的電
     視報紙正在傳送早新聞,全世界各大通訊社的頭條新聞都是十几家銀行被打劫的消息。這消
     息對抗奧毫無吸引力。何況從未在非法闖入游戲中失過手的他,到現在還在對剛才的遭遇頗
    
     感沮喪。他沒意識到這是一個小小的騙局,到死都以為沒把那些子虛烏有的文件弄到手里是
     因為不走運。他把這些也寫進了他的日記。他的日記本總是鎖在隨身皮包中的一只小鐵匣
     里,一有時間,就拿出來記點什么。從佩戴上少尉軍銜那天起,他就從沒間斷過這個習慣。
     直到他成為中校。
         直到后來李漢看到那只小鐵匣時為止。
         詹姆士?怀特20O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后鳥瞰當世界在你眼里只是一顧小小的藍色
     球体時,那上面發生的許多事情就變得越來越讓你難以理解。是的,角度不同,看到的世界
     就不會相同,但不管怎樣,我發現自己終究是個地球人,即使我比你們所有人都更近地置身
     于星空中,可我所關注的,仍然是地球。是你們,是地球上每時每刻發生在你們身邊的事情。
         也許是為了不過分夸大國際恐怖活動的影響,對于這次你們都已通過電視看到的、很難
     解釋為一次巧合的全球銀行大劫案,各國政府眾口一辭地把它宣布為單純的刑事案件。這不
     是解決問題的辦法。甚至出動大批警察進行偵察、搜捕,也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辦法。當那
     些在上個世紀的東西方對抗中才使用的重型武器,如今成了劫匪們手中的玩具,連打劫銀行
     都用上了武裝直升机和重型坦克時,你還能把這類行動稱之為一般的刑事案件嗎?而這時我
     們的警察能做什么?他們在忙于從被劫匪丟棄的坦克和直升机上提取可疑的指紋!
         真是一种諷刺。不妨想想看,面對已經擁有貨真价實的正規軍裝備的劫匪,現在就是拿
     到了他們的指紋,又有什么意義?
         層出不窮的襲擊銀行事件,一夜間變得如此猖獗,不能不讓人怀疑一度沉寂下來的國際
     恐怖活動,正在死灰复燃。由于國界、制度和不同的思維模式,我們,無論是東方人還是西
     方人,都太習頓于把世界切成碎片加以觀察,而不是把它們看作有干絲万縷聯系的一個整
     体。在這一點上,也許那些隱在暗處采取跨國行動的人比我們更聰明。
         而當某种相當明顯的對整個人類的共同威脅已經迫近時,我又在干什么?
         美國和日本正在為爭奪中國的汽車、電腦市場展開搏殺,參戰的不光是商人,連兩國政
     府也在一場長達數月的貿易制裁戰中大打出手,結果使中國人坐收其利;
         在歐洲,以德意志為首的歐盟各國,正在密謀把早已力不從心、卻總想執歐羅巴牛耳的
     大英帝國這匹害群之馬,驅逐出歐洲大廈;
         在南部非洲,第一位黑人總統的死,使南非的黑人和白人面臨兩种抉擇;要么讓黑手白
     手握在一起,成立平分秋色的斑馬政權;要么內戰。因為他們必須懂得,白人种族歧視給這
     個國家帶來的种种苦難,不能倒過來用黑人种族歧視去補償;
         東歐,這只傳統的火藥桶,現在把俄羅斯也裝了進去。克里米亞戰爭的結束,并沒能使
     俄國的极端民族主義情緒得到緩解,反倒使其更加高漲。甚至未能進一步鞏固瓦雷金總統本
     人的地位。很顯然,他是希望此舉能減弱极端勢力對他的攻汗和挑戰,結果卻出乎他意料的
     使這次胜利變成了大俄羅斯主義者們的一杯開胃酒;
         晃動的熊爪讓整個歐洲大諒失色。身為盟主的德國總理拉塞爾,多次在攝像机鏡頭前用
     手支任了他不堪重負的額頭。他既不能把除俄國之外的整個東歐包括前蘇聯各國都囊括進歐
     盟,又不能坐視他們重新落在熊掌之中,任歐洲版圖恢复到1990年以前的形狀。按中國人
     的說法,他正在啃雞肋;
         這一切都讓人產生一种不祥的預感。但在我看來,更有可能一触即發的火藥桶已經滾到
     了南亞次大陸。將近三十年里,軍備發展始終快于國民經濟發展的印度,終于具備了一口吞
     下是她鄰國也是她天敵的巴基斯坦的實力。令人同情的巴基斯坦,可以指望的只有大國在道
     義上的支持這种一美元不值的東西,或許再加上他們的穆斯林兄弟有限的援手;
         唯一令人還不清楚的,是這兩個國家的共同鄰居──中國在想什么?這些年,盡管她几
     乎沒把自己的勢力向南亞擴展一步,但她作為世界強國的勢頭已經展現。她在世界講壇上的
     發言權隨著每一元人民幣的增長而逐日加大。她的影響力在不知不覺中已翻越喜馬拉雅山脈
     直抵南亞。顯然,印度不希望在她的東部鄰國更強大時,面對腹背受敵的局面。所以,她唯
     一的選擇是趁早動手。當然,這僅僅是一种猜度。
         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几乎把整個世界數落了一遍,無非是為了提請你們注意,印巴戰
     爭,或者說可能到來的第四次印巴戰爭,將是本世紀第一張戰爭多米諾骨牌,一旦翻倒,所
     有在其后排隊的牌就會出現不可阻止的鏈式反應!等著瞧吧,接下來你們就會看到一連串的
     石油戰爭、水源戰爭、种族戰爭、領土戰爭、不同宗教的戰爭和同一宗教中不同派別的戰
     爭。而在所有戰爭的背后,則是大國間欣喜若狂的軍火交易戰爭!
         人們,就在你們彼此間忘乎所以地進行著流血或不流血的种种戰爭時,是否可以覺察
     到,有一种針對你們所有人的另外的戰爭,正在悄悄臨近?如果我們可以把它叫做國際恐怖
     主義的話。
         早安,大西洋。
         ---------
      地中海上空 2009年1月9日
    
         從埃特納火山的右側掠過之后,那架老舊的SIAI─MARCHETTI輕型飛机迅速下降高度,
     机頭對准克里特島,貼著海面向東飛去。
         坐在后座上的海因茨貝格回過頭。朝皚皚白雪間煙霧蒸騰的火山口最后望了一眼,頓時
     有某种不祥的預感襲上心來。雖說從落入不明身分者之手那一刻起,他已做好凶多吉少的准
     備,但還沒有想到過死。可當他回望埃特納火山,正好看見從火山口中騰起的一股黑煙時,
     不禁大惊失色。在他看來,那黑煙無异于死神的一只袍袖。他嘆口气,閉上雙眼,默默在胸
     前畫了個十字。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叫帕西諾的意大利壯漢,他對海因茨貝格的這一舉動甚
     為不解。在他看來一切都不會有問題,晴空万里,波平浪靜,這條航線他已飛過多次,從押
     運人質到輸送武器,間或還有几回毒品買賣,沒有一次出現過閃失。“他們不會要你的命
     的。”他剛開大嘴笑著對他的鄰座說,順便還在德國人的肩頭上重重地拍了一把。
         亨里克希.薩根坐在前座駕駛員的旁邊。整整七天的与世隔絕使他變得很麻木,一上飛
     机就開始打磕睡。眼下他正鼾聲大作,使那個叫貝尼托的駕駛員不胜其煩。飛机上的四個人
     里,只有他知道他們將在哪里落地,落地后把這兩個德國佬交到誰手里。也只有他知道全部
     的內情。幀西諾是頭豬,是只知道用霰彈槍把人腦袋打成蜂窩的殺手。貝尼托瞧不起他,但
     很愿意和他一起行動,這家伙執行起命令來是個說一不二的死心眼.而且有一种西西里人少
     有的忠誠。
         人臨上飛机前,洛倫佐把一切都告訴了貝尼托。他對自己親自指揮的這次行動非常得
     意。到現在為止,警方和新聞界都還沒有弄清楚這次行動的真實背景和意圖。意大利和德國
     的警察們,還在把它當作一次准備勒索德國那家軍火工厂的綁票案來追查。讓他們大感不解
     的是,到現在已經七天過去了,無論是失蹤者的家人還是那家工厂,都沒有接到勒索巨款的
     通知。他們甚至連這兩個德國人一個帶著老婆,一個帶著情人跑到西西里島上來干什么都無
     法弄清。兩個哭哭啼啼的女人只是說她們是跟著這兩個男人來度假的,除此之外,什么都不
     知道。到后來,那個作情人的女人停止了哭泣,忽然想起海因茨貝格說過,他們要在這里等
     人把机票送來,可是下一站要去哪里,她就又不知道了。但洛倫佐知道。這個當年“紅色
     旅”的外圍分子,現在已經是意大利“新燒炭党人”領導小組的成員。他知道這兩個德國佬
     下一站要去哪儿。是另一個德國佬,他的國際戰友赫爾曼?漢斯親自打電話告訴他的:南亞
     某國。他們被高薪聘請去為那個國家在邊境上布設核地雷。沒辦法,洛倫佐對貝尼托說,只
     能讓那個國家大失所望了,因為我們也需要這兩個家伙。
         貝尼托心領神會地向洛倫佐作了個鬼臉,轉身跨進飛机,在屬于他的駕駛員座上坐了下
     來。
         無邊無際的地中海藍得讓人心醉。貝尼托從風擋玻璃外收回目光,低頭瞄了一眼儀表盤
     上的時鐘,九點三十七分,飛机已經在海上航行了兩個小時,頂多再有個把鐘頭,就可以看
     到藍絲絨上一條寶石項鏈似的克里特島了。讓那些笨蛋警察和饒舌的記者們,去為誰綁架了
     兩個德國佬爭論不休吧,讓他們說是綁匪干的也好,是伊拉克人或利比亞人干的也好,還有
     說是印度人干的也好,隨他們的便。只是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是“新燒炭党人”干的!等
     到了末日來臨那一天,那些豬羅們就會恍然大悟。但是,已經為時太晚了。
         貝尼托正為自己的通想如醉如痴,根本沒有料到自己的生命已經先于世界末日飛到了盡
     頭,和這架SIAI─MARCHETTI飛机一樣,只能以秒針的走動來計算壽限了……
         在他低頭看表后的第九秒鐘.四架机身上沒有任何標志的F─16型戰斗机突然逆光出現
     在SIAI─MARCHKTTI的正前方!
         第十秒鐘,四架飛机中的兩架拉起机頭向上爬高,在四千公尺高度改為盤旋警戒;另外
     兩架則一左一右,背著陽光直朝貝尼托俯沖過來!
         第十二秒鐘,兩架俯沖的飛机在同一時間各自發射出一枚“毒刺”空空導彈!
         第十五秒鐘,兩枚“毒刺”几乎同時穿過SIAI─MARCHET─TI的机首和机腹!
         眨眼間,飛机爆裂了,爆成兩團熊熊火球在地中海上空飄旋墜落,無數的碎片向四處進
     射,化作一陣奇妙又短暫的火雨……
         這個結局,也是貝尼托做夢沒有想到的。不但他,洛倫佐,漢斯,還有巴克,還有本來
     就如墜五里霧中的意大利和德國警方,以及那些只會望風捕影的記者們,都不會想到。
         最后的答案在特拉維夫摩沙迪總部的大樓里。為了确保所有伊斯蘭國家都無法接近和掌
     握核武器,我們將采用一切手段對這類企圖進行預防性打擊,即使偶爾傷及平民也只能表示
     遺憾。
         以色列情報和特工局局長胡菲面色如鐵。
         于是,四架抹掉“梅諾納黑”標志的F─16戰斗机呼嘯著騰空而去。
         墜落的飛机濺起的浪花平息后,人們變得像海水一樣緘默。很快就沒有人再提及此事,
     只不過半個月后,那兩個可怜的女人各自得到了一筆數額不大的匯款。匯款者是同一個人,
     一望可知是個化名。
         其實。連以色列人對這兩個倒霉鬼在為誰干活也只是一种推測,只不過讓他們歪打正著
     了。
    
         芝加哥 2O00年1月9日
    
         飛机在蒙待利爾中途停留時,由于有人給机場保安處打電話,謊稱已將兩枚塑膠炸彈分
     別安放在兩座登机橋上,結果整個航空港內亂作一團,所有飛机一律停飛,全体旅客緊急疏
     散,待最后發現是一場惡作劇時,已經是三個鐘頭以后的事了。
         這樣一來,圣巴斯蒂安?杜米埃紅衣大主教和他的助手讓?皮埃爾牧師本該于一月八日
     抵達芝加哥,飛机落地時,時針卻已指在了一月九日凌晨的兩點四十分。
         正是四架以色列戰斗視把那架SIAI─MARCHETTI打得凌空爆炸的時刻。
         紅衣大主教神色安詳地走下了飛机。多風之城,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著芝加哥的別稱。
     但他走出奧黑爾國際机場時,這座城市卻沒有一絲風。
         “是紅衣主教大人吧?”
         一個沉穩的男低音在四下掃視的紅衣大主教身后響起。
         “是的,是主教大人。請問您是誰?”皮埃爾牧師向那人問道。
         紅衣大主教轉過身。他看到的卻是那人領帶上的鑽石別針,于是抬眼向上望去,在比他
     高一個半頭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人的臉: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臉上,有一只長而帶鉤的鼻子
     和一對小而有神的眼睛。從沒見過這么給人印象深刻的臉。紅衣大主教想。
         “我是芝加哥教區的司庫,庫珀,約翰?庫珀。艾倫紅衣大主教非常遺憾不能親自到机
     場接您,他正在患流感。他讓我向您表示歉意。
         杜米埃無法判斷這是實情,還是借故回避。因為他畢竟是來執行教皇的一項特別使命。
     想必每一個在他的教區內發生丑聞的紅衣大主教,都會對在這种場合听命于另一個本來与他
     級別相當的紅衣主教感到尷尬。
         “那真是太遺憾了,請務必代我問候艾倫大人。這是我的助手,讓.皮埃爾牧師。”
         “非常榮幸。請吧。”
         在一輛乳白色林肯脾“總統”豪華轎車旁,庫珀停下來,拉開了車門。
         汽車在芝加哥的大街上跑起來時,社米埃才發現是庫珀親自駕的車,這讓他有點小小的
     感動。
         庫珀的車開得又快又穩。美國的第三大城市在紅衣大主教的視野里迅速展開,前些年還
     名噪一時的西爾斯大廈和約翰?考克中心大廈這些世界最高的建筑,如今已淹沒在一些新起
     的叫不出名來的大廈群中。只是那兩座玉米芯狀的大廈還那么引入注目。
         一路上庫珀很少說話。只有當皮埃爾牧師指著車窗外問起什么時,他才隨口漫應一聲。
     他有心事,紅衣大主教想。
         “可以冒昧地問一句嗎?紅衣主教大人。您是使用的往返机票嗎?”庫珀頭也沒回地問
     道。
         “不,是單程票。”皮埃爾牧師答道,“杜米埃大人要等到把事情處理完后,才返回羅
     馬去向教皇本人匯報。”
         “那我是否可以現在就為大人預定好返程机票?”
         庫璃的這种暗含逐客爭的詢問,使紅衣大主教心中微感不快,但他馬上又釋然了。這或
     許正是艾倫大人的意思呢,可以理解。
         “也好,”紅衣大主教語調沉緩,“那就訂十天以后的返程机票吧。中途還要在紐約逗
     留兩天。”
         “大人您會在芝加哥停留那么久嗎?”
         “對于如此复雜的事件,十天也許還緊了點儿。皮埃爾牧師的口气中已流露出明顯的不
     滿。
         “但是,事情已經變得簡單了。”
         “怎么,已經由教會裁判轉到世俗法庭了嗎?”
         “不是這樣,瓊?道格拉斯教長死了。”
         “死了?什么時候?”皮埃爾牧師從后車座上跳了起來,腦袋撞在了車篷上。
         死了?紅衣大主教一下子想起了貝勒芒。不到四天的時間里,他竟兩度在毫無精神准備
     的情況下接連听到与他有關者的死訊!
         他實在猜不透天主的用意所在。
         “今天下午,在他得知大人您即將到來時,他把一支大口徑左輪手槍含在嘴里,開槍自
     殺了。”
         “他現在在哪儿?”紅衣大主教問道。
         “在教會醫院的停尸房,大人想去看看嗎?”
         “你瘋了嗎?紅衣主教大人剛下飛机,你就拉他去停尸房看尸体”皮埃爾牧師再也抑制
     不住憤怒地喊起來。
         “不,親愛的皮埃爾,死去的人會得到上帝寬恕的。”他把臉轉向庫珀,“庫珀先生,
     把車開到醫院去,現在就去。”
         “是,大人。”
         林肯牌“總統”轎車調轉了車頭。
         “大人,您是個仁慈的人……”庫珀說著,突然抽咽起來。
    
         看到這樣一個大漢哭泣,紅衣大主教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對不起,大人,您不知道,
     一想到瓊居然會對那些還沒成年的小男孩干出那种事來,讓整個芝加哥教區都跟他一起丟
     人,我恨不能親手用那支左輪槍殺死他!可是,當我看到他用槍把自己的腦袋打碎之后,我
     又覺得他很可怜。他是個不幸的人,他天性內向, 腆,生來就厭惡和异性交往,可您知
     道,這不全是他的錯,也許是他的染色体一開始就出了毛病,而這是上帝給他的……”
         “庫珀先生!”紅衣大主教及時剎住了庫珀的話頭,免得他接下去會說出更褻續的話
     來。隨即,他的語气又變得緩和了:“是啊,有罪的不光是他,在上帝面前,我們都是罪
     人。”
         “是的,大人,是的。”
         “庫珀先生,我想請你給我訂兩張后天一早飛紐約的机票,不麻煩吧?”
         “大人,您怎么……”皮埃爾不解地問道。
         紅衣大主教望著車窗外流光溢彩的街市,平靜地說:
         “我們在這里已經沒有要辦的事情了。”
    
         慕尼黑 2OOO年1月9日
    
         巴克裹了一條被單站在窗前,把窗帘掀開道縫向外眺望。從他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
     慕尼黑体育中心螺殼似的主運動場和寶馬(BMW)大廈──巴伐利亞汽車公司气缸狀造型的辦
     公大樓。這兩座被世人稱羡不已的現代建筑,在巴克眼里只不過是現代工業和科技罪惡的一
     种集中体現。把原本的和諧世界弄得奇形怪狀令人生厭,這就是現代文明。巴克忿忿地放下
     窗帘,這是住在這里唯一使他不快的地方。
         直子還在酣睡。她總是喜歡趴著睡覺。把枕頭墊在腹部,屁股高高地向上撅起。巴克蠻
     有興趣地站在床邊觀察著她的睡態,只見一絲亮晶晶的口涎正順著她的嘴角淌到了床沿。她
     睡著了要更可愛些,巴克想,然后他在床邊上坐了下來。
         又到了看滾動電視新聞的時間。
         美國總統在白宮南草坪為中東某國元首舉行歡迎式。日本三個月內的第四位新首相到歐
     下御所朝見天皇。中國軍隊總參謀長會見巴基斯坦陸軍副參謀長。法國的“雷諾”与瑞典的
     “富豪”(沃爾沃)七年后再次簽署合并協議……沒有一樣可以稱之為新聞的東西,巴克把手
     搭在直子翹起的屁股上,看來今天又是個平淡日子。
         當BBG播出一條索斯比拍賣行的鏡頭時,巴克簡直有些忍無可忍了:盡他媽是這些有閑
     階級的無聊把戲!這條消息說,昨天下午的几輛名貴老爺車專場拍賣會上,在一輛1913年
     出品的羅爾斯?羅伊斯“銀鬼”汽車的激烈競价中,一位始終不肯透露身分姓名的中國大
     亨,敗在了美國著名玩具商約翰?摩爾手下。這輛被設計生產它的工程師稱為“阿爾卑斯山
     之鷹”的老爺車,當場由那位美國大亨親自開走。
         巴克被這一連串新聞勾起股無名火,他舉起拳頭想砸向什么地方,最后卻重重地落在直
     子的屁股上!直子痛醒了。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巴克臉上有一絲獰笑,“只想干你!”說著,他一把將趴著的直子翻了
     過來,掀去了蒙在她身上的被單。直子呈大宇形一絲不挂地展開在他的眼前。巴克到現在才
     注意到,她很丰滿,皮膚又白又細,兩只奶子滾圓尖挺,只是乳頭發黑,乳暈也大了些,由
     此可以想見她在這方面的經歷。比起曲線优美的上身來,兩條健碩粗壯的腿似乎顯短了點。
     他的觀察到此為止,緊接著是比這种觀察更粗野的進攻。直子開始對巴克的粗野有些惱火,
     但她馬上又被這种從目光到動作的徹底放縱刺激得欲火中燒,毫無羞恥地張開四肢迎向巴
     克……在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撞擊中,巴克感到了一种沒有具体對手的征服的快感……在一
     聲比一聲更顫抖的呻吟中,巴克獲得了一种對他所憎惡的世界報复的滿足……
         葛地,他的動作嘎然而止。
         他的視線再次停在了屏幕上:他看到了那架SIAI─MARCHTTI輕型飛机被四架F─16戰
     斗机擊落的場面。伴隨這場面的是播音員惊訝不已的旁白。
         “現在你們看到的是,我們剛剛接收到的衛星拍攝的鏡頭。五分鐘前,一架不明國籍的
     輕型飛机,在距克里特島約三百公里的地中海上空,被另外四架同樣不明國籍的F─16戰斗
     机擊落。從鏡頭上看,那架飛机被打得凌空爆炸,机上乘客不大會有生還可能。我們現在正
     在嚴密關注与這一突發事件有關的任何細微跡象。請隨時注意我們的跟蹤報道。”
         巴克頹然地從直子身上滑坐到床邊。
         “不,不要出去!不要』”直子像蛇一樣扭動著身子,一臉痛苦地喊叫著。
         “他們把它擊落7,這群狗娘養的,”巴克哺哺自語,“他們把我的專家給干掉
     了……”
         “讓你的專家見鬼去爐直子歇斯底里地朝巴克喊道,喊完,她就翻身到一邊哼哼呀呀自
     慰去了。
         巴克輕蔑地掃了直子一眼,沒再睬她,他要給漢斯打電話。
         “是我。”電話那邊的聲音很陰沉。
         “看到了嗎?”巴克問。
         “看到了,可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誰干的?”
         “我也不明白。可他們确實被干掉了。”
         “我們還可以再找兩個。”
         “可他們是最好的。”
         “那你說怎么辦?”
         “我們還有艾哈德。”
         “那只穆斯林公山羊!他總是開价很高。”
         “不管多高的价我都會答應他。”
         “只要他能給我們把那玩藝儿搞到手。”
         “只要他最后有本事把錢拿走。”
         兩人同時在電話中笑起來。
         放下電話,巴克覺得心情不那么坏了,再看直子,還仰翻在床上,為一种她個人的力量
     永遠無法企及的目標徒勞地作著努力……他走過去,不動聲色地望了一會儿直子因痛苦而扭
     歪的臉,“還是我來幫你完成吧,”他伸出手去,抓住直子的兩個腳踝,一下予把她拽到了
     床沿上,兩腿朝天地攤開在他的面前──
         像一座不設防的城市,袒露在征服者的槍口下……在最后進入的時刻,巴克想到了這樣
     兩句詩。
    
         香港 2O00年1月9日
    
         從作戰值班室出來,李漢開車直奔距添馬艦最近的一家永安公司的連鎖店。他從電視直
     銷廣告節目中,看到這家店里有最近面世的“小人國凱蒂系列”電腦娃娃出售,這是美國赫
     赫有名的約翰?摩爾玩具公司推出的新一代產品。剛一上市便風靡美國,沒想到這么快就到
     了香港。嬋一定會喜歡的,李漢想,他得給她一個意外的惊喜。
         “先生,這是最后一個了,您運气真好,是買給您的孩子吧?”售貨小姐有點饒舌。
         “不,是給一位小姐。”
         從店里出來,他有一种于了件极讓自己滿意的事情的快感。舉目四望,連那些往日看上
     去遮天蔽目讓人壓抑的樓群,也使他感覺到某种程度的親切。即將沉人海中的夕陽,把最后
     的光線全都投射在了中銀大廈的頂部,使它看上去像是一支在黃昏里燃燒的蜡燭。
         香港的黃昏是這座城市最美的時刻。
         在這樣的時刻,誰還會老去想一架輕型飛机被四架戰斗机擊落在地中海面印度空軍整整
     一天都沒有一架飛机升空這類的事情?這些都是他在作戰值班室的全球監控屏上看到的,還
     是讓它們留在那儿吧,現在他唯一想知道的,是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會是一种什么反
     應?不過他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放在旁邊座位上的那張圖紙。
         圖紙上印著巴基斯坦和印度的國旗与國徽。這是他特意帶去給嬋看的。近日來,南亞次
     大陸的形勢很是微妙,讓人有些吃不准。沒准儿她會知道,如果她看到這張圖紙的話,她會
     說出些什么來的。他想。
         他一邊駕車,一邊用隨車電話与她通話。
         “气死我了。”一上來她就在電話那邊抱怨。
         “為什么事?”
         “我剛看到電視直銷廣告,說永安店里有新一代‘凱蒂’賣等我把電話打過去,他們說
     最后一只剛被人買走,不知哪個家伙這么走運!”
         李漢笑了起來,“我當什么事,為一個玩具值得你這么惱火嗎?”
         “你這人真是!你知道什么是凱蒂嗎?”
         “不就是個電腦娃娃?”
         “什么呀,她簡直就是個小精靈,會說會笑,會唱會跳,除了不吃飯,其他跟真人一模
     一樣!”
         “不至于吧,她總不會像人一樣談情說愛。”
         “她會的,約翰?摩爾公司已經宣布,很快就要為她造出一個英俊勇敢的小王子!”
         “是嗎?那可就熱鬧了。”
         “你這人怎么就會說風涼話!”
         “好了好了,既然最后一個小凱蒂已經讓人買走,作為補償,我另外送你一樣禮物好
     嗎?”
         “不,我什么都不要,除了凱蒂。”
         “這就麻煩了,我現在有事脫不開身,替我送禮物的小伙子已經走了好半天,估計現在
     快到你那儿了。”
         “你這人好冒失,為什么不事先打個招呼?”
         “我想讓你有個意外惊喜,現在看來不可能了,因為你說了你只喜歡凱蒂。不過,待會
     儿你可別冷落了人家送東西的人。”
         “好吧,他長什么樣?”
         “瘦高個,很英俊,不像我。穿著軍裝,是個中尉,你一眼就能認出來。還有,你可別
     喜歡上他。”
         “難說,如果他給我送凱蒂的話,我一准會喜歡上他。”
         “多虧他不是去送凱蒂。我告訴他你會在那個大船建筑的台階上等他,你現在就去,”
     他抬手看了看表,“再有五分鐘,他就會到,你赶快去,別讓人家等。”
         說完他接斷了電話。想象著嬋既不情愿又要裝出高興來的樣子,他心里暗覺好笑,便使
     勁踩了几腳油門,讓車子更快地向紅磁灣疾駛。
         四分鐘后,那艘“大船”進入了他的視野。他把車開到船舷的另一側停下,然后悄悄地
     繞回來。
         他看到了蟬。在最高一級台階上,她正向下四處張望。他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后。
         “請問小姐在等誰?”
         “等一個和你不相干的人。”嬋頭也不回地答道。
         “那我只好把禮物帶回去了。”
         “呀!怎么是你?”嬋猛然回過頭來,她臉上的表情由惊訝轉為欣喜又轉為嗔怒,“你
     坏死了你坏死了你這樣捉弄人』”她一邊喊著,一邊拍打著他,最后又扑進他的怀里。
         “別,別,先別這樣,你沒看我穿著軍裝呢。”李漢連連后退。
         “不,我偏要,我喜歡‘英俊的中尉’!”
         “可我是中校呵。”
         “我不管,我只知道給我送東西的是個中尉。”
         她被感動的樣子反倒使李漢很感動。
         “那我就來當那個送東西的中尉吧,瞧,這是什么?”他把一直藏在身后的凱蒂舉到頭
     頂上。
         “是凱蒂!是我要的凱幫!快給我!你這個中尉!你這個坏死了的中尉!”
         嬋圍著李漢蹦著跳著,她夠不著凱蒂,急得直叫。
         “知道嗎?這是我得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后來她像個小母親似的撫摸著凱蒂,柔聲
     對李漢說。
         “你的生日?今天?”
         “不,明天。”
         “那我們該好好慶祝一下。”
         “不用,有她就夠了。”她把凱蒂在李漢眼前晃了一下。
         “是的,有我就夠了。”小凱蒂居然開口說話。
         “瞧她多聰明,她簡直就是個人!”
         “是挺好玩的。不過我想我們還是要好好慶祝一下,這是我們認識以后你的第一個生
     日。”
         嬋沉默了。好一會儿才抬起頭來,“你真那么在乎我嗎?”
         “明天。明天晚上,在我那儿,好嗎?”
         返回添馬艦的路上,李漢連著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他表兄從夏威夷打來的,告訴他后
     天飛抵香港,一早請他吃早茶;另一個是嘉琪打來的,說她近日有可能到香港出差,到時候
     去机場接她一下。
         “知道了。”他漫應了一聲挂上了電話。
         他的思緒并沒有被兩個電話打斷,還停留在寶來街邊的一家小食館里:在剛才与嬋共進
     晚餐時,他把那張圖紙拿出來給她看了,可她居然毫無反應!
         “這是什么?”她帶著几分醉意問他,“半邊月亮,一顆星星……三頭獅子踩著一只輪
     子,真有趣……”
         看來她并不總是有那种能力。李漢心里隱隱感到一絲失望。
         ---------
    
     地中海 2000年1月9日
    
         地中海的黃昏要比香港晚七個小時降臨。當那輪把中銀大廈照成一支紅燭的落日終于使
     地中海也燃燒起來時,順便也把在海面上飛駛的白色“撒哈拉王子”號游艇鍍成了金紅色。
         一身阿拉伯裝束的仆人悄無聲息地走到主艙室門口,用食指輕輕叩了叩門。好半天沒听
     到回答,便推門往艙里探了下頭,馬上又知趣地關上了門。
         里面發生的事盡管已司空見慣,每一次撞上,他都還是會忍不住抨抨心跳。因為盡管
     “老爺”只是一個人,女人卻每次都不相同。這回他看到的是那個從開羅來的“肚皮舞”
     娘,一身肥肉讓人望一眼就會胡猜亂想的索拉婭。“老爺”自己身材肥胖,也喜歡肥碩的女
     人,總愛說沒有肉的女人不夠味儿。剛才推開門時,他剛好看到“老爺”正把肥重的身子壓
     在“肚皮舞”娘身上呼哧帶喘,而那個舞娘則明顯夸張地發揮著她的長處,一邊扭動腰肢,
     一邊尖聲喊叫。他不合時宜的闖入看來并沒破坏“老爺”的興致。“老爺”旁若無人地完成
     了事情的全過程,才對一直在門外等候的仆人低聲喝問道;
         “什么事?”
         “丹尼斯船長讓告訴您,就要到墨西拿了,老爺是否需要上岸?”仆人頭也不敢抬地回
     道。
         “不上。我就在這里等羅梅洛。”
         仆人唯唯地退了出去。
         自從全球最大的私人軍火商蘇里納利安被人暗殺在邁阿密街頭之后,穆斯塔法?艾哈德
     就十分自信地占据了那個前輩的位置。這科威特埃米爾御用裁縫的小儿子,還在美國威斯康
     辛州立大學讀書時,就開始了他秘密販運軍火的生涯。他先是偶然地遇到了巴勒斯坦“法塔
     赫”組織的一名武器采購員,從他那里拿到了一份所需武器的清單;然后,又拿著這份清單
     有意識地七拐八繞‘總算与美國國防部負責軍火貿易的某位小官員搭上了線。盡管一開始都
     是些數目不大的輕武器交易,但一名軍火販子的事業卻由此起步。
         隨著伊朗人、伊拉克人、阿富汗人、柬埔寨人、索馬里人、盧旺達人、波黑塞爾維亞克
     羅地亞穆斯林族人成千上万的倒在血泊中,艾哈德的事業走到了他如日中天的頂點。他在進
     出諸如像普萊德?惠特尼公司、休斯公司、洛克希德公司、諾思羅普公司、三菱重工、歐洲
     制造中心、泛東國際公司這些世界知名的軍火企業或軍火商的大門時如履平地。甚至遠到莫
     斯科和頓河羅斯托夫都張開了他的地下走私武器网。而為薩達姆和倒霉鬼布爾教授暗中牽線
     使伊拉克差一點儿造出超級大炮的傳聞更使他聲名大噪。到處都有人像他的那位仆人一樣對
     他畢恭畢敬;他的DC一1O型私人客机在除了北京以外的世界各國的首都飛來飛去;他的
     “撒哈拉王子”私人游艇沒有去過的海洋只剩下南极和北冰洋;即使在北京,貴賓樓飯店也
     隨時有一輛羅爾斯?羅伊斯銀鈴I型豪華轎車供他使用。
         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這是個恪守信用又唯利是圖的人,也是個很看重家庭又在妻
    
     子之外擁有無數女人的人,還是個交游廣泛卻沒有一個真心朋友的人。
         “這就是我成功的秘訣。”他說。
         在外面,他可以隨和地与人握手擁抱或互相拍肩膀,但是在家里,他卻不許下人們叫他
     先生,只許叫老爺。穆斯塔法?艾哈德老爺想要以此忘掉一個裁健儿子的身世。哪怕是埃米
     爾王宮里的裁縫也讓他難以啟齒。他認為連他自己都點數不清的財富足以使他成為一個帝
     王,而且還不是歐洲王室(除了英國女王)那些窮酸得捉襟見肘、更不是那些被廢黜后流亡异
     鄉有家難歸的國王。他深知他的帝國建筑在哪一塊基石上。金元,這是艾哈德帝國唯一的目
     標、尺度和法律,也是帝國唯一的軍隊。和亞歷山大、凱撒、拿破侖這些征服者不同,艾哈
     德陛下的征服者歷史是用美元寫成的。
         為此,他不會放過掙得每一塊美元的机會,這就是他為什么今天要到墨西拿來的原因。
     但他更知道他的生命比他的帝國更有价值。如果丟了性命,帝國的繼續存在還有什么意義?
     所以當他得知那架輕型飛机被擊落后,他當机立斷,命令已經點火發動的DC─10型飛机停
     在原處,毫不猶豫地轉身登上了他的“撒哈拉王子”。他直覺地敏感到這一事件与他此番要
     去會見的神秘人物有關。他并不喜歡自己的頭上總是懸一把達摩克利斯劍,但他更不喜歡看
     到上億美元的巨款流進別的軍火販子的腰包。不過,為安全起見,他還是拒絕了他的客戶提
     出的在蘇黎世見面的要求,執意要改在西西里島的墨西拿見面。因為這里的黑手党教父羅梅
     洛是他的至交,不管這樁交易最后結果如何,羅梅洛都會保証在他离去時,他的腦袋還完好
     地長在他的脖子上。
         卡爾.梅林根,那個自稱叫卡爾?梅林根的德國佬在電話里沉吟了許久,還是答應了他
     的要求。
         “好吧,艾哈德先生,我們去墨西拿。据我所知您不是個變化無常的人,咱們一言為
     定。”
         話里的威脅意味是顯然的,艾哈德頗感不快,如果不是那一億美元的話……哼!
         想到這些,一絲不快又重新翻了上來。艾哈德揮了揮手,索拉婭不大情愿地擺動著她的
    
     丰臀走進了洗浴間。艾哈德又輕輕擊了擊掌,電視打開了,正在播放的新聞是印度總理塔帕
     爾向巴基斯坦總理約希姆?汗發出立刻舉行最高級會晤的和平呼吁,這樣的消息是艾哈德最
     反感的,因為它意味著流進他口袋中的美元將會減少。接下來的一條新聞倒引起他一些興
     趣,BBC的播音員說,昨天,在索斯比拍賣行名貴老爺車專場拍賣會上的大贏家,美國著名
     玩具商約翰?摩爾,今天一早醒來卻發現自己成了大輸家。就在他昨天親自飛到倫敦,与那
     位始終沒有露面的神秘的中國大亨,為了一輛1913年出品的“銀鬼”老爺車拼命競价時,
     那位中國人卻坐陣華爾街,不動聲色地吃進了摩爾超級玩具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一夜間
     成為該公司最大的股東。接下來出現的是約翰?摩爾兩手托腮呆視前方的鏡頭。
         “哈,這個摩爾,這個約翰?摩爾!這個心高气傲的山姆大叔,瞧見了吧,會有人收拾
     你的!”
         至今還對在華盛頓一家高爾夫懼樂部里奚落過他的摩爾耿耿于怀的艾哈德,像有人給他
     出了口惡气似的,把他毛茸茸的大拳頭砸在電視机上,瞬間受到干扰的信號鈕歪了約翰?摩
     爾那張表情呆滯的臉。
    
         香港 2OOO年1月10日
    
         滾動新聞中反复放送的印度總理塔帕爾的和平呼吁,加深了李漢的怀疑。當一個國家的
     戰爭机器已經完全開足了馬力時,她才需要如此濃烈的和平煙幕。但是,作戰值班室的全球
     監控屏上,已經連續一周在顯示印巴邊界的寂靜了。沒有越界飛行,沒有車輛調動,甚至連
     正常的邊境巡邏都停止了。讓人疑惑的寂靜。可是,當你已經相信那個女孩具有超乎常人的
     先知能力時,她為什么又對這一場分明迫在眼前的戰爭失去了預感呢?
         這同樣使他疑惑。
         他決定還是自己來解這個謎團。
         他又一次坐到了電腦前。
         作為─個超級用戶,他有自己的帳號,但他并不能總是大模大樣地合法使用它。因為更
     多的情況下,都是一种非法闖入。為了不留下痕跡,讓人追查到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破解
     對方的口令,盜用對方的帳戶,把自己裝扮成有權進入或使用對方网絡的用戶,不管你多自
     信,也不管你的技藝多高超,這种事干起來誰也免不了心虛。但越是心虛,就越刺激,越夠
     味,這就是Hakcer──海客心態。
         李漢當然不僅僅是為了刺激。為了什么?他也說不清。可他就是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當他滑動鼠標器像用微顫的手指去叩印度國防部的大門時,他發現糟糕,前些天還能自
     由出入的所有大門,現在都統統關死了。印軍已把全部的系統网絡重新加密,一扇門也敲不
     開。
         林白教授的“万能鑰匙”,無效。
         印地語詞典搜索法,無效。
         英語詞典搜索法,無效。
         隨机口令,無效。
         李漢有些傻眼,坐在机前發了會儿怔。
         后來他慢慢想起了淺沼。几乎和他的這個念頭同時,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小字:
         我巳碰過壁,須另尋他途可有高招?
         尚無透過這兩個字,李漢似乎能看到淺沼沮喪的面孔,他輕輕嘆口气,隨意地在健盤上
     敲擊起來。他發現与破解軍事网絡的指令比起來,進入那些民用网絡簡直易如反掌。他几乎
     沒費什么力气就進入了德國的BMW(寶馬)汽車公司,并把一份反映該公司与英國的“寶路”
     汽車公司合并六年后,開始出現裂痕的秘密報告調出來瞄了一眼。隨后,他又到美國的IBM
     國際商用机器公司兜了一圈,信手翻了翻他們最新推出的几种電腦系統的价目表。他知道淺
     沼一直跟在他后邊,便不時地打出几個“?”和“!”互相詢問著往前走。最后他們到了曼
     谷。在一組九位數的電話號碼前,他們停了下來。這個號碼很可疑:193─7OOOOO。
         進去看看。
         沒有加密,門几乎是自動敞開的。
         屏幕上即刻顯示出一整版女人的姓名、年齡、電話號碼。
         李漢不明白怎么國事。
         淺沼那邊已把光標指向一個叫素蓮的女人名下,李漢下意識地按了下回車鍵,屏幕上即
     刻被一個女人的大幅彩照所占滿。接著是面部特寫,三圍特寫,直到清晰度极高的──私部
     特寫。而且全都配有詳細至极的文字說明。最后是一行令初看者面赤耳熱的廣告詞:
         “瘋狂抽插!大叫逢迎!猛烈爆漿!死去活來!”
         至此李漢才明白,他們是闖入了曼谷的電腦紅燈區。
         這次誤入,使他們整整晚了半個小時進入印度國防部。但卻絕非一無所獲。那段無恥的
     廣告詞提醒了李漢:
         它用的不是泰語,是華語。而往日若想進入印度國防部,只需使用印地語或英語即可,
     那么,難道他們沒有可能換上第三种語言嗎?
         梵語?
         對,梵語!
         但他手邊沒有梵語詞典。
         你有梵語詞典搜索盤嗎?
         他問淺沼。
         那些應召女朗不懂梵語可印度人懂OK!我沒想到接下來,事情變得順利了。淺沼不到
     一分鐘就找到了焚語詞典搜索盤,而電腦的速度遠比人的動作要快,半分鐘后,印度國防部
     的系統网絡張開了一扇小門,顯然,這是一個印軍的編程人員給自己留下的后門了。几乎所
     有的程序設計者,為了進出网絡的方便,總是要在某個不起眼的地方。給自己留下一扇小
     門。由于開門的密鑰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所以總以為万無一失。這位印度軍官肯定也這么
     想。在所有泄密事件中,除了密碼不幸被人破譯外,网絡的窟窿有一半是讓人從小門上捅開
     的。
         這次也不例外。不過,可惜的是收獲甚小。几乎所有重要文件都已歸入鎖閉系統,這個
     印度軍官留在手里的,只有一份有關中國軍隊的最新情報。雖然里面的內容對李漢來說大都
     不算什么秘密,但他從一個潛在敵人的手中看到這樣的文件,還是讓他大吃一惊。特別是當
     他看到那上面連剛剛前出到阿里地區的維英他們那個團的位置,都標定得清清楚楚時,他簡
     直有些佩服起印度人搞情報的本事來。
         空忙一場淺沼打過來四個字。
         未必李漢答道。    ?
         你不覺得那個時刻臨近了嗎?
         YES
    
         墨西拿海峽 2000年1月10日
    
         一艘漆成紅藍白三色的摩托艇從墨西拿港開出,朝在港外碇泊了一夜的“撒哈拉王子”
     號高速駛來。遠遠看去,像是一面在海上快速移動的法蘭西國旗。站在舷窗前向外眺望的艾
     哈德知道,艇首上站著的那人是個德國人。
         摩托艇很快縮小了与“撒哈拉王子”的距离,不用望遠鏡,艾哈德已能看清站在艇首的
     那個人的相貌。是個一頭金發的高個小伙子。他馬上認定与自己通話的那個梅林根就是此
     人。一個乳臭未干的毛頭小于,居然也敢在電話中用那樣一种口气說話!想到這里,他隱約
     有一絲受辱的感覺。
         當摩托艇离游艇還有最后的五十米時,兩艘不知何時游飛在“撒哈拉王子”號周圍的武
    
     裝快艇突然從斜刺里沖出,向摩托艇迎了上去,把它和游艇分隔開來。
         艾哈德明白,這是羅梅洛為他安排的節目。
         他雙手抱肩,饒有興致地觀賞著那艘摩托艇的乘客,在兩艘快艇上同時伸出的黑洞洞的
     槍口下,舉起雙手任人搜身的場面。
         安全檢查結束了。快艇上一個小頭目模樣的入朝游艇這邊打了個手勢,摩托艇便又重新
     突突突地發動,朝游艇開過來。
         摩托艇上的人剛剛登上游艇,汽笛便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撒哈拉王子”號起錨了。
     迎著初照的陽光,沿墨西拿海峽,貼岸向南航行。
         一共四個人。從他們上艇起,艾哈德就一直在觀察。為首的那個一頭金發的高個儿,他
     早已猜出是梅林根;一左一有的兩個莽漢,肯定是保留無疑;只有貼在梅林根身邊走著的那
     個女人,他猜不出是干什么的,但能看出來是個亞洲女人。
         仆人像個影子似的走到他身后。
         “老爺,他們到了。”
         “讓他們等,就說老爺還沒起床。”
         仆人座了一聲又像來時─‘樣悄無聲息地向門外退去,關上房門前,他往床上掃了一
     眼,發現一絲不挂斯聲如雷的那個女人,已經不是“肚皮舞”娘索拉姬,而是另外一個,他
     沒見過,但同樣壯碩無朋的女人。
         差不多過去了整整一個小時,從容廳的舷窗望出去,已經可以隱約看見埃特納火山頂端
    
     的積雪和不時騰起的煙柱了,艾哈德才穿著睡袍似睡非醒地走了進來。
         “非常抱歉,哪位是梅林根先生?”他一邊問著,一邊已經把手伸向了那個金黃頭發的
     高個儿。
         “卡爾,卡爾?梅林根。”金黃頭發的高個儿臉色陰冷,沒有接艾哈德伸來的手。
         艾哈德解嘲地聳了下肩,轉身到屬于他的固定座位的皮圈椅上坐了下來。
         “那我們就開門見山吧,”艾哈德很費勁地把一條腿翹到另一條腿上,“如果我沒有听
     錯的話,梅林根先生好像是想做一筆巨額軍火交易?”
         “不錯。”梅林根毫無表情。
         “上億美元?”
         “也不錯。”
         “抱歉,我想冒昧地問一下,梅林根先生對于上億美元的軍火,有沒有一個概念?”
         梅林根傲慢地遞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它足可以武裝一個正規師!”
         “甚至還要再多一點。”
         “難道先生您也像法國人一樣在招募外籍軍團?”
         “我對由人組成的軍隊不感興趣。”
         “那您購買如此大量的武器做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我要大量購買?不,我只要三枚。”
         “三枚?三放火箭還是三枚導彈?你該不是想要原子彈吧?”
         “您說對了,正是它。”
         “我沒听錯吧,要原子彈?您要那個只在廣島、長崎用過兩回的玩藝儿干什么?連美國
     都用不上它!”
    
         “可我用得上。”
         艾哈德的表情變得嚴肅了。
         “您,真的想要?”
         “艾哈德先生,您是不是到現在還以為,我從德國飛到西西里來,僅僅是為了跟您開個
     玩笑?”
         艾哈德沉默了足足兩分鐘。
         “您知道,這東西价碼很高。”
         “您對我們的出价不滿意嗎?”
         “我沒想到你們是要這個。起碼還得加這個數。”他張開骨節粗大的手掌,在梅林根眼
     前晃了一下。
         “您是說再加五百万?”
         艾哈德搖搖頭,“不,五千万。一枚五千万。”
         梅林根也堅決地搖了搖頭,“不,一枚三千万,總共九千万。”
         艾哈德雙手一攤,“您知道,做這种生意中間環節很多,我無法用您開的价,滿足您想
    
     要的數字,除非您減去一枚,還可以商量。”
         “三枚。一枚也不能少。”
         “這樣我們就很難成交了。”
         “是么?那好吧。”梅林根站起身來向艙室外走去,“我看我們只有回頭去找費爾班克
     斯公司的卡林頓先生了。”
         “梅林根先生!”梅林根的腳即將跨出艙門時,艾哈德在他背后喊道。
         梅林根站下了,卻沒回頭。“您決定改主意了嗎,艾哈德先生?”
         “再加一千万怎么樣?”
         “不,一美元都不再加了。”
         “那……我只好命令返航了?”
         “隨您的便吧。”
         梅林根跨出了艙。
         艾哈德懊勉地坐回皮圈持。
         “艾哈德先生,”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是那個始終坐在梅林根身旁一言不發
     的亞洲女人,“我想您不會為了那一千万,丟了這筆九千万的大生意吧?您最好還是先看看
     這個。”
         那女人把一張打印著各种數据的紙遞到艾哈德眼前。
         是費爾班克斯公司的武器報价表。艾哈德注意到戰術核彈一欄的報价是:俄羅斯造,一
     枚310O万美元。美國造,一校4500万美元。
         這個該死的卡林頓!艾哈德在心里罵道,把价碼也定得太低了。他眯起眼睛盯著亞洲女
     人,那女人也不示弱,以同樣的目光回敬他。這女人也許挺夠昧儿呢,他想,他的目光慢慢
    
     向下移到她兩座乳峰間的深溝處,停住了。
         “艾哈德先生,我認為您有必要再看看這張价目表,這要比您把眼睛放在別的什么地方
     對我們雙方都更有利。”
         艾哈德還沒碰到過用這种腔調跟他說話的女人,一時很感窘迫。他把目光收回到那張价
     目表上,匆匆掃過一遍,等自己的窘態消失了,才始起頭來朝門外喊道:“梅林根先生!”
         一直就沒离開門口的梅林根折回身來,面帶嘲諷地走向艾哈德。
         “既然您拿來了卡林頓的价目表,我看我們就用他開的价碼成交吧。”艾哈德感到自己
     已經處在了下風口。
         “不,按我剛才說的那個价。”梅林根斬釘截鐵。
         一點余地都不留!艾哈德直覺得額角青筋亂跳,真想一聲令下即刻返航,但他馬上又意
     識到,眼前跟他打交道的不是商人,而是……而是什么他也說不清。不像是黑社會,也不像
     是雇佣軍,還不像是他常打交道的那种反政府武裝。或許,只有一個解釋,眼前這家伙是個
     恐怖分子。這可是些目標堅定心如鐵石不擇手段的家伙!想到這里,他不禁暗暗打了個寒
     顫。可是,即便是這种人他過去也打過交道,大多都是想要單兵武器,充其量要一兩門無后
     座力炮而已。瞧瞧這個梅林根想要什么吧,原子彈!這家伙如果不是個瘋子,就是個冷血動
     物,他不用說話那雙眼睛就在提醒你,凡是他想干的事,他就一定會干,而且非干成不可。
    
     這种人連美國總統都敢去殺,更不必說別的什么人。他開始覺得這次航行遠不像他想的那么
     輕松愉快了。
         “好吧,就按您開的价。不過,得先把三分之一預付金匯到我在日內瓦的帳戶上。我看
     到錢后就開始著手。剩下的三分之二在我搞到您要的貨后,分兩次付清。”
         “不,這方面也按我的方式來。我先付十分之一的訂金,現在就可以付給你,”梅林根
     已經把對艾哈德的稱呼由您字改成了你,“剩下的嘛,一手交貨,一手交錢,當面結清。”
         在与梅林根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艾哈德才發現這個德國人的目光能割出人的血來。他完
     全泄气了,萎在皮圈椅里語調發蔫地說;“行,就這么辦吧。”
         這時埃特納火山正好處在与“撒哈拉王子”并行的位置,遠看上去神秘莫測儀態万方,
     只是此時的艾哈德早已無心欣賞什么景色。
         重新從“撒哈拉王子”跳回到摩托艇上后,亞洲女人在梅林根左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親愛的,你真棒!輕輕松松就把那頭老山羊給制服了。你是從哪儿搞到的卡林頓的价
     目表?”
         “哪儿有什么卡林頓的价目表?那是漢斯的杰作!”
         巴克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不加掩飾的微笑。
         “撒哈拉王子”號上,艾哈德把德國人臉上的微笑看在眼里,面色愈發陰沉了下來。
         客廳旁側的一扇暗門無聲地打開了,一個身穿黑色西服的干瘦小老頭從門后走了出來,
     站在艾哈德身后輕聲說道:“如果你覺得不痛快的話,你盡可以讓他們在上岸前离開這個世
     界。”
         “不,羅梅洛,讓他們活著,直到他們交完錢為止。”
    
         香港20O0年1月10日
    
         在駐港軍區司令部大樓的二層拐彎處,一位值班中尉目光銳利地掃了一眼李漢的胸牌,
     便起身把他帶到挂有“參謀長辦公室”金屬標牌的門前,輕輕叩了叩門。
         “請進。”是李漢早已熟悉的那個略顯低沉的聲音。
         門開了,將軍正伏在他那張碩大辦公桌上看文件,“是李漢吧?快進來。”他頭也沒
     治,但他的聲音里透出一股子熱情。這种歡迎方式既能讓你感到不同一般的親切隨便,也能
     讓你意識到身分的差別。但李漢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舒服。因為這就是軍人。軍人存在的基
     本方式就是服從与被服從。這方式在一個真正的軍人身上,會從最初的灌輸變成最后的天
     性。現在這天性使李漢的一雙腳跟迅速靠攏在一起,發出很響的撞擊聲,于此同時他向剛剛
     把頭治起來的將軍行了標准的軍禮。
         “坐吧。”
         李漢在將軍一側的皮沙發上坐下來,在沙發向下陷去的同時,他又挺直了腰板。這不是
     飛机上,而是參謀長辦公室,他提醒自己。
         “別那么緊張好不好?現在沒別人,你可以放松點。”
    
         “是。”
         將軍笑了,但這笑只在他臉上停留了一下就換成了嚴峻。“事情看上去有些扑朔迷离,
     是不是?”
         “特別是這种時候,塔帕爾又發出了和平呼吁。”
         “煙幕彈。我看是煙幕彈。按戰爭的慣例,煙幕越濃的時候,离動手的時間就越近。”
         “是的,恐怕只能以小時計算了。”
         “總部也這么看。巴基斯坦的陸軍副參謀長昨天一早飛到北京,与秦總長談了兩小時,
     又到京郊‘快反部隊’訓練基地和一家軍工厂參觀了兩小時,當天下午就返回了伊斯蘭堡。
     一次閃電式的訪問。總長的陳秘書在電話里對我說,看來我們的鄰居相當緊張。現在我想听
     听你的。”
         “我也有些緊張,替維英他們擔心,一旦我們准備幫那個鄰居一把,維英的部隊肯定首
     當其沖……”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指你用那個特殊手段又搞到些什么新情況沒有?”
         李漢搖搖頭,“什么也沒搞到,昨天我忙乎了大半夜,一扇門也沒敲開,印軍所有的系
     統网絡已全部重新加密,大門都關死了。”
         “你呀,什么也沒搞到,不就等于摘到了最重要的?”
         輪到李漢笑了。
         “不過昨天我還是鑽進去了一下。”李漢告訴將軍,他是從印軍的一個編程人員給自已
     留下的后門鑽進去的。他沒有告訴將軍,他是在一位叫淺沼宏的日軍少校幫助下打開那扇小
     門的。因為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中國軍人与外國軍人私下交往,還是個敏感問題。另一個
     更敏感的問題他也同樣沒有告訴將軍,那就是無意中闖入了一回曼谷的電腦紅燈區。這當然
     不能告訴將軍。
         “雖然沒摸到一點儿印軍的最新動態,可我倒從印度人那儿弄到一份有關我軍的最新情
     報。”
         他的話引起了將軍的興趣。
         “說真的,讓人吃惊,比我掌握的還要詳細。連維英他們團的准确位置上面都有。”
         將軍輕輕哦了一聲,沉入了自己的思緒。好久他才從這思緒中走出來,目光落回到李漢
     身上。
         “我們當然不希望看到南亞的均勢被打破,從道義上我國肯定會站在被侵略一方。但為
     了應付万一,維英他們也進入了一級戰備,隨時都可能動。你最好能用你的方式提醒他一
     下。”
         “是!”李漢站了起來。
         “別急著走,再陪我坐一會儿。”將軍的威嚴一忽間變成了父輩的慈祥。“你近來怎么
     樣?”
         “您指什么?”
         “我到前不久才知道,你找我非要調到香港軍區來,是為了和嘉琪分開一段?”
         “是的。我事先沒告訴您,是怕您不同意調我。”
         “的确,如果我知道的話。”
         “我一直想對您說我很感謝……”
         “孩子,如果你能听我一句話,我也會感謝你的。”
         李漢迷惑地望著將軍。
         “維英他們的媽媽又回到醫院去了,這次很可能回去就再出不來……直到現在,我才發
     現几十年里我為她做的太少,太不夠,愧疚也罷,懊悔也罷,都已經為時太晚,于事無補
     了……”
         將軍在李漢身后緩緩股步,像是自言自語。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對你說這些?”將軍收位了步子,“孩子,我想告訴你,如果還有
     可能,就該回到妻子身邊去。不要等到哪一天,這种可能沒有了,失去了,才明白什么叫追
     悔莫及?”
         此時的李漢,還不可能完全掂量出將軍這番話在自己命運進程中占有的分量。他在被將
     軍的真摯所感動的同時,又排斥著將軍的說詞。
         因為他現在只有嬋。
    
         嬋的生日。
         將軍還在說著什么,他已經听不清了。他的思路越來越集中于一點:她會踮起腳來去摸
     那把放在門框上的鑰匙嗎?
         看來她不會。
         李漢從何達將軍處回到自己的宿舍時,發現門上貼的那個“鑰匙在門上”的小紙條不見
     了,可鑰匙仍然還在門框上,她來過,又走了。事情就是這么簡單。李漢輕輕吹了聲口哨,
     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進屋后,他沒有馬上開燈,一個人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几分鐘。最后,直到他腦子里冒出
     一句“隨她去吧”這樣的話,他才想起該開燈了。起身去摸電燈開關時,他听到身后擦地一
     響,沒等他反應過來怎么回事,一團光亮已經把他的身影投放到牆上──他回過頭來,首先
    
     看到的是一支剛剛被點亮的紅燭,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在生日蛋糕上二十四支紅燭的
     輝映下,他看到了嬋那張比任何時候都更動人的臉。
         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來嬋當時是怎么隔著桌子飛進他的怀中的,或者說他是怎么隔著桌
     子把嬋抱起來在屋里旋轉的,他只記得她一個勁地笑著喊著“放下,快放下我,我都暈了,
     我快暈死了”,他卻就是不肯放下,直到兩個人都天旋地轉地一起倒在地板上。”
         不知過了多久,精疲力盡的李漢撐起半邊身子,看著連頭發都被汗水浸濕的嬋,發現她
     又在絮絮低語,便俯下身去,他听到的是這樣几個字:
         “……?新月……彎刀……砍傷……獅子……。。”
         他既惊駭又大惑不解。他知道新月和獅子分別喻示著什么,他也知道嬋在嘻語中把它們
     連在一起時的含義。但他實在無法理解:新月像彎刀一樣砍傷了獅子──只能這樣理解這句
     話──是什么意思?難道是巴基斯坦“新月”搶先向印度“獅子”揮起了它的彎刀?
         簡直難以置信。
         他确信蟬這回肯定是錯了。
         但他還是抬起手來看了看表:
         已經是1月l1日凌晨3點25分,按新德里時間(現在應該是凌晨零點25分。
         他記下了這個日子和時間。
         詹姆士?怀特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后鳥瞰在開始今天的播音前,我先要感謝一
     個中國男孩打來的令我感動的電話。他懇求我不要只想到死,無論如何要堅持到最后回地球
     上那天。我對他發誓說,一定,我一定會堅持。他的電話使我在飛越太平洋后,更仔細地觀
     察了一下東方──這個孩子居住的地方。天气真好,不用借助儀器,僅用肉眼就可以看到長
     城;還有珠穆朗瑪。
         哦,那簡直是一座浸泡在朝霞中的金字塔!
         毫無辦法,無論我們西方人的自大狂心理有多么強烈你都不得不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向東
     方:不是關注日本人在第六代電腦也就是“神經計算机”研究上取得的惊人突破,就是惊訝
     中國人令人不安的持續了將近二十年之久的高速經濟增長,而且至今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減
     速的跡象。唯一能与這一記錄媲美的國家仍然不屬于西方,而是另一個亞洲國家──韓國。
     所有這些帶來的直接結果是我們听到了亞洲人的嗓門越來越洪亮即使我們可以像鴕鳥那樣把
     頭埋在沙堆里,對這─切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我們的目光還是無法离開亞洲,不過,那是
     亞洲的另一塊地方,我們把它叫做次大陸。
         進入新世紀整整十天了,大气環流中的銻恩梯气味好換越來越濃。這主要不是從上個世
     紀延續下來的那些局部戰爭的殘留气息所致,而是由于南亞次大陸局勢的驟然緊張。似乎在
     經過三次印巴戰爭之后,這兩個宿敵決一雌雄的時刻終于要到來了。細心的人會發現,以安
     詳內斂自省為其宗旨的印度教徒,在這場一触即發的對峙中,看上去比她的穆斯林鄰居更好
     斗。
         人們有充分的理由對這場戰爭表示擔心,這种擔心遠超過對發生在世界上其他地區的局
     部戰爭的憂慮。因為這將是一場接近勢均力敵的撕殺,毫無疑問,這樣的撕殺將使兩個世界
     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國家尸橫遍野,血流成河,而這還不是唯一讓人擔心的事情,要知道,更
     讓人無法安然入睡的,是這兩個國家均為核武器俱樂部的准會員國!
         值得慶幸的是在昨天,我們听到了塔帕爾總理發出的和平呼吁,我們完全可以把它看作
     是一個反戰聲明,這是出自人類良知的聲音。印度和世界都該為有這樣一位明智的領導人而
     暗自慶幸。
         這使南亞次大陸也使世界的天空再次變得晴朗起來。謝天謝地。
         即使沒有戰爭,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的東西讓我們發恐。隨著今天下午最新的一位艾滋
     病患者在曼谷的一家私立醫院乍死去,人類死于該病的數字終于突破了一千万。恐慌是巨大
     并且無法遏止的。科學一方面在不斷創造奇跡,一方面又對威脅人類的撤旦無能為力。盡管
     從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以來,返回家庭去過嚴肅生活的傾向已經成為調節社會發展的閥門,但
     由“貝貝布莫”一代甚至比他們更早的一代人的荒唐行為所欠下的道德債務,現在該由他們
     自己和他們的下一代用生命來償還了。悲劇,這就是几代人抵押或預支道德的最后結局。
         這一結局對那些樂此不疲于策划戰爭的人,是否也有某种警醒的作用?那些預支人類鮮
     血和生命的人,你們是否想到過自己的最后結局呢?
         在結束了一個悲觀的話題之后,我要對你們說:
         早安,東方。早安,亞細亞。
         ---------
    
     新德里 2O00年1月10日
    
         時近午夜,從外面看上去,印度國防部大樓一片漆黑,儼然人去樓空不見燈火的模樣。
     其實,大樓內部此刻正是燈火通明,氛圍緊張,一派大戰將臨時的森嚴气象。
         隨著時針一點點接近1月11日的零點,第四次印巴戰爭的D日臨近了。
         在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亮的黑絲絨窗帘背后,拉奧中校向由他負責聯絡的西
     部軍區司令部下達了國防部的最后作戰令:
         遮星蔽月!
         放下電話,他覺得握電話的那只手里滲出了一把冷汗。他相信他比誰都更清楚,剛才在
     電話中送出去的那四個字意昧著什么。
         它意味著兩千多輛“常胜者”型和T一72型坦克,近千輛BMP─l型、2型履帶式步兵
     戰斗車,三干余門牽引火炮、自行火炮、多管火炮、無后座力火炮以及瑞典制造的FH一
     77B型遠程榴彈炮,上千枚“米蘭”式和“薩格爾”式反坦克導彈,數百架武裝直升机匯成
     的鋼鐵与火焰的洪流,在同一時間內,也就是2OOO年1月l1日零點45分,當西部軍區司
     令帕利待中將和北部軍區司令維?瓦?辛格中將分別親吻過兩支突擊部隊的軍旗和旗手后,
     從查漠到喀喇昆侖山西麓,將同時射出兩支巨大的紅色箭頭,轟鳴呼嘯著越過數百公里長的
     克什米爾停火線,卷擊整個“自由克什米爾!”
         這是陸軍。
         比陸軍要早三十分鐘開始行動的,是在強大的米格一29、米格一31和幻影一200O型
     戰斗机群掩護下的五個“美洲虎”中隊。他們將首先直指巴基斯坦腹心地區的博德瓦爾高
     原,從空中像撕一塊破布似的撕碎伊斯蘭堡和拉瓦爾品第!
         然后,再分別對卡拉奇、拉合爾、白沙瓦遂行地毯式轟炸!
         与空軍的行動同時開始卻比印度之鷹們更早抵達目標的是“火”式中遠程導彈,它們的
     任務是把所有印度認定和怀疑的巴基斯坦核設施,統統摧毀,來一次徹底的外科手術!
         比陸軍和空軍都更早動作起來的是海軍。一月十日的夜幕剛剛降臨,以“維蘭特”號和
     “圣雄?甘地”號為首的兩支航母特混艦隊,就已拔錨起航,鋒芒所向,直指卡拉奇港!
         這就是戰爭。從少尉晉升到中校,在教室、沙盤和演習中無數次模擬的戰爭,從未給過
     拉奧中校以此刻這般的興奮和刺激。
         由他親自參与制定的“吼獅”作戰計划的意圖非常明确,對巴基斯坦本土進行空中外科
     手術式打擊,一勞永逸地消除來自那里的核威脅;對“自由克什米爾”則進行軍事兼并,使
     其与查漠和克什米爾結束長達半個世紀的分裂而連成一体,永遠切斷巴基斯坦与印度的另一
     鄰國中國的陸上聯系。
         他站在沙潘少將的身后,望著巨型屏幕上正從各個軍事集結地、机場、港口不斷傳送回
     來的大軍出征的鏡頭,不禁熱血沸騰,珠淚盈眶。
         戰爭是人類的不幸,卻是軍人的幸運。一個軍人一生從未赶上過一次戰爭,那才真叫不
     幸吶。拉奧和他作戰廳里的同僚們,望著屏幕亡不時閃過的那些曾經是他們的同窗、長官或
     下屬的面孔,真是羡慕不已“看,那不是西巴爾嗎?他現在是上校了。”
         “這是拉坦中校,我認識他。”
         “蒙吉亞,那個人是蒙吉亞!”
         “奧,真沒有比航空母艦出港更壯觀的場面了。”
         “大机群起飛同樣壯觀。”
         “那是因為你是飛行員出身。”
         “可你難道忘了你是海軍出身?”
         “別為這些事情爭了,還是讓我們一起為印度軍隊驕傲吧!”拉奧中校插到了兩人中間。
         這時,電話鈴在他們身后響了起來。那個飛行員出身的軍官拿起了電話,“嘿,拉奧中
     校,是找你的。”
         拉奧一邊看著屏幕,一邊接過電話。
         是莎伯楠打來的。
         “納林德爾,真的要打仗了嗎?”
         “親愛的,你可以在明天早上再打這個電話嗎?那時我會把一切告訴你。”納林德
     爾?拉奧中校柔聲地對妻子說。
         “你不能在這個時候告訴我?”
         “是的,我不能。”
         “那你就等于告訴我了。”
         “我什么也沒說。”
         “納林德爾……愿大神保佑你們,也保佑印度。”
         挂斷電話以后,拉奧中校感到自己的心情起了某种變化,好像和作戰廳里的一切都拉開
     了距离;這一切真是必要的和令入神往的嗎?望著那些在屏幕前興奮莫名的同僚們,他們心
     自問。
         但沒有結果。
         屏幕繼續出現一個接一個讓人体溫升高的鏡頭一:
         一門門火炮掀去了炮衣……。.一輛輛坦克摘掉了偽裝网……一架架飛机攝開了蒙
     布……。。
         一群廓爾喀士兵一面擦拭一面親吻手中的彎刀;
         一個大胡子老兵用臂彎一邊一個摟著自己的兩個儿子与他們含淚告別;
         ……位准將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一撮泥土包進手絹里,又放在貼胸的口袋中;
         一位飛行員在關上座艙蓋的同時,翹起拇指和食指向他的机械師告別;
         ……
         狂熱的气氛融化了拉奧和周圍的距离,他又重新走回他的同僚們中間,圍著屏幕指指划
     划,評頭論足。
         最后的高潮時刻終于到來了,印度總理府前的草坪上,數十只白熾燈耀眼得如同白晝;
     各國駐新德里的記者正陸續赶來,等候塔帕爾總理親自宣布印度政府的重要聲明。
         瞧,通向總理府花園的門開了,在“黑貓”特种部隊衛士的簇擁下,塔帕爾總理正向新
     聞發布會現場神情庄嚴地走來……
         當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有塔帕爾總理鏡頭的那塊屏幕時,意想不到的場面在另一塊屏
     幕上出現了。
         一位少校指著這塊屏幕失聲喊道:“瞧,你們快瞧,天哪!怎么回事?”
         屏幕上火炮、坦克、裝甲車集結地,直升机起降場,戰斗机停机坪,軍港碼頭,所有剛
     才出現過鏡頭的地點,几乎都在同一時刻,遭到了不知何處廷來的導彈、炸彈和火箭彈的襲
     擊!
         一時間,烈火濃煙,斷肢殘手,炮車在公路上爆裂,飛机在跑道上焚毀,剛才還在与兩
     個儿子告別的大胡子老兵,此刻卻抱著他已雙目緊閉的小儿子失聲痛呼……威武雄壯的出征
     場面,轉眼工夫已變成一座不堪目睹的煉獄。
         濕婆大神啊,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奧中校緊閉雙目,顫抖的兩手合成了一個什字。
    
         華盛頓 2OO0年1月10日
    
         理查德?沃克總統正坐在橢圓形辦公室里打吨,大衛?柯林斯像陣風似地卷了進來,他
     連門都忘了敲,直沖到總統的辦公桌前:
         “總統先生!”
         沃克總統小吃一惊,不滿地始起頭來,望著自己的國家安全事務特別助理。他可從來沒
     這么干過。
         柯林斯顧不了那么許多,他一面打開電視,一面力求讓自己鎮定下來:
         “對不起,總統先生,您必須馬上看看這個。”
         屏幕上出現的是印度總理塔帕爾的鏡頭。
         衛星傳輸的訊號不太清晰。好一陣有圖像沒聲音,柯林斯只好在一旁充當解說員。
         “您現在看到的這不是現場直播,是十分鐘前的鏡頭。駐新德里的各大新聞机构半小時
     前接到通知,塔帕爾總理要親自宣布印度政府的一項重要聲明……”
         屏幕的圖像變得清晰了──
         在聚光燈的直接照射下,塔帕爾總理的面容蒼白而又肅穆。他戴好眼鏡,又拿出事先准
     備好的講話稿,极力想用一种舉重若輕的聲音,把那張全世界的眼睛都盯著的紙上的內容宣
     讀出來,但是,他的聲音有些抖。
         “……先生們,請對好你們的表,請記住這個偉大的時刻,紀元2000年]月ll口,新
     德里時間0點45分,也就是現在,我代表十億印度人民和印度政府庄嚴宣布……”
         在整個世界都屏息凝神地等待著他的下文時,他的身后卻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一位官
     員惊慌失措地跑到他身邊,向他耳語了几句。
         沃克總統看到塔帕爾神色大變。他正要轉身隨那位官員离去,大概是又忽然想到這是在
     新聞發布會現場,便又重新轉回身來,定了定神,以顫抖中又加上沉痛的聲音對著話筒說道:
         “剛才,我們的鄰國,那個叫巴基斯坦的國家,不顧我對他們再三發出的和平呼吁,在
     二十分鐘前,悍然對我國發動了大規模的空中襲擊!”
         人群中一片嘩然。
         塔帕爾總理:“這是現在我唯一能告訴你們的,謝謝大家。”
         他顫巍巍地轉過身去時,眼角上閃動著淚花。
         沃克總統則把臉轉向柯林斯,“是不是有點太莎士比亞了?”
         “巴基斯坦人用這种方法瓦解了印度人的第一次打擊。”
         “干得很漂亮啊!”
         “看來是這樣。詳細情況一會儿就會知道。”
         “你估計印度人會怎么樣?會吃不消嗎?”
         “我想不會。比起巴基斯坦來,印度确實是太龐大了些。他們只要穩住陣腳,很快就會
     組織好第二次打擊的。”
         “那要看巴基斯坦人給印度人造成的創傷有多大。”
         “不會太大,畢竟實力有限。除非他們動用核彈,目前還沒有這种跡象。我想他們也不
     敢。”
         “不敢?試試看吧,當一個國家只有投降和使用核彈兩种選擇時,看看有誰不敢!”
         “現在無論是印度還是巴基斯坦,都還沒走到這一步。”
         “是啊,等走到這一步,我們還能做什么嗎?”
         “難道您想在兩頭野牛把椅角頂到一起時,去把它們拉開?”
         “我為什么要把它們拉開?我只是想把這場角斗限制在一個范圍內,別讓他們向后揚起
     的蹄子踩踏著我們罷了。重要的是那頭大公牛不能太快地把小牛犢頂翻在地。”
         “您是說我們要在關鍵時刻幫巴基斯坦人一把?”
         “是的,我是這個意思。但又不能幫得太過火了,讓印度人元气大傷。那樣的話,中國
     人的袖子就能拂到印度洋了。”
         兩人會心地一笑。
         笑過,沃克又恢复了他慣常的總統表情,對國幫全事務特別助理下令道:
         “給我接通俄羅斯總統和中國國家主席的電話,說我要就南亞次大陸的突發事件和他們
     緊急磋商。”
         這時,電視里正在播放印度軍隊遭到猛烈空襲的慘狀。沃克總統用他骨節粗大的手指,
     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毫無表情地觀看著。
    
         香港 20OO年1月l1日
    
         電話鈴響起時,先醒過來的是嬋。她睡眼朦朧地拿起電話,忽然發現話筒的形狀和顏色
     都不對,這才意識到不是在自己家里。接著又發現李漢躺在自己身邊,一下清醒了許多。便
     將話筒塞到迷迷糊糊的李漢手里,使勁搖醒了他。
         是李漢的表兄打來的。他說他己抵達香港,如約邀請李漢去共進早餐。半島酒店,印度
     餐廳。
         我只有今儿早上有時間,表兄說。
         “我再帶個人去行嗎?”
         “行啊,男的女的?”
         “你說呢?”
         “看來是女的了?再多帶一個都行。”
         “沒多的,就一個。”
         半島酒店。
         第一眼李漢就發現表兄胖了。“半年不見,將軍肚都挺起來了。”他向表兄打趣。
         “什么將軍肚,是啤酒肚J就這還是在一個勁儿控制飲食呢,要不管保你認不出來。這
     位小姐是一-?”
         “嬋。我朋友。”
         “看來到了香港這地方誰都得變。你說她叫什么來著?饞?解饞的饞還是糾纏的纏?”
         “都不是,是嬋娟的嬋,女字邊。”李漢解釋道。
         “別那么文縐縐的,你說是貂嬋的嬋不就得了。對不起小姐,我是個粗人。”
         “沒什么,我這人既嘴饞又難纏,你沒說錯。”嬋笑著說。
         “是么,這樣我們就好做朋友了。李漢你不介意吧?”
         “你這人狗嘴里從來就吐不出象牙,我介什么意?”
         “那咱們就別跟這儿貧了,赶緊吃飯,不,赶緊用早餐。我可是餓坏了,一下飛机就往
     這儿赶。”
         落座后,李漢問道:“你怎么會選印度餐廳吃早飯?”
         “我也說不清,滿香港我就喜歡這一個地方,瞧這感覺,多雅!赶明儿騰出手,我得想
     法把它盤下來,歸到騰達公司的名下。”
         “野心還不小。”
         “還不止這點儿呢。瞧,這位嬋小姐手里拿的小凱蒂,就是敝公司的最新產品。”
         “怎么是你們公司的產品?”嬋抗議道,“這是約翰?摩爾公司推出的新一代電腦娃
     娃!”
         “你說得沒錯,小姐,但那是上個星期的皇歷,現在這家公司叫騰達一摩爾超級玩具公
     司。”
         李漢不胜惊奇地望著表兄:“哦,我明白了,原來那個在索斯比拍賣行,跟約翰’摩爾
     較勁儿的神秘的中國大亨就是你?”
         “正是敝人。”
         “看來你是沒白當過兵,還真懂得聲東擊西。”李漢說。
         “我是調虎离山,刪了那個美國佬一把。”
         “玩得精彩!”好半天沒說話的嬋插了一句,“這么說等凱蒂的小王子上市時,我不用
     擔心買不著了。”
         “當然不用擔心,你可以把郵購款直接匯給我,我讓人挑一個最漂亮的寄給你。”
         “呀,連送一個都不肯啊?”
         “我是商人嘛。”
         三人同時笑了起來,于是邊吃邊聊。湖發現,李漢的表兄很健談,大多數時間都是听他
     說。听他說先是怎么在生意上挨日本人的坑,等學會了,又网過頭來怎么去坑日本人,最后
     擴大到坑美國人,坑歐洲人,坑全世界。全世界的商人就他媽認‘個字:坑。也就是說得冠
     冕堂皇的那兩個字,競爭:或者是說得更斯文的四個字,自由貿易。但說到底還是那一個
     字。你坑我我坑你,誠實經商也好,假冒偽劣也好,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把你口袋中的錢掏
     出來,放進我的腰包。美國人怎么富起來的?就是坑全世界坑富的。咱們要想富,就得學美
     國佬,學口本鬼子。
         “那你下一步准備坑誰呀?”蟬伺道。
         “當然是美國佬。不能眼瞅著讓日本人把美國全買下。中國人也得插只腳進去。不過我
     的想法跟日本人不一樣。日本人盡往老美的心窩上捅刀子,一會儿買下洛克菲勒中心,一會
     儿又要買好萊塢,最后還想買人家的國寶拉什莫爾山!這怎么能讓目空一切的美國人受得
     了?我呢,也要買美國,但我只買那些─開始美國人不在意,但卻實實在在能影響他們生活
     的產業,讓老美留過神來后也得乖乖地給你干活。要不他就得到失業救濟所排隊去,或者睡
     到公園的長椅上、路邊的紙盒子里去!”
         李漢知道,表兄要買美國的念頭,是十几年前美國人想出的掙錢怪招──
         “擁有一片美國國土”風行全世界時,就開始萌發了。那時他剛剛离婚,又娶了一個國
     務院某部部長的干金做老婆,從此一步登天,由一名普通退役軍官變成了這位部長屬下某大
     公司的總經理助理,然后逐次升遷為副總經理,總經理。當他的岳父大人廁身國家領導人之
     列時,他已是一家跨國集團一騰達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了。
         正當李漢的表兄談到得意處時,餐廳的經理,那個面色渤黑、翹著兩撇胡須的印度人,
     忽然連連擊起掌來。
         餐廳中人紛紛回過頭去,原來是電視早新聞中正在播放第四次印巴戰爭爆發的消息。那
     位餐廳經理并未細听內容,就欣喜若狂地認定一旦開戰,印度必胜無疑。便擊掌招呼那些裹
     著纏頭的印度侍者們取來香擯酒,免費供給在座的每一位客人,讓所有入都來為印度人的胜
     利干杯!
    
         李漢靜靜地听著,沒有去接印度侍者遞過來的香擯酒杯,听了一會儿,他轉過臉來對嬋
     說:
         “你贏了。”
         “我贏了什么?”嬋有些摸不著頭腦。
         “又讓你說對了,是巴基斯坦的彎刀砍傷了印度獅子……”
         “你說的什么呀,什么彎刀獅子的!,嬋的表情既真誠又疑惑。
         “是啊李漢,你在念什么咒吶?”李漢的表兄也被他的表弟弄糊涂了。
         餐廳經理端著酒杯來到他們面前,看得出來,他盡量想顯得彬彬有禮,“這位小姐和兩
     位先生,不想和我們一起喝這杯酒么?”
         說著,他拿起剛才被冷落在桌上的香擯酒杯,重新速到李漢眼前。
         李漢沒有接,冷冷地問道:“請問為什么干杯?”
         餐廳經理例嘴一笑,“就算為南亞次大陸的晴朗天空吧,怎么樣?”
         李漢冷笑一聲,“今天那里的天空對印度人來說未必晴朗!”
         餐廳經理臉色一變,“先生的話是什么意思?”
         李漢從他手中接過酒杯,“如果非要喝這杯酒的話,那就只能為巴基斯坦人而不是印度
     人的胜利干杯了!”
         說完他仰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餐廳經理倍感羞辱:“你……!”
         李漢把空酒杯塞回他手里,不無諷意地說道:“你的英語水平不會這么差吧,連CNN的
     新聞都听不懂?你再仔細听听,巴基斯坦人是怎么搶在你們動手之前,給了印度軍隊當頭一
     棒!”
         李漢這一棒打在了餐廳經理的頭上,他傻了眼,站在那里泥塑木雕般地靜听了一會儿,
     臉色青灰地唯唯著退了下去。
         輕松的背景音樂消失了,大廳里一片死寂。
         在半島酒店的長廊里穿行時,李漢的表兄才想起把名片遞到李漢和嬋手里:
         騰達環球總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方曉明李漢面無表情地接受了表兄的恭維。
         嬋則想起了她初見李漢時那次更精彩的表演。
    
         北京 2OO0年1月l1日
    
         總參謀長秦文鼎上將的AOl─OOO4號紅旗III型轎車,由國防部開出后─路高速,自西
     長安街向東疾駛。連在六部口處拐彎時速度都沒減;車輪吱陸地嘯叫著穿過靈境胡同,從西
     大駛進了中南海。
         直奔贏台。
         水榭前,國家主席兼軍委主席正仁立水邊,看他的警衛參謀釣魚。他自己從來不釣,但
     喜歡看人釣。他說看人釣魚時最容易入定。
         眼下,他已經看了兩個多小時,依然思緒紛壇,很難入定。凌晨三點多和美國總統沃克
     通過電話后,他再沒睡著。
         一大早就把警衛參謀叫起來,要他去釣魚;而他自己則需要一邊看釣魚,一邊重理思
     路。沃克的口气倒是十分客气,但話里話外的意圖也很明顯,那就是既希望印巴打下去,又
     不愿意看到巴基斯坦被打垮,徒使印度在南亞坐大。這就需要中國給巴基斯坦以有力的支
     撐。當然,我們美國也保証會這么做,沃克說。只有一點,沃克始終沒說出來,可他卻能感
     覺到:美國同樣不希望印度在這場戰爭中被過分削弱,那樣的話,中國在次大陸的影響就會
     增大。所以沃克又要求中國有所克制。多精的算盤!只可惜中國人不是美國人手里的算盤珠
     子,中國知道自己該怎么做。
         但,究竟該怎么做?身為國家主席兼軍委主席的他,深感自己還沒找到最后答案。
         總參謀長來到他身邊。
         “已經過了六個小時,那邊有什么新進展?”他頭也沒回地向總長發問。
         “頭兩個小時,巴軍一共發動了兩個攻擊波,基本上壓制住了印軍大規模進攻的勢頭,
     使印軍亂了方寸。后四個小時,巴軍看來有些難以為繼,印軍逐漸穩住陣腳并開始反擊,使
     巴軍的第三個攻擊波還沒發動就遭到了反壓制,戰場主動權正在轉向印軍手中。”
         “看來沃克沒說錯。”
         在把与美國總統的通話扼要地向總參謀長作過介紹后;他又將內心深處最大的顧慮和盤
     托出:
         “問題的關鍵在于我們既不愿意替人火中取栗,又不能對朋友見死不救。”
         總參謀長一時無言以對。
         警衛參謀這時卻把一尾大紅鯉魚拽出了水面!魚不甘心地在魚線盡頭扭著跳著,憋足勁
     要重返水中。國家主席見狀,急忙上前想幫警衛參謀一把,誰知兩人的勁用大了,那魚太
     重,反而一下從魚鉤上掙脫,又掉回了水里,眼看著擺了兩下尾巴就不見了,只在魚鉤上留
     下一小片淡紅色的魚唇。國家主席哈哈大笑起來:“勁儿使過了,使過了。看來得先把魚在
     水里逼一會儿,等它遇累了,再往起提,否則到手的魚也得跑了。”
         魚沒釣到,他的眉頭卻舒展了,心境顯然比剛才好了許多。
         “你研究過塔帕爾這個人沒有?”他問總長。他的思路看來跳得很快。
         “這個人在印度軍隊里干過,是印度政客中少有的服過現役的人。有軍事經驗,在印軍
     高層軍官中有許多朋友,据說与其他政客比,軍方更喜歡跟他打交道。他有兩個儿子分別在
     海軍和空軍服役。本人最大的嗜好是射擊,是新德里一家射擊俱樂部的會員。”
         總參謀長像是在背印度總理的檔案。
         “就這些?”
         “我知道的大概就這么多。對了,在今天一早召開的印度議會特別緊急會議上,最大反
     對党人民党的議員已提出動議,鑒于印軍遭受到如此丟臉的沉重打擊,要求塔帕爾引咎辭
     職。估計他有可能因此提前下台。”
         國家主席輕輕搖了下頭。
         “就不會出現相反的情況嗎?比如說,塔帕爾可能利用這次机會煽動起印度人更狂熱的
     民族情緒,這樣一來,反而鞏固了他的地位。”
         “也有這种可能。”
         “不是也有,是非常可能。你注意到沒有,塔帕爾這個人喜歡檢閱軍隊,喜歡壯觀場
     面,這從他极力要求第五屆友好運動會在新德里舉行,并且搞了那么龐大的開幕式這─點,
     也可以看出來。這說明什么?”
         “虛榮,好大喜功。”
         “再加上冒險。我看過他寫的自傳《從孔雀到獅子──一個印度人的夢想》,里面有一
     個細節很能代表他的性格。說他上中學時,在一次期末考試后,居然半夜里徒手爬到樓頂
     上,從天窗里跳進校長辦公室,偷偷修改了自己的卷子,結果,他拿到了全校的最高分。僅
     付出的代价是摔掉了一顆門牙。一個具有這种性格的人,在今天的南亞次大陸會于出什么事
     來,我想恐伯不難推測。”
         從國家主席這番話里,秦文鼎感覺到了政治家和職業軍人的區別。
         “就是說,塔帕爾會一意孤行,不借冒跟我們攤牌的風險。”總參謀長在力求跟上主席
     的思路。
         “有些事情躲是躲不開的,我看我們就先扮演一回替人火中取栗的角色吧,但得把美國
     人用線繩牽進來,讓他自以為他是在用這些線繩操縱我們這些木偶,等他發現線繩另一端的
     操縱者并不是他時,想脫也脫不開身了。”
         總參謀長顏首稱是。他知道,國家元首的這些考慮,意味著總參謀部制定的關于南亞次
     大陸的三种預案中,第二种預案──“單峰駝”方案將被采用。這一方案的要點是,當印軍
     越過實際控制線全面占領克什米爾后,中國軍隊將被迫出兵,沿中巴二號公路向西挺進,以
     确保中國通往南亞的唯一陸上通道不被切斷,使包括美國武器在內的援巴物資,能夠源源不
     斷地運抵伊斯蘭堡。
         看來,事隔將近四十年后,中印兩國將再度兵戎相見了,如果印度決意在這條道上走到
     底的話。
         “曹克到任沒有?”國家主席指的是剛剛由總參謀長助理改任蘭州軍區司令的曹克中
     將,他的部隊在新疆南部与克什米爾接壤。
         “昨天上午到任,下午就去了南疆。”
         “呂季元呢?到成都沒有?”這是指剛由北京軍區副司令調任為成都軍區副司令的呂季
     元中將,他的部隊隔著喜瑪拉雅山脈与印軍對峙。
         “他沒在成都落地,直飛拉薩了。”
         “很好,有大將出征的气魄。不過,曹克走了,你想讓淮來接替他?”
         “何達。”
         “我知道你會選他。我也投他一票。”說完他轉過身去,緩步向回走,走了几步又突然
     停住,像是對秦文鼎,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四十年無大戰,劍,還拔得出鞘嗎?”
         秦文鼎上前一步,請示道:“主席,向一線地區部署‘快反’部隊的命令,是不是可以
     下了?”
         “下。”
         一字千鈞。
         ---------
     羅馬 2O0O年1月12日
    
         赫爾曼?漢斯的死訊提前結束了巴克和直子的意大利之旅。他們是在古羅馬斗獸場剛剛
     經歷完遭人打劫險些喪命的虛惊后,听到這一消息的。
         當時巴克正站在斗獸場的半圓形看台上,望著直子在殘留的廊柱間忽隱忽現的背影,他
     的思緒飄忽不定。漸漸地,一個比《諾亞方案》更大膽的計划,在他的腦子里顯出了輪廓。
     引發他生此妙想的契机,是─隊穿著紅黃紫三色條紋寬松上衣和燈籠褲,手執鋼朝的瑞士衛
     兵。下午,在焚蒂岡,圣達馬索廣場,當他看著這些衛兵們踩著鼓點,吹著喇叭,舉著繡有
     白十字和教皇紋章的錦旗,列隊進入廣場時,一個念頭悄悄潛入了他的腦底。從西斯廷大教
     堂出來,赶往大斗獸場的路上,他無心去和直子討論拉斐爾和米開朗基羅,全部心思都在圍
     著那個念頭打轉。直到他站在半圓形看台上,直到現在,這念頭終于變成了一個大膽又完整
    
     的計划。与此同時,他看到兩個滿臉殺气的人出現在他面前。
         那兩人把証件樣的東西在他眼前一晃,“我們是意大利警察,請拿出你的護照來。”
         巴克冷冷地看著他們,“我的護照在車上。”
         “你身上還有什么可以証明你的身分?”兩人中的一個問道。
         “錢。”巴克嘲弄地對他們說。他的直率和冷靜,使那兩人不安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那就把錢拿出來。兩人中的另一個露出了本相。
         “警察要錢干什么?”巴克佯裝不解。
         “罰款。對你不隨身攜帶護照的罰款。”前一個解釋道。
         “罰多少?”巴克又問。
         “全部。你身上有多少?統統罰沒!”后一個已經迫不及待。
         “好吧,我尊重你們意大利人的規矩。”巴克從上衣內兜中摸出錢夾,遞給那個眼睛都
     已經瞪圓了的“意大利警察”:在他的手剛剛触到錢夾的一瞬間,巴克飛起一腳踢向他的檔
     部,那人頓時慘叫著向看台下滾去。但不容巴克為自己這一招感到得意,另一個家伙就已經
     揮起手掌,狠狠地劈在了巴克的脖頸上!望了一眼趴在地上抽搐的巴克,這家伙才侵吞吞地
     彎下腰去,從地上撿起沾滿灰塵的錢夾吹了吹,獰笑著放進自己的口袋里。
         只是他也投能把這份得意保持多久。就在他准備到下面看台去找他那個晦气透頂的同伙
    
     時,一個女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是直子。
         “送上門的女人。他目光淫邪地打量著這個身材矮小的亞洲女人。剛才他就已經注意到
     了她,原以為一旦看到這邊動起手來,她會尖叫著逃之夭夭,沒想到她競一動不動地在這里
     等著。看來這女人并不那么簡單,就像剛才那小子也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簡單一樣。把他
     們當留學生看是看錯了。多虧已經干倒了一個,留下一個女人單獨對付要好辦得多。否則,
     有自己好瞧的。
         那女人冷冷地伸出手來,意思很明顯,向他索要那只錢夾。
         他卻有意裝糊涂,假作多情地低下頭去要吻這只手。
         在他的嘴唇即將触到她的手指時,他突然感到左太陽穴處利來一股疾風,沒等他反應出
     風起自何處,整個人就已經被這股風撅飛了,然后轟地一下,他感到冰冷的石板地面飛起
     來,重重地拍在他的右臉上……
         這是他后來醒過來時,能回憶起來的最后感覺。
         直子攙扶著像得了一場急病的巴克离開古羅馬斗獸場時,巴克隨身的那只諾基亞移動電
     話急促地振起鈴來。是塞勒爾從波恩打來的,不知是訊號不好還是塞勒爾把話說得結結巴
     巴,反正電話里傳出的聲音時有時無斷斷續續:
         “……漢斯……波恩……德萊森旅館門口……”
         巴克受傷的脖子一下挺直了。等他費了好大勁總算從塞勒爾那里証實了那個可怕的消息
    
     后,他臉色煞白地對直子說道:
         “漢斯死了,他們把他殺死了。”
         他的目光里充滿殺机,像是個剛從斗獸場里走出來的幸存者。
    
         新德里 2OOO年1月12日
    
         臨近中午時,拉奧應召去見沙潘少將。
         一眼望去,將軍的兩頰明顯摳陷了,連那個他十分熟悉的禿腦門也似乎少了許多光澤。
     不到兩天時間,他想,不到兩天時間人居然能變得如此蒼老!
         看見他進來,將軍顯然是想用一种笑容迎接他,但卻做得非常勉強。他很理解。這种時
     候誰心里都不可能有真正的笑。讓他感動的是在這不成功的笑之后,將軍的眼睛潮潤了,甚
     至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跟前,輕輕摟住了他的肩膀。這既使他受寵著惊,又讓他不明所以。
         “你要离開我了,拉奧。”
         拉奧這才明白了將軍之所以動情的原因:他的請求,派到前線去做戰地指揮官的請求,
     被批准了。由于遭到巴軍的突然打擊,前線部隊指揮官出現了減員,急需一批富有經驗的軍
     官去補充,只好從三軍總部抽人,拉奧報了名。
         “你知道,你知道,我是不希望你离開的,我這里也需要你,可是,前線部隊,印度軍
     隊的光榮,也需要你,我為你驕傲,拉奧,你是我遇到的最出色的,參謀軍官,你也會是,
     最出色的戰地指揮官……”
    
         將軍不斷拍著拉奧的肩膀,話不成句地說了好半天,直到把拉奧的眼圈也說得紅起來,
     他才不再說話,返身從案頭拿起一座精致的小銅像,遞到拉奧手里。
         是─尊梵天大神的雕像。
         “這是我的護身符,我走到哪儿都帶著它,現在讓它跟著你吧。護佑過我的大神也會護
     佑你的。”
         拉奧熱淚縱橫地告別了將軍。
         下午,用了整整半天時間,拉奧才把他的工作向一位接替他的少校移交完畢。但有一樣
     他沒向少校移交,那就是如何不离開這間辦公室,卻能自由出入遠在千里万里之外的美國五
     角大樓或中國國防部,包括他叫不上名字來的那位駐港中國軍官的個人電腦,這是屬于他自
    
     己的秘密,他不想讓少校或其他什么人知道。他帶著這個秘密告別了少校。
         回到家時,新德里的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莎伯楠在餐桌前等他。他已事先給她打過電話,所以她為丈夫做了滿滿一桌他最喜歡吃
     的東西這是出征前最后的晚餐。
         “吉娜和吉米娜都咆過了,這頓飯就我們倆。”妻子對丈夫說。
         結果是兩人都吃得毫無滋味“莎伯穗,真對不起,我要离開你和孩子了。”上床后很長
     時時間拉奧打破了沉默。
         “納林德爾,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你知道,我一直想為你生個男孩子,一個像他父親一
     樣了不起的小拉奧,可是到現在……”莎伯楠埂咽起來。
    
         久久拉奧把妻子攬在了怀里。
         “這沒什么,等我回來小拉奧還是要到這個家里來的,而且還不止一個小拉奧。想想看
     吧,到那時,我們有一群小拉奧,全都圍著你叫媽媽,讓你顧都頤不過來……”
         莎伯楠被拉奧說得搶起了頭,含淚笑了。
         他們沒想到,就在這天晚上的某個時刻,一個小拉奧已經在他們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
     下,悄悄地向他們走來。
         當時,莎伯楠在极度憂傷又极度亢奮中達到了頂點,反弓起身子嘶喊著“拉奧!奧!拉
     奧!”嚇得拉奧急忙用手捂住妻子的嘴,怕她的喊聲惊醒兩個女儿,她卻一把甩開拉奧的
     手,繼續喊道“不不,讓我喊,讓我喊!也許,小拉奧就是在這一刻被減到這個世界上來
     的。”
         但是,納林德爾?拉奧中校卻注定不會有机會看到自己的儿子了。
    
         紐約 20O0年1月11日
    
         就在拉奧中校向接替他的那位少校一件件地移交工作之際,圣巴斯蒂安?杜米埃紅衣大
     主教走進了紐約東河畔那座与西斯廷大教堂一樣著名的玻璃大廈──聯合國總部。
         負責教科文事務的副秘書長、西班牙人梅內克斯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接待了紅衣大主教。
     當兩人的手終于握在一起時,聯合國副秘書長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這是世俗聯合國与宗教聯合國的一次握手。”
    
         “是的,是一次創世紀。”紅衣大主教應對机智。
         說這話時他們根本沒想到美國的各大報紙已經找到了明天一早見報的通欄標題。而這
     時,聯合國總部的廣場上,一隊身著制服的警衛隊員,正手推著旗車挨個走過一百數十根旗
     杆,按照英文字母的順序,依次徐徐降下各國的國旗。這場面使紅衣大主教心有所動,但他
     卻巧妙地使梅內克斯沒發現這一點!
         會見是純粹禮節性的。教皇的代表与聯合國秘書長的代表彬彬有禮地把談話范圍限定在
     了對紐約天气的評論和對統蒂岡天气的回憶中,這樣就義使美國的各大報紙得以在他們的新
     聞稿中寫下“具有象征意義的教俗會晤是在親切友善的气氛中進行”這樣的字句。
         不過這种親切友善的气氛只持續了二十分鐘,就被來自其他地方的不友善空气給破坏
     了:從已經斷斷續續開了將近三十個小時的安理會會議的會場,傳來了印度人要徹底懲戒巴
     基斯坦并揚言不惜對支援該國的國家使用核武器的消息。
         整個世界的气氛都變得緊張起來,聯合國副秘書長辦公室的气氛也不會例外。紅衣大主
     教非常知趣地起身告辭,特別是他听說梅內克斯作為印度總理塔幀爾和巴基斯坦總理約希
     姆?汗的共同朋友,被聯合國秘書長特選為他的全權代表,前往兩國進行和平斡旋的時候,
     他很禮貌地對梅內克斯表示了祝賀和祝愿。
         教皇代表對聯合園的初次訪問按說本應該到此結束,但紅衣大主教在走進電梯時,卻剛
     巧碰上了原先并未安排會見的聯合國秘書長;這樣,宗教聯合國与世俗聯合國代表的握手,
     就在無意中升了格。盡管這只是一次意外的會見,并且在匆忙的寒喧中,連紐約或梵蒂岡的
     天气這樣的話都來不及談,但卻為紅衣大主教和聯合國秘書長日后共同經歷的一段遭遇,埋
     下了最初的伏筆。
    
         香港 2000年1月12日
    
         “我在二十歲那年成了孤儿。這話你听來一定覺得好笑,可我确實是在那一年里,既沒
     有了母親,也沒有了父親。”
         羅加太平山頂望著香港的万家燈火,嬋突然對李漢講起了她的身世。她的自己永遠也講
    
     不清的身世。
         我的母親是格魯吉亞人,她說,可我的父親是中國人。但他們都好像是沒有祖國的人。
     他們總是一個國家接一個國家地漂泊不定。她無法說清他們是怎么走到一起組成一個家庭的。
         我的母親气質憂郁,她又說,我的父親同樣沉默寡言。李漢想起她曾說過,她的母親用
     手隔著信封讀她父親寫來的信或別人寫給她父親的信。
         我們一家是十五年前來到香港的,那年我九歲。她沉入了回憶。一到這里,父親就像變
     戲法似地變出一家店鋪來,我們就靠著它在香港生活了十多年。她不講了,朝山下望。
         李漢默默地用眼神鼓勵她講下去。
         后來,那個叫蘇聯的國家不存在下,我的母親像丟了魂,這好理解,因為那畢竟是她的
     國家。她的眼神像山腰的霧一樣迷茫。可我的父親也跟著母親丟了魂,這就讓我搞不懂了。
     那時我小,也不想去懂。現在大了,想懂也沒有地方去懂了。
         霧慢慢地從山下涌上來,李漢輕輕樓住嬋的肩頭。
         直到一九九七年,我的母親突然要回第比利斯去為她自己的父母送葬,我的外公外婆被
     內戰的炮彈炸死了,結果母親一去未回。她的眼睛里有淚。而我的父親則在這─年七月一號
     到來之前,整日整夜地坐臥不宁。
         他總說,誰都可以在那個日子之后在香港呆下去,只有他不行。但他舍不得我。他一直
     陪我呆到六月三十─號的晚上……天亮時,他不見了。只給我留下一張把店鋪變賣后的銀行
     存單。
         她說不下去了。其實她所知道的關于她家世的故事就這么多。她不可能講得比這再多,
     李漢想,更多的東西都被她那沉默的父母有意識地隱去了,或帶走了。
         從此,我就一直生活在兩個世界里。一半是夢,一半是真實。可我常常覺得我的夢比真
     實的世界還要真實,而且可怕。我總是在后來的真實中,看到我早巳夢見過的東西,這讓我
     連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總是怀疑我身上有什么東西跟別人不一樣,因為它使我很孤獨。我說
    
     的不是寂寞。你知道孤獨和寂寞并不是一回事。
         “是的,寂寞是一個人時百無聊賴,一群人時煩惱頓消;而孤獨則是側身鬧市,你也依
     然只有形影相吊。”
         李漢覺得自己像是在制造格言。
         “不錯,這就是孤獨。直到遇上了你。”
         嬋抬起頭來,李漢發現她己淚眼迷离,整個香港都在她的眼圈上閃爍,這更使她有一种
     令頑石也會動心的誘惑……他緩緩俯下身。向她也正迎他而來的微張的雙唇吻去,久久地深
     深地沉沉地吻著。直到吻得她在他的臂彎中軟敦地向下滑落,直到吻得她忽然勃然變色惊恐
     万端地喊道:“看。她又來了,她就在那儿,在你身后,她身上有血!”
    
         李漢毛骨竦然地回首四望,未見任何异常,再看嬋,已在他怀中暈厥了過去。
         這种時候,他當然已經想不起遠在几千公里以外的那個叫克什米爾的地方,正在越來越
     猛烈地展開一場血戰,因為這場血戰,何達將軍已被一紙命令調往京城,而他明天一早還要
     到机場去為將軍送行……
         詹姆士?怀特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后烏瞰看看亞馬遜河上的閃電吧,何等壯觀
     的閃電!像一開就謝的攘麗罷花,像光芒和火焰的龍舌蘭,在翻動的烏云和奔放的暴風雨之
     間一叢接一叢的開放,消失,又開放,又消失,形成一片接連不斷、抖動不熄的光環火鏈……
         面對如此奇异的南美景觀,我們要談論的話題卻依然在地球的另一邊。連著兩天,全世
     界的話題都集中在了那里。昨天,當那片古老的大陸在夜暗中沉睡時,我親眼目睹了一場光
     芒和火焰交織的場面,就像這亞馬遜河上的閃電一樣,非常壯觀,所不同的是,也非常悲
     慘。因為那不是大自然的杰作,而是經人類之手制造出來的又一次血腥的殘殺。
         在太空中滯留的時間越久,我就越無法理解,那樣一個小小的球面上,為什么竟有那么
     多人日益痴迷于那個古老又殘忍的游戲──戰爭?
         當印度和巴基斯坦都在互相指責對方是侵略者時,我無意把我們的節目變成戰爭法庭去
     對他們之間的是非做出裁判。我是在太空中目睹了這場戰爭爆發過程的唯一人類。現在我們
     已經看到巴基斯坦人是怎么干的,因此我們也就永遠不會再看到印度人本來打算怎么干了。
     我們永遠無法得知巴基斯坦人的打擊到來之前,在印度總理府的花園里,面對眾多的記者,
     塔帕爾總理將向全世界宣讀的是一份什么樣的聲明?當他面色蒼白地在聚光燈的照耀下离去
     時,一直摸在他手中的那張薄紙也就變成了一個永遠的謎團。
         也許,印度總理塔帕爾應該感謝巴基斯坦總理約希姆?汗,因為后者的飛机和導彈挽救
     了前者作為政治家的道德形象。否則,人們將很難把在前天還向他的鄰國發出和平呼吁的塔
     帕爾,与昨天准備宣讀那份聲明的塔帕爾看成是同一個人。
    
         這兩位政治家的最終命運如何,我們現在還很難預測。但有一點是确定無疑的,那就是
     發動于政治家之手的這場戰爭,已經不可避免地改變了許多無辜者的命運。
         我的觀眾和听眾們,當你們為我的命運擔憂時,我同樣在憂慮著你們,這憂慮像水�痗�
     暗的太空一樣深。
         飢餓和干旱,腿風和地震,洪水和森林大火,每天都在同一時刻的不同地點,給人類制
     造著無窮無盡的麻煩。
         可是我要說,所有這些麻煩加起來,都不會比一樣東西更可怕,那就是戰爭。
         現在,第一張牌已經翻倒,接下來,該輪到誰了?另一個問題是──
         人類真的將永遠在它面前束手無策嗎?
         午安,南半球的阿美利加。
         ---------
     慕尼黑 2OO0年1月13日
    
         “他們發現了邁耶?文森特的尸体。”
         一回到慕尼黑,塞勒爾就招赫爾曼?漢斯被警察殺死的整個這程講給巴克听。
         警察是在金融巨頭沃爾夫岡寓所后的一塊草坪里發現邁耶?文森特的。那個笨蛋海塞他
     們把坑挖得太淺了,結果被沃爾夫岡養的兩條大狼狗把尸体刨了出來。
         盡管臉孔讓硫酸破坏得面目全非,給警察辨認死者的身分制造了起碼五個小時的麻煩,
     但他們還是通過指紋鑒定,認出了邁耶?文森特。接著,他們又從一個喜歡用夜視鏡渝窺別
     人隱私的老頭那里,獲知了海塞那輛運送尸体的小卡車的車牌號碼。于是他們抓到了海塞。
     他們整晚上地揍他,用皮鞋踢斷了他兩根肋骨,天快亮時,他們知道了漢斯的名字和住址。
     漢斯卻在警察到來前半小時离開了家。
         他去了波恩。
         巴克知道他為什么要去波恩,他最后的落腳點一定是那個倫多小鎮。那里有他的相好赫
     爾穆特?維爾納。有一段時間漢斯几乎為他發瘋,因為他在与漢斯“同居”了几個月后,又
     喜歡上了另外一個小伙子。直到那個小伙子的一條腿不知被什么人打殘以后,他才又回到漢
     斯身邊來。他現在就住在倫多小鎮上,從他房間的后窗望出去可以看到赫赫有名的阿登納的
     故居。
         但是,一次新納粹主義分子的集會,斷送了漢斯的性命。他本來已經登上了去倫多的郊
     區車。一群舉著旗幟標語的青年男女正好從車下經過,于是漢斯改變了主意(巴克知道漢斯
     一直就對新納粹主義有興趣,甚至有好感)。
         他尾隨在這群新納粹分子的后面,一直走到哥德斯堡山附近的德萊森旅館。在那里,這
     些狂熱的年輕人舉著希特勒的畫像,連喊帶叫了整整一個小時,紀念他們五十五年前死去的
     元首,六十二年前在這家旅館的一次下塌。這次下損改變了歷史的形狀:英國首相張伯倫与
     德國總理希特勒在這里就捷克斯洛伐克的命運進行了討价還价,然后他們雙雙赶到慕尼黑,
     簽署了大國犧牲小國利益的典范之作──
         《慕尼黑協定》。這一協定使慕尼黑而不是波恩在全世界惡名昭著。當這些六十二年前
     他們的祖父才剛剛出生的年輕人,想來這里為元首也為慕尼黑洗刷惡名時,終于招來了大批
     的警察。這樣,漢斯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一個帶防暴頭盔的警察,隔著透明的防暴盾
     牌,認出了站在路旁觀望的赫爾曼?漢斯。因為一大早,慕尼黑警察局就已把通緝漢斯的照
     片,通過傳真机傳到了波恩,每個警察手中都拿到了一張,但似乎只有這個警察記住了漢斯
     的模樣。他离開警戒線,走到分局長跟前,把這一重大發現報告了自己的上司。
         這就使得在集會的人群從与警察發生沖突到被健淚瓦斯驅散這段時間里,起碼有五名警
     察的視線始終沒有离開過赫爾曼?漢斯閃閃發亮的大腦門。最后,德萊森旅館前終于人群散
     盡,一片狼藉,漢斯才余興未盡地轉身离去。
         當他拐到旅館的另一側時,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在印有OREESCN字樣的牆邊站了下來。
         他先看到的是几只黑洞洞對准他的槍口,然后看到了几張陌生的面孔。
         他本能地把手伸向肋下,去摸那支從不离身的柯爾特牌手槍。
         “漢斯,別干傻事,抵抗是沒用的。”
         對他喊話的是從一輛出租車后探出半個身子的分局長。
         但是,從柯爾待槍管里射出的子彈要比聲音跑得更快。分局長話音未落,漢斯射出的第
     一發子彈已經打在了他的左胸上。幸虧他在半分鐘前套上了防彈背心,使自己得以撿回一條
     命,即便這樣他還是被柯爾待子彈的強大沖擊力打得─壇了起來。漢斯的射擊動作純熟得無
     可挑剔,但上帝留給他的時間顯然是太少了,只來得及摳動一次扳机。剩下的擊發動作留給
     了別人:
         在漢斯的柯爾待響過一聲之后,四支BXP9mm微型沖鋒槍同時開了火,眨眼問就把漢斯
     的前胸打成一只蜂窩,順便把德萊森旅館的牆面也打得一片坑凹,殘破不堪。事后据說旅館
     方面光為修補牆面和換下打碎的玻璃就破費了五千馬克。而波恩警察局對此不置一詞,只對
     南非造的BXP9mm微型特种沖鋒槍的威力贊不絕口。
         “這群狗娘養的豬!”
         巴克一邊狠狠地罵著,一邊穿好上衣,要到漢斯的家去向自己的老朋友告別。
         “不行,你不能去。”塞勒爾在門口攔住了巴克,“漢斯家的四周圍都是便衣,他們在
    
     拿他的尸体做釣餌。”
         是啊,兩千万美元還沒有著落,他們不會罷手的,巴克想。可我也不會。
         “這群狗娘養的!這群豬!”塞勒爾走后,不知自己該做什么好的巴克在屋里轉著圈地
     摔起東西來,一直摔到直子跟前,他才停住手。兩眼像奔豚于荒原的狼一樣閃著磷磷的綠
     光,一動不動地盯著直子,盯得她忍不住凄厲地尖叫起來:
         “別這樣看我!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巴克好像听不到直子的喊叫,繼續盯著她。
         直子全然沒有了在古羅馬斗獸場時的豪勇,恐懼地把身子向床角縮去。
         巴克還是一動不動地瞪著眼睛,綠幽幽的瞳孔中開始躥出火苗……突然,他伸出長滿黑
     毛的雙臂,將縮到床角的直子一把拽過來,拽到地毯上,不顧她的尖叫和反抗,發狂地撕開
     她的衣服,把扳開她的雙腿,讓自己像個悍匪一樣闖進了她的身体。整整一個下午,巴克都
     沒了命似地在于直子。干完一次歇一會儿,歇完了再接著干。他的臉色始終陰沉得可怕,連
     呼吸變得急促時這臉色也沒有變。夕陽從窗外斜照進來時,地毯上到處都有精液在隱約反射
     昏黃的陽光。筋疲力竭的直子仰躺在一柬光線里,像個浸泡在琉璃色液体中的青蛙。
    
         查謨 2OO0年1月13日
    
         不再是國防部作戰廳參謀的拉奧中校只能搭乘便机赶赴前線報到。安東諾夫一30型軍
     用運輸机是在旭日初升時降落在查漠机場的。
         大概是沙潘少將事先打過招呼的原因,陸軍第32軍軍部對拉奧的到來還算客气。飛机
     剛剛停穩,一輛英吉普已在停机坪上等他。
         一位中尉身板挺直地向拉奧中校敬禮:
         “先生,普拉卡希將軍要見您。”
         吉普車載著拉奧絕塵而去,留下一群与他同机到來的中校少校們忿忿不平。
         普拉卡希中將的臨時軍部設在一座帳篷里。兩天前,本來已被選做臨時軍部的永久性建
     筑──查漠中學,被巴基斯坦人的飛机炸毀了。与查漠中學一起被炸倒的,還有軍作戰處長
     K?潘尼迦准將以下軍官十四人,不算士兵。傷亡是慘重的,几乎所有的.前線部隊都遭到
     了重創。
         情況比在新德里所掌握的甚至想象的要糟糕得多。臨戰前的高漲士气基本上蕩然無存,
     士兵們都在以一种怀疑的眼光望著他們的長官。空軍和海軍的情況或許要好一些,但是,陸
     軍……將軍搖了搖頭。不過,我們的軍官還是好樣的。像哈爾巴克希少校,敵机轟炸時,彈
     片刮出了他的一只眼球,他竟然拒絕人們把他送往后方醫院,非要在炸塌的瓦礫堆里翻找被
     壓在下面的士兵,直到他自己被士兵們捆在擔架上抬走為止。
         拉奧很感動。可惜我不是記者,也不是作家,他想,否則我會把它寫下來的。這個念頭
     使他在決定自己命運的岔路口,朝一去不回的方向,邁出了關鍵的一步。
         “說說德里的情況吧,塔帕爾總理,還有桑杜,他們還想打下去嗎?”將軍問道。
         看來這個問題几天里一直在困扰著將軍,拉奧想,這大概就是他派人接我來這里的原因。
         “就我所知,決心是不會變了,只是某些部署要作相應調整。”拉奧回答。
         “是啊,進攻令需要調整成反擊令,而這反擊令,卻遲遲沒有下達……”將軍像是在自
     問自答。
         昨天還是最高統帥部參謀的拉奧,當然知道這里的原因。但他不想告訴將軍,一遇打
     擊,印度人天性中的悲觀情緒就開始在國防部上下蔓延,這种情緒籠罩的結果,當然就是兵
     家大忌:优柔寡斷。他想,如果將軍得知這一點,難保他在指揮部隊時就不重視這种民族天
     性。
         將軍似乎從拉奧審慎的回答中意識到了什么,他不再沿著這個話題往前走。
         “怎么樣?中校,就留在軍部吧。沙潘少將關照過,而我也是這個意思。”將軍征詢地
     問道。
         “將軍,我非常感謝您和沙潘少將。但如果您是在征求我的意見的話,我想請求
     您……”拉奧目光如炬地望著將軍。
         “年輕人,想說什么你只管說吧,只要我能滿足你,我會盡我所能的。”
         “讓我去接替哈爾巴克希少校。”
         “可他只是個營長。”
         “那就讓我當營長。”
         “潘尼迦准將留下的工作也需要人來干。”
         “您會再找到人的。”
         “你是最合适的人選了。”
         “哈爾巴克希少校的部隊需要一個和他一樣的指揮官。”
         “這么說,你決心已定了?”
         “是的,將軍。但這需要您的恩准。”
         “年輕人,你知道你的這一選擇將怠味著什么嗎?”
         “知道,我想過了。”
         將軍不再問什么了,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帳邊的小窗前,默默地向外望去──不遠處的
     空地上,一隊士兵正在一個上尉的指揮下支起一頂白色帳篷,帳篷上的紅十字表明,那里將
     是野戰醫院。在這座野戰醫院建起之前,傷兵們或躺或坐無聲地倚靠在一起,居然听不到一
     個人呻吟。
         “孩子,有你,還有他們,印度陸軍看來并不那么讓人絕望。”
         將軍依然沒有回頭,只是他的聲音有些梗咽。
    
         新羅西斯克 30OO年1月13日
    
         “撒哈拉王子”號游艇在傍晚時分開進了新羅西斯克港。三天前与巴克分手后,艾哈德
     馬上与他在莫斯科的合作伙伴溝通了聯系。杜達耶夫,那個前蘇聯莫斯科國家歌劇院的合唱
    
     隊演員,現在的全俄最大地下軍火商在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儿,然后向他建議說,馬上到新
     羅西斯克來,現在就來,我可以把一個關鍵人物介紹給你。
         艾哈德于是放棄了去科西嘉島与一個圣?洛朗手下的時裝名模幽會的打算。他在向她作
     出解釋時,用价值2万美元的鑽石項鏈的許愿,擺脫了她哆聲哆气的糾纏。
         “撒哈拉王子”當夜便离開了墨西拿,ll號在雅典作短暫停留,加足了燃料和淡水
     后,又星夜兼程,12號下午通過博斯普魯斯海峽,13日下午就已經看到了俄羅斯的海岸線。
         在碼頭上迎接艾哈德的不是杜達耶夫本人。
         “老板說他臨時遇到了麻煩,不能從莫斯科赶來了,他讓向您表示歉意。”
         說這話的是個風情万种的女人,盡管她盡量不在裝束上過分引人注目,但購自巴黎的高
     檔化妝品也還是掩飾不住那張俏臉上的風塵色。眼眶下的暗影和細密的魚尾紋背叛了她,向
     在這上面閱歷很深的艾哈德暴露了她的真實身分。
         “您下蹋的旅館已經預訂好了,葉卡捷琳娜女王飯店總統套房”那女人說著送上一個婿
     然的媚笑。
         艾哈德搖搖頭,很自然地彎過手臂攬住那女人的細腰,与此同時他做出了對她的第一個
     評价:質地很好。
         “怎么,您對這安排不滿意嗎?”那女人睜大了一雙美目。
         “不,我很滿意。但我不想上岸去佐,我更習慣晚上呆在我的“撒哈拉王子”上,它既
     安全又舒适。不過白天嘛,”他意昧深長地膘了那女人一眼,“我倒是愿意到岸上去轉一
     轉,特別是有您這樣的美人陪著。對了,我忘了請教小姐的勞名。”
         “薇拉,薇拉.瑪特維耶娃。”
         “薇拉?多動听的名字,像你一樣美,不,你比你的名字還要美。”艾哈德是恭維女人
     的老手。
         而薇拉?瑪特維耶娃則是接受這种恭維的行家,她知道面前這個肥胖的男人不知用這句
     話恭維過多少女人,但她還是像初次听到似的顯出一种受寵若惊的表情,這表情讓人看上去
     頓生怜愛。
         “那么先生,我們現在就可以進城去了?”薇拉問道。
         “怎么?你沒有興趣先參觀一下我的游艇?”艾哈德用典型的暴發戶方式發出了邀請。
     讓他惊奇的是,這回薇拉的臉上居然沒有了受寵若惊的意思。
         她很清楚這种時候跟他上艇會發生什么。不,她還不想這么快。她說:“如果您不介意
     的話,我想這回就先免了,庫巴索夫上校還在城里等您。奧,不過它可真漂亮!簡直就像伊
     麗莎白女王的那艘皇家游艇。我在朴茨茅斯港登上過它,那一次是查爾斯王太子為他的小王
     子過生日,可惜沒見到戴安娜王妃。”
         她說得跟真事一樣。
         艾哈德知道她在吹牛,因為那次晚宴他就在船上。但是敢用這种方式拒絕一個億万富豪
     邀請的女人,本身就挺了不起。
         “好吧,先進城。”艾哈德一副無可無不可的神情。
         身高足有兩米的庫巴索夫上校在葉卡捷琳娜女王飯店的總統套房單向艾哈德伸出了熊掌
     似的大手。
         艾哈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伸給對方時,他發現只能平視到庫巴索夫的肚臍眼略往上
     一點的地方。
         在還沒有進入正題之前,艾哈德牙因地掃視起周圍的環境來,他在心里暗自慶幸,多虧
     沒有答應住到岸上來。
         与他的“王子”相比,這個“女王”為總統級人物預備的房間,簡直就是個豬圈。不過
     既然是來談生意,也就顧不了那么許多了。
         听完艾哈德說明來意后,庫巴索夫上校足足有五分鐘沒有吭聲。看來杜達耶夫并沒有把
     一切都告訴他,事情比他想的要嚴重得多。三枚核彈!這足夠毀滅掉三個廣島。但是,三千
     万美元,這是以往僅靠倒賣AK一47型沖鋒槍、薩格爾肩射對空導彈─類玩藝儿掙小錢的庫
     巴索夫上校,想都沒想過的天文數字。
         他既害怕又動心。五分鐘后,動心戰胜了害怕。
         “我可以試試,”庫巴索夫上校說,“您要的貨我手里就有,但是先生您知道,對這類
     貨的看管和警戒嚴格到何种程度。”
         “這我知道,”艾哈德接話,“我出的价里面包括了這些內容。”
         “是啊是啊,先生您是個明白人,不過在我把貨弄到手交給您,您在把款付給我之前,
     我拿什么去打通所有的關節呢?”庫巴索夫上校憨厚的大眼睛里開始閃爍俄羅斯人的狡鮚。
         艾哈德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回頭向站在他身后的跟班丟過一個眼神,那人馬上心領神
     會,隨手打開一直帶在身邊的小提箱,取出兩擦嶄新的一百元美鈔,放在庫巴索夫的面前。
         庫巴索夫的瞳孔頓時放大了,但他馬上又把視線從錢上挪開。
         “不,先生,我要舊鈔,”庫巴索夫再次顯示出熊的智慧。
         看來這小子精于做小本買賣,艾哈德鄙夷地想。
         “好吧,拿舊的給他。”
         艾哈德的跟班收回新錢,又把兩擦舊鈔從桌上推給庫巴索夫。
         庫巴索夫憨笑著,十分老練地把兩捆鈔票放進了他隨身帶來的提包中,然后,他面色庄
     重地告訴他的顧主:
         雖然俄軍已經控制了克里米亞半島的局勢,但新羅西斯克還是离烏克蘭太近了,加之近
     日來烏克蘭游擊隊活動得狠猖撅,他管轄的軍火倉庫已接到上面通知,要求他們盡快做好轉
     移核彈的准備。据說,這是在美國人強烈呼吁后做出的決定,因為美國人對俄羅斯的部分核
     武器處在臨戰地域十分擔心。
         “看來這倒是個机會。”艾哈德慢悠悠地說。
         “這是唯一的机會。”庫巴索夫強調說。
         “上校先生,我想最后問一句,您有把握嗎?”艾哈德問。
         “百分之五十,先生,我只能說,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庫巴索夫答。
         “上校,我不喜歡把百分比這樣的概念与把握連在──起使用。在我看來,如果成,就
     是百分之百;如果不成,就是百分之零。沒有什么百分之五十,連百分之九十九都沒有!”
         在看到對方收起錢以后,艾哈德知道自己該以什么口气講話了。
         庫巴索夫望著突然聲色俱厲的艾哈德,一時有些不适應,“那么,那么,先生,我就按
     百分之百,為您努力吧。”
         他變得磕磕巴巴起來。
         “這就對了,上校先生,您是軍人,您當然知道一句來自東方的軍事格言──”艾哈德
     不往下說了,他看著庫巴索夫。
         庫巴索夫漲紅著臉,“您是說,軍中無戲言?”
         “看來您的确是個軍人。”艾哈德站起身來,向總統套房的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
     頭問庫巴索夫,“您看我的人什么時候來接貨?”
         庫巴索夫略一思索,答道:“可以等我用電話通知您嗎?”
         艾哈德眨眨眼,“也好,到時候你就說三朵金薔薇在某月某日某時准時開放,我就知道
     了。”
         “您的船不用進港,最好停在公海上,我讓我的運輸艇把貨給您送去,我親自押送,你
     看怎么樣?”
         “OK!”
         在艾哈德眼里,這時的庫巴索夫上校已經成了他穿著俄羅斯軍服的另一位跟班,既然是
     跟班,在交待完要他去辦的事情之后,主人也就与他沒什么話好說了。艾哈德現在只有一個
     念頭,那就是怎么把薇拉?瑪特維耶娃帶到“撒哈拉王子”號的床上去。
    
         香港 20O0年1月13日
    
         每次都是這樣。開始時她總有一個小小的拒絕動作,她下意識地把頭歪到一邊,但他卻
     更快地在那邊接住了她,她跑不了了,她束手就擒,但缺乏熱度,不過這种狀態不會很長,
     片刻之后,她就對這一吻有了反應,所不同的是,今天這一回,吻得如此之久,如此之深,
     床頭柜上的那只小鬧表的秒針,差不多跑了整整十圈。這期間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在發生變
     化,溫軟,潮潤,欲望的輪廓在漸漸顯現,在二十根手指的探尋、撫摸、纏繞和揉搓中顯
     現,衣物像多余的潮水不知不覺中都已退去,光滑的礁石露出水面,有著起伏誘人的曲線的
     礁石,比水更柔軟的礁石,他的手像一陣和風從這礁石上輕拂而過,所到之處,感覺到的是
     微微的顫栗,一切都在無言中進行,好像在依照一個看不見的程序,只在那片神秘的三角區
     隔著絲質內褲隱約顯現時,他的目光和指尖出現了剎那間的暴亂,但很快就被她臉上似有若
     無的微笑制止了,化解了,那雙目緊閉的微笑平靜如水,于是一葉扁舟壓著成片的海藻無聲
     地滑向深海;寂靜,也許是太寂靜了,他的注意力開始分散,他的眼前浮現出早上在机場与
     何達將軍握別的情景,那种依然若失的情緒到現在還這么強烈,水變深了,船底的水草明顯
     減少,船体在水面上更快地向前滑行,只有他能感覺到這种失落感并不僅僅來自一個方向,
     獵人在密林中追逐一只帶箭傷的野獸,忽然間失去了目標時,也會有這种失落感,船的速度
     開始減慢,眼看著要停下來,她的眼睛微微睜了一下,他感覺到了,于是船又向前滑去,可
     那兩個Hackel兩個海客,會去了哪里,什么東西使他們几乎在同一時刻突然消失,不再出
     現,而船,再一次停下了,她的眼睛完全睜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离題太遠,吻,是這
     种時候最好的掩飾,他吻她的眼睛,他用吻關上了那兩扇窗戶后,發現自己又回來了,這次
     回得很急,船的速度在明顯加快,他听到了漸漸涌來的潮聲,那是海的喘息,沒多久,每一
     聲喘息的間隔就明顯縮短,涌浪更快地搖蕩著船身,他開始出現暈眩,一股激流涌來,旋渦
     形成了,船頭順著旋流向下扎去,更深,更深,整個海和天空都在跟著他和她一起旋轉,突
     然,從海底,從她的肺腔中傳出一聲怒喊,我要你,我要你,他伏在她耳邊說,我就在這儿
     就在這儿,你全拿去,但她仍然在喊,我要你,她的全身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弓弦,越拉越
     緊、眼看著就會繃斷,突然,箭射出去了,弓弦一下子松弛下來,漸漸恢复原狀,她的聲音
     低了下去,漲潮的喧嘩騷動變成了退潮的哺哺低語,他依舊伏在她的耳邊,那一聲惊心動魄
     的怒喊到此刻還余音未消,但現在他听到的卻是与剛才的一切毫不相干的話,毫不相干到他
     怀疑有一個女巫附身在她体內,借她的嘴在說這些話,那個紅衣大主教戴上了皇冠,皇冠上
     卻飄來一塊烏云,這不知從何說起的話讓人費解也讓人掃興,過了很長時間,所有的衣服都
     重新回到身上時,他才猛然想起他們在事情開始前剛剛看過電視,其中有一條新聞,是圣巴
     斯蒂安?社米埃紅衣大主教非正式訪問聯合國總部,那個紅衣大主教面色紅潤,笑容和善,
     看上去有一股子仙風道骨。
         后來,他們坐在床邊,背對背,誰都不看誰。
         再后來,嬋說,我要到澳門去几天。
         干什么去?
         不干什么,就是想去。
         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看情況吧。
         看什么情況?
         就是看情況。
         從沒這么別扭過。誰都不再說話。
         嬋走后,有人敲門。李漢開門一看,是嘉琪。
         他的妻子。
         ---------
    
     香港 2OO0年1月13一14日
    
         你可以算出半年的時間有多少天、多少小時甚至多少秒,可你算不出半年里,心和心之
     間拉開的距离有多大。這是半年后李過第一眼看到嘉琪時的感覺。
    
         “你沒有去接我。”嘉琪的話里听不出是責問還是抱怨。
         “我不知道你今天來。”
         “可你的門上貼著條子。”
         他急忙打開門看,果然有張紙條,上面寫著你老婆今晚9時15分抵港,航班號A一
     2004。是他辦公室的人寫的。
         讓他納悶的是他居然沒看到。
         但她一定是看到了,難怪她要去澳門。
         他面色難堪地回到屋里,一時無言以對。
         嘉琪倒沒有窮根究底的意思,只顧打開行李箱,往外挑揀給丈夫帶的東西。領帶,又是
     領帶。襯衣,還是襯衣;然后是兩盒─次性內褲。最后是─本書──《飛行陸戰》,這是李
     漢在電話中特意囑咐她帶來的。
         李漢拿起書,隨手翻著,有些心不在焉。
         嘉琪可以感到這一點,她只是什么都不說,她從提箱中翻出自己的內衣,走進了盟洗間。
         李漢坐在台燈前發楞。他輕輕敲擊著電腦監視屏的外殼,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一連串下意識的動作。工作指示燈亮了,電腦巳經開机。他想到了淺沼宏。
         他按淺沼宏留給他的號碼摁動了電話鍵。
         電話接通了。
         “Hello!是哪一位?”電話邊傳來的英語里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
         “是淺沼先生?”
         “我是淺沼,是李漢先生嗎?”這是李漢第一次听到淺沼的聲音。和他想象中的不大一
     樣。但這卻是真實的淺沼。比他想象的要更年輕一點的淺沼。
         “可以打開你的机器嗎?”
         “有什么話電話中說不方便嗎?”電話那邊反問。
         “奧,倒沒什么不方便,只是我這邊電話聲音不好。”
         李漢隨口編了個理由。其實,他是實在不敢對日本人的英語表示恭維。
         “好吧。”淺沼有些遺憾的挂上電話。
         一分鐘后,里含的監視屏上顯示出,淺沼來了──現在可以說了。
         他的書面英語顯然要比口語強的多。
         那件事到底發生了。
         不幸言中。
         我感到奇怪。    ?
         對不起,十分鐘后我再告訴你。
         是嘉琪從盥洗間里走了出來。她剛剛洗過澡,一頭可以拿去做廣告的長發濕漉漉地垂散
     在肩上,把她穿著睡袍的背上洇濕了一大片。李漢注意到妻子的睡袍是粉黃色半透明的,沒
     有帶胸罩,也沒有穿內褲,每一條曲線在睡袍后隱約可見。三十多歲的人了,她的身條儿還
     是那么好,几乎和結婚前一樣,三次習慣性流產都沒能毀坏了它。
         但是……“你先睡吧,我還得加個夜班。”望著嘉琪有所期待的目光,李漢冷冷地遞過
     去這句話。
         失望的神情在嘉琪臉上停留了几秒鐘便被她收了起來。李漢知道,她是個自控力很強的
     女人,可他就是想不通,她為什么也會有失控的時候?
         “好吧,我先睡了,你別把自己弄得太累。”嘉琪臉上甚至露出了淡談的笑意,她沒再
     看李漢,轉過身去開始鋪床。
         李漢松了口气。一顆不知為什么懸起的心剛剛要放下,馬上又被急促的電話鈴聲給吊了
     起來。
         嘉琪就手拿起電話,“喂,哪一位?”
         電話那邊無人應答。
         嘉琪再問。
         那邊還是沒有聲音。
         “一定是她。”李漢想。
         嘉琪分明能感覺出什么來,但她卻若無其事,“怪了,大概是串線。”
         李漢有些感激眼前這個女人的這种處事方式。
         “恐怕是串線,這种事常有。”
         “管它呢,”嘉琪放下電話,“那我先睡了。”
         李漢知道她不會真的睡過去,但他想不出比裝聾作啞更好的辦法來擺脫眼下的尷尬。
         他干脆回到台燈前,再次打開了電腦。
         淺沼還在那邊等他。
         抱歉,久等了遇到了商煩?
         沒什么,私事哈!
         是否注意到那兩個海客失蹤是的,很奇怪有線索嗎無兩人同時消失,是默契還是巧合据
     觀察他們并無來往假設印度軍官已上戰場假設德國人死于車禍瞧,答案有了我在開玩笑但很
     合理還是找出真正的答案吧同意,少校。晚安再見,中校。關机淺沼走了,屏幕上剩下一片
     寂靜的藍色。李漢盯看那片藍色發起呆來。后來是什么時候關燈上的床,他已經記不清了,
     只能感覺到躺在身邊的妻子并沒有真正睡著,看來這裝聾作啞還得繼續下去,他把仰面朝天
     的姿勢改為側臥:肯對著妻子。
         快一年了,他以為他差不多已經忘掉了那件事。起碼不再去想它。現在當一個叫嘉琪的
     女人來到他身邊時,記憶又复活了。這時他才知道他根本沒有辦法像給錄相帶消磁一樣,抹
     去這段記憶。
         對那個夜晚的回憶能在他心里割出血來。
         回憶一次出一次血。
         現在,在已經結痂的地方,又開始向外滲出血珠……
         那天晚上他乘坐的航班直到午夜才在北京落地。回到家時,整座塔樓已沒有一星燈光,
     當然也不會有電梯。他气喘吁吁地爬上二十四層也就是塔樓的頂層,掏出鑰匙悄悄打開了自
     家房門。他沒有告訴嘉琪他今天回來,他想給她──個意外的惊喜。
         他絕沒想到另一意外正在等他。
         他把手提箱放在門廊里,輕手輕腳地走向臥室時,他听到了往常只有他和嘉琪在一起時
     才有的那种動靜。
         他像遭了雷擊似的定定地立在那里。
         他先是听到了一個女人像長嘆一樣的喘息,這聲音他非常熟悉,不,太熟悉了。接著,
     他听到了─個男人急切的低語,說的什么他听不清,但他完全猜出來,這已經不能讓他吃惊
     了,讓他吃惊的是他居然對這個男人的聲音也非常熟悉!
         在“我該怎么辦”這個問題從腦中一閃而過后,他選擇了靜悄悄地离開。他不愿意讓自
     己被損害的感情和尊嚴,再去受那种難堪場面的羞辱。
         他提起放在門廊里的手提箱,踩著來時的五百多級台階,朝二十四層的樓下走去。
         他唯一的疏忽是忘了關門。這使半夜里被猛烈的穿堂風吹醒的嘉琪爬起來關門時,在門
     邊大惑不解地站了很久。她清楚地記得昨晚上她關好了門,而且還從里邊上了鎖……她的臉
     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當然,對這一點李漢不會知道,而且永遠不會知道。知道它的只有一個人,就是睡在他
     身邊這個女人。當時她連另一個男人也沒有告訴。
         第二天晚上,李漢在事先打過電話之后,才回到家里。這一夜,他睡在了沙發上。
         嘉琪是個明白人,她沒有裝傻,也沒有多問一句。
         他們就這樣堅持著熬過了春天。又熬過了夏天。人秋時,李漢找到了從香港回北京休假
     的何達將軍,要他想辦法把自己調到了香港駐軍司令部。
         對痛苦的回憶是最靈驗的驅困劑。
         李漢就在這回憶中眼看著一月十四日的晨光隔著窗帘使屋子里的一切變得漸漸清晰。
         這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第几個不眠之夜了呢?
         望著天快亮時才不再翻來复去的妻子,李漢默想。
    
         慕尼黑 2O00年1月14日
    
         “如果有人一太早就從花店里買了上千朵玫澆花,這說明什么?”
         “說明他很有錢,長官。”
         “笨蛋!這說明他得跑遍半個慕尼黑!他就總得留下點儿什么,蛛絲馬跡,懂不懂?”
         “懂了,長官。”
         “那你就赶快派人去查,我要知道的不是有人送,而是誰送的玫瑰花?”
         “是,長官。”
         施密特警長額頭冒汗地結束了与慕尼黑市警察局長的通話。
         漢斯一家人要比施密待警長還要晚一些看到那堆玫瑰花。
         他們是在听到門鈴晌起來時,才去把門打開的。這樣,在慕尼黑的天空還沒有完全放亮
     時,他們看到了不知何時也不知何人送來的那上千朵紅白黃三色的玫瑰花。然后,他們又看
     到了那個搖響門鈴的人。
         魯道夫?漢斯。
         他們家的小儿子。
         瑪格麗德?漢斯馬上就嚎陶大哭起來,弄得弗里德里希?漢斯也跟著眼圈發紅。
         “魯道夫,我的小魯道夫,”瑪格麗德?漢斯一邊哭一邊說。
         “看看你為你可怜的哥哥,買了多少讓人傷心的玫瑰!”
         “不,媽媽,這玫瑰不是我買的。我按門鈴時,它們已經就在這儿了。”
         “是嗎,孩子?這花真的不是你買的?”
         “真的不是我買的。我是赶早班飛机离開海德堡的,慕尼黑的花店開門時,我還在飛机
     上。再說,我要送也不會送玫瑰,我會送石竹花。”
         “是啊是啊,我的赫爾曼他喜歡石竹花。”
         悲傷之极的母親這才想起与自己的小儿子親吻擁抱,站在一旁的父親也加入了進來,一
     家人于是又抱頭痛哭了一場。
         哭過之后,瑪格麗德’漢斯又想起了門口的玫瑰花,“可那些玫瑰究竟是誰送的呢?”
         “是赫爾曼的朋友送的吧?我們的赫爾曼有很多朋友,”父親說。
         “不,赫爾曼說他們是戰友。”母親爭辯道。
         “咳,反正是一回事儿。”父親又想跟母親爭辯。
         魯道夫?漢斯用一句話結束了雙親的口角,“我想一個人和哥哥在一起呆會儿。”兩個
     老人不說話了,相攙著顫巍巍地离去。
         靈堂里只剩下魯道夫?漢斯一個人了,他輕輕地走到靈樞前,嘴里哺哺地念著哥哥的名
     字,把棺蓋掀了起來。當他看著赫爾曼?漢斯那張由于失去血色而顯得有些陌生的面孔時,
     他沒有再流一滴眼淚。
         他在靈樞前整整站了一個小時。
         這一個小時里,他把有記憶以來對哥哥的印象整個回顧了一遍。他愛他的哥哥。在他這
     個年齡還沒有一個女孩子走入他心里時,除了父母親,他唯一愛的就是他的哥哥。是赫爾
     曼?漢斯最早使他對家庭電腦發生了興趣,這一興趣最終使海德堡大學電子計算机專業有了
     一位名叫魯道夫’漢斯的博士生。他現在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哥哥在電腦上玩游戲時的情景,
     當時他覺得簡直奇妙得不可思議,而哥哥真了不起。后來哥哥不在時,為了弄明白那台電腦
     究竟妙在哪里,他把它整個拆散了架,卻再也裝不起來了,他心惊膽戰地等待放學歸來的哥
     哥給他一頓狠揍,誰知出人意料的是哥哥不但沒有打他,反倒對他說,魯道夫,你還真行,
     居然能把它們全部拆開還沒有損坏一個部件!他記得他當時就高興得哭了。
         這以后,哥哥就把他徹底帶進了電腦世界。直到教會他如何猜破別人的指令,冒用別人
     的帳號,成為名副其實的超級Hacker,超級用戶。但他并不喜歡用這种本事去干出格的
     事,比如說,把別人在銀行的存款轉移到自己名下,或者往別的网絡里投放電腦病毒什么的。
         他頂多有時偷看一下別人的電子信件,知道點儿人家的穩私和秘密也就夠了。不像哥
     哥,有時偷看別人的電子信件,是為了給自己找同性戀伙伴。這是他哥哥身上唯一使他生厭
     的東西,但這仍然沒有妨礙他從小就形成的對哥哥的崇拜。雖然未來的魯道夫?漢斯博士在
     電腦方面的才能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哥哥,可哥哥就是哥哥,哥哥的地位是無法動搖的,何
     況他還發現哥哥干起事來比他膽子更大,心也更狠。
         赫爾曼?漢斯的棺材是在靠靠細雨中放進墓穴的,上面覆蓋著紅黃白三色的上千朵玫瑰
     花。到現在,施密特警長也沒能查出送花人是誰,甚至沒能捕捉到一點局長大人所說的蛛絲
     馬跡。他果真派人查遍了半個慕尼黑的鮮花店(但另外半個慕尼黑卻一點沒查),得到的回答
     簡直就像是店主們事先串過供一樣,全都說是一大早來了個小男孩,口气很大地說把紅黃白
     三种顏色的玫瑰挑出來,我全包了!然后,甩下錢就把花抱走了。等警察們總算費盡九牛二
     虎之力找來几個買花的小男孩,他們能告訴你的,除了高矮胖瘦不一的戴墨鏡的男子付錢要
     他們買這些花之外,就再也說不出更多的東西。線又斷了,施密待警長和他的手下只好尾隨
     送葬的行列跑了十几里路來到了墓地。
         站在墓地里的人,在猜了一個早上啞謎后,已經對誰是送花人這一點不再有興趣。他們
     看到那么多支玫瑰卻只有三种顏色,都在心里暗暗地推想送花人選用這三种顏色的用意。
         但直到离開墓地也沒有誰想出個結果來。更沒人想到它會是一個地下組織旗幟的顏色:
     紅色代表戰斗,黃色代表胜利,白色代表死亡。合起來的意思是“戰斗,要么胜利,要么死
     亡。”連善于在電腦上猜破最复雜指令的魯道夫’漢斯,也沒能猜到這一點。施密特警長和
     他的手下則根本就沒往這上面走腦子。警長先生只把這歸之于自然現象,既然有這种顏的
     花,就總會有人去買它們,沒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更關心的是除了這一家三口人,還有誰
     會來為赫爾曼?漢斯送葬?結果他大失所望。所有到場的人,几乎全是漢斯家的親戚,僅有
     的兩個非親非故的人,是兩個挖墓穴的工人。剩下的就是警察局的人了。最后剩下的總是警
     察,施密待想,不管在哪儿。
         等送葬的人群散去之后,最后剩下的是兩名見習警察。施密特警長要他們守株待兔。
    
         索普爾 200O年1月14日
    
         在有大批尸体需要緊急處理的地方,不會有人為死者選亡那么多玫瑰花。但印度陸軍第
     32軍16師74旅19O營新任營長拉奧中校,還是讓他的部下給架在柴堆上即將火化的七十
     多具該營官兵的尸体上,盡可能多地撤上了金合歡木的樹葉,以代替花瓣。
         葬儀雖然進行得簡朴又匆忙,卻收到了全營官兵同仇敵愾的效果。這正是拉奧想要的。
    
         他發現,火葬場煙火熄滅以后,190營的官兵們對他的態度變得友善了一些。不過,他
     們顯然還在怀念哈爾巴克希營長。軍人的怀舊情緒有時候很可怕,特別是新長官到任時,如
     果你比起你的前任來一無所長,那就有你好瞧的了,連一個列兵也會在心里蔑視你。
         大戰在即。拉奧已沒有時間從容地在全營官兵面前确立自己的形象。他把自己損失了將
     近十分之一的部隊集合到一起,發表了一個极其簡短的就職演說:
         “印度陸軍第一百九十營的弟兄們,我來了。”
         當全營的官兵都在等待他的下文時,他卻宣布“我的就職演說完畢,下面我想看看你們
     操練。”
         全營愕然。
         他指著一名上尉命令道:“你,出列。”然后,他又指著臨時停机坪上尚未被巴軍擊毀
     的卡一50單座攻擊直升机對上尉說,“讓它飛起來,然后把那個目標干掉。”他指的目標
     是不遠處被巴基斯坦空軍擊毀的另一架卡一5o。上尉按他的命令做了,動作很利索,可惜
     最后沒有擊中目標。
         飛机落地后,上尉面有郝色地跨出机艙。
         拉奧沒說什么,徑直朝卡一5o走去。這种前不久才從俄羅斯購進的單座攻擊直升机,
     拉奧只駕駛過一次。但他眼下沒有別的選擇,要么降服群雄,要么─栽到底。他只有在這种
     讓190營的官兵為之驕傲、也讓整個印度陸軍為之羡慕的飛行火力平台上一顯身手,才能
     真正制服這群桀驁不馴的王牌部隊的官兵。
         還好,多年在其他种類的直升机上保持飛行,使他的駕駛術還沒有荒疏。輕輕一提,卡
     一50就听話地离開了地面,先是低了下頭,等于向全營官兵點頭致意后,突然側起身子向
     半空中躍去,待眾人楊起頭來,他又一壓机頭向那架卡一5o的殘骸俯沖過去,只見一道紫
     褐色的煙縷從火箭發射架上向后一噴,一枚火箭已在眨眼間穿進了卡一5O殘骸的腹中!
         等拉奧中校跨出机艙眺回地面后,190營官兵的隊列中沒有鼓掌,也沒有喝彩,只有一
     雙雙沉默的眼睛在隨著他們的營長移動。不是所有的部隊都能繃住這股勁的,拉奧想,但
     190營可以。而這是我的營。
         當他再站回剛才他發表就職演說的位置時,他發現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的還是那些官
     兵,所不同的是,他們注視他的目光變了。這是一种只有軍人間才會有,也只有軍人間才會
     出現的變化。面對這樣的官兵,他覺得再說什么都是多余的了。他發出了再次讓19O營惊愕
     的口令:
         “解散!”
         就在這個晚上,新德里時間19點35分,印度國防部下達了新的作戰令。不過,這回不
     再是“遮星蔽月”,而是──
         向自由克什米爾挺進!
         一時間,引擎轟鳴,航燈閃爍,旋翼扇起的飄風吹得沙飛石走,天昏地暗。
         拉奧中校向他的全營官兵致禮后,第一個轉身跨進了直升机的座艙。關緊艙蓋的同時,
    
     他想,真正的第四次印巴戰爭,從現在開始。
    
         慕尼黑 20OO年1月14日
    
         巴克從二百九十米高的奧林匹克電視塔旋轉觀景台上,用望遠鏡目睹了漢斯的葬禮。
         當他看到他源人送去的上千朵紅黃自三色玫瑰,覆蓋了漢斯的黑色棺材時,他更加堅定
     了向整個現存世界宣戰的決心。他認定這個殺死了赫爾曼?漢斯并每天都用飢餓、瘟疫和戰
     爭導致無辜者大批死亡的世界,已經不可救藥。
         流血的世界只能用流血去拯救。
         上帝早已死了,再沒有人有最后審判的權力。
    
         梵蒂岡沒有。教皇也沒有。連教皇也要接受最后的審判。
         有這權力的是高舉紅黃白三色旗的“拯救軍”!
         而他巴克,是這拯救軍的首領。是最后審判的首席法官。
         二十天前,他就是在這座電視塔上的旋轉餐廳,与赫爾曼?漢斯一起制訂出他們的“救
     世”計划的。不過,那時讓他們兩人興奮不已的計划,今天看來已顯得過于簡單。他們只是
     想把一兩枚小型核彈,偷偷運進紐約聯合國總部大廈,然后,便向包括美國在內的全世界,
     發出最后通牒,要所有國家都接受他們的條件,即各國現政府同時宣布放棄權力,以便讓全
     体人民按照自己的意愿,而不是按那些政党政客、財團寡頭的意志,選舉出能夠代表民意的
     新政權。
         “這樣,整個世界就會真正回到多數人的手中啦”赫爾曼?漢斯听完巴克有聲有色的描
     繪,激動地搓著手說。
         接著他們又策划了實現“救世”計划的具体步驟:
         在警力松懈的南美某地召開全球秘密行動組織大會;統一跨國聯合行動的步調;組織一
     次全球性打劫銀行行動;用劫到的款項秘密購買核彈;最后是制定一個能為各國地下組織普
     遍接受的行動綱領和政治宣言。這就是巴克在博利瓦爾高山營地拿出的那個《諾亞方案》。
         現在,一切都在按巴克和漢斯的計划進行,只有一點超出了計划:漢斯死了。在巴克最
    
     需要他的時候,他死了。甚至都等不及巴克從羅馬回來,把自己已經醞釀成熟的那個更大膽
     的計划講給他听。而在巴克服里,只有漢斯能對他的計划心領神會。赫爾曼?漢斯總是能把
     雷哈德.巴克的思想變成富有創造性的行動。
         孤獨地站在奧林匹克電視塔上的巴克,此時有一种斷臂的痛感。他不知道除了漢斯,誰
     還能對他的新計划有更深的理解和更強烈的激動?
         他的計划是:綁架教皇。
         這將是一次空前絕后的大膽冒險。絕對富有刺激性。到現在他想起這個計划來,都忍不
     住要渾身抖顫一下。他將把教皇這個天字第一號的人質与一枚核彈捆綁在一起,用這個辦法
     使擁有十億天主教徒的西方接受他的條件。西方的屈服意味著三分之一世界的屈服,要知道
    
     這是對全球有著主宰能力的三分之一世界的屈服。他并不喜歡伊斯蘭民族,但他知道在這件
     事上,他會得到伊斯蘭各國的支持。這樣,他又贏得了第二個三分之一的世界;剩下的,就
     是東方各國了。他确信,東方對于西方的坍塌會幸災樂禍的。對此他探有把握。于是,最后
     一個三分之一的世界,就成了他的精神同盟者。
         毫無疑問,這將是一個令六十億人類在同一瞬間瞠目結舌的偉大計划。
         現在沒有了漢斯,他該把這個計划講給誰听呢?
         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他拿起電話時,被受話器里傳出的聲音嚇了一跳。
    
         “我是漢斯。”
         漢斯?巴克怀疑自己听錯了,可那的确是漢斯的聲音。如果不是他,那個摹仿他聲音的
     人就一定是個天才。有那么一霧,他簡直快要相信鬼魂复活的說法。
         “我是魯道夫?漢斯。”
         听到這后半句話,巴克松了口气,他想起赫爾曼?漢斯多次提到過他那個极有天才的弟
     弟,不過不是摹仿口音的天才,而是電腦天才。
         “你好,魯道夫,我為你哥哥的死感到非常難過。”巴克的沉痛不是裝出來的。
         “這我知道,謝謝,巴克先生,謝謝您的玫瑰花。”
         “對不起,你說什么玫瑰花?”巴克有意裝糊涂,他擔心警察在竊听電話。
         “三色玫瑰。你放心,我是在路邊的電話亭里。”魯道夫在那邊顯然感到了巴克的顧慮。
         “你真的和你哥哥一樣棒,魯道夫,有什么可以為你效勞的嗎?”
         “我想見你。”
         “因為什么?”
         “我想知道一切。”
         詹姆士?怀特2000一個太空入對地球的最后鳥瞰我想先把今天早晨我的一個小小的發
     現告訴你們。通過太空定位檢測儀,我發現我所在的這座“太空新聞中心”,正在以每繞地
     球一圈偏离軌道數公里的方式离你們遠去。按這個速度,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將完全脫离開
     地球的引力。上帝是仁慈的,他留給我的時間已經足夠多了,我無可抱怨。
         我現在來到了非洲的上空。我還沒有向你們描述過從三百公里的高空看到的非洲。她并
     不是一塊黑色的大陸,恰恰相反,她甚至因為其原始而比其他的大陸看上去更迷人。她的西
     海岸是乎坦的,黃沙鑲成的金邊,正在被藍色的海水濺起的白色浪花日夜拍擊,形成一條彎
     彎曲曲的黃自藍三色的海岸線。她的北面是几乎橫貫這塊大陸的撒哈拉大沙漠,你們知道,
     這是世界上由于缺水而最貧窮又由于產油而最富饒的沙漠。她的南端盡頭處,是一塊月牙形
     的海灣,那座緊貼海灣裸露在万里晴空下的城市,是開普敦。在開普敦再往下一點的地方,
     阿非利加把她的一只小小的腳趾同時伸進了兩片大洋──大西洋和印度洋的交界處,那就是
    
     好望角。非洲真美。她的地形丰富多變,地貌色彩斑讕,看著她,你會覺得當年的殖民者划
     出的直線來去見棱見角的國境線,真是十分好笑,原始的生動被現代的呆板閹割了。就是這
     么一种感覺。
         跟在這感覺后的是另一种感覺:即使是這樣一塊質朴如初的大陸,在還沒有真正跨入現
     代文明的大門時,卻已經先被現代文明的副產品───無休無止的軍事政變、駭人听聞的部
     族屠殺、反复無常的鄰國紛爭、令人憂慮的工業污染……等等,等等,糟塌得面目金非。這
     一切從高空中看上去,更其明顯而現在,新的破坏性因素正在加入到這片動蕩的大陸中來:
     水。干旱缺水。嚴重的干旱,嚴重的缺水,在這片被赤道的陽光燒紅了的十徊大地上,水像
     個幽靈一樣在指揮和調度著為它而戰的撒哈拉沿線國歌曲大軍。可以肯定,不久的將來在這
     里爆發的那場戰爭,將個是為了爭奪机器世界的水一一石油,而是爭奪人体世界的石油一一
     水。
         非洲,讓人憂心仲仲的大陸。
         不過,眼下還是讓我們回到更令人憂慮的南亞次大陸上來。剛才我從她的上空飛過時,
     那里的能見度已經接近于零。克什米爾到處可見明滅的炸點和燃燒的火堆,五顏六色的煙塵
     遮閉了大地,使我的攝像机鏡頭無法為你們拍到更清晰的畫面。戰火顯然從最初在印度大地
     上燃燒轉向在巴基斯坦境內蔓延。從我這里看去,印度人的戰斗机和轟炸机像一群群在陽光
     下飛翔的鴿子,他們給鄰國帶去的,卻不是橄欖枝,而是成千上万吨的炸彈:印度總理塔帕
     爾在今天早晨的電視講話中說,這是巴基斯坦人應得的報應。但是,我很怀疑,如果巴基斯
     坦人不在大難臨頭時對自己的鄰國搶先下手,他們就能兔遭一次滅頂之災嗎?相信對此深表
     怀疑的不光是我,還有你們。
         南亞次大陸的戰火硝煙几乎遮閉了全球的視線,使人們無暇顧及那些不動聲色但同樣激
     烈异常的戰爭,日本人正在和其他亞洲國家一起,向美國發起又一次珍珠港之戰──對美貿
     易戰。
    
         針對沃克總統就口中韓馬新等國電子產品傾銷美國而提出的制裁措施,這些國家史無前
     例地采取聯合報复行動,于昨日突然宣布,將對進口美國汽車一律征收電子部件特別稅。据
     初步估計,僅此一項,就會使通用、福特、克萊斯勒這三大汽車企業蒙受數十億美元的損
     失,還不算接下來將在飛机、礦山机械和化纖產品等方面對美國的反制裁。整個二十世紀都
     高昂著下巴的山姆大叔,在新世紀開初的頭半個月,就發出了美國將淪為日本和亞太國家殖
     民地的惊呼!
         真希望這只是一次聳人听聞的“狼來了”式的喊叫,一個惡作劇。但是,非常遺憾,在
     本世紀還未結束時,它极有可能變成你無法拒絕的現實。而如果美國人拒絕這一前景的到
     來,毫無疑問,本來已經被各种緊張局勢所困扰的世界,就將會變得更加緊張,因為美國畢
     竟是二十世紀存活至今的最后的恐龍。
         人們啊,當我已接到另─個世界的請柬時,你們的前景也不很美妙。
         下午好,阿非利加。下午好,可望不可及的好望角!
         ---------
      斯卡杜 2000年1月16日
    
         在正午的陽光直射下,拉奧中校透過米一24D“雌鹿”直升机的舷窗,看到了閃閃發光
     的印度河。
         他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條以他的國家命名卻流到了敵國巴基斯坦去的大河。他的目光沿著
     河床向下游拐彎處望去,便看到了那座早已從地圖上熟悉的小鎮:斯卡杜。
         那就是整個克什米爾戰役中他們要拿下的第一個重要目標。從發起攻擊到現在,四十個
     小時的血戰,仗打得非常艱苦,步兵几乎是在一個一個地堡的拼殺,一條一條塹壕的爭奪。
     從空中望下去,到處是殘缺的尸体和燃燒的坦克。對于巴基斯坦陸軍第七軍的官兵們來說,
     拉奧和他的机群簡直是一隊飛翔的死神,所向披靡、銳不可當。但就是這樣,也還是令人痛
     地損失掉四梁“雌鹿”和“兩架“嚎頭”──頑強的巴基斯坦士兵使中國生產的“匕首”肩
     射對空導彈,得到了超水平發揮。
         拉奧向他的左右看了看,數十架“雌鹿”和“嚼頭”仍然在他身后保持著完好約戰斗隊
     形。但地面上挺進的坦克縱隊卻又一次沒能跟上來。這神情況開戰后已出現多次。由此,拉
     奧徹底了悟了中國軍隊的兩名上校軍官在《飛行陸戰》一書中所說的“武裝直升視的出現將
     把坦克逐出戰場”這句話的深遠含義。富有遠見的論斷。拉奧想,四十個小時的血戰已經証
     明,沒有步兵,武裝直升机照樣可以單獨遂行作戰任務。而沒有武裝直升机,步兵則在敵人
     的雷區、炮火攔阻和預設陣地前寸步難行。看來,是到了給步兵,不,給整個印度陸軍插上
     翅膀的時候了。但遠在新德里的那些穿將軍制服的老爺們,在什么時候才會明白這一點呢?
     難道就讓我的机群眼看著斯卡杜近在眼前,都要一圈一圈盤旋著等候在地面上爬行的步兵兄
     弟們赶來,再向預定目標最后發起傳統的陸軍式沖鋒嗎?
         不。當印度河水把一片強烈的日光反射到拉奧眼里,晃得他睜不開眼時,一個念頭閃跳
     進他的腦際:甩開步兵,單獨干!
         他通過送話器,迅速把他的机群由行進隊形展開成攻擊隊形,向斯卡杜扑去……
         這一天天黑以后,他在“G十l─G十2戰斗報告”中寫道:
         “盡管遭到了巴軍和當地穆斯林居民的頑強抵抗,在頭兩天的克什米爾作戰中,我營還
     是取得了超出預想的戰果。
         “在斯卡杜鎮外,十五輛一宇排開的巴基斯坦M─l型美式坦克,不到三分鐘,就有十
     三輛被我密集的火箭齊射所摧毀。剩下兩輛在調頭逃竄時,亦被我發射的空地導彈擊中起
     火,其中一輛坦克的炮塔向它碟─樣旋轉著飛向天空……“我們很快從空中突人了斯卡杜。
     這時我發現,步兵沒能跟上我們。
         這种情況在一天的戰斗中多次出現。我們常常不得不打一陣停一陣,等地面部隊跟上
     后,再接著向前打。后來,我營官兵終于對這种作戰樣式不耐煩了,便干脆把計划中原屬步
     兵攻擊的那些目標,在完成我們自己任務的同時,也─一─收拾掉了。
         “我們超額完成的任務計有:
         “在斯卡杜清真寺前,發現并摧毀敵軍移動式無后座力煙陣地一個;
         “在沿印度河東來的公路上,發現并擊毀敵軍裝甲輸送車一隊共九輛;
         “在斯卡杜鎮的南邊,發現巴軍野戰醫院一座。當我命人從空中喊話。令藏身其中的武
     裝人員放下武器時,巴軍當即有人從地面向我揮動白旗,結果是一次詐降,我營一架直升机
     在前往受降中被敵肩射導彈擊中墜毀,宰?辛格中尉不幸陣亡。我隨即命令從超低空高度向
     其發起攻擊,只用─次火箭彈齊射,就將該野戰醫院變成一堆破磚碎瓦。
         “天黑以前,爭奪斯卡杜的戰斗己基本結束,該鎮已在我控制之下。鎮外尚有零星炮
     火,但已無礙大局。從我們這里的情況看,戰場主動權已完全回到印度軍隊的手中。部隊正
     在抓緊休整,補充燃料和彈藥。明天,我們將向中巴二號公路突進。如果進展順利,明天早
     晨我們就可以在欣果斯甚至吉爾吉特飲到巴基斯坦人別具風味的奶茶了。”
         沙潘少將在新德里的國防部大樓中,看到這份充滿樂觀情緒的戰斗報告時,他當然知道
     “G十l─G十2”指的是地面戰斗開始后的第一天至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十五日至十六日。
         從一月十一日以來,他臉上頭一次有了笑容。
    
         黑海上 2OO0年1月16日
    
         夜色中的黑海是名副其實的“黑海”。艾哈德站在“撒哈拉王子”號游艇的頂層甲板
     上,焦急地向燈火點點的新羅西斯克眺望。
         他已在公海上等了整整兩個小時,港口那邊到現在都還沒有一點動靜。他開始怀疑,會
     不會被庫巴索夫上校那家伙給耍了?要是那樣的話,可就慘了。因為在“撤哈拉王子”號的
     旁邊,還停靠著一架改裝過的PS─l水上飛机。這是他花了十万美元從羅梅洛如里租來,專
     為這次運輸核彈用的。因為他不想讓他的“王子”受到核沾染,庫巴索夫上校昨天晚上向他
     發出了“兩朵金薔蔽在一月十六日十九時准時開放”的信號。怎么,是兩朵而不是三朵?艾
     哈德感到納悶。轉念一想,庫巴索夫大概也有他的難處,兩朵也臣比一朵沒有強。他命令丹
     尼斯船長拔錨起航。PS─I水上飛机比“撤哈拉王子”晚半天動身;但卻几乎与他們同時到
     達新羅西斯克港外的黑海水域。
         艾哈德再一次拾手看表時,已是一月十六日的二十一點三十分,那兩朵金薔蔽仍然沒有
     要開放的意思。
         他心里越來越強地有一种上當的感覺。為了這三朵金薔藏,他已經在伊斯坦布爾等了整
     整兩天。他還從未有過為一件什么事在某個地方空耗掉四十八個小時的時間。這期間那個叫
     薇拉的女人也始終沒有露面,使他只好讓人從伊斯坦布爾街頭去找那些俄羅斯妓女來聊補無
     米之炊。沒想到這些薇拉的同胞們粗俗的挑逗和造作的激情,反倒更加勾起他對那女人心痒
     難耐的渴念。這渴念有一段時間差點使他忘了那三朵金薔藏,直到庫巴索夫上校打電話來提
     醒了他。
         這頭不守信用的俄國熊!他在心里恨恨地罵起庫巴索夫時,他看到一盞紅燈在黑鞍綴的
     海面上飛快地向他這邊沖來。他頓時笑逐顏開。這個庫巴索夫,這頭可愛的俄國熊,他到底
     來了。
         但來了的是薇拉。
         她被水手們從摩托艇里拽上來時,臉上完全沒有了初次見面時的從容鎮定。她一下就扑
     到艾哈德怀里,一迭連聲地催促道:
         “快走,快离開,离得越遠越好,庫巴索夫被抓住了,他們馬上就追來……”
         她的話音未落,海面上已有兩柬強烈的探照燈光朝這邊掃射──兩艘高速炮艇正在向
     “撒哈拉王子”號破浪駛來。
         艾哈德大惊失色,他知道他的“王子”在速度上絕不可能是那兩艘炮艇的對手,便拽起
     薇拉的手磕磕撞撞地爬上了PS─l型水上飛机。
         水上飛机很快就把那兩艘炮艇甩在了后面,連炮艇上發射的23mm机關炮的炮彈也沒能
     攆上它。一道道閃光的彈跡從飛机的近旁擦身而過,使艾哈德手心里攝出了兩把冷汗。
         直到遠遠地望見橫跨海峽的博斯普魯斯大橋時,艾哈德才長長地吐了口气,開始為他的
     “撒哈拉王子”心疼起來。蔽拉沒說錯,訂購這艘船時,他的确是按照伊麗莎白女王那艘游
     艇的樣式向船厂提出要求的。對他來說,這是比女人更讓他迷戀的愛物。
         他在飛机落地前与遠在莫斯科的杜達即夫通了次話。他想那個在俄羅斯無所不能的家伙
     或許有辦法把他的“王子”救出來。
         杜達耶夫答應幫忙,但開价也高得惊人:一百万美元。他用其中的一半打通了俄羅斯反
     走私和國際犯罪行動局局長的關節,總算把身陷圖固的“王子”贖了出來。艾哈德眼含淚花
     地撫摸著他歷險歸來的“王子”時,發現客廳里那些珍貴玩賞品和高級器皿,包括餐廳里那
     一大套价值不遜于黃金的克里士多弗銀質餐具入乎已被掃蕩一空。他气得跺腳罵了小半天,
     才走進連煙缸和台燈座都被俄國人抄走的臥室,薇拉早巳赤身裸体在床上等他。
         這是十天以后的事。
         他其實是在失去“撤哈拉王子”的當天得到薇拉的,他把這看作是對一次巨大損失的小
     小補償。不過;他事后對檢達耶夫透露這女人真是個尤物,是我所品嘗過的最有勁道的美昧。
    
         慕尼黑 2OO0年1月16日
    
         無須介紹,巴克也能一眼就從人群中認出誰是魯道夫.漢斯。他不光是聲音和他的哥哥
     很像,連他們的相貌都簡直沒有兩樣。僅有的區別是弟弟要比哥哥瘦一些,也高一些,當然
     還有年輕──些。
         巴克和這個新的漢斯是在离偉人紀念堂不遠的一家小啤酒館里見面的。從靠窗的座位望
     出去,可以看到紀念堂前那尊巴伐利亞女神像。“請告訴我,我哥哥是怎么死的?”問這話
     時,魯道夫?漢斯的視線一直沒有离開過那個騎在雄獅上体態优雅身佩戰劍的姑娘。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他遭到了警察的襲擊,在波思,德萊森旅館的門前。”巴克也在
     看那座慕尼黑和巴伐利亞人的偶像。
         “不,我要知道他為什么面死7”魯道夫?漢斯的視線落在巴克身上。
         巴克也收回目光,与他對視良久。
         “你──真想知道?”
         魯道夫’漢斯點點頭。從海德堡赶回慕尼黑到為赫爾曼.漢斯下葬前這段時間里,他把
     自己在屋里關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也不肯見任何人,包括不見瑪格麗德’漢斯和弗里德
     里希’漢斯,他的父母。他用一天的時間看完了赫爾曼?漢斯留下的所有筆記中、錄音帶和
     錄相帶。這些都是他在逃往波恩之前偷偷藏在壁爐里的,追捕他的警察沒有翻尋到它們,連
     爸爸媽媽也不知道有這么一個隱藏秘密的所在。但魯道夫?漢斯知道。那是他和哥哥兩人有
     一次鑽進壁護里捉迷藏時發現的,當時他們想,也許這間房子以前的主人,就在這里藏過不
     愿讓人知道的東西。魯道夫?漢斯彎下腰去,很輕易地就伸手摸到了他要我的東西,他知道
     哥哥如果有什么東西留下來的話,一定就在這里。他猜得不錯。但他完全猜不出這包東西會
     改變他的一生。他在他和哥哥共同用過的那張寫字桌前坐下來,打開紙包,一頁接一頁地翻
     筆記,一盒接一盒地听錄音,一盤接一盤地看錄像……。?他震惊了,不,可以說他完全是
     惊呆了。他看到的是一個讓他陌生,讓他敬畏,他害怕,或許還有些讓他反感的赫爾曼‘漢
     斯。這個赫爾曼?漢斯与他從小就熟悉的那個赫爾曼?漢斯相去甚遠,這時他才發現他對自
     己的哥哥所知甚少,少得可怜。他差不多已經找到了哥哥為什么會被德國警察殺死在德萊森
     旅館門口的原因。從國家和法律的角度,他是罪人,他的死是罪有應得。但是如果換個角
     度,從赫爾曼?漢斯筆記本、錄音帶、錄像帶所展示的角度,你只能認為他是個英雄,是個
     殉道者,他的死是一次壯舉,一支英雄的挽歌。魯道夫?漢斯在這兩种角度之間徘徊了整整
     一天,最后,他決定按照筆記本上提供的號碼,給哥哥在這堆東西里提到次數最多的那個人
     ──巴克,打一個電話。他沒忘了這個電話不能在自己家里打,于是他去了街對過的路邊電
     話亭。漢斯接到的就是這個電話。
         “你哥哥是個英雄,了不起的英雄。”從這句話開頭,巴克向魯道夫?漢斯講起了他所
     不知道的他的哥哥。
         他從眼前這個小伙子的眼神里,斷定把一切告訴他不會有什么風險,他甚至想,即或就
     是有風險,也值得一冒。
         因為他在和這小伙子目光相對時,突然產生了一种希望,一种使死去的赫爾曼,漢斯重
     新复活的希望.那就是魯道夫?漢斯。
         他決定和盤托出,把一切都告訴活著的漢斯,不光是他哥哥的死,為什么死,還要告訴
     他巴克是誰,巴克和他哥哥活著時在一起干什么,巴克在他哥哥死去后,還將干什么。─直
     說到……綁架教皇。
         巴克講完了。他目光炯炯,望著魯道夫.漢斯,不再多說一個字。他自信在他講出這一
     切之后,只會有一個效果;
         魯道夫?漢斯,那個年輕人,那個渾身流著和他哥哥一樣容易被點燃的血液的年輕人,
     被征服了。
         因為他說:“您是否同意把赫爾曼沒干完的事交給我來干?”
         他希望從今天,不,從現在就開始干。他宣布不再回海德堡大學,并且放棄還有一個月
     就將舉行而他肯定會獲得通過的博士論文答辯”他迫不及待地向巴克指出了他們的計划什么
     地方有漏洞,什么地方太陳舊,什么地方還需完善。
         巴克微笑著看著他,“年輕人……”他一次都沒有打斷魯道夫?漢斯的話。他听得非常
     耐心,間或點一下頭以示贊同。“這是個比他哥哥更狂熱但頭腦更出色的年輕人。”在魯道
     夫?漢斯的話還沒有說完時,巴克已經得出了結論。
         “那么,就讓我們一起于吧。”隔著桌子,巴克把手伸向漢斯。
         漢斯年輕的臉上放出光來。
         “意大利的南國气質和德意志的北方性格,在她心中展開搏斗,誰都未能獨占鱉頭,因
     此,她既有火熱的激情,又有堅貞的忠誠!”
         巴克一邊把目光投向巴伐利亞女神像,一邊輕聲吟誦道。
         “赫伯爾,這是他的詩!我喜歡他的詩。”漢斯几乎喊了起來。
         巴克用沉靜的目光抑制了漢斯的過分激動,他語气平淡但不無激情地對漢斯說,“就讓
     我們從這里通向拯救之路吧。”
         “對,不是通向僧侶,而是通向拯救。”漢斯應聲道。
         兩人會心地笑了。
         慕尼黑,就是德語中“通向僧侶之路”的意思。
    
         北京 2000年1月16日
    
         電梯在十二層停下了。坐在值班台后的當班護士不用抬頭也知道,從電梯里走出的肯定
     是何達少將,每天這個時候,他都會匆匆赶來,直奔1240病房。
         走廊很長。1240在盡里頭,將軍的皮鞋總是嘎嘎地響過整條走廊后才會消失。几天來
     這條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已經習慣在這個時間里听到將軍長長的皮鞋聲。
         但今天這皮鞋聲才響到走廊一半的地方就听不見了,不僅使人有些納悶。某個喜歡多事
     的小護士從開水房里探出頭,她看到的是讓她事后猜了好久的場面:
         何達少將和一個女人面對面地站在那里,久久地對望著,准都不說話,誰也不离開。那
     女人的臉有些紅,將軍的臉似乎紅得更厲害。將軍的皮鞋聲就是為她而中斷的,即便是個涉
     世不深的小女孩,也能從這情景中感覺到點什么。她后來把這感覺告訴了她的女伴儿,被她
     的女伴譏笑為自己老想那事儿,就以為天下人都有那种事儿,好沒羞!于是她也羞得滿險緋
     紅。
         “你怎么來了?”將軍問。
         “我不能來嗎?我是來看梅怡老師的,我才听說。”
         “這樣也許會刺激她……”
         “她沒你想的那么脆弱。”
         “我了解她,她只是能忍罷了。”
         “當然了,你跟她在一起快四十年。”女人的話里不無幽怨。
         “夢輝,這個時候還說這种話……”
         “我沒別的意思,你是該比我更了解她。”
         將軍無話好說了。
         又是長久的對視。
         “我該去看她了。”將軍說。
         “我也該回去了。”夢輝說。
         于是兩人交錯而過,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夢輝又突然停下,對著將軍的背
     影說:
         “對了,還有件事。”
         將軍收住腳步,依然背對著女人。
         “你能不能跟醫院說一下,給梅治老師換間病房?”
         “為什么要換?”
         “1240,不吉利。”
         將軍想了想,沒給她回答。皮鞋聲重又在走廊里響起,細心的人能听出來,是兩种皮鞋
     的聲音,一個聲音沉緩,一個聲音急促。
         “見到葉夢輝了吧?她剛走。”
         才進門,妻子就問何達,听來像若無其事。
         “晤,見到了,在走廊里,簡單說了兩句。”
         “她還那么年輕,跟她剛向我學習那會儿比沒多大變化。”她是中央音樂學院聲樂系的
     教授,夢輝是她最得意的學生。
         “是你覺得自己老了,才總看著別人年輕,其實小時也比那會儿顯老了不少,眼角上魚
     尾紋都出來了。”
         何達分明是想安慰妻子。
         “你看得仔細,我倒沒發現。她好像還是沒結婚。”
         “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像咱們維英,不也還沒結婚?”
         妻子知道他想扭轉話題,但這個話題畢竟也是她眼下最關心的,便順口問道:“維英怎
     么樣了?他們真的要上去么?”
         即便是在30l,這座全軍的總醫院里,何達還是不想談論軍事机密。哪怕是談論有關他
     們儿子的軍事机密。從暫調到總部以后,除了開會,每天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呆在作戰部的值
     班大廳里,眼看著標示印軍行動的藍色箭頭漸漸覆蓋任克什米爾全境,他的心情也跟著沉重
     起來。不光是為巴基斯坦,也為中國,為她好久未經戰陣的軍隊。這里面有他的儿子,從軍
     校生一直到成為中校軍官,只從沙盤和電影、電視中去了解戰爭的儿子。等那片藍色完全覆
     蓋克什米爾之后,儿子,你就會知道戰爭的滋味了。他對著那塊巨大的顯示印巴戰場變化的
     屏幕,在心里默默地對儿子說。
         “不一定,他不在一線部隊。”
         他在騙她。他知道有時候人們需要善意的欺騙。
         “可我夢見他上去了,仗打得很凶……”
         “你沒听說,夢總是相反的?”
         “我老夢見我和他在一個挺奇怪的地方見面,不止一次地做這個夢。”
         “夢終歸是夢,不是現實,你別胡思亂想。”
         “可你說為什么我一直沒在那個地方夢見你和維雄?”
         “人身体一弱,就會做怪夢。等你好起來,這些夢就都沒了。”
         “我還會好起來嗎?”她傷感地播搖頭。
         他本來想對她說你會好起來的,可對一個什么都明白的人說這話,簡直就是虛偽。他只
     好什么都不說。
         “何達,我已經出來進去這是第四次了,我想這回我可能再出不去了……我一直想跟你
     說件事,其實我想你知道我要說什么,你……”
         “你什么都別說!”何達突然用一聲怒喝制止了妻子,隨即,他又壓低聲音輕輕地說道:
         “什么都別說,真的,什么都不用說。”
         他坐到梅怡的床邊,俯下身去,溫柔地但卻是緊緊地握住了妻子那雙瘦骨磷晌的手。
         ---------
     吉爾吉特 2000年1月18日
    
         到今天早晨,巴基斯坦入在“自由克什米爾”的抵抗終于垮了。這一天的晚些時候,拉
     奧中校在他的“G十3一G十4戰斗報告”中這樣寫道。從昨晚上拿下欣果斯之后,直到今
     日凌晨攻克吉爾吉特,拉奧和他的營隊就再沒有遇到巴軍象樣的抵抗。以至于使拉奧感到后
     來与他對陣的好像是另外一种巴基斯坦人,与頭兩天那些拼死血戰的士兵截然不同的巴基斯
     坦人。風聲鶴唬。望風披靡。大批的投降場面開始出現。僅在吉爾吉特城內,向拉奧中校投
     降的巴基斯坦軍人中,就有包括一名准將在內的54名軍官,l07名准尉和3413名士兵,這
     個數字几乎相當于拉奧中校19O營兵力的兩倍!當拉奧中校有生以來第─次接受一位軍銜比
     他高得多的准將向他敬禮時,他在心里對自己說,巴基斯坦人看來真的是完蛋了。
    
         不過他很快發現自己的結論下得有些為時過早。
         在吉爾吉特城的西區,他看見他的手下以五架卡一50輪番向一座房頂上帶平台和小屋
     的院落發起猛烈的火箭襲擊,然后又從這座被炸塌的房屋里拽出一個滿臉是血、一條腿被炸
     成三截、渾身的骨頭都快被震酥了的中年漢子。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當地的穆斯林民兵。這
     一帶民風膘悍,和那些從拉合爾或是海得拉巴平原地帶征來的巴基斯坦士兵不同,這里的人
     是典型的山民性格。
         他的手下告訴他,就是這個已經快死的家伙,剛才一個人干掉了一個班的廓爾喀營士
     兵!他禁不住多瞧了那家伙兩眼,實在想象不出他是怎么干的。要是巴基斯坦人全都這樣,
     那就太可怕了。謝天謝地,幸虧不是。他對審問一個已經完全喪失戰斗力的當地土著沒什么
     興趣,便回到他的“雌鹿”那里去喝茶。但不是他在前天的戰斗報告中樂觀地提到的巴基斯
     坦人的奶茶──從進入欣果斯的時候起,他就知道他不可能喝到這种茶了,巴基斯坦人,
     不,主要是“自由克什米爾”的那些穆斯林,在他們節節退守時,仍然沒有忘了向每一口水
     井投下糞便或農藥。這樣一來,他和他的士兵們只好限量飲用靠直升飛机取來的印度河水。
     這使那些開始拉肚子的士兵們,把滿腔怨气都發泄在了剛剛被他們抓獲的那個穆斯林身上。
     他們審他,他不開曰。他們打他,他還是不開口。后來他們割下他的舌頭,他就更不開口
     了。直到他們用一把廓爾喀彎刀把他剩下的那半條命從脖子上砍下來。
         在新德里時,拉奧對一切殘忍的東西包括酷刑都十分反感,但現在,聞著空气中彌漫著
     的那個穆斯林身上的血腥味,他似乎又覺得這是戰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戰爭就是把人類天
     性中魔鬼的那一部分釋放出來,殺和被殺的都是魔鬼,只不過雙方不時存變換角色罷了。
         眼下這個命題已不是他迫切關注的所在。對他來說,巨大的胜利到來時,巨大的擔心也
     就開始了。攻克吉爾吉待,連接中國和巴基斯坦的著名的二號公路,其實已摸在印度人手
     中。他可以隨時掐斷這條給巴基斯坦人提供營養的臍帶。這也是他在印度國防部大樓里親自
     參与制定的克什米爾作戰計划中,想要實現的目標之一。現在,他离這個目標只差一步之
     遙。胜利近在腿尺了,他卻變得猶豫起來。是印度人性格中的另一半開始顯現了嗎?──
     《八十奧義書》關于一切都處在對立和矛盾中的思想,使印度人從此再沒能跳出搖擺不定患
     得患失的性格──他問自己。不,他不這樣認為。
         他發現只有离那條至關重要的公路如此之近時,你才會對來自中國的威脅究竟有多大,
     獲得一种切人肌膚的認識。這种認識是在新德里那种自我驕縱的狂妄气氛中不可能体會到的。
         他現在越來越明白,打垮巴基斯坦人,統一克什米爾全境,并不是這場戰爭的結束,恰
     恰相反,僅僅才是開始。當你夢寐以求想擊倒的那個敵人終于倒在你腳下時,你体會到的卻
     不是胜利的喜悅,因為你發現一個真正的對手正站在你剛剛搭好的凱旋門前,他极有可能使
     你的胜利變得毫無意義,一錢不值。
         拉奧中校背倚著“雌鹿”,望著他的那些剛剛打過胜仗便開始變得為所欲為的官兵們,
     幽邃的瞳孔里布滿疲倦的血絲和深深的憂慮。
    
         香港 2000年1月18日
    
         整整四天,李漢都被一种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纏繞著,是痛苦?是難堪?是怨惑?是自
    
     責?還是進退維谷?都是,又不全是。是一种對別人也對自己曲折磨。希望這种折磨盡快結
     束,又怕這种結束僅僅是解脫了自己,卻以傷害別人為代价。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從沒有這
     樣不知所措過。這不是我。
         這不像我。他在心里對自己說,該─F決心了。但說完后依然什么決心也下不了。他找
     不到擺脫困境的辦法。直到今天一早,嘉琪對著鏡子梳頭時,背朝著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今天就走”,才把一切都解決了。
         雖然他一直在等這句話,一旦听到它時,那帶著淡淡哀怨的聲音,使他感到的卻不是解
     脫,而是震惊,是一种從那個夜晚以來一直沒有過的內疚。
         “怎么這么快?”
         “在香港的事都辦完了。”
         “干嘛不多呆几天?”
         “我買的是往返机票。”
         “你事先怎么不告訴我?”
         “你沒問。”
         是呵,你沒問。李漢沒什么話好說。
         “你忙,就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的’去机場。”
         “不,我送你。”
         去机場的路上,一路無語,好几次在路口停下來等紅燈變綠時,他都想把那兩個字說出
     來:离婚。
         但不知怎么就是說不出口。半年之后,坐在他旁邊的這個女人讓他感到的不再是怨恨,
     反倒是一种可怜。
         信上再說吧,他想。于是更加無話。直到把妻子送上飛机,他們之間僅有的交流是她進
     入航空港前那突然回頭的深深一瞥和他含義复雜的揮手送別。
         四十分鐘后,他站在宿舍門口掏鑰匙准備開門時,突然被人從身后蒙住了眼睛。
         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誰。
         “你怎么赶得這么巧?”進屋后他問嬋。
         “第六感。”
         “她剛走。就好像你手里有張日程表似的。”
         “你沒听說過心誠則靈?”
         “看來我心誠得還不夠,一點沒想到你會回得這么快。”他在床沿上坐下來。
         “你就是心不誠,”她從身后摟住他的脖子,“不如我,”她用尖尖的下額蹭他的耳
     根,“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她优在他環邊輕聲訴說,“都快想死了。”
         他一把將她從身后找過來,望著她的眼睛,“這一點你不如我。”
         “怎么不如你?”
         “瞧,我想你已經想死了。”說完他身子一仰倒在床上,裝出死去的樣子,“你裝死!
     你是在裝死y她扑到他身上拍他,捶他,呵他的痒,捏住他的鼻子不讓他呼吸,他始終一動
     不動。最后,她沒辦法厂,他才閉著眼睛提醒她,“你不懂人工呼吸嗎?嘴對嘴的人工呼
     吸?”
         “呀,你坏死了,你真的坏死了!”
         李漢感到一雙滾燙的唇封住了自己的嘴。
         “你不該讓她走。”后來她對他說。
         “我沒讓她走。”
         “可你也沒攔她。”
         “我為什么要攔她?”
         “我也說不清,就覺得你不該讓她走。”她嘆了口气,眼神幽幽的。
         他心頭一緊,兩眼死死盯著她,不知她說這話是否又是一次預言?
         這天晚上,淺沼告訴他,那個德國人又回來了。他在電腦前坐等到后半夜,一無所見。
    
         慕尼黑 20O9年1月18日
    
         這回艾哈德不再堅持由他确定見面地點了,他答應飛到慕尼黑來見巴克。
         “凝芬堡,美女畫廊,下午三點。”巴克說完挂斷了電話。
         當時艾哈德正在科西嘉島上一座拿破侖?波拿巴時期的古堡里与薇拉調情。他放下電
     話,走回那張据說是拿破侖妹妹用過的婚床前,在薇拉的丰臀上拍了一把:
         “收拾一下,跟我去慕尼黑。”
         “真的?”薇拉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們去見一個人,一個奇怪的家伙。”
         “我才不管什么奇怪的家伙呢,我只想去慕尼黑。”
         “那就快點,我打電話讓克勞斯机長做好准備。”
         艾哈德的DC──l0上午九點就在施特勞斯机場專供私人飛机使用的跑道上落了地,他
     這樣做是要討薇拉的歡心,想讓她盡可能多的見識一下慕尼黑。
         一下飛机,首先去看的是坐落在步行街上的圣彼得教室。但凡是到這個無處不見教堂的
     僧侶之城來的游客,沒有不光顧這座比科隆大教堂還早建六十七年的“老彼得”的。何況顏
     拉說她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离開“老彼得”,看看時間還早,艾哈德又帶薇拉去看路德維
    
     希二世的施萊斯海姆宮。那座富麗堂皇的宮殿使藏拉目眩神述。
         從施萊斯海姆出來,他們又乘上事先已租好的車,前往此行的目的地。
         三點鐘,他們准時赶到凝芬堡。
         出租車還沒有停下,薇拉已經隔著車窗惊呼起來:
         “喚!太壯觀了,太雄偉了,真是……太美了!”
         即使薇拉能對冬宮、斯莫爾尼宮、克里姆林宮這些著名的宮殿如數家珍,但當她第一眼
     看到主樓气勢雄偉、兩翼對稱和諧、由一幢幢方形尖頂建筑連接而成的凝芬堡時,她還是瞪
     圓了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在宮殿前的池水噴泉中追逐擦戲的黑白天鵝,更使她恍惚餾誤入
    
     了柴可夫斯基的世界。要不是艾哈德催促,她一准能在這里呆到太陽落山。
         從之字形台階上到二樓,巴克已經等在“美女畫廊”。現任他又變成了梅林根先生。艾
     哈德走近他時,他正在那個叫羅拉的舞女肖像前駐足觀賞。
         “真是個美輪美侖、令人想入非非的尤物,對嗎?梅林根先生。”
         “說這話的人眼力看來不亞于當年的路德維希一世,那個看國王為了表示對這女人的寵
     愛,連王冠都送給了她。他說這話時目光沒离開那幅肖像。
         “換了我,我也會的。不愛江山愛美人嘛。”艾哈德打著哈哈。
         “您說這話就不怕委屈了您身邊這位美人?我看她要比畫上那女人更迷人。”
    
         他依然沒有回頭,可他卻知道艾哈德身邊站著一個女人,并且是個迷人的女人。顯然,
     剛才他在什么地方偷看過我們,艾哈德想。
         “奧,薇拉,我的女友。”由于梅林根的露骨恭維,艾哈德很不情愿把薇拉介紹給他。
         梅林根這才緩緩轉過身來,在与薇拉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微微怔了一下。
         薇拉卻比他顯得要隨意些,“薇拉.瑪特維耶娃。”她把纖纖指尖遞了過來。
         他沒有去握這只手,而是弓身在指尖上輕輕一吻。等他再抬起頭時,他已經從這女人的
     眼神中讀出了他想要的東西。
         艾哈德面色不悅地把他肥胖的身軀插進了兩人中間。
    
         “那批貨辦砸了,庫巴索夫上校是個笨蛋。”
         “一個笨蛋怎么會把事情弄得那么糟?”梅林根話里藏刺。
         “當然,還有他的手下。”艾哈德倒是很能應討。
         “我想你從科西嘉飛來是跟我解除合同、退還訂金的吧?”梅林根冷冷地問。
         “梅林根先生難道對美國貨沒有興趣?”
         “我不管它哪國貨,只要貨真价實。”
         “那就太好了,我正在讓人為你去摘那种貨真价實的美國玩藝儿。不過不知道你是否有
     時間等?”
         “等多久?”
         “一個月左右。”
         “到那時你肯定有把握交貨?”
         “我肯定。”
         去机場的路上,薇拉和艾哈德心里都清楚,這個梅林根先生為什么要親自開車送他們。
    
     打他從羅拉的肖像前轉過身來后,他的視線就很少离開過薇拉。這一點使艾哈德頗為不快。
         “梅林根先生辦事真是豪爽,上億美元的生意,只憑一個口頭合同,就不怕被別人耍
     了?”艾哈德的話里有股挑舋的昧道。
         梅林根沒接他的話,一邊駕車,一邊把一盒錄像帶翻出來塞進車上的放像机。隨車電視
     的屏幕上,立刻顯現出一個接一個血淋淋讓人毛發倒豎的鏡頭:
         一個像艾哈德那般肥胖的家伙,在被人朝眉心中央打了一槍后,又被几條刺青的手臂三
     下兩下塞進了一只麻包里;
         一輛在高速公路上飛駛的奔馳一6oo型豪華轎車,突然被不知何處射來的一枚火箭擊
     中,頓時爆炸起火,濃煙滾滾地撞開圍欄,朝公路下翻去;
         一個頗有風度的中年男子,正在別墅的陽台上喝著威士忌翻看報紙,從畫外飛來的一支
     飛膘“哩”地一聲射穿了他的咽喉,鮮血像從卿筒里射出來似的噴濺在牆上……
         “還想接著看下去嗎?”
         車里一片寂靜。
         梅林根隨手關掉了電視。“我覺得這比合同更能讓人守信用。”
         艾哈德覺得渾身向外冒著涼气。
    
         北京 2OO0年1月18日
    
         在拉奧中校和他的190營的官兵,從300公尺的低空俯看著那條自東方婉蜒而來的中巴
     二號公路時,何達少將推開了總參謀長辦公室的門。
         “印軍今天一早拿下了吉爾吉待,二號公路已在他們的火力控制之下,事實上是被切斷
     了。”
         總參謀長點了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緩緩的吐了出去,才聲音低沉地說:
         “印度人這是在逼我們。”
         “看來必有一仗要打了。”
         “勢在難免。”
         “和三十八年前比,肯定是場惡仗。”
         總參謀長能听出何達在說惡仗這兩個字時背后的隱憂。
         “你儿子也上去了,是吧?”
         “他在阿里。”
         “是哪一個?”
         “維英,大儿子。”
         “我見過他。”
         “哦?”
         “是個好小子。他敢一次關一個排的禁閉,從排長到列兵,一個沒拉─厂。我當時正好
     在他們團視察。
         我對你那個當營長的儿子說,你很有創造性嘛,一次關三十多號人的禁閉,這在軍史上
     可以說史無前例。
         他被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知道他有他的道理。”
         何達知道這件事。維英寫信告訴過他。他說,那次是因為有几個戰士在營區邊的小酒館
     里吃飯,鄰桌有人嫌當兵的點的飯菜寒酸,便有意羞辱他們,把自己吃剩的山珍海鮮端過
     來,說讓當兵的開開洋葷,結果跟那几個戰士打了起來,那幫家伙人多勢眾,戰士汀不過,
     便有人跑回來搬救兵。排長一听火了,吹響哨子集合起全排就沖了上去。最后把那伙人打得
     鼻青臉腫,捎帶著連小酒館也給砸了。維英拿自己一個月的工資賠給了酒館老板,才算把事
     情了了。回來后,他當著全營的面表揚了那個排長,說他,“沒給咱們當兵的栽面儿”。當
     那個排長得意地挺高胸脯時,他臉一沉,宣布道:該排長目無軍紀,擅自帶領全排出營區与
     人毆斗,砸坏別人東西,影響惡劣,應予處罰。于是,全排人被警衛班押.送進小教室關了
     禁閉。
         這是一年前的事了,居然給三軍總長留下如此探的印象,何達沒想到,“要是真打起
     來,這小子不會是孬种。”總參謀長又說。
         “也許吧。”何達故作平淡。
         “還有,”總參謀長話頭一轉,問道,“你愛人她怎么樣,病情有好轉嗎7”何達播搖
     頭,“又住進3Ol了,這回恐怕過不去……”
         總參謀長有些意外。沉默片刻,走到何達身邊,一只手按在他肩頭說:“放你几天假
     吧,多陪陪她。”
         何達傷感地答道:“守著她一步步走向那一天,你卻毫無辦法,心里更難受。何況,這
     种時候。”
         總參謀長肯過身去,輕聲地:“是呵,這种時候。”
         詹姆士.怀特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后鳥瞰今天早晨;克什米爾戰場終于寂靜了。
     但這并不是個好消息,甚至可能只是個更坏的消息的序言。
         印度獅子在“自由克什米爾”的得手,無疑將會激怒中國龍。因為中巴二號公路是連接
     中國与歐亞大陸的唯一陸上紐帶。他們把它驕傲地稱之為“現代絲綢之路”。
         中國人現在有了最好的借口。而這是最不希望出現這种情況的印度人,送上門去的借
     口。印度人顯然不希望出現兩線作戰腹背受敵的局面,但他們別無選擇。他們在一個兩難問
     題面前別無選擇;要么不招惹中國人,讓二號公路保持暢通,這等于沒有扼住巴基斯坦人的
     脖子;要么切斷這條公路,使巴基斯坦窒息,而這又等于向中國宣戰。從這里看上去,印度
     人選擇了后者。我看到成群的直升机像大片的蜻蜓在二號公路上空盤旋,目前公路還沒有遭
     到毀坏,不過這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J我不知道印度總理塔帕爾此刻是否會想起拿破侖說過的一句話:一旦中國人醒來,整
     個世界就會在它面前發抖。
         看來世界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是中國龍本身一一但愿她的确是一條在中庸之道、和為
     貴、忍為高的哲學之水中泡大的龍。
         哦,你們看,朝霞上升了。這大概是讓人眉頭緊鎖的世界上唯一賞心悅目的景色。太陽
     還在地球的背面。像是為它掃清道路一樣,一個巨大的蔚藍色弧線,在地球的這一面迅速打
     開。太陽出現了,這個帶著億万度高溫的大火球,像一只盛滿銅液的轉爐,一露頭就把一爐
     銅水潑向藍色的球面。隨著太陽的升高,滾滾的銅流更快地在弧形的球体上奔瀉蔓延開來,
     半個地球一片火紅。連包裹它的云層都被染透了,這就是朝霞。多美的朝霞!這是我進入太
     空以來第一次見到朝霞,此刻這朝霞正燃燒在號稱旭日升起的帝國──日本的上空。
         或許只是巧合,和這朝霞同時出現的,是日本政壇上空的一朵紅云:大島由紀子。
         昨天傍晚,從日本議會傳出的消息說,這個赫赫有名的“犯罪宰相”的女儿,率領以大
     島派為主力陣容的自民党,以壓倒多數戰胜聯合党,第三次從對手手中奪回了日本政權。從
     而以一個漂亮的句號,結束了自1993年自民党政權第一次垮台后,日本政壇上出現的長達
     六年的首相翻牌游戲。毫無疑問,大島由紀子將成為日本歷史上第一位女首相。在婦女地位
     低下的日本,這是─個真正的奇跡,并且似乎還是個眾望所歸的奇跡。但是,選舉的胜利并
     不等于執政的胜利。這個女人,這個宰相之家誕生的女宰相,會把日本帶出久陷泥潭的政治
     沼澤和跡象明顯的經濟衰退嗎?
         只有走著瞧了。
         需要走著瞧的,還有一個表面上看去好像不那么起眼的事件。一個到現在還在重重謎團
     包裹下的事件。在大島由紀于的胜利吸引住了全世界的目光時,俄羅斯反走私和國際犯罪行
     動局局長庫茲涅佐夫的聲音被忽略了,而這是無論如何不該被忽略的。他說,他領導的局近
     日破獲了一起跨國走私核武器的案件。該案的主犯庫巴索夫上校已被抓獲。据說這位倒霉的
     上校將被提交軍事法庭,并且极有可能作為俄羅斯總統對美國總統要求他加強核管理的第一
     次響應,被處以极刑。可是,誰要買核武器?買了核武器又去干什么?在這個至關要害的問
     題上,庫茲涅佐夫局長閃爍其詞,沒有了下文。還有,這是第一次或唯一的一次國際走私核
     武器案件嗎?全世界的有核國家都對此保持沉默。核俱樂部的會員說:無可奉告。
         那么,人們,你們要警惕了。警惕!
         我知道我現在正處在与世隔絕同時也像中國人所說“旁觀者清”的位置上,我為你們,
     也為我的女儿小安妮深深地擔憂。
         晚安,在我身后的阿美利加!早安,在我前方的亞細亞!
         ---------
    
      香港 20OO年1月20日
    
         凌晨兩點,在電腦前連等了兩個晚上的李漢。總算等到了淺沼說的那個又回來了的德國
     人。李漢發現他時,他正在試圖跟俄羅斯反走私和國際犯罪行動局的電腦主机系統聯郵。他
     居然成功了。他用“麥格雷”這個口令去試“麥格雷”這個帳戶,一次就和這個系統聯上了
     机。
         聯机后,他很小心地四處探了探頭,察看了一下网絡周圍的“地形”,看看确實沒有人
     監視他,才一口气向“麥格雷”主机列出了他想尋找的文件清單:
         庫巴索夫上校盜賣走私核武器案ヾ買主是誰?
         ゝ核彈是否運出?
         い哪些人參与其事?
         々已擎握哪些線索?
         ぁ下一步如何動作?
         由于他使用的是超級用戶的身分,“麥格雷”迅速執行了他的指令,但結果卻是令人失
     望的:
         對不起,您要的文件沒找到。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還有些不甘心,又把那份清單重新輸了進去。
         這回“麥格雷”的響應更快也更堅決:
         對不起,本系統中沒有您要錢的文件,請不必再試。
         看來庫茲涅佐夫局長的警惕性挺高。他沒把這份文件存在主系統里,而是鎖進了他的保
     險柜。
         德國人失望地离開了莫斯科。
         那家伙要庫巴索夫核武器走私案的文件做什么?這一點既使李漢感到納悶又吊起了他的
     胃口。
         他兩眼不眨地緊盯著監視屏。他看見德國人移動速度很快,一下子就去了美國在關島的
     空軍基地。
         這個空軍基地的計算机系統沒有特別保護程序,甚至沒有什么特別口令,德國人一抬腳
     就進去了。
         可惜的是他在這里也沒找到他要的東西,只是信手翻了翻那些美國空軍軍官的電子郵
     件,大多是些公文往來,偶爾有几封与遠在美國本土的空軍女文職人員調情的私信,引不起
     他什么興趣,就又退了出來。
         這倒是李漢過去不曾留心的領域。他發現這些電子郵件大有看頭,從中可以了解不少美
     軍的內情甚至隱情。李漢繼續距蹤德國人。跟著跟著,他發現有點不對,總覺得這個德國入
     什么地方改變了,特別是他的网絡搜索能力和猜破口令技術似乎大有長進,真有些“士別三
     日,當刮目相看”的味道。
         瞧,他總是進得干淨利索,出得一點不拖泥帶水。不管在哪個系統前敲門.只要三次猜
     不中口令,他都是轉身就走,不磨蹭,不滯留,和以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還有一個最根本
     的不同是,前面那個他,習慣于使用英德時照杖登詞典搜索法;后面這個他,則使用的是一
     套李漢過去聞所未聞的摸索方法。
         李漢正在努力把這些疑點在腦子里串成線時,他投想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個德國人突然
     從直布羅陀轉過身,迅速向李漢這邊走來。李漢躲閃不及,与他打了個照面。
         德國人楞了一下,但沒有馬上离開。
         李漢也沒有离開。
         兩人僵在那里。
         足足五分鐘。
         李漢終于盯不佳了,眨了下眼皮,再看屏幕時,德國人不見了。
         像個幽靈似地消失了。
         嘿,好小子!
         李漢得出了結論:這個德國入不是那個德國人。但看來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并且彼此
     熟識。這時,屏幕上突然又出現一行小字:
         和德國人迎面相撞嚇了一跳吧原來淺沼這家伙一直藏在暗地里偷看。
         這不是那個德國人不可能!
         肯定何以見得?
         你不認為他更出色?
         兩人正想再聊點別的什么,淺沼又急急地打過來一句話:
         快看,他在那儿!在巴黎李漢迅速移動自己的視線,更讓他大開眼界的一幕出現了。
    
         慕尼黑 2OO0年1月19日
    
         柏林時間20點,慕尼黑的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而這個時候,泰國皇家警察局長、
     國際刑警組織現任主席薩?拉空,最后一個走出了他在巴黎的辦公室。他那雙ELLE牌皮鞋
     的裝底在走廊里嘎嘎嘎地敲響時,國際刑警組織總部的大樓內已是人去樓空,只剩下全球監
     控中心還透著燈光。
         巴克瞅准的就是這個時間。
         他站在魯道夫?漢斯的身后。
         漢斯坐在一台IBM終端机前。他已在全球漫游了將近一個小時,從莫斯科到關島,又從
     直布羅陀到香港,其實都是在磨蹭時問。他和巴克在等待這一時刻的到來:20點。或者說
     巴黎時間19點。總部設在巴黎的國際刑警組織大樓內靜悄悄無人走動的時刻。
         是時候了。
         巴克看著漢斯的手在鼠標器和鍵盤上靈巧地來回跳動,眼前仿佛出現了那座遠在巴黎的
    
     從外觀上看毫不起眼的灰白色樓房,一個隱形人俏無聲息地穿牆而進,在長長的走廊里四處
     遙尋……漢斯卻沒有這些浪漫想象。他先后用了“福爾摩斯”、“柯南逼爾”、“麥格雷警
     長”、“西默農”、“波洛”、“克里斯蒂”等……連罕口令,都沒能敲開國際刑警組織總
     部的大門。直到他把“希腊棺材一奎思”的字樣輸入進對方的主机系統后,才終于獲得了超
     級用戶的身分,輕手輕腳走進了那塊神秘的禁地。他發現那地方開非想象的那么戒備森嚴。
     這是國際性組織的通病,連警察甚至車軍机构也很難有例外。蜡燭的光總是照不到它自己的
     底都。就像中國人常說的那樣:燈下黑。
         不過,即便有此發現,漢斯仍然不敢大意。他砂隨地察看了一F网絡四周的動靜,斷定
     沒有人在跟蹤監視他,才放心地向對方主机下達了他的文件清單:
         世界各國恐飾組織犯罪活動檔案ヾ德國“拯救軍”ゞ日本“新赤軍”ゝ意大利“新燒炭
     党人”々秘魯“最終之路”ゞ法國“最后行動”あ“伊斯蘭綠風暴”ぃ愛爾蘭共和軍い歐洲
     新法西斯恐怖組織一“自由的白色歐洲”指令被迅速地執行了。除了對第一項的響應是“對
     不起,沒有這一組織的檔案記錄”外,其他七項的檔案全都調了出來。相當之多。光是測覽
     一下目錄,就要花去十几分鐘時間。
         在長長的目錄清單中,侯賽尼?馬積德、加夫里爾?豪塞、 口直子這些熟悉的名字在
     巴克眼前反复出現。
         漢斯回頭瞧了巴克一眼,意思是“該怎么處理這堆東西?”
         巴克默默地望著屏幕,許久,從牙縫里擠出四個字:“統統抹掉。”
         漢斯楞了一下,但他馬上就反應了過來,隨手打了個響亮的极子,以上檔案已作廢,全
     部刪除指令再次被執行了,只是工作量太大,不是瞬間就可以完成的。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
     屏幕,直到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如釋重負地看到那最后一行的響應:
         指令巳執行,全部檔案田除完畢漢斯長吁一口气,關上了机器。
         “知道嗎,明天一早,那個叫薩?拉空的家伙听他手下人報告了這件事,他會怎么
     說?”巴克問漢斯。
         “他會說,這是本世紀開始以來最令人震惊的國際恐怖行動!”漢斯答道。
         巴克咧嘴一笑:
         “這正是我想說的。”
         讓李漢和淺沼遠在五千多公里外大開眼界的,正是這次“本世紀開始以來最令人震惊的
     國際恐怖行動”。
         吉爾吉特一巴勒提特(罕薩)2OOO年1月20日命令在新德里時間早晨6點50分下達。
         向罕薩推進,切斷中巴二號公路!
         阿梅德中尉把譯好的電文送來時,拉奧中校還在鴨絨睡袋里打盹。這是開戰以來他頭一
     次睡夠八小時。他從睡袋里探出半個身子,對著電報發了半天楞。攻克吉爾吉待已經整整兩
     天了,切斷二號公路的命令到現在才下達,可見新德里在定下決心之前被中國人的影子折磨
     得有多苦。短短十三個字的命令,卻足足用了四十八小時才擬成!
         半小時后,直升机引擎的轟鳴聲覆蓋了整座吉爾吉持城。190營的官兵們一邊抹著眼
     屎,一邊啃著壓縮餅干,亂紛紛地開始登机。
         一派打完胜仗后的懈怠相。拉奧坐在机艙里,皺起眉頭瞧著他的部下,他想,古往今來
     的軍隊大概全這德行,否則就不會有人打敗仗了。驕兵必敗。他想不起這是哪個國家的古
     訓。不過,不驕狂的軍隊,會有高昂的士气和戰斗力嗎?軍隊真是個奇妙的怪物。他知道,
     眼下他的這支驕气十足的部隊,對付兵敗如山倒的巴軍,無疑是綽綽有余。但在拿下罕薩之
     后,一旦真的面對中國人,會是怎樣一种情形,他就沒多大把握了。中國人哪……那個把佛
     教從印度拿去改造得面目全非又光芒四射的國家,那個三十八年前一仗讓印度在全世界丟盡
     臉面的國家!
         一股寒風從半開著的風擋玻璃下吹進來,拉奧不由地打了個寒噤。
         直升机群沿著印度河谷向正北方挺進。兩天來,對這不足一百公里的航程,拉奧已爛熟
     于心。他和他的部下已不止一次飛臨這一帶上空,甚至還有過几回向二號公路的超低空俯
     沖。來自中國的不見首尾的運輸車隊正在公路上爬行。這是在給垂死的巴基斯坦人輸血。他
     好几次都按奈不住地想下令,讓他的部下扑下去,切斷那根突突跳動的血管,但都在最后一
     刻壓抑了沖動。他只是帶他的部下一次次從中國車隊上空掠過,用超低空俯沖時的气浪威嚇
     中國人。飛得最低的一次,他看見旋翼扇起的風,吹掉了一個從卡車上向外探頭的中國人的
     大皮帽!他回頭看時,那家伙正手指天空大喊大叫,听不見他喊什么,但可以肯定是惡毒的
     咒罵。
         雖然那人穿著便服,拉奧卻認定他是一名中國軍官。不過,雙方最后都表現得很克制。
     拉奧沒有接到向中國人開火的命令,看來中國人也沒有,但是今天不同了,向罕薩推進的命
     令,意昧著他有權下令,向中國人開火。結果會怎樣呢?印度人已經不是三十八年前的印度
     人了,中國人還會是三十八年前的中國人嗎?這個問題困扰了他一路。直到看見那條從明鐵
     蓋達扳山口處婉蜒面來的黑色通道時,他還沒有得出個結論來。結論要等与中國人真正交手
     后才能得出。
         那個在寂靜的戰場上活下來并得出最后結論的人,會是我么?他不愿再往下想了”罕薩
    
     在望。
         一直跟進在拉奧座机后的直升机群,隊形變得有些凌亂。拉奧對這种狀況既感到滿意又
     有些不快。
         他知道隊形的微妙變化,不是遇到气流的緣故,而是連日來的殺戮已開始嗜血成痛的士
     兵們在躍躍欲試。這就是士气。但無論如何這不能成為一支訓練有素的部隊連基本戰術動作
     都走樣變形的借口。等班師凱旋那天,他將嚴厲地向190營的官兵們指出這一點。他現在絕
     不會想到,不會有那一天了。拉奧中校注定不會活到班師凱旋那一天。而且,也不會有班師
     凱旋。
         拉奧沒有想到的不光是這一點。他還沒有想到罕薩城近在眼前時,他的机群會遇到開戰
     后最猛烈的防空炮火。一路凱歌的190營認為巴軍已不堪一擊,他們做好了罕薩是一座空城
     的准備,把食品和飲水帶得很充足。他們太大意了,連飛机上專門對付防空導彈的紅外抑制
     器和干扰机都懶得打開,并且還不怕犯忌地在五百公尺高度上向目的地平飛,而這是地面防
     空導彈打直升机的最佳高度。
         巴基斯坦人在罕薩城外匆忙拼湊的防空陣地,盡管是個大雜燴,但卻十分有效。兩個
     “小榭樹”連和一個“羅蘭特”連組成的美式防空導彈營,在中國造“紅旅一5”地空導彈
     和俄制“箭一2M”單兵防空導彈的配合下,使拉奧一路摧枯拉朽的19O營在對克什米爾巴
     軍的最后一戰中,傷亡慘重,損失巨大。前后不到十分鐘時間,拉奧中校痛心疾首地眼看著
     他的九架“雌鹿”、六架“嚎頭”和──架卡─29,不是凌空爆炸,就是墜地起火,其中阿
     梅德中尉駕駛的那架卡一50居然是被巴軍用無后座力炮直瞄擊中的。
         他听到阿梅德在通話器里痛呼了一聲“營長!”便打著滾儿向地面栽去……一時間烈焰
     沖天,濃煙蔽日,那場面悲慘而又壯觀。
         拉奧中校喊啞了嗓子在滾滾的煙柱間飛來穿去,急命剩下的直升机迅速降低高度,進入
     防空導彈的盲區,打開紅外抑制器和干扰礬,不必考慮隊形,從五十公尺以下超低空發起自
     主性攻擊,向凡是有活著的巴基斯坦士兵的任何目標開火!
         在──架架從十几公尺高度近乎擦著防空導彈尖飛過的直升机沖擊下,巴軍的防空网被
     撕開了。190營的官兵大開殺戒,在無線電中高喊著不要俘虜,一個都不要,向他們所能看
     到的地面上的每一個人開火。有時為了射殺一名巴軍士兵,甚至不借從几架直升机上同時發
     射火箭!拉奧親眼看見一個巴軍士兵的肢体在數枚火箭的齊射下四分五裂……他們就這樣殺
     進了罕薩城,一直殺到二號公路上空,才重新排好隊形,緊隨拉奧營長之后,依次爬升到三
     百公尺高度,又依次俯沖而下,輪番用集柬火箭摧毀了那條巴基斯坦人的血脈。
         胜利又回到印度人的手中。
         但這是怎樣一种胜利!當零星的槍聲也靜止下來以后,拉奧中校緩緩行走在罕薩的街道
     上,聞著人体被燒焦的刺鼻气味,看著被他的火箭和導彈打成廢墟的小城,頓時百感交集。
     這就是胜利。他在當晚的日記中寫道,用十六架直升机,四十多個弟兄,其中包括他十分欣
     賞的阿梅德中尉的生命,換來的就是對一座廢墟和一條沒有生命的公路的占領。而這令人怀
     疑的胜利,是在中國人完全沒有介入的情況下取得的。
         假如明天中國人從天而降,印度人還會有胜利嗎?
         拉奧中校在以一种悲壯的口吻寫完了他“G十5一G十6戰斗報告”后,又用一個巨大
     的“?”結束了他當天的日記。
    
         墨西拿 20OO年1月2O日
    
         在羅梅洛那座外觀毫不起眼甚至丑陋但內部陳設极其豪華的別墅里,艾哈德見到了羅梅
     洛。
         陪伴他身邊的依舊是薇拉。連著好几天都沒有更換女人,這在他來說還很少見。
         “我知道你會回過頭來找我。”一見面羅梅洛就用這句話把艾哈德按在了沙發上。
         “既然你知道,為什么不早對我說?”
         “那樣你就會殺我的价。”羅梅洛坦率的惊人,對老朋友也一樣。
         “你想要什么价?”
         “那個梅林根給你的是什么价?”
         “一枚兩干五百万。”
         “不,不,你忘了那天我也在船上?”
         “嘿嘿,我怎么把這事儿給志了。”艾哈德有些尷尬。
         “沒關系,我記著就行。”听不出羅梅洛的話里是否有諷意。
         “俄國造一枚三千万。”
         “現在又改要美國造了。”羅梅洛盡量不想顯得他什么都知道。
         “三千五百万。”艾哈德不敢再撒謊。
         “百分之六十歸我。”羅梅洛的价開出來了。
         艾哈德倒吸一口气,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似地瞧著羅梅洛。他從羅梅洛的眼神中斷定自
     己沒有听錯,頓時頹喪地縮在了沙發里。他知道這家伙從不第二次開口喊价。
         “好吧,老朋友,我答應。”費了好大的勁,艾哈德才使自己說出這句話。
         “很好,老朋友。那么,是不是可以把他已材給傷的訂金,百分之六十先給我?”羅梅
     洛不想見好就收,而是窮追不舍。
         艾哈德沉著臉盯著羅梅洛那雙枯瘦的手看了一會儿,想到這雙手不知道無情地扼殺過多
     少條性命,便不敢再心疼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鈔票了。他用多少有些造作的爽快動作掏
     出支票簿,在一張支票上喇闡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后,當場撕下來遞給了羅梅洛。
         羅梅洛看都不看就把支票揣進了怀里。這時他才把目光轉到薇拉身上。他也是個獵艷老
     手,但他在這方面自控能力极強,或者說規矩很多。比如,絕不染指朋友之妻或奪人所愛。
     他努力用一种清描淡寫的口吻向艾哈德問起這個讓他只須一眼就會動的女人:
         “這女人不會坏事吧?”他用的是意大利語。
         “她是個漂亮的娜塔莎,什么都不懂。一個只會在床上吸引男人的傻瓜。”艾哈德同樣
     用意大利語回答。
         薇拉臉上顯出又一次听到了男人夸贊的笑容,把身子更緊地靠在艾哈德肩上。
         不苟言笑的羅梅洛終于笑了起來。
         ---------
    
     北京東郊 2000年1月20日
    
         三軍統帥──國家元首兼軍委主席坐在陸軍航空兵訓練基地的觀禮台上。他的左右是軍
     事委員會的其他成員,后排則坐滿了在京的三總部、軍兵种的高級將領。
         觀禮台上將星璀璨。
         他們要在這里觀看陸航集團軍組建后的首次亮相。
         雖然美國和前蘇聯早在三十年前就開始把武裝直升机投入戰場,但集團軍規模的直升机
     作戰部隊,在世界上還是第一次出現。這是中國軍隊在強手如林的現代軍事世界中拿到的第
     一個“第一”。一個使武裝直開机擁有量排世界前三名的美、俄、法國都開始感到恐慌的第
     一。
         美國人在昨天就獲悉了這次演習的消息。“在這個時候,舉行這樣的演習,顯然有很深
     的用意。”
         國家安全事務特別助理大衛?柯林斯提醒沃克總統。沃克總統的回答是,“不是用意,
    
     而是一次公開的警告。首先是對塔帕爾,其次,還對我們。”今天一早,起碼有七顆帶
     U.S.A標志的軍事偵察衛星把它們的鏡頭對准了中國首都的東部郊區。
         在由三万名士兵組成的龐大閱兵式開始前,國家元首忽然側過臉去,指著觀禮台下一輛
     “CCTV”電視轉播車問總參謀長,“對這次演習,電視新聞是怎么安排的?”總長答道,
     “在今晚的新聞聯播中頭條播出。”國家元首意味深長地搖搖頭,“不,應該馬上在中央電
     視台的滾動新聞中現場直播。讓某些人和我們同時看到。”總參謀長頓有所悟,側身對坐在
     他身邊的何達耳語了几句,何達將軍起身离去。
         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閱兵式為什么要推遲十分鐘開始。十分鐘,對于一切都已就緒的場面
     來說,是太漫長甚至太有些尷尬了。但所有人都在屏息宁神地等待著,中國人最不缺少的就
     是耐心。何況,三万人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令人震懾的場面。
         當“CCTV”電視轉播車上的鍋形天線開始轉動,攝像机鏡頭挨個掃過士兵們沉默的面孔
     時,那個時刻終于降臨了。
         隨著演習總指揮──陸航集團軍軍長的一聲長喊,沉默已久的方陣徐緩而有力地開始了
     涌動。這涌動由慢而快,由徐而疾,轉眼之間就變成了一條把大地踩踏得簌簌顫抖的迷彩洪
     流。這洪流以百人方陣一浪接一浪地從觀禮台前洶涌而過時,盡管事先有十多輛洒水車在閱
     兵的路面上洒足了水,二万多雙軍靴齊踏上去,還是踩得沙土飛揚、煙塵蔽日。而在煙塵中
     傳來的三万根聲帶齊聲喊出的口令,更如同三万條大虫吼嘯山林,听來由不得你不膽戰心惊!
         閱兵式后,三發紅色信號彈沖出槍膛,帶著尖厲的哨音在半空中划出三條优美的弧線。
     飛行表演開始了。五百架直升机的引擎一起發動,一千五百多片槳葉同時旋轉,剎那間,北
     京的東部掀起了─片撼天的沙暴,連站在天安門廣場上的人都能感到這沙暴帶來的震動。
         身為軍人,即使戎馬一生,你也未必領略過如此場面。何達站在總參謀長身邊,發現上
     將的眼角有些微潮。再看國家元首,正目視前方,如雕像般佇立,紋絲不動。越是不動,越
     可能心里動得猛烈。何達在猜度三軍統帥此刻的心態。
         這時何達看見國家主席的秘書走過來大聲喊著什么,主席什么也听不清,他急忙掏出鋼
     筆在手心上寫了几個字,主席掃了一眼即轉身离開觀禮台,向停在台后的那輛紅旗III型防
     彈轎車走去。
    
         新德里 2OO0年1月20日
    
         北京東郊掀起的這場沙暴,一直刮進了印度總理府。塔帕爾總理目光陰郁地望著電視
     机,從那場沙暴漫空飛揚到煙消塵散,他始終沒說一句話。他知道這是中國人在向誰示威。
     他也知道當你兩只腳都插進泥潭里時,再想拔出來是根本不可能的,除非岸上有人向你伸過
    
     來一根竹竿。現在這竹竿正捏在俄羅斯總統瓦雷金和日本新首相大島由紀子手里,只是他吃
     不准,他們是否肯把竹竿伸給他?
         他已派出兩名特使緊急飛往這兩個國家。從時間上看,派往日本的特使此刻正在首相官
     邸秘密拜會那位亞洲的鐵娘子;而派往俄羅斯的特使,則在莫斯科扑了一空后,正緊急飛往
     塞瓦斯托波爾,打算在那里求見瓦雷金總統。
         他給赴日特使的指令是,要他連威脅帶利誘,以确保日本在印度洋上的海灣石油生命線
     為條件,讓日本盡快交付印度向其購買的近四十億美元的各种武器,而不必顧忌國際上很快
    
     將對印度實行的武器禁運;
         他給赴俄特使下達的任務則是,要他無論如何說動瓦雷金總統,對聯合國安理會可能通
     過的任何制裁印度的決議,都行使否決權。
         現在兩邊的消息都沒有回來,一切都在未定之天。隨著時間的推移,塔帕爾每天閱讀胜
     利戰報的欣喜之情在一點點消失。特別是他看到印軍今天早晨攻克巴勒提待(罕薩)并切斷中
     巴二號公路的戰報后,他几乎沒有來得及感到喜悅就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焦慮中。三十八年前
     籠罩在印度人頭頂上的陰影,至今還沒有散去。他在總理府中行走時,到處都能看到尼赫魯
     郁郁而終時的面容……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簽署了一份沙潘少將親自送來的給一批參戰軍
     官授勛的報告。
         這份報告中有四位英雄轉輪獎章獲得者,其中兩位來自陸軍第190營。他們是拉奧中校
     和阿梅德中尉。
         在沙潘少將拿著有總理簽名的報告准備离去時,塔帕爾又喊住了他。向他詳細地詢問了
     切斷二號公路后,中國方面的反應和動態。末了,他再三強調,二號公路一定要徹底切斷,
     同時又一定不能与正在路上的中國車隊發生沖突。在他看來,公路一斷,中國車隊寸步難
     行,自會退回國去。這是使中國人找不到干涉借口的唯一辦法。
         塔帕爾做夢都沒有想到,中國人首先派出的不是軍隊,而是筑路工程隊。
    
         華盛頓 2000年1月2O日
    
         “您好,主席先生。十分抱歉,我的電話打扰了您對那支令人敬畏的部隊的檢閱。”
         美國總統理查德?沃克知道,隨著自己沉穩中微帶沙啞的男中音,他那張略顯疲倦的面
     孔,將出現在中國國家主席專用紅旗III型轎車內的可視電話屏上。
         “您好,總統先生。我想現在是華盛頓的午夜,您一定有什么要緊的事?”
         沃克發現,中國國家主席的英語說得十分流暢,只是牛津口音很重。這是他們倆頭一次
     不用翻譯的對話。
         “我想您一定知道,印度軍隊已經完全控制了自由克什米爾。”
         “用我們的話說,是侵略,或者說占領。而且他們今天還炸毀了中巴二號公路。”
         “貴國下一步打算怎么辦?”
         “我已指示我國駐聯合國代表,向安理會提出一項要求印度立即無條件撤回查漠和克什
     米爾的議案。”
         “主席先生,我的國務卿告訴我,他們怀著濃厚的興趣研究了貴國的這項議案。”
         “我希望總統先生能給予合作。”
         “我想我會盡力而為。”
         “謝謝。”
         “不過,我從美國人的立場上,希望您和貴國能在這個問題上有所克制,給那個動蕩不
     安,動輒刀兵相見的地區,樹立─個良好的榜樣。”
         “對這一點我能告訴總統先生的是,中國人向來的態度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主席先生的意思是說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總統先生的理解非常正确。”
         “這是不是說,某些令人擔心的前景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是因為這場戰爭,直接損害了貴國的利益,并且有大批穆斯林難民涌進貴國的邊
     境,給貴國造成沉重的經濟負擔,我想請教一下總統先生,站在美國人的立場上,該如何處
     理這一問題?”
         “這個嘛.當然,我們會在一定程度上,或者說一定限度內,可能采取某种特殊的解決
     問題的手段。但我想提請您注意,我說的是一定限度內。”
         “我們對限度有自己的理解,這就像在人權問題上我們和你們的理解不盡相同一樣。”
    
         談話有些針鋒相對了。
         沃克總統用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碩大的腦門,隨即轉變了話題。
         “我剛給瓦雷金總統打過電話,可惜他到塞瓦斯托波爾去了。我想請他利用俄國人与印
     度人的微妙關系,向塔帕爾總理施加必要的影響。晚些時候我還要往塞瓦斯托波爾再汀個電
     話。”
         “總統先生,我很贊同您在國際爭端中盡量避免使用武力的態度,也很欣賞您在這方面
     所作的努力。我想指出的是,現在已經到了對全球都擔負著責任的大國,協調一致,共同對
     付不斷出現的局部沖突的時候了。”
         中國的國家主席也适時改變了語气。
         “我完全理解主席先生的意思。作為對貴國下一步可能采取的行動的配合,我已下令大
    
     西洋、太平洋兩支艦隊處于全面戒備狀態。并派出兩支航母待混艦隊進入印度洋。”
         沃克說這話時當然知道,中國國家主席不會不清楚,美國軍隊的這一舉動,不光是做給
     印度人看的,但他發現對方并不在乎這一舉動的潛在含義,而更看重它的直接效果。因為那
     位主席對他說:“對已經得手的印度人來說,現在光靠炫耀武力,恐怕已經不夠了。”
         “主席先生的意思是還想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中國人講究相机行事。”
         “我不懂主席先生的意思。”沃克有意在裝傻。
         中國國家主席与他在屏幕上對視了片刻,一字一句地告訴他:“我們准備派出工程隊,
    
     全面修复被印度人炸毀的中巴二號公路。”
         沃克總統張了下嘴,沒有說出話來。一剎間他臉上顯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也許他到現
     在才開始理解羅斯福總統當年是怎么一步步把日本人逼到了偷襲珍珠港的絕路上……
    
         塞瓦斯托波爾 20O0年1月20日
    
         海上有霧。是一月的黑海天气中少有的濃霧。岸上的人分明可以感到有個龐然大物正在
     一步步抵近塞瓦斯托波爾,但就是看不到。霧笛此起被伏,都是些小船在互相應答。只有那
     個大家伙一聲不吭地在海上滑動。
         “瓦良格”號航空母艦的巨大艦首是從最濃的一團海霧中訇然鑽出,呈現在這座要塞城
    
     市面前的。它的到來攪動了整個港口凝滯了一早上的空气,海霧開始散去,一艘接一艘的艦
     船拉起了汽笛。接著,禮炮鳴響了,一響,兩響,三響……直到第二十一聲扎炮響過后,岸
     上有望遠鏡的人,終于看到俄羅斯總統瓦雷金出現在航空母艦的艦橋上。他戴著一頂棕色皮
     帽,但卻把右手舉在眉際,以俄羅斯的軍禮,向岸上朝他歡呼的人群致敬。水兵們沒有歡
     呼,他們全体在各自桂著滿旗的軍艦土站坡,以軍人獨有的沉靜迎接他們的總司令。
         克里米亞半島的回歸,使瓦雷金成了塞瓦斯托波爾人今天心目中的英雄。
    
         當然,即使在此刻這個万人空巷的城市里,也有人不這么看,但誰會注意到他呢?所有
     人的注意力都被一個人吸引去了,包括那個他的注意力。
         瓦雷金。瓦雷金。瓦雷金。
         整整一個早上,人們都在喊著同一個名宇。這是個有人歡呼就會有人詛咒的名宇。
         而且有人不僅僅只是詛咒。
         瓦雷金總統微笑著走到飛行甲板上,登上一架卡一29直升机。在進入机艙的一瞬間,
     他又忽然回過身來,再次向人們揮手。一個叫薩沙的水兵后來回憶說,他是在三十米開外的
     地方看著總統登机的,他說他永遠不會抹去對總統在那一刻突然露出的古怪笑容的記憶。古
     怪。他就是這樣形容總統的笑容的。不過,沒有第二個水兵會為他作証,說看見了總統臉上
    
     有什么古怪的笑容。
         但薩沙也許是對的。因為后來發生的一切的确古怪。卡一29只用三分鐘時間就著陸了。
         在机降場,瓦雷金剛剛走出机艙,就被熱情洋溢的少男少女們在脖子上套上了兩條紅領
     巾和三只花環。后來,身材高大的保鏢們不得不代替總統把這些東西一只接一只地套在自己
     的脖子上。事實証明,這些東西最后促成了悲劇的發生:因為它們影響了保鏢們脖子的靈活
     轉動。
         瓦雷金總統依舊微笑著,登上了前有防彈玻璃,兩側站著壯漢的敞篷汽車。這時沒有人
     覺得他的微笑有什么古怪。
         車輪轉動了,車速很慢,前有排成箭頭型的摩托車隊開道,后有膠輪裝甲輸送車壓陣,
     一切看來都狠正常,并且,看來也很安全。
         車隊向市中心開進。
         那座在半個月中匆忙建起的凱旋門遙遙在望。
         車隊即使行進得很慢,再有三分鐘,也足可以從那座象征俄羅斯人胜利的門下穿過……
         几乎整個塞瓦斯托波爾城的人都看到了那座凱旋門,獨獨提議建造它的人卻看不到了:
     瓦雷金總統六十五歲的生命突然縮短到不足三分鐘。
         臉上帶著最后微笑的瓦雷金總統,和他的脖子上套滿花環的保鏢們都沒有去注意路旁那
     座灰色的三層混凝士建筑。無論是在建筑師還是警察的眼里,那都是座實在太不起眼的普通
     樓房。這樣的樓房會改變一個國家的歷史?鬼才相信。何況樓房上還站著兩個挎自動步槍的
     士兵在警戒。
         就在人們最不相信的那個時刻,一架航模飛机出現在總統車隊的上空。人們紛紛抬頭仰
     看,連總統本人也仰起了頭。他們看到那架航模机有些力不從心地拖曳著一條長長的標語,
     標語上有瓦雷金總統名字的縮寫和致敬的字樣。第一個認出標語內容的人烏拉一聲歡呼起
     來,人群中跟著爆發出一片歡呼聲,許多人還把手中的花束和汽球拋向空中。這時,那架航
     模机突然与標語脫開了,由平飛改為向上躍升,眾人的目光則完全被那條飄忽而下的標語所
     吸引,一個個擁擠著伸出手去,想接住那條標語。路兩旁的行列開始大亂,人們不再注意那
     架航模机,瓦雷金總統也不再注意它,而是對人群的混亂徽微皺起了眉頭。就是在這個時
     刻,那架航模机突然由躍升改為俯沖,直朝總統的敞篷座車扎下來。几乎是直接扎進了瓦雷
     金總統的頭顱,鮮血還沒進濺出來,爆炸就發生了。比眨眼還快的時間里,總統和他的司
     机、保鏢還有那輛敞篷汽車,都在一道炫目的閃光中,被撕成了無數的碎片,殘肢、腦漿和
     粘稠的血一起飛濺到公路對面那座長滿苔蘚的古堡的石牆上!
         所有在場的人都以為這是總統車隊進入凱旋門之前的最后儀式:穿越焰火和煙花之門。
     他們等待著總統的敞篷車從硝煙的另一端鑽出來,而總統依然在車上笑著向他們招手,硝煙
     還未散去,他們就發現,總統已經沒有了。
         最先听到的是一個女人凄厲的尖叫,緊接著是一大片女人的叫,這尖叫很快又變成捶胸
     頓足的哭嚎。然后,男人們開始忙碌起來,搶救被爆炸的碎片擊中的傷員和嚇暈過去的女人
     們,自發地涌向周圍的每一座建筑物去搜捕刺客,拉起警戒線保護現場……這一切都無法改
     變已經改變了的歷史。
         那個躲在混凝土建筑三層樓上的殺手,向下俯看著這場歷史性的混亂時,手里還捏著遙
     控器。
         詹姆士?怀特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后鳥瞰當那聲震惊世界的巨響從塞瓦斯托波
     爾傳出時,我的攝像机鏡頭正巧對准了那里。
         一位總統,不管他是一個民族的英雄,或是另一個民族的罪人,就這樣在一架攜帶微型
     炸彈的遙控電子航模机的爆炸聲中消失了。
         俄羅斯警方宣稱,刺客是一位烏克蘭人。24歲的格拉夫丘克。這位在開槍自殺前被抓
     獲的烏克蘭愛國者,傲慢而又愚蠢地微笑著,他不知道他已經把他的國家推到了戰爭因此也
     就等于推到了毀滅的邊緣。
         在瓦雷金總統被炸身亡后三個小時,俄羅斯議會就在一片憤怒和仇恨的喧器中,選舉出
     了那個以“世界地圖上大部分國家都應該抹去名字”的宣言聞名于世的鮑里諾夫斯基為新的
    
     俄羅斯總統。
         那個格拉夫丘克的心血乃至生命就這樣付諸東流了,因為這位新任總統在擴張俄羅斯的
     版圖方面,足可以抵消失去兩個瓦雷金這樣的總統還綽綽有余!這已經不是我的預言,而是
     剛剛被証明的事實。我想你們都已經通過俄羅斯國家電視台的鏡頭,看到了鮑里諾夫斯基在
     手撫《圣經》宣誓就任總統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對烏克蘭宣戰!而這居然贏得了俄羅斯議
     會大多數議員的掌聲和歡呼。
         烏克蘭,還有前蘇聯各國,還有東歐,還有整個歐洲,你們現在可以拭目以待了。
         而我們卻不能也不該把視線一直停留在那個叫塞瓦斯波托爾的地方。剛才,在紐約的聯
    
     合國總部大廈里,開了半夜的安理會特別緊急會議,在為瓦雷金總統默哀三分鐘后,終于通
     過了中國提出的要求印度立即無條件撤回到查謨和克什米爾的1602號決議,和美國提出的
     對印度實行武器禁運的1603號決議。正義之神總算微微睜開了她的眼睛。
         而這些決議對于那些已經在戰爭中失去了很多的人和家庭來說,已經無補于事了。看看
     這口小小的棺材吧,再看看那個伏在棺材上悲痛欲絕的母親,相信你們大多數人都還記得二
     十天前的除夕之夜,零點零分降生在巴基斯坦的那個世紀的幸運儿。他在昨天晚上的零點零
     分,被印度人的飛机投下的炸彈,奪走了他只有僅僅二十天的生命。
         也許,一位大人物的死,使一個小小生命的消失,看上去顯得無足輕重。但是,你們想
     到沒有,一個六十五歲的人的逝去,帶走的是夕陽;一個幼小生命的夭折,帶走的卻是朝霞!
         在一個無論是總統還是幼儿的生命統統難以保障的時代,人類還能說自己是有希望的嗎?
         當整個世界都在為這兩种生命的消失悲傷時,殺戮卻并沒有停止。今天早晨發生在自由
     克什米爾罕薩城中用數架直升机對地面上單個人的屠殺,是印度士兵的一大創舉。這無疑為
     中國人下一步的介入提供了充足的理由,何況還有被印軍炸毀的中巴二號公路,和几十万正
     在涌人中國的穆斯林難民潮。克什米爾空气中的血腥昧從來沒有這么濃烈過,而這僅僅還只
     是開始。
         除了戰爭帶來的恐怖,另一類恐怖正在擴張和蔓延。今天早晨從巴黎傳出的消息說,一
     名國際刑警組織的官員,在調閱有關世界各國恐怖分子活動的文件時,忽然發現所有這些文
     件已彼人全部銷毀。從此,那些曾經以种种令人發指的綁架暗殺爆炸搶劫震懾世人的恐怖分
     子,就可以在警方的視線之外自由行動了。這是智能犯罪活動中,最令人惊駭的罪行;也是
     國際刑警組織成立以來遭到的最嚴重的破坏。
         所有這一切,難道還不足以警醒人類低下頭去,仔細檢查一下我們這個星球,什么地方
     出了毛病嗎?
         今夜,當我又一次從歐洲的上空飛過時,我要說:
         晚安,令人擔憂的歐羅巴。晚安,讓人傷心的塞瓦斯托波爾。
         ---------
      香港 2O00年1月21日
    
         “嘉琪,我們分手吧。”
         開始李漢想給妻子發個電子郵件,后來他一想到連那個德國人都可能看到它,便放棄了
     這個打算。
         還是用筆寫,這樣更保險,也更尊重收信人。
         “我想了很久。可以說從一年前的那個晚上,就開始想,一直想到現在。一直想不出個
     結果。我從沒向你提起這件事,也不想提。我知道當我向你提起它時,就是我們分手的時
     候。現在就是這個時候了。嘉琪,我們分手吧。不必追問我原因,就像我也從沒問過你那個
     人是誰一樣。其實你什么都知道,包括那天晚上我回來過。我也什么都知道,包括那天晚
     上……。”
         那天晚上。他寫不下去了,坐在桌前發怔。
         門鎖在身后 嗒一響。
         嬋無聲無息地走到他身后,他知道是她,并不回頭,他喜歡她自以為別人沒察覺時發起
     的突然襲擊。他在坐等又一次襲擊的到來,這使他愉快。但這回卻沒有襲擊。她很乖覺,她
     是捕捉气氛的專家。
         一進門她就從空气中捕到了什么,便輕悄地走過來,用尖尖的下額頂在他的頭上,兩手
     柔軟地捏弄著他的雙肩。
         “一個人坐著發什么楞呢?”她問。
         他不答,只是把右手伸到肩上去撫摸她的左手。
         “問你呢。”她搖搖他的手。
         “沒什么,在想你。”
         “想我什么?”
         “你還記得那個巴基斯坦小男孩,那個二十一世紀的幸運儿嗎?”
         “記得,他怎么了?”
         “還有俄羅斯總統。”
         “怎么回事,把俄羅斯總統跟巴基斯坦小男孩扯到一起?”
         “你不看詹姆士.怀特的太空新聞么?”
         “很少看。”
         “他們都死了,昨天。”
         “死了?為什么?你為什么要向我提起他們?”
         “在他們還活著時,你就預見過他們的死。”
         “我?,我怎么會預見別人的死?”
         “你可能記不得,但我不會忘。”
         “多嚇人哪,你別再往下說了。我听著都瘞得慌,那根本就不可能是我。”
         是的,那不是她,那是另一個嬋。看著她一派無邪的神態,李漢產生了某种奇怪的感
     覺,他發現自己同時在和兩個嬋的女人打交道。一個天籟純情,一個巫气纏身。他怎么也無
     法把這兩個嬋的影像重疊在一起,可她們又真真切切是同一個人。
         這感覺使他有些悚然。恍忽間他開始怀疑嬋和她的預言,都不是真實的存在,只是一場
     夢。他不由地握緊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那手很軟也狠熱,并不像他怀疑的那樣僵硬而冰
     涼。
         困惑又一次罩住了他。
         此時嬋身上全無巫气,她渾然不知李漢正被什么所困惑,甚至根本就沒覺察到他的困惑。
         “你想离婚?”她看到了桌上的信。
         他的手停住了。
         “你想跟她离婚?”
         他一動不動。
         “為什么?是為了我嗎?”
         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表情在飛快變化:從意外到惊喜又到眼含淚花。
         “你是為了我?你是為了我!”
         她忽然捧起他的臉狂吻。
         這份少有的狂熱使李漢內心充滿了感動。和柔情似水比起來,男人往往更容易被熱情如
     火所征服。它使男人更痴迷也更投入。
         他以同樣的身体語言回報她。她來得非常快。他的嘴剛即沾著她的唇,轟地一下,就把
     她點燃了。在他怀里,她像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上呼吸困難似地喘息著,呻吟著,搬動著她的
     身体。她的唇像一只發燙的吸盤,貪婪地吸吮著他舌尖,使他有一种奇妙的腫漲感。他偷偷
     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排紅的臉色和一雙迷离的目光……對這樣的女人你想要的不光是占
     有,而是永久地占有。從心靈到肉体。永久。她的心靈多么奇特呵,就像她的肉体一樣奇
     特。如果你能在月光下,在有霧的早晨,在瓢潑大雨中,也像現在這樣,占有她,或者被她
     占有,被她吸吮,被她點燃,但是你必須找到她背上那個小小的挂鉤,找到了,可是打不開
     它,她用手擋住了你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說著不,不要,挂鉤卻在她手下啪的彈開了,你
     低下頭去,親吻它們,那兩個雙生姐妹一樣的老朋友,這是我的,你說,她不同意,不,不
     是,現在不是,你更強烈的親吻它們,她呻喚起來,臉上涌起一种類似痛苦的表情,但嘴里
     卻語不成句地說,對,對,是你的,全是你的,這時不知怎么你想起了那個夜晚,你常常在
     厭惡中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個夜晚,你不明白這突然涌來的記憶為什么非但沒有壓抑你反倒使
     你更加亢奮,一种渴望闖入的亢奮,一种闖入沒有光線的隧道中探險的亢奮,荊棘密布,草
     木叢生,不是這里,洞口隱蔽著,但石縫間滲出的水漬暴露了它,最初的進入十分小心,苔
     地很滑,但很快膽子就變大了,變得肆無忌憚起來,她不再有判斷力,她開始放棄意識存在
     時的觀點,這時你沒有忘記悄悄打開你的錄音机,哦,是的,是你的,你全拿去,把我全拿
     去,隨著你更快地進入,她同樣快地放棄了清醒,現在唯一攥在她手里的是混沌,哦,這就
     是死,快樂的死,這就是末日,要是這就是,要是這就是世界的末日,多好,可惜不是,世
     界末日在更遠一點的地方等我們,冰塊在融化,洪水滔天,沒有船來救我們,十字架在下
     沉,下沉……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直到听不清,直到听不見──李漢啪地一聲關上了錄音
     机。
    
         明鐵蓋達 山口 2000年1月21日
    
         大大出乎新德里和拉奧中校意料之外的,是那支非軍非民的中國筑路工程隊。
         他們并不是浩浩蕩蕩,而只是小小的一隊。前面有三輛排成品字形的推土机開道,中間
     是兩輛冒著黑煙的瀝青車,后面是一輛壓路机。就憑這樣一支袖珍工程隊,要修复被炸得千
     瘡百孔的中巴二號公路是不可想象的。顯然,中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要的只是逼印度
     人打響第一槍。印度人很清楚,此刻中國人的軍事偵察衛星和就躲在附近不知何處的電視攝
     像机,正把鏡頭對准這里,等待著流血的時刻到來。
         廓爾喀營的士兵們用滾木和石塊臨時堆起的路障,被中國人的推土机吼叫著拱到了一
     邊。每拱出一小段路,整個車隊就緩緩向前挪動一點。當拉奧中校接到廓爾喀營的求援報告
     時,中國人已從國境線向外推進了五十多公尺。
         一刻鐘后,拉奧的“雌鹿”飛臨明鐵蓋達 山口上空,他的身后跟著二十四架“噱
     頭”。旋翼扇起的狂 卷揚著山頭上的積雪向中國人劈頭蓋臉地壓過來,好一場人造暴風雪!
         中國人沒有退縮,甚至還在一英寸一英寸地向前拱。拉奧超低空從中國人頭上掠過時,
     看到坐在第一輛推土机上的那個操縱手面色冷峻,沉靜得嚇人。
         到昨天晚上拉奧才明白,“向罕薩推進,切斷中巴二號公路”的命令,并不包含向中國
     人開火的意思。他當時就怀疑這种命令的可行性。現在,他的怀疑被証實了:不与中國人交
     火,僅憑切斷公路就想阻擋中國人前進,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推土机繼續在向前推進。
         拉奧中校接通了旅長內凱准將的對講机,向他報告了這里的情況。准將的回答是他將馬
     上向師長巴蒂少將報告。拉奧知道,接下來巴蒂少將還要向普拉卡希中將再報告,中將將請
     示遠在新德里的陸軍參謀長奈爾上將,上將又會親自去晉見桑杜國防部長或塔帕爾總理,因
     為此事非同小可,關系到印度是否打算向她的那個大鄰國宣戰。
         一小時后,新德里的答复到了:把中國人攆回去!不許交火,除此之外,可使用其它一
     切手段。
         除了交火,拉奧想象不出,還有什么能把中國人攆回去的手段。其實就連交火本身,也
     未必能把中國人攆回去。
         但命令必須執行。
         帶領整個机隊降落在一塊緩坡上的拉奧,看到廓爾喀營的士兵整好隊形,拔出腰間的彎
     刀,殺气騰騰地排列在推土机前,擋住了中國人的去路。車隊停下了。從頭一輛推土机上跳
     下一個大個子中國人,連說帶比划地對廓爾喀士兵喊了几句什么,又跳回到車上。車隊重新
     動了起來,柴油机在陽光下噴出濃濃的黑煙。推土机的巨鏟頂在最前排廓爾喀士兵的身上,
     一下一下地往前拱。
         廓爾喀彎刀的陣列開始后退了,中國人的車隊在得寸進尺。拉奧中校忍無可忍,嘶聲命
     令他的手下全体登机,再度升空。他在三十公尺的空中用擴音器向廓爾喀士兵喊話,要他們
     立即后撤三百米。然后,他一壓机頭,第一個俯沖下去,用航炮在中國車隊前方打了一個點
     射。跟著,其他直升机輪番俯沖射擊,中國車隊前頓時騰起一串串煙柱。車隊停了下來。但
     還沒等拉奧的直升机群調轉机頭開始第二個波次的俯沖,車隊已經又在向前開進。
         拉奧感到束手無策了。他實在不好理解這些与他的民族只隔了一條山系的中國人。
         這一天,中國人向前推進了一百一十三公尺零七公分。
    
         香港 200O年1月22日
    
         那個稀里糊涂的夢是一下子中斷的,李漢隨即也就醒了。他睜開眼,什么也看不清。只
     有床頭柜上的鬧表,熒光針指在兩點上。是凌晨,离天亮還早呢,可他睡不著了。這一段老
     是半夜就醒,醒來就再睡不著。剛才做的是什么夢?他怎么也想不起來。伸手摸摸枕邊嬋還
     在熟睡,胸脯起伏著,呼吸很均勻。
         后半夜叉要失眠了,他知道,躺著也是白躺。干脆下床,披上睡衣,去擺弄一會儿電
     腦。也許玩困了,還能再倒頭睡個回籠覺。他走到寫字台前,打開了電腦。
         那個德國人還在嗎?或者是淺沼?
         淺沼不在。
         他的視線九秒鐘內穿過了四分之一的地球,在地球的另一端,他一下就發現了“他”─
     ─那個德國人,那個讓他在昨天,不,現在應該說是前天晚上大開眼界的德國人。
         “他”就在那里。
         他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他”,他想該給“他”起個名字才對。叫“他”什么呢7迪特里
     希?海因里希?隆美爾?或者曼施坦因?都不好;干脆叫他漢斯吧,他在一個法國人寫的短
     篇小說《無法征服的女人》中,見到過這個名字。小說寫的是一個叫漢斯的德國士兵,在法
     國占領區強奸了一名女子,致使她坏孕后,以為她會為自己生下一個孩子,可她卻在臨盆之
     際,走到河中,讓自己和那個有侵略者血統的孩子同歸于盡……
         現在,又一個“漢斯”出現了,他的眼前立刻開始晃動那個有著一臉愚蠢笑容的德國士
     兵和那個有著圣母一樣悲擱表情的法國女人。
         不過這個漢斯(他已經在心里這樣稱呼那個德國人)可沒有那么愚蠢,這他已經領教過
     了。一次意外的窺視,完全改變了他對漢斯的看法。他意識到事情遠比他最初以為的要嚴重
     得多。開始他差不多是以一种游戲心態看待這件事,后來他發現,這絕非一般的刺探軍情,
     竊取机密,更不是Hackcr一海客炫耀智商的超級電腦游戲。一只看不見的黑手正在有意
     識,不,是有計划地伸向世界各國的大腦或心臟部位,而這不可能是漢斯一個人的手。漢斯
     的背后一定有一個秘密組織,這組織看起來胃口很大,從一開始,它就個是以某一國家某一
     地區或某一組織為目標。從它想獲得的各類情報來看,它几乎是針對整個世界的─种神秘存
     在,除了恐怖組織,還會是什么?沉淀在記憶河床下的東西翻涌了起來,他想起了博利瓦爾
     峰,想起了庫巴索夫,還想起了那兩個被人綁架后又擊落在地中海的核武器專家。所有這一
     切之間,似乎有著某种關聯,他覺得他嗅出了這种關聯。
         但他還想找到答案。
         他移動鼠標器,想看看漢斯現在身在何處,正在干什么?他發現漢斯的手一直摁在
     Resume(恢复)按鈕上,讓窗口不斷滾動地在查閱─份非常長的文件目錄。最后,漢斯在“末
     日計划”這一欄里掘下了Pause(暫停)按鈕。
         “末日計划”?
         李漢馬上判斷出,漢斯現在是在五角大樓里,調看美國的最高机密:核大戰爆發時的應
     急方案。
         在李漢做出這一判斷的同時,漢斯也發現了他。
         這個超級竊賊若無其事地把文件送回原處,慢慢向李漢轉過身來朋友,你是誰他搶先向
     李漢發問。
         Hacker您也喜歡Hacker游戲Yes玩一場游戲好嗎李漢頓了一下,看來漢斯是想和他過
     招,這很刺激。他隨手敲出一─OK東方還是西方游戲東方漢斯立刻輸入過來一份游戲菜單:
         歡迎進入新戰國時代李漢一望便知這是一种日本式的對戰游戲。他把鼠標移動到狀態欄
     CMVSCOM(游戲机自動演示對戰過程)一項上,點了下鼠標器的主按鈕,屏幕上便開始自動演
     示游戲的概略過程。
         這是一個小國通過陰謀、欺詐、結盟、背叛、戰爭、掠奪,逐次戰胜自己的周邊小國直
     至戰胜大國的征戰游戲。其步驟環環相扣,互相咬合,每一步都可能導致胜利,但每一步也
     都是陷阱,足以讓人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可否開始游戲!
         兩位先生,現在你們是兩個小國的統治者,對抗已經開始,請選擇各自的國旗屏幕上顯
     示出藍黃兩面三角旗。李漢選擇了藍旗。
         屏幕上繼續顯示:
         TIMELIMIT(時間限制)每關最長90秒CONTINOE(續關次數)最多3次LEVEL(水平設
     定)1.EASY(容易)2.NORMAL(普通)3.HARD(困難)漢斯把鼠標指向第一項──容易。從這一
     個舉動中,李漢可以感覺出這個德國人對自己的輕視,他毫不遲疑地把第一項改成了第三項
     ──困難。
         漢斯在那邊看來是楞了一下,隨即打出:
         OK接下來的是一場昏天黑地的藍黃大戰───
         一開始,雙方均處在熱兵器初期,各自的士兵使用步兵槍械對抗,最有效的武器是手
     雷。短兵相接,血肉橫飛,戰況空前激烈,雙方的武器彈藥很快告罄。
         李漢玩得有些漫不經心,他想,這种水准的程序設計未免太小儿科了。那個漢斯卻還在
     興致勃勃地點動著他的鼠標器。
         這回黃方選擇厂与一大國結盟,從大國處借來大量第二代熱兵器──軍艦、坦克、飛
     机、毒气,頓時實力大增。藍方眼看不敵黃方,也想采取与另一大國結盟的策略,但屏幕卻
     顯示出:
         規則:任何一方不得在同一關游戲中重复對方使用過的策略。你只能有如下選擇:
         1、依附。把象征國家資源、財富和主權的三鼎全部交出,置自己于另一大國的保護傘
     下。但在大國幫助下,即或取胜,你國也將成為大國附庸。最佳結局:不敗。
         2、借貸。分別以三鼎作抵押,可從大國處借得第二代兵器。結局:如無力償還債務,
     則整個國家將划人大國版圖。
         現在,李漢知道了這游戲的厲害。他發現自己才剛剛進入第二關,就已在策略選擇上處
     于下風。他開始變得小心了一些,他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不能選擇第一項,因為這固然可以便
     自己保持不敗,但也不會再有取胜的可能。他只能選擇第二項:借貸。他明白這一選擇風險
     很大,弄不好就會“亡國”,但也可能大獲全胜。他決定賭一下。他正想把象征國家資源的
     玉鼎抵押出去,在手指即將触到鼠標器主按鈕時,一個嶄新的念頭候地楔入他的腦際:抵押
     青銅大鼎!因為這一瞬間他了悟到,敵國的最終目的是摧毀象征藍方國家主權的青銅大鼎,
     如果他把這東西抵押給大國,就將使對手完全失去摧毀它的机會,同時還可從大國處借到最
     好的武器,豈不一舉兩得?
         他摁了下鼠標器。
         屏幕顯示:OK!藍方已獲得第二代兵器使用權,請繼續游戲。
         那邊的漢斯肯定沒想到我會有這一手,李漢想,這一手甚至超出了程序設定。因為這樣
     一來,整個第二關的搏殺就將變得毫無意義,只不過成了一場血腥的絞殺戰,直到雙方把各
     自的武器彈藥拼光耗盡為止。
         沒有胜利者。一切都有待于進入第三關后重新開始。漢斯看來也無可奈何了,只好啟動
     了全面搏殺的程序。
         霎時,屏幕上軍艦起火,飛机冒煙,士兵們在毒气的黃色煙霧中窒息……
         這情形對李漢來說絲毫都不陌生。他是作戰參謀,几乎每天都要從電子新聞報刊上閱讀
     大量來自世界各地的訊息,不過那不是游戲,而是真正的戰爭。
         黃藍兩方在不分輸贏的戰況下,雙雙進入第三關。
         當BGM(背景音樂)的最后一個音節還在叮咚作響時,李漢搶先摁了下鼠標器。
         屏幕顯示:OK!藍方巳与大國結盟,現在可以隨意使用第三代新兵器。請繼續游戲。
         漢斯那邊好一陣沒有反應。李漢知道,輪到對手面臨困境了。
         “依附,還是借貸?這是個問題。”李漢想象著漢斯的臉上正在涌起哈姆雷特式的疑
     惑。他現在該明白真正遇到對手了。要想不遭到慘敗,他只有選擇“依附”,但如此一來,
     他也就不會再有獲胜的可能。
         小小出乎李漢預料,漢斯選擇的是──“借貸”。他也采取了把青銅鼎抵押給大國的策
     略。李漢微微一笑,這一策略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在獲得了大國武器使用權的藍方
     面前,黃方所依靠的大國也無法為其象征國家主權的青銅鼎提供更有效的保護。事已至此,
     只好在武器的較量上動腦筋了。
         黃方選擇了巡航導彈。
         作為回應,李漢選擇的愛國者III攔截導彈。
         屏幕顯示:巡航導彈被愛國者III摧毀,黃方對策?
         黃方又選擇了隱形飛机。
         藍方的選擇是激光武器。
         屏幕顯示:隱形飛机被激光武器擊落,黃方對策?
         黃方選擇化學武器。
         藍方選擇防毒面具。
         屏幕顯示:化學武器不起作用,黃方對策?
         黃方沒有馬上反應。
         李漢迅速檢索了一下黃方的武器庫,發現對方只剩下核大戰和電子戰兩种選擇了。漢斯
     那小子會選擇哪一种呢?核大戰?不會,這樣他就得和我同歸于盡。那么,看來他只能選擇
     電子戰。李漢正想把鼠標器指向反電子干扰一項時,另一個念頭迅速植入了他的腦底:不,
     那小子會選擇核大戰!他想和我同歸于盡,因為他已經知道無法戰胜我了。想到這里,李漢
     搶在漢斯選擇核武器之前把鼠標指向了電子戰──
         屏幕顯示:藍方電子干扰使黃方控制系統失靈,核武器無法發射,黃方對策?
         黃方遲遲沒有對策。
         李漢知道對手有些坐蜡了,但他也沒敢掉以輕心。因為他發現這种游戲隨著程序升級,
     越來越進入黑箱狀態,越來越需要游戲者憑著判斷行事,絕非僅僅靠反應敏捷就能取胜。如
     果沒有對國際間政治、經濟、軍事斗爭的波詭云譎、爾虞我詐甚至黑暗肮臟有透徹的了解,
     在這种游戲程序面前,再出色的玩家,都將由于無從判斷而一籌莫展。從表面上看,胜利對
     于他已是唾手可得,但他直覺到這小子和這小子的程序不會就這么便宜了他。他記起前不久
     在司令部作戰室參加的一次与大陸聯网的模擬電子戰演習,紅軍一方就在以強大的電子干扰
     全面壓制藍軍之后,因無足夠的火力和兵力摧毀并占領整個敵方戰區,最終未能獲得全胜。
     他意識到自己此時正面臨這种景況。他要想徹底擊敗對手,就必須摧毀象征黃方的青銅大
     鼎,而那只該死的青銅大鼎,現在正抵押在另一個大國的手里。你不可能發個指令,就把它
     從那個該死的大國手里討出來,然后加以摧毀。這就是說,在徹底擊敗你的小國對手之前,
     你得先擊敗那個大國。多妙的圈套!
         他檢索了一下自己的武器庫,除了核彈一枚不少外,其他武器已所剩無多。他決定再從
     盟國的武器庫中調一些武器來使用,但盟國武器庫的大門卻沒有按指令打開。
         屏幕顯示:盟國無償援助已告結束,如需援助,還須再次出具抵押他媽的!李漢在心里
     罵道,這個混帳程序!但他還是決定遵守規則,把象征國家資源的玉鼎抵押出去。
         然后他摁了下鼠標器,盟國武器庫的大門仍然沒有打開。
         屏幕顯示:抵押物不足,請繼續抵押把三只大鼎全部抵押出去?他知道這樣做的后果是
     什么,在几乎已無多少取胜把握的情況下,你等于把整個國家先送進了當鋪!他有些絕望
     了。他非常強烈地想把鼠標指向核武器,干脆來它個同歸于盡,沒有胜利者,也沒者失敗
     者。這念頭就要在他腦子里占据上風時,不能放棄!這閃電般划過的四個宇,又使他一下子
     冷靜了下來。他隱約地覺察到,在眼前這個圈套后面,似乎還隱藏著一個更大的圈套。那就
     是典型的大國游戲:先借他人之手去削弱自己的對手,然后自己再出來收拾殘局。与自己結
     盟的那個大國,不是已經露出了這种跡象?這個大國和它的程序設計者可都夠陰的!那好,
     你不仁,我也就只好不義了。他決定先把正跟自己對陣的那個大國收拾掉再說。于是他把僅
     剩的那只金鼎也毫不猶豫地抵押了出去。
    
         屏幕顯示:OK!你已經補充進新武器,請繼續游戲事情變得順利了。戰局的發展開始向
     藍方一邊倒。李漢采取的是孫龐賽馬的策略,他先用己方的隱形飛机擊落了對方大國的電子
     干扰机,又用自己的激光武器敲掉了對方的隱形電机,再用衡的化學武器覆蓋了敵方的核基
     地,等到對方大國完全失去還手之力,拱手將黃方的青銅大鼎交出時,他啟動巡航導彈,將
     其摧毀在對方的大本營前。
         漢斯那邊一直沒有反應,李漢可以想見他冷眼旁觀的樣子。李漢知道事情還沒有完,他
     不想等到事到臨頭了再隨机應變。我得先下手,他對自己說。他猜漢斯一定想不到他會干出
     這最絕的一手──
         當對黃方的胜利已經在握時,他把手中所有能用上的武器,除了核武器,一古腦儿全都
     朝著自己盟國──
         那個大國的大本營砸去!他馬上就為自己的這一決斷慶幸不已,因為几乎就在他的手點
     動鼠標器的同時,盟國大本營的武器庫也已經大門洞開,所有的新式武器都劍拔弩張,正要
     扑上來,大有把他一口吞掉之勢!好懸。
         李漢望著在自己的背盟之舉下,正化作一片廢墟的盟國大本營,悄悄松了口气。
         漢斯那邊還是沒有反應,他似乎在等待最后的什么奇跡。
         奇跡果真出現了:就在藍方的三角旗在自己的大本營─上空得意洋洋地揮舞時,一只巨
     大的黑蜘蛛出現在空中,一邊發出女巫式的咒語:“背盟者將死于廢墟之上!”一邊從尾部
     甩出數不清的毒絲,向藍方大本營鋪天蓋地地罩來。
         李漢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把手摁在了鼠標器主鍵上。他的潛意識中期待著看到一片彈道划
     空、火龍騰飛的壯觀場面,而那只黑蜘蛛就在這場面中央變成一個通紅的火球……但是沒
     有。這場面沒有出現。他的全部火力已在剛才傾瀉進了盟國的大本營。就在他心里黑幽幽池
     冒出兩個字“完了”時,從他的武器庫中卻孤零零地竄出一枚巡航導彈,直奔黑蜘蛛而去!
     隨著一聲怪誕尖叫,黑蜘蛛像一朵燃燒的菊花,渾身通紅地跌落在地面上……
         屏幕上一片死寂。好半天,才顯示出一行小字:OK,你贏了。
         然后,窗口上方的那張一直在嚴肅觀戰的小圓臉,朝著李漢咧嘴笑了。跟著,窗口的右
     上角出現了對話框,顯示出兩行小字:
         优胜者請在HallofFame(榮譽館)中輸入你的名字您的分數為999結束了。李漢發現手
     心里攥著一把冰冷的汗珠。
         漢斯又冒了出來:
         祝賀先生。可以向您請教么說吧胜利的快感正在陶醉李漢。
    
         慕尼黑 2O0O年1月21日
    
         漢斯是在21日夜幕低垂時与已進入22日凌晨的李漢開始這場電腦對抗的。對抗還未結
     束,漢斯就已判斷出,此人如果不是個有過軍事經歷的人,就是個正在服現役的軍官。他有
     些后悔自己的草率,不該還沒摸到對方的底,就跑進對方的戰場上与其較量。以己之短,攻
     彼之長,豈有不敗之理?但他不服气,海德堡大學的電腦博士生輕易不會服誰的气。剛才他
     敗局已定,在一旁觀察自己的對手時,一個念頭就悄悄冒了出來:把那家伙拉進自己的領
     地,重新決一雌雄。
         他的領地是電腦病毒。他突然產生的念頭是,為什么不在這個家伙身上,試試他制造的
     新病毒?這是一种你越消解就沾染得越多的特种病毒。表面上,你是胜利者,一個個病毒被
     你消解。
         每消解完一個,對方就會向你送上一句賀詞;“很好”,“太棒了”,或是“真了不
     起”什么的。
         但在每個賀詞后面,都跟著一節不起眼的小尾巴:一個不超過十個字節的短語。用英文
     或德文你都拼不出它的意思來。不明其意。但你肯定會忽略了它,不斷獲得的胜利和不停出
     現的新病毒,使你無暇回過頭去,細想─句莫名其妙的短語的含義。直到最后,你以為自己
     已大獲全胜時,窗口突然一片凌亂,剛才附在所有那些賀詞后面的短語,此刻全都跳了出
     來。一個個字母在屏幕上舞蹈,把所有的賀詞全部拆開,組成另外─些短語:“真臭!“蠢
     豬!“你這笨蛋!”等你目瞪口呆地發現這一點時,再想補救已不可能。更可怕的是,在一
     陣瘋狂的字母舞蹈之后,你會有─個比目瞪口呆還沮喪的發現:你的電腦硬盤已被對方用密
     鑰鎖死。它失控了,不再听你使喚了。
         現在漢斯就想把對手拖進這片領地。他知道.在他提出問題后,只要對方一回答,就等
     于落進了陷斷。除非你一聲不吭。他斷定他的對手也是個爭強好胜的家伙,在挑戰面前不會
     沒有反應。
         這就好,用你們中國人的話來說:請看入瓮吧。
         可否告訴我,這是一种什么病毒癮君子怎樣消解對手很快從自己的軟盤中找到了解毒辦
     法,“癮君子”消失了。
         很好。OlA0C29B4OD這個呢?
         超級吸血鬼怎樣消除時間稍長,但對手還是找到了消解辦法,“吸血鬼”也不見了。
         真棒。03BlE3G7F這個呢?
         瘋狂搖滾怎樣消解“怎樣消解”的字樣還未消失,“瘋狂搖滾”已經停止。
         好极了。02M4NO8XW5這個呢?
         最后的手銬真了不起,04L9KIOT6R再見,你這蠢豬漢斯關了机,把頭仰在靠背椅上,
     閉起眼睛,想象著那個遠在香港的家伙,吃惊地面對著被人用密鑰鎖死的電腦,一籌莫展,
     滿面愁容,禁不住打了一個響亮的概子。
         ---------
     明鐵蓋達飯山口 2O00年1月25日
    
         四天時間,中國人的筑路工程隊在被毀坏的二號公路上,向前推進了將近兩公里。眼睜
     睜看著坑坑凹凹的路面被一點點修复起來,印度人几乎無計可施。
         新德里每天都在等待二號公路的消息,得到的全是中國人今天又向前推進了多少公尺的
     報告。印度人呢?當中國人在一步步往前走時,我們印度人上哪儿去了?難道他們不是擋在
     那些黃面孔前面的嗎?塔帕爾總理的質問通過桑杜部長、奈爾上將、普拉卡希中將、巴蒂少
     將、內凱准將的嘴,傳到了拉奧中校的耳朵里。
         拉奧中校苦苦思索。現在才得出同中國人對抗本身就是個錯誤的結論,已經為時太晚了。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既然如此,既然与中國人的交火不可避免,
     拘泥于誰先開第一槍,何時開第一槍,就未免過于陳腐。歷史是戰胜者用戰敗者的血寫成
    
     的,戰敗者不會有權利和机會,追究戰胜者先開第一槍的責任。但戰敗者卻能讓自己一方先
     開槍的那個倒霉鬼成為替罪羊。拉奧中校繼續苦苦思索。他想在既開第一槍把中國人擊退,
     又避免万一失手成為替罪羊這兩者之間,找出一條路來。很難。
         先開槍你也未必能把中國人打退,打不退中國人你就肯定會成為替罪羊。可如果眼睜睜
     看著中國人把路修通,你的下場也比當替罪羊好不了多少。
         權衡之下,不干要比干的結局更糟。
         那么,干吧,他決定賭一下。
         有時候猶豫再三,你也想不出什么好辦法。一旦定下決心,辦法反而跟著就來了。拉奧
     中校命令全營官兵登机時,他認為他想到了一步妙招。
         在空中整好隊形后,拉奧下達了攻擊令:放過中國人,全力攻擊已修复的公路!
         數十架直升机排成長長的一列縱隊,跟在拉奧的“雌鹿”后面,相繼爬高,又相繼俯
     沖,一架接一架對准那段黑油油兩公里長的路面發射火箭和投放燃燒彈。
         眨眼間,兩公里長的瀝青路變成了一條兩公里長的火龍。在路兩側山坡上觀戰的廓爾喀
     營士兵,嗷嗷叫著揮舞起彎刀,向直升机群歡呼。
         中國人的后路被切斷了。望著身后熊熊的大火,看上去他們有些慌亂。拉奧把他的“雌
     鹿”懸停在中國人的頭上,俯看那個大個子如何安撫他的部下。
    
         戰火常常是被一粒意外的火星點燃的。
         就在拉奧看著中國人面對大火不知如何是好,為自己這一妙招倍感得意時,那粒小小的
     火星摹然進出來,濺到了一點就燃的干草堆上:一塊火箭彈的彈片呼嘯著從烈火濃煙中飛
     出,不偏不斜,正正地嵌進了一名中國小伙子的眉心。
         小伙子連叫一聲都來不及,就直挺挺地仰躺在了路邊。
         流血的時刻終于到來了。
         中國人炸了窩,不等那個大個子下令,就紛紛爬到每輛車的駕駛樓里,拽出一支支烤藍
     程亮的自動步槍。一個矮個子中國人動作最快,別人還沒打開槍保險,他已經端槍沖上了一
     側的山坡,朝著那些還在揮舞彎刀的廓爾喀士兵掃射起來。
         廓爾喀士兵像被砍伐的樹樁一樣,在他的掃射下紛紛滾下山坡。沒被掃到的士兵匆忙間
     舉槍向中國人還擊,雙方開始了一場毫無章法的對射。
         或許与中國人比起來,以驍勇著稱的廓爾喀士兵對這次意外更缺少心理准備,何況又是
     處在毫無遮蔽物的禿山坡上,一陣對射過后,明顯在人數上占壓倒多數的廓爾喀士兵,居然
     有些招架不住,傷亡也開始漸漸多起來。
         戰神的降臨總是讓人粹不及防。盡管已經整整參加了十天的對巴戰爭,拉奧還是無法相
     信瞬間發生在眼前的事情:中印戰爭就這樣爆發了嗎?
         但他已經沒有時間去多想這种問題。廓爾喀士兵像潮水一樣退下山坡時,他能想到的就
     是,該看我們的了。
         他迅速調整好了直升机群的空中陣形,然后,率領它們在空中划出一個巨大的弧線,圍
     著地面上那几十名中國人一圈圈地盤旋起來,一圈比一圈飛得低,一圈比一圈逼得近,直到
     這种恐嚇戰術在中國人的臉上有了反應,他才一聲令下,几十架直升机同時開火,上百枚火
     箭從發射管中呼嘯而下,一連串的霹雷閃電濃煙烈火霧時吞沒了那些中國人……
         只有一個人從火陣中沖了出來,而這時他已成了一個火人,他痛苦地在地上打著滾,想
     把火壓滅,但他沒能做到這一點。拉奧在空中看得很清楚,那個火入在地上滾了大約十五來
    
     后,終于一動不動了。
         事件的發生和停止是如此突然,前后不過十分鐘時間。當中國人槍膛里的子彈已不在火
     堆里爆響,只剩下那几輛推土机、壓路机和瀝青車還在燃燒時、拉奧又一次回到了那個問題
     上:中印戰爭就這樣爆發了嗎?
    
         慕尼黑 200O年1月25日
    
         “告訴我,那個婊子她是誰?”
         一個渾身是火的中國人在克什米爾山地上打滾時,直子滿頭亂發地從起居室沖進客廳,
     對著正和漢斯在商討“拯救計划”的巴克尖聲叫嚷起來。
         “誰?你說哪個婊子?”
         “還能是誰?一個叫薇拉的婊子!”
         “薇拉?她來過電話?”
         “豈止來過!一早上就是三回,隔著電話我都能聞到她身上那股騷烘烘的气味!”
         “那你為什么不叫我?”
         “我不想讓你沾那個騷貨的邊。”
         “你有什么權力扣下別人給我的電話?”
         “我不許你碰了我之后,再去碰別的母狗!”
         “你這條日本母狗,你大概在東京土生士長,還不懂什么是西方人所說的自由吧?”
         說這話時巴克并不發火,只是一臉輕蔑的表情。
         “你叫我什么?日本母狗?你以為你是誰?一條雜种的德國狼犬!”
         她在暗指巴克的毋親是奧地利人,話音未落,一記重重的耳光已經落在她的臉上。
         “你打我?巴克,你居然打我?我要讓你為你的行為后悔,我,我會死給你看!”
         直子捂著滿臉的淚水跑進臥室,從床樞上操起一把水果刀就要往手腕上扎,漢斯急忙躁
     進去,想把刀從她手上奪下來,反倒被她摔翻在床邊。他爬起來,還想再奪,只听依在門框
     上的巴克冷冷地說:
         “漢斯,你太輕信了,你以為她真會去死?你不必跟她搶,你讓她割。她才不會為一個
     她認為是婊子的人,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呢。我說的對嗎,直子小姐?”
         直子散亂的頭發間射出母獸一樣的目光,像是仇恨又像是乞怜地望著巴克,突然,她把
     刀一扔,趴在床上慟哭起來。
         巴克走近床邊,沒理直子,卻把手招在漢斯的肩上:“走吧,接著談我們的‘拯救計
     划’。”
    
         羅塔 2OO0年1月35日
    
         美軍駐西班牙羅塔空軍基地的气氛有些不同往常。身著冬季制服,佩帶中士軍銜,操一
     口流利美式英語的梅耶?盧恰諾,在与一個持槍站崗的二等兵閑聊時,才知道今天是B一
     52轟炸机在這個基地的告別飛行。從在印度支那叢林中揭開地毯式轟炸的序幕,到在海灣
     戰爭中繼續大出風頭,這种號稱“同溫層堡壘”的巨型轟炸机,已在這個星球上威風凜凜地
     飛行了半個世紀。今天,它總算要退出現役,告老還鄉了──在完成最后一個飛行日后,就
     將連夜飛返美國本士。机場上正在准備隆重的歡送儀式,不少大人物都將到場為其送行。為
     美國空軍一個時代的結束送行。那個二等兵正跟盧恰諾神聊著,突然啪地來了個持槍立正,
     向一輛飛馳而過的黑色別克脾轎車致敬。行過禮,二等兵得意地對盧恰諾說,瞧見沒有,連
     羅塔美國海軍基地的司令都來了,B一52可真夠風光的。
         盧恰諾暗暗慶幸:羅梅洛簡直神了,不早不晚,把時間定在今天,要是再晚一天,整個
     計划可就泡湯了。
         他朝二等兵揚了揚手,轉身向停在路邊的一輛密封式送餐車走去。汽車發動了,盧恰諾
     從駕駛樓里探出頭對那個二等兵微笑,二等兵歪了歪腦袋,汽車便經過他開進了机場。
    
         這是羅梅洛親自指揮的一次竊取核彈行動。為這次行動,羅梅洛和他的手下進行了詳盡
     的論証和周密的策划。他們先是摘到了一份美軍在整個歐洲的核武器部署圖,又對那些可能
     得手的有核基地進行了排隊分析,最后才選中美軍駐西班牙羅塔的空軍基地。但,如何把核
     彈搞到手?擺在他面前的方案有好几种。一開始他選中的并不是盧恰諾現在正在于的這個方
     案,而是另外一個:用步兵肩射防空導彈,在B─52轟炸机結束飛行返回羅塔基地之前,將
     其擊落在羅塔港外的海面上。然后派遣蛙人潛入飛机墜落的海底,將机上攜帶的戰術核彈找
     到,由在附近海面伺机等候的打撈船將其打撈出水,迅速轉移。這個方案直到一星期前才被
     羅梅洛否定,因為他無法相信雇來的打撈船,會比美國海軍的打撈船動作更快。最后,他确
     定了現在這個方案,盧恰諾方案。為使這個方案執行起來准确無誤,他讓盧恰諾從羅塔基地
     的一位專門負責軍械保障的二級參謀手里,買到一盒B一52軍械人員訓練教程錄像帶。由
     盧恰諾帶領七名准備參加這一行動的黑手党徒,照著錄像帶上的講解,一招一式地練了整整
     五天,一直練到所有人都把裝卸核彈的全套動作爛熟于心了,才把那盒錄像帶毀掉。
         本來選定的日子是后天,但昨天晚上,羅梅洛鬼使神差,非要把日子改在今天。于是今
     天──
         他們來了。
         他們把送餐車停在聯絡道的一側,默數著B一52升空的架次。數到第四架時,送餐車
     又向前開動了。剛剛開出去几十米,突然好像出了什么故障似的,在聯絡道上歪歪扭扭地畫
     起蛇來,當一輛地勤車從起飛線方向朝它對頭開來時,它卻 地一下熄了火,正好橫擋在路
     中央,把地勤車上的人急得大喊大叫。
         盧恰諾卻不慌不忙地跳下車來,向對面車上的人解釋了几句,并請求他們幫著把送餐車
     拖到路邊去,地勤車照辦了。作為回報,盧恰諾熱情地邀請對方到送餐車上隨便用點什么,
     他的邀請被理所當然地接受了。五分鐘后,送餐車的車門再次打開時,從車上跳下的已經是
     身著地勤工作服的盧恰諾和他的同伙。他們鎖死送餐車的車門后,動作麻利地跳上地勤車,
     飛快地駛向著陸線。
         在著陸線上,盧恰諾和他的同伙心情緊張地整整等了五十分鐘。那架机號O86的B──
     52轟炸机才返航歸來。趁其他地勤人員一擁而上,圍著B一52忙得團團轉時,盧恰諾他們
     赶緊戴好太陽鏡,裝作是剛剛赶到的軍械人員,七手八腳地從彈艙中卸下兩枚核彈,裝上地
     勤車,全速向机場外開去。
         當汽車從那個二等兵身旁經過時,盧恰諾居然忘了向他打招呼。等那個二等兵想起這個
     熟面孔的家伙就是剛才和他聊天的那個中士,他還納悶了好半天:這家伙怎么又爬到地勤車
    
     上去了?
         又過了五十分鐘,地勤車來到了羅塔港南側的一塊灘涂,早已有一艘摩托艇在等候他們。
         离灘涂將近兩千公尺的海面上,還停著一架水上飛机。
         又過了整整兩小時五十分鐘,美軍羅塔空軍基地的司令官曼斯菲爾德准將才接到一個跑
     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三級參謀的報告:
         六名地勤軍械人員被人毒死在─輛送餐車上。
         兩枚戰術核彈不明去向。
         曼斯菲爾德准將當即心臟病發作。
    
         香港 2O0O年1月26日
    
         電話鈴一響李漢就拿起了听筒,從似乎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這邊已經干上了。我們的一支工程隊讓印度人包了餃子。下面肯定就會輪到我們出
     場。”
         是維英的聲音!
         這時,李漢才發現連著好几天沒注意那個方向了,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這么快。
         “結果會怎么樣?有把握嗎?”李漢問。
         “不好說,先把比分扳平還是沒問題的。”維英的話里透著他一貫貌似謙虛的自信。
         “一生中能赶上這么一回真夠棒的,讓人羡慕。”在听到槍聲后,軍人的天性總是情不
     自禁就會冒出來。
         “是啊,連我都羡慕自己能有這樣的机會。維雄比你還過,說他快要嫉妒死了。”維英
     的話里豪情多于得意。
         “我也一樣,嫉妒。”
    
         听到李漢說出這兩個宇,維英那邊一陣沉默。能感到他好像几次張嘴想說什么,都沒說
     出來。
         最后說出的是:
         “李漢,這也許是咱們的最后一次通話。如果打完仗,我還能活著回來,咱們再說。如
     果……
         我真希望最后給我致悼詞的是你。你最了解我,包括我這人的毛病,到那會儿,你可得
     原諒我呵。”
         “怎么說到這上頭來了?”李漢打斷維英的話,“我和維雄,都在等著你干一把漂亮的
     凱旋而歸呢。”
         李漢沒想到他的插話真的打斷了維英的聲音──那邊電話斷了,再沒能打進來。一直沒
     能打進來。
         直到后來何達將軍打來電話,李漢才意識到,這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維英的聲音。那個被
    
     他打斷了的電話永遠不會再打進來了。
         放下听筒,他坐在床邊發了會儿楞,才隱約想起自己半夜醒來過一次,什么時候又迷迷
     糊糊地睡了過去,已經想不起來了,奇怪的是他現在卻能清清楚楚地回憶起半夜醒來時的情
     形。
         他是突然惊醒的。
         听見身旁有窶窶宰宰的聲音,他睜開眼睛,看見嬸坐在床邊,正摸著黑往身上穿衣服。
     他覺得好生奇怪。大半夜的,她要干什么?她好像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知覺似的,顯得有
     些茫茫然又飄飄然,只顧自己做自己的事,完全沒發現李漢的醒來,沒發現那雙在黑暗中注
     視著她的眼睛。那感覺看上去就像渾然不知李漢的存在。李漢注意到,她穿衣服的動作倒很
    
     准确,胸罩,短褲,睡袍,一件件穿得有條不紊。穿好后,她輕輕用手向后攏了攏那一頭長
     發,起身向陽台的門走去。走到門邊,她頓了一下,准确地抓住門把手,開門走到陽台上。
     李漢大感駭异,屋子里几乎沒有光線,她怎么可能每一個動作都准确無誤?而且,這時候她
     上陽台上去于什么?一种不樣的預感襲上心來,連衣服都頤不得穿,他騰地跳下床,就向陽
     台沖去。
         令人恐怖的事并沒有發生。她站在陽台上,好像在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看,只是怔
     怔地把眼睛朝著一個方向。李漢輕輕走過去,從身后摟住她。她沒什么反應,手指著天上的
    
     某個地方,用低得几乎听不見的聲音說,看,那顆星,看它多亮,可它就要落了,那顆女人
     的星……李漢抬頭朝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什么都沒看見。再低頭看看她,微茫的天色中,
     她的眼神很散,就像還在夢中未醒似的。李漢抱起她來,只感覺她渾身軟綿綿輕飄飄柔若無
     骨。
         他把她抱回床上,她立刻沉沉睡去。
         她似乎衰竭得厲害,身上很燙,像是在發高燒。他隱約記得每次事后她都要發低燒。這
     次不一樣,這次燒得厲害。那件事在明顯地損耗她生命的能量,發生一次,損耗一次,生命
     也就在一次次損耗中流失。
         他心中涌起一种慢性殺人的自罪感。跟在這感覺后的是深深的自責。
         他忙立床邊,端詳著撣的睡態,那种自責感又重新涌了上來。這個像少女一樣純情又像
     少婦一樣成熟的女人!這個奇特的讓人愛怜又讓人困惑的女人!這個對自己的先知能力毫無
     察覺的女人!他想起了那怠几天前偷偷錄下她的暗語或者說她的預言的磁帶。事后他還沒來
     得及回過頭去听一遍呢。
         他走到寫字台前,摁下了錄音机的回放鍵。她當時的聲音太小,几乎听不清楚。世界末
     日,冰塊,洪水,十字架……除了冰塊,那些在《圣經》上才會見到的字眼,和今天的世界
     有什么關系?諾查丹瑪斯關于世界末日的預言已經破滅了,難道她想再一次預言世界末日的
    
     到來嗎?你可以不信諾查丹瑪斯,他想。
         你卻不能不信這個正像少女一樣熟睡的女人。她的預言不是一次次都應驗了嗎?
         遍及全球的銀行大劫案;
         死于炸彈之下的瓦雷金總統;
         被印度空軍炸死的那個巴基斯坦“幸運儿……”
         几乎每次都是在血淋淋中應驗的。她的預言總是和血有關。總是充滿血腥气。當然,也
     還有些預言沒被証實,比如紅衣大主教的皇冠上飄著烏云,冰塊和世界末日之類莫名其妙的
     話,你敢說因為它莫名其妙就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被証實嗎7這時他忽然想起還忘了她說嘉
     琪的那些話,頓時不寒而栗。難道那些話也是她的預言嗎?要是這樣,可就大可怕了。他是
     想跟嘉琪分手,但從沒想過別的什么,更不會愿意看到嘉琪出現意外。
         三個小時后,他不愿意看到的意外還是發生了。一份從北京發來的加急電報被跑步上樓
     的通信員選到他的手里:
         嘉琪車禍身亡,速歸。
         詹姆士。怀特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后鳥瞰從籠罩半個地球的夜色中穿過時,如
     果是在無定向狀態下,你隔著舷窗向外看去,會產生一种地球是垂直懸挂在太空中的感覺。
     球体表面那一片片燈火通明的地帶若斷若續地連在一起,如同布滿圣誕樹的一串串閃亮的小
     燈。很快你就會發現,這些小燈中,有的在游動,有的在明滅,那不是狂歡夜的燭光游行,
     那是戰爭,那是正在發生和進行著戰爭的地方,事物總不會俯首听命地按照人們事先給它定
     好的尺寸去發展。印度人今天就沒能在既切斷中巴公路又不激怒中國人的玩火游戲中掌握好
     分寸,結果朝著与中國人交戰的方向邁出了愚蠢的關鍵性一步。
         今天發生的事情肯定也出乎中國人的意料。顯然,那支筑路小隊除修复被印度人摧毀的
     二號公路外,還擔負著試探和激怒印度人兩項任務。可他們不幸在与印度人的一場時間很短
     的交火中,全部陣亡。
         印度人最擔心給中國人制造的借口,終于讓印度人自己制造出來了。而且是一個絕對血
     腥的借口。
         從我這里可以感到,不少國家像拼命把鼻子嗅來嗅去的猛獸一樣,為空气中越來越濃烈
     的血腥气味感到興奮和鼓舞。它們躍躍欲試,正准備參加接力賽似的舉起戰爭接力棒,不斷
     地把一個接一個的血腥借口制造出來。進入太空以來,我頭一次無法使自己進入睡眠狀態。
     連那個災難的日子里我都強迫自己睡了兩小時。今天不行。
         我在為我曾經生活過的、我的女儿至今還在其上生活的星球難過,也為你們難過。
         我們曾經以為它是茫茫星空中最幸運的一顆,因為只有在它上面誕生了人類。但這個結
     果卻又使它成了最不幸的星球,因為人類發明了包括毀滅它在內的自我毀滅方式──戰爭。
         記得我們在上個世紀的末葉,冷戰還存在時,是那樣渴望結束冷戰。后來,冷戰結束
     了,有人狂妄地稱之為“歷史的終結”──宣稱這是西方的胜利。西方真的胜利了么?冷戰
     時期,在核烏云的對峙下,我們起碼還有一种恐怖的和平。而今天,我們連恐怖的和平都沒
     有了,只有熱戰,只有血淋淋、赤裸裸的殺戮!
         這讓我想起我的一個朋友說過的話:糟糕的秩序也比沒有秩序要好。我想對你們說,恐
     怖的和平也比沒有和平要好。
         也許,重新建立新的和平和秩序,要在這場即將接踵而來的既非世界大戰又非局部戰爭
     的全球性戰亂時期結束之后,才有可能?要是這樣,要是這一天非來不可的話,上帝,那就
     讓這一頁越短越好,使他仁慈的手能盡快把它翻過去。
         今夜,夜空是如此的晴朗,一點也不像有戰爭的夜晚。看來把戰爭形容成烏云并不很准
     确。起碼有一半的情況下,戰爭是在朗朗晴空或麗日藍天下的暴行。
         這就是說,即使是在晴朗的日子里,人類也無法過一种無憂無慮的生活了,是這樣嗎?
         可我還是要向你們道一聲晚安──
         晚安,地中海。晚安,大西洋。
         ---------
      紐約 20OO年1月26日
    
         即使是在富豪云集的紐約長島別墅群中,約翰?摩爾那座掩隱在綠蔭深處的仿哥特式別
     墅,還是格外引人注目。
         比這座城堡建筑更引人注目的是今天光臨這里的客人:
         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理查德?沃克。
         他也來參加了全球玩具大亨約翰。摩爾的生日酒會。盡管只不過是短短的五分鐘,CNN
     還是以最快的速度,把這條消息編在中印兩國不宣而戰之后、俄羅斯軍隊面臨獨聯体六國聯
     軍的夾擊之前播出了。
         酒會的場面可說是极盡豪華。光是擺在貴賓席上閃閃發光的那一百套從巴黎定制的克里
     士多弗純銀餐具,就足以讓那些什么世面都見過的來賓們昨舌。要知道這樣的餐具一套就价
     值近三万美元。更不必說那些用專机從巴黎、北京、東京和伊斯坦布爾請來的一流廚師,都
     是些他們國家中飲食文化界的國寶級人物。
         法式大菜和滿漢全席爭奇斗艷,日本料理和士耳其燒烤各展其絕。使那些上流社會的名
     嬡貴婦們既害怕一餐美昧毀掉自己的腰身,又抵擋不住口腹之欲的誘惑。倒是紳士先生們投
     那么多顧忌,穿行在珍饈佳饌之間,大快朵頤,談笑風生。
         五十六歲的約翰?摩爾更是春風拂面,在三五成群的賓客堆里,到處都能听到他響亮又
     刺耳的笑聲。但在他背過身去時,你可以听到這樣的竊竊私語:
         “他看來恢复得挺快,那次打擊才過去剛剛半個月。”
         “我看未必是恢复得快,他是想用一次生日酒會,挽回讓那個中國人掃盡的臉面。”
         “瞧,那個中國小子也來了,扎紅色蝴蝶結的那個。”
         “看上去很年輕,你了解他?”
         “方曉明。据說他岳父是掌握中國最高權力的三駕馬車之一。”
         “這就不奇怪了。”
         “為什么?”
         “這些有背景的中國商人,他們背后站著的是一個國家,而不僅僅是一家大公司或跨國
     集團。這就是為什么跟他們競爭時,你常常摸不清他們的底牌是多少點的原因。”
         這樣的議論約翰.摩爾或許听到了,或許沒听到,但他依然對誰都是一臉笑意,好像今
     天吹進他耳朵里的全是美好的祝愿。為了讓那些饒舌的家伙在日后對他議論得更起勁──他
     一向認為飛短流長是制造神話人物的產房──他決定再給他們添加一些佐料:他走到方曉明
     也就是剛剛成為他的大股東的那位中國人面前,亮開嗓門大聲地与他寒喧,讓人看上去像是
     一對久別重逢的密友。只是那個中國人不大肯配合,自始至終一副談淡的誰也猜不透的表情。
         酒會已經開始了將近一個小時,戲也演了大半天,約翰.摩爾終于有些繃不住了,不時
     偷偷地抬起手來看表,因為還有一位最后的也是最尊貴的客人沒有到來。約翰?摩爾認為美
     國總統理查德?沃克沒有理由不來參加他的生日酒會,一個只有他倆才知道的秘密是,沃克
     競選總統的三分之一經費,是從誰的錢包里流出來的。但他确實吃不准已經當上總統的沃
     克,今天會不會給他這個面子。所以他──開始并沒有當眾宣布總統將要光臨的消息。他
     想,如果總統來不了,他并不失面子。万──來了,給大家一個意外的惊喜豈不更好?
         這時黑人老管家比爾不引人注目但走得很快地來到他身后,輕聲告訴他:
         總統駕到。
         約翰?摩爾頓時臉放紅光,連連擊掌示意亂哄哄的人群靜下來,他要當眾宣布一個令眾
     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各位,我想告訴你們一個使你們意外也使我感動的消息,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理查
     德?沃克先生,將光臨敝人的這次生日酒會。你們瞧,他已經來了!”
         大門開處,沃克總統摹仿著里根的步態走了進來。
         惊詫聲和掌聲四起。
         沃克總統一邊揮手點頭向眾人致意,一邊走過人群中閃出的通道,一直走到約翰?摩爾
     的跟前。
         總統既不失風度又不失熱情地与他的老朋友握手擁抱親吻臉頰,完成了這一套西方人的
     繁瑣禮儀后,他退后一步,神情庄重地對酒會的主人說:
         “很抱歉,我來晚了。親愛的約翰?摩爾先生,請接受帕蒂和我向您的五十六歲誕辰,
     表示的最良好的祝愿。”
         “非常感謝,總統先生。您不必抱歉,您的光臨本身已經使我感激不盡。”
         “但是我還要再說一次抱歉,約翰.摩爾先生,我只能有這么點時間參加您的生日酒
     會。因為我還必須赶回去參加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也許您和在場的各位都注意到了,中印
     克什米爾戰爭事實上已經爆發,其他地方的麻煩也一點不比這個地區少,我們必須拿出美國
     自己的對策以防万一。對不起,我告辭了。”
         說完,他轉身邁開里根的步伐向門外走去。
         掌聲和惊愕聲再次追隨著他,許多不知道總統為何匆匆离去的人也在跟著拼命鼓掌。
         雖說總統的到來前后不過五分鐘時間,卻已經給足了約翰.摩爾的面子。他喜气洋洋地
     站到一把椅子上,用他那刺耳又響亮的次高音對眾人宣布道:
         “總統先生讓我向在場的各位女士們先生們表示歉意,因為一個將要決定南亞次大陸命
     運的重要會議還在等待他,所以他只能象征性地參加一下今天這個生日酒會。下面,我想請
     大家為我五十六歲的生日,也為你們自己,盡情狂歡吧!”
    
         北京 2O00年1月27日
    
         上午九點,李漢乘最早一班“港龍”在首都國際机場落了地。兩個多小時的航程里,全
     机艙都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坐在艙尾最后一張座位上面色悲沉的中國軍官。整個世界都沒有注
     意到他的哀傷。飛机上与外界隨時溝通的管道──一台台從机艙頂部懸垂下來的電視机里,
     正把紅得發紫的港台歌星們的節目拆散了与世界各地的重大新聞揉在一起,一古腦地向旅客
     們砸過來,由不得你不看。
         在青春派紅星阿靈的《愛你愛到死那天》之后,是印度總理塔帕爾對中國筑路工程隊全
     体人員的意外死亡感到遺憾,同時對中國軍人今天凌晨三點二十五分突襲印軍營地,打死打
     傷印軍官兵94人,向中國方面提出強烈抗議;插在天皇巨星何有亮的一曲《為什么總是尋
     覓》中間的,是中國政府發言人對印度政府的駁斥和對日本政府提出的警告:當中印兩國處
     于准交戰狀態時,特別是當聯合國安理會對印度實行武器禁運的1063號決議已經生效時,
     日本政府如果還要向印度提供武器和其他軍用物資的援助,將被中國政府視為一种敵對行
     為。對此,中國將作出包括軍事行動在內的強烈反應;實力派歌王林佳佳的《永遠為你難
     過》還沒開唱,就被一條來自莫斯科的最新消息打斷了。屏幕上出現的是那個連摸樣帶表情
     都能讓人想起某個歷史幽靈的鮑里諾夫斯基總統,他正向他的狂熱支持者們庄嚴宣布,強大
     的俄羅斯軍隊已做好同時越過俄烏(烏克蘭)、俄格(格魯吉亞)、俄阿(阿塞拜疆)、俄哈(哈
     薩克斯坦)、俄拉(拉脫維亞)、俄愛(愛沙尼亞)邊界的一切准備,隨時可以解放這些前蘇聯
     各國的人民;
         最后,大陸新近赴港的新星黑妹唱的那首《我想,但是我怕》被一條從印度洋上發來的
     前后矛盾的新聞拆成了三截:先是說美國海軍“羅納德?里根”號航母特混艦隊与印度“圣
     雄?甘地”號航母持混艦隊發生了海戰,跟著又說不是海戰,而是美印雙方有兩艘軍艦相
     撞,美方軍艦不幸被撞沉。半分鐘后,黑妹剛接著唱到“我想你的眼睛,但是我怕被你的目
     光燙傷”時,更正的消息又來了,被不幸撞沉的不是美國軍艦,而是一艘正在卡拉奇港外布
     雷的印度布雷艇。
         李漢今天頭一次失去了對這類充滿火藥味新聞的興趣。從二十四小時前,就在他心頭反
     复紫繞的一個念頭,被港龍航班拉長到一千九百公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這個念頭使他一直處在一种恍惚狀態,一會儿怀疑那份電報的真實性,一會儿又相信慘
     劇肯定已經發生。不會有人敢開這樣的玩笑。而現在他倒宁肯這是哪個混蛋搞的惡作劇。要
     是這樣的話,他會原諒那個家伙的,同時他更要請嘉琪原諒自己。但愿你能給我一次机會,
     他對著舷艙外冥冥中的某個存在暗自祈禱。當飛机開始降低高度,北京熟悉的面孔進入視界
     時,他終于意識到這不可能了:完全變得冰冷的嘉琪已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等了他整
     整一天一夜。這种等待究竟對准更殘酷呢?對生者還是死者?
         一出航空港,他就看到維雄在人叢后面向他招手。他擠出人堆,走到維雄跟前,兩人誰
     也沒說話,對視了片刻后,他踞在維雄后面向停車場走去。
         “我回來休假,照顧一下老太太。”
         上車后,維雄主動告訴了他,他才想起剛才居然沒有注意到,怎么會是維雄來接的他?
         “維英沒有告訴過你我也在北京。”
         “他跟你通話了?”
         “昨天。他那邊怎樣?好像有新情況?”他盡力讓自己這會儿不去想嘉琪。
         “今天凌晨已經干上了。我爸說,我哥他們打得不錯,大概報銷了他們一個連。對了,
     你想先去哪儿?”
         “先去看看她吧,她現在在哪儿?”
         “在复興醫院……太平間里。她父母親都看過兩次了,就等你和她哥哥回來。”
         維雄的車開得很快。他几次想說開慢點,話到嘴邊又收住了。一路上他都在提醒自己,
     到時候一定要控制住──眼淚。可當那個罩一身白袍紅光滿面掌管太平間的老頭,把停尸車
     吱吱扭扭地從冷藏箱里拖出來時,一看到在白布單下躺著的嘉琪,眼淚就無論如何也止不住
     了。
         他靜靜地站在和停尸車一樣冰冷的嘉琪面前,任淚水刷刷而下。
         透過迷蒙的淚水,可以看到被整過容的嘉琪,表情出奇的安詳。那是一种對死亡毫無准
     備的安詳。她從沒想到過死,她也不會想死,可是她死了。她竟然真的死了。讓所有人都想
     不到,包括她自己。有些事情你永遠無法挽回卻又必須面對它,這就是你也生活在其中的命
     運的殘酷法則。
         他一個人在太平間里呆了整整半小時。出來時,他看到維雄正在把一張50元面值的人
     民幣,塞進那個管太平間老頭的手里。
         “不去哪儿?”
         在車上維雄又一次問他。
         “你知道她出事的地點嗎?”
         “在木樨地一帶,昨天我陪她父母去看過。”
         他們到了那儿。一夜之間,環衛工人和洒水車已經把那里清掃得看不出一點車禍的痕
     跡;甚至連被撞坏的隔离墩都換過了。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的消失竟會如此之快,如此了無
     痕跡!他在出事地點細細地察看著,是想從這种察看中找到點什么嗎?他也說不清。生者總
     是希望了解死者在最后時刻的一切一切。
         他駐足四望,發現离他最近的是一根水泥電杆,再過去是一只紅色快信郵筒。當時,她
     站在這兩者之間干什么呢?他努力想象著。他似乎看見她匆匆地從這里走到路邊,當一輛汽
     車高速向她駛來時,她居然沒有發現,而是回過頭朝這邊,朝他,投來深深的一瞥,無限悵
     憫,無限幽怨?……─然后,是車輪和瀝青路面磨擦時發出的尖厲的嘯叫聲!
         “是一輛日本產的考斯特,”維雄告訴他,“司机喝了點酒。”
         他發誓這輩子永遠不再喝酒。
         “什么時候火化?”他問。
         “明天,等她哥哥看過之后。”
    
         印度河口 2OOO年1月27日
    
         阿拉伯海上風平浪靜。“羅納德?里根”號航母特混艦隊跨過北回歸線,在東經87.5
     一北緯22.5度的海面上遇到了第一顆水雷。除了兩艘掃雷艦离開編隊,高速向前駛去外,
     整個艦隊的航速放慢了下來。
         艦隊司令官喬治?沃納中將在艦橋上眯起眼睛,朝艦隊的東北方遠眺,极目處,印度河
     口遙遙在望。但偵察衛星不時傳回的電子海圖也不斷標出的印度海軍第一艦隊的影子,用肉
     眼還是看不到。
         “圣雄?曾地”號航空母艦几乎是突然闖進沃納將軍視野的。
         霍克艦長把它指給他看時,他已從它的島式上層建筑的輪廓認出了它。其實,它還呆在
     “第比利斯”的船塢上時,沃納將軍就已經對它了如指掌。因為那時它即將成為前蘇聯海軍
     的第三艘“真正的航空母艦”,但這時那個龐大的帝國解体了,印度人便趁机從阮囊羞澀的
     俄國人手中把它買了過來,變成了印度海軍的支柱──“圣雄?甘地”。
         現在,沃納將軍望著它時,它正橫在“羅納德?里根”號航母特混艦隊的前進航線上。
     簇擁著它的,是規模雖然小些,但陣形与沃納的艦隊相仿的印度海軍第一艦隊。
         “我們怎么辦?”霍克准將問。
         “不理睬它,我們繞過去。”沃納將軍答道。
         霍克艦長下達“左滿舵”口令的同時,整個艦隊也都接到了向左繞行的指令。龐大的編
     隊開始緩綴地向左側偏轉頭去,繼續向前開進。
         “圣雄.甘地”號上的作戰室里,巨型屏幕上顯示出衛星傳回的美國艦隊轉彎掉頭的圖
     像,几十艘艦船在蔚藍色的海面上划出几十條白色的航跡,那場面煞是壯觀。
         “ ,夠壯觀的!”─位少校參謀惊嘆道。
         “可它的意圖并不壯觀,”第一艦隊司令官奧羅拉中將糾正道,“它在躲避我們。”
         “是的,將軍。我們放他們過去嗎?”那位少校問。
         “如果要放他們過去,一開始就不必擋他們的路。”奧羅拉將軍低聲但是清晰地下達了
     命令:
         “全艦隊向右移動,攔住美國人!”
         “圣雄.甘地”號移動了,印度海軍第一艦隊都跟著開始移動。
         十分鐘后,他們再次橫直在美國艦隊的前方。
         “這個奧羅拉到底想干什么?”霍克准將憤憤地嚷道。
         “看來他是不想讓你去卡拉奇和巴基斯坦人擁抱。”沃納將軍說。
         通信官把一份電文遞到沃納將軍手里,是奧羅拉發來的。
         尊敬的美國海軍羅納德里根號航母特混艦隊司令官沃納將軍閣下印度海軍第一艦隊司令
     官奧羅拉中將向您致意我謹友好地告知您前方是印巴海軍交戰區域請勿靠近以免招致不必要
     的誤會順致最良好的祝愿奧羅拉這是太平洋艦隊司令部或許還有參謀長聯席會議在向沃納下
     達進入印度洋的命令時,都不曾意想到的情況:
         居然有人敢在公海上攔截美國海軍艦隊!就是在与前蘇聯對抗的時代,也沒有發生過這
     類事情。看來時代真是變了。變得讓一位美國海軍中將也無可奈何──沒有華盛頓或者夏威
     夷總部的命令,他只能相机行事。
         沃納將軍捏著那份燙手的電報,苦思甚久。
         “給奧羅拉回電,”將軍從電報上抬起頭來,對通信官口述道:
         “尊敬的印度海軍第一艦隊司令官奧羅拉將軍閣下,我艦隊奉美利堅合眾國總統之命,
     前往卡拉奇港接運美國僑民和我國在巴工作人員,無意卷入印巴戰爭,請告知您部下万勿妨
     礙我艦隊執行使命,以免發生不愉快事情。
         順致崇高敬意。美國海軍‘羅納德?里根’號航母特混艦隊司令官沃納中將。”
         電報發出去了,沃納兩眼不眨地目視前方,想看看對方有什么反應。沒有。印度人那邊
     完全沒有讓開的跡象。
         五分鐘后,通信官再次送來一份奧羅拉的電報,于是雙方尚未交手倒先展開了一場電報
     戰:
         前方水域已完全被水雷封鎖我再次提醒將軍和您的艦隊不要靠近貴方如妨礙我方執行任
     務我將命令美國艦隊強行通過奧羅拉海軍中將敬請沃納海軍中將三思而行此電退回請奧羅拉
     將軍自省作為對沃納的最后回答,“圣雄?甘地”號拉響了戰斗警報,緊接著,印度第一艦
     隊的大小艦船上響起了一片戰斗警報聲。
         “這個奧羅拉,看樣于是想試試我的手勁。”沃納將軍做了個掰手腕的動作,然后對霍
     克准將下令道:
         “戰斗警報。命令第一F/A一18航空小隊緊急升空。”
         “是。將軍,我看是不是還可以讓他們在‘圣雄?甘地’號的頭上來它几個超低空動
     作?”
         “這是你的權限。”
         “是。將軍。”
         “羅納德?里根”號航母上警報聲大作,此起彼伏的警報聲頓時覆蓋了美國艦隊所在的
     海面。所有艦船迅速圍繞著旗艦變換展開成了作戰隊形。与此同時,四架F/A─18戰斗机
     怒吼著從C13一l型彈射器上騰身而起!
         誰知“圣雄?甘地”并不示弱,在F/A一18戰斗机從它頭頂第一次超低空掠過之后,
     馬上就對美國人還以顏色:
         也讓它的四架“海鷗”式戰斗机緊急起飛,從“羅納德?里根”的斜甲板上方來了一次
     漂亮的超低空通場。
         一個回合之后,看來誰也沒嚇唬住誰。
         沃納一時無計可施。平心而論他并不把那艘与印度國父同名的六万七千吨的家伙放在眼
     里,俄國人造的“第比利斯”級比起他的“尼米茲”級來,差得可不止一個等級。論實力,
     真要交手,在印度洋上抹掉一支印度人的艦隊,他還是胜任愉快的,可海戰.從來就是一半
     靠實力,一半靠机遇。運气好了,連綿羊也能把狼吃掉。就像阿根廷人用一枚廉价的飛魚導
     彈,就把英國人最棒的“謝菲爾德”號導彈驅逐艦給送到大西洋底去喂魚那樣。如果奧羅拉
     搶在華盛頓可以開火的指令下達之前,也給“羅納德?里根”號或者“斯科特”號等等美國
     艦船來上几枚SS─N─19反艦導彈,那他在美國海軍史上可就要永遠扮演一個丟人的角色了。
         想到這里,他不免有些緊張,一面命令各艦嚴密監視印度海軍動向,一面焦急地等待華
     盛頓的回話。他相信,華盛頓是不會讓他和美國海軍在印度人面前丟臉的。到那時,他就會
     再給印度人一些更厲害的顏色瞧瞧。
         華盛頓的指令終于來了:
         撤出敏感水域盡量邀免与印度海軍直接沖突。
         沃納始料不及。他對著電報好一陣發楞。想想也不奇怪,難道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會下
     令讓美國艦隊去保衛巴基斯坦的海岸不受印度海軍的進攻?除非那片海岸下有比沙特阿拉伯
     擁有的還要多的石油!他覺得自己剛才的想法有些太天真了。一個連讓她的士兵為星條旗流
     血都要掂量再三的國家,當然不會為一個叫巴基斯坦的國家去流血了。何況在海軍作戰部長
     的口袋里,從來就沒有一份在突發情況下,与印度海軍進行一場大規模海戰的作戰預案。
         倉促應戰?連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也沒有穩操胜券的把握,沃克總統的指令也就只能是
     避戰了。
         沃納將軍“改變航向”的命令雖然在全艦隊引起一片嘩然,但命令本身還是不折不如地
     被執行了。陣列龐大而且半個小時前還威風凜凜的美國艦隊,在印度人的惊訝表情中,緩緩
     地掉轉了他們的船頭。就是在這個時候,在“羅納德?里根”號航母特混艦隊划出另一片几
     十條弧線的壯觀航跡時,印度海軍那艘倒霉的布雷艇“克塔克”,被作高速右轉彎曲“斯科
     特”號導彈驅逐航尾部掃了一下,把“克塔克”腰部吃水線以下的艇殼切開一條七十公分的
     裂口,巨大的海流頓時涌進了船艙底部,不到五分鐘時間,迅速下沉的“克塔克”,就在印
     度洋面上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和一連串的水泡。
         這一意外情況使兩支艦隊的司令官吃惊得說不出話來,最吃惊的還是那個“斯科特”號
     艦長蓋茨上校,他眼呆呆地看著“克塔克”下沉,連下令搶救跳海的印度水兵都給忘了。倒
     是頗感過意不去的美國水兵們,自發地把救生圈和橡皮艇拋給了那些在水中掙扎的印度人,
     兩個小時后,沃納將軍与奧羅拉將軍通過另一輪電報往來,達成了諒解,印度人保持了克
     制,把這一險些導致交戰的事件,當作一次偶發事件處理,否則后果難料,因為當時雙方已
     處在劍拔弩張的准交戰狀態。
         艦隊又開始動了起來,望著与印度海軍漸漸拉開距离的艦隊,沃納將軍悄悄松了口气。
     那艘“斯科特”在把“克塔克”撞沉后,看來自身并沒受多大損傷,完全跟得上艦隊的速
     度。這就好。如果被撞沉的不是“克塔克”,倒是“斯科特”的話,那美國人的面子可就算
     丟盡了。當上航母特混艦隊司令官以來,他還從未指揮過一次實戰。
         具有諷刺意昧的是,他的艦隊取得的唯一戰績,就是剛才被“斯科特”撞沉的“克塔
     克”。而這個愚蠢的戰績,還是那個呆頭呆腦的蓋茨上校創造的。這家伙居然能在不到一個
     月的時間里,兩次讓他的軍艦跟別人撞在一起!
         雖說兩次的責任都不完全在他,但當那么大一個帶動力的鐵家伙有可能跟你相撞時,你
     連規避的本事都沒有,還當什么艦長?這家伙的海軍生涯我看是走到頭了。責備完別人,他
     又開始在心里為自己成了兩軍對陣時,一彈未發先撤离戰場的第一位美國海軍指揮官而倍感
     窩囊。想到這一點,他倒有些羡慕起那些中國將軍來,他們只用一小隊士兵的英勇犧牲,就
     把戰爭的主動權操在了自己的手里,而且看上去,他們有机會跟印度人再度較量一場了。
         這個結論還在早些時候他從電視上觀看CNN轉播的CCTV新聞時,就得了出來。那條新
     聞是中國國防部的新聞發布會,他對擔任中國國防部發言人的例証將軍印象极深。此人操一
     口流利的英語,而且是標准紐約口音,花鏡頭前一亮相就深獲他和艦長室內的其他參謀人員
     的好評,并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他對中國軍人的看法甚至偏見。
         “當一個國家擁有一批出色的軍人時,這個國家在其他方面也必定會出色。”這是他在
     看著屏幕上的何達將軍時得出的又一個結論。他忽然想起當年的援華將軍史迪威,在抱怨蔣
     介石消极避戰時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我真想扛起一支老毛瑟,跟著朱德將軍去打游擊。”
         此刻,他就是這樣一种感覺。
    
         伊斯坦布爾 2000年1月27日
    
         艾哈德在伊斯坦布爾港的碼頭上等他的“撤哈拉王子”。十天不見,第一眼看到那艘心
     愛的游艇鳴著汽笛開進港時,他的仆人發現,老爺的眼睛居然有些潮濕。他可從沒用這种態
     度對待過他的親友和情人。
         他和身陷囹圄達十天之久的丹尼斯船長敷衍了事地擁抱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四處撫摸
     他的愛物去了。
         丹尼斯船長頗有些歉意地跟在他后面,沮喪地告訴他,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讓俄國佬給掃
     蕩一空了,眼下您看到的“撒哈拉王子”,差不多是一條空船。
         “對不起,當時我無法阻擋他們。”丹尼斯船長抱歉地說。
         他寬厚地在船長的肩背上拍了兩下,隨即不顧薇拉也在船上,用他所能想起的最惡毒的
     語言破口大罵起那些俄國佬來。最后,當他們轉到臥室里時,丹尼斯船長知趣地退了出去。
     艾哈德卻依然罵興未盡,指著薇拉的鼻子說,“看看你的那些無恥的同胞,都在我船上干了
     些什么?一群俄國豬!”
         薇拉自始至終地微笑著,看上去她听不懂阿拉伯語。她只是坐在床上一件一件地脫衣
     服,逗弄著暴跳如雷的艾哈德。等他罵得差不多了,她的衣服也脫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
     的三點式。
         “真想不到一個億万富翁,會為區區一條游艇發這么大的火。”
         薇拉不冷不熱地冒了一句。
         艾哈德被薇拉的話噎了一下,頓時語塞,火勢減下去了不少。
         “你要知道這樣的游艇全世界只有兩艘!”
         “我只知道要是英國女王的那艘遇上了麻煩,女王陛下是不會這么沉不住气的。”
         薇拉這句話徹底滅了艾哈德的火,這時他才注意到她几乎已經一絲不挂了。
         “那就讓我的那些寶貝見鬼去吧,親愛的,現在這船上只有你是唯一的寶貝了。”他說
     著爬上床來,想把他肥胖的身軀壓在薇拉身上。薇拉靈巧地往床邊一滾,躲開了。
         “瞧瞧,你又來了,你別想再用這种辦法騙我的鑽戒或者項鏈,這回我什么都不給!”
     艾哈德說著又朝薇拉扑過去,薇拉再次一躲,艾哈德扑空了,摔到了床下。
         薇拉大笑著伏在床邊,對艾哈德說:“這回我不要那些東西.我要這個──”她做了一
     個表示美元的手勢。
         艾哈德喘著气躺在地毯上,不解地問:“你要錢?”
         “對,要錢。因為是我把好消息告訴你的。”
         “什么好消息?”
         “你馬上就會從梅林根先生那儿拿到那筆錢了。”
         “你怎么知道?”
         “羅梅洛先生剛剛來過電話,說他把貨搞到手了。”
         “真的?你為什么不叫我?”
         “你手下那些人看你發那么大火,誰還敢叫你?”
         “羅梅洛那家伙還說什么?”
         “沒說什么,只說讓你按事先的約定准備好貨款。”
         “這個羅梅洛!他要我們什么時候接貨?”
         “當然是越快越好。”
         “好极了。”艾哈德用力拍了下手,轉眼間,仆人像幽靈似的出現在臥室門口。
         “老爺有什么吩咐?”
         “跟羅梅洛聯系,我們后天到墨西拿。讓丹尼斯船長馬上起航。”
         仆人唯唯著退了出去。
         艾哈德轉過臉來,薇拉已經把她身上最后的布絲也去掉了。
         “后天,”艾哈德肥重的身軀壓在了薇拉身上,“后天……”
         他還沒說出后天后面的話,薇拉就開始哼哼了起來。
         眼下他們顧不上后天了,更不會想到,后天是他們兩個人其中一個的終點。
         ---------
    
      新德里 2O00年1月38日
    
         對印度總理塔帕爾來說,世界卜最強大的美國艦隊在印度海軍面前丟臉的撤退,使“克
     塔克”號的沉沒,已顯得無足輕重了。
    
         這消息像一針強心劑,讓塔帕爾興奮了差不多整整一天。如果連美國人都要在印度人面
     前退避三舍,難道中國人還會一意孤行到底嗎?他用這話問桑杜國防部長,同時也問他自
     己。塔帕爾雖然有過從軍的經歷,但看來他并不懂得,戰爭中那些意外的胜利,帶來的后果
     常常比失敗還要糟。這次印度海軍的意外獲胜,使本來不大自信甚至憂心仲仲的塔帕爾,頭
     一次發現自己和印度都比原來以為的要強大得多。這一發現使他堅定了再次對華一戰的決心。
         這天上午十點整,他停止了動搖,以罕見的果斷對印度空軍下達了轟炸中國一線机場的
     命令。
         五十分鐘后,他的命令得到了執行。邊境小規模沖突終于演變成向對方縱深地域實施空
    
     中打擊的戰役行動。
         五個“美洲虎”中隊在米格一29、米格一31和幻影一2000型戰斗机群的掩護下,分
     別對中國的和田、玉樹、貢嘎、邦達和日喀則机場進行了空襲。盡管有二個中隊遭到了中國
     空軍SU一27、F一8III型戰斗机的中途攔裁,激烈空戰的結果是雙方互有傷亡──但由于
     印度人的不宣而戰,這次空襲還是取得了預期效果:對上述五個机場中的三個造成了不同程
     度的破坏。
         第二次中印戰爭正式爆發。
    
         北京 2000年1月28日
    
         中國人的反應和報复比印度人估計的要迅速和強烈得多。“我邊防部隊和空軍部隊在接
     到西南戰區前指的反擊命令后,不到一小時,即同時從空中和地面對印軍發起了自衛反擊作
     戰。”
         國防部大樓的頂層會議室里,總參謀長助理何達少將正在向軍委主席和全体軍委委員匯
     報中印正式交戰后第一天的戰況。
         軍委主席神色冷峻地傾听著總長助理所說的每一個字。何達發現,煙 很大的軍委主席
     今天居然沒有抽一根煙,而那些平常不大吸煙的軍委委員們,倒是一根接一根抽得很凶。
         “根据戰區前指的指示,一線部隊本著盡量不擴大事態的原則,把作戰范圍完全限定于
     被印軍占領的‘自由克什米爾’境內。
         “在印度空軍空襲我一線机場后四十五分鐘,我空軍兩個H一7型轟炸机大隊在三個F
     一8III型和一個sU一27型殲擊机大隊掩護下,對被印軍占領的斯卡杜、欣果斯、吉爾吉
     特和巴勒提特進行了反轟炸。搗毀印軍正在建立的對空導彈陣地四座,雷達陣地兩座,臨時
     油庫一座,臨時兵營兩處,使入侵印軍遭到重創。
         “今天下午兩點零七分,我空降兵一個營在巴勒提持郊外實施空降,配合我直升机作戰
     部隊對印度陸軍第32軍進攻明鐵蓋達扳的部隊進行合圍,在明鐵蓋至巴勒提特一線展開激
     戰,目前戰斗仍在進行中。”
         總長助理匯報完了,眾人把目光移向軍委主席。軍委主席這才拿起一根煙,并不抽,只
     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總參謀長見狀,打趣道:“主席,煙就是抽的,想抽就抽嘛,何必要
     聞?”
         “1月25號以后,我就給自己立了一條規矩,戒煙!”軍委主席回答道。
         1月25日,在座的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气氛頓時凝重起來。
    
         華盛頓 2000年1月28日
    
         總統國家安全事務特別助理大衛?柯林斯走出去,把橢圓形辦公室的門帶上以后,美利
     堅合眾國總統像泄了气似的萎頓在皮圈椅里。他沒想到“羅納德.里根”號航母特混艦隊一
     次小小的退避行動,竟會在美國上下引起如此巨大的反響,招來了几乎眾口一辭的抨擊。大
     衛?柯林斯告訴他,僅此一舉,就使他的聲望在蓋洛普民意測驗中一夜陡降了十五個百分點。
         難道我為了避免我們的孩子在別人的海洋上替別人流血的舉措,會比當年赫魯曉夫在美
     國人的監視下,從古巴撤出導彈還丟面子?他忿然自問。這些美利堅合眾國的國民!
         如果你把美國艦隊撤出來以避免流血,他們會指責你丟了美國的臉;如果你沒有撤出美
     國艦隊造成流血,他們又會指責你拿美國士兵的生命為別人做犧牲。這就是美國人民。
         而他就是這樣一些人民的總統。
         看來還是做東方人特別是中國人的總統更讓人愉快一些,他們堅忍,沉靜,不吹毛求
     疵,能忍受巨大的犧牲。不像美國人。美國人會為一丁點儿的事情大叫大嚷,甚至在地上還
     嫌嚷得不夠,還要嚷到天上去。就像那個叫什么詹姆士?怀特的呆在天上下不來的家伙──
     雖然他已經指示美國航空航天局盡一切可能進行太空營救,可他內心里卻對這個碟碟不休的
     家伙反感之极。他認為詹姆士.怀特純粹是在空發議論,根本無助于解決當今世界面臨的任
     何問題。毫無建設性。很難說不具有破坏性。如果他不是美國總統,他絕不會投票贊成把這
     家伙從太空中接回來。一匹害群之馬。包括蓋洛普民意測驗百分點的下降,都和這家伙的搖
     唇鼓舌有關系。
         沃克總統在內心里把詹姆士.怀特當作美國人的代表臭罵了一通之后,心里輕松了一
    
     些,便把侍從為他找來的一份五万分之一的克什米爾地圖,在他那張被肯尼迪和克林頓兩位
     總統使用過的寫字台上攤開,站在一旁端詳起來。
         柯林斯剛才是怎么說的?中國軍隊已經打到了罕薩?這么快!地俯下身去,開始揣摩中
     國人的意圖。是要僅僅打通中巴公路呢,還是要替巴基斯坦人奪回自由克什米爾,抑或是開
     始另一場對印度人的全面戰爭?
         最后他的結論是:看不透這些黃面孔。
         說老實話,他并不喜歡中國人。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還有些瞧不起他們。不過僅僅十年
     的時間,整個西方,包括美國,也包括他,卻開始對中國有了一种表面仍很傲慢和冷漠的暗
    
     自關注。一點點看著這個干癟的巨人變得粗壯起來;真令人不可思議。他總是不能一眼看透
     這些黃面孔的家伙在想什么,正是這一點讓你感到可怕。讓你老是想起拿破侖說過的“不要
     讓中國人醒來”那句話。可現在,誰還有力量不讓她醒來呢?連不讓她醒得太快恐怕都做不
     到了。
         想到這里,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
         如果美國艦隊在印度人面前都要退讓的話,那么在中國人面前又該怎樣?難道這次在印
     度洋上的撤退,會是人們談論已久的“美國在全球無所作為的時代正在到來”的一個預兆、
     一個象征么?可怕。
    
         他再次萎縮進皮圈椅里。
    
         紐約 2O00年l月28日
    
         中印正式交戰已經進入了第三天,也就是進入了1月29日,聯合國大廈前卻還在舉行
     1月28日的降旗儀式。与此同時,安理會就中印巴交戰問題召開的特別緊急會議,正在唇
     槍舌劍的辯論中激烈進行。當降旗兵按英文字母順序,正好降到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
     國的那面米字旗時,英國駐聯合國大使柯克向安理會提交的要求中印巴三國就地停火,各自
     在停火線上后撤二十公里的議案,被身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中國人投了否決票。
         中國駐聯合國大使王鋒的理由很簡單:
         中國人不能接受這种貌似公允、對侵略者与被侵略者不加區分各打五十大板的提案。
         于是,一向在安理會投票中投贊成票或棄權票的中國人,破天荒地行使了一次──
         否決權。
         詹姆士.怀特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后鳥瞰此刻我正在南美洲的南回歸線上空,俯
     看著盡管海水很臟,但海灣卻很美麗的里約熱內盧。把焦距調好之后,可以清楚地看到基督
     山上把雙管張開与身体形成一個巨大十字的耶穌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卻可以想象出他
     正用憂郁的目光審視著他腳下的世界。不僅僅是里約,也不僅僅是巴西。我想如果他确實無
     所不在的話,他會和你們及我一樣,把關注的焦點,投向地球的另一邊:
         戰爭的火勢正在進一步擴大的南亞次大陸。
         你們都已知道,昨天,阿拉伯海上出現了這樣一個戲劇性場面:世界上最強大的美國艦
     隊在与印度海軍的對峙中,首先退出了角逐場。不管這一舉動是為了避免流血,還是不愿更
     深地卷入該地區的沖突,在世人眼里,都會被看作是一次怯陣的表現。
         我相信印度總理塔帕爾就是這樣理解美國的表現的。這一得之輕易的胜利,看來使塔帕
     爾增強了与中國人一決雌雄的信心。因為僅僅在這一事件之后三個小時,他就向印度空軍下
     達了轟炸中國西藏和新疆兩地軍用机場的命令。
         我是這次轟炸唯一的太空目擊者。
         從軍事角度講,這次轟炸在戰術上或許是基本成功的,但在戰略上,卻無疑是一次失
     敗,而且是一次深遠的失敗。
         中國人的報复是可怕的。在印度人空襲之后不到一個小時,中國空軍的報复性空襲就落
     在了印度士兵的頭上。緊接著中國的直升机作戰部隊和空降兵也投入到了這次大規模報复行
     動中來。但中國人卻只把這一行動稱之為邊境自衛反擊戰。
         我可以提醒印度人的是,中國人的報复才僅僅是個開始。
         如果說印度人在軍事上不大可能討到多少便宜的話,看來在外交上也同樣占不了上風。
     今天下午,在聯合國安理會討論英國提出的明顯偏袒印度的一項議案中,就我記憶所及,中
     國人頭一次行使了她的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否決權。
         有意思的是,美國倒在這次投票中投了棄權票。這在我的記憶中好像也是頭一道。美利
     堅合眾國的歷史上多次出現過孤立主義盛行的時期,但從來沒有像在沃克總統領導下“孤
     立”得這么徹底。
         說到這里,我們不僅會去想這樣一個問題:如果美國被她的孤立主義把自己隔絕在世界
     之外,徹底地孤立起來,那么誰將取代美國曾經不可取代的地位?或者說,誰將領導這個世
     界?答案是:
         沒有。
         接下來的問題是:沒有領導者的世界是一個什么樣的世界7其實,在我的這個問題提出
     來之前,關于它的答案就巳經在世界的許多地方得出來了,那就是此起彼伏無休無止正在進
    
     行并且還將繼續進行下去的類似克里米亞或克什米爾這樣的局部戰爭。
         隨著參戰國家的增多,戰爭規模的擴大,誰能保証,它將不會變成一場遍及全球的世界
     戰爭?
         人們,你們也許對我每一次都要做一番警惕戰爭的提醒感到厭倦了,我想假如你們處在
     我的位置上,也會這樣做的。因為從距地球三百公里的高空,你所能看到的,除了一天天在
     減少的美好景象,就是戰爭。而減少那些美好景象的,也正是戰爭。
         在進人太空之前,我是個樂觀主義者,否則我不會跑到离地球這么遠的地方來。
         而現在,我變得悲觀了,使我改變的唯一原因,還是戰爭。人們,請原諒我不斷地在重
     复一個話題,因為你們不也在地球上,用武器重复著同樣的話題嗎?
         剛才開始我們的談話時,我還在里約的上空;而現在我已經可以看得見澳洲了。
         晚安,太平洋。晚安,AUSTRALIA。
         ---------
    
     北京 200O年1月2O日
    
         從地鐵八寶山站走出來,昨天就開始下的那場大雪終于停了。天空仍然陰沉著,大地一
     片素白。李漢在雪地上走了差不多整整一站路,才拐上通向老山骨灰堂后山墓地的小道。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然看到前面有一行腳印先他而來直奔墓地。這种天气除了
     他,居然還有人到這里來,要是過去,他會覺得挺奇怪,但現在他無心留意周圍的一切。
         嘉琪是昨天火化的。火化后,是他一路捧著那只還帶著爐溫的骨灰盒,走到他為她買下
     的這一小塊墓地,安葬了她。
         墓碑是昨天一早請石匠現鑿好的,他只告訴那老頭死者是他的妻子,名叫袁嘉琪,他的
     名字叫李漢。結果當他和嘉琪的父母還有哥哥來到墓地時,墓碑已經豎在了那里,上面刻著:
         愛妻袁嘉琪之墓夫李漢泣立他沒有對碑文表示异議。但他在心里自問道,他能對自己說
     她是愛妻嗎?他又能對別人說她不是愛妻嗎?這個問題他過去從沒認真想過。直到這時他才
     發現,結婚六年,他在心底最深處還對她保持著一份割舍不盡的感情。即使是他向她提出离
     婚時,這份感情也還深藏在那里。現在人死了,它又重新翻涌起來,使你產生了一种她活著
     時從未有過的寬容。你在心里說,什么都原諒她,只要她能活過來。你又在心里罵自己,這
     种寬容如同一种虛偽,不亞于在死人生前的吝嗇和死后的破費。
         接著,他什么都想不下去了,嘉琪的母親偎在墓碑上又開始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細
     數女儿從小到大經受的災病和磨難,不知怎么,最后就數到了她在死前不久告訴母親的,丈
     夫有整整半年時間,沒有給她寫來片言只字!
         岳母大人有口無心的數落,頓使一直在旁默默流淚的妻兄勃然大怒,一把拽住李漢胸前
     的衣扣厲聲問道:
         “媽說的都是真的嗎?”
         李漢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你說是真的?”
         李漢又點點頭。
         “胡說!不是真的,你說,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你他媽混蛋!你為什么要說是真的?”
         “确實是真的。”
         啪!李漢的胸口挨了重重一拳,仰面朝天地倒在雪地上。他手撐著地想站起來,誰知手
     掌在雪里一滑,居然又倒了下去。那一拳打得可真夠重的。但他什么都不想解釋。他決心不
     讓他們知道那個夜晚。他要讓她在母親眼里永遠還是那個女儿,在哥哥眼里永遠還是那個妹
     妹,沒有瑕疵,只有美好。
         妻兄本該接著打在他身上的拳頭,一拳一拳地全都砸在了石碑上,邊砸邊聲嘶力竭地嚎
     叫著:“你說,你小子說,你干嘛要這樣對待我妹妹?你讓她這么難過地就走了……”
         直到砸得滿石碑都是血。
         李漢慢慢地從雪地上站起來,走到妻兄跟前,拽過他砸累了也砸得血淋淋的手,掏出手
     絹,默默地為他包扎好,然后拍拍他的肩,說:“走吧。”于是一家人相攙著往山坡下走去。
         這時候天上開始下雪。
         一天一夜的雪。
         現在,當他踩著被大雪封蓋的那條小道又來到墓地時,他在心里暗自感激嘉琪的哥哥昨
     天在盛怒中給他的那一拳。他覺得那一拳減免了几分他的負債感,使他几天來都壓抑得喘不
     過气的沉重心靈,稍稍有了一絲絲輕松。
         他不斷用手去撥開擋在小道上的馬尾松技,就要到了,繞過這棵歪脖子松,就可以看到
     嘉琪的那塊漢白玉墓碑了……但他看到的卻是一個海軍軍官的背影。
         是維雄。
         維雄轉過身來,臉上有淚。他知道維雄一直把嘉琪當親嫂子看。
         他看到墓碑的基座上放著兩束康乃馨。
         “一束是我的,另一束是維英的。他特意打來過電話。”維雄說。
         他沒有說話,彎下身去,把自己怀里那束紅薔薇放在兩束康乃馨的旁邊。
         “我明天就走。”維雄又說。
         “你不是要待一個月嗎?”
         “艦隊來了電報。”
         “我明天也走。”
         “你不多陪陪她父母了?”
         “大家在一起,一說就是傷心事……要是,要是我能,留她在香港多呆几天……”他忽
     然說不下去了,猛地背過身去。
         許久,維雄的手輕輕播在他肩上說:
         “誰都沒錯,錯的是命運。”
    
         吉爾吉特 2OO0年1月29日
    
         “罕薩失守了,而我卻得到一枚英雄轉輪獎章。”從罕薩退到吉爾吉特的拉奧,用這句
     話開始了他今天的日記。
         在全軍受挫的時刻,被一位中將把獎章別到胸前,技奧狠感到有些羞愧。盡管被中國人
     的強大攻勢擊退的不是他的190營,可畢竟是印度軍隊。
         剛一交手就能感覺出來,中國人跟巴基斯坦人完全不同,而印度人在他們面前的撤退卻
     不亞于巴基斯坦人。撤退速度不快的,几乎都成了俘虜。在中國人寫下的長長一串俘虜名單
     中,包括了拉奧的旅長內凱的名字。第一天就有准將級人員被俘,這在整個与巴基斯坦人的
     克什米爾作戰中都不曾有過。
         讓拉奧惊訝的不是內凱旅長的被俘,而是中國陸軍与世界各國陸軍的根本不同。
         從編成上看,它已經沒有純粹意義的步兵了,沒有坦克,沒有裝甲車,沒有一切在地面
     上行動并被地面所制約的武器裝備。他們的陸軍己完全直升机化,從而可以在任何一樹之高
     的空間上展開他們的地面戰役。也就是說,他們完全按照那兩位上校在《飛行陸戰》一書中
     要求的那樣,把坦克和一切地面裝備逐出了戰場。
         當然,他們還沒擁有像拉奧的190營那么先進的卡一50單座武裝直升机,這是唯一值
     得拉奧自豪的事情。但也僅止是自豪而已。因為他們的直升机戰術似乎耍更合理一些。當你
     的直升机性能過于全能化時,你就會對它產生一种全能式的依賴。中國人則不同,他們把直
     升机的性能全部分解了,使每种直升机只具備一种突出的性能,或通訊指揮,或偵察預警,
     或對地攻擊,或空中格斗,最后,再到空中把它們組合成一個整体的戰斗群。這樣既大大降
     低了他們的直升机制造成本,又大大提高了直升机整体配合的戰術水平,真是一舉兩得。
         這种組合如同一种效率倍增器,使每架性能單一的直升机一經組合,便產生了凶悍异常
     的戰斗力。
         再勇猛的獅子也斗不過成群的惡狼。
         中國人使用的就是直升机狼群戰術,這是拉奧在“G十14戰斗報告”中得出的結論。
         為了支持他的這一結論,他特意在報告中舉例說明:
         “在罕薩城西南郊,我親眼目睹了他們以這种戰術對我陸軍一個T一72坦克營發起的
     狼群式進攻。三十六架不同型號、不同性能的直升机,從不同的空間層次向我坦克營扑來,
     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在外圍一千公尺高度警戒的是偵察預警机,在它周圍盤旋的是空中格斗
     机,在內圈中央的是通訊指揮机,而擔負主要攻擊任務的則是二十架對地攻擊机。這种被分
     解了的作戰性能,雖然在每一架卡一5O的單机上全都具備,但其所能達到的作戰效果,卻
     非單架的卡一50可比。因為僅用了一個彼次的俯沖攻擊,我方一個營近五十輛坦克就几乎
     全部被擊毀。
         只有三名坦克手從炸毀的坦克中跳出來逃命,又馬上被第二個波次的俯沖攻擊所吞沒。
         從戰斗開始到戰斗結束,一個坦克營的被殲,僅用了不到五分鐘時間。
         “當我派出十二架卡一5O前去增援我坦克營時,才發現敵方專門用于空中格斗的直升
     机,由于性能單一,反而在与卡一5O遭遇時,顯示出更加靈巧敏捷快速凶狠的空中搏斗技
     能。結果雙方各自損失直升机兩架,但從价值成本計算,我方損失顯然大大超過對方。”
         也就是在拉奧所描述的這場戰斗之后,罕薩失守了。拉奧從他的“雌鹿”上向下看去,
     被中國軍隊擊潰的印軍士兵,像洪水一樣從罕薩城潰泄了出來,一發而不可止。許多士兵沒
     有倒在中國軍人的槍彈下,卻死在前擁后擠的跺踏之下。那情景讓拉奧慘不忍睹。
         在經歷過這樣的戰斗之后,拉奧還能泰然面對把那放轉輪英雄獎章別在他胸前的普拉卡
     希將軍嗎?
    
         墨西拿 2000年1月29日
    
         “撤哈拉王子”號一路上出了好几回毛病,停停再走,走走又停,起到墨西拿時,已是
     29日的正午。
         羅梅洛在岸上整整等了五個小時。
         “真對不起,老朋友,我的‘王子’看來得大修了,才十天時間就讓那幫俄國佬糟踏成
     一個走不動路的老太婆。”艾哈德一邊和羅梅洛擁抱,一邊作解釋。
         “沒什么,只要那個梅林根還有時間等就行。”羅梅洛說著抬手看了下表。
         “我雇的水上飛机到了嗎?”艾哈德問。在羅梅洛向他開出百分之六十的要价后,他不
     敢再信任這家伙了,特意打電話從別處租到一架私人水上運輸机,連搬運工也一塊租來,幫
     他裝卸這批特殊的貨物。
         “它可沒讓俄國佬糟踏,早早的就到了。”
         順著羅梅洛手指的方向,艾哈德看到了漂浮在碼頭外面那架綠白兩色的水上飛机。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看看貨了?”艾哈德又問。
         羅梅洛點了點頭。
         “不,我不想跟你們看什么貨。”薇拉突然插了進來,“我想上岸去看看墨西拿,這座
     城市看上去真有情調。我說得對嗎,羅梅洛先生?”
         “是的,小姐。它的确非常有情調,如果你能看得再仔細一些,你就更會發現這個結論
     沒有錯。”羅梅洛說著對跟在身邊的手下人使了個眼色,“你陪這位小姐到城里去轉轉,開
     我的車去,要絕對保証小姐的安全。”
         “謝謝您先生,您真是位紳士。”薇拉顯得喜出望外,轉過臉來對艾哈德撒嬌道,“親
     愛的,那我就上岸去了,等著我。”
         望著拋了一個飛吻就鑽進汽車的薇拉,艾險德微露不快:“去吧,我的娜塔莎,記住,
     別玩瘋了。我可是裝好貨就動身,沒多少時間。”
         薇拉漫應了一聲,汽車開走了。
         羅梅洛和艾哈德對視了一眼,朝不遠處一堆罩在黃色苫布下的貨物走去。
         羅梅洛的手下人揭開苫布,露出兩只原木色長條木箱。
         艾哈德和羅梅洛又一次對視。手下人見狀,便打開木箱上的鎖,掀起箱蓋讓艾哈德察看。
         艾哈德并不認識核武器。但他認識“U.S.A”的字樣。而且憑著几十年里見過形形色色
     武器的經驗,他認定這兩枚核彈不是假貨。
         他滿意的點點頭。箱蓋在他目不轉睛的監視下,蓋住了,鎖上了,封好了。最后又被他
     雇來的人搬進了水上飛机。到這時,他臉上一直繃著的肌肉才算松弛下來。
         當他的目光第三次和羅梅洛相對時,他知道該進入最后程序了:付錢給羅梅洛。
         羅梅洛并不開口,只是眯起眼睛望著他。
         他避開羅梅洛的目光,故作輕松地,“走吧,到我的船上去喝點什么,然后,咱們再結
     清貨款怎么樣?”
         羅梅洛沒什么表示,跟在艾哈德身后上了船。
         “還是威士忌加蘇打?”艾哈德問。
         “不,加冰。”羅梅洛答。
         艾哈德喝得很慢。盡管他明白那筆錢遲早都得交到羅梅洛的手里,但他還是想讓它在自
     己怀里多揣上一會儿。這大概就是商人天性。
         羅梅洛卻把那杯威士忌加冰一飲而盡。然后他把酒杯放在小桌士,望著艾哈德。
         艾哈德無法回避的時刻到了,他慢吞吞的從怀中掏出轉帳支票簿,在上面填寫下了一個
     讓他心疼的數字:
         $42,O0O,OOO
         最后,該簽自己的名字了,他猶豫了一下,抬起頭來望著羅梅洛,似乎還想說什么。
         羅梅洛目光凜凜。
         艾哈德不再羅嗦了,又恢复了他平素簽名時的瀟洒狀,在支票上唰唰唰地簽好了自己的
     名字。
         羅梅洛一如既往,接過支票看都不看就折起來,塞進了上衣里面的口袋。了卻了一樁大
     事后的艾哈德,忽然變得焦躁不安,不斷地抬頭去看艙壁上的挂鐘。
         “薇拉是怎么搞的?”他一連問了好几遍。
         羅梅洛緩緩起身,走了几步又轉過臉來,對艾哈德說:“我該走了。我會讓人把薇拉找
     到,給你送回來的。”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艙門。
         艾哈德透過舷窗看著羅梅洛走到岸上,鑽進一輛黑色“沃爾沃”轎車,搖下車窗玻璃,
     朝他這邊揮了揮手,臉上浮起其深莫測的笑意時;忽然產生了一种不樣的預感……─但這預
     感來得太晚了。晚到他連再多几秒鐘細想一下的時間都沒有,一次劇烈的爆炸就把一切都結
     束了。他對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后印象,是一道足以使他雙目失明的耀眼自光和隨之而來的一
     聲讓人肝膽碎裂的轟然巨響。
         羅梅洛隔著車窗望著剎那間被爆炸和火焰吞沒的“撒哈拉王子”號游艇,慢慢地搖起了
     車窗玻璃。
         “沃爾沃”無聲地開走了。
         還沒有回到自己府上,早已有一好一坏兩條消息在等待羅梅洛。
         好消息是,那架裝運核彈的水上飛机已被他的手下開了回來。原來在艾哈德還沒到墨西
     拿之前,那架飛机上被他雇來的人,連駕駛員帶搬運工,就讓羅梅洛的手下干淨利索地替換
     過了。坏消息是,薇拉不見了。派出去四下尋找的入,在一座小石橋下發現了羅梅洛那輛被
     火燒毀的“BMW一寶馬”轎車。他們在車中拖出了派去給薇拉開車的家伙,從他燒焦了的腦
     袋上,找到一個S。
         54mm小口徑手槍的彈孔。可他隨身攜帶的那只大口徑“柯爾特”手槍的彈匣中,十發
     子彈一顆未少。
         最令人無法理解的是,既找不到活著的薇拉,也找不到她的尸体。
    
         慕尼黑 20OO年1月3O日
    
         電話鈴響了,巴克正要伸手去接,直子卻搶先把電話抓在手里。听筒里傳出的是個女
     聲,直子的臉色馬上變了。她在猶豫把電話挂斷還是交到巴克手里。
         巴克一把將電話奪了過來。
         “你听吧,又是那個婊子!”直子在一旁嚷道。
         “梅林根先生嗎?我是薇拉。”話筒那邊傳來的聲音又小又急促,听來像是一頭被獵人
     追殺的牝鹿在喲喲嘶鳴。
         “是我,”有直子在場,巴克盡量顯得對電話里的人態度冷漠,“有什么事嗎?”
         “有人在追殺我,他們很可能已經把艾哈德殺了,你要提防他們。”
         “誰在追殺你?他們是誰?”
         “羅梅洛。”
         羅梅洛?這個名字巴克听來很陌生。
         “你現在在哪儿?”
         “墨西拿。”
         “听我說,你能想法去巴勒莫嗎?”
         “我不知道,我盡力吧。”
         “你一定要去巴勒莫,到那以后,往下面這個號碼打電話──32976014,找洛倫佐先
     生,就說是巴克先生的朋友,他會幫助你的。”
         “32976014……洛倫佐……。巴克先生的朋友,好吧我記住了,我得挂了,亭子外邊有
     人……”
         電話挂斷了。
         巴克對著傳出蜂音的話筒看了看,像是要從它上面判斷一下薇拉那邊究竟出了什么事。
         “巴克先生,是不是還沒听夠薇拉小姐的聲音?”直子在一旁醋意十足地譏諷道。
         巴克挂上電話,把臉湊近直子:“你嫉妒了?”
         “我才不會嫉妒一個婊子呢!”
         “可是你确實嫉妒了,別打算否認,你的表情和口气已經背叛了你。”
         “快讓你的弗洛伊德見鬼去!”
         “我喜歡看到一個女人為我嫉妒。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中國人是怎么說的?吃醋。
    
         啊哈,你現在就是在吃醋!能告訴我醋是一种什么東西?”
         巴克更近地湊向直子。
         “离我遠一些,回到你剛才的距离上去,你現在這副酸相就是一种醋!”
         “是嗎?那就讓你嘗嘗我的醋吧。”
         巴克抓起直子睡裙的底邊,從下向上地撕了起來。他一點一點地撕,撕得很慢,一邊撕
     一邊用他那雙藍色的眼睛盯著直子。直子開始有些吃惊,但很快就領悟了巴克的目光和他的
     新花樣。
         他總是有很多新花樣。而對這些新花樣的理解需要一种悟性。
         他喜歡有悟性的女人,包括在床上。想到這一點,直子盡管欲火燒身不能自持,但她仍
     然雙目緊閉,一動不動,盡量扮作一個混沌未開的處女,等著他那雙毛茸茸的大手把睡裙從
     下往上一直撕到她的領口……
         巴克終于撕開了睡裙。現在,全部的山峰和河谷都一覽無遺地呈現在他眼前。
         直子的眼睛微睜了一下又閉上,她想憑猜測去判斷巴克下一步會干什么?這种最后時刻
     的猜測總是使她既緊張又刺激。忽然她大叫起來,兩眼完全睜開了:
         她看見巴克那一頭金發探埋進自己的下体……
         這時,討厭的電話鈴又響了。
         巴克像個正在饔饔一餐美味的猛獸,驀地听到什么動靜似地拾起頭來。
         “不,不要管它!不要去管那婊子!”
         直子斷定又是薇拉。
         巴克也這么想。他拿起了電話。
         “梅林根先生?”是個沙啞的男聲。
         直子停止了哼哼,本來她想把這聲音傳給那婊子听的,她知道那婊子一听就懂。
         “是……我。”巴克遲疑了一下,“你是誰?”
         “我是艾哈德先生的朋友。”
         “羅梅洛?”
         輪到對方遲疑了。“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羅梅洛。”
         “艾哈德為什么不直接跟我說話?”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好由我替他說。”
         “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咱們是否可以不用中間入,直接來做這筆生意?貨在我手里。”
         “你說個价吧。”
         “我要你价目表上的美國价,一枚四千五百万。”
         “我跟艾哈德說的是一枚三千五百万。”
         “現在他死了。我認為你該把喪葬費和撫恤金也打在里面。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巴克想了想,“好吧,我們什么時候見面?在哪儿見?”
         “當然是越快越好。如果您方便的話,我們在撒丁島交貨,怎么樣?”
         “那就2月l號,上午九點,在卡利亞里的二號碼頭。”
         “一言為定。”
         放下電話,巴克已經無心去管在床上扭來扭去的直子,他手托著下巴考慮了一會儿,又
     拿起電話撥通了塞勒爾。他要塞勒爾今晚就帶人前往撤丁島的卡利亞里,并与洛倫佐和他的
     “新燒炭党人”取得聯系,要他們做好配合“拯救軍”行動的准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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