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四十一章
在縱情的宴會上,
暈眩的牧神
扶搖飛騰。
青云直上,
肆情孟浪,
令虎猿匿形遁藏。
──丁尼生《悼亡友》(1850)
那天上午,廚娘不時地望望薩姆,而薩姆心神不定,不時地望望廚房門上的鈴,然后迅
速地望望天花板。天已是中午時分。你可能以為,薩姆得到一個上午的假期,一定會心里樂
開了花。可是要知道,他求之不得的一個上午的空閑,應該跟漂亮女人待在一起,而不是和
肥胖的廚娘羅杰斯太太在一道。
“他象是丟了魂,”寡婦廚娘說。這話也不知說了多少遍了。然而要是說她感到生气的
話,那只是生薩姆的气,而不是樓上那位年輕的爵爺。自從兩天前他們從萊姆回到倫敦后,
薩姆就一直隱隱約約地透露一些令人喪气的事情。他确實巧妙地透露了關于溫斯亞特的消
息,但他最后總要加上一句:“這還算是好的呢。”可是誰想再進一步探听,他卻守口如瓶。
“還有些秘密,現在不能講,羅太太。有些事我簡直不敢相信。”
薩姆之所以怨恨,是因為剛剛發生過一件事情。查爾斯前一天晚上去見弗里曼先生時,
忘了給薩姆放假一晚上。因此,薩姆一會儿躺下,一會儿起來,一直等到半夜以后。他听到
大門開了,便慌忙去迎接主人。誰知主人滿臉蒼白,還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干嗎到現在還不睡?”
“因為您沒說您在外頭吃飯,查爾斯先生。”
“我在俱樂部里,沒去別的地方。”。
“是的,先生。”
“看你臉上那种不服气的樣子,真混帳!”
“是的,先生。”
薩姆伸手接住主人扔過來的各种物件,主要是外出穿的衣服和隨身用的東西。最后,主
人又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查爾斯威嚴地朝樓上走去。此時,他的頭腦倒是清醒了,但身子
還是有點儿搖搖晃晃。看到這种情況,薩姆偷偷對主人嘲笑起來。
“你說的對,羅太太,他是象丟了魂似的。昨天夜里他醉得東倒西歪的。”
“我不信會有這种事。”
“你不相信的事多著呢,羅太太,可事情是千真万确的。”
“查爾斯先生碰到什么困難也不會打退堂鼓。”“哈,羅太太,八條大牛也別想拉開我
的口,我不會說的。”廚娘听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鐘在爐灶邊嘀嘀嗒嗒地響著。薩姆朝她
笑笑。“不過你的眼真尖,羅太太,真尖。”
很明顯,薩姆的這种怨恨情緒倘若繼續發展,那么八條大牛將會發揮作用了。可就是在
這當儿,鈴聲響了,這樣薩姆總算沒透露出什么,而羅杰斯太太的花招也就白費勁了。兩加
倫的熱水壺已在爐灶后面放了一整個上午,這時薩姆走過去提起水壺,向廚娘擠擠眼睛,急
匆匆地給主人送水去了。
從酒醉清醒過來有兩种情況:一种是使人感到象大病初愈,四肢無力;另一种使人感到
象是生過病,但卻精神抖擻。查爾斯屬后一种情況。他實際上一直醒著,在打鈴之前早已起
了床。前一天晚上發生過的事情還歷歷在目。
他的嘔吐把那間臥室里已經撩撥起來的情欲驅赶得無影無蹤。那個有不幸名字的女人慌
忙從床上爬起,穿上睡衣。隨后,她竟象個護士那樣鎮靜──她當妓女也是很鎮靜的──把
查爾斯扶到火爐旁的椅子上。他看到那葡萄酒酒瓶,立即就覺得又要嘔吐,不過這一次她已
從臉盆架上取來臉盆。查爾斯一邊干嘔著,一邊哼哼唧唧地道歉。
“太對不起……真倒霉……吃了不對勁的東西……”
“沒關系,先生,沒關系。嘔出來就好了。”
他只得嘔起來。她去把自己的披肩拿來,蓋到查爾斯的肩上。老大一會儿,他象個老奶
奶,搖搖晃晃地坐著,低著頭,躬著腰對著臉盆。過了一會儿,他覺得好些了。他想睡覺
嗎?是的,不過他想回去,到自己的床上去睡。那姑娘走到窗口朝街上望了望,隨后走出了
自己的屋子。這當儿,查爾斯顫顫巍巍地穿著衣服。到她回來時,查爾斯看見她也穿好了衣
服。他吃惊地望著她。
“難道你真不介意……”
“我去叫馬車,先生,請等一下……”
“噢,謝謝。”
他又坐回到椅子上。這時,那姑娘走下樓梯,到房子外面去了。查爾斯雖然不敢肯定自
己不會再嘔吐,可是他在心理上不知怎么竟然覺得松了一口气。且不管他本來的用心是什
么,反正自己沒干那件要命的事。他瞪著閃閃發光的爐火,出人意料地微微一笑。
不一會儿,隔壁屋子里傳來輕微的哭聲。一陣寂靜過后,哭聲又響了,而且這一次聲音
很大,時間很長。看來,肯定是那小女孩醒來了。她哭哭停停,真叫人忍受不了。查爾斯走
到窗口,打開窗帘,外面霧气濃重,只能看很近的距离。街上一個人影儿也沒有。很少能听
到馬蹄聲。看來那姑娘非得走很遠才能找到出租馬車。他正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時,听到
隔壁人家砰砰的敲牆聲。一個气乎乎的男子報复式地吵嚷著。查爾斯遲疑了一下,隨后把手
杖和帽子放到桌子上,打開門走進那間屋子。借著反射進來的光線,他看到屋子很小,有一
只衣櫥和一只箱子。在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張帶腳輪的小床。小床旁邊有個關著的小衣柜。那
小孩再次突然哇哇地大哭起來,哭聲震動著整個屋子。查爾斯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明亮的門
口,從黑屋里望去象個可怕的黑色巨人。
“寶寶,不要哭,媽媽就要回來了。”
這陌生的聲音哄孩子只能得到抱薪救火的效果。小孩聲音尖利地哭著,查爾斯心想這哭
聲非得把四鄰都吵醒不可。他無可奈何地拍拍腦袋,邁步走進黑影中,來到小孩的身旁。他
看到那孩子太小,知道不論對她講什么也無濟于事。他俯下身去,輕輕地拍著她的頭。熱烘
烘的小手抓住了查爾斯的手指頭,可是哭聲卻沒有止住。那哭得走了樣的小臉以令人不可思
議的力量發泄著內心的恐懼。看來非得想點辦法不可了。呃,有了。他摸到怀表,把表鏈從
馬甲上摘下來,在小孩子的面前搖晃著。這一招果然奏效,哇哇的哭聲變成了低聲嗚咽。隨
后,一雙小胳膊伸了出來,想捉住那漂亮的銀玩具。查爾斯讓她抓住怀表。小孩剛剛拿到
手,怀表又落在被子上。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可是沒能成功。尖叫聲再次響起。
查爾斯伸手用枕頭把小孩子的上半身墊高了一點。他一陣心血來潮,又從床上把孩子抱
起來。孩子穿著很長的睡衣。查爾斯轉過身,坐在小衣櫥上。他讓小孩子坐在自己的腿上,
提著表鏈讓怀表在孩子面前晃來晃去,孩子急不可耐地伸手抓表。她的臉蛋儿圓圓的,胖胖
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孩子大致都是這個樣子。她長著一對漆黑的眸子,可愛的小腦裝上長著
烏黑的頭發。她終于抓住了怀表,高興得咯咯笑起來。對于孩子這种感情上的突變,查爾斯
覺得很有意思。孩子象是在咿咿呀呀地說什么,查爾斯不知所云地應答著:好,對,乖乖,
很漂亮,漂亮的小姑娘。他突然想象著,湯姆爵士和主教的儿子會在這個當口來到他的面
前……看到他快要結束的縱情淫樂。生活簡直是一個黑暗的迷宮,叫人捉摸不透,更不要說
還有些神秘的邂逅相遇。
查爾斯笑了。這小女孩帶給他的并非是易動感情的菩薩心腸,而是使他再次感到憤世嫉
俗。這种感覺反過來又使他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傍晚坐在湯姆爵士的馬車里時,他曾一度有
過一种錯誤的感覺,以為自己只知道生活在現在,忘卻了過去,忘卻了未來,并以為這种忘
卻是邪惡的、不負責任的。而現在,他對人類在時間問題上的幻覺有了真正的、深刻的認
識。人們總以為,時間象是一條路,人們可以看清自己走過些什么地方,也許還可以看清自
己將走向何方。但實際上,時間是一個房間,因為我們生活在其中,它离我們非常近,我們
往往反而看不見它。
查爾斯的体驗跟薩特ヾ的存在主義体驗正好相反。他周圍的簡陋家具,隔壁屋里透過來
的溫暖火光,那些無足輕重的暗影,特別是坐在他膝上的小女孩(跟她媽媽的体重相比,她
輕多了。不過此時查爾斯根本沒想到她的媽媽),這些物和人并不咄咄逼人,也不怀有敵
意,而是現實存在的、對人友好的。最終的地獄只能是無限的、一無所有的空間。以上那些
物件使人遠离那地獄般的空間。查爾斯驀地感到,自己有能力正視未來,而未來只不過是那
可怕空間的一种形式。不管將來他遇到什么事情,此時此刻的体驗定會再現,必須去尋找這
种体驗,而且一定能找到。
ヾ薩特(1905─1980),法國作家、哲學家,是法國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重要文學流派存在主義的倡導者。
門開了,那姑娘站在燈光下。查爾斯看不清她的面孔,但他猜得出,她定會先是大吃一
惊,然后松一口气。
“啊,先生,她哭過了嗎?”
“是的,哭了一會儿。我想她現在又睡著了。”
“俺出去看了看,附近一輛車也沒有,只得跑到瓦倫街去叫車。”
“你真好,謝謝。”
查爾斯把孩子遞給她,望著她把孩子安頓到床上。隨后他突然轉過身,走到隔壁屋里
去。查爾斯伸手在口袋里摸索著,數出五個金鎊放在桌子上。那女孩又醒過來,她的母親又
哄她安睡。查爾斯遲疑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待那妓女跑下樓梯來到門口時,查爾斯已經安坐在馬車中了。她抬頭望著查爾斯。她那
神情象是惶惑不解,也象是受到了傷害。
“呃,先生……謝謝您,謝謝您。”
查爾斯發現那姑娘的眼里噙著淚水,但那神情看來決不是窮人得到意外之財時的不知所
措。
“你是個勇敢的姑娘,好心的姑娘。”
這當儿她的手正抓住馬車的前梁。查爾斯拍拍她的手。隨后,他用手杖敲了敲馬車,示
意可以赶車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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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四十二章
歷史不象是利用別人來為自己謀利的個人。歷史是皆為各自追求利益的人們的行動
總和。
──馬克思《神圣家族》(1845)
咱們上面已經說過,查爾斯回到肯星頓住所時,脾气暴躁,完全不象他最后离開那個妓
女時那么心地善良。回來的路上他一直覺得又要嘔吐,還不斷地責怪自己卷入到弗里曼的生
意中去。不過到第二天起床以后,他的心情好多了。跟其他人一樣,他也出現了酒醉以后的
各种跡象。他對著鏡子,望著自己憔悴的面孔和干躁苦澀的嘴巴。過了一會儿,他覺得自己
已經恢复過來,可以跟人們見面了。當然他第一個見到的是薩姆。這時薩姆提著那壺熱水走
進屋來。查爾斯覺得自己頭一天晚上不該對薩姆大發脾气,就說了几句道歉的話。
“我一點都不在乎,查爾斯先生。”
“我昨天晚上很不痛快,薩姆,別放在心上。給我去弄一大壺茶來吧,我渴得要命。”
薩姆下樓去了,心想主人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查爾斯一邊洗手、刮臉,一邊估量
自己。他想,自己顯然不是個天生的浪子,也不習慣于垂頭喪气吃后悔藥。弗里曼先生不是
說過嗎?可能還有兩年的時間才需要他對自己的前途做出決定。兩年之中可能發生許多事
情。“伯父可能去世。”這話查爾斯當然未曾說過,不過這一想法卻在他的腦海里閃過。另
外,那一天晚上的肉欲經歷也使他想起,這方面的合法歡樂不久將來到他的身邊,讓他盡情
享受。現在還必須忍耐。還有那個孩子──他想要是有個孩子就能彌補生活中的許多不足啊!
薩姆端來茶,手里拿著兩封信。人生又變成了一條路。他一眼看到,上面那封信蓋著兩
個郵戳,它從埃克斯特寄到萊姆,又從萊姆的白獅旅館轉到他的肯星頓住所。另一封信是直
接從萊姆寄來的。他遲疑了一下,隨后,為了避免引起薩姆的疑心,他拿起一把小刀,走到
窗口。他打開了格羅根的來信。但在我們讀此信之前,必須先讀一下查爾斯那天早晨從谷倉
回來后寫給格羅根的一封短信,內容如下:
親愛的格羅根醫生:
我匆匆命筆,為的是感謝您昨晚的珍貴忠告和幫助,并再次向您保証,我愿意負擔您和
您的同事認為必要的任何治療与護理費用。您完全理解,我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愚蠢興趣,
因此我相信您會讓我知道您跟莎拉會面的具体情況。我相信您在讀此信時,已經見過莎拉了。
很遺憾,今晨我在布羅德街是沒時間深思這一問題了。我的突然离去,以及其他一些事
情(這儿就不必細談來煩扰您了),都顯得不合時宜。此事待我歸來必定立即辦理,同時請
您切勿告訴他人。
我馬上就要啟程了。我的倫敦地址附后。向您表示深切的謝意
查?史ヾ
此信當然是一派謊言,然而又不得不這樣寫。這時,查爾斯心情緊張地展開格羅根的回
信,讀了起來。
親愛的史密遜:
由于我想獲得一點有關我們那位多塞特小姐ゝ的消息,因而沒有及時給您去信。我很遺
憾地告訴您,那天早晨我去完成使命時,碰到的唯一女性就是“大地母親”──我与“大地
母親”交談,也就是說等了三小時后,自己也覺得乏味。總之,那個人并未出現。我回到萊
姆后,便打發一個机靈的小家伙代我去完成這一使命,他高興地跑來跑去,結果也是一無所
得。這些話我寫起來倒是輕松,可是我承認,當天晚上那小家伙回來時,我覺得一定發生了
最糟的事情。
ヾ即查爾斯?史密遜的縮寫。
ゝ這儿指莎拉,因她出生在多塞特郡。
不過您不必擔心。第二天早晨我听說有人在白獅旅館留下了話,叫把那姑娘的箱子運到
埃克斯特去。我沒有打听到是誰留下的話。一定是她自己送去的口信。我認為咱們可以相
信,她已經轉移了。
我現在唯一的擔心,親愛的史密遜,是她可能追蹤您到倫敦,并企圖在那儿將她的苦惱
加到您的頭上。我求您不要將這种可能性付之一笑了事。倘若有時間,我本可以給您舉出一
些類似的例子。隨信附一朋友的地址,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我与他相交甚厚。如她找上
門來,引起進一步的麻煩,務請此人幫忙。
請放心,此事我誰也沒告訴過,而且永遠也不會告訴任何人。至于對您那位漂亮的小人
儿,我想不必再重复我的建議了(剛才我有幸在街上碰見過她),但是我想您最好還是早些
向她坦白。我認為那位純洁的人儿不會對您很嚴厲,也不會要求您長時間忏悔的。
您忠誠的
米歇爾?格羅根
查爾斯在讀完信之前就感到內疚,不過他也放了心。他沒有被發現。他從臥室的窗口朝
外望了好長一會儿,隨后打開了第二封信。
他本以為會有好多頁信紙,誰知只有一頁。
他本以為會有千言万語,誰知只有六個字──其實是一個地址。
他把信紙揉成一團,捏在手里,隨后轉過身,來到爐旁。那爐子是當天上午八點鐘還在
他睡著的時候由上房女仆生好的。他把那團紙扔到火堆里。不到五秒鐘,紙團變成了灰燼。
他接過薩姆捧在手里等著的熱茶,一飲而盡,然后把空杯子和茶杯墊遞給薩姆,讓他再倒一
杯。
“我在倫敦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薩姆。咱們明天就回萊姆,乘十點鐘的火車。你去買
票,然后把桌子上的那兩張條子拿到電報局發出去。事情辦完之后,你下午就放假,給漂亮
的瑪麗買點緞帶──也就是說,要是在我們回去以前你還沒有把心給了別人的話。”
薩姆一直在等待著這一話題。他在朝那只鍍金的早餐杯子中倒茶的時候,迅速地向主人
的背影瞥了一眼。他把杯子放到小小的銀托盤上,遞到查爾斯的手中,對主人說:
“查爾斯先生,我就要向她求婚啦。”
“是嗎?真想不到這么快!”
“是的,要不是因為在您的手下干活很有前途,我早就向她求婚了。”
查爾斯呷了口茶。
“直說吧,薩姆,別打啞謎啦”
“要是我結了婚,我就只得离開您到外面別的地方去住,先生”。
查爾斯本能地反對他住到別的地方去,就狠狠地瞪了薩姆一眼。這表明,他几乎沒想到
過這件事。他轉過身,坐在火爐旁。
“我說薩姆,對你的婚事我一百個贊成──不過說實在的,你總不會在我沒結婚之前就
离開我吧?”
“您誤解我的意思了,查爾斯先生。我考慮我的事等您結婚以后再說。”
“結婚后我住的房子很大。肯定說我的妻子會很希望瑪麗待在她的身邊,……這樣看來
你還有什么擔心的呢?”
薩姆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一直盼著將來能夠做買賣,查爾斯先生。當然那是等您安頓好以后的事情,查爾斯
先生。我想您一定知道,我是不會在您需要的時候离開您的。”
“做買賣?做什么買賣?”
“我打算開一爿小店鋪,查爾斯先生。”
查爾斯把茶杯放到連忙送過來的托盤上。
“可是你……我是說……總得有些資金呀。”
“我一直在攢錢,查爾斯先生,瑪麗也是省吃儉用的。”
“嗯,嗯。不過還要付租金,另外,真是天曉得,還要花錢購買貨物……什么買賣?”
“賣布和男子服飾用品,查爾斯先生。”
查爾斯惊奇地注視著薩姆,心想這位倫敦佬簡直要變成佛教徒啦。不過這時查爾斯想起
了過去發生的一兩件小事,都說明薩姆喜歡模仿紳士風度。在薩姆目前干的差使中,從來沒
引起查爾斯不滿的正是薩姆對服飾的講究。查爾斯對他在這方面的虛榮心不知取笑過多少次
呢。
“那么你已經存夠──”
“哪里,沒有,查爾斯先生。攢點錢真不容易。”
兩人在沉默著,思考著。薩姆在擺弄牛奶和白糖。查爾斯抹了一下鼻子,那頗似薩姆的
動作。他驀地明白過來。他接過第三杯茶。”
“要多少錢?”
“我知道有個小店,我挺喜歡,查爾斯先生。那個小店在顧客中已很有信譽,老板要我
在這方面出一百五十鎊,存貨過戶需要一百鎊,還得付三十鎊房產租金。”他打量了一下查
爾斯,接著說:“這不是因為我不高興服侍您,查爾斯先生,只是我老是盼著有個商店。”
“你們存了多少錢啦?”
薩姆遲疑了一下。
“三十鎊,先生。”
查爾斯這回沒有笑。他走到臥室的窗口,站在那儿。
“攢這些錢花了多長時間?”
“三年,先生。”
一年十鎊,這個數字看起來并不大,但查爾斯很快算出,三十鎊就是三年工錢的三分之
一。這說明薩姆很懂得勤儉節約,而查爾斯自己卻沒有這個本事。他回頭望了望薩姆。薩姆
拿著茶具站在桌子旁邊小心翼翼地等待著──可是等著什么呢?在此后的沉默中,查爾斯第
一次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就是,他想對薩姆的事業提出誠懇的意見。那或許只是稍微嚇
唬一下,只是謊稱薩姆的買賣肯定無利可圖。但是查爾斯那樣做主要還是出于一种責任感,
即有史以來一貫正确的主人對一貫錯誤的手下人所怀有的責任感(我們且不可將此視為上流
社會人物的傲慢態度)。
“我警告你,薩姆。你一旦在地位方面存在著幻想,那么等待著你的就只有不幸。沒有
商店你覺得痛苦,可是有了商店你會更加痛苦。”薩姆的頭稍微低下了一點。“還有,你在
我身邊我已習慣了……喜歡你。我怎么也不想讓你走。”
“我知道,查爾斯先生,您對我很好。謝謝您,先生。”“那么就這樣吧。咱們相處得
很好。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薩姆低下頭,轉過身去收拾茶具。他的沮喪心情是顯而易見的。希望成了泡影。生活的
道路被截斷了。干得好也沒得到好報。他的臉上挂著悶悶不樂的表情。
“我說薩姆,別那么垂頭喪气的。如果你娶了那個姑娘,我會按成了家的標准給你工
錢。也會給你安家的費用。我不會虧待你的,這一點你放心好了。”
“确實應該謝謝您,查爾斯先生。”不過他說話的聲音沉悶、憂郁,臉上還是挂著不高
興的神色。查爾斯揣摩著薩姆會怎樣看待他。這些年來他們一直待在一起,薩姆看到自己揮
金如土,必定知道自己的婚姻還會帶來更多的錢。在這种情況下,薩姆合乎情理地──也就
是說出于正常的動机──
認為向自己要二三百鎊錢并不算過分。
“薩姆,你可能認為我太小气。事實是……唉,我去溫斯亞特的原因是……直說吧,羅
伯特爵士就要結婚啦。”
“不可能,先生!羅伯特爵士!決不可能!”
薩姆那惊奇的樣子叫人覺得他的真正事業本當是在舞台上,作個演員。他竟險些儿脫手
將托盤掉在地上。查爾斯面對窗口繼續說:
“這就意味著,薩姆,我的錢在一段時間內是足夠開銷的,但剩下的就不多了。”
“我不知道這件事,查爾斯先生。真是的,簡直不能叫人相信──他那么一大把年紀!”
薩姆眼看就要講出深表同情的話,查爾斯連忙打斷了他。
“咱們應該祝愿羅伯特爵士幸福。事情已經就這么定了。這件事很快就要公布。不過,
薩姆,現在先不要告訴別人。”
“當然,查爾斯先生──您知道我懂得怎樣保守秘密。”
查爾斯听后回頭望了望薩姆,但是仆人卻謙卑地低下了頭。查爾斯极想看到薩姆的眼
神,可是那雙眼睛一直斜向一邊,使他無法看清,這就使他犯了第二個致命的錯誤──他沒
有看出薩姆的失望并非是因為遭到了拒絕,而是因為他怀疑主人大概沒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
密能夠給他作把柄來利用。
“薩姆,我……也就是說,等我結婚以后,處境就會好一些……我并不想讓你的希望全
部落空──讓我將這件事再考慮一下。”
薩姆的心里閃過一點希望的火花。他成功了。把柄還是有的。
“查爾斯先生,我真不該提到這件事。我不知道……。”
“不,不,你提起此事我很高興。如有机會,我准備就你這件事向弗里曼先生請教一
下。毫無疑問,在這种事情上他最有發言權。”
“那太好啦,查爾斯先生。太好啦,他怎么說我就怎么辦。”
薩姆說完這几句夸大其辭的話便走出房音。查爾斯凝視著關上的房門,開始怀疑薩姆的
人格,心想他會不會變成兩面派尤賴亞?希普ヾ。薩姆一向在模仿紳士的衣著和舉止,現在
卻不止如此,竟模仿起紳士那种假惺惺的東西來。這真是一個一切都在變化著的時代!許多
相沿成習的東西都已開始象冰雪一樣消溶了。
ヾ狄更斯的小說《大衛?科波菲爾》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他表面上諂媚卑順,暗地
里陷害欺騙主人,吞蝕主人財產,事發后被判終身監禁。
查爾斯一直在那儿凝視、思考著。過了半晌,他驀地想起,何不用歐內斯蒂娜的存款來
幫助薩姆實現他在事業上的愿望呢?他轉身走到寫字台旁,拉開抽屜,從中取出一個筆記
本,并在上面寫了几個字。毫無疑問,他是記下准備和弗里曼先生談話之事,以免忘記。
這時,薩姆在樓下看了看兩封電報的內容。一封是給白獅旅館的,把他們即將回去的事
通知旅館老板。另一封寫著:
萊姆布羅德街特蘭特夫人轉弗里曼小姐。令我速歸之事,极高興照辦。你最親愛的查爾
斯?史密遜。
在那個時代,倒是粗魯的美國佬卻講究電報文体。
那天上午,薩姆已經不是第一次偷看查爾斯的信了。他剛剛給查爾斯送去的那第二封信
只是糊住卻沒有漆封,只需一點蒸汽便可解決問題。薩姆那天整個上午都待在廚房里,要找
到四下無人的一兩分鐘空隙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可能你已發現查爾斯對薩姆的看法頗有些道理。應該說,薩姆的行為并非誠實可靠。然
而婚姻這東西會叫人干出奇奇怪怪的事情。它往往使戀人認為世事不夠平等。它使雙方急切
地希望給對方以更多的東西。它使青年人克服掉漫不經心的毛病。婚姻使責任變得單一,使
社會關系中利他主義的因素下降。一言以蔽之,為了兩個人比為了一個人更容易變得不誠
實。薩姆并沒有想到自己的行為是不誠實的,他把自己的行為叫作“押准賭注”。簡單地
說,必須促使查爾斯与歐內斯蒂娜的婚姻圓滿成功。只有從歐內斯蒂娜的嫁妝中,他才有希
望得到那二百五十鎊。如果主人和萊姆的那個邪惡女人之間發生什么曖昧關系的話,那么下
賭注的人必須嚴密注意此事──當然,話再說回來,這种曖昧關系也不見得完全是坏事,因
為查爾斯越感到負疚,就越容易對付。不過要是他走得太遠……薩姆咬咬下嘴唇,皺皺眉
頭。怪不得薩姆近來有些忘乎所以,原來媒人大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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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四十三章
但我卻以為看見了她
俯瞰這綠蔭下的土地,
投在我腳邊的陰影一片。
──丁尼生《毛黛》(1855)
或許,人們在維多利亞這樣一個鐵的時代比其他任何時代更能夠發現,人類的理性行為
帶著更丰富的色彩。查爾斯那天晚上在思想上抗爭之后,便決心与歐內斯蒂娜結婚了。實際
上,他也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他會不与她結婚。瑪?特普西喬娛樂場和那個妓女使他感到自己
跟歐內斯蒂娜結婚的決心是正确的──盡管這看起來有點不合邏輯。一再的猶豫不決宣告結
束,毋庸置疑的事情不必再躊躇。他在一直想嘔吐的歸途上,反复考慮過這個問題,這也正
是他回到家時粗暴地對待薩姆的原因。至于莎拉?伍德拉夫……那個叫莎拉的妓女就是影
子,就是她悲慘的結局,也是使查爾斯醒悟過來的人。
盡管如此,他原希望莎拉能在信里明确地表示內疚,希望她寫信要錢(不過這么短的時
間她是不可能花完那十鎊錢的),或者向他傾訴那非法的情感。但是,從“恩迪科特旅館”
那六個字上,既看不出什么激情,也看不出什么絕望。甚至連個日期,連個名字的縮寫字母
都沒有!那肯定是一個不順從的象征,一种反叛的行為,是對特蘭特姨媽不屑一顧。雖說她
沒有去找特蘭特姨媽,而是直接來找他,看來這件事也不能責堅她。
從莎拉的這一行為中不難看出,查爾斯覺得必須摒棄對她的私情,永遠不再見她。不過
可能是妓女莎拉使查爾斯想起了那被社會遺棄的莎拉所具有的特點。那妓女完全沒有微妙細
膩的感情,這反而襯托出莎拉的感情丰富,令人惊异。她的行為既精明、敏感,又叫人捉摸
不透……她在向他傾訴感情以后說的一些事情老是縈繞在他的心頭。
在西行回萊姆的漫長旅途中,他思考了──如果回想也算思考的話──許多有關莎拉的
事情。他不由地想著,如果把她送到一個慈善机构里去,不管這种辦法听起來多么好,但地
她總是一种背叛。這時,查爾斯的腦海里浮現出她的眼睛、容貌、鬢角、靈巧的步子和熟睡
的面孔。這一切自然不是白日做夢,而是他在誠懇地考慮著一個道德問題,在挂念著那個不
幸女人的命運。
火車到達埃克斯特。停車的汽笛鳴過之后,薩姆出現在查爾斯車廂的窗口。仆人自然是
坐的三等車廂嘍。
“咱們在這儿過夜嗎,查爾斯先生?”
“不,雇一輛馬車,四輪的。快回萊姆,好象要下雨了。”
薩姆本來完全可以肯定,他們會在埃克斯特過夜的,可是,他毫不遲疑地服從了命令,
這正象他的主人一看見他便毫不遲疑地決定了自己的旅程一樣。實際上,查爾斯內心深處早
已有了一點主意,薩姆一問,他便不假思索地道了出來。
由此來看,這一行動方式還可以算是薩姆決定的呢。
只是到他們在埃克斯特東郊的大路上奔馳的時候,查爾斯方才產生了一种悲涼的感覺,
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覺,一种一切都成定局的感覺。事情想來真叫人吃惊,一個小小的決定,
對薩姆一句隨便問話的回答,居然這么舉足輕重。在回答以前,各种可能性都還存在。現
在,大局已定了。他算是做了一件符合傳統道德的事情,既体面又正确。但是這件事又似乎
表明他天生的某种懦弱,某种對命運逆來順受的態度。他預感到(簡直就是事實),這种懦
弱与逆來順受最終會使他進入商業界,使他去滿足歐內斯蒂娜的興趣,因為她應當滿足她父
親的興趣。對她的父親,他應當感恩戴德……這時,他們的馬車已經來到鄉下,他環視四周
的曠野,覺得自己似乎在慢慢地消融在曠野之中,象是被吸進一個龐大的管道一樣。
馬車咕隆咕隆地向前奔馳。車上有一個彈簧松動了,每一次顛簸都要發出嘎吱的聲響,
听起來象押送犯人的囚車一樣悲愴。黃昏的天空一片混沌,下起了毛毛細雨。在這种情況
下,查爾斯以往獨自旅游時,總是叫薩姆坐到車內。可是此時此刻他卻沒有勇气見薩姆。看
來他再也不會有清閑時間了,必須抓緊在經商以前的這段清閑時間來享受一下。埃克斯特現
在已被他們拋在身后了,他又想起住在那儿的那個姑娘。他當然不是把她作為歐內斯蒂娜的
替身來思考的。他也沒有把她當成一個只要他愿意便可与之結婚的人來考慮。這將永遠是不
可能的了。實際上,他所想的很難說是莎拉本人──她只是一個象征,圍繞著她,他曾恢复
了自己已經泯滅了的希望,恢复了失去的自由,決心不再去國外游山玩水。現在,他不得不
向某些東西告別了,而她也就這樣輕易地消失了,關于她的一切也就結束了。
不多會儿,他便完全陷入了懦弱之中: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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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四十四章
義務──就是說對這儿的一切
都要俯首貼耳……
循規蹈矩,
全不顧有無道理……
靈魂深處探詢的猜疑,
象是什么彌大大罪,
立即就要被無情地窒息。
命定的鐵律,
迫人自甘苟且。
──A?H?克勞《義務》(1841)
查爾斯和薩姆那天晚上十點鐘前就回到了白獅旅館。特蘭特姨媽家的燈光還亮著。他們
經過那儿過,有一扇窗戶的窗帘動了一下。查爾斯急急忙忙洗了把臉,吩咐薩姆解開行李,
自己昂首闊步地沿坡到特蘭特姨媽家去。瑪麗見到他回來高興得什么似的。特蘭特姨媽站在
瑪麗身后,滿臉堆笑地歡迎他歸來,笑得紅紅的臉皮都皺了起來。她早已打定主意,見過查
爾斯以后便自行离開,不打扰他們年輕人。歐內斯蒂娜象平常那樣保持著自己的尊貴,等在
后面起居室里。
查爾斯進屋時她沒有起身,只是透過睫毛責備地瞅了他一會儿。他笑了。
“我忘記在埃克斯特買花了。”
“我看得出,先生。”
“我是急著在你睡覺前赶回來呀。”
她垂下眼皮,望著雙手,手里忙著刺繡。查爾斯走近了一些,那雙手突然停止了工作,
把正在繡的那件小玩意儿翻了個個儿,不給查爾斯看到。
“看來我是有個情敵嘍。”
“你有許多情敵呢,活該!”
他俯下身來,輕輕地拿起她的一只手吻著。她偷偷地瞟了他一眼。
“你走后,我一分鐘都沒睡著。”
我看得出,因為你的面容憔悴,眼睛浮腫。”
她并不笑:“哼,你是在拿我取笑。”
“別看你現在失眠,將來我在咱們臥室里放一只永遠響著的鬧鐘,恐怕你還醒不了呢。”
她漲紅了臉。查爾斯站起身,坐在她身旁,扳過她的臉,親吻著她的嘴和閉上的雙眼。
那雙眼睛給查爾斯一吻,便睜了開來,盯著他的眼睛,淡漠的神色一掃而光。
他笑了笑,說道:“現在讓我來看一看,你在為你的情人繡什么東西。”
她把正繡的那件東西遞給他。那是一只表袋,藍絲絨的料子──維多利亞時代的紳士們
用的小口袋,常常挂在梳妝台邊,晚上可以把怀表放在里面。口袋的垂擺上用白絲絨繡著一
顆心,心的兩側分別繡著大寫字母C和Eヾ。口袋面上用金絲線繡著尚未完成的兩行詩。查
爾斯大聲讀了起來:
ヾC代表查爾斯,E代表歐內斯蒂娜。
“‘每當你給表上弦時’……下一句是什么?”
“你得自己猜。”
查爾斯瞪著藍絲絨。
“‘你的妻子將咬響牙齒’?”
她一把搶回口袋。
“我不告訴你,你跟一個凱德差不多了。”那時候,“凱德”指的是公共馬車夫,以說
低級的俏皮話著稱。
“一個永遠也不會向你這樣的美人儿討車費的凱德。”
“哼,假意的奉承跟低級的玩笑同樣叫人討厭。”
‘至于你呢,我的寶貝儿,生气的時候最令人神往。”
“那么我原諒你,因為你引起了我的反感。”
她悄悄地离開他一點儿,但他的胳膊仍舊摟在她的腰間,重新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他們
一動也不動地沉默著,過了一會儿,他再次吻她的手。
“咱們明天上午到街上散散步怎樣?可以向人們表明,咱們是多么時髦的一對戀人;還
可以裝出厭倦的樣子,叫人一看就知道,這對戀人是為了達到某种目的,相互利用,硬湊合
在一起,怎么樣?”
她忍不住笑了,激動地把那只表袋拿出來。
“‘每當你給表上弦時,我就會使你想起愛情!’”
“我的心肝寶貝儿。”
他望著她的臉,過了一會儿,從衣袋里掏出一個帶鏈子的小盒,放到她的腿上。小盒用
深紅色摩洛哥羊皮包著。
“算是一种花吧。”
她羞答答絕解開搭扣,打開盒子。在一塊殷紅色的絲絨上放著一枚精致的瑞士胸針。那
是一件玲瓏的橢圓形鑲嵌品,上面刻著各种小花,胸針的四周鑲著各种珍珠和碎珊瑚。她含
情脈脈地望著查爾斯。他馬上閉上了雙眼。她轉過臉來,探著身子,在他那嘴唇上溫情地吻
了吻。隨后,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親吻了一下。
查爾斯記起了一首歌的歌詞,在她的耳邊哼起來:“我盼望著明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
查爾斯摩挲著姑娘的胳膊,說道:“親愛的,我有件小事要向你坦白。這件事牽涉到莫
爾伯勒大院里那個可怜的女人。”
歐內斯蒂娜稍微動了一下,挺直了身子,感到既有興致,又很惊异。“是那個可怜的悲
劇人物嗎?”
查爾斯笑了笑。“對她來說,恐怕再低級一些的稱號更适合些,”他握著歐內斯蒂娜的
手說。“這件事辦得很蠢,不過是件不值得一提的事。有一次,我去尋找化石……”
全書的故事到此為止了。莎拉的結局如何,我不知道──不管怎樣,反正她再也沒有親
自去找過查爾斯,盡管她可能在查爾斯的腦海里停留過很長時間。這种情況并非罕見。這种
人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消失了,被淹沒在日常生活的陰影之中。
后來,查爾斯和歐內斯蒂娜生活得并不幸福,但他們還是在一起生活著。查爾斯比歐內
斯蒂娜多活了十年(十年中真誠地為她而感到悲傷)。他們自然會生儿育女──就算是生了
七個吧。查爾斯的伯父羅伯特爵士簡直是落井下石,与貝拉?湯姆金斯夫人湊合在一起十個
月后,不是生下了一個儿子,而是生了一雙!真要命,這對雙胞胎儿子最后終于逼得查爾斯
去經商了。開初,查爾斯對經商感到厭倦,不久也就嘗到了甜頭。他自己的儿子們當然沒有
其他選擇的余地,只得經商。他儿子的儿子今天控制著巨大的商場和許多分店。
薩姆和瑪麗怎么樣了呢?咳,誰會去寫一部奴仆的傳記?他們結了婚,生了孩子,后來
就上西天了。一切都按他們那一類人的單調方式進行完畢。
還有誰?格羅根醫生?他呀,九十一歲時才斷气。特蘭特姨媽也活到九十多歲。由此看
來,萊姆的新鮮空气真是令人神往。
當然,新鮮空气也不是万能的。查爾斯上次回到萊姆兩個月后,波爾蒂尼夫人也就一命
歸天了。我很高興地說,我對觀察她的未來──即她的來世──抱著濃厚的興趣。她身穿整
洁的黑衣服,乘著四輪馬車,來到天堂大門口。她的馬車夫──象古埃及一樣,她的所有家
奴也自然應隨她而死──下了車,庄嚴地打開馬車車門。波爾蒂尼夫人登上台階,心中暗自
對造物主說,他的仆人對迎接有地位的人應該更熱情些。這時,她拉響了門鈴。過了一會
儿,男管家終于露面了。
“太太,什么事?”
“我是波爾蒂尼夫人。我想住在這儿,所以來了,請轉告你的主人。”
“万能的上帝已得知你死的消息,太太。他的天使們已唱了一首歌儿,慶祝這一事件。”
“上帝真是大慈大悲,這樣做再合适不過了。”這位自命不凡的太太洋洋得意,大步流
星地朝管家身后庄嚴的白色大廳走去。管家不肯讓路,只是傲慢地搖著手中不知從哪儿弄來
的一串鑰匙。
“喂,讓開路。我是萊姆鎮的波爾蒂尼夫人。”
“以前住在萊姆,太太,現在要住在比熱帶地區更熱的地方了ヾ。”
ヾ這儿暗指地獄。根据歐洲宗教傳說,地獄是一團烈火。
說完后,這位凶狠的仆人砰地一聲關上大廳門,將她甩在門外。波爾蒂尼夫人的第一個
反應是迅速掃視一下周圍,生怕自己的女仆們偷看到這一情景。可是她的馬車──她本來似
乎听見已拉到女仆院去──現在卻神秘地消失了。實際上什么都消失了,連道路和周圍的景
象也消失了,一切的一切都消失淨盡。剩下的只有一片空間──使人毛骨悚然的是,剩下的
是一片吞沒一切的空間。波爾蒂尼夫人那樣庄嚴地踏上過的台階,也開始一階一階地消失
了。剩下只有三階了,隨后是兩階,接著是一階,最后波爾蒂尼夫人兩腳懸空。這時只听她
清晰地說道:“這一切都是科頓太太搞的鬼。”隨后她便摔了下去。她飄飄悠悠,忽忽閃
閃,象一只烏鴉,朝著她真正的主人在等待著她的地方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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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四十五章
要讓我脫胎換骨,
現在的我應死去。
──丁尼生《毛黛》(1855)
我已經完全按照傳統的模式結束了這部小說。可是,我最好還是說明一下,雖然以上的
描寫确實在上兩章里發生過,但實際上它是一种想象,并非是象你上面所听到的那樣如實發
生的。
我以前說過,我們大家都是詩人,但其中許多人實際上并不寫詩;同樣,我們也都是小
說家,這就是說,我們有一個習慣:為自己虛构未來。當然,我們今天大概更傾向于將自己
虛构到電影中去。我們在頭腦里設置各种假說,想象著我們會碰到什么樣的問題,會怎樣行
事,而當真正的未來變為現實時,這些小說或電影式的假說對我們實際行動的影響往往超出
了我們所能允許的范圍。
查爾斯自然也不能例外。前面几頁所描寫的事情并沒有真正發生,那只是查爾斯在從倫
敦到埃克斯特好几個小時的旅途上所想象可能發生的事情。毋庸諱言,他并沒有象我寫的那
樣想象得那么具体,那么連貫。當然我更不能發誓說,他對波爾蒂尼夫人來世的境遇會想出
那么有趣的細節,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即他希望波爾蒂尼夫人下地獄,所以我那樣寫也并
非失之千里。
最重要的是,查爾斯發現自己的事情就要結束了,而這個結局他并不喜歡。如果諸位讀
者發現前兩章的敘述有點倉促行事,前后不夠協調,發現故事的進程与查爾斯性格的深入發
展不符,如果你怀疑作者已精疲力盡(這在文學中并非少見),所以只得在他仍有信心取胜
的賽跑中嘎然而止,那么,在這些方面請諸位不要怪我。這是因為,前兩章所描寫的那些感
覺以及對這些感覺所進行的思考,都确實在查爾斯的頭腦中存在過。在他看來,描寫他的人
生的這本書就這樣草草地結束了。
還有,上文中的那個“我”,即那個找出似是而非的理由將莎拉扔到被遺忘的角落里的
實体,也并非作者本人。這一實体對查爾斯抱著那樣的敵對態度,所以他不會認為它是“上
帝”。這一實体只是對事物采取冷漠無情態度的一种擬人化。這种態度有著可惡的慣性,它
將法碼放在天平上歐內斯蒂娜的一側。這又似乎是不可更改的發展趨向,正象載著查爾斯前
進的火車那樣,方向不可更改。
我在上一章里說過,查爾斯在倫敦干了越軌的事以后,決定与歐內斯蒂娜結婚,這并非
撒謊。那是一种正統的決定,正象他按照正統的習慣決定信奉基督教一樣。那六個字的信對
他的影響是長久的。在分析這种影響時我倒真的欺騙了讀者。實際上,那封信在折磨他,纏
繞在他的心頭,使他迷惑不解。他越想就越覺得只有莎拉才會那樣做──只寄一個地址,別
無其他。這跟她的別的行為一模一樣,可以說是既勇敢又膽小,既誘人又推諉,既复雜又簡
單,既高傲又謙卑,即進攻又防衛。維多利亞時代是一個一切都處于冗長、羅嗦的時代,人
們還不習慣于從紛繁的頭緒中一下子理出一條思路。
最重要的是那封信給了查爾斯選擇的余地。他一方面對于不得不作出選擇而非常痛恨,
另一方面,他在從倫敦往西回埃克斯特的旅途上,卻為作出選擇的時刻迫近而万分激動。知
道了這后一方面,我們就算接近了他的秘密。他那時還不懂得什么叫存在主義,但是他所感
到的卻是一种實實在在對自由的焦慮──也就是說,意識到一個人确實是自由的,同時又意
識到人有了自由也就進入了可怕的處境。
那么,讓我們把薩姆從查爾斯所假想的未來中拉回來,回到埃克斯特的現實之中。也就
是說,上一章咱們說到從倫敦開來的火車已到達埃克斯特。火車停下后,薩姆來到了主人的
車廂。
“咱們要在這儿過夜么,先生?”
查爾斯望著他,過了半晌,尚未拿定主意。他的目光越過薩姆的腦袋向陰云密布的天空
望去。
“恐怕要下雨了,咱們就去住希普旅館吧。”
這樣,薩姆想象中做生意嫌的上千英鎊就不翼而飛了。薩姆和主人下車后,在站外望著
查爾斯的行李裝到一輛膠皮輪子的馬車頂上。查爾斯心中一陣慌亂,最后打定了主意。末
了,箱子捆好了,只等著他上車。
“薩姆,我覺得乘火車旅行真是倒霉透了,所以想步行溜溜腿。你自己隨行李一起走
吧。”
薩姆的心咯 沉了一下。
“對不起,查爾斯先生,那不行。天上云彩黑壓壓的,就要下雨了。”
“對我來說,淋點雨沒啥了不起的。”
薩姆咽了口唾沫,鞠了一躬。
“好吧,查爾斯先生。我是不是吩咐他們給准備晚飯?”
“是的……就是說……等我回去再說吧。我也可能到教堂去作晚禱。”
查爾斯沿著坡向上走著,朝城里走去。薩姆憂郁地望著他的背影,過了片刻,他轉向馬
車夫。
“喂,听說過‘恩迪科特旅館’嗎?”
“听說過。”
“知道在什么地方嗎?”
“知道。”
“好吧,快馬加鞭,越快越好,到了希普旅館我給你賞錢,伙計。”
薩姆沉著地上了車。馬車很快地赶上了查爾斯。這時,他正在慢吞吞地步行,好象在呼
吸新鮮空气。可是當馬車走遠了以后,他立刻加快了腳步。
薩姆在對付拖沓的鄉村旅館方面頗有些經驗。行李很快卸下了,最好的房間也已找到,
火爐也升了起來,夜間用品及其他用品也一應俱全──總共才花了七分鐘。薩姆急急忙忙來
到街上,馬車還等在那儿。馬車繼續朝前奔去。薩姆在車內小心地朝四外望著。不一會儿,
他下了車,掏錢付給馬車夫。
“在第一個路口向左轉,就到了恩迪科特旅館,先生。”
“謝謝,伙計,兩個銅幣給你。”真丟人,薩姆給了人家那么點小費(就算是對埃克斯
特人,也夠吝嗇的了),然后把禮帽往下拉了一拉,遮住眼睛,便消失在薄暮之中。他沿街
走了一會儿,看到馬車夫指的那家旅館對面有一座衛理公會小教堂。教堂的山牆下有巨大的
柱子,這位偵探新手便躲在一根柱子的背后。這時,天快黑了,由于空中一片灰蒙蒙的,夜
晚也來得早一些。
薩姆并沒有等多長時間,便看到一個高高的身影走了過來,這時他的心緊張得怦怦亂
跳。一看便知,那人不知該往哪里走,只好向一個小孩打听。那孩子把他帶到薩姆還可以望
見的一個拐角,指了指。接著,小孩子咧嘴笑了,由此可以斷定,他至少掙了兩個便士。
查爾斯的背影漸漸遠了一些。接著,他停了下來,抬頭張望了一下,向著薩姆的方向走
了几步。他看上去好象很心焦,猛地轉過身,走進五幢房子中的一幢。薩姆從柱子后面溜出
來,跑下台階,穿過街道,走到恩迪科特旅館旁邊。他在拐角處呆了一會儿,但查爾斯并沒
有再露面,他的膽子大了起來,沿旅館對面一座倉庫的牆根儿大大方方地溜達著。他走到能
夠望見旅館門廳的地方。門廳里空無一人。有几個房間亮著燈。約摸過了十五分鐘,天下起
雨來。
薩姆咬著指甲,心急火燎地思考著該怎么辦。最后,他急匆匆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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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四十六章
事到如今,該想的已想過,該說的已說過,
感情還是占了理智的上風。
我們得篤信我們的期冀,
我們得接受別人的賜予。
既然希望著,就得相信,
在這廣袤的世界里,
心誠所至處
希望會實現,努力不白費。
孩子,盡管已飽閱世態,
我們還得相信,
此刻咱同舟共濟,
來日會有正果修訖。
──A?H?克勞《無題》(1849)
查爾斯在破舊的門廳里猶豫了一會儿,隨后便敲響了旁邊的一扇門,那房間里透出了燈
光,里面有人叫他進去。他走進門后,發現對面站著旅館的老板娘。在他判斷出對方的身分
以前,這位老板娘卻早已看出:來的一定是位出得起十五先令的客人。于是她滿面春風地湊
上前來。
“要房間嗎,先生?”
“不,我……想跟住在這儿的一位……說句話……叫伍德拉夫小姐。”恩迪科特夫人的
笑容頓時變成了長臉。查爾斯心一沉。“她不在……?”
“噢,你要找那個可怜的姑娘,先生,前天上午她下樓時跌了一跤,先生。她的腳脖子
扭傷了,很厲害,先生,腫得象個大葫蘆。我想請醫生,可是她不肯。她說,腳脖子扭傷了
會自己好的,這倒也不假。再說,請醫生得花好多錢呢。”
查爾斯望著手杖尖:“那么我不能見她嘍?”
“呃,不,您可以上樓去,先生,您會給她勇气的。您大概是她的親戚吧?”
“我得見她……有點公事。”
恩迪科特夫人一听說公事,頓時對來客增加了几分敬意:
“哦……干法律的紳士?”
查爾斯遲疑了一下,說:“是的。”
“那么您一定得上樓去,先生。”
“我想……您能不能上樓去問問,要么等她好了我再來?”
他一時拿不定主意。他記得,瓦各納的罪過就是由于私下接触才鑄成的。查爾斯心想,
他只是來看望她一下。在樓下會客室里一起聊聊就行,這樣既使人感到親切,又是在公開場
合,更方便些。旅館老板娘猶豫了一下,匆匆瞥了一眼桌上一只敞開著的盒子。她那神色使
人一看便知,她在想,即便是律師也可能做賊──這种可能性甚大,凡打過官司的人都不會
怀疑這一點。她一動不動,大聲喊一個叫貝蒂?安妮的女招待,聲音大得惊人。
貝蒂走過來,她的主人叫她拿著查爾斯的名片到樓上去一趟。她似乎去了好長一會儿。
在這期間,老板娘几次想打听查爾斯的來意,他只得支支吾吾地搪塞一番。貝蒂總算下了
樓,說請來客上樓。查爾斯跟在胖墩墩的女招待后面,來到頂樓樓梯上,女招待指給他看了
發生事故的地方,樓梯确實太陡。在那個時代,婦女都穿長裙子,看不見自己的腳,所以常
常跌跤。在家庭生活中,這种情況是司空見慣的。
他們二人走到破舊走廊的盡頭,在一個門口停住。爬三層樓梯已使查爾斯的心怦怦亂
跳,這當儿站在門口,他的心跳得更厲害了。女招待粗聲粗气地叫道:“那位先生來了,小
姐。”
查爾斯邁步走進房間,莎拉坐在火爐旁的一把椅子上,臉朝著門,兩只腳擱在凳子上,
腳上和腿上蓋著一條威爾士紅毛毯。她肩上披著綠色的美利奴羊毛披肩,披肩下面,穿的是
長袖睡衣。她的頭發松散開來,散落在綠色的披肩上。他覺得她看上去很小巧,而且羞答答
的。他剛進屋時,莎拉抬頭瞥了他一眼,以為他要發火,便很快垂下頭來,那樣子象一個惊
恐不定的忏悔者。此后,她便一直低著頭,望著自己的雙手。查爾斯站在那儿,一只手拿著
帽子,另一只手拿著手杖和手套。
“我剛巧路過埃克斯特。”
她的頭垂得更低了一些,看樣子她既理解他的話,又覺得羞澀。
“我是不是馬上請個醫生來?”
她眼睛望著腿,說道:“請不要去。醫生只能告訴我,一些我正在做的事。”
看到她處在這樣的困境,看到她病得那樣厲害(盡管她的臉上卻很紅潤),那樣無能為
力,他覺得自己難以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再說,她終于脫掉了那件一直穿在身上的靛藍外
套──那綠色的披肩,那第一次松散開的滿頭秀發。也都吸引著他,使他不愿把目光移開。
此刻,一股微微的松節油味鑽進了查爾斯的鼻孔。
“您疼嗎?”
她搖搖頭,說:“出了這樣的事……我真不明白我怎么會那樣的蠢。”
“不管怎樣,謝天謝地,這件事沒有發生在安德克立夫崖。”
“是這樣。”
在他面前,她象慌亂得無法遮攔。他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爐火剛剛生著,爐台上的大
啤酒杯里插著的水仙花梗枯萎了;房間陳設之簡陋是一目了然的,使人感到難堪;天花板上
有一團團的黑灰──那是煤油燈的黑煙熏的。
“或許我應該……”
“不,請坐吧。我……我真沒料到您會……”
查爾斯把手里的東西放在櫥子上,屋子里只還有另外一把椅子,他拉過來坐在屋子的另
一端。她雖然寫過信,可她怎么會料到他來呢?就連他自己也是費了好大周折才下決心前來
的。他想找點這次來的借口。
“您已把地址寫信告訴特蘭特姨媽了吧?”
她搖了搖頭。沉默。查爾斯望著地毯。
“只告訴了我?”
她又低下頭去。查爾斯面色庄重地點點頭,那樣子象是說他完全猜中了。接著,兩人又
沉默起來。一陣暴雨啪嗒啪嗒地打在她身后的玻璃窗上。
查爾斯說:“我就是來談這件事的。”
莎拉等待著,可是查爾斯沒有說下去。他的兩眼再次盯在她身上。她的睡衣的領扣和袖
扣都扣得緊緊的。在爐火的照耀下,雪白的睡衣閃爍著玫瑰紅──因為旁邊桌子上的油燈沒
有捻得很亮,而是呈暗紅色。在綠披肩的襯映下,她的頭發已是光彩奪目,被爐火照到的部
分更是令人陶醉的秀美。她的秘密,她的內心深處的自我,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既高傲又
謙卑,既束手束腳又自由自在,在地位上既是他的奴仆又是他的同類。查爾斯知道自己為什
么要到這儿來:是為了再次見到她。見到她便是需要,這正象在嗓子干得冒煙時需要喝口水
一樣。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舉目望著壁爐上方擺著的兩尊大理石仙女雕像。紅毯
子將火光反射到雕像身上,使她們也呈現出一派玫瑰色。這時,莎拉身子動了一下,查爾斯
又重新望著她。
她剛才很快地抬起手,用指頭在垂著的臉頰上擦去點什么,隨后,她把手按在喉嚨上。
“親愛的伍德拉夫小姐,請不要哭……我本不該到這儿來……我并不是想……”
但是她突然連連搖頭。他沒有吱聲,以便讓她恢复平靜。她用手帕輕輕地擦著臉。就在
這當儿,他感到周身欲火燃燒,不能自已。這比他先前在那個妓女的房間里所感到的欲望強
烈上千倍。她那种懦弱、泣不成聲的神態可能是產生這种感覺的原因──他陡然明白了,為
什么她的面容總是叫他難以忘怀,為什么他急切地要再次見到她。那是要占有她,要融化在
她身上,要在她的身上、眼睛里燃燒,燒成灰燼。要將這种欲望抑制一星期,一個月,甚至
好几年,這倒還受得了,但永遠抑住它,那除非海枯石爛。
她下面這句話是解釋她啼哭的原因,但聲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我還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呢。”
查爾斯無法告訴她,這句話正好道出了他同樣的心思。她抬起頭來望著他,他同樣迅速
地垂下了眼皮;他們在谷倉里時他出現過的那种昏厥似的神秘感覺,這時再次流遍他的全
身;他的心在怦怦地跳,雙手在瑟瑟發抖。他知道,要是看一看她的眼睛,他便會失去控
制。象是為了避開她的眼睛,他自己閉上了雙眼。
接著是一陣難以忍受的沉默,那緊張勁儿象是橋要斷裂,塔要倒下似的。那种激情實在
叫人受不了。這時,突然有一片火星從壁爐里爆了出來。大多數火星都掉進下面的爐膛里,
但是有個火星卻彈了出來,落在莎拉蓋在腿上的毛毯的邊緣。她急忙將它抖落,可是為時已
晚,毛毯冒出了煙。查爾斯一把將毯子從她腿上拿開,扔到地上,連忙用腳踏滅燒著的毛
毯。屋子里有一股燒焦的羊毛味。莎拉的一條腿仍擱在凳子上,另一條腿放到地上。兩只腳
都沒穿襪子。查爾斯望望地上的毛毯,用手敲打几下,看看不再冒煙了,便轉過身,重新把
毛毯蓋在莎拉的腿上。他彎著腰,离她很近,兩眼望著正在蓋上去的毛毯。這當儿,莎拉羞
怯地伸出手,放到他的手上。這一動作好象是出自本能,她根本就不敢去思考。查爾斯知道
莎拉在望著自己,他的手一動不動,兩眼呆呆地望著她。
莎拉的眼睛里充滿了感激和憂傷,還有一种奇特的神色,似乎她認為自己在傷害查爾
斯。最重要的是,她流露出等待的神色,盡管她怯生生的,但的确是在等待著。查爾斯不知
望了對方多長時間,似乎是很久很久,其實不過三四秒鐘。他們兩人的手動了起來,似乎是
靠了神秘的靈感,他們的指頭相互交叉在一起了。隨后,查爾斯單腿跪在地上,激動地摟住
了她。他們的嘴巴碰到一起,動作之劇烈使他們自己都為之一惊。她把嘴唇轉向一邊,他熱
烈地吻著她的腮和眼睛。接著,他的手碰到了她的頭發,愛撫地摩挲著。透過她那柔軟的頭
發,他可以感覺到她那小巧的腦袋。他摟著她,透過薄薄的衣服感覺到了她的身体。
“咱們不能……咱們不能……這是發瘋。”
可是她的胳膊摟住了他的腰,把他摟得緊緊的。他一動不動,覺得好象自己插上了翅
膀,在柔和的微風中急馳飛翔,象一個放假后獲得自由的儿童,象一個囚犯回到了綠色的田
野,象一只山鷹在自由翱翔。他抬起頭看看她,她的臉上一片狂熱神色。他們再次親吻起
來。但是,他擁抱她時用力過猛,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她那纏著紗布的腳從凳子上掉了下
來。他覺得她疼痛得痙攣了一下。他轉身望望她的腳,隨后又轉身看著她的臉和她合上了的
雙眼。她的雙手在痙攣似地緊緊抓著他。查爾斯瞥了一眼她背后臥室的門,然后站起身,兩
步跨到臥室門口。
臥室里沒有燈,只有黃昏的微光和街對面射進的燈光。但是,他看得見臥室里有一張灰
色的床、還有一只盥洗盆。莎拉從椅子上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手扶著椅背支撐著身子,那只
受了傷的腳從地上抬了起來。這時,披肩的一端從她的肩上向下滑。兩人都看到對方眼睛中
的緊張神色,感到周身處在滾滾洪水中,眼看就要被洪水沖走。她似乎是一邊趔趔趄趄地向
他走去,一邊几乎是向他摔倒過去。查爾斯沖上前去扶住她,擁抱著她,把嘴緊貼在她的嘴
上。最后他從她的嘴上移開嘴唇時,看見她的頭躺在他的胳膊上,好象是暈過去了一般。他
猛地抱起她,向臥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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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四十七章
你太惡了,就象冥界的狄多ヾ
冷冷地揮開她的負心郎,
那就將我們揮開吧,
由你自個儿去孤芳自賞。
──馬修?阿諾德《學者吉卜賽》(1853)
ヾ狄多是傳說中創立迦太基國的女皇。在古羅馬作家維吉爾的《伊尼德》中,她痴
戀于海上漂泊而來的伊尼亞斯。當伊尼亞斯被責任感所驅离開她時,她痛不欲生,投火自
焚,遂至冥界。
寂靜。
他們兩人靜靜地躺著,象是被剛剛做過的事情嚇癱了一樣,共同結凝在罪過中,浸沉在
歡樂里。查爾斯并未覺得有什么那种事后的不快感。他所感到的是直接的、無處不在的恐
懼。他覺得象是清朗的天空里突然掉下原子彈來摧毀了城市,一切都夷為平地。一切的原
則,一切的前途,一切的信仰,一切可尊敬的思想,都化為烏有。然而他卻活了下來,躺在
那儿愉快地享受著生命的樂趣,他成了最后活著的一個人,永遠孤立……但是罪過的輻射線
已經侵入了他的身体,侵入了他的神經和血管。在遠處的暗影中,歐內斯蒂娜站在那儿悲傷
地盯著他,弗里曼先生在打他的耳光……他們是多么嚴酷,多么無可指責地毫不寬容他,多
么堅定不移地等待著給他新的打擊。
他的身子稍微移動了一下。莎拉緊緊地貼著他,頭枕在他的肩上。他呆望著天花板,心
想:真作孽,簡直不可收拾!
他把莎拉摟得更緊一些。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雨停了。窗下某個地方傳來
了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走得很慢,很有節奏。或許是一個警官。這意味著法律。
查爾斯說:“我比瓦格納還坏。”她唯一的回答是握緊他的手,似乎要用這個動作來否
定他的話,把他要說的話嚇回去。可他畢竟是個男子漢。
“咱們將來會怎么樣呢?”
“我只知道現在。”
查爾斯再次摟住她的肩膀,吻著她的額頭,隨后又望著天花板。此時,她看起來是那樣
的年輕,那樣令人神魂顛倒。
“我必須解除婚約。”
“我并不要求你做什么,不應要求。全是我的過錯。”
“你警告過我,你警告過我。全是我的過錯。我來的時候就知道……是我自找的。我把
我的一切義務都丟到腦后去了。”
她輕聲說:“是我想要那樣做的。”接著她又說了一聲:
“是我希望那樣做的。”
這時,他撫摸著她的頭發。頭發散到她的肩上、臉上,遮蓋著她的面孔。
“莎拉,多么甜美的名字!”
她沒有吱聲。一時間,他理著她的頭發,她象是個孩子。可是,這時他卻在想著別的。
莎拉似乎覺察到了這一點,說道:“我知道你不可能和我結婚。”
“我一定要跟你結婚,這是我的希望。假如不跟你結婚,我就沒有什么臉面了。”
“我這個人很坏,早就盼望著有今天這樣的日子,但我做你的妻子是不合适的。”
“寶貝儿──”
“你在社會上的地位,你的朋友,你的……還有她──我知道她一定很愛你。她會怎么
想呢?”
“可是我不再愛她了!”
她沒有回答,而是讓他的沖動自行消失。
“她配得上你,可我卻不配。”
他終于能夠真正理解她的話了。他讓她轉過頭來,兩人相互望著。在外面射進的微弱燈
光下,兩人相互望著對方昏暗的眼睛。他的眼里含著某种恐懼,而她的眼里卻充滿了鎮定与
笑意。
“你總不能說我應當這樣揚長而去──好象我們中間什么事情也沒發生過吧?”
她又沒有回答。但是從她的眼中,他可以看出她的意思。
他用一只胳膊支起身子。
“你不該對我原諒這么多,而要求這么少。”
她轉過臉去,眼睛似乎望著黑暗的未來。“既然我愛你,那又有什么呢?”
他緊緊地摟著她,想到她做出這樣的犧牲,他的鼻子發酸了,眼睛里噙滿了淚水。想一
想,格羅根和自己對她是多么不公正啊!她是比他們兩個男子都高尚的人。查爾斯此時胸中
涌上了對自己同性的蔑視,蔑視他們的平庸,他們的輕信,他們的自私。而他就屬于那個性
別。在他的心目中,他早就隱約感到一种懦弱。今天這件事是否可以視作自己最后一次放
縱,就象隨便撒下最后一顆燕麥种子呢?這一念頭剛剛出現,他便覺得自己好象是個殺人凶
手,只是因法院訴訟中的某些技術錯誤而逃之夭夭。他可以在法院外裝出一個自由人的樣
子,但在內心里,他將永遠覺得自己是個罪犯,“我永遠不能理解自己。”
“我也是。這是因為咱們犯了罪,但又根本不相信這是犯罪。”她似乎是在盯著無邊無
際的夜晚說話。“我的全部希望就是你的幸福。現在我知道了,你确實有過愛我的一天。任
何想法我都忍受得了,唯有一樣不能忍受,那就是想到你一旦死去。”
听了這話,他又抬起身來,望著她。她的眼睛里含著微笑,對他有了深刻的理解──查
爾斯在肉体上對她有了了解,而她卻在精神上或心理上了解了他。他從來沒有跟任何女人這
樣親近過。他俯身吻著她。一触到她的嘴唇,他感到又一陣肉体的沖動。但他的吻充滿了純
粹是情感的愛,而不僅僅是肉体的愛。查爾斯象維多利亞時代的許多男子一樣,認為即使感
情細膩的女人也不會享受男子肉体上的性愛。他感到自己已經濫用了莎拉對他的愛,這是不
能容忍的。那种事再也不應當發生了。啊,時間──他不能在這儿待下去了!他坐起身。
“下面那個人……還有,我的仆人正在旅館里等我呢。我請求你賜給我一兩天時間。現
在我無法考慮該怎么辦。”
她閉著眼睛,說:“我配不上你。”
他望了她一會儿,隨后便下了床,來到另一個房間。
他呆住了!象是被炸雷轟頂一般。
他在穿衣服時眼睛向下望了望,發現襯衫前擺上有一團紅斑。他一時間認為肯定是自己
什么地方割破了,但又不覺得哪里疼痛。他悄悄地查看自己身上。隨后,他扶住椅子背,瞪
大眼睛回頭望著臥室的門──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作為一個有經驗或不很魯莽的情夫,早就
應該覺查出:他占有的是一個處女。
他背后的臥室里傳出了走動的腳步聲。他感到自己的腦袋在旋轉,在暈眩。他拚命忙著
穿衣服。此時,臥室里傳出水倒入盆子的嘩嘩聲,打開肥皂盒的叮當聲。她從前并沒有委身
于瓦格納。她說的是謊話!她在萊姆的一切行動,一切動机,全都以謊言為基礎。可是,她
的目的是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到底為什么?
敲詐勒索!
使他完全落入她的控制之中!
這些都是男性的可笑偏見。男人們總是十分擔心有能力的女人會設法削弱他們的男子气
質,會巧妙地利用他們的理想,會使他們拜倒在她們的腳下,使他們听任她們那些邪惡念頭
的擺布……查爾斯想到這一些,又驀地想起拉?朗西埃案件中所引証的那些毋庸置疑的事
例,他象听到《圣經》的“啟示錄”時那樣大吃一惊。
謹慎的沖洗聲停止了。臥室里傳來各种微弱的 �鰻n──他猜想她正在上床、穿衣。他
站在那儿呆呆地望著爐火。他想,她簡直是瘋了,居心不良,把他誘入最奇怪的网中……
但是為什么呢?
他听到后面有個聲音,便轉過身。這時她站在門口,又穿上了她那件舊靛藍外套,頭發
仍蓬松著,然而臉上卻浮現著過去那种鄙視一切的表情。他突然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
景,當時她站在海邊碼頭上,抬頭瞪著他。她一定看出來,他已經覺察到了秘密,因而便搶
先排除他心中對她的指責。
她重复剛才說過的話:“我配不上你。”
這當儿,他相信她了。他輕聲問:“瓦格納是怎么回事。”
“當時,我到了韋茅斯……我离那家旅店門口還有一段距离……我看見他出來了。他跟
一個女人在一起。那种女人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我躲到一個門口,他們過去后我就走開
了。”
“可是你過去為什么告訴我──”
她突然走向窗口。查爾斯惊得目瞪口呆:她根本沒有扭傷腳踝,走起路來一點也不歪歪
扭扭!她瞥了他一眼,看見他流露出責怪的神色,便轉過身來,說道:“是的,我騙了你,
不過我再也不會打扰您了。”
“可是我剛剛……您為什么…”
簡直是一團謎。
她望著他。天又下起了大雨。她的兩眼呆滯,流露出以前那种鄙視一切的神色。不過,
這种神色的后面隱藏著一种親切感,他由此想到,那是因為他剛剛占有了她。盡管如此,兩
人之間以往的距离又出現了,但卻是一种緩和了的距离。
“您使我得到了安慰,使我相信,假如是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另一類生活中,
我完全可能成為您的妻子。您給了我力量,使我能夠活到現在。有一件事我并沒欺騙您,就
是我愛您……我從第一次見到您時就愛上了您。在這一點上,您從來沒有受騙。是我的孤獨
欺騙了您,那可能是一种怨恨,一种嫉妒,我說不清,說不清。”她又轉過身,望著窗戶,
望著雨水。“不要叫我解釋我做過的事情,我解釋不了。再說,也不應當解釋。”
查爾斯張口結舌,靜靜地望著她的背影。他剛才還覺得她那樣親近,而現在覺得疏遠了
──這都怪她。
“我不能接受這一點,必須解釋清楚。”
可她卻搖搖頭,說:“現在請您走吧。我祝您幸福。我永遠不會再來打扰您的幸福生
活。”
查爾斯沒有動。過了片刻,她上下打量著查爾斯,象先前那樣猜中了他內心的想法。莎
拉的表情十分鎮定,那樣子似乎是說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不可更改。
他望了她一會儿,隨后轉身去拿帽子和手杖。
“這就是我的報應。使您得到了滿足,冒了這么大的風險……我現在知道自己不過是您
想象中的一個受騙者。”
“今天我想到了自己的幸福。要是將來咱們再見面,我就只會想到您的幸福了。您跟我
在一起不會幸福的。您不應當和我結婚,史密遜先生。”
這种再次使用的正式稱呼深深地刺激著他。他責備地望了她一眼,但是她卻背對著他,
似乎她事先預料到查爾斯會那樣看她。他向她走近一步。
“您怎么能這樣稱呼我?”
莎拉沒有回答。查爾斯接著說:“我所要求的不過是向我解釋明白──”
“我請您,走開!”
她轉過身來盯著他。他們兩個相互盯著,象是兩個瘋子。查爾斯看樣子就要開口講話,
就要沖上前去,就要發作起來,可是過了片刻,他卻一聲不響地突然轉過身去,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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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四十八章
一個人只能順乎自然地接受适合他气質秉性的東西,如果他相信的范圍超過了這個
界限,那簡直是不道德。
──約曼ヾ《自由論十八議》(1828)
那歌手ゝ和著清脆的豎琴,
唱出抑揚頓挫的曲調。
我完全附和著歌中的真諦──
人們可以腳踏逝去的一切,
攀緣更高的境地。
──丁尼生《悼亡友》(1850)
ヾ約曼(1801─1890),英國十九世紀宗教改革家、思想家。
ゝ歌手指歌德。
查爾斯裝得一本正經,下樓來到旅館門廳。恩迪科特夫人正站在帳房門口,張開嘴,想
要問他點什么,可是查爾斯很有禮貌地匆匆說了句“謝謝,太太”,便從她身旁走過,消失
在夜幕之中。老板娘沒來得及問他問題,也沒注意到他的禮服上少了一粒鈕扣。
天又下起大雨,查爾斯冒雨向前走著,但他并沒有意識到嘩嘩的雨水,正象他也沒意識
到自己走向何方一樣。此時,他最大的愿望是讓濃重的夜色來保護他,使他避開人們的視
線,讓人們忘記他,他感到只有這樣自己才能鎮定下來。可是,他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我先前
描述過的埃克斯特鎮那個藏污納垢的角落。象其他一切道德墮落的地方一樣,那儿是燈火輝
煌,人聲鼎沸。那里有許多商店、酒館,房檐下擠滿了避雨的人。他轉身沿著一條陡峭的街
道,朝埃克斯特河走去。街的一側有一條水溝,水溝的兩面是零亂的台階。不過街上倒挺安
靜。他望見街盡頭的拐角處有一座紅石牆的小教堂。這時他驀地覺得需要神明的保佑。他推
開一扇小門。那門极低,他彎下腰方才通過。進門后有台階直通小教堂的底樓,底樓比入門
處地勢高些。有一位年輕的牧師站在台階上方,正在熄滅最后一盞燈。牧師發現這么晚又來
了一位客人,因而大吃一惊。
“我要鎖門了,先生。”
“是否可以允許我禱告一小會儿呢?”
牧師停下手里的活儿,仔細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喲,是位紳士。
“我的住所就在路那邊。我在那邊等您。不過請勞駕把門鎖好,把鑰匙帶給我。”查爾
斯點點頭。牧師從他身旁走下台階。“是主教吩咐這樣做的。依我看,上帝的房子應當永遠
敞開著。不過,我們的圣餐盤子太珍貴。唉,世風日下!”
查爾斯一人留在教堂里。他听見牧師的腳步聲越過街道以后,便從里面把教堂門反鎖
上,然后登上台階,來到殿堂內。教堂里有股油漆味,看來新近油漆過;那盞煤气燈發出昏
暗的光,照著剛剛涂過金色的裝飾物。不過從暗紅色的拱頂來看,這座教堂已有悠久的歷
史。查爾斯坐在主側廊中間,透過圣壇屏幕望著耶穌蒙難的十字架。隨后,他跪了下去,僵
硬的雙手緊緊握住身前的祈禱架,輕輕禱告起來。
几句儀式性的開場白說完以后,教堂里又是一片黑暗寂靜,四周空蕩蕩的。查爾斯開始
按照自己的情況构想了一篇禱詞。“寬恕我吧,主啊,寬恕我的自私。寬恕我触犯了您的戒
律。寬恕我的可恥行為。寬恕我的不貞。寬恕我對自己的不滿。寬恕我對您的智慧与博愛缺
乏信心。寬恕我吧,給我指點迷津吧。主啊,我是多么痛苦……”然而不知怎么,莎拉的臉
龐在他面前浮現出來,那臉上挂著淚痕,凄然悲切,象是悲傷的圣母瑪麗亞的畫像一樣。那
畫像出自格呂奈瓦德ヾ的手筆,在什么地方看到過的呢?是在科爾馬?在科布倫茨?
科隆?……反正是一座城市,而且城市的名字開頭是個“科”字。他起身坐到長凳上。
教堂里是多么空闊,多么寂靜,他盯著十字架,但看見的不是耶穌的臉,而是莎拉的面孔。
他想要恢复禱告,但他覺得毫無希望。他知道耶穌基督不會听到他的話。他突然哭了起來。
ヾ格呂奈瓦德(1470─1528),德國畫家。
維多利亞時代的無神論者和不可知論者,除少數例外,都有一种离群索居之感,都覺得
自己是孤獨的天才。在志同道合的朋友之間,他們可能會嘲笑基督教的愚蠢和宗教派系之間
的荒唐斗爭,取笑過著豪華生活的主教,取笑那些騙人的教規,取笑那些養尊處优的教區長
ヾ和那些收入微薄的牧師,取笑其僵化過時的神學,等等。但在理智上,他們仍認為耶穌是
個不可思議的奇人。在我們今天看來,耶穌只不過是個凡夫俗子,是出生在拿撒勒的普通
人,他有打比方的非凡天才和創造個人神話的天才,有著堅持自己信仰的天才。可是維多利
亞時代的人卻不象我們今天這樣看問題。那時候,既然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都相信耶穌是神
圣的,所以對那些不相信的人來說,他的斥責就顯得更加嚴厲了。在我們這個時代,我們建
立了一座巍峨的大廈,把殘忍和罪過隔開。這座大廈就是由政府管理的福利和救濟机构。慈
善事業組織得井井有條。可是維多利亞時代卻沒有這座大廈的隔离,因而當時的人們就距殘
忍更近一些。明智和敏感的人們便更加覺得負有個人方面的責任。因此,在那個艱難的時代
里,要拒絕怜憫這一普遍的時代特征,就更加困難。
ヾ上梁不正下梁歪,何必要指責他們呢?查爾斯走進小教堂時,牧師說的那個主教
就是埃克斯特著名的菲爾波茨博士。他當時負責德文郡和康沃爾郡的宗教事務。他可以說是
個典型人物。他人生的最后十年是在托基鎮一個“舒适的環境”中度過的。在這十年中,据
說他根本沒有踏過教堂的門檻。在我們所描寫的事發生兩年以后,他就去世了。──作者原注。
查爾斯在內心深處并不想成為一個不可知論者,因為他從來就不需要信仰,而且沒有信
仰,過得也還不錯。他對萊爾与達爾文的理解和知識使他懂得,不按照基督教的教條行事是
完全正确的。然而今天他卻在那儿哭泣,不是為莎拉哭,而是為自己無力面對上帝講話而
哭。他知道,在這漆黑的教堂里,一切聯系都斷了,与上帝的神交是無法進行了。
寂靜中傳來一個聲響。他急忙轉過身,用衣袖擦擦眼睛。但他知道,不管想要進來的是
什么人,他都會發現教堂已經關閉了。查爾斯覺得那個人就是自己的一部分,被拒之于教堂
門外,無奈只得离去。他站起身,背著手,在游廊的長凳間來回踱著步子。往昔的人物和事
件,至今猶存的化石,都從嵌在教堂地板中的墓碑上隱隱約約地盯著他。他就這樣腳踏墓碑
來回走著,心里微微感到這樣踐踏墓碑有點褻瀆神明,同時回想著自己的絕望心情。這一
切,或許還有別的什么東西,終于使他居然鎮定下來,頭腦清醒起來。這時,在他的兩個自
我──善与惡──之間,也或者在他跟教堂最后面暗影中那個伸著手腳的形体ヾ之間,一場
對話開始了。
ヾ這儿指耶蘇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蒙難塑像。
我從什么地方開始忏悔呢?
從你已做過的那件事開始。朋友,不要再自欺欺人,以為自己沒有干過那件事了。
我沒有主動去做。我只是受了引誘才去做的。
什么東西引誘你去做呢?
我受騙了。
欺騙背后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你必須判斷。
要是她真正愛我,她就不會赶我走。
要是她真正愛你,難道她會繼續欺騙你嗎?
她不給我選擇的余地。她說我們之間的婚姻是不可能的。
她說過理由嗎?
我們的社會地位不同。
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還有歐內斯蒂娜,我已庄嚴地跟她訂了婚。
婚約已撕毀了。
我將把它修補好。
用愛來修補,還是用內疚來修補?
不論用什么,都要修補好。誓言是神圣的。
如果不講究用什么來修補,誓言也就不可能是神圣的了。
我的責任是明白無誤的。
查爾斯?查爾斯,我從那些最殘酷的人的目光中已看出了關于“責任”的看法。責任不
過是一只罐子,它可以盛下任何東西,最邪惡的東西和最善良的東西都可以放進去。
她要求我走。我從她的目光中看出──一种蔑視。
我是否可以告訴你,蔑視在那种情況下起什么作用嗎?她現在正傷心地哭泣呢。
但我不能回去。
你以為水能夠把你身上的血跡洗淨嗎?
我不能回去。
難道你是被迫在安德克立夫崖再次跟她相見的嗎?難道你是被迫在埃克斯特度過這一夜
的嗎?難道你是被迫進入她的房間,讓她的手放在你的手上的嗎?難道你──
我承認這一切!我承認犯了罪。但那是我落入了她設下的圈套。
那么你現在從中擺脫出來了嗎?
查爾斯無言以對。他重新坐回長凳上。他用力地絞著兩只手,象是要把手指折斷似的。
他呆呆地望著面前的一片黑暗,沉默無語。但另一個聲音卻不放過他,繼續對他講話。
我的朋友,或許有一件她比你愛得更深的東西。你不理解的是,既然她真正愛你,她就
得把她愛得更深的那件東西給你。讓我來告訴你她為什么哭泣:因為你沒有勇气回贈給她禮
物。
她有什么權利使我這樣痛苦呢?
你有什么權利出生?呼吸?生而富有?
我要肩負起歷史的責任──
負起弗里曼先生的責任?
這是一种不光彩的指責。
是對我負責?這就是你奉獻給我的禮物?是你把這些釘子釘進了我的手掌ヾ?
請相信──歐內斯蒂娜也有手掌。
ヾ耶穌被猶大出賣后,手掌被釘在十字架上。這里是指責查爾斯的變節行為。
那么讓我們看一看她的一只手掌。我看不出有什么幸福可言。她知道她沒有被真心實意
地愛著。她受騙了。不只一次受騙,而是從訂婚以來每天都在受騙。
查爾斯用雙手扶住身前的祈禱架,把頭靠在上面。他覺得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怎么
也拿不定主意。這种困境就在眼前,十分活躍,驅使他走向一种未來──不是由他,而是由
這种困境所決定的未來。
可怜的查爾斯,你捫心自問一下──想想看,當你來到這個城市時,你不是已將自己置
身于未來的監獄之中了嗎?但是要逃脫并不是一次行動便可成功的,我的朋友,這正象你從
這儿去耶路撒冷一樣,一小步是邁不到的。查爾斯,每一天,每一個鐘頭,你都必須再次重
复這一行動。每一時刻,你都必須遵守自己的諾言。你知道你的選擇意味著什么。你老老實
實地待在監獄里,恪守時代賦予你的責任、榮譽和自尊,這樣你就會舒适、平安。不然,你
雖然獲得自由,卻要承受痛苦,因為伴隨你的將只有石頭、荊棘、白眼和人們的仇恨。
我太懦弱。
你對自己的懦弱應感到羞恥。
即使我有力量,又能給世界帶來什么益處呢?
對方沒有回答。查爾斯不知不覺地站起來,朝著圣壇屏幕走去。他從一個小窗口望著祭
壇上方的十字架。接著他猶豫一下,便穿過中央大門,越過唱詩座椅,來到祭壇的台階上。
教堂另一端的燈光射了進來,但很微弱。他只能模糊地看出耶穌的輪廓。盡管如此,他的心
里發生了一种移情作用。他似乎看見自己被吊在那儿……當然,他沒有一絲儿耶穌的那种高
尚情操和博愛精神,但他确實被釘住了。
但不是釘在十字架上──而是釘在了別的什么地方。他過去有時想到莎拉的時候就覺得
自己可能要釘在她身上。不過,這种既是幻想又是真實的褻瀆神明的想法此時卻不存在于他
的心中。相反,她好象就在那儿,就在自己身邊,等待著舉行婚禮。可是,她的心中卻有另
一种想法。那种想法到底是什么,他一時抓不住──噢,對了。
解救!
查爾斯頓開茅塞,看清了基督教的正當目的。它不是要贊美這個被釘著的人,不是因為
可以從中得到好處──贖罪,因此才對他頂禮膜拜,而是要造就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中,
那個被吊著的人可以放下來,可以解除他臉上的無限痛楚,可以給他以及給所有活著的男人
和女人帶來胜利的歡笑。
查爾斯此時似乎是高瞻遠矚,看清了他的時代,看清了這個時代的喧鬧生活、嚴酷的戒
律和僵死,因循守舊的傳統。看清了它所壓抑著的激情和挑剔性的指責,看清了它謹慎的科
學和不謹慎的宗教,它的腐敗的政治和不可動搖的等級觀念。這一切正是隱藏著的大敵,跟
他所向往的東西大相徑庭。是時代欺騙了他,這個時代完全沒有愛情与自由……也沒有思
想,沒有意圖,沒有怨恨,因為它的本質就是欺騙。這個時代是一架机器,沒有人性。正因
為如此,才有惡毒的包圍圈壓迫著他,才有失敗,才有怯懦,才有致命的弊病,才使他有了
現在的這樣一些嚴重缺陷:脫离實際,猶豫不決,失去了人性,自己象是一場夢,在現實面
前沉默不語,簡直象是一副骨頭架子,不敢采取任何行動,總之是象塊活化石。
他已經變成了行尸走肉,活著等于死了。
他象是走近了無底的深淵。
他還有另外一种感覺:自從他進入這一座教堂,便產生了這种感覺──不僅僅是在這個
教堂,凡進入任何空著的教堂他都會有這种感覺,即他并不是孤立的一個人,而在他的背
后,有一大批人在支持他。他轉過身,向教堂的中殿望去。
寂靜。空無一人的長凳。
查爾斯想:如果他們真的都已死去,如果沒有來世,那我又何必理會他們對我有什么看
法呢?他們不懂,他們不會判斷。
他猛地醒悟過來:是啊,他們不懂,他們不會判斷。
他此時所拋棄的正是束縛并毀坏他那個時代的東西。丁尼生在他的《悼亡友》第五十首
詩中明白地描述了這一點,請听:
難道我們真的希望,
那些死者依然待在我們身旁?
我們就沒有要隱藏的卑鄙?
沒有我們所懼怕的邪念?
我曾謀求他的贊揚,
對他的批評我無限敬仰。
難道他將看清我的恥辱,
對我的愛將會減少?
我怀著并非真正的恐懼冤枉了死者:
難道因為缺乏信心愛就應受到斥責?
偉大的死者必有偉大的智慧,
死者將把我一眼看透。
不論我們是沉是浮,請待在我們身旁:
用你們那比我們大得多的眼睛,
象上帝一樣,注視著世態的變遷,
寬容我們每一個人。
“偉大的死者必有偉大的智慧,死者將把我們一眼看透。”查爾斯全身熱血沸騰,反對
這种虛偽的理論,反對這种不顧未來、一味向后看的行為,這种人的眼睛只迷戀死去的父
輩,而不顧及未出生的后代。他似乎已察覺,他過去關于存在亡靈的信仰,不知不覺地將他
打入墳墓中去生活了。
表面看來,這种想法似乎是已進入了無神論的境界,但實際上并非如此,因為它并沒有
降低耶蘇在查爾斯心目中的地位。相反,它使耶穌复活了。它解救了耶穌,如果不能說徹底
解救的話,至少應該說部分地解救了他。查爾斯慢慢地踱回到中殿內,背對著那些木雕裝
飾,但并沒有背對耶穌。他來回踱著步子,眼睛望著腳下鋪在殿堂內的墓碑。此時,他瞥見
了另外一個世界:一种新的現實,一种新的因果關系,一种新的創造。一系列具体的情景涌
進他的腦海──我們可以說,這些情景是他想象中自傳的另一章。大家記得,在同樣一次飛
快的想象之中,波爾蒂尼夫人在她的會客廳內那只大理石底座的鑲金大鐘敲了三下之后,便
從天堂上掉下來,落在科頓太太的手中ヾ。倘若此時查爾斯沒有想到他的伯父、那么我本來
不會說出實情的:耶蘇并不就毀掉婚約和門戶不相當的結合之事怪罪羅伯特爵士。可是他的
伯父卻引咎自責。另一种情景也突然浮現在查爾斯的腦海里:貝拉太太跟莎拉面面相對。不
知怎的,他對這兩個面孔做起比較來,看誰會更尊嚴些。歐內斯蒂娜會使用貝拉太太的武器
進行戰斗,而莎拉呢……那雙大眼睛會吞下一切冷漠和污辱!會默默地忍受一切!使冷漠和
污辱化為湛藍天空的一點煙云!
ヾ這儿指本書第四十四章中查爾斯從倫敦到埃克斯特的路上所想象的事情。
對,把莎拉打扮起來!把她帶到巴黎,帶到佛羅倫薩,帶到羅馬!
此事自然不會一蹴而就。查爾斯背對著祭壇站在那儿,臉上泛著紅光。那紅光可能是台
階旁的燈光反射到他臉上的。此時他還沒有將腦海中所想象的高尚但很抽象的情景具体化。
盡管如此,我希望大家相信,為了爭取那十分必需的自由,莎拉一定會挽著他的手臂,站在
佛羅倫薩市。
隨后,他轉過身,做了一件极不符合理性的事情:他跪下禱告起來,但是禱告的時間很
短。禱告完畢,他走到游廊上,關掉煤气燈,离開了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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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四十九章
我豢養著一男一女,
隨時可以詆毀或行竊……
──丁尼生《毛黛》(1855)
查爾斯找到牧師的住所,拉響了門鈴。開門的是個女仆,而那滿腮胡須的年輕牧師卻在
門廳里等著。仆人走去后,她的主人走上前來,從查爾斯的手中接過沉甸甸的舊鑰匙。
“謝謝,先生。我每天上午八點開始舉行圣餐。您在埃克斯特待很長時間嗎?”
“呃,不,我只是路過這儿。”
“我本來以為您會在這儿待几天呢。還有什么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年輕的小個子牧師指了指一扇門,看來那是他的書房。查爾斯早已注意到牧師家的擺設
有點浮華。他知道牧師是要他去忏悔。用不著費事,查爾斯一眼便看到書房里有個禱告台,
還有一尊典雅的圣母瑪麗亞塑像。不過,這也難怪,因為這位年輕人出生太晚,沒有赶上那
次由牛津大學發起的宗教紛爭,于是就隨隨便便、平安無事地講究起虛夸的禮儀和 臮子弟
的派頭來(菲爾波茨博士ヾ本人就是注重禮儀的高教會派),這是當時盛行一時的牧師享受
形式。查爾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產生了個大膽的想法:忏悔是再愚蠢不過的了。于是
他躬身致意,轉身走開了。從此,他在人生的道路上脫离了正統的宗教。
ヾ生平不詳。
人們可能以為他會立即回到恩迪科特旅館。自然,一個當代社會的人會毫不遲疑地直接
回到那里。但是在十九世紀,查爾斯那种可詛咒的責任感和体面觀卻象一堵牆一樣阻擋著他
的這一行動。他的第一個任務首先是要使自己清算掉過去所承擔的義務,只有在清算以后,
他才可以去向莎拉求婚。
他開始理解莎拉為什么要欺騙。莎拉知道查爾斯愛她,而且她知道查爾斯對這一愛情的
深度是一無所知的。所謂瓦格納拋棄了她這一類的謊言以及她所采用的其他手段,都是一些
策略,目的是為了使他懂得這一愛情的深度。在她使查爾斯意識到這种愛情之后,她所說的
話只不過是為了檢驗他的新觀點。他真夠可怜的,居然沒能理解她的用意。因此,她便使用
了跟從前相同的策略,從而証明她配不上他。落拉這樣的犧牲需要多么高尚的情操啊!當
時,如果他不离開旅館,而是沖上前去再次將她抱住,對莎拉說她是屬于他的,而且要斬釘
截鐵地說,那該多好啊!
可惜,維多利亞時代的人都有一种致命的弊病──“兩分法”,他們把肉体与“靈魂”
分開,而且認為“靈魂”比肉体更實在,比他們真正的自我更實在。實際上,“靈魂”根本
就沒有与肉体聯系起來,它只是高高地浮動于人這种動物之上的東西。
維多利亞時代的人都有兩种頭腦,將事物截然分開──這一事實是一种儀器,我們若要
研究十九世紀的英國,必須持此儀器。這是一种精神分裂症,從我所引用的詩人──丁尼
生、克勞、阿諾德和哈代──的詩句中可以明顯地看出這一點,還可以明了其荒謬程度;但
在政治上忽左忽右、見風使舵的人物──例如約翰?米爾和格拉斯通──的理論中,這一點
卻模糊不清;從知識分子──查?金斯萊ヾ和達爾文除外──中普遍存在的精神病和心理病
態中可以看出這一點;從對拉斐爾前派ゝ(他們試圖將藝術与生活統一起來)的劈頭蓋腦的
詛咒中也可以看出這一點;從自由派和保守派、放縱派和節儉派、禮儀派和信仰派、主張普
及教育者和對普選權惊恐万狀者的永無休止的爭吵中,也可以看出這一點。這种荒謬的精神
分裂症還使當時的人們狂熱地刪節和修改出版物,其結果是,如果我們想了解真正的米爾或
真正的哈代,我們從那些自傳的刪節部分,而不是從出版物中,倒是可以了解更多的東西。
我們也可以從那些不知怎么沒有被燒掉的通信,從私人日記,從那悄悄銷毀時余下的殘片
中,了解更多的情況。從來沒有任何歷史給弄得如此混亂不堪;從來沒有任何社會表面現象
能夠如此成功地當作真理而留給容易上當的后人。正是由于這一點,我認為《化身博士》ゞ
一書可能是那個時代最好的指導手冊。在這部小說后半部的哥特式描繪中,隱藏著揭露時代
本質的、深刻的東西。
ヾ查爾斯?金斯萊(1819─1875),英國牧師、作家。
ゝ拉斐爾前派是英國十九世紀下半期的一個文藝團体,主要由威謙?韓德和羅塞蒂兄妹
組成。他們批評資本主義的文明,反對維多利亞時代的傳統觀念,認為文藝复興時期意大利
的詩歌和藝術是盡善盡美的,但有神秘主義傾向。
ゞ《化身博士》是英國作家羅?斯蒂文森(1850─1894)的著名中篇小說,敘述醫學博
士杰克爾為了探索人性的善于惡,服用了自己發明的一种藥物,創造出自己的另一化身,取
名海德,把自己的全部惡習和欲望都給了他。海德出門尋歡作樂,恣意妄為,后來甚至殺人
害命。杰克爾醫生失去了對海德的控制,連藥物也失支作用。最后,杰克爾只好用自殺來擺
脫可憎的海德。這部小說將人性分為善与惡兩個“自我”,而且惡勢力逐步增強,最后發展
到難以控制的地步。這种思想在西方評論界和讀者中曾引起強烈共鳴。
維多利亞時代的每一個人都有兩种頭腦,查爾斯也不例外。他一面沿福爾街朝自己下榻
的希普旅館走著,一面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不過,薩姆的出現把他拉回到了現實中
來。此時,薩姆正站在這家古老旅館的門口。
“查爾斯先生,晚禱不錯吧?”
“我……迷路了,薩姆。我淋得象個落湯雞。”在薩姆看來,“落湯雞”這個詞用得很
不恰當。“給我弄一盆熱水,我要好好洗個澡,然后在我房間里吃晚飯。”
“好的,查爾斯先生。”
約莫十五分鐘以后,你可能看到查爾斯赤裸著身子,忙著做一件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
洗衣服。他把沾著血跡的襯衫放在倒滿熱水的浴盆邊上用力搓著,拼命往襯衫上打肥皂。他
覺得自己笨手笨腳,洗得极不干淨。過了片刻,薩姆端著托盤送來了晚餐。襯衫搭在浴盆沿
上,一半在盆里,一半在外邊,象是隨隨便便丟在那儿似的。薩姆一聲不響,把衣服收起
來。查爾斯心下十分慶幸,因為薩姆在這類小事上粗心大意得要命。
吃罷晚飯,查爾斯打開文具盒。
我最親愛的:
我的自身的一半為這樣稱呼你而高興得難以言傳,
而我的另一半則大惑不解,他怎么竟對一個不可理解的人來說話呢?我想說,對你的有
些方面,我有著深刻的了解,而對你的另外方面,我想我跟第一次見到你時同樣無知。我這
樣說并非是要替自己辯護,而只是為了說明我今晚的行為。我不能為自己辯護,但我完全相
信,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說那是一种幸運,因為它能夠使我檢查我早就具有的良心。我不想
把一切都說得太具体,但我已經下了決心。我的甜美而神秘的莎拉啊,現在將我們結合在一
起的東西,將永遠把我們結合在一起。我深知,在我現在的處境下,我無權再見你,更無權
要求了解你的一切。因此,我必須采取的第一個行動是解除婚約。
在你進入我的生活很久以前,我就覺得那种結合是
愚蠢的。因此,我要求你在這方面不要覺得問心有愧。應該受到指責的是我,因為我對
自己的本質認識不清。倘若我年輕十歲,倘若我沒有對自己所處的時代和社會了解那么多、
而且對這一切又恨之入骨,那么毫無疑問,我与歐內斯蒂娜小姐在一起是會幸福的。我的錯
誤是忘記了自己是三十二歲,而不是二十二歲。
因此,我明天將開始我去萊姆的痛苦旅程。你一定
會理解,此時我所想的主要問題便是如何完成此次旅行的任務。待我成功后,我將只想
到你──不,想到我們的未來。我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命運使我跟你邂逅相遇。但老天作証,
除非你自己愿意,否則,任何力量都不可能將你從我身邊奪走。別的我不想多說了,我的既
甜蜜又使我迷惑的莎拉,我只想說,你得提供比你現在已經提供的更有力的証据与論點,使
我解開你這個謎。我估計你可能不想這樣做。因為你心里知道我是你的,而我只能把你說成
是我的。
最親愛的莎拉,從今以后我的一切目的都是高尚的,這還需要我向你保証嗎?有上千件
事情使我想起你,有上千种注意力我想集中在你身上,有上千种歡樂我想給予你。但是這一
切都應在你認為得体的情況下方可為之。
我已經成了這樣一個人,如不再次擁抱你,他將永
無安宁,永無幸福可言。
查?史
又及:重讀此信之后,我覺得寫得太正規了,其實
這并非我的本意,請原諒。你是這樣一個既使我覺得親近,又使我覺得陌生的人,故此
我真不知該怎樣表達我的感情。
你最親愛的查
這封逐漸加溫的信自然是經過几遍草稿方才寫就的。此時天已甚晚,查爾斯決定第二天
再送去。莎拉這時大概已經哭得睡著了,就讓她再痛苦一夜吧。等她醒來時,她會得到歡
樂。他反复地讀這封信,覺得其中還存留著一兩天前在倫敦寄給歐內斯蒂娜的信中的口气。
不過那些信寫起來令人頭痛,那只是對傳統觀念的一种讓步,寫起來比較正規,所以他方才
只好加上一個附言。正象他告訴莎拉的那樣,他仍舊覺得不理解自己。但他現在對著鏡子望
著自己的臉時,他感到十分愉快,覺得對自己的現在和未來充滿了信心──這是极不平凡
的,是一种空前的壯舉。他想象著自己未來的情景:他再次踏上旅途因為旅途中有了自己的
伴侶,所以他覺得這次旅行格外甜蜜;他想象著各种情景下的莎拉,歡笑著的莎拉,歌唱著
的莎拉,翩翩起舞的莎拉。這一切情景當然不是那么容易發生,但并不是不可能……他回想
起了他們差點儿給薩姆和瑪麗發現時莎拉臉上的笑容。他也回想起他將她扶起來時的情景─
─假如現在他們二人共同在一起生活,他會帶著無限的歡樂來做那類事情的。
假如有什么障礙或絆腳石,他也決不在乎。他确實想到了一塊絆腳石,那就是薩姆。不
過薩姆是個奴仆,如不听話可以辭退。
第二天一大早,薩姆便被叫醒。他發現查爾斯身著晨衣,手里拿著一封封好了的信和一
只小盒子。
“薩姆,我希望你能按信封上的地址把這封信送到。你應等上十分鐘,看有沒有回信─
─要是沒有──可能沒有,不過要等一等,万一──如果沒有,你要立即回來,回來后雇一
輛馬車,咱們去萊姆。”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但不必帶行李,今天晚上咱們再回來。”
今天晚上,查爾斯先生!可是我以為──”
“別管你以為什么,照我說的辦。”
薩姆臉上露出奴仆的表情,諾諾連聲地退了出來,他來到樓下,覺得自己的處境難以忍
受。他怎么能沒有任何情報就去戰斗呢?他望著手中的信封,“恩迪科特旅館,伍德拉夫小
姐收”。再說,只在萊姆呆一天?行李放在這儿不動!他將小盒子翻過來看看,又捏了捏信
封。好厚,至少有三頁信紙。他悄悄掃視一下四周,仔細看了看封口。薩姆暗暗地詛咒著那
個發明封信蜡的人。
此時,薩姆站在查爾斯面前。查爾斯已經穿好了衣服。
“怎么樣?”
“沒有回信,查爾斯先生。”
查爾斯沒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他把臉轉向一邊”
“馬車呢?”
“准備好了,正在等著,先生。”
“很好,我馬上就下去。”
薩姆退了出去。門剛剛關上,查爾斯便把雙臂伸過頭頂,然后向兩邊分開,好象一位演
員面對著觀眾,來接受他們的掌聲。他的臉上挂著感激的微笑。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頭一
天晚上他把那封信讀了快一百遍,以后又加上了第二條附言。這條附言說的是諸位讀者已經
看到過的、放在歐內斯蒂娜手上的那枚胸針ヾ查爾斯要求莎拉接受那枚胸針,以便表明她接
受了對他的行為所表示的歉意。第二個附言的結尾是這樣說的:“來人將等到你讀完此信。
假如他把盒子里的東西帶回……但我知道你不致于那樣冷酷。”
ヾ即故事的前一個結尾中,查爾斯從倫敦回來,沒有在埃克斯特停留,回到萊姆以
后送給歐內斯蒂娜一枚胸針。見第四十四章。
話雖如此說,但在薩姆送信走后,這位可怜的老兄心里卻是七上八下的。
咱們又撞見薩姆了。他在滔滔不絕地低聲說著什么。這一情景發生在特蘭特姨媽家花園
的一簇紫丁香蔭影下。那簇紫丁香就在廚房的窗外,正好可以遮住從花園射過來的視線。午
后的斜陽照射到花枝和白色的花苞上。听他講話的人是瑪麗,臉漲得通紅,手不斷地捂著
嘴,免得惊叫出聲來。
“不可能,那不可能。”
“都怪他大伯,把他給弄糊涂了。”
“那么小女主人──唉呀,她怎么辦呢,薩姆?”
兩個人的眼睛都抬了起來,透過花枝朝樓上窗口惊恐地望著。那樣子象是他們听到了一
聲尖叫或是看到了有人暈過去摔倒在地上。
“還有咱們,瑪麗,咱們怎么辦?”
“唉呀,薩姆,你這話……”
“我愛你,瑪麗。”
“唉呀,薩姆……”
“我不是在開玩笑。沒有你我宁愿去死。”
“唉呀,那么咱們怎么辦?”
“別哭,寶貝儿,別哭。我給有錢的人干夠了。他們也不見得比咱們強。”他抓住瑪麗
的胳膊。“別以為他們是主人,咱們是仆人,要是他這樣想,他就錯了。假如在他和你之間
叫我選一條路,當然我要跟你一起走。”薩姆說著挺起胸膛,象是個就要去沖鋒陷陣的士
兵。“我不給他干了。”
“薩姆!”
“不給他干了。我要去拉煤。干什么都行!”
“可是錢──不給他干他就不會給你那筆錢了。”
“他已沒有錢給我了。”薩姆惡狠狠地說,眼睛望著垂頭喪气的瑪麗。可是他接著又笑
了,抓著瑪麗的手,說:“讓我告訴你誰會給咱錢,但是咱們押寶得押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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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五十章
我認為,隨著時間的推移,新的物种不斷形成,老的物种勢必要逐漸變得稀少,直
至滅絕。与那些逐漸改變來調節自己的物种競爭越直接的物种,越是首當其沖地受到威脅。
──達爾文《物种起源》(1859)
下午兩點鐘之前,他們主仆二人回到了萊姆。查爾斯在自己保留的旅館房間里待了几分
鐘。他再次來回踱著步子,不過這一次卻是在緊張而為難地給自己鼓勁儿,以便去跟歐內斯
蒂娜會面。存在主義的恐懼再次攫住他的心。或許他早就料到會出現這种情況,所以當時才
破釜沉舟地把信送給莎拉。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從埃克斯特到萊姆的旅途中想出來的詞
儿,然而它們卻象十月的樹葉一樣,從他的腦海中飄然而逝。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抓起帽
子,走出了房間。
瑪麗一見到查爾斯便咧著嘴笑了。她給他打開門,而他卻陰沉著臉問道:
“你好,歐內斯蒂娜小姐在家嗎?”
瑪麗還沒來得及回答,歐內斯蒂娜本人已經出現在門廳的一端,臉上挂著淡淡的笑意。
“不在,”她開玩笑地說,“我的保姆去吃午飯了,你就進來吧。”
歐內斯蒂娜說完回到了客廳里。查爾斯把帽子遞給瑪麗,整理了一下領子,覺得無限難
堪,恨不得死了才好。隨后,他越過大廳,投身于嚴酷的磨難之中。
歐內斯蒂娜坐在臨花園的窗口旁,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快活地轉過身。
“我今天上午收到爸爸的一封來信……查爾斯!查爾斯!
出了什么事?”
她朝查爾斯走過去。他無力看歐內斯蒂娜,只是呆呆地望著地毯。她止住了腳步。她的
惊恐的目光跟他那陰郁而又尷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怎么了,查爾斯?”
“我請求你坐下。”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我就是……來談這件事的。”
“可你怎么這樣看著我?”
“因為我不知道怎樣開始說我必須說的話。”
她望著查爾斯,手在身后摸索著,坐在窗邊的一把椅子上。他還是沒有開腔。她的手碰
到了身旁桌子上的一封信。
“爸爸……”歐內斯蒂娜正要講話,但是查爾斯飛快地瞥了她一眼,使她沒講下去。
“他是很慈善的……但我這次去倫敦沒有對他說實話。”
“實話──什么實話?”
“實話是,經過許多日子深入而又痛苦的考慮,我得出了一個結論:我配不上你。”
她的臉變得沒有了血色。一時間,他認為她就要暈倒,便走上前去扶她。但是她慢慢伸
出右手,握住了左臂,那樣子好象是要看看自己是否醒著似的。
“查爾斯,別開玩笑了。”
“我對天發誓……決不是開玩笑。”
“你真的不配我?”
“完全不配。”
“那么你……天哪,這一定是一場惡夢。”她大惑不解地望著他,接著又怯生生地笑
了,“你忘記了你打來的電報。你是在開玩笑呀。”
“假如你認為我會在這樣的問題上開玩笑,那說明你對我太不了解了。”
“可是……可是……你的電報!”
“那是我在作出決定之前打的。”
直到這時,他垂下了眼帘,她才開始相信這是真的。查爾斯已經預料到,這是一個嚴峻
的時刻。她是否會暈倒,是否會發瘋……這是他無法預料的。但他不忍目睹痛苦,他知道,
假如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那么他還來得及放棄自己原來的打算,把一切都告訴她,要求得到
她的寬恕。然而,盡管歐內斯蒂娜閉了一會眼睛,似乎周身顫抖了一下,但她并沒有暈倒。
她畢竟是她父親的女儿。她本來可能希望自己暈倒,但是,對于這樣一种可恥的背叛……
“那么就請你解釋一下你的意圖。”
查爾斯頓時放了心,因為她感情上雖受到了傷害,但身体上卻安然無恙。
“一句話是講不清楚的。”
她陰郁而又痛苦地望著自己的雙手,說道:“那么就多講几句吧,我不會打斷你的。”
“我過去一向尊重你,欽佩你,今后也是如此。誰有幸得到你的愛情,你就會成為他的
理想妻子,我對這一點從來沒有怀疑過。但我同時感到可恥的是,我之所以對你尊重,部分
原因是卑鄙的,我指的是你將帶來的財產──再說你是獨生女儿,將繼承一切。我內心深
處,歐內斯蒂娜,總覺得我的生活中一直沒有目標,沒有成就。不,請听我說話。去年冬
天,我意識到跟你結婚對我大有好處,那時我被魔鬼迷住了。我看到了一個机會,即通過美
滿的婚姻,我將重新對自己建立起信心,我請求你不要以為我冷酷無情,只是算計著對自己
有利才跟你訂婚的。不,我非常喜歡你。我當時真誠地認為,這种喜歡會變成愛情。”
她慢慢地抬起頭來,望著他,但看不去似乎不認識他似的。
“我簡直不能相信是在听你說話。我似乎是在听一個騙子,一個殘酷的沒有心肝
的……”
“我知道你听到這一點一定會痛苦、吃惊。”
“吃惊!”她滿臉怒气,“你站在這儿,如此冷酷,如此一本正經地告訴我你從來不曾
愛過我,我會僅僅吃惊?”
她提高了嗓門說這些話。查爾斯走到一扇敞著的窗戶前,把它關上。他站在离她低垂著
的頭近一些的地方,用盡量柔和的聲調對她說話,但仍堅持自己的立場。
“我并不是在為自己辯護,而只是想說明,我的罪過不是有預謀的。如果是那樣的話,
我現在干嘛還要這樣做呢?我的一個愿望是想使你明白,我沒有欺騙過任何人,只是欺騙了
我自己。你把我說成什么都行──怯懦,自私……隨你的便,但不要說我無情。”
她顫抖著吸了一口气。
“那末是什么東西使你有了這一偉大發現的呢?”
“是我自己認識到的。當然我承認這种做法是令人可恨的。你的父親沒有替我結束我們
的關系,這使我很失望。”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在說實話。他不僅對我變化了的情況
很慷慨大方,而且還提議將來有一天我跟他一起干商業。”
她的眼睛一亮,說道:“我早就知道了。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認為跟我結婚后便去做生
意,我說的對嗎?”
他把臉轉向窗戶。“我早就承認了這一點,不管怎樣,誰對你父親經商感到羞恥,那他
准是最卑鄙的勢利小人。”
“說好听的話并不能減輕一個人的罪過。”
“如果你認為我對他的新建議感到恐懼,那你就完全對了。但是我所感到的恐懼是我沒
有資格去擔當即將給我的任務,而不是建議本身,請讓我結束我的……解釋。”
“這种解釋正在傷透我的心。”
他轉向窗口。
“咱們要象往常那樣,彼此尊重。請你不要以為我只是考慮自己。使我不安的卻是,假
如你跟一個得不到愛情的人結婚,這不僅對你,而且對你父親也不公平,如果你和我是不同
的人──我們不是不同的人,我們只要通過一個眼神、一句話,就可以知道對方是否回報了
自己的愛情──”
她發出噓噓的聲音表示反駁:“我們早就認為各自都回報了對方的愛情。”
“親愛的歐內斯蒂娜,這正象對基督教的信仰一樣,人是可以假裝信仰的,但是假裝終
究會露餡的。我深信,如果你細細想想,你一定會發現,你的心中早就出現了輕微的怀疑。
你肯定在壓抑著怀疑情緒,你說,他是──”
她用手堵起耳朵,不一會儿又慢慢地將手指移到臉上。一陣沉默。隨后她說:“我現在
是否可以說話了?”
“當然。”
“我知道,對你來說,我一直不過是……會客室里的一件漂亮的小家具。我知道我什么
也不懂。我知道我給寵坏了。我知道我并不出眾。我不是特洛伊的海倫ヾ,也不是克里奧佩
特拉ゝ。我知道有時我的話刺你的耳朵,你討厭我關于家庭安排的那些主張。我取笑你搜集
化石,傷了你的心。或許我還只是個孩子。但是在你的愛情和保護之下……還有你受過的教
育……我相信我會變好的。我能學會怎樣使你高興,我能變成你所愛的人。當初我之所以能
吸引你正在于這一點。你當然知道,在你之前,曾有上百個男子來追求我,但他們并非都是
幸運的獵手和值得一睹的人。我之所以選擇你,并不是因為我天真到連比較也不會。那是因
為你看上去更慷慨,更富有智慧,更見多知廣。我記得在咱們訂婚后不久,我寫過──假如
你不信,我可以把日記拿來──你對自己毫無信心。我一直有這种感覺,你認為自己是個失
敗者。你以為自己被人看不起。我說不清是什么東西……但我想給你的新婚禮物就是使你相
信自己。”
ヾ古代希腊神話中的美女。
ゝ古代埃及女王(公元前69──公元前30),著名美人。
接著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她垂著頭坐在那儿一動不動。
他低聲說:“你使我想起我失去了多少東西。唉,我大了解自己了。人總不能使從來沒
有的東西复活。”
“那么我所有的話對你來說就只有這么一點作用嗎?”
“作用很大,對我大有用處。”
雖然她痛苦地等待著他多說几句,他卻沉默了。他事先沒有料到她會說這些。他被歐內
斯蒂娜的話打動了,感到羞愧,但又無法表達自己的感情,只好沉默不語。她的聲音十分柔
和,而且越來越低。
考慮到我剛才說過的話,難道你不能至少……”她找不出适當的字眼。
“重新考慮我的決定?”
她一定是從他的聲音中听出某种東西,表明他根本不想重新考慮。因為她突然抬起頭,
用熱烈乞求的目光望著他。她的眼里噙著抑制著的淚水,面色蒼白,可怜巴巴地強使自己保
持外表上的鎮定。他覺得自己的話象刀子一樣,把對方傷得多重啊!
“查爾斯,我求求你,我求你稍等一下。的确,我很無知。我不知道你對我的要求是什
么……如果你能告訴我我錯在哪里……告訴我你希望我該怎么樣……我什么都愿意做,做什
么都行,因為我愿意放棄一切來使你幸福。”
“你不能這么說。”
“我一定要這么說──我憋不住──僅僅還是昨天,我接到電報高興得哭起來,我吻了
它上百次,你別以為我愛開玩笑,就沒有很深的感情。我愿意……”但是她的聲音漸漸消失
了,因為她陡然產生了一种酸溜溜的感覺。她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道:“你在撒謊。你
發出電報以后,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情。”
他走到壁爐邊,背對著她站在那儿。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對此他覺得難以忍受。最
后他轉身看了看歐內斯蒂娜,本以為她會低著頭,誰知她卻在抬著頭哭泣,兩眼望著他。她
發現查爾斯看她,她的身子活動一下,并象一個惊恐不定、迷了路的孩子,向他伸出手,同
時微微立起身子,朝前邁了一小步,接著便跪了下來。查爾斯陡然產生一种反感──不是對
她,而是對這种局面覺得反感:他只說了一半實話,把實質問題隱瞞了。這儿可能打一個最
恰當的比方──外科醫生面對一場可怕的戰爭或偶然的災難,就會有這种反感。只好孤注一
擲,還能做什么呢?准備動手術便是了──把一切都講出來。他等了一下,等到她停止抽泣
的當儿,說道:
“我本不想告訴你,讓你生气。不過,是的──是發生了一件事。”
她慢慢地站起來,抬頭擦著眼淚,目不轉睛地盯著查爾斯。”
“誰?”
“你不認識她。名字是無關緊要的。”
“那么她……你……”
他的目光轉向一邊。
“我認識她許多年了。我本以為我們的關系已經斷絕。我在倫敦發現……并不是那么回
事。”
“你愛她?”
“愛?我說不清楚……不管是不是愛,反正它使一個人不可能再將自己的身心自由地獻
給另一個人。”
“你為什么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呢?”
長時間的沉默。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似乎能看穿他的每一句謊言。
他含含糊糊地說:“當時我希望不要為了這件事而讓你痛苦。”
“也不使你暴露自己的可恥面目?你……你是個魔鬼!”
她往后倒在椅子上,瞪大眼睛望著他。隨后,她用雙手捂住臉。他沒有說什么,讓她哭
去吧。他惡狠狠地盯著壁爐架上的那只瓷綿羊。他想,在他死之前,每次看見那只瓷綿羊,
他都會因為自我厭惡而漲紅了臉。最后,她開始說話了,聲音非常有力,這使他不禁向后退
縮了一下。
“即使我不自殺,也會羞死的!”
“我這個人并不值得你因為失去了而懊悔。你會遇到其他男子……沒有被生活毀坏了的
男子,誠實的男子,他們會……”他頓了一下,沖口說:“看在所有神圣東西的份上,請不
要再說這种話了!”
她惡狠狠地瞪著他:“你以為我會饒恕你嗎?”他听了這話默默地搖搖頭。“我的父
母、我的朋友們──我怎么對他們交待?難道我說查爾斯?史密遜先生認為,他的情婦無論
如何比他的榮譽更重要,比他的諾言,他的……”
背后傳來撕紙聲,他沒有回頭看,但他知道歐內斯蒂娜在拿她父親的信出气。
“原來我認為她永遠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誰知意外的情況……”
沉默。她似乎在考慮是否要挖苦他一頓。倏然間,她的嗓音變得冷酷、狠毒。
“你已經違背了自己的諾言,我這一性別的其他人要向你复仇。
“你完全有權采取這樣的行動。我只能承認有罪。”
“全世界都會知道你是什么東西。我關心的就是這個。”
“不管發生什么事,世界總會知道的。”
她想著他的無恥行徑,不斷地搖著頭。他走上前去,跟她面對面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坐
的距离還碰不到她,但足在引起她的注意。
“你以為我有過一時一刻不受到懲罰?你不以為這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決定嗎?你不以
為這是我最可怕的時刻嗎?你不以為在我死以前我將永遠痛苦地記住這一時刻嗎?我可能是
──就算是吧,一個騙子,但是你知道我不是個無情的人。如果我是無情的人,我就不會到
這儿來。我本可以寫封信給你,然后逃往外國。”
“你那樣倒好些。”
他長久地望著她的頭頂,隨后站起身來。他突然看到鏡子中的自己。鏡子中的人──另
一個世界里的查爾斯,似乎是他真正的自我,而屋子里的人,正象歐內斯蒂娜說的那樣,是
個騙子。他最后說出了早已准備好的另一席話。
“我預料到,你會惱怒和怨恨的。我唯一的要求是,當這些……理所當然的情感消失了
以后,你會回憶起,我對自己的行為比任何人更痛恨……我唯一的借口是,我再也不能繼續
欺騙我愈來愈尊敬和欽佩的人。”
這些話听起來是虛假的,的确也是虛假的。查爾斯難堪地覺察到,歐內斯蒂娜對他怀著
難以抑制的蔑視。
“我正在想象她是什么樣的女人。我估計她是有爵位的,自命出身高貴。天哪……可惜
我當時沒有听我那可怜父親的話!”
“這話是什么意思?”
“他了解貴族。他對他們有一句名言──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可我并不是貴族的一員。”
“你和你的伯父差不多。你的行為表明,似乎你們的地位可以成為一种借口,因而你們
不必關心我們普通老百姓所信仰的東西。那個女人也是這樣。什么樣的女人會如此惡劣,以
至于使一個男人毀掉他的誓言?我猜得出。”她沖口說出自己的猜測,“她是個有夫之婦。”
“我不想談這個。”
“她現在在什么地方?在倫敦?”
他瞪了歐內斯蒂娜一眼,轉身朝門口走去。她站起身來。
“我父親將把你搞臭,把你的那個女人也搞臭。所有認識你的人都會唾棄你,憎惡你。
你將會被赶出英國去,你將會──”
他站在門口听了一會儿,然后打開了門。于是歐內斯蒂娜便收住話頭──也可能是一時
想不出更厲害的詞儿罵他,只好住口。她張口結舌,象是還有許多話要說,一時又說不出。
她的身子搖晃了一下,接著糊里糊涂地呼喚他的名字,似乎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惡夢,此時她
需要有人把她從惡夢中喚醒。
查爾斯沒有向外走。歐內斯蒂娜的身子趔趄一下,便頹然倒在椅子旁的地板上。他的第
一個念頭是走上前去扶她,但她那跌倒的姿勢卻使他打消了那個念頭,因為她膝蓋著地時相
當小心,她的身子則是側著倒在地板上的。
他望著她躺在地上的身影,知道她患的是緊張症。
他說:“我會馬上寫信給你的父親。”
她沒有什么表示,只是閉著眼躺在那儿,兩只手可怜地伸在地毯上。他急忙走到壁爐架
旁的鈴繩邊,使勁拉了拉鈴,隨后回到開著的門邊。他一听到瑪麗的腳步聲,便离開了房
間。瑪麗從臥室跑上樓梯。查爾斯向她指了指客廳,說道:
“她受了惊嚇,你無論如何不要离開她。我去請格羅根醫生。”瑪麗呆呆地望著查爾
斯,好象她自己也要暈倒似的。她手扶著樓梯欄杆,大瞪著兩眼,不知所措。“你听懂了
嗎?千万不要离開她。”瑪麗點點頭,但并沒有動彈。“她只是暈了過去,把她的衣服松
開。”
瑪麗再次惊慌失措地望了他一眼,隨后走進房間。查爾斯又等了一會儿。他听到一聲呻
吟,接著又听到瑪麗在講話。
“哎呀,小姐,小姐,我是瑪麗。醫生就要來了,小姐。
不要緊,小姐,我不會离開您。”
查爾斯在外面待了片刻,然后邁步走回客廳。他看見瑪麗正跪在地上,把歐內斯蒂娜扶
起來。女主人的臉靠在女仆的胸前。瑪麗抬頭望著查爾斯,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似乎不准他
再站在那儿觀望。查爾斯看到這种情景,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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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五十一章
有很長一段時間,勞動階級還不能擺脫根深蒂固的服從和恭順的封建習慣。現在的
社會風气几乎已完全破除了這种習慣……在全國各地,越來越多的個人和團体開始強調并行
使一個英國人的權利,愛做什么就做什么,愛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想在哪儿聚會就在哪儿
聚會,愛走進什么地方就走進什么地方,愿哄赶誰就哄赶誰,只要愿意,還可以給別人點厲
害看看,也可以大打出手。由此,我得說,無政府主義便產生了。
──馬修?阿諾德《文化与無政府主義》(1869)
謝天謝地,格羅根醫生剛好在家,沒有外出看病。管家請查爾斯進屋,但他不想進去,
只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等著。小個子醫生走下樓來,查爾斯向他做了個手勢,兩人站在門外談
話,免得讓別人听到。
“我剛剛解除了婚約。她的情緒很不好。請您先不要問為什么,馬上到布羅德街去。”
格羅根從眼鏡上面吃惊地斜望了查爾斯一眼。醫生一聲不吭,回到屋里,過了几分鐘,
拿著帽子和醫藥箱出來了。兩人立即出發。
“是不是……”
查爾斯點點頭,小個子醫生一時間似乎惊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走了二三十步后,查爾斯說:
“那個姑娘不是您所想象的那個樣子,格羅根。我敢肯定這一點。”
“我沒有什么可以說的,史密遜。”
“我不想為自己辯護。”
“她知道了吧?”
“只知道有個第三者,僅此而已。”
他們轉過拐角,來到布羅德街。查爾斯說:“我請您千万不要泄露她的名字。”
醫生气乎乎地說:“那是你為伍德拉夫小姐打掩護,跟我沒關系。”
醫生突然止住腳步。“那天早晨──是不是……”
“我求您先去看病人吧。我在旅館里等您。”
格羅根怔怔地瞅著他,似乎自己是在做惡夢。查爾斯望著醫生,過了一會儿,做個手勢
叫醫生繼續朝前走,而自己則穿過街道,朝白獅旅館走去。
“天哪,史密遜……”
查爾斯轉過身,望了望醫生憤怒的臉色,隨后一聲不吭地走開了。醫生一直怒气沖沖地
盯著查爾斯,直到他消失在遮雨的門廊底下,隨后自己也只好繼續赶路。
查爾斯回到自己的臥室時正好從窗口看到醫生被接進了特蘭特姨媽家。他從精神上似乎
跟醫生一起走了進去。他覺得自己象是猶大,象是埃菲阿爾茨ヾ,跟有史以來的所有叛徒同
樣可恥。這時,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路,免除了他進一步的自責。薩姆出現在他的面前。
ヾ希腊神話中的叛徒,后被太陽神所殺。
“誰叫你進來的?我并沒有打鈴。”薩姆張開口,卻沒有講話。查爾斯看到他那副樣子
大為震惊,實在忍受不了。“既然你來了,給我去端杯白蘭地來吧。”
不過這只是無事找事做而已。白蘭地端來了。查爾斯呷了几口,無話可說,他不得不再
次面對仆人對他的盯視。
“不會是真的吧,查爾斯先生?”
“你當時在特蘭特夫人家嗎?”
“是的,查爾斯先生。”
查爾斯走到靠海的窗口,俯視著布羅德街。
“是真的,我不跟弗里曼小姐結婚了。去吧,此事不要說出去。”
“可是……查爾斯先生,我和瑪麗怎么辦?”
“以后再說吧。我現在沒辦法考慮這類事情。”
他把剩下的白蘭地一飲而盡,走到寫字台前,拿出一張便箋來。過了半晌,薩姆還是沒
有動彈,或者說他的雙腳一動沒動。他動肝火了。
“你沒听到我的話嗎?”
薩姆眼里透出一股奇异的目光。“听到了,先生。不過,請原諒,我不得不考慮自己的
處境。”
查爾斯在桌邊猛地轉過身。
“你這是什么意思?”
“您以后要住在倫敦嗎,先生?”
查爾斯從筆盒里抽出筆。
“我很可能要去國外。”
“那么請原諒,先生,我不會陪您去。”
查爾斯一听便跳起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這樣目無主人,真是混帳。給我滾!”
薩姆滿臉怒气,擺出好斗的架式。
“我在把話說完以前是不會走的。我不回埃克斯特去了。
我不給你干了!”
“薩姆!”查爾斯憤怒地喊道。
“我本來就不該陪你去──”
“滾蛋!”
薩姆怒發沖冠。他差點儿伸出手來給主人兩記耳光(他后來對瑪麗這么說),不過他還
是按捺住了倫敦佬的火气,記起來這句話:伺候紳士的紳士應該用文雅的辦法來進攻別人。
于是他走到門口,打開門,回頭威嚴地望了查爾斯一眼,那目光叫人不寒而栗。
“先生,總有一天我會在什么地方碰到你的某個朋友。”
門關上了,關得并不太輕。查爾斯一個箭步跨過去,忽地打開門。薩姆站在走廊上。
“膽大包天!給我回來!”
薩姆轉過身,鎮定而嚴肅地說:“如果你要人伺候,請打鈴叫旅館的什么人吧。”
查爾斯听后張口結舌。薩姆完成了這最后的一擊,便下樓去了。他听到樓上查爾斯砰地
一聲關上門,才收起憤恨的怒容。他要走了。實際上,他感到自己象是岸上的水手,望著自
己的船揚帆啟航了。還有,他掌握了查爾斯的秘密,所以查爾斯要懲罰他。因此,薩姆的罪
過看來就不止是叛离主人了。
查爾斯把一肚子火气發泄到那只喝干了的酒杯上。他拿起酒杯,扔進了壁爐。這是他嘗
到的真正的“絆腳石”第一次反戈一擊的味道。在那瘋狂的一瞬間,他真想沖出白獅旅館─
─他要跪倒在歐內斯蒂娜的腳前,他要說自己神經失常,內心無限痛苦,說自己愛她……他
的一只拳頭用力地不斷敲擊著另一只手的手掌。他過去做了些什么?現在在干什么?將來又
要做什么?就連仆人也蔑視他,反對他!
他站在那儿,雙手抱著頭。隨后,他看了看表,當晚還要去見莎拉呢。他仿佛看到了她
的臉,看到她在自己的怀抱里,輕輕地、靜靜地流著歡快而溫柔的淚水……有這就夠了。他
回到桌邊,動手給歐內斯蒂娜的父親寫信。格羅根醫生敲門進屋時,他還沒寫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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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五十二章
哦,替我的情人備一具棺材,
黃金鑄成,金光閃閃,
她將被埋葬在
綠柳遮蔭的河畔。
──騷姆塞地區民謠《綠柳遮蔭的河畔》
在這整個事件中,最為悲傷的人要算是可怜的特蘭特姨媽了。她在外面吃罷午飯歸來,
本以為能遇到查爾斯,誰知家里一片混亂,飛來了橫禍。瑪麗面色蒼白,异常激動,在門廳
里迎接她。
“孩子,我的孩子,出了什么事?”
瑪麗只是痛苦地搖了搖頭。樓上的門開了。這位善良的老太太手提裙子,象年輕人一樣
一路小跑登上樓梯。在樓梯的拐彎處,她撞見了格羅根醫生。醫生赶快抬起手指放到嘴唇
上,示意不要講話。他們來到那倒霉的起居室里,等特蘭特姨好坐定之后,格羅根才把事情
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這不可能,不可能。”
“尊敬的太太,是非常意外……可是不僅可能,而且是事實。”
“可是查爾斯……那么好心,那么可愛……怎么回事,昨天還來了封電報呀……”她神
志恍惚,似乎連自己的屋子以及醫生那沉靜、低垂的臉孔也認不出來了。
“他的行為太殘酷,我簡直弄不懂。”
“他向蒂娜說明原因了嗎?”
“小姐現在不能講話。您也不用著急。她需要睡覺。我給她吃過藥了,她一定能睡得
著。明天就真相大白了。”
“不管什么原因也不……”
特蘭特姨媽哭起來。醫生說:“對,對,哭吧,太太。哭一哭心里好受一些。”
“可怜的孩子,她的心碎了。她會死的。”
“我想還不至于。我從來沒听說傷心會使人死掉呢。”
“你不象我那么了解她……唉呀,愛米麗會說什么呢?她會怪我的。”愛米麗是她的妹
妹,弗里曼夫人。
“我想應當馬上打電報給她。讓我來辦這件事吧。”
“天哪──她來了睡在什么地方呢?”
對于她這种失去方寸的慌亂,醫生笑了,但笑得很克制。他先前處理過這种情況,因此
他懂得,最好的藥方是讓女人們大大鬧騰一番。
“親愛的特蘭特太太,我希望您照我說的辦。在以后的几天中,您必須讓人日夜伺候著
您的外甥女。要是她愿意把她當病人看待,那就依她;要是她明天起身后想离開萊姆,那就
讓她去。隨她的便,懂嗎?她年輕,身体又好,我保証不到半年她就會象只紅雀儿一樣快活
了。”
“您怎么會這樣狠心!她永遠不會忘記這件事。那個黑心腸的……可是怎么會……”一
個想法突然涌上她的腦海,她伸手抓住醫生的袖子,說:“另有一個女人!”
格羅根醫生摸了摸鼻子。“這,我說不上來。”
“他是個魔鬼。”
“就算是個魔鬼,不過還沒有現原形啊。他失去的一次宴會卻是許多魔鬼都想扑上去貪
婪地吞食的呢。”
“對,對,真是謝天謝地。”她的腦子里一片混沌,十分矛盾,不知所云。“我永遠不
會原諒他。”這時,她又想到了一件事。“他還在鎮上吧?我要去教訓教訓他。”
醫生連忙抓住特蘭特太太的胳膊。“這可不行。是他叫我到這儿來給小姐看病的。他還
正等著我去告訴他,那可怜的姑娘有沒有危險呢。我這就去見他。請您放心,我會直截了當
地把情況告訴他,還要教訓他一通呢。”
“應當用鞭子抽他。應該給他披枷帶銷。我們年輕時就是這樣懲治這种人的。可怜啊,
可怜的小天使,?她站起身,“我得去看看她。”
“那么我得去見查爾斯了。”
“您代我告訴他,他毀了一個姑娘的幸福,而這個姑娘是那么美麗,那么誠實,那么─
─”
“對,對,對……請您鎮靜些。請了解一下,您的那個女仆為什么那么激動。誰看見她
也會想到,她的心也已碎了。”
特蘭特夫人送走醫生,擦干眼淚,走上樓去,到了歐內斯蒂娜的臥室。窗帘已經拉上
了,不過白天的光線還是透過窗帘的邊緣照進屋子。瑪麗坐在病人的身邊,看到主人進來便
站起身。歐內斯蒂娜仰臥著身子,頭向一側歪著,睡得很香。她的臉孔异常平靜、安詳,呼
吸也很勻稱,嘴角上似乎還挂著淡淡的微笑。那平靜的面孔反而使特蘭特姨媽心里不禁一陣
絞痛。可怜的孩子,醒來時會……淚水又涌上了她的眼眶。她抬起身子,擦干眼淚,這才轉
身望了望身旁的瑪麗。看上去,瑪麗卻是一副心如刀絞的痛苦神態,而蒂娜卻沒有這种表
情。這時,特蘭特夫人記起醫生臨走時說的似乎挺奇怪的話。她向女仆招招手,示意跟她一
起出去。她們走出蒂娜的臥室,讓房門半開著,然后走到樓梯拐角處,兩人悄悄地說起話來。
“孩子,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查爾斯先生來過,太太。蒂娜小姐暈過去了,他跑出去請醫生。小姐睜開眼,可是她
什么也不說。我把她扶起來,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她很快就躺到床上了。我怕得要命。小姐
受到了打擊,又哭又鬧,安靜不下來。格羅根醫生來了以后,給她服了藥,她才安靜下來。
唉,就這些,太太。”
“哦,瑪麗,你真是個好姑娘。小姐還沒什么來著?”
“就說了一句,太太。我上樓來時,她問查爾斯先生到哪儿去了。我回答說請醫生去
了,她听后就哭鬧起來,太太。”
“噓──”
瑪麗這當儿提高了嗓音,特蘭特姨媽叫她輕聲講話。很明顯,瑪麗身上也有著哭鬧過的
痕跡。好在特蘭特夫人有一副熱心腸,她把瑪麗摟在怀里,拍拍她的頭,安慰她。她這樣做
雖然違犯了主仆關系上所謂体面的常規,不過我想,把守天堂的那位天神是不會把她拒之門
外的。瑪麗哭泣著,身子一陣陣地抽搐,但為了另一位苦命姑娘的緣故,她盡力克制自己。
最后,她冷靜下來。
“告訴我,你怎么啦?”
“是為了薩姆,太太。他這會儿就在樓下。他和查爾斯先生鬧翻了,太太。薩姆下再伺
候他了。查爾斯先生如今也不會給他錢了。”她忍住了抽泣。“我跟薩姆不知今后怎么辦才
好。”
“鬧翻?孩子,什么時候?”
“就在薩姆剛剛到這儿之前,太太,是因為蒂娜小姐的事儿鬧翻的。”
“怎么會因為蒂娜呢?”
“薩姆早就看出會有這一天。查爾斯先生──他的心眼儿很坏,很坏,真的,太太。俺
本來早想告訴您,可就是不敢。”
蒂娜的臥室里傳出一點響聲。特蘭特太太急忙走過去,朝屋里瞧瞧。可是蒂娜的臉仍舊
很平靜,睡得還是那么香。她回到瑪麗身邊。那姑娘垂著頭。
“我得守著蒂娜,瑪麗,咱們以后再談吧。”姑娘的頭垂得更低了。“你說的那個薩
姆,你真心地愛他嗎?”
“是的,太太。”
“他愛你嗎?”
“他就是為這個才不去伺候查爾斯先生了呢,太太。”
“你叫他等著,我很想跟他談談。我們可以給他找個差事。”
瑪麗抬起挂滿淚珠的臉。
“我永遠不离開您,太太。”
“不能說永遠,孩子──在你結婚以前別离開。”
隨后,特蘭特夫人俯下身子,親親她的額頭。然后,她走進臥室,坐在歐內斯蒂娜身
邊。瑪麗走下樓來,到了廚房間也顧不得那廚娘的鄙視目光。便跑到外面,在紫丁香的蔭影
下扑進了薩姆焦急而熱切的怀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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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五十三章
我們可以看出這將會把我們引向何處……只要求我們自身某一方面的完善;為此,
突出倫理道德的一個方面,只強調循規蹈矩和有所作為,將良心迄今置于首位,而對如何完
善整個人,如何使整個人類得到完整協調的發展,這些都可以另當別論,留待來世解決。
──馬修?阿諾德《文化与無政府主義》(1869)
“她好了嗎?”
“我已經使她睡了。”
醫生走到窗口,倒背著手望著通向海灘的布羅德街。
“她……她什么也沒說嗎?”
醫生沒有轉過身,只是搖搖頭。他沉默了一會儿,隨后猛地轉過身,盯著查爾斯。
“我在等著您解釋呢,先生!
查爾斯解釋了一番,盡管很蹩腳,但他沒有偏袒自己,沒有為自己找借口。關于莎拉,
他說的很少。他唯一試圖替自己辯護的一點是他對格羅根醫生的欺騙。對于這一點,他說,
錯誤在他這方,因為他認為把莎拉弄別瘋人院去是极不公正的。醫生气乎乎地听著,但一聲
不吭。查爾斯說完后,他又轉身朝著窗口。
“要是我記得但丁ヾ在他的作品里描寫怎樣懲罰那些放蕩不羈的人就好了,可惜這會儿
我記不起,否則我倒可以對你說說。”
ヾ但丁(1265─1321)是意大利著名作家,這儿指他的主要作品《神曲》。
“我想我將來受到的懲罰也不會少。”
“根据我的記憶,你跟那個姑娘的事好象不大可能。”查爾斯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
儿才說:
“我并不是沒有經過反复考慮就輕易拒絕了您的建議呀。”
“史密遜,一個君子拒絕了別人的建議,他仍是一位君子。
然而他要是撒謊,他就不是君子了。”
“我認為不說實話是必要的。”
“正如您相信滿足性欲是必要的一樣。”
“我不能接受這個詞。”
“那么您最好學著接受。人們會把這個詞跟您的行為聯系起來。”
查爾斯走到房間中央的桌旁,手按在桌上,站在那儿說:“格羅根,難道您希望我扮著
假面孔過一輩子嗎?難道我們的時代不是充滿了掩蓋著的偽善嗎?不是對所有本質上虛偽的
東西竭力去吹捧嗎?”
“我想讓您三思而后行,不要把那天真的姑娘拖累到您尋求自我認識的行動中去。”
“可是一旦我們獲得了這种認識,難道我們能夠繼續對它的意義視而不見嗎?當然,其
后果可能是令人討厭的。”
醫生的目光轉向一邊,臉色十分難看。查爾斯看得出,他被激怒了,情緒异常激動。格
羅根在開初的恫嚇之后,确實不知該如何應付查爾斯那种對鄉間傳統的公開挑戰。在萊姆住
了四分之一世紀的格羅根和老于世故的格羅根之間在劇烈地斗爭著。這其中自然還有其他原
因:他喜歡查爾斯,對歐內斯蒂娜,他心中暗自有一种見解(跟羅伯特爵士的見解差不
多),即認為她是一個漂亮的小東西,但卻是個淺薄的小東西。他自己的歷史中早就發生過
一件現在已不提起的大事,其具体細節此處就不必贅述了,反正自那件事后,他更加關心他
人了。此時,他講話語調仍然很尖刻,但是避開了剛剛談論的道德問題。
“我是個醫生,史密遜。我只知道一條至高無上的法律。所有的痛苦都是坏事。痛苦也
可能是不可避免的,但這并不能改變它的坏的本質。”
“我看不出,如果好事不是從坏事中產生出來,還能從什么地方產生呢?人不是在舊事
物的廢墟上建立良好的自我嗎?”
“在對面街上那個可怜的小東西的廢墟上建立嗎?”
“她忍受一次痛苦,脫离我,這樣更好,比……”他張口結舌,沒說下去。
“哦,您能肯定這一點,對嗎?”查爾斯對他的問話沒有回答。醫生望著樓下的街道,
接著說:“您犯了罪。對您懲罰會使您對罪行終生難忘。所以您先不要對自己妄下結論,只
有蓋棺方有定論。”他摘下眼鏡,用一塊綠手帕擦著。兩人沉默了好久,好久。末了,醫生
的語气里雖然還帶著譴責的成分,但卻緩和多了。
“您要跟另一位結婚嗎?”
查爾斯長長地舒了一口气。格羅根一進入這個房間時他就知道,自己對這位不起眼的海
濱醫生ヾ的意見不能無動于衷。這位愛爾蘭人身上有一种他极為尊重的人道主義精神。在某
种程度上講,格羅根代表著他所尊重的一切。他知道,他不能指望格羅根完全寬恕他的罪
過,但是,只要知道他不會被所有的人所唾棄,這就夠了。
ヾ這儿指格羅根醫生長期在萊姆灣一帶生活、行醫。
他回答了格羅根上面提出的問題:
“這是我最迫切的愿望。”
“她知道嗎?您告訴她了嗎?”
“是的。”
“那么她自然答應了您的請求?”
“我相信她一定答應的。”他向醫生講述了那天早晨薩姆送信的事。
小個子醫生轉身望著他。
“史密遜,我知道您的心不坏。我知道,您肯定相信了那姑娘對自己奇怪行為的解釋,
否則您就不會象現在這樣做了。不過我警告您,您必須留心。今后您任何時候對她進行保護
時,都要對她留心。”
“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查爾斯不适時宜地淡淡一笑,“因為我也有著我們男性對女
性的偏見。她們應該端端正正地坐好,就象商店里的商品一樣,然后讓我們男人走進店去,
把她們翻來覆去地查看,評頭品足,說我喜歡這一個。假如她們同意我們這樣做,我們就說
她們正派、可敬、賢淑。但是,如果有哪一件商品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韙,敢為自己說兩句話
──”
“我覺得她所做的已遠遠超過這一點。”
查爾斯接著駁斥這一指責,說:“她所做的是上流社會中极為平常的事,我實在不懂,
在上流社會中,無數的妻子背叛了婚姻誓言,她們可以逍遙法外,而……再說,此事的主要
責任在我。她只是把她的地址寄給了我。我完全可以不去,那末后來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醫生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他不能不承認,查爾斯這時是誠實的。他重新望著樓下的街
道,過了一會儿,用往常的語調和口气說:
“可能我是老了。我知道,象您這樣毀約的事情是普遍的。既然普遍,我還對這种事情
感到吃惊,這只能証明自己是個老古董了。但是我想告訴您我擔憂的是什么。我和您一樣討
厭偽善,不管是宗教性的還是法律方面的。法律對我來說是一文不值,宗教的大部分也好不
了多少。我不想在這方面指責您,也不想在任何方面指責您。我只是想把我的看法告訴您:
您相信自己屬于一個明智的、科學的階層。不,不,我知道您想說什么。您不是個自負的
人。就算這樣吧,您還是希望自己屬于這樣一個階層。我并不因此而責怪您。我一生中也是
怀著這樣的希望。但是我請您記住一點,史密遜。在人類的整個歷史上,明智的階層總是要
提出多种方案供人們選擇,但是時間老人只能允許人們接受一种方案。”醫生戴上眼鏡,轉
身望著查爾斯,“情況是這樣的:明智的階層,不管他們根据何种理由來發展自己的事業,
他們都必須給這個黑暗的世界引進更美好、更純正的道德。如果他們不能做到這一點,那么
他們就只會變成暴君、獨裁者,變成一些只追求自己的歡樂和權力的人,總之,要變成他們
卑劣欲望的犧牲品。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從今天這個不愉快的日子開始,我相信這一點
對您來說至關重要。如果您變成了一個更善良、更慷慨大度的人,那么您就可以得到寬恕。
但是如果變成一個更加自私的人,……您就理應受到加倍的譴責。”
查爾斯在醫生灼灼逼人的目光中垂下了眼帘,說道:“雖然還缺乏說服力,但我的良心
上已經有了您所說的那些意思。”
“那么,阿門,但愿如此。”他拿起帽子和醫藥箱走到門口,遲疑一下,然后伸出了
手。“祝愿您在离開盧比孔河的遠征ヾ中一帆風順。”
ヾ盧比孔河是意大利北部的一條河流。公元前四十八年,凱撒越過北河,同在羅馬
執政的龐培發生沖突,艱苦卓越的遠征從此開始。
查爾斯象一個就要淹死的人一樣,一把抓住了醫生伸出的手,他激動得一時說不出話
來。格羅根使勁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轉身開了門。他轉回身望了望,眼睛里閃著光芒。
“要是您不馬上离開這儿,我將帶著這儿能夠找到的最大的馬鞭子回來。”
查爾斯顫抖了一下。醫生的眼睛仍閃著光芒。查爾斯苦笑了一下,點頭表示同意。門關
上了。
他一個人留在屋里,思索著格羅根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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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五十四章
我的風向已轉到嚴寒的北方,
那以前是指向風和日麗的南方……
──A?H?克勞《無題》(1841)
說句公道話,查爾斯在离開白獅旅館以前,曾派人去找過被他罵跑了的薩姆,可是薩姆
既不在酒吧間里,也不在馬廄里。查爾斯猜得出他在什么地方,但他不能派人到那儿去尋
找。于是他沒有帶薩姆便獨自离開了萊姆。他蹬上四輪馬車,急忙拉下帘子。馬車象柩車一
樣跑了二英里路后,他才拉開帘子,讓傍晚斜射的陽光照亮車內肮臟的油漆和坐墊。此時已
是五點鐘。
陽光并沒有使查爾斯立即興奮起來。不過當他漸漸遠离萊姆時,他覺得肩上的重負卸了
下來。他經歷了一場磨難,然而他熬過來了。他今后的一生必須証實他這一行動的正确性,
這是格羅根的警告,他贊同這一點。但是他現在在德文郡的鄉間,身處深綠色的曠野和五月
的灌木叢中,人難免覺得前途渺茫──一种新的生活就在前頭,挑戰比比皆是,但是他要勇
敢地面對這一切。他犯的罪似乎大有益處:贖罪使他結束了至今毫無目標的生活。
此時,他想起了來自古代埃及的一個形象。那是一尊雕刻像,陳列在大英博物館里。一
位法老站在他妻子身旁,妻子的一只手摟著法老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查爾斯一直
覺得那是和睦婚姻的美妙象征。當然,那不僅僅是因為兩個人是由同一塊石頭雕出來的。他
和莎拉當然沒有刻入這种和諧之中,但他們卻屬于同一塊石頭。
隨后,他又想象著未來,想象著未來的安排。莎拉必須舒适地住在倫敦。等他的事情安
排好,把肯星頓的住宅處理掉,再把東西存放好,然后他們立即出國……或許先到德國,冬
天就往南去,到佛羅倫薩或羅馬(如果國內情況允許的話),或許可以去西班牙,去西班牙
的格拉納達!他們坐在阿爾漢布拉山上,沐浴在月光之中,听著山下吉普賽人從遠處傳來的
歌聲。那雙优美善良的眼睛……他們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屋內茉莉花味儿芳香扑鼻,兩人緊
緊地摟抱著;他們隱居在那儿,絕對無人來干撓,兩人不可分离地融化在一起。
夜幕已經降臨。查爾斯從車內探出頭,埃克斯特市的燈光就在眼前。他大聲對車夫說,
去恩迪科特旅館。隨后他靠在座位上,得意洋洋地想象著即將出現的場面。自然,不能讓任
何肉欲的東西破坏這一場面,但他同時也看到了那溫柔、寂靜的美妙情景,她的手在他的……
到達恩迪科特旅館后,他讓車夫等在門口,自己去敲恩迪科特夫人的門。
“啊,是您呀,先生。”
“伍德拉夫小姐在等我。我自己認得路。”
說著,他已轉身向樓梯走去。
“那年輕姑娘已經走了,先生!”
“走了!你的意思是說她出去辦事了?”
“不,先生,我是說她走了。”查爾斯精神不振地望著對方。老板娘接著說:“今天早
晨她乘去倫敦的火車走的,先生。
“可是我……你肯定嗎?”
“絕對沒錯儿,先生。我听見她對馬車夫說去火車站,听得一清二楚。車夫問乘什么火
車,她說去倫敦的火車,她說得得清楚,就象我現在對您說話這樣清楚。”胖墩墩的老婆子
走近一步。“說實話,我也莫名其妙,先生。她付的旅館費還有三天才到期呢。”
“可是,她沒留下地址嗎?”
“一個字也沒留,先生。也沒對我說一聲她到哪儿去。”
“她沒給我留下話嗎?”
“我本以為她可能跟您一起走了呢,先生。我當時就是這么想的。”
看來沒有必要再站在這儿了。“這是我的名片。假如您听到她的消息,您告訴我好嗎?
千万,千万。喏,勞駕你,這就算是一點費用吧。”
恩迪科特夫人感激地笑了。“呃,謝謝,先生,一定照辦。”
他剛走出旅館,又折轉回去。
“今天上午,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男仆到這儿來,給伍德拉夫小姐一封信和一個小盒
子?”恩迪科特夫人听后有點茫然,問道:“是不是八點多一點儿?”她問過以后還是想不
起什么。接著,她大聲喊貝蒂?安妮。安妮聞聲而來,女主人反复盤問……直到查爾斯突然
离去為止。
查爾斯軟癱地倒在馬車座位上,閉上眼睛。他不知如何是好。唉,當時那么不謹慎,要
是直接回來就好了……可是薩姆,薩姆!他是個賊!是個間諜!他是不是被弗里曼先生買通
了?或者是因為他沒得到那三百鎊錢而惱怒?查爾斯此時弄清了薩媽的那一幕──薩姆當時
一定覺得,他們一回到埃克斯特,自己所干的事情就會被揭穿,因此,他一定看了那封
信……黑暗中,查爾斯感到一陣臉紅。哼,要是再見到那小子,一定把他揍個靈魂出竅!他
一時竟想到警察局去告一狀,告薩姆……總之是偷竅。不過他馬上覺得那樣做沒有什么意
思,它對找到莎拉有什么幫助呢?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線光明。她到倫敦去了。她知道他住在倫敦。但是,假如她的動机
──象格羅根曾說過的那樣──是來叩他的門,那么,這种動机應該促使她去萊姆呀!她一
定估計到他在萊姆。他不是已經相信,她所有的意圖都是正大光明的嗎?難道她不會想到,
她不辭而別就等于永遠地拋棄了的,使他迷失了任何方向嗎?剛剛閃現的一線光明消失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多年來沒做過的事情,他跪在床邊禱告起來。他的禱告的主旨是,
他要找到莎拉。哪怕是尋找整個后半輩子,也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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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五十五章
“嗨!還有你呢!”特韋德獲拍著手神气活現地叫道。
“如果他不再夢見你,你想想你會在什么地方呢?”
“那當然就在我現在的地方,”艾麗絲說。
“你甭想!”特韋德獲盛气凌人地反駁道,“你會無處安身。按說嘛,你不過是他夢中
的一個物件罷了!”
“要是那邊那位國王醒來,”特韋德獲又說,“你就會噗嗤一下,什么也不存在了,就
象點盡了的蜡燭!”“我不會!”艾麗絲生气地叫嚷起來。
──路易斯?卡羅爾《鏡中世界》(1872)
第二天上午,查爾斯非常准時地到了火車站。他也顧不得上等人的体面了,親自看著自
己的行李裝上行李車,然后找了一節空著的頭等車廂。他坐下后便焦急地等著開車。開車之
前,不時地有乘客探頭向這節車廂里張望,但都被英國人常使用的蛇發女怪ヾ的眼睛一瞪,
便嚇得連忙縮回身子(這節車廂不是給平常人乘坐的)。汽笛聲響了。查爾斯心想總算得到
了自己所渴望的宁靜,誰知就在這最后一刻,一張生著大胡子的臉孔出現在窗口。查爾斯冷
冷地望了那人一眼,可是那人投過來更加冷酷的目光。那人急匆匆地上了車。
ヾ希腊神話中有三個蛇發女怪,人一見其貌便會變其石頭。
走進車廂的這個人含含糊糊地說了聲“請原諒,先生”,便走到車廂的另一頭。這人約
摸四十歲光景。大禮帽戴得平平正正,他坐在那儿,手搭在膝蓋上,急促地喘息著。他好象
是個行為放肆、對一切毫不在乎的人。他不大可能是位紳士……或許是個盛气凌人的管家
(但管家是不坐頭等車廂的),也或許是個一帆風順的非專業牧師──那种恃強欺弱的牧
師,是未來的斯珀吉翁ヾ,這种人專靠一文不值、嘩眾取寵的詛咒來煎熬他人,來轉變教徒
的靈魂。查爾斯心想,這個人肯定不討人喜歡,是這個時代的典型人物,要是他湊上來搭
訕,就對他采取冷淡態度。
ヾ查爾斯?斯珀吉翁(1834─1892),倫敦基督教新教的講道人。
有時候,你悄悄盯著別人,端詳別人,會被對方發現的。查爾斯正是遇到了這种情況。
對方投來了責備的目光。那人橫了他一限,尖利的目光似乎告訴查爾斯,他不應當那樣盯著
別人。查爾斯慌忙望著窗外,不過也放了心,知道那人至少跟他一樣,不愿跟陌生人攀。
火車平穩地行駛著。不一會儿,那有節奏的隆隆聲使查爾斯昏昏沉沉,象在做夢似的。
他想,倫敦是個大都會,要找一個人是很困難的,但是莎拉也不會到處流浪,她一定去找工
作。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錢財,有的是決心,一個星期找不到就用兩個星期,最后總能找
到她。也許,他回到家后發現信箱里已投進了莎拉的一封信,上面又是寫著一個地址。此
時,火車輪子“咕隆隆──咕隆隆”地響著,似乎地說:“她不會──那樣的──冷酷;她
不會──那樣的──冷酷;她不會──那樣的──冷酷……”火車通過花紅葉綠的山谷,向
著坎隆普敦駛去。查爾斯看見了坎隆普敦的教堂,但他昏昏欲睡,分辨不清到了什么地方。
前一天晚上他沒有睡好,此時已閉上眼睛。
有一段時間,那位旅伴并沒有去注意正在昏睡的查爾斯。過了一會儿,查爾斯的頭垂得
越來越低(他已把帽子摘下來,免得脫落),這時,那位長著大胡子的預言家才開始目不轉
睛地盯著他,以免自己的好奇心被對方察覺。
他的目光很特別:那是一种端詳揣摩、評頭品足的目光,給人以非常不愉快的感覺。他
似乎非常了解這個打瞌睡的人的身分(正象查爾斯自以為深知對方的身分一樣),而且并不
因為知道對方的身分而高興,也不喜歡這种人。粗看上去,這個人的确并不顯得那么冷漠專
斷、飛揚跋扈,但他的外表畢竟給人一种令人不快的感覺──或者,即使不能說他對自己充
滿信心的話,但至少可以說在判斷別人方面頗為自信,在可以從別人身上能夠獲得多少、可
望得到多少、榨取多少方面頗為自信。
這樣目不轉睛地審視別人,如果時間在一分鐘左右,那還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乘火車旅
行十分乏味,對生人偷偷觀察一下也是一种樂趣。可是這個人的審視卻遠遠超過了一分鐘,
那勁頭就象要把人吞食掉似的。這种審視一直持續到陶頓車站。站台上的喧鬧聲使查爾斯醒
了過來,那人急忙轉移了目光。可是過了一會儿,當查爾斯再次睡著時,那雙眼睛便重新象
水蛭一樣盯在他的身上。
親愛的讀者,總有那么一天,有人也可能這樣注視您。您可能──在我們這個世紀不大
拘謹的環境中──發覺這种注視。那些急不可待的觀察者甚至不等您睡著就盯上您。這肯定
會引起您的不快,您會覺得那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情欲的表示……它表示极想對您有所了解,
而您卻不喜歡一個陌生人用這樣的方式了解您。根据我的經驗,只有從事某一种職業的人才
用那樣特別的目光注視人,目光中奇奇怪怪地混雜著探尋、嚴厲、譏諷和懇求:
我可以利用你嗎?
我怎樣來處理你這樣一個人物?
我總是想,唯獨万能的神靈──如果确實存在著神靈這种荒謬東西的話──才會有這种
目光。這种目光并非象我們想象的那樣是一种神圣的東西。其實它在道德品質方面是非常低
劣、是值得人們怀疑的。我在那張長滿胡須、正注視著查爾斯的臉上看清了這种本質。我對
這張臉真是太熟悉了。此時,我不必再裝模作樣,實話說,那個長著大胡子的人就是我──
作者本人。ヾ
ヾ這里是作者想象回到了一百年以前,跟查爾斯同坐一列火車。
當我注視著查爾斯的當儿,我要提出的問題卻与上述兩個問題無關。我應該怎樣寫下去
呢?我曾想過,就在此時此地結束查爾斯的故事,在他去倫敦的路上我們就永遠离開他。但
是,維多利亞時代小說的傳統模式不論過去和現在都不容許開放式的、無結論的結尾。我前
面已經宣揚過,必須給人物以自由。我的問題很簡單──查爾斯所需要的東西是清楚的嗎?
非常清楚。可是女主人公所需要的東西卻不那么清楚,而且我甚至不知道她身居何處。當
然,要是這兩方面的需要是現實生活中存在的,而不是我根据想象臆造的東西,這個問題顯
然是難以處理的:一种需要跟另一种需要相沖突,最后實際上一种需要可能戰胜另一种需
要,也可能失敗。小說總是要假裝与現實相一致:作家把兩种相互沖突的需要安排在一個圈
子里,然后就描寫這种沖突──可是實際上他安排好了這場沖突,最后讓他所贊賞的一方獲
得胜利。我們在評判小說家時,既根据他們安排沖突的技巧(或者說,根据這樣的技巧──
能夠使我們看不出他們安排過這場沖突),也根据他們在這場沖突中站在哪一方:善良的,
悲慘的,邪惡的或滑稽的,等等。
但在沖突的安排中,最主要的一點是要向讀者表明作者自己對周圍世界的見解──不論
作者是悲觀主義者,樂觀主義者,或者還是別的什么主義者。我已假裝回到了一八六七年。
當然,那一年是一個世紀以前。我覺得不管我對那時的社會表示樂觀主義,或者悲觀主義,
或者任何別的什么態度,都是毫無意義的,因為我們大家都知道自那以后發生了什么。
于是,我繼續注視著查爾斯,覺得這一次完全沒有必要安排他即將投入的沖突了。這樣
我就有了兩种可供選擇的辦法。我可以讓沖突自行發展,自己只是起一個記錄員的作用;或
者,我可以根据自己的立場對沖突的發展和記錄都進行干預。我注視著那張似乎軟弱無能但
也并非毫無作為的面孔。我們快要到達倫敦時,我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
說,原來我認為難以處理的那個問題是并不困難的。在這場沖突中我采取的唯一辦法就是提
供兩种可能性,兩种描述。采取這一辦法,對我來說只剩下一個問題:我不可能同時提供兩
种描述,總要有先有后。不論第二种描述是怎么樣的,因為它是最后一章,是“真正”的描
述,其效果是非常強烈的。
在這种情況下,我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錢包,取出一枚銀幣。我把它放在右手拇指的指甲
上,把它彈起兩英尺高。它在空中旋轉著。我用左手接住了它。
就這樣做了決定。這時,我突然發現查爾斯已睜開眼睛,正望著我。從他的目光中我可
以看出,這當儿他對我已經不僅僅是不喜歡了。他以為我要么是個賭徒,要么是個精神病患
者。我還了他一眼,表示輕蔑,接著把銀幣放回錢包。他拿起睡覺時放在一邊的帽子,撣了
撣灰塵(根本就沒有灰塵,他這一動作是表示對我厭惡),戴到了頭上。
我們在帕丁敦車站下了車,站台的屋頂是用巨大的鐵梁支撐著的。我們總算到了倫敦。
他邁步上了站台,向一個挑夫招了招手。不一會儿,他向挑夫交待完畢,轉過身來,卻發現
那個大胡子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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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五十六章
哦,上帝,讓我看見
──哪怕是一刻也好──我們深愛著的
靈魂,讓他們披露
他們究竟屬于哪一類,住在什么地方。
──丁尼生《毛黛》(1855)
私人偵探所,由名望貴族贊助,波拉基先生親自領銜,与全英及國外間諜机构皆有
聯系。受理英國、歐洲以及英屬殖民地的私人秘密偵探。嚴守机密,提呈報告。
提供离婚案所需要的旁証材料。
──維多利亞中期廣告
一個星期,就算是兩個星期以后吧,照道理莎拉總會出現在查爾斯面前……誰知第三個
星期已開始了,她仍然音信皆無。找不到她,這不能怪查爾斯,他已馬不停蹄地到處尋找過
了。
查爾斯雇了四名私人偵探,到處尋找莎拉。他們是否在當時著名的偵探波拉基先生的指
導下工作,這不得而知,反正他們工作得十分賣力。他們不得不如此,因為當時干偵探還是
一种新行當,只有十一年的歷史,一般人對他們的工作瞧不起。在一八六六年,一位紳士刺
死個把人,被認為是做了一件堂堂正正的事情。
查爾斯手下的人首先訪問了家庭女教師介紹所,結果一無所獲。他們又查訪了教會學校
中各种名稱的教育委員會。查爾斯自己雇了一輛馬車,日日夜夜在倫敦中下層社會居住的區
域巡邏,目不轉睛地盯著每一個過路的年輕婦女的臉。他想,莎拉一定待在這樣的街區,例
如佩卡姆、彭特維爾或普特尼等等,一定住在類似上述街區的新建地區里,或由獨家院落构
成的街區里。以土各類街區他都去找過。他還幫助手下的人調查了新興起的女職員介紹所。
這類机构對男性充滿了敵意,因為它們不得不忍受男性的偏見。但無論如何,它們是婦女解
放運動的重要先驅。查爾斯的所見所聞雖然對他唯一關心的事情毫無幫助,但對他本人并不
是全無益處。他漸漸明白了莎拉的一個方面;她對社會上男女間的不公平十分仇恨。這种不
公平是社會偏見造成的,而這种偏見終有一天要改變。
有一天早晨,查爾斯醒來時十分傷心。他想到了莎拉賣身的可能性就不寒而栗。這种命
運她以前提到過。這大概是确定無疑的了。那天晚上,他在絕望中來到他以前來過的草市街
地區。馬車夫想些什么,我一時也說不上來,反正他一定會認為他的乘客是世界上最難伺候
的人,因為他們驅車在那儿轉悠了兩個小時,其間只停下過一次。當時馬車夫看到煤气燈下
站著一個紅頭發妓女。誰知剛剛停下,車內便傳來兩下敲打聲,命令他繼續前進。
在這期間,查爾斯在婚姻上自由選擇所引起的后果并沒有平息。他好不容易地終于寫出
了一封信,寄給了弗里曼先生。十天之中,他沒有收到什么回复,但不久他就不得不在一封
信上簽了名。那封信是弗里曼先生的律師們寫來的,而且十分不吉祥的是,這封信是直接用
手寫就的,而沒有打字。
先生:
關于歐內斯蒂娜?弗里曼小姐之事。
奉上述歐內斯蒂娜?弗里曼小姐之父歐內斯特?弗
里曼先生之命,我們敬請您于本周五下午三時駕臨本處議事室。您如缺席,我們將認
為,您默認我們的當事人有權所采取的下一步行動,勿謂言之不預。
奧布里与巴戈特律師事務所
查爾斯將信拿給他的律師們看。這些律師自十八世紀以來,就一直負責處理史密遜家族
的事務。此時,事務所里只有蒙塔古一人。他繼承了父業,還很年輕,只比查爾斯稍大一兩
歲。查爾斯,這位已經坦白了的罪人,滿面羞愧,坐在蒙塔古辦公桌的對面。他們二人曾在
溫徹斯特同窗就讀,雖說不上是至交,但彼此了解,相互喜歡。
“唉,這封信意味著什么呢,哈里?”
“它意味著,老兄,您的噩運已經到來,他們的手段狠著呢。”
“那么他們為什么要見我呢?”
“他們不會輕易放過您,查爾斯。要是您那樣想就太便宜了。我估計他們要您簽署一份
什么東西。”
“認罪書?”
“是的。我想您一定會見到一份帶來恥辱的文件。不過我只能建議您簽字。您無法反
抗。”
指定的那個星期五的下午,查爾斯和蒙塔古被引進一間陰森的會客室里,那會客室是屬
于倫敦四法學院的。查爾斯覺得好象是來參加一場決斗,蒙塔古則是他的助手。一開始,他
們等了一刻鐘,這期間無人理睬他們。好在蒙塔古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种前奏式的懲罰,所以
他們緊張而又饒有興趣地等待著。
他們終于被召了進去。一個矮胖的老頭儿從一張巨大的台子后面站起來,滿臉怒气。稍
靠他的后面,站著弗里曼先生。他兩只眼死死地盯著查爾斯,目光寒气逼人。查爾斯剛才的
興味儿一掃而光,朝他鞠了一躬,但沒有打招呼。兩位律師草草握了握手。屋子里另外還有
一個人,是個瘦高個儿,禿頂,一雙咄咄逼人的黑眼睛。看見他,蒙塔古不由地打了個寒噤。
“您認識高級律師墨菲先生嗎?”
“久仰,久仰。”
在維多利亞時代,高級律師亦是最高法官。高級律師墨菲是個劊子手,當時人們對他真
是談虎色變。
奧布里先生傲慢地指了指兩個來人應當坐的座位,自己隨后也落了座。弗里曼先生仍怒
气沖沖的站著。奧布里先生擺弄了一會儿文件,以便給查爾斯其實并不需要的時間,讓他体
會一下這樣的場面常有的可怕的气氛。
老律師嚴峻地抬起頭來。
“蒙塔古先生,我想,這樁破坏婚約的事是可恥的,事實俱在,是無可爭辯的了。我不
知道您的當事人是怎樣解釋他的行為的,但是他在給弗里曼先生的這封信里已對他的罪行提
供了足夠的証据,雖然我注意到他這种人特別厚顏無恥,他想要──”
“奧布里先生,在這种場合,您用這种詞──”
高級律師墨菲乘机惡狠狠地說:“您是否愿意听听我要用的詞,蒙塔古先生──而且是
到法院里去听?”
蒙塔古先生倒吸了一口冷气,垂下眼皮。奧布里老頭儿极為不滿地盯著蒙塔古,說:
“蒙塔古,我很了解你早已過世的祖父。我想,他在為這樣一种當事人采取行動之前,一定
會三思而后行。不過我們不必計較這個了。我認為這封信……”他的手指象鉗子一樣,夾著
信揚了揚。“我認為,這封可恥的信使已經造成的危害更進一步嚴重,使受害者受到更粗俗
的侮辱,因為他企圖可恥地開脫自己的罪責,所以信里完全沒有提及罪惡而肮臟的私通事
件,而這封信的作者心中完全明白,這一私通事件是他罪行之中最可恥的一點。”他鄙夷地
望著查爾斯。“您可能認為,先生,弗里曼先生完全不了解您的不正當的男女關系。您打錯
算盤了。我知道您与之進行卑鄙交往的那個女人的名字。我們掌握的所有情況,有一個証人
可以作証,但這种事實在令人厭惡,我不愿說出他的名字。”
查爾斯的臉騰地紅到耳根。弗里曼先生在盯著他,他別無辦法,只得低下頭,心里暗暗
咒罵薩姆。蒙塔古說:
“我的當事人到這儿來,不是為自己的行為辯護的。”
“那么,您不想為這一指控進行辯護嗎?”
“在我們的職業中,象您這樣名聲 赫的人一定會知道,我不能回答這一問題。”
高級律師墨菲插言道:“如果我們提出指控,您不辯護嗎?”
“對不起,先生,對于此事,我必須保留做出判斷的權利。”
高級律師露出了奸詐的微笑,嘴唇也扭歪了。
“用不著判斷,蒙塔古先生。”
“咱們是否可以進行下一步,奧布里先生?”
奧布里望了望高級律師。高級律師陰沉地點點頭。
“蒙塔古先生,在這一訴訟案中,我覺得提出過多的建議是不合時宜的。”他再次擺弄
了一下文件,“我將言簡意賅地說几句。我給弗里曼先生提的建議是很明确的。在我的長期
經歷中,嗯,長期經歷中,這是迄今為止遇到的一個最卑鄙的案例。哼,您的當事人對他必
然受到的懲罰竟無所顧忌。我堅信,此等惡劣的行徑應當公諸于世,為世人作前車之鑒。”
他說到此處停頓了很長時間,以便使他的話發生更大的效力。查爾斯几乎不能控制自
己,臉漲得通紅。這時,雖說弗里曼先生已移開了目光,朝地上望著,可是高級律師墨菲卻
懂得如何利用紅臉作為犯罪的証明。墨菲的臉上挂著那种初級律師們所贊嘆的蛇怪式嘲弄表
情ヾ,同時,這种表情顯然還含有諷刺和殘暴。
ヾ根据神話傳說,蛇蟶一瞪眼或一吹气,便能置人于死地。
奧布里先生用另一种口气慢條斯理地說:“盡管如此,為了一些我此處不便說明的原
因,弗里曼先生對這一案件表示了本不必要的寬容。只要答應他的條件,他不准備立即起
訴。”
查爾斯咽了一口唾沫,朝蒙塔古瞥了一眼。
“我相信,我的當事人對您的當事人是感激的。”蒙塔古說。
“根据墨菲先生的寶貴建議……”奧布里先生微微躬身向高級律師致意,高級律師听到
此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并沒有從垂頭喪气的查爾斯身上移開。“……我准備了一份認
罪書。我希望告訴您,弗里曼先生不立即起訴一事的嚴格條件是,您的當事人必須簽署這一
文件,在此時此地,當著我們大家的面,由我們共同作見証人,馬上簽署!”
他把文件遞給蒙塔古。蒙塔古匆匆看了一遍,抬起頭來,問:“我是否可以請求与我的
當事人私下討論五分鐘?”
“您居然認為有必要討論,這使我大吃一惊。”奧布里有點惱火,可是蒙塔古卻寸步不
讓:“如果您一定要吃惊,那有什么辦法呢?”
于是,哈里?蒙塔古和查爾斯又回到了那間陰森的客廳里。蒙塔古把文件看了一遍,無
可奈何地遞給了查爾斯。
“唉,這就是報應,老兄,看來您只好接受了。”
查爾斯讀著認罪書,蒙塔古望著窗外。
我,查爾斯?阿爾杰農?史密遜,完全地、自由地、無條件地愿意申明事實,承認;
一、我与歐內斯蒂娜?弗里曼小姐曾訂過婚約;
二、我之所以解除与她的庄嚴婚約,并不是由于無
辜一方(歐內斯蒂娜?弗里曼小姐)的任何原因;
三、我在与她訂婚以前,完全而确切地被告知了她
的社會地位,她的人品,她的嫁妝以及她的未來前景,而且我訂婚后了解到,歐內斯蒂
娜?弗里曼小姐的任何情況完全沒有与我被告知的情況相矛盾,亦無与我被告知的情況不相
符者;
四、我解除婚約完全出于我自己可恥的自私与失信,毫無任何正當理由或任何正當根据;
五、我与住在萊姆鎮和埃克斯待市的一個名叫莎拉
?愛米莉?伍德拉夫的女人保持著秘密而不正當的男女關系,而且确實企圖隱瞞這种關
系;
六、在整個事件中,我的行為是可恥的,由此我永
遠放棄被人們視為紳士的權利。
而且,我承認受害一方有權無限期地對我起訴而不
附任何條件。
還有,我承認受害一方有權根据她的需要任意地利
用此項文件。
此外,我在此文件上簽字是出于我的自愿,我完全
理解上述條件,完全承認我的行為,完全沒有受到任何脅迫,事先和事后都沒有任何猶
豫,因而,我現在或將來都無權更改、辯駁、抗辯或否認上述各條的任何細節。
“您對此有何看法?”查爾斯問。
“我認為,這一草稿一定會引起爭論。沒有任何律師會樂于把第六條寫進去。要是提交
法院,人們完全可以指出,沒有任何紳士,不管他怎樣遇蠢,會不在脅迫之下去承認這一
條。法官可以就此大做文章。這對我們是有利的。奧布里和墨菲居然允許有此一條,我感到
惊訝。我估計那是他父親添上去的,他想讓你吞下這一苦果。”
“卑鄙。”
查爾斯看樣子馬上就要把文件斯掉。
蒙塔古從他手里把文件輕輕拿過來:“法律是不講究事實的,查爾斯,您現在總算明白
了吧。”
“還有那句‘根据她的需要任意地利用此項文件’──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這一文件可以登在《泰晤士報》上。我記得几年前似乎也有過類似情
況。不過我有一個感覺,老弗里曼似乎不想張揚此事。要是他想當眾羞辱您,他本可以到法
院去告您的。”
“那么,我必須簽字?”
“要是您愿意,我可以就某些用詞去進行爭論──爭取改動一些詞,以便您万一遭受審
判時可以有權提出抗辯,減輕某些懲處。但是我想最好不要爭辯,因為這一文件的殘酷性本
身就已經替您爭辯了。他們所付出的代价足可以補償我們的損失。如今后需要,我們可以提
出,這一文件嚴厲到難以置信的程度。”
查爾斯點點頭。兩人站起身。
“還有一件事,哈里,我想知道歐內斯蒂娜的身体怎么樣了,可是我不便于問弗里曼先
生。”
“我會注意一下,看事后能不能跟奧布里老頭儿談談,他還不是那樣一個老惡棍。在歐
內斯蒂娜的父親面前,他不得不裝裝樣子。”
于是他們二人折轉回去,大家開始簽署這份文件。查爾斯先簽,然后其他人依次簽完。
所有的人都站在那儿。大家都有點尷尬,沉默了片刻。末了,弗里曼先生開腔了。
“哼,你這混蛋,以后別再給我們家抹黑了。假如我是個年輕人,假如──”
“尊敬的弗里曼先生!”
奧布里老頭儿的嚴厲聲調使他的當事人收住了話頭。查爾斯遲疑了一下,向兩個律師鞠
了一躬,隨后走了出來,蒙塔古跟在他身后。
可是走出門口以后,蒙塔古說:“在馬車里等我一下。”
過了一會儿,他爬上了馬車,坐在查爾斯身旁。
“她身体好得很。奧布里就是這么說的。他還告訴我,如果您想再跟別人結婚,弗里曼
就會把那一份文件給您未來的岳父看。哈,他想叫你打一輩子光棍呢。”
“這一點我也猜到了。”
“噢,對了,老奧布里還告訴我,這次多虧了一個人,你才沒有被起訴。”
“多虧了她?我也猜到這一點了。”
“弗里曼先生本來是非要割你一磅肉不可的。ヾ可是看來那姑娘在家里确實能夠作主。”
ヾ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中,高利貸者夏洛克堅持要割安東尼一磅肉,以懲其
到期無力還債之過錯。這儿借用此典比喻哈弗里曼本欲嚴懲查爾斯。
馬車走了一百多碼以后,查爾斯說道:
“看來我這一輩子的名聲已玷污了。”
“我親愛的查爾斯,您在這個禁欲的社會里想要我行我素,那么您得到的報應就只能是
這個。我對向往自由的人并不討厭,也不想責怪您。但是您要知道,您不能抱怨付出的代价
太沉重啊。”
馬車滾滾向前。查爾斯呆呆地望著車外洒滿陽光的待道。
“唉,真不如死了好。”
“那么咱們二人到維里斯飯店去吃一兩只大龍蝦,請您在死以前對我講講那位神秘的伍
德拉夫小姐,好嗎?”
那次屈辱的會見使查爾斯好几天都垂頭喪气。他很想遠走高飛,再也不回英國。他無臉
到俱樂部,無臉去見朋友。他閉門在家,不見任何客人。同時,他全力以赴地尋找莎拉。有
一天,偵探們告訴他,他們發現了一個叫伍德伯里小姐的人。那人新近受雇于斯德哥?紐星
頓的一所女子學校,長著褐色頭發,似乎很象他所說的那個人。有一天下午,他在那所學校
外面心急火燎地等了一個小時。伍德伯里小姐終于出來了,走在一大群姑娘的前頭。其實,
她僅僅稍微有一點儿象莎拉。
六月已經到了。那是天气特別晴朗的一個月。查爾斯盼著見到莎拉,真可謂望穿秋水,
不見伊人。到了月底,他停止了尋找。偵探們倒還樂觀,然而他們不能不考慮自己的費用問
題。他們象搜索倫敦一樣地搜索了埃克斯特。查爾斯甚至還派了一個人悄悄去萊姆和韋茅斯
察訪,結果同樣一無所獲。有一天晚上,查爾斯邀蒙塔古到他的肯星頓住所共進晚餐。他坦
率而又可怜地叫蒙塔古替他拿主意。他到底應該怎么辦呢?蒙塔古毫不遲疑地對他說,他應
當到國外去。
“可是她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她委身于我,然后又把我甩掉,好象我對她來說一文不
值。”
“最大的可能性──請原諒──是后一种情況。是不是那位醫生說對了呢?您肯定她的
用意不是報复性破坏?不是毀掉您的前途……使您落到目前這步田地?”
“我不信。”
“可是您必須相信。”
“盡管她表面上編了些謊話騙人,實質上她是正直的,誠實的。她可能已經死了。她沒
有錢,沒有家。”
“那么,我派個辦事員去死亡登記處查查。”
查爾斯盡管覺得這是一种侮辱,可他同時認為這個建議是可行的。第二天他同意了。結
果,死亡登記簿上并沒有莎拉?伍德拉夫的名字。
他又耽擱了一個星期。一天晚上,他突然作出了出國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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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五十七章
這些對他都不過是框框條條,
我們上學時就早已知曉──
誰落后就見鬼去吧, !
──A?H?克勞《無題》(1849)
現在,讓我們跳過二十個月。那是一八六九年早春二月的一個晴朗日子。在這期間,格
拉斯通終于住進了唐宁街十號。約翰?米爾的著作《婦女的隸屬性》即將問世,格頓學院即
將誕生。泰晤士河仍象往昔那樣,因一片混濁而聲名狼藉。不過,天空倒是一片瓦藍,抬頭
望去,你會覺得自己似乎置身于意大利的佛羅倫薩。
俯視大地,你會看到,沿切爾西河河堤,地上尚有積雪的痕跡。不過在陽光之下,你也
可以看到春天悄悄來臨的征兆。我想……我敢肯定,那個我本可以說是推著儿車的少婦(但
是不能這樣寫,因為儿車又過了十年才出現)從來沒听說過希腊詩人卡圖勒斯,也從來沒有
怎么想過失戀是种什么味道。即使她在戀愛中曾有過什么不幸,恐怕也不會過多地去思慮。
但是她卻感覺到了春天的气息。不管怎么說吧,她剛剛离開了家(家就在西面一英里外),
全身裹得緊緊的,肚子象是從地底下萌發出來的一個球莖。同樣明顯的是,她雖然盡力把自
己打扮得干淨利落,可是,象所有的園丁一樣,她喜歡自己的這塊球莖長得脹鼓鼓的。從她
那緩慢的步履之中,可以看出她是位即將臨產的母親。她那种大腹便便的樣子看起來似乎很
高傲,但卻是世界上最不叫人討厭的高傲。
那位悠閑而略帶自豪的少婦有一段時間倚在欄杆上,望著灰色的河水。她的面色紅潤,
長長的睫毛象麥芒一樣。她的兩眼比湛藍的天空稍淡一些,但并不明澈。倫敦是從來不可能
造出純淨東西來的。可是,從她轉身觀看河前街對面那些新新舊舊的磚瓦房子時的樣子來
看,她并不討厭倫敦。她望著富人家的房子,臉上并無妒嫉的神色,倒是看到那些高樓深院
時,臉上露出天真的笑容。
從倫敦市中心駛來一輛馬車。少婦的那雙藍色眼睛瞧著馬車,那神色叫人一看就知道,
她對倫敦那些平庸的習俗仍然感到有趣而好奇。馬車停在對面一所大房子的外面。一位女主
人走下馬車,踏上人行道,從錢包里摸出一枚硬幣。
河堤上的少婦看到對面那個人后陡然目瞪口呆,紅潤的面龐變得蒼白,一會儿又變得通
紅。馬車夫用兩個手指頭碰了碰帽沿,向那位女主人致意。他的乘客邁著輕盈的步子向身后
的大門走去。少婦悄悄走到路邊,隱在一棵樹后。那女人打開門,消失在門里面。
“是她,薩姆。我看得很清每,象是──”
“我簡直不敢相信。”
但是他實際上是相信的。他身上的第六种或第七种感官几乎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情。他回到倫敦時,曾找過查爾斯以前的廚娘羅杰斯太太,詳細了解了查爾斯在肯星頓住宅
最后那些難熬的日日夜夜。這已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表面上,他跟廚娘一樣,對從前主人的
行為很不以為然,但內心里對他的遭遇卻感到不是個滋味。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啊。
薩姆和瑪麗你瞪著我,我瞪著你──兩個人的好奇、疑惑的目光遇到一起。此時,他們
夫妻二人正站在一間不大的客廳里。客廳雖小,布置得倒還講究。壁爐里還生著旺旺的火
呢。兩人正在凝視著對方,這時門開了,一個小不點儿女仆走了進來。那女仆約摸十四歲,
怀里抱著一個嬰儿,嬰儿的衣服松散開了。薩姆連忙接過孩子逗了起來,最后把小東西弄得
尖叫不止──這總是他下班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瑪麗慌忙接過她的寶貝疙瘩,朝著傻乎乎
的爸爸咧著嘴笑,而那小女仆在門旁望著他們夫妻二人,也會心地笑了。這時我們可以清晰
地看出,瑪麗身上怀著另一個孩子已好多個月了。
“我說親愛的,我想出去散散步。你呢,哈里特,把晚飯燒好。”
“好的,先生,畔(半)個鐘頭就好。”
“這個女仆真不錯的,親愛的。”他無憂無慮地吻了吻瑪麗的腮幫子,搔了一下嬰儿的
胳肢窩,邁步朝街上走去。
五分鐘后,薩姆就不那么高興了。他坐在附近酒吧間的一個滿地撒著木屑的角落里,面
前擺著杜松子酒和熱水。表面看來,他完全有理由為自己高興。雖說他還沒有自己的商店,
但那樣的日子也不遠了。第一個孩子是姑娘,不過他知道,第二個孩子會彌補他這點小小失
望的。
薩姆在萊姆的那一張牌打得很精。特蘭特姨媽一開始就對他深表同情。他在瑪麗的幫助
下完全投靠了特蘭特姨媽。他辭職是不是斷送了他的前程?他說,查爾斯曾答應借給他四百
鎊(在這种情況下,人們總是要高价)來幫他做買賣,那不是一种福音嗎?做什么買賣呢?
“太太,就做弗里曼先生的那种買賣,只是比他差得遠,不好比。”
另外,他還充分利用了莎拉這張牌。開頭几天,他守口如瓶,無論如何也不肯透露以前
主人的罪惡秘密。可是特蘭特夫人對他那么好──杰里克大院的洛克上校正在找男扑,于是
薩姆失業的時間是极為短暫的;他的獨身生活也同樣极為短暫,舉辦婚禮是由新娘的女主人
掏的腰包──由此看來,他當然應該有所報答了。
象所有的孤獨老太一樣,特蘭特姨媽也一直在找一個合适的人來收養。她總是被提醒別
忘了薩姆想要干男子服飾用品這一行。于是有一天,她來到倫敦住在妹妹家時,便試著向妹
夫談起了這件事。開頭,弗里曼先生想要拒絕,但特蘭特姨媽很有禮貌地提醒他,這個年輕
仆人的行為是多么正直。他自然比特蘭特夫人更清楚,薩姆的情報是多么有用,而且還可以
繼續利用。
“好吧,安恩我會留心想辦法。可能會有個空缺。”
就這樣,薩姆在一家大商店里找到了一個落腳點,當然地位是很低的。他天生精明,這
彌補了他教育上的不足。他當仆人得到的訓練在接待顧客方面大顯身手。他的穿著也很考
究。更重要的是,有一天他做了件大好事。
事情發生在四月的一天上午,那時他和瑪麗結婚后回到倫敦已有半年光景。頭一天晚
上,薩姆在家里悶悶不樂地喝了點酒。就在第二天上午九點鐘,天气晴朗,弗里曼先生從他
在海德公園的住所步行去商店看看。他看了一遍擺滿商品的櫥窗,最后走進店里。底樓的店
員們一見他進來,便慌慌張張地站起身,急忙整理一下東西,恭恭敬敬地彎腰鞠躬。時間尚
早,顧客不多。他以主人的身分,習慣地抬了抬帽子,算作回禮。誰知他驀地轉身走了出
去,店員們無不惊駭。底樓的領班异常緊張,赶緊尾隨他走到店外。他看到這位商業巨子站
在一個櫥窗前出神地盯著。領班心里一沉,可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站在弗里曼先生
的背后。
“只是試驗一下,弗里曼先生。我馬上叫人把它撤掉。”
另外三個人在他們身旁站住了腳。弗里曼先生掃了他們一眼,拉著領班的胳膊,把他帶
到几步以外的地方。
“現在你注意一下那個櫥窗的情況,辛普林先生。”
他們在那儿站了約五分鐘。不時地有人走過其他櫥窗,來到他們剛才說的那個櫥窗前,
站在那儿觀看。也有的人象剛才弗里曼先生那樣,一開始沒有注意它,隨后又轉身回來望著
它。
要詳細描寫那個櫥窗,恐怕在這儿不大協調。不過您只要看一看其他櫥窗就可以發現,
它們布置得雜亂、單調,標簽也是千篇一律。另外您還應記住,維多利亞時代跟我們時代大
不相同。我們時代的天才們把畢生精力貢獻給廣告事業,而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卻相信這种荒
唐的觀點:好酒不靠招牌,好貨不靠廣告。那個櫥窗的背景僅是折成皺褶的深紫色棉布,布
的前面橫拉著一根根細鐵絲,鐵絲上懸挂著一排耀眼的紳士領帶。領帶的形狀、尺寸、式樣
變化多端,應有盡有。更巧妙的是,領帶排成了字。這些字正在喊著、叫著:
“?請?選?用?弗?里?曼?的?貨!”
“辛普森先生,這個櫥窗是我們今年布置得最妙的一個。”
“的确這樣,弗里曼先生。很突出,很醒目。”“‘請選用弗里曼的貨’。我們所干的
就是為顧客提供貨物,要不我們開這么大個店干什么?
‘?請?選?用?弗?里?曼?的?的?貨’──妙极啦!從現在起,我們做主意和廣告中
全部使用這句話。”
弗里曼先生走回到店門口。領班笑了。
“這事主要還得歸功于您,弗里曼先生。您還記得吧,有一個小伙子──是法羅先生?
──您對他到我們這儿來很感興趣?”
弗里曼先生止住步子。“法羅──他的名字叫薩姆吧?”
“大概是的,先生。”
“把他叫到我這儿來。”
“他今天五點鐘就來了,先生,特為來布置櫥窗的。”
薩姆被叫了來,他紅著臉站在這位大亨面前。
“干得好,法羅。”
薩姆深深鞠了一躬,說:“那是我應當做的,先生。”
“辛普森先生,法羅的薪水是多少?”
“二十五先令,先生。”
“二十七先令六便士。”
薩姆還沒來得及說感謝的話,弗里曼先生便走開了。對薩姆來說,好事還在后頭呢。周
末他去領薪水時,又得到了一個紙包。包里有三枚金幣和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干勁与發
明獎。”
現在,只過了九個月,他的薪水已急劇上升到三十二先令六便士。由于他已成為櫥窗布
置雇員中不可缺少的人物,他真感到,只要他一開口薪水便會再次上升。
這時,薩姆站起身,破例又買了一杯杜松子酒,回到座位上。他之所以不高興,是因為
他在良心上不安(在現代,薩姆的子孫后代在社會公開賭博中盡力想要克服這种缺陷)……
或者說他覺得自己的走運和幸福很不公正。浮士德ヾ的傳說是文明人的原始模型。薩姆所處
的文明時代還沒有教會他懂得浮士德是什么人。可是他已很有閱歷了,總應該听說過跟魔鬼
訂立契約這件事以及怎樣訂立契約吧。跟魔鬼訂約的人會走運一時,但總有一天魔鬼會提出
它的要求。
ヾ浮士德原是歐洲中世紀民間傳說中的人物。他為了獲得知識,跟魔鬼訂立契約,
把靈魂出賣給魔鬼。后來,歐洲許多作家都以這個題材創作了文學作品。
另外使他擔心的是,他從來沒有把自己做過的那件事告訴瑪麗。他們之間沒有其他的秘
密。他相信瑪麗對任何事情都會做出正确的判斷。他木來想開個商店,當個店老板。這個想
法不時地又回到他的腦海里。現在不是有事實可以証明他是天生有才能的人嗎?可是瑪麗卻
有著鄉下人的知足感,懂得應該在哪里立足。正是她溫柔地──有那么一兩次卻并不溫柔地
──把他送到牛津街的那個大商店里去磨練。
盡管在語音和口音上可以斷定他們是下等人,可是這兩個人的社會地位卻在不斷提高,
而且他們也明白這一點。對瑪麗來說,這猶如一場夢。嫁給了一個一星期能掙三十先令的男
人!而她那個赶大車的父親,從來沒有超過十先令!住在一所租金一年十九鎊的房子里!
最讓人高興的是,她最近對十一個下等人進行了面試,為的是确定誰可以干她僅在兩年
前還在干的差事!為什么要會見十一個人呢?我想瑪麗主要考慮的是當了女主人容易不開
心,得找個合适的女仆──這种論調她是從那個外甥女而不是那個姨媽那儿學來的。另外,
有年輕漂亮丈夫的年輕妻子怎樣選女仆,她也很明白。她選擇女仆時根本不考慮聰明、能
干,最重要的是決不要漂亮的。她跟薩姆說她決定給女仆哈里特每年六英鎊,因為她可怜這
個姑娘。當然這并非全是謊話。
那天晚上喝完兩杯杜松子酒后,薩姆回到家里去吃炖羊肉。他摟住瑪麗的大肚子,吻了
吻她。隨后他低頭看了看她挂在胸前的鑲花胸針──在家老是戴著,出門總要摘下,她怕有
人會搶劫。
“那個舊的珍珠珊瑚胸針呢?”
她笑著把舊的弄高了一點。
“認識了你,真好,薩姆。”
他們夫妻二人站在那儿,低頭望著胸前那好運道的象征。對瑪麗來說,她一向有資格獲
得這一切;而薩姆呢,他卻不得不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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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五十八章
我上下求索,但她的芳魂喲
自那以后從沒有
給我的靈魂洒過一縷亮光!
唉,她逝去了,逝去了。
──哈代《1869年記于海濱小鎮》
那么,查爾斯又怎么樣了呢?這二十個月來,要是能有個偵探跟蹤他,經歷那么多困
苦,那我對這位偵探將會深表同情。查爾斯几乎去過歐洲的每一個城市,當然是走馬觀花匆
匆而過。此外,在埃及金字塔上可以看見他的身影,在圣地ヾ也留下了他的足跡。他還見過
上千种自然風光和名胜古跡,因為他也到過希腊和西西里島。然而對這一切,他似乎都是視
而不見。它們只不過是在他与虛無之間的一堵薄薄的牆壁,空落落的,令人灰心喪气。他在
一個地方只要待上几天,便會覺得一种懶散与悲哀襲上心頭。他靠旋風式的旅行支持著自
己,就象吸毒老客靠鴉片支持自己一樣。他常常獨自漫游,最多也只是与某個馬車夫或他所
到的那個國家的信差同行。他難得跟其他旅游者結伴,有時跟他們一起待几天,也感到是活
受罪。他結伴的那些旅游者几乎都是法國或德國的紳士。他有意避著英國人,就象躲避瘟疫
一樣。許多態度友善的同胞遇到他時,都遭到了他的冷遇。
ヾ即耶穌的故鄉巴勒斯坦。
那一年的春天,古生物學界發生了一些重大的事件,人們都對此熱情倍增,但查爾斯卻
不再感興趣了。當時他關閉了在肯星頓的住宅,讓地質博物館的人隨意挑選、帶走他的收藏
品,剩下的他都給了學生。他把家具寄存起來,并通知蒙塔古,當貝爾格萊瓦的房子租期滿
了時,可以自動延長租期,他不想再住那儿了。
他看了不少書,并且給一家雜志投稿,寫寫自己的游記。然而那些游記都是寫些皮毛的
東西,風土人情啦,事件啦,等等。他從來不抒發自己的感想。當時他住在旅館或客棧里,
寫寫稿子不過是消磨悠悠長夜的手段而已。唯一能夠表達他內心深處情感的形式是詩歌,因
為他在丁尼生身上發現了跟達爾文在生物學上同樣偉大的東西。當然,他所發現的偉大之處
与時代在桂冠詩人身上發現的東西毫無共同之處。丁尼生的詩歌《毛黛》當時受到普遍的蔑
視,認為這樣的詩歌跟這位大詩人的身分不相稱,而查爾斯卻百讀不厭。他一定是讀了几十
遍,有的章節可能讀了上百遍。他唯一經常帶在身邊的就是這本詩集。相比之下,他自己的
詩則大為遜色。他是宁死也不會把自己寫的詩拿給別人看的。下面這首短詩倒可以作為一個
例子,來看看他在漂泊期間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啊,我越過殘酷的海洋与嚴峻的群山,
去過的上百座城市,人們操著陌生語言,
這一切對于你們都是令人欣慰的美景,
但是對于我,卻都是可詛咒的荒原。
不論走到哪里,我舉首問上蒼:
何事驅我至此地?今后何事驅我至他鄉?
万不得已,我四處奔走逃避羞辱,
是那無情的法律,逼使我不斷地流浪?
為了改變一下您的口味,讓我來引用一首高明得多的詩──查爾斯對此詩心領神會。有
一點他跟我是一致的,都認為或許這是整個維多利亞時代最偉大的一首短詩:
是啊,在人生大海里我們孤立無援,
咆嘯的海峽橫亙在我們之間,
我們千千万万芸芸眾生,
點綴著這茫茫無際的苦海。
潮起潮落,扑打著我們的孤島,
望不斷這滾滾不盡的波濤。
但當月光洒潑在寂靜的空谷,
和煦的春風將群島輕拂,
繁星密布的夜晚,夜鶯們
仙音般的啼叫在幽谷縈繞,
甜蜜的音喉,越過大海,
飛向四方的彼岸,壓住海濤的喧囂
緊接著便是難以遏制的欲望,
在每一個岩洞里鼓蕩;
島民們都感覺得到,我們
曾在一塊土地上成長,
眼前卻是煙波渺茫,
啊,何時才能相互接壤!
他們熾熱的愿望剛被燃起,
又是誰讓它立即熄滅,
僅讓人空自望洋嘆气?
一個天神,
一個天神使他們分离,
令兩岸間梗阻著莫測的苦海千里。ヾ
ヾ馬修?阿諾德:《致瑪格麗特》。
然而在這謎夢般的黑暗之中,查爾斯卻從未有過自殺的念頭。這時他清楚地看到自己超
脫了他那個時代,超脫了他的先輩、階級和國家,卻沒有意識刻在莎拉身上体現了多大的自
由,還以為他們兩個人都在流浪之中呢。他不再相信那种自由。他感到自己僅僅是落入了不
同的陷阱,或者說監獄。但在寂寞与孤獨之中,他總是有一樣東西可以依戀,那就是:他是
個流浪者,是個与眾不同的人,一個敢于做出決定并承擔其后果的人──不管這种決定是怎
樣的愚蠢或如何的明智。有時候,看到某一對新婚夫婦會使他聯想到歐內斯蒂娜。他是羡慕
他們呢,還是可怜他們?他發現,他至少對退婚一事并不后悔。不管他的命運多么糟糕,但
總比他已摒棄的那种命運好得多。
在歐洲和地中海沿岸各國的旅游持續了十五個月左右。在這期間,他一次也沒回過英
國。他沒有給任何人寫過一封熱情的信,不多的几封信大部分是寄給蒙塔古的,為的是處理
些事情,或告訴蒙塔古下一次往何處給他匯款,等等。他授權蒙塔古不時地在倫敦報紙上刊
登尋人啟事:“莎拉?愛米莉?伍德拉夫或任何知道她的地址的人,請……”但一切都如石
沉大海。
羅伯特爵士收到了查爾斯的信,知道侄子解除了婚約。對于這一消息,他開頭很是不
滿。但不久,在他即將來臨之幸福的影響下,他對這件事就听之任之了。他想,查爾斯還年
輕,他媽的,他總可以在什么地方撿個同樣好、甚至更好的姑娘。再說,查爾斯的這一著至
少使他免于忍受跟弗里曼結成親家的那种尷尬局面。侄子在离開央國之前來過一趟,為的是
向貝拉?湯姆金斯夫人表示敬意。他不喜歡那位太太,為其伯父感到惋惜。此后,他又拒絕
了伯父贈給的小庄園。他沒有提到莎拉。他本來答應回來參加伯父的婚禮,但是后來又謊稱
因偶有小恙不能前來。他原來所想象的雙胞胎沒有生下來,但是在他漂泊的第十三個月,伯
父的一個儿子──即未來的繼承人──准時來到世上。此時,他對自己的厄運已習以為常
了。發出祝賀信以后,他決心從今不再踏進溫斯亞特庄園的大門。主意拿定以后,他再也沒
有思考這一件事。
如果說他在肉体上沒有過獨身生活的話──當時在歐洲的高級旅館里,出國的英國紳士
們尋花問柳的事已伺空見慣,机會多的是──那么在精神上他一直過著獨身生活。他是帶著
一种隱隱的冷漠來干那种事儿的,這跟他呆呆地望著古希腊廟宇或跟吃飯進餐差不多。他把
它僅看成一种肉体行為,愛情永遠從世界上消失了。有時在某個大教堂里或美術陳列室里,
他會想象著莎拉就在自己身邊。此時,你會看到他停住腳步,深深地吸一口气。這倒不僅僅
是他迫使自己不要去回憶那令人陶醉的過去,而是因為他越來越弄不清楚真正的莎拉与他在
許多夢幻中創造的莎拉之間有什么區別:恰似夏娃的莎拉,充滿了神秘、愛情和奧妙;來自
海邊無名小鎮的莎拉,是個頗有計謀、瘋瘋癲癲的家庭女教師。他甚至幻想突然再次遇見了
她,可是他在那個姑娘身上什么也看不出,卻只看到了自己的愚蠢和錯誤判斷。他沒有停止
登載尋人啟事,但同時他也想到,所有那些啟事最終不過是泥牛入海罷了。
最可怕的是他對一切都感到厭倦。在巴黎的一天晚上,厭倦情緒使他失去了重游意大
利、西班牙或去歐洲其他任何地方旅游的興致,最終將他赶回了家。
你可能以為,這個家指的是英國。不,不是這樣。雖然他离開巴黎后回過英國,在那儿
待了一個星期,但英國對查爾斯來說再也不能稱之為家了。他這次從意大利的里窩那來巴黎
的路上,与兩個美國人邂逅相遇,結伴同行。那兩人來自費城,一個是年長的紳士,一個是
紳士的侄子。查爾斯對他們頗感興趣。那可能是他們在語言上差別不大,交談起來令人愉
快。他們沒見過多大世面,因此對觀光怀著非常濃厚的興趣。查爾斯帶著他們游覽了阿維尼
翁和沃韋勒ヾ。他們之所以看起來有些可笑,主要是對時髦的東西缺乏了解。但是,他們決
不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人所認為的那樣:美國佬都是些大傻瓜。當時他們之所以低人一
等,主要就是他們對歐洲不甚了解。
那位年長的費城人倒是博學多聞,對人生有著精辟的見解。有一天晚上,他跟查爾斯
(侄子旁听)長時間地討論了母國和造反的殖民地ゝ之間各自的优劣。那位美國人對英國的
批評雖然言辭緩和,卻引起了查爾斯的共鳴。他從對方的美國口音里,听到了跟自己相類似
的觀點。他看到了──雖然是隱隱約約地看到,而且只是靠了達爾文的進化理論才看到──
美國總有一天會超過它的老祖宗。當然我并不是說查爾斯想到過要移居美國。那時,英國每
年都有大批窮人移民美國。他們橫越大西洋后所看到的樂土(自然是被廣告史上最惡劣的謊
言的欺騙)并非是查爾斯所想象的樂土。查爾斯以為:美國是一個質朴的社會,居住著朴實
的人們──正象那位費城人和他那個討人喜歡的侄子一樣。那位費誠人言簡意賅地向查爾斯
說:“總的說來,在美國,我們有啥說啥,直言不諱。我們對倫敦的印象是──請原諒,史
密遜先生──
在那儿,直言不諱就要倒霉。”
ヾ阿維尼翁和沃韋勒都是法國古城。
ゝ母國這儿指英國;造反的殖民地指美國。美國原是英國的殖民地,1775年美國人掀
起獨立戰爭,至1783年胜利,獲得英國正式承認。
查爾斯決定去美國的原因還不僅于此。他回倫敦的那一個星期里,有一天進晚餐時他向
蒙塔古說起過自己的打算。蒙塔古對美國的態度并不明朗。
“我很難想象那儿什么都好,查爾斯。你總不能認為,美國既是歐洲下等人的收容所,
同時又是一個文明的社會。或許那儿有些舊城鎮還是相當不錯的,值得看看。”他呷了一口
啤酒。“不過,順便說一句,她去的地方可能正是那儿。我猜想您一定想到過這一點。听說
那些廉价輪船裝的盡是些想找個丈夫的青年女子。”他連忙補充說,“當然她的目的不會是
那樣。”“我沒有想到過她會去美國。實話說,這些日子里我根本就沒有去多想她。我已經
失望了。”
“那么您就去美國吧。到那儿找個漂亮姑娘,把您的愁苦消融在她的身上。听說出身高
貴的英國紳士只要愿意,都可以在那儿隨意撿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不求別的,她的臉蛋
儿就是嫁妝。”
查爾斯笑了。至于他為什么笑,是因為他想到一位絕代佳人呢,還是因為船票已訂好卻
沒有告訴蒙塔古,那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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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五十九章
我對自己都感到厭倦,懶得問
我是誰,應做些什么。
獨立船首,駛向前方,前方,
劈開繁星倒映的海洋。
馬修?阿諾德《自立》(1854)
輪船從利物浦啟船。查爾斯一路上時常暈船嘔吐,日子并不好過。不暈船時,他老在思
考自己為何要去世界未開化的彼岸。或許正是因為沒有開化,他才要到那儿去看看。他想象
波士頓一定是個小木屋鱗次櫛比的城市。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他望見了波士頓。那灰色的
磚牆、白色的木制尖塔,還有那閃閃發光的教堂金色圓頂,都使他高興地想到,波士頓正是
自己所想象的那樣。正如他喜歡那兩個費城人一樣,他同樣喜歡波士頓社交場合那种优雅与
率直相混合的气氛。雖然說不上人們對他盛情款待,但在他到達后的一個星期之中,他隨身
帶來的那兩三封介紹信已大顯神通,有好几個人邀請他去家里作客。他被邀請去參加文人聚
會。他甚至還跟一位參議員握過手,跟一位更加顯赫的(倒不那么夸夸其談)的老人握過
手,那就是美國文學的奠基人、年過八旬的作家戴納ヾ。
查爾斯雖然恭敬地向自由的搖籃──法納爾大廈ゝ表達了敬意,可他還是遭到了一些冷
遇,因為英國在前不久的美國內戰ゞ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至今沒有得到諒解。而且,山
姆大叔々對約翰牛ぁ的成見正象約翰牛對山姆大叔的成見一樣過分簡單化。但查爾斯卻明顯
地不帶那种成見。他公開申明,獨立戰爭是正義的;他敬仰波士頓,因為它居于美國文化中
心、反奴隸制運動中心等等重要地位。他笑容可掬地出席茶會,會見士兵,特別注意不表現
出任何优越感。我想有兩种東西使他特別高興:一是大自然的生气勃勃的新鮮感:新庄稼、
新樹木、新飛鳥,還有一些令人神往的化石,這些化石是他跨過跟他同名的一條河去哈佛大
學的路上發現的;二是美國人本身也使他高興。一開始,他似乎覺得美國人缺少細膩的幽默
感。有一兩次,他原是開玩笑的幽默話卻意外地被當真起來,弄得他下不來台,他只好忍耐
著。然而補償的方面也是很多的:美國人的坦率,辦事干淨利落,那种耐人尋味的好奇心,
大大方方的好客。那种好奇心或許是一种天真幼稚,但美國人臉上卻帶著一种擺脫了歐洲陳
舊文化的新鮮感。這种新鮮感在查爾斯來后不久便從女性身上看出來。年輕的美國婦女不象
她們歐洲的同類那樣忸怩作態,難以接触。大西洋彼岸的婦女解放運動已有二十年的歷史
了。查爾斯發現她們的坦率很有吸引力。
ヾ理查德?戴納(1787─1879),美國作家。
ゝ法納爾大廈在波士頓,是用其設計者彼得?法納爾(1700─1743)的名字命名的。原
是商業和公眾集會的場所,在美國獨立戰爭期間,這儿是革命者聚會的場所,被稱為“自由
的搖籃”。
ゞ美國內戰即南北戰爭,發生在1861至1865年間。
々山姆大叔是美國人的綽號。
ぁ約翰牛是英國人的綽號。
吸引是相互的。在波士頓,女性在社會鑒賞方面不如倫敦的婦女占据优勢。查爾斯或許
很快就會變得心灰意冷了。但是不管他走到哪里,他的腦海里總是縈繞著弗里曼先生強迫他
接受的那份可怕文件。它在查爾斯和他見到的每一位天真姑娘之間豎立了一道牆,使他跟她
們不能接触。只有一張臉可以不睬那個文件,把它驅赶得遠遠的。
另外,在許多美國人的臉上,查爾斯看到了莎拉的影子:她們有她那种挑戰的神態和率
直的表情。從某种程度上來說,她們使莎拉往昔的形象在查爾斯的腦海里复活起來:她是個
不同凡響的女子;在美國,她會如魚得水。事實上,他愈來愈相信蒙塔古的猜測,或許她真
的就在美國。他先前花了十五個月在一些國家里旅行。在那些國家里,由于相貌和衣著之間
的民族差別,他很少聯想到莎拉。然而在美國,他周圍的女人大部分都是盎格魯──撒克遜
人或愛爾蘭人的后裔。在初到美國的日子里,他多次突然止住步子,呆望著一個女子的褐色
頭發,呆望著某個女子活潑的走路姿勢,呆望著某個身影。
有一天他穿過公園去參加一次文人聚會時,看到前頭小路上有個姑娘。他感到滿有把
握,便跨過草地走了上去。但走近一看,那姑娘并不是莎拉,于是他只得支支吾吾地道歉一
番。他渾身顫抖著繼續朝前走去,那一時刻他激動得不能自己。第二天,他在波士頓一家報
紙上登出了尋人啟事。打那以后,不管到什么地方,他都要刊登尋人啟事。
冬天來臨了,查爾斯到美國南方旅游。他游覽了曼哈頓,但這儿給他的印象不如波士頓
好。隨后,他与在法國結識的那兩位朋友在費城待了兩個星期,過得十分愉快。關于費城,
后來出現的那句玩笑話(“住一周叫人神往,住兩周叫人沮喪”)他是不會贊成的。他從費
城繼續朝南走,到過巴爾的摩、華盛頓、里士滿和瑞利。到處是令人愉快的新的自然風光和
新气候。這儿所說的“气候”是指自然气候,而不是政治气候。因為政治气候──此時正值
一八六八年十二月──恰恰相反,使人感到喪气。查爾斯發現城市里一片蕭條,人們怨聲載
道,這都是重建ヾ所帶來的惡果。當時的美國總統安德魯?約翰遜ゝ給予美國人的盡是些災
難。即將繼任的尤利西斯?格蘭特ゞ則更加糟糕。查爾斯發現,他在弗吉尼亞州時不得不回
到了英國人的立場上,盡管他對這种轉變并不喜歡。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在弗吉尼亞和
南、北卡羅利納州接触的上層人物都站在英國一邊,而他們的父輩卻几乎都是殖民地上層階
級中唯一支持過一七七五年獨立戰爭、反對英國的人。他甚至听說人們紛紛要求再次脫离聯
邦々,跟英國統一。他對這种事情處理得很策略,即避免卷入這种議論,免得使自己陷入困
境。這倒不是因為他充分理解當時的事態發展,而是因為他覺得這個國家幅員遼闊,只不過
是分裂才限制了它的活力。
ヾ這儿指1865至1877年間,美國南方各州于內戰后重新組織并与聯邦政府重建關
系的時期。
ゝ安德魯?約翰遜:美國第十七任總統,1865至1869年任職。
ゞ尤利西斯?格蘭特:美國第十八任總統,任期1869至1877年任職。
々1861年美國南方十一州脫离聯邦,因而暴發了南北戰爭。這儿指南北戰爭后,有人
主張重新脫离聯邦。
他的感覺可能与一個今天到美國的英國人的感覺相差無几:到處是丑惡,同時到處是美
好;到處是奸詐,同時到處是誠實;到處是殘忍与暴力,同時到處是善意与改良社會的奮
斗。那一年的一月,他是在斷垣殘壁的查爾斯頓市度過的。這期間,他來到美國后第一次怀
疑自己究竟是來旅游還是已移居美國。他發覺自己的話語中不知不覺地帶上了美國口音,使
用了某些美國詞匯。他發覺自己竟在兩种相反的觀點之間游移不定,這簡直象美國本身那樣
一分為二。他既認為廢除奴隸制理所當然,又認為南方奴隸主的憤怒值得同情,因為南方的
奴隸主們深知北方那些政客急于解放奴隸的真正用心。他發覺自己与南方那甜蜜蜜的美人儿
和惡狠狠的軍官們都相處得很融洽,同時他又難以忘記波士頓──更加紅潤的臉蛋儿和更加
白晰的皮膚……不過那儿是道德上更拘謹的人們,無論如何,他發覺待在南方更愉快。象是
為了証實這一點似的,他莫名其妙地繼續南下。
他不再感到厭倦了。美國的經驗,或者說當時美國的經驗,給了他──或者說還給了他
──一种對自由的信仰。他看到周圍的人們決心掌握國家的命運,這种決心的直接后果雖然
并不使人愉快,但其效應卻是解放性的,而不是壓迫性的。這時他已開始看出,他的東道主
們那种時常叫人發笑的狹隘見解只不過是直接暴露而沒有加以掩飾罷了。南方人處處表現出
不滿,傾向于擅自處理自己的事務而不顧法律的約束。總之,當時國家政体沉醉于“解
放”,他們偏要起而抗爭,動輒采取暴力行動,反對解放奴隸。即便是對這一切,查爾斯也
覺得自有其道理。南方到處是無政府主義,查爾斯對此也覺得优于他自己國家那种僵化、嚴
酷的傳統束縛。
不過,他這一切想法都沒有外露。還是在查爾斯頓時,有一天晚上風平浪靜,他站在一
個海岬上,突然發現自己面對著三千英里以外的歐洲。他在那儿作了一首小詩,這一首比上
面咱們讀到的他那一首稍許好一些。
他們年輕時便有一個問題,
到如今還沒敢于提及,
他們不顧英國母親的蒼蒼白發,
漂泊至此是為尋覓偉大的真理?
如今我佇立于他們的天地,
盡管陌生卻与他們同命運共呼吸;
在他們身上我仿佛看到,
一個幸福時代將從地平線上升起。
眾兄弟終將在那時代的天堂居住,
天堂是何等的圣洁、美麗!
它擺脫了仇恨与可卑的殘忍,
母親的嘲弄又何足挂齒?
嬰孩的雙手今天雖然軟弱無力,
可他終將拋開母親的繩系,
成長為叱 風云的男儿,
今天的失敗又何必在意?
他終將挺胸屹立,
行走在這郁郁蔥蔥的大地;
潮水將他帶到安全的海濱,
他朝著東方感謝它的恩賜。
好吧,讓我們暫時离開查爾斯,讓他去作詩,讓他去提問,讓他逗留在那美好的“郁郁
蔥蔥的大地”上吧。
那是瑪麗說出了關于莎拉的消息將近三個月之后的一天──恰恰是四月份的最后一天。
在此期間,命運之神又讓薩姆欠了她一筆債,她使薩姆有了日夜盼望的男孩。那天适逢星期
日,淡藍色的花蕾含苞待放,教堂的小鐘丁當作響。傍晚,樓下傳來鍋碗瓢勺的輕輕撞擊
聲,這說明他那產后不久的年輕妻子正在与幫手一起給他准備晚餐。一個小孩在他的雙膝間
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另一個只出生三個星期的儿子則躺在他的雙膝上。那小家伙眯縫著黑黑
的小眼珠,薩姆看著心里真是樂開了花。
兩天以后,查爾斯(那時他正待在美國的新奧爾良)散步回來,步入旅館,辦事員遞給
他一封電報。
電報寫道:她被發現,倫敦;蒙塔古。
查爾斯讀完后把臉轉向了一邊。經過了如此漫長的時間,其間……他望著熙熙攘攘的街
道,兩眼發直,也不知自己到底看見了什么。不知怎的,他覺得眼睛酸痛,噙滿了淚水。他
走到屋外,來到旅館的門廊,點燃了一支雪茄。過了片刻,他回到旅館的辦公桌旁,問道:
“去歐洲的下一班輪船──請問什么時候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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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六十章
啊,拉拉治來了,
啊,她現在終于來了!
──哈代《她何時來》
查爾斯在倫敦的一座橋邊打發走了馬車。那是五月末的一天,空气宜人,天气暖洋洋
的。蔥綠的樹木遮住了房屋臨街的牆壁。蔚藍的天空飄著朵朵白云。剎那間,一片白云的影
子落在切爾西河面上,不過河對面的倉庫卻仍矗立在陽光之下。
蒙塔古發電報時對莎拉的情況一無所知。那條消息是通過郵局來的,一頁信紙上只寫著
名字和地址。查爾斯站在律師的桌旁,回想起先前從莎拉那里收到過僅有一個地址的那封
信,可是這一封信的筆跡跟那一封不同。他只能從這种簡短的語句之中看出是她的信。
在查爾斯回到英國之前,蒙塔古根据查爾斯在回電上所發的指示已采取了十分謹慎的行
動。查爾斯吩咐他切勿接近她,切勿惊動她,免得她再次逃之夭夭。有個職員擔負起偵探的
任務,口袋里裝著有關莎拉情況的詳細材料,去通知真正的偵探,他們一起行動。他回來報
告說,确實有個年輕女子住在那個地址,符合材料所描述的細節。那個人的名字是拉夫伍德
夫人。巧妙地將名字顛倒一事正好証明那人确實是莎拉,這消除了查爾斯原有的疑慮。開初
他還頗為吃惊,以為夫人二字意味著莎拉已經結婚了,但是,名字顛倒了說明莎拉仍是單
身,因為當時英國的單身婦女常常采取這种策略。
看莎拉沒有結婚是确定無疑的了。
“我看此信是在倫敦寄出的。您認為……”
“信是送到這儿來的。很明顯,它是一個看到了我們的尋人啟事的人寫的。信是直接寫
給您本人的。由此看來,這個人知道我們為誰工作,但似乎不愿意領取我們所贈送的報酬。
這似乎正好說明,信是那位年輕女子自己寫的。”
“可是她為什么要等這么長的時間才暴露自己呢?再說,這也不是她的筆跡。”蒙塔古
無言以對。查爾斯繼續說:“您的職員還得到了什么消息沒有?”
“他根据指示行事,查爾斯,我不准他去盤根究底。他在街上碰到她的一個鄰居,這個
鄰居對她說‘早上好,拉夫伍德夫人!’,這樣,我們才知道了這個名字。”
“那么那房子怎么樣?”
那是一幢有錢人家的住宅。那個職員回來后就是這么說的。”
“她可能在那里當家庭教師。”
“看來很有可能。”
這時,查爾斯轉身對著窗戶,這一動作倒很及時,因為我們從蒙塔古望著查爾斯背影的
神態中可以看出,這個人回答查爾斯問題時不夠坦率。他曾禁止那個職員提問題,但他自己
向職員詢問時,卻毫無禁忌呢。
“您想去見她嗎?”
“親愛的哈里,我從大西洋彼岸回來,難道是……”查爾斯發覺自己用的是質問聲調。
歉意地笑了笑。“我早知道您會問什么,我不能回答,請原諒,因為這是我的私事。再說,
我實際上也不知道自己的打算。恐怕只有等見到她以后,我才能決定下一步怎么辦。我唯一
知道的是,她一直叫我……念念不忘。因此,我必須見見她。我必須……您懂嗎?”
“您必須問問這位斯芬克斯ヾ。”
ヾ傳說中的獅身女怪,她讓人猜謎,猜不出者即遭殺害。
“如果您愿意這么說的話。”
“可是您要記住,那些解不開謎的人將會有什么樣的下場。”
查爾斯苦笑一下:“如果只有沉默或死亡這兩條路可供選擇,那么您就准備悼詞吧。”
“不過我估計可能用不著悼詞。”
這時兩人都笑了。
可是現在,當查爾斯走近斯芬克斯的家時,他卻笑不出來了。他對這一地區一點儿也不
熟悉。他覺得這地方跟格林威治村差不多,甚至還不如那儿。格林威治村是海軍軍官們退休
后頤養天年的地方。維多利亞時代的泰晤士河要比今天肮臟多了,每次漲潮,河面上都漂浮
著糞便,實在可怕。有一次,河水臭气熏天,叫人實在無法忍受,上議院的顯貴們不得不逃
离議會大廳。人們指責說,霍亂的流得就是河水造成的。如今,在這個消除了臭味的世紀,
泰晤士河邊的房子是令人神往的,但那時就大不相同了。盡管如此,查爾斯看到,那里的房
子還是相當漂亮的。雖然房子的主人們選擇這樣的環境似乎不合情理,但不管怎么說,他們
決不是被貧困驅赶到這儿來的。
查爾斯內心顫抖著,終于來到那決定命運的大門口。他感到臉色蒼白,感到過分紆尊降
貴。雖說他在美國對自由有了新的認識,但他的老觀念是根深蒂固、源遠流長的。此時,他
那种自由感已經不翼而飛了。他尷尬地覺得,自己這樣一位高貴紳士就要去屈尊拜訪一個奴
仆了。那大門是鐵的,門里的路直通一幢磚瓦房子。房子的大部分爬滿了茂密的紫藤,紫藤
上面到處長著剛剛開放的淡藍色小花。
他抓住銅門環敲了兩下,等了約摸二十秒鐘,又敲了一下。這時大門開了,一個女仆站
在他面前。他瞥見女個身后有一間大廳,大廳里有許多畫,遠遠看去真是琳琅滿目,好象是
一間美術陳列室。
“我想對……拉夫伍德太太說几句話。我相信她住在這儿。”
那女仆年紀很輕,身材苗條,環眉大眼,沒有戴女仆常戴的那种花邊帽。事實上,要是
她沒有穿圍裙的話,查爾斯還真不知該如何稱呼她呢。
“請問,您的名字是……”
查爾斯注意到對方略去了‘先生’二字。可能她不是女仆。她的口气比女仆的口气高傲
得多。他把名片遞給對方。
“請告訴她,我是經過長途跋涉來見她的。”
她毫不客气地念起名片來。她不是女仆。看來她有點遲疑不決。這時,大廳的另一端傳
來了一個聲音。有一個男子站在門口,他人約比查爾斯年長六七歲。那姑娘殷勤地轉向他,
說道:
“這位紳士想見莎拉。”
“噢?”
他手里拿著一支筆。查爾斯脫下帽子,隔著門檻對他說:
“如果您允許……有一件私事……她來倫敦以前,我跟她很熟悉。”
那男子打量了一下查爾斯,打量的時間雖短,卻非常認真,那樣子叫查爾斯感到很不舒
服。他看起來有點象猶太人,服飾很華麗,但穿得隨隨便便。總之,這個人有點象迪斯雷利
年輕時的派頭。那個男人望了望女仆。
“她在……?”
“我想他們在說話儿。沒有別的事。”
“他們,”查爾斯心想,顯然是指莎拉教的孩子們。
“那么帶他上樓吧,親愛的。請吧,先生。”
那男子微微躬身致意,便突然轉身走了,就象他露面時一樣突然。那姑娘向查爾斯示
意,叫他跟在后面。查爾斯跟在她身后,隨手關上門。她上樓梯時,查爾斯乘机望了望琳琅
滿目的油畫和素描。他對現代繪畫藝術略知一二,足可以認出大部分的畫屬于哪一流派。事
實土,几幅畫上還有那位曾經是名聲 赫現在已是臭名遠場的畫家的署名呢。二十年前那位
畫家所引起的狂熱現在已煙消云散了。那時看上去能值大价錢的作品現在只能付之一炬了。
那位手里握著筆的先生看來是一位美術收藏家,收藏著一時難以确定价值的作品。
他看上去是個挺有錢的人呢。
查爾斯跟著那姑娘瘦削的背影,走上了一大段樓梯。他看到了更多的繪畫。大部分的作
品乃是些未成名的畫家之作。不過,查爾斯此時已是滿腹焦慮,急切万分,無暇旁顧了。他
們爬上第二段樓梯時,他冒昧地問了一句。
“拉夫伍德夫人是這家雇的家庭教師吧?”
那姑娘在樓梯中間止住步子,回頭看了看查爾斯,臉上顯出感到惊异而有趣的神色。隨
后,她垂下眼皮。
“她已不是家庭教師了。”
她抬頭望了望查爾斯,接著又繼續向上走去。
他們走到二樓的拐角處,那位令人費解的向導停在一扇門邊,轉身對查爾斯說:
“請在這儿等一等。”
她走進房間,讓門半開著。查爾斯從外面瞥見一扇敞開著的窗戶。春風將花邊窗帘輕輕
地吹起,遠處泰晤士河的熠熠閃光穿過搖曳的樹枝透到窗帘上。屋內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他
移動了一下位置,以便往里看得更清楚些。他看到屋內有兩個男子,是兩位紳士。他們站在
一幅油畫前。油畫還繃在畫架上,斜對著窗戶,以便讓從窗口射進的光線照亮。那位高個子
彎下腰來看畫的細微部分,這樣查爾斯便看清了站在高個子身后的那個人。那人剛巧向外望
了一下,一眼看到了查爾斯,兩人的目光相遇了,那人微微側身,瞥了一眼躲在房間另一端
的一個人。
查爾斯一下子呆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一張他熟悉的臉。這張臉,他曾經有一個多小時听它講話。那時,他身邊
還有歐內斯蒂娜。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可是……還有樓下那個人!那些油畫和素描!他象一
個進入(而不是走出)惡夢的人一樣,慌忙轉向一邊,透過樓梯拐角處盡頭的一扇大窗向樓
下綠色的后花園望去。他什么也沒看見,只想到自己這一假說的荒謬性──失足的女人肯定
會繼續失足。他感到無限震惊,正象一個人猛然間發現他周圍的世界完全翻了一個個儿一樣。
一個聲響。
他迅速地朝屋內掃了一眼。她已經走了出來,關上了門,身子倚門而立,手扶在門的銅
把手上。乍從陽光里出來,她一時看不清楚。
她的衣服!衣服跟從前毫不相同,以致于他在片刻間還以為她是另外一個人呢。在他的
想象中,她總是穿著先前的衣服;他想象著,那張令人難以忘怀的臉孔總是從一片黑暗中漸
漸升了起來。而眼前這個人,全身穿著“新型婦女”的衣服,對有關婦女穿著的現行正規觀
念來了個全盤否定。她的裙子是鮮艷的深綠色,腰間用一條紅皮帶束著,皮帶上鑲著一個金
星皮帶扣。粉紅條子和白色條子相間的綢外套也扎在皮帶里面。外套的袖子很長,飄飄蕩
蕩,領子小巧別致,鑲著白花邊。領子上還別著一枚小徽章,起著領結的作用。頭發上扎著
一條紅緞帶,蓬蓬松松地披在腦后。
這种令人震惊、豪放不羈的裝束在在爾斯身上立即引起兩种反應。一是她看上去不是年
長了兩歲,而是年輕了兩歲;二是似乎不可思議地覺得,自己并沒有回到英國,而是經歷了
一次往返旅程,又回到了美國。在美國,許多時髦的年輕女子在白天正是這樣打扮自己。她
們懂得這种衣著的妙處。她們拋棄了那些裙子襯架、腰墊、緊身胸衣之類的東西,感到新式
衣著給人以明快、美麗的印象。查爾斯在美國見過這种服飾。這類服飾巧妙、含蓄地賣弄風
情,暗示著其他方面的解放,叫人看了不禁為之動情。查爾斯此時雖是滿腹狐疑,臉上卻不
知不覺地涌起了兩片紅暈,和她襯衣上的紅條子一樣鮮紅。
她現在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真叫人惊訝不已。盡管如此,查爾斯心里還是一塊石頭落
了地。那雙眼睛,那嘴巴,那种微微外露的蔑視神色……一切的一切,都還在。她确實是他
記憶中原那個不同凡響的、可愛的人儿──不同的是,她象鮮花一樣盛開了,象朝陽一樣放
射的光彩,象黑色的蛹虫長出了翅膀,任意飛翔。
約有十分鐘的光景,兩人誰也沒說一句話。末了,她窘迫地用手握住鍍金皮帶扣,垂下
眼皮。
“您怎么會到這儿來,史密遜先生?”
這就是說,信不是她寄出的。她沒有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她這樣提出問題,就象從前她
突然來找查爾斯時,查爾斯向她提的問題一樣,不過現在查爾斯對此已經忘記了。然而有一
點他是感覺到的:他們兩人的關系已奇怪地倒了過來,即他變成了乞求者,她卻成了不情愿
听對方談話的主人。
“有人告訴我的律師,說您住在這儿。我不知道誰告訴他的。”
“您的律師?”
“您不知道我已解除了跟弗里曼小姐的婚約嗎?”
這時,輪到她大吃一惊了。她疑惑地盯著他,過了好久才垂下眼皮。她根本不知道此
事。查爾斯向前移了一步,低聲說道:
“我把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都搜索過了。我每個月登一次尋人啟事,希望……”
這時兩人都呆呆地望著他們之間的地板,望著樓梯拐角處鋪著的漂亮的土耳其地毯。他
盡力用平靜的聲調說:
“我看得出,您……”他找不到适當的字眼儿,但他的意思是“全變了”
她說:“我現在過得不錯。”
“這里的那位先生,他是不是……?”
他說出一個名字,但眼睛里流露著怀疑的目光。她點點頭,肯定了那個人就叫那個名字。
“那么這所房子屬于……”
她微微吸了口气,因為他的語气里含著責怪。這時,他的腦海浮現出一些無聊的風言風
語。這些閑話不是說的他在這間屋內看到的那個男子,而是他在樓下看到的那一位。莎拉沒
有打個招呼,就朝上一層樓的樓梯走去。查爾斯一動不動。她轉過身,遲疑地朝下望了他一
眼。
“請上來吧。”
他跟著莎拉走上樓梯,發現她走進一間朝北的房間,這間屋子俯瞰著一座大花園。這是
一間畫室。門旁的桌子上堆著一些素描。在一只畫架上繃著一幅剛剛開頭的畫,畫面上只畫
了一些草稿,但已可以看出畫的是一位年輕女子。那位女子正在悲傷地低頭望著什么,頭的
背后輕輕描著一些枝枝葉葉。另一面牆上挂著翻轉過來的油畫。還有一面牆上有一排鉤子,
上面挂著各种顏色的女裙、圍巾、披肩。畫室里還放著一只大瓷缸。几張桌子上擺著各种用
具──油彩、刷子、顏料盤等等。屋子里還有一尊女子雕像和一些別的雕塑品。有一只水缸
里養著水燭花。總之,屋內到處堆滿了物件,簡直找不出落腳的地方。
莎拉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我是他的抄寫員,他的助手。”
“您當他的模特儿?”
“我明白你的意思。”
“有時當?”
他的兩眼直勾勾的。說得更确切些,他從眼角里看到門旁桌子上的一幅草圖,畫的是一
個裸体女人──腰部以上裸露著的女人。那面部看起來不大象莎拉,但体型卻很象她,因此
很難說那不是莎拉。
“您离開埃克斯特后就一直住在這儿嗎?”
“我是去年才住到這儿來的。”
查爾斯真想問問她,他們是怎樣相識的,他們以什么關系待在一起。他遲疑了一下,隨
后便把帽子、手杖和手套放在門邊的一把椅子上。這時他可以看見,她滿頭秀發,几乎披到
腰間。她似乎比他記憶中的嬌小些、纖弱些。這當儿有一只鴿子飛到窗檻的光亮處,接著又
惊慌地飛走了。樓下傳來開門聲和關門聲,還可以隱隱約約听到有几個男子邊走動邊說話的
聲音。而他們二人好象与其他屋子隔開了,和世界的一切隔開了。沉默變得叫人難以忍受。
他來的目的本是要將她從一貧如洗之中拯救出去,從一所破舊房子中的一個可怜的工作
中拯救出去。他全副武裝,准備斬殺食人的巨龍,救出落難女子──可誰知一切都出人意
料。他看到的不是鎖鏈,不是啜泣,不是求援的雙手。他來到這儿,象是正式參加社交晚
會,覺得馬上就要進行一場化裝舞會似的。
“他知道您沒有結婚嗎?”
“我自稱是寡婦。”
他的下一個問題提得很笨拙,談話的技巧這時已完全忘光了。“他的妻子大概死了吧?”
“她死了,但卻活在他的心里。ヾ。”
ヾ上文提到的畫家即當時英國著名的詩人、藝術家但丁?羅塞蒂。(1828─
1882)。羅塞蒂的妻子伊麗莎白?西德爾能賦詩作畫,對其夫早期的藝術創作有一定影響。
1862年妻子去世,羅塞蒂以早期的詩稿殉葬,因此這儿說“她死了,但卻活在他的心
里。”下文講到羅塞蒂的弟弟,即約翰?羅塞蒂。也是當時有一定成就的文人。
“他沒有再結婚嗎?”
“他跟他的弟弟一起住在這所房子里。”隨后,她說出了另一個住在這儿的人的名字。
她的意思她象是說,查爾斯那种几乎難以掩飾的擔心是毫無根据的,這儿住著兩個男子便是
証明。不過,她說出的那個名字使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末任何体面的維多利亞人听了都為之乍
舌,對其嗤之以鼻。他的詩歌所引起的恐慌已由約翰?莫利ヾ公開地揭露過。莫利算得上他
那個時代高貴階層的代言人之一。查爾斯還記得莫利的那篇討伐文章中的警句:“一群色情
狂所推崇備至的淫蕩詩人。”而他竟是這所房子的主人!不是听說他服用鴉片嗎?他似乎看
到了四人一戶之中的放蕩行為。不,如果把那個帶他上樓的姑娘算上,則是五人一戶!可是
莎拉的外表并無放蕩的跡象。她主動提到那位詩人,這反倒說明了她的清白。
ヾ約翰?莫利(1838─1923),英國政治家、文藝批評家、傳記作家。
這位藝術家和批評家的思想盡管有些華而不實,但他卻受到廣泛的尊重和敬仰。假如有
人從這所大房子的門口向里張望,他們會怀疑,這樣一個人在這個邪惡的洞穴里究竟干什么
勾當?
當然我是過多地強調了反面的東西。這只是查爾斯一時的想法,是他跟莫利相同的地
方。查爾斯那善良的自我正在盡力排除這些怀疑。想當初,正是他那善良的自我使他立即透
過萊姆鎮的惡意,看清了莎拉的真實本性。
他開始以平靜的語气講述自己的經歷。然而在內心里,他卻惱恨自己的語气太拘謹,惱
恨有种障礙使他無法講清他那無數孤獨的白晝,寂寞的夜晚,無法說清她的精靈是怎樣前前
后后、左左右右地圍繞著他……還有那些眼淚,而且他也不知道如何把“眼淚”二字說出
來。他對她講了那天夜間在埃克斯特的經歷,講了他的決定,講了薩姆的無恥背叛。
他本以為莎拉听了會轉過身來,誰知她依然背對著他,望著樓下的綠蔭。樓下有一群孩
子在玩耍。他沉默了一會儿,接著走近她的背后。
“我說的話對您毫無意義嗎?”
“意義很大,大到我……”
他輕輕地說:“請您說下去。”
“我真不知怎樣說才好。”
她向旁邊移動了一下,似乎兩人离得遠一點她才能轉身看他。直到走到畫架一旁時,她
才鼓起勇气望著他。
她含含糊糊地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
她說這話時毫無感情,毫無他急切想要看到的當初她那种感激之情。叫人痛心的是,她
那講話的樣子只不過是支支吾吾、三言兩語地搪塞。
“您說這您愛我。您給了我一個女人所能夠給的最重要的証明……証明我們之間決不是
一般的相互同情和相互吸引。”
“我不否認這個。”
他的眼睛里閃過一种因受到傷害而倍感怨眼的目光。她在這种目光前低下了頭。屋內再
次一片寂靜。這時,查爾斯轉身望著窗外。
“是啊,您現在已找到了更新、更強烈的愛啦。”
“我過去從沒想到再見到您。”
“您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對于不可能的事情,我決不后悔。”
“這仍然沒有──”
“史密遜先生,我不是他的情婦。要是您了解他,要是您了解他個人生活的悲劇……您
就一刻也不會那樣……”但是她沒有說下去。他太過分了。這當儿,他緊握拳頭站著,滿臉
通紅。兩人又陷入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儿,她用和緩的語气說:“我确實已找到了新的愛。
但它不是您指的那种愛。”
“那么,我不知道該怎樣解釋我再次見到您時您這种明顯的窘態。”她沒有回答。查爾
斯接著說:“因此,我可以自然而然地想到您現在有了……朋友,他們遠比當時的我更加有
趣,更使您高興。”她急忙又補充了一句,“您使我不得不以我自己也憎恨的方式說出了我
的看法。”她還是一言不發。他轉過身來望著她,臉上微微帶著苦笑。“我總算明白了,現
在是我變成了憤世嫉俗的人啦。”
這种誠實的態度幫了他的忙。她瞥了查爾斯一眼,目光里多少帶著一點關注的神情。她
遲疑了一下,隨后便拿定了主意。
“我過去并不是想使您弄到這种地步。我當時只想向最好處做。我濫用了您的信任,您
的慷慨,我,是的,是我自己投進了您的怀抱,迫使您接受了我,而我當時很清楚,您有其
他責任。那時我真是發瘋了。直到在埃克斯特的那一天,我才明白了這一點。那時您認為我
最坏的東西倒确實是存在著的。”
她停頓了一下,查爾斯等著她說下去。“從那以后,我看到一些畫家毀掉了他們的作
品,而這些作品照業余愛好者看來是完美的杰作。有一次我責備他們,他們告訴我說,如果
一個畫家不是他自己的最嚴厲的法官,那么他就不配作一個畫家。我相信這是對的。我想我
毀掉我們之間已經開始的東西也是對的。那种關系之中有某种虛假,有种──”
“這不能怪我。”
“對,不能怪您。”她頓了一下,然而以和緩的語調繼續說:“史密遜先生,我最近注
意到拉斯金先生ヾ的一句話。他寫到關于概念不一致的問題。他說自然的東西摻雜上了人造
的東西,純洁的東西摻進了不純洁的東西。我想兩年前發生的就是這么一回事儿。”她又壓
低了嗓門儿說:“當然我心里非常明白自己扮演了什么角色。”
ヾ約翰?拉斯金(1819─1900)英國藝術家、文藝批評家。他對當時英國社會狀況
頗表不滿,主張社會改革,提倡手工業,反對机械文明。他的主張跟拉斐爾前派有共通之處。
查爾斯在她身上再一次体驗到了智力平等這一奇特學說。同時他也看清了他們二人之間
一直不合拍的東西:他的語言拘泥于形式,而她的語言則直截了當。他的拘謹在她沒有收到
的那封信里達到了頂峰。兩种語言,一种暴露出浮淺和愚蠢的拘泥,一种体現了切中要害的
思維和判斷的純正。這是他們二人之間真正的不一致──雖然她的善良(即她當時要擺脫他
的急切心情)盡力想要掩蓋這一點。
“我是否可以發揮一下這個比喻?您稱之為自然的東西和純洁的東西,是否可以使它們
重放光彩呢?難道不能使它們重新活躍起來嗎?”
“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了。”
莎拉說這句話時并沒有望著查爾斯。
“我是在四千英里之外得知已找到您的消息的。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自那以后,我無
時無刻不在想著這次見面。您……您不該只根据對藝術的觀察來回答我,盡管這种觀察還是
比較切合實際的。”
“藝術原本是跟生活結合在一起的。”
“那么您的意思是說,您過去從未愛過我?”
她轉過身去。查爾斯向前跨了一步,再次站在她的背后,接著說:
“但您的意思一定是說從未愛過我!您一定在說,‘當時我完全是居心叵測。我從來看
不出他身上有什么使我喜歡的東西;他只不過是我可以使用的一件工具罷了,可以隨時毀
掉。他現在還在愛我;在他所有的旅行中,他沒有發現過一個可以跟我相比的女人;只要他
不跟我在一起,他就會變成一個幽靈,一個影子,一個沒有靈魂的人;這一切与我何干?我
才不去管它呢!’”她的頭早已低了下去。查爾斯壓低了聲音說:“您一定在說,‘我不管
他犯罪以后是怎樣反复考慮才痛下決心的。我不管他為彌補這一罪過犧牲了他的名譽,犧牲
了他的……’我并不是說名譽之類的東西有什么要緊,只要我能知道……我親愛的莎拉,我
宁愿把我所有的一切再犧牲一百次,我……”
查爾斯說著說著,險些流下熱淚。他躊躇著向她的肩膀伸出手,碰到了她的肩頭。但
是,剛剛碰到她,他便發現她微露出冰冷生硬的樣子,這使他連忙把手抽回。
“肯定有第三者!”
“不錯,是有第三者。”
他朝著她那轉向一邊的臉憤怒地瞪了一眼,長嘆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
“求求您,我還有另外的事情要向您說呢。”
“您已經說了頂頂要緊的事情。”
“他不是您認為的第三者!”
她的聲音完全變了樣,非常急切,結果他伸出去拿帽子的手一下子停了下來。他回頭瞅
了她一眼。他看到了一個具有雙重性格的人:一方面是昔日的、憤世嫉俗的莎拉,另一方面
是乞求他听下去的莎拉。他低頭望著地板。
“您所說的第三者确實有一個。他是……畫家,我在這儿遇到的。他想和我結婚。我把
他作為一個男人和畫家來欽佩和尊重。可是我永遠不會和他結婚。如果此時我被迫在您和他
之間進行選擇,那么,其結果您將是高興的。我請求您相信這一點。”她向他靠攏一點,眼
睛直接地望著他的臉。看來他必須相信她的話。他再次低頭望著地板。“為了我,您跟他是
情敵。可我不想結婚。我不想結婚是因為……首先是因為我的過去,它使我習慣了寂莫。我
以前一直仇恨寂寞,而我現在住在一個難得找到寂寞的環境里,因此我倒很珍惜它了。我不
想与人共同生活。我希望就這樣過下去,而不愿意成為未來的丈夫──不管他怎樣善良,怎
樣寬容──所希望我成為的那個樣子。”
“那么,您的第二個原因呢?”
“我的第二個原因就是我的現狀。過去我從未想到過能夠幸福地生活。而今天我發現,
我很幸福。我有丰富多彩的、愜意的工作──工作是那樣的愉快,以致我都不再認為它是工
作了。我有机會与天才們相濡以沫。這樣的男子們有他們的缺點,有他們的弊病,可是他們
并不是人們所想象的那個樣子。我在這里遇到的人們使我看到一個忠貞努力、目的高尚的圈
子,而在這之前我并不知道世界上還存在著這樣一個團体。”她轉向一邊,面對著畫架。
“史密遜先生,我是幸福的。我最后終于找到了──或者對我來說似乎是──我的歸宿。我
這樣說,感到很卑微,因為我自己并無才能,只能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協助天才們。您
可能以為我很幸運,其實這只有我自己心里有數。可是,不管怎樣,我還算是幸運的。我不
想再到別處去尋找這种幸運。對這种幸運我必須小心謹慎,決不能輕易讓它失去。”她又停
頓了一下,隨后轉身望著查爾斯。“您怎么看我都行,但是我除了現在這种狀況外,別無他
求。即使我所尊重的男子要求我改變我眼下的狀況,我也不會有絲毫動搖──盡管這個男子
曾使我感動得難以言傳。對他來說,我真沒有資格接受他那樣忠實而慷慨的愛。”
她垂下眼皮。“我請求他能理解我。”
對這种信條,查爾斯有好几次本想打斷。照查爾斯看來,這种論點簡直是异端邪說。然
而在他內心深處,他對這位持异端邪說的女性卻很欽佩。她本來就与眾不同,現在比以前更
是不同凡響。他看出,倫敦這座城市以及她的新生活已使她慢慢地改變了,使她的語言和口
音變得文雅起來,使她能清晰地表述自己的感覺,使她的見解頗具深度,使她找到了歸宿,
而在先前,倫敦城和她現在的新生活對她的基本生活觀念和她的生活地位來說,是不安全、
不适應的。她那華麗的衣服一開頭使查爾斯產生了种种疑慮,可他現在明白了,那种衣服只
不過是她對自己的新看法、新觀念的一部分罷了。她不再需要一种外部的掩飾。他看到了這
一點,但不愿去理解這一點。他從窗口向屋子中間走了几步。
“上帝創造女人是有目的的,這一點您總不會反對吧?為什么要創造女人呢?我并不反
對那位先生……,”他指了指畫架上的油畫,“……和他的圈子。但是您不能以為他們服務
為借口,而不顧男女之間的自然規律。”他繼續咄咄逼人地說,“我同時也變了。我現在也
了解自己,了解自己以前的虛偽。對于您,我不提任何先決條件。莎拉?伍德拉夫小姐現在
怎樣,今后您做了查爾斯?史密遜夫人,同樣繼續可以那樣。我不會禁止您加入這個新世
界,不會干涉您在這個新世界里的樂趣。我所向您提供的東西,只會擴大您現在的幸福范
圍。”
莎拉走到窗邊。查爾斯一邊用眼睛盯著她,一邊走到畫架前。她半轉過身,說道:
“您不理解。這并不怪您。您很善良,但是沒有人能理解我。”
“您忘記了,您以前曾對我說過這一點。我想您對此還感到自豪吧?”
“我的意思是,就連我也不能理解自己。而我又無法跟您說為什么。可我相信,我的幸
福就在于我不能理解自己。”
查爾斯情不自禁地笑了。“這太不可思議了。您拒絕我的求婚,其原因竟是因為我可能
使您理解自己。”
“我拒絕您,正象我過去拒絕那位先生一樣,因為你們不能理解這個事實:對我來說,
這件事并不是不可思議的。”
她再次背轉過身去。查爾斯開始看到一線希望,因為她在用指尖勾著身前的白窗框上的
一件東西時,象個淘气的孩子一樣,似乎流露出一种做錯了事似的慌亂神色。
“這不能當作借口。凡是您認為神秘的東西,您盡可以保留。我認為那是神圣不可侵犯
的。”
“我擔心的不是您,而是您對我的愛。我深知,在婚姻与愛情中,沒有什么東西是不可
侵犯的。”
他覺得,自己象個被法律文件中某個微不足道的詞句剝奪了財產的人,象不合理的法律
戰胜了合理愿望所造成的犧牲品。而莎拉呢,她不愿服從理智,卻容易被感情所打動。查爾
斯遲疑了一下,接著向她走近了一步。
“我跟您不在一起時,您經常想到我嗎?”
听了這話,莎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几乎是冷漠的,好象她早就預料到這种新的進攻方
式,而且几乎是持歡迎態度。
過了片刻,她背過身去,眼睛望著花園那面的房頂。
“開初我很思念您。半年以后,我還是很想念您。那時,我第一次在報紙上看到您的尋
人啟事──”
“那么您早就知道!”
她沒有回答,卻繼續振振有詞地說:“它迫使我改變了住處和名字。我打听過您的事。
直到那時我才知道,您沒有跟弗里曼小姐結婚。”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足有五秒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當儿,莎拉回頭瞥了他一眼。
他覺得她的目光中微微有點幸災樂禍的神情。他看出,她早就准備著這張王牌,更可惱的
是,她一直在等待著把它亮出來,使他全盤皆輸。她默默地走到一邊去了,而她這种緘默,
這种麻木不仁的態度要比她講話時更令人可怕。
沉默了一會儿后,查爾斯說:“如此說來,您不僅毀了我的一生,而且還為此沾沾自喜
呢。”
“我早就知道,象這樣的見面只能帶來痛苦。”
“我認為您是在說謊。我覺得您想到我的痛苦就得意洋洋。而且我還認為,送給我的律
師信的不是別人,正是您。”莎拉瞪了他一眼,以表示否認。但查爾斯也不示弱,用冷笑來
回敬了她。“您忘記了,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明白過來,您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便可以
象做戲一樣演得維妙維肖。我猜得出,我為什么在奄奄一息之時被召到這儿,再次受到致命
的打擊。您有了一個新的犧牲品。您對男性有著無止境的仇恨,有著女人所不應有的仇恨,
您報复我,您的仇恨就得到了緩和……您達到了目的,我現在可以滾開了。”
“您對我的判斷是完全錯誤的。”
不過,她說此話時過于鎮靜,似乎默認了他的指責;而且,在內心深處,她居然可能對
那些指責還十分欣賞呢。查爾斯用力搖了搖頭。
“我說過了,完全正确。你不僅將匕首插進了我的胸膛,而且樂滋滋地攪動著。”這
時,她呆呆地、似乎不情愿地盯著他。查爾斯下面說的一句話險些儿使她暈倒。他象判決犯
人似地宣布:“總有一天,你會受到審判,就你對我做的一切承擔全部責任。倘若老天有
眼,你必定受到最嚴厲的永久性懲罰。”
這种語言夠惊人的了。然而語言本身有時卻遠不及它所要表達的感情更深刻。以上這些
話是查爾斯在絕望之際發自肺腑的心聲。他聲嘶力竭地說出了這些話。這些話的背后不是鬧
劇,而是悲劇。半晌,她還是那樣呆呆地望著他。他內心深處的可怕憤怒在她的眼睛里有所
反應。她的心在劇烈地跳動,她突然低下了頭。
他最后猶豫了片刻。他的面孔象是即將決口的堤壩一樣,詛咒的洪流就要以雷霆万鈞之
力破堤而出。但是,就象莎拉突然感到內疚那樣,查爾斯突然合攏嘴巴,咬緊牙關,轉身朝
門口大步走去。
莎拉一手提起裙子向他奔去。他听到身后的腳步聲,猛地轉過身來。莎拉突然站住,顯
得手足無措。但沒等他再朝外走,莎拉快步越過他,到了門口,攔住了他的去路。
“我不能讓您帶著這樣的想法走掉。”
她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象是透不過气來。她盯著他的眼睛,似乎要憑著這种坦直的目
光阻止他离開。可是當他憤怒地揮一揮手,示意讓她躲開時,她開口講話了。
“這所房子里有一位女士,她很了解我,她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了解我。她希望見
見您。我求您滿足她的愿望。她會……比我自己更能說明我的品性。她會說明,我對您的行
為不象您認為的那樣應當受到譴責。”
查爾斯望著她,兩眼噴火,好象就要讓那堤壩決口似的。顯然,他費了好大勁儿才控制
住自己,才扑滅火焰,冷靜下來。他說:
“你居然認為一個我不認識的人能將你的行為解釋清楚,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么─
─”
“她在等著。她知道您來了。”
“就算她是女王本人我也不在乎。我不想見她。”
“我可以走開。”
她跟查爾斯一樣,兩人都是滿臉通紅。這時,查爾斯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竟准
備對一個柔弱的女子動手了。
“讓開!”
可是她卻搖搖頭。這當儿,語言是無能為力的,只有意志才能決定一切。她的表情緊
張,几乎是痛苦万分。然而,她的眼睛里卻閃爍著奇特的光芒──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情。
從另一個世界刮來一陣微風,在他們二人之間難以覺察地吹著。她望著查爾斯,好象她知
道,自己已把他逼到了絕望的境地。她有點害怕,吃不准他會干出什么事來。她望著他,眼
睛里并無敵意,只有好奇,似乎正在觀察一次實驗結果一樣。查爾斯躊躇了一下,垂下眼
皮。雖說他此時怒火万丈,但他知道,他仍然愛著她;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這個他已失
去的戀人。他低著頭,望著她的鍍金皮帶扣,問道:
“為什么要叫我見她呢?”
“一個不很誠實的紳士早就該猜到這一點了。”
他迷惑地望著她的眼睛。她的眼里是否含著隱隱約約的笑意呢?不,不可能有。确實沒
有。她用那不可思議的目光又望了他一會儿,隨后离開門口,穿過房間,走到壁爐旁拴著鈴
繩的地方。查爾斯可以走了,但他卻沒有動,只是用眼睛盯著她。查爾斯心想:“一個不很
誠實的紳士……”又要玩什么惡毒的把戲呢?另一個婦女,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理解她……
對男人的那种仇恨……這所房子里住著……他不敢再想下去。莎拉拉了一下鈴,然后走到查
爾斯面前。
“她馬上就來。”莎拉打開門,斜了他一眼。“我求您听听她不得不說的話……并且,
根据她的處境和年齡,給她應有的尊重。”
她說完后便走開了。不過,她最后的一名話卻給他留下了一個重要的暗示。他立即推測
出自己就要會見的是什么人。他以為,那准是她的雇主的妹妹,即那個女詩人(現在就讓我
們把她的名字說出來吧)克里斯蒂娜?羅塞蒂小姐ヾ,肯定是她!他不是在偶然的机會看到
她的詩中有种難以理解的神秘主義嗎?她的詩不是十分晦澀嗎?不是給人以特別內向以及女
性的繁亂感覺嗎?說得坦率些,她极為荒唐地把人類的神圣愛情說得一團糟。
他大步走到門邊,打開門。莎拉這時已走到樓梯拐角處另一頭的門口,就要進門去了。
她回頭望了一下。他張開嘴想要說什么,但這時樓下傳來輕微的響聲。有人正在上樓。莎拉
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示意讓查爾斯不要講話,隨后她走進了那個房間。
查爾斯猶豫了一下,回頭走進畫室,來到窗前。他現在明白了,莎拉的生活哲學是受誰
的影響。就是羅塞蒂小姐!《笨拙》周刊ゝ曾經把她稱做啜泣的女修道院院長、拉斐爾前派
中歇斯底里的老處女。唉,要是剛才沒有折轉回來該多好!要是事先打听一下,他就不會陷
入這糟糕的困境!可是他卻來了。不過他突然發現,而且是苦中有樂地發現,他自己已經打
定了主意,決不讓那個女詩人的如意算盤得逞!跟那個女詩人相比,他只不過是滄海之一
粟,只不過是一座奇异花園中的一棵小草,盡管如此……
ヾ克里斯蒂娜?羅塞蒂(1830─1894),英國女詩人。上文說的她的哥哥即英國畫
家、詩人但丁?羅塞蒂。
ゝ《笨拙》周刊是英國一家著名的插圖雜志,創刊于一八四一年,延續至今。
身后有腳步聲。他板著臉轉過身來。誰知來的不是羅塞蒂小姐,而是帶他上樓的那個姑
娘,手里歪歪扭扭地抱著一個小孩。看樣子她象是抱著孩子去喂奶,路上看到畫室的門開
著,就順便朝室內張望一下。她似乎對查爾斯一個人站在那儿感到吃惊。
“拉夫伍德夫人走了嗎?”
“她對我說……有位女士想單獨跟我談談。已打鈴叫過她了。”
那姑娘點點頭說:“我明白了。”
可是,她沒有象查爾斯所預料的那樣走開。相反,她走進屋子,把那孩子放在畫架旁邊
的地毯上。她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個布娃娃遞給那個孩子,然后俯下身來呆了片刻,似乎是
為了看清楚那孩子是不是開心。接著,她一句話沒說便站起身,姍姍地朝門口走去。而查爾
斯卻站在那儿,又是惱火,又是疑惑。
“我想那位女士很快就會來了吧?”
那姑娘轉過身,嘴角上挂著一絲笑意。隨后,她低頭望著地毯上的孩子。
“她已經來了。”
門關上后,查爾斯有好大一會儿呆呆地望著那個孩子。那是個小姑娘,約一歲光景,黑
黑的頭發,渾圓的胳膊。她似乎突然發現查爾斯挺活躍,便把布娃娃舉起來遞給他,嘴里還
咿咿呀呀地說著什么。他覺得那勻稱的小臉上閃現著不很明亮的光彩,流露出膽怯、怀疑的
神情,吃不准她面前的人是干什么的……過了一會儿,查爾斯跪在孩子身前的地毯上,扶她
挺直柔弱的小腿站了起來,細細地觀察著她那張小臉,就象考古學家觀察一件久已失傳、剛
剛出土的古代手稿一樣。那小姑娘覺得不自在,一定是不喜歡讓人這樣仔細地觀察,也可能
是因為查爾斯把她那柔嫩的胳膊抓得過緊了。查爾斯連忙掏出怀表給孩子看──他以前碰到
過那次類似的尷尬情況也是這樣做的,這一次效果同樣好。不到几分鐘,孩子就乖乖地听他
的話了。查爾斯把她抱起來,放到窗口旁的一把椅子上。孩子跪坐在那儿,全神貫注地盯著
這件銀玩具,而查爾斯呢,他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和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查爾斯回味著他跟莎拉在這間屋子里說過的每一句話。語言就象閃光的綢子一樣,其亮
度如何主要取決于你從什么角度觀看它。
他听到輕輕的開門聲,但沒有回頭看。不一會儿,一個人走到他的身后,把手放在他坐
的木椅靠背上。查爾斯沒有作聲,他身后邊的人也沒作聲,那小孩專心玩怀表,也沒吭聲。
這時,在遠處的一所房子里,一位音樂愛好者,可能是一位女士,開始彈起鋼琴,她彈的是
肖邦的瑪祖卡舞曲,琴聲穿過牆壁,透過樹葉与陽光傳了過來。只有琴鍵不斷撞擊發出的聲
音還能告訴人們,一切都還在變化。否則,世界似乎是凝結了,歷史的車輪停止了轉動,世
間万物停止了呼吸。
誰知那小姑娘變得厭倦起來,她伸手抓住了母親的胳膊。母親把她抱起來,撫弄著走了
几步。查爾斯依然呆呆地望著窗外,半晌一動不動。末了,他站起來,望著莎拉和她怀中的
孩子。她的目光仍舊很陰沉,可臉上卻挂著一絲儿笑容。這當儿,他感到自己正在受奚落。
不過,他即使跋涉四百万英里來受這場奚落,也是心甘情愿的。
那孩子看到她的布娃娃躺在地板上,便伸著小手要去抓。莎拉俯下身,把布娃娃拿起來
給了她。她盯著怀里的孩子,孩子專心地玩著玩具。后來,她移動一下目光,望著查爾斯的
腳。她沒有勇气望他的臉。
“她叫什么?”
“拉拉治。”她把這三個字象朗誦詩歌一樣讀成揚抑抑格ヾ,“治”字讀得很重。這當
儿,她還是無力抬起眼皮。“有一天在街上,羅塞蒂先生走到我的面前。他已經觀察了我好
長時間,不過我沒有覺察到。他要求我允許他畫我。那時,這個孩子還沒出生。他了解到我
的處境后,各方面待我都很好。他親自給孩子起了這個名字。他是她的教父。”她小聲說,
“我知道這個名字很怪。”
ヾ“揚抑抑格”是英語詩歌的三步音律,讀為“重輕輕”,這里是莎拉故意把最后
一個音節“治”讀成重音。
查爾斯的情感自然也很怪。最奇怪的是,他處在這樣的情況下,竟去注意一件微不足道
的小事,這好比在一個人的輪船已經触礁的危机時刻,別人卻問他船艙該用什么材料裝璜最
好似的。盡管他此時已經有點麻木,他發現自己還在回答對方的話。
“是希腊語,‘拉拉治歐’,象小溪的流水一樣潺潺作響。”
莎拉低下頭,似乎對查爾斯告訴她這一詞源知識抱著一點感激之情。查爾斯仍然呆呆地
望著她,覺得自己的船帆在撕裂,似乎听到即將被淹死的人在呼救。他怎么也不想諒解她。
他听到莎拉輕聲同:“您不喜歡這個名字嗎?”
“我……”他咽了一口唾沫,說道:“喜歡,這是個可愛的名字。”
她再次垂下頭。可他還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動不動。他的目光中仍舊浮現著可怕的疑
慮。他似乎在瞅著一座剛剛倒塌的大廈──他從那儿走過時,要是慢了一步,就已粉身碎骨
了;他覺得,人類在思想上容易忽視、容易視作無稽之談而棄置一邊的某种東西在他眼前這
個人──這個具有雙重性格的人──身上危險地体現了出來。她的一雙眼皮呆呆地垂著,黑
黑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目光。他看到,或者感覺到,那睫毛上挂著淚珠。查爾斯不知不覺地向
前邁了兩三步,隨后又止住了步子。他不能,不能……他雖是輕聲地,但卻是猛然地問道: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假如我永不……”
她的頭垂得更低了。她回答的聲音很輕,几乎听不清楚。
“不得不如此。”
這下他明白了:那是上帝的意志,上帝用這一方式原諒了他們的罪過。可他還是盯著她
那躲閃開的臉。
“還有你說的那些冷酷無情的話……迫使我那樣回敬你,到底是為了什么?”
“不得不那樣說。”
末了,她終于抬起頭來望著他。她兩眼噙著淚花,神色是那樣坦率、熱切,叫人難以直
視。這樣的神色,我們一輩子只見過那么一兩次,曾被深深地打動過。在這樣的神色中,人
世間的隔閡會煙消云散,往昔的怨恨會冰化雪消。我們知道,有了它,世界上就只會有愛,
不會有別的什么東西。此時此刻,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她的一只手搭到查爾斯的一只手上;
兩個人的頭緊緊地靠在一起。兩人沉默了很久很久,查爾斯才開了口,激動得上气不接下气
地提出一個問題:
“我到底能不能弄懂您的謎呢?”
莎拉偎依在查爾斯的胸前,她默默地連連搖頭。查爾斯的嘴唇吻著莎拉的金發。長時間
的沉默。這當儿,遠處房子里那位天資不足的女士停止了彈奏,那一定是悲傷揪住了她的心
(也可能是肖邦那倍受煎熬的鬼魂揪住了她的心)。也許是寂靜仁慈地給了拉拉治音樂的美
感,她想了一會儿,將手中的布娃娃打在那俯下去的面頰上,提醒她的父親(提醒得恰是時
候):如果沒有打擊樂器,縱然一千名小提琴合奏,也會使人感到厭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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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第六十一章
簡單說來,進化只不過是机遇(自然放射在核酸螺旋体中引起的隨机變化)与自然
法則一起作用,造就出更能适應生存的更佳生命体的過程。
──馬丁?加德納ヾ《左右逢源的宇宙》(1867)
知道什么就能做出什么,這才是真正的虔誠。
──馬修?阿諾德《隨感錄》(1868)
ヾ生平不詳。
時間已經証明,小說家是不在自己作品的結尾引進新的人物的,除非這個人物無足輕
重。我想,拉拉治的出場還是可以說得過去的。但不能原諒的是另一個人物的出現,這似乎
破坏了小說創作的規律。那個人看起來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在上一章的場景中,他一直倚
在羅塞蒂先生(他住在切恩大道十六號;順便說一句,羅塞蒂先生不抽鴉片,但是吸嗎啡,
最后因此致死)家對面河堤的欄杆上。我實在不想把這個人寫進來,只不過是不得已而為
之。因為他是決不容別人對他冷落的人,是專乘頭等車船旅游的人。對他來說,“頭等”二
字是個代名詞,他腦子里所想的一切都是第一流的東西。再說,我這個人也不愿意干涉他人
的天性(即使是最坏的天性)。他是自己闖進來的──或者照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本來就
在里面。我不想多費筆墨,說明他沒有闖入這個故事,而是故事本身早已把他牽了進來,因
此不能說他是新的人物。盡管如此,請放心,這個人物雖然看來气宇軒昂,實際上是個极渺
小的人物,小得象γ射線中的粒子那樣。
他實際上就是……ヾ再說,他的本性也确實不討人喜歡。
當初我們在車廂里看到的他那尊貴的大胡子已修剪成法國式,非常時髦。還有他的衣
著,夏天穿的背心繡得花花綠綠,指頭上戴著三枚戒指,琥珀煙嘴里插著雪茄,手杖頭上鑲
著孔雀石,這一切都明顯地給人華而不實的感覺。他看上去象是已經放棄了牧師職業,愛上
了大型歌劇。總之,他簡直象個功成名就的歌劇院經理。
ヾ這里作者引入的人物實際上就是他自己。
這當儿,他心不在焉地倚在欄杆上,用戴著戒指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節輕輕地夾了下鼻子
尖。人們發現他掩飾不住樂滋滋的心情。他回頭望著羅塞蒂先生的房子,那神情好象他是這
所房子的主人,似乎這是他剛買下的一座新劇院,而且叫座率一定很高。有一點他沒有變
化,即他顯然是把世界看成自己的,他擁有這個世界,可以隨意使用世界上的一切。
現在他站直了身子。剛才到切爾西區來游逛只不過是一支令人愉快的插曲,更重要的事
情正等待著他呢。他掏出怀表(布萊蓋牌的),從另一條金鏈子上的一大堆鑰匙中找出一把
小鑰匙。他把怀表輕輕地撥動一下。那怀表似乎慢了一刻鐘──但是技術最高超的鐘表匠造
出來的怀表是不可能有這樣大誤差的。更奇怪的是附近并沒有大鐘,他無法對准時間。他這
樣做的原因是不難檢驗的,即為馬上去參加約會的遲到尋找一個借口。某种大人物即使在這
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也是不允許出毛病的。
他急匆匆舉起手杖,向等候在約几百碼外的一輛馬車晃了晃。馬車急速奔馳到馬路鑲邊
石一側,在他身旁停下。仆人跳下車,打開車門。這位劇院經理登上車,落了座,伸展開四
肢,倚在紅色皮靠背上,推開了仆人放在他腿上的繡著名字的專用毛毯。仆人關上門,鞠了
一躬,重新回到駕駛座上,与另一個仆人坐在一起。經理吩咐一聲,車夫用鞭子把手戳了一
下帶帽徽的帽沿。
馬車飛快地揚長而去。ヾ
ヾ以下是故事的第三個結尾,即從前一章的中間重新開始。
“……完全正确。他不僅將匕首插進了我的胸膛,而且還樂滋滋地攪動著。”這時,她
呆呆地、似乎不情愿地盯著他。查爾斯下面說的一句話險些儿使她暈倒。他象判決犯人似地
宣布:“總有一天,你會受到審判,就你對我做的一切承擔全部責任。倘若老天有眼,你必
定受到最嚴厲的永久性懲罰。”
他最后猶豫了片刻。他的面孔象是即將決口的堤壩一樣,詛咒的洪流就要以雷霆万鈞之
力破堤而出。但是,就象莎拉突然感到內疚那樣,查爾斯突然合攏嘴巴,咬緊牙關,轉身朝
門口大步走去。
“史密遜先生!”
他邁了一兩步,站住腳,側身瞪了她一眼,然后毫不容情地猛然轉回頭去,望著前面一
扇門的下方。他听到她的衣服的 �鰻n,知道莎拉就在他的身后。
“難道這不正好証明了我剛才說的話是正确的嗎?我剛才不是說過,咱們最好再也不見
面嗎?”
“按照你的邏輯,似乎我早就了解你的本性。其實,我壓根儿就不了解。”
“你能肯定嗎?”
“我過去以為,你在萊姆時女主人是個自私、專橫的老婆子。現在我已看出,跟你比較
起來,她算得上是個圣人了。”
“既然我明知我不能象妻子那樣愛你,我卻說你可以娶我,這不反而是自私嗎?”
查爾斯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過去有那么個時刻,你曾把我說成是你唯一的支持者,是
你生活中的唯一希望。我們二人的情況現在顛倒過來了。你不需要我了。那么好吧。但不要
為自己辯護。你對我的傷害已經夠嚴重的了,辯護就會顯得更加惡毒。”
這些話一直憋在他的心里,是對對方最有力的批駁,也是對她极端蔑視的表示。他說這
一席話的時候,不禁全身哆嗦起來,這說明他已智窮力竭,至少說明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他最后一次痛苦不堪地瞪了她一眼,隨后強打精神向前走去,打開了門。
“史密遜先生!”
她又喊了一聲。這時,他覺到她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也第二次止住腳步,感到進退
兩難,心里痛恨那只手,痛恨自己的軟弱,竟讓那只手弄得動彈不得。她的手抓住了他,象
是要告訴他一件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事情。不會是別的,那或許是后悔、歉意的表示。倘若是
別的什么,她的手在碰到他以后一定會抽回去。可她沒有,這便不僅在心理上,而且在身体
上將他留住了。他慢慢地轉過頭,望著她的臉。使他大吃一惊的是,在她的眼睛中──如果
說不是在她的嘴唇上,他看到一絲笑意。這樣詭秘的微笑是那樣不可思議,在那次他們險些
被薩姆和瑪麗發現時,他見到過這种微笑。這是不是一种譏諷,告訴他不必那樣認真地對待
生活?是不是最后一次對他的痛苦幸災樂禍?他用懊喪的目光一本正經地審視著她,倘若是
那种笑,那么她的手應當抽回去,可他仍舊感覺到她的手抓住他的胳膊。那意思似乎是說,
看吧,難到你看不出事情會有挽回的余地?
他想到了這一點。他看了看她的手,隨后抬起頭望著她的臉。漸漸地,象是作為對以上
問題的回答似的,她的臉變紅了,眼中的笑意消失了,手也抽回了,垂在身体的一側。他們
就那樣呆呆地相互望著,好象是兩人的衣服突然間落了下去,使他們赤裸著身子相互望著。
但對他來說,這与其說是性欲的赤裸,不如說為了治療而裸著身子。在這种赤裸之中,那种
隱蔽的毒瘤已暴露無遺了,實在令人厭惡。他觀察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看清她的真正目
的。他在莎拉身上發現了一种精神。這种精神隨時准備犧牲一切,但就是不能犧牲它自己─
─它可以不顧事實,不顧感情,甚至不顧女性所具有的矜持,其目的只是為了保持那种精神
本身的完整性。面對著可能要作出的最后犧牲,他一時猶豫起來。他已清楚地看出,她先前
的行動是假裝的,這使他產生了一种憂慮。他看出,如果接受她那种柏拉圖式的友誼,那最
終會刺傷她的心,因為他們之間的關系親密是暫時性的,不合拍是永久性的。
他一想到上面這一點,就立刻看清了這种安排將會變成什么樣的現實──他將會成為這
所墮落房子中的一個秘密笑柄,一個古板的求愛者,一頭供人玩耍的驢子。他看清了跟她相
比較,自己的优越性是什么。那不是出身,不是所受教育,不是才智,不是性別,而是毫不
妥協的能力。她只想占有。占有他一個人,她是不滿足的。這究竟是因為他本身的情況,還
是因為她的占有欲特別強烈,不會因為一次征服而滿足,因此需要不斷更新,還是因為……
他無法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
他最終還是看清了,莎拉知道他會拒絕這种安排的。因此,她從一開始就占据主動,操
縱著他。她會這樣做到底的。
他最后一次憤怒地瞪了她一眼,拒絕了她的要求,走出了畫室。莎拉沒有再阻攔他。他
昂首目視著正前方,往樓下走著。他走過時,牆壁上挂著的那些繪畫似乎都是些默默的旁觀
者。他是世界上走向絞刑架的最不光彩的人。他真想大哭一場,然而在這所房子里,他怎么
也流不出眼淚。他真想振臂狂呼一番。他來到門廳時,那個帶他上樓的姑娘從一個房間里走
了出來,怀里抱著一個小孩。她剛想開口講話,查爾斯瘋狂而冰冷的神色惊得她張口結舌。
他离開了那所房子。
在大門口,他感到今后怎么辦成了一個現實問題。他發現不知該走向何方。他好象覺得
自己再一次剛剛出生──雖然自己有著所有成年人的智能和記憶,然而其無能為力的現狀卻
象嬰儿一般──一切都要從頭開始,一切都要從頭學起!他頭也不回地穿過街道。趔趔趄
趄、糊里糊涂地向河堤走去。河堤上空空蕩蕩,了無人跡。遠處有一輛馬車跑過,在他走到
欄杆旁時,馬車拐了個彎便消失了。
他不知為什么要俯視著身邊這條滾滾退潮的灰色河流。那意味著他要返回美國去;那意
味著他三十四年來的向上掙扎都是白費心血,白費心血,現在竟是一落千丈;那意味著──
這一點他深信不疑──他跟莎拉一樣,兩人的內心都是十分寂寞的;那意味著,他前后左右
的一切都象黑暗中的雪崩一樣傾壓在他頭上。他最后還是轉過了身,望了望他离開的那所房
子。在樓上一扇敞著的窗口,白色的网眼窗帘好象拉了起來。
但那不過是“好象”而已,實際上,那是五月的微風在隨意吹動著它。因為莎拉這時仍
舊站在畫室里,從窗口望著樓下的花園,望著花園里一個孩子和一位年輕女子。那年輕女子
可能是孩子的母親,坐在草地上,忙著編一串雛菊。莎拉的眼里含著淚水嗎?距离太遠,實
在看不清楚。再看也是枉然,因為這時窗玻璃反射著夏季的強烈陽光,她看上去僅象一片亮
光背后的一個陰影而已。
毋庸置疑,人們會認為查爾斯實在愚不可及,竟拒絕接受莎拉那挽留的手所暗示的東
西,認為那至少說明莎拉的態度稍有變化。人們也可能認為莎拉是對的:她為維護自己的那
种“精神”而進行的戰斗,是遭受侵犯的人對不斷入侵的人的一种合法反擊。但無論如何,
讀者們切不要以為這個故事的結尾缺乏真實性。
我繞了一個大圈子,實際上還是回到了我本來的原則:象本章的第一條引語所說的那
樣,世間万物的背后,并沒有支配一切的神仙。只有現實生活的本身在我們偶然獲得的能力
范圍之內,把我們造就成現在這個樣子。正如馬克思所說,生活是男人們(還有女人們)在
實現其目標過程中的行動。我引用的第二條引語就是應該指導這些行動的,而且我相信我就
是用這一基本原則來指導莎拉的。毫無疑問,當代存在主義者是用“人性”或“真實性”來
取代“虔誠”的。
生活的洪流,神秘規律和神秘選擇的洪流,在那荒涼的堤壩之內滾滾向前。此時,查爾
斯在了無人跡的河堤上踱著步子,他象是一具躺在無形炮架上的尸体。他是否會立刻輕生
呢?我想不會的,因為他終于在自己身上發現了一點儿信心,發現了可以建立信心的獨特之
處。盡管他仍然痛苦地不肯承認,盡管他的眼淚使他不肯承認,但事實上他已開始懂得:雖
然莎拉在某些方面似乎完全适合扮演獅身人面女妖斯芬克斯的角色,但生活并不是一個象
征,并不是一個謎,不是一個猜不透的謎,生活并不是執著追求某一個人,不能看作一著失
算便滿盤皆輸,更不能立即輕生;生活應當是忍受──盡管在這無情的城市中忍受是何等的
無益,何等的無效,何等的無望。再說一遍,生活的洪流滾滾向前,奔向那深不可測的、苦
澀的、奧妙無窮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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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譯后記
《法國中尉的女人》自一九六九年問世以后,在西方廣大讀者和評論界中引起了強烈的
反響。人們對其主題、人物、藝術技巧等方面進行了廣泛、深入的探討。有人認為,這是一
部“問題探索小說”,而且“在這种用問題探索手法寫成的小說中,藝術水准最高的當推約
翰?福爾斯的《法國中尉的女人》”ヾ;也有人認為,這是一部寓言小說,說象福爾斯這類
“作家不僅通過寓言的方式來表達他們的哲學思想,而且在創作技巧上也在謀求新的途徑,
評論家們把他們稱為‘哲學派’或‘寓言編撰家’”ゝ;也有人認為這是一部“散文体比較
小說”,“它將小說引入了文化史和社會學的比較領域”ゞ。這真可謂見仁見智,莫衷一是。
ヾ艾弗?埃文斯著《英國文學簡史》(英文版,1978)第368頁。
ゝ轉引自劉若瑞著《六十、七十年代英國小說中的新流派》、見《外國文學動態》1980年第1期。
ゞ彼得?沃爾夫著《約翰?福爾斯》(英文版,1979年)第124頁。
無論一位作家持什么觀點、用何种藝術手法進行創作,有一點是明白無誤的,那就是他
的作品必然反映出他對社會和人生的理解。這正如約翰?福爾斯自己所說:“所有的杰出著
作都是經驗的結晶……我認為,嚴肅作家對文學的目的必須有一個絕對明确的認識。如果對
文學和人生的認識沒有一种哲學作為支柱,你就不可能進行嚴肅的創作”ヾ
ヾ彼得?沃爾夫著《約翰?福爾斯》(英文版,1979)第19頁。
《法國中尉的女人》是一部以維多利亞中期為背景的小說。可以說,這部小說是一個世
紀后的一位英國作家對那個時代所提出的嚴厲批評。英國在十九世紀度過了“飢餓的四十年
代”以及憲章運動的三次高潮以后,進入了相對穩定的“維多利亞盛世”。從歷史的角度來
看,那是一個在科學技術、工農業生產和思想文化都有長足進步的時代;同時,那也是多數
人過著貧窮生活,城市和鄉村充滿了非正義的時代,特別明顯的是,它在思想意識、道德觀
念上有著因循守舊、妄自尊大、虛偽自私的特點。正如本書第三十五章所概括的那樣,那是
一個充滿了各种矛盾現象的時代:是一個婦女倍受尊重的時代,同時也是一個花几鎊錢便可
買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的時代;在那個時代里,英國所建教堂的數目超過了這個國家以往的
總和,而在倫敦,每六十所房屋中就有一所是妓院;在那個時代,每一座布道壇、每一家報
紙的社論、每一次公開演講,都喋喋不休地宣傳婚姻的神圣性,而上至王儲、下到達官顯
貴,許多人都有著偷偷摸摸的私生活,人數之多,超過或几乎超過了以往任何時期;在那個
時代,刑法制度逐步講究人性化,而鞭打卻非常盛行;在那個時代,婦女們的衣服把肉体遮
蓋得比任何時代都嚴實,但對雕刻家的評判卻要看他雕刻裸体女人的水平,等等。
這部小說是以貴族青年查爾斯跟資本家的女儿歐內斯蒂娜以及跟出身低微的家庭女教師
莎拉的關系為主線發展的。這一主線的兩個側面都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特點。誠如小說中所指
出的:“十九世紀中葉,按財富划分社會等級的趨勢已經在倫敦出現。當然,高貴的血統和
門第并沒有被取代。”隨著工商業的發展以及相應的政治改革的實現,英國資產階級正愈來
愈占著實際的統治地位,但由于它的軟弱性和妥協性,封建貴族的尊貴地位被保留下來,血
統、門第、教養成為資產階級艷羡的榮耀。資產階級既瞧不起貴族,認為他們是些破落戶,
是“無用的虛飾”;但又羡慕他們,企圖用貴族的地位作為抬高自己身价的手段。這決定了
他們對貴族既謙卑又高傲的矛盾態度。弗里曼先生在一八五○年以后的社會和經濟大變革時
期發了大財,成為商業界舉足輕重的人物。而且,他認識到“我們的時代是一個飛速發展的
時代……是一個做事的時代,做大事的時代。”因此,他雄心勃勃,准備把“某對形式的帝
國”送給他的女儿和未來的女婿。這是他引以為驕傲的一面。在對貴族的態度上,他隱隱約
約怀有一种卑視,并對他們下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結論;同時,他卻處處裝出上流
社會的紳士派頭,而又不時怀疑自己裝得不象,內心里往往覺得自慚形穢,表現出一种自卑
感。因此,他處心積慮地向貴族靠攏。實際上,他把女儿嫁給查爾斯不過是“用金錢來購買
地位的手段”,是企圖躋身于貴族階級行列的一個步驟。由于出身和父親的影響,歐內斯蒂
娜在這一問題上,同樣持一种矛盾態度。她瞧不起貴族羅伯特爵士,甚至不喜歡溫斯亞特庄
園的那些破舊房子;但她一想到即將成為貴族太太和庄園的女主人,就感到渾身暖融融的。
她同樣有一种自卑感,經常怀疑別人卑視她是“布商的女儿”。她對查爾斯開玩笑說,假如
查爾斯是一位勛爵的話,她就會更愛他。但“在這种自我解嘲的背后,卻潛伏著一對恐懼心
理。”實際上,弗里曼父女對貴族的矛盾態度反映了當時資產階級的普遍心理,英國批判現
實主義小說對此有過不少描述。在薩克雷的《名利場》中,“貴人迷”老奧斯本朝思暮想要
當第一代從男爵,可是當他受到貴族的怠慢時,他又高傲地炫耀自己的財力,惡狠狠地說:
“把那些窮狗一只只地買下來也算不了什么!”在蓋斯凱爾夫人的小說《南与北》中,工業
資本家桑頓先生畢恭畢敬地請一位出身高貴的窮紳士給自己講授希腊羅馬文學,以便使自己
成為有教養的紳士。甚至狄更斯筆下那個目空一切的資本家董貝先生也不得不以宴請貴族來
裝飾門面。可以說,福爾斯對弗里曼父女的這种矛盾態度的描寫,真實地表現了英國資產階
級的心理特點。
如果說上述這點是英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傳統主題的話,作者對莎拉這一形象的塑造
則体現了具有當代特點的主題:社會對人的壓抑。莎拉出身下層,又受過一些教育,這使她
處于一种“心比天高,身為下賤”的特殊地位。在這种情況下,她要爭得獨立和自由,就必
然跟她所處的時代和環境格格不入。她同情工人運動,幫助受污辱的女仆米莉,跟維多利亞
時代精神的体現者波爾蒂尼夫人公開對抗,在性愛問題上采取時代和環境所不容的態度,這
一切必定使她處處碰壁,陷入孤獨。在整部小說中,莎拉是個謎團般的人物,即使對查爾斯
來說,雖然他感到跟莎拉是“同一塊石頭雕刻而成的”,但對莎拉也并不完全理解。其實,
人們感到她不可理解,這正說明她的思想和行為是對維多利亞時代精神的反叛。故事一開
始,她不顧一切,我行我素,不愿离開萊姆,甘愿被視為“法國中尉的蕩婦”,這不是對當
時倫理道德的蔑視和反抗么?最后,她离開查爾斯,在跟維多利亞道德觀念背道而馳的拉斐
爾前派代表人物羅塞蒂那儿找到了歸宿,這是她向著擺脫壓抑、向個人的獨立和自由邁進了
一大步,也是她性格發展的必然。在她跟查爾斯的關系上,表面看來查爾斯是她的幫助者,
而實際上她是查爾斯的引路人。在她的誘導下,查爾斯一步步离開了貴族階級,离開了弗里
曼先生給他安排的人生歷程,走上了受壓抑的孤獨道路。有的評論說:“查爾斯在小說最后
一章中的處境跟莎拉在第一章中的處境完全相同:孤獨。”ヾ這种分析頗有見地。
ヾ彼得?沃爾夫著《約翰?福爾斯》(英文版,1979年)第67頁。
創作技巧是評論界對這部小說探討的中心。福爾斯對現實主義傳統的挑戰頗受評論界的
注目。
在本世紀四十年代,隨著弗吉尼亞?沃爾芙和詹姆斯?喬伊斯相繼謝世,把小說改造為
表現現代意識之工具的創造性歷史時期──即意識流小說時期,暫告一段。到五十年代,現
實主義小說又在英國文學中占了主要地位,出現了“憤怒的青年”一派及一批工人小說家,
他們以嚴肅的態度寫社會問題和道德問題,有的評論家把他們稱為“社會文獻派。”到了
六、七十年代,由于科學技術的突飛猛進,社會情況的發展變化,以及新的哲學思想的影
響,英國文學界出現了一批藝術風格有顯著變化的作家,象安東尼?伯吉斯,艾麗絲?默多
克,安格斯?威爾遜等,其中,約翰?福爾斯是較為突出的一位,他的《法國中尉的女人》
是六十年代一部具有代表性的作品,獲得了國際筆會銀筆獎。盡管以上作家的作品內容和風
格各异,但他們都在探索人在社會中所處的地位和人的自我本質,藝術上都企圖突破或揚棄
十九世紀現實主義的傳統,對小說的形式和表現手段進行各种實驗,從而創造出一种新的格
局。
在《法國中尉的女人》中,福爾斯闡述了自己的創作理論,同時,這部小說本身也就是
他的理論的實踐。福爾斯反對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創作的“全知觀點”,即“小說家僅次于上
帝,他可能并不是無所不知的,但他要裝出無所不知的樣子。”他說,小說家都是事先擬好
計划,對情節、人物、結构等進行全面安排,然后按計划寫作。他認為這种創作是不真實
的,因為“我們知道,世界是個有机体,而不是一部机器。我們還知道,一個塑造出的真實
世界必須獨立于其塑造者。一個計划的世界是一個僵死的世界。我們筆下的人物和事件只有
不受我們約束時,才開始變得活生生的。”因此,“必須給人物以自由!”這樣,在小說第
十二章中,作者說他命令查爾斯离開莎拉以后回萊姆鎮去,可是查爾斯并沒有那樣做,而是
轉身走下坡,無緣無故地到牛奶房去了。“去牛奶房那個主意明顯地出自查爾斯,而不是出
自我本人。再說,倘若我希望他是位真實的人物,我就得尊重他的自由,而廢棄我為他規定
的貌似神圣的計划。”在第四十四章里,作者寫到查爾斯准備跟歐內斯蒂娜結婚,但在下一
章中,查爾斯突然改變了主意,去追求“法國中尉的蕩婦”了。
正是在“給人物以自由”的思想支配下,故事最后又出現了喜劇和悲劇兩种結尾。在第
五十五章中,作者在講述了查爾斯的需要与莎拉的需要兩方面的矛盾之后,表示要讓矛盾自
行發展,而不去干預,自己只起一個記錄員的作用。“在這場沖突中我采取的唯一辦法就是
提供兩种可能,兩种描述。”這部小說前后有三個不同的結尾,對于這种寫法,正如福爾斯
在給本書的中譯本所寫的前言中所說,有人認為它“扼殺”了歐洲小說的傳統;更多的評論
則認為三個結尾并不單純是為了花樣翻新,而是說明三种不同的可能結局,這更符合小說中
歷史事件的發展;正如現實生活中一件事物的發展也許有几种可能性一樣,作者用三种結局
來結束他的小說,就顯得更為真實。
耐人尋味的是,小說的大部分卻采用了維多利亞時代小說的寫法。作者在第十三章中
說:“假如說到現在為止,我一直裝作了解我筆下人物的思想和內心世界,那只是因為我所
采用的是我所寫故事的那個時代被廣泛采用的傳統方法。”不言而喻,采用這种方法對再現
當時的人物和環境是有利的。可是,作者在采用這种方法的同時,又不斷地對它開玩笑,甚
至嘲弄,經常有意識地去突破這种創作方法的束縛,這更激起了讀者和評論界的興趣。有的
評論說,福爾斯的小說表明:一個二十世紀的作家只能從二十世紀的哲學和感情角度來寫
書,不可能再按照十九世紀的某种模式依樣畫葫蘆。其實,福爾斯本人在為哈羅德?品特改
編的電影劇本所寫的序言中也不否認,他是從維多利亞中期和當代兩种觀點來創作這部小說
的。ヾ
ヾ見哈羅德?品特改編的電影劇本《法國中尉的女人》(英文版,1981年)第5頁。
福爾斯在《法國中尉的女人》和他后來在一九七七年發表的另一部小說《丹尼爾?馬
丁》中,都運用了比較技巧。在這兩部小說中,故事和人物并不是他要描述的唯一內容,而
是圍繞情節的發展,書中展開了各种思索和探討,插入了大段大段的議論。作者似乎不慌不
忙(例如查爾斯遇到女主人公莎拉是在第一章,而他們二人一直到第十二章才開始直接接
触),邁著沉思默想的步子時而環顧四周,對歷史、文化、社會等方面的許多問題進行議
論。例如,在《法國中尉的女人》中,對時間觀念、審美觀念、倫理道德、服裝式樣、建筑
藝術、科學研究的發展進程、婦女解放運動、私人偵探行業等都進行了廣泛的議論或進行不
同時代的比較,甚至對象几車、椅子裝飾、婦女射箭這樣的小事也不放過。特別明顯的是,
為了對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英國与美國進行對比,作者在《丹尼爾?馬丁》中讓丹尼爾去了
好萊塢;而在《法國中尉的女人》中,作者讓查爾斯先去波士頓,然后去美國南方,為的是
對南北戰爭后的美國与英國進行比較。從情節發展上看,這兩次旅行都并非是必然的。這些
議論和比較,有的純屬知識范圍,有的則是為了說明某個問題。例如,為了說明維多利亞時
代在性愛問題上的虛偽性,作者不惜几乎用整章的篇幅來進行議論。對于這种寫法,評論界
是毀譽參半,褒貶不一。英國的P?R?卡茲在一篇評論中說:無論如保,“福爾斯的比較
技巧使我們有可能看到,我們今天的社會是從那個社會(維多利亞時代)發展而來的。”ヾ
許多英美讀者對這种比較方法很感興趣,認為《法國中尉的女人》是維多利亞時代任何作家
都寫不出來的一部維多利亞小說。
ヾ彼得?沃爾夫著《約翰?福爾斯》(英文版,1979年)第131頁。
我們常說,外國文學作品可以起到借鑒作用,自然這并不是說閱讀一部作品就要接受它
的觀點或模仿它的方法。讀者和文學的關系決不是這樣簡單的。可以吸收的固然可貴,不能
吸收的作為知識也同樣重要。我們可以從中了解到世界是如此大,生活是如此复雜;了解到
世界上有那樣的人,發生過那樣的事:對人生和社會有人作出那樣的解釋,持那樣的態度;
文學作品還可以用那樣的方法來寫。這就可以擴大我們的眼界,使我們免受狹隘、偏頗、簡
單化的局限。在這部小說中,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交替使用;打破歷史時間概念,作者在小
說中自由出入;人物可以不受作者控制,其命運可以有多對選擇;它既是以人物、情節為中
心的小說,又象是“以小說形式寫成的論文集”;既模仿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小說的体制和風
格,又嘲弄它;突破它;既以維多利亞中期作為小說的背景,寫那時的人物故事,又不是一
部歷史小說,而包含了現代內容。以上种种讀者在閱讀這部作品時,自會有清楚的了解。
這部小說的中譯本在出書以前曾在《莽原》雜志摘譯刊登,編輯部為此付出了辛勤的勞
動;在全書翻譯過程中,百花文藝出版社的編輯同志給予很大的鼓勵和支持,全書譯出后又
認真推敲,對譯文加工潤色;汪躍進同志協助譯出每一章的卷頭引語;本書的作者約翰?福
爾斯先生從英國寄來了中譯本前言、生平著述年表和照片。在此,一并向以上諸位表示深切
的謝意。
劉憲之 藺延梓
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一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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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中尉的女人 附錄一 本書作者的來信
劉憲之先生:
謝謝您的來信。謝謝您不辭勞苦譯出了《法國中尉的女人》。可以想象,翻譯此書是何
等艱難。据我所知,許多在文化上跟英語比較接近的譯者都感到翻譯此書頗費周折。我向您
及編輯表示良好的祝愿,祝賀此書中譯本的成功。
關于我的作品,已發表了大量評論,文章實在太多了!隨信寄去一張我常寄給研究者的
“生平著作年表”。如果您難以獲得那兩本書(指他的秘書在另一封信中提到的兩本研究福
爾斯的專著──譯者),還望函告,以便我設法從美國購買。另外,隨信附寄照片一張。象
許多西方作家一樣,我為人們對我的個人崇拜而感到苦惱,只是希望過得安靜些。我對自己
的作品很少加以評論或批評,因而在這方面無力相助,請鑒諒。
隨信附寄一簡略的中譯本前言。
約翰?福爾斯
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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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二 作者生平著作年表ヾ
ヾ本表由約翰?福爾斯提供。
1926 3月31日生于英國埃塞克斯郡利昂西鎮。父親羅伯特?福爾斯,母親格拉迪
斯?福爾斯。
1939至1944 于貝德福德學校學習法語和德語。1940年至1945年的戰爭時期,父
母移居英國南德文郡伊普里彭村。福爾斯每年三次回家探望父母。
1944至1947 任皇家海軍陸戰隊中尉教官,在德文郡負責訓練突擊隊。
1947 在愛丁堡大學學習半年,作為服役之一部分。
1947至1950 在牛津大學新學院讀法語,逐漸崇拜法國作家,最崇拜福樓拜,還崇
拜薩特、加繆和他們的存在主義。1950年以优异成績獲文學學士學位。
1950至1951 在法國普瓦捷大學教英語。讀過紀德、季洛杜等法國作家的著作。自
學基礎拉丁語,開始閱讀拉丁語詩歌,特別喜歡讀馬爾提阿利斯和賀拉斯的詩歌。
1951至1952 在希腊的斯佩塞島教英語,并在那儿跟伊麗莎白?惠頓相識。從事詩
歌創作,包括《希腊詩集》中的許多篇。离開希腊后不久便著手創作小說《魔術師》。
1954 4月2日与伊麗莎白?惠頓結婚。
1954至1963 在倫敦漢普斯台德區的不同地方居住。在阿什瑞基學院教英語,一年
后轉至圣戈德里克學院教外國女生英語九年左右,并成為該院系主任。1961年至1962年
間,創作小說《收藏家》。
1963 《收藏家》出版。
1964至1965 停止教學,專事創作。移居倫敦海格特區。
1964 《高論》一書出版。此書并非小說,而是“用各种見解進行的自我描繪”。后
經不斷修訂,于1968年和1970年兩次重版。
1965 《魔術師》出版。這是福爾斯的第一部小說,十二年前已動手創作。
1966 移居多塞特郡萊姆里吉斯附近的安德希爾農場。秋季產生靈感ヾ,打算創作
《法國中尉的女人》。
ヾ在另一份材料中,福爾斯談到他寫《法國中尉的女人》的起因。他說:“1966年
秋,他偶爾看到一個女子站在荒涼的萊姆里吉斯碼頭,眺望著大海。一天早晨,他還朦朧地
睡在床上,腦中忽然浮現出這個女子的形象,而且這個形象反复出現。他并沒有看見那個女
子的面孔,但她帶有維多利亞風味。以后,他覺得總是看到她的背影。福爾斯寫道:“她變
成了一种對維多利亞時代的斥責,她是個被遺棄的人,我想保護她,也就是說我開始愛上了她。”
1967至1968 1967年1月25日至10月27日完成了《法國中尉的女人》第一稿。
1968年反复修改。
1968 從農場移居萊姆里吉斯。
1969 《法國中尉的女人》出版,獲國際筆會銀筆獎,并獲“W?H?史密斯父子圖書
館獎”。
1973 《詩集》出版。
1974 《烏木塔》及查爾斯?貝洛的《灰姑娘》英譯本出版。
1975 《遇難船》出版。此書主要記述英國近海的船舶失事情況。
1977 新創作小說《丹尼爾?馬丁》出版。《魔術師》修訂本出版。
1978 非小說《海島》出版。与羅德尼?萊格合著的《陡峭小島》出版。
1979 附有照片的非小說《樹》出版。
1980 附有照片的非小說《史前巨石柱之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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