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部 1915-1917 梅吉 1】
【◎第一部 1915-1917 梅吉 2】
【◎第二部 1921-1928 拉爾夫 1】
【◎第二部 1921-1928 拉爾夫 2】
【◎第二部 1921-1928 拉爾夫 3】
【◎第二部 1921-1928 拉爾夫 4】
【◎第二部 1921-1928 拉爾夫 5】
【◎第三部 1929-1932 帕迪 1】
【◎第三部 1929-1932 帕迪 2】
【◎第四部 1933-1938 盧克 1】
【簡介】 這本書是一部澳大利亞的家世小說﹐以女主人公梅吉與神父拉爾夫的愛情糾葛為主線﹐ 描寫了克利里一家三代人的故事﹐時間跨度長達半個多世紀之久。 年富力強的神父一心向往羅馬教廷的權力﹐但他卻愛上了牧主克利里的女兒、美艷絕倫的少女梅吉﹐內 心處於權力與愛情的深刻的矛盾之中﹐從而引發出一連串感人至深的故事。以兩位主人公為中心﹐展開了 克利里家族十余名成員各自的人生悲歡離合﹔尤其是小說的時間跨度恰好橫越了二次大戰﹐因而兩代人 之間截然不同的人生觀所產生的沖突﹐更是引人注目。這部小說情節曲折生動﹐結構嚴密精巧﹐文筆清新 婉麗。在描寫荒蠻廣漠的澳大利業風光時﹐頗有蒼涼悲壯之美﹐而作為一位女作家。對女人愛情心態的探索﹐又十分細膩感人﹐故本書有澳大利亞的《飄》之譽。本書1977年在美國出 版後﹐印數超過了800萬冊﹐與《教父》、《愛情故事》、《窮人、富人》、《洪堡的禮物》等作品一起﹐ 被《時代》雜志列為十大現代經典作品。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第1章 1915年12月8日。梅吉﹒克利里過了她的第四個生日。媽媽收拾好早飯的盤碟﹐不聲 不響地把一個褐色的紙包塞進了她的懷里﹐叫她到外面去。於是﹐梅吉便蹲在前門旁邊 的金雀花叢背後﹐不耐煩地扯了起來。她的手指不靈活﹐那包包又扎得挺結實。它有幾 分象是波利尼西亞人開的雜貨店里的東西﹐這使她覺得﹐不管它里邊包的是什麼﹐反正 不是家里做的﹐也不是捐贈的﹐而是買來的。這可真了不起。包的一角露出了一個好看 的淡金色的東西﹔她更加起勁地扯著那紙包﹐扯下的長長的紙條亂成一團。 “艾格尼絲﹐啊﹐艾格尼絲﹗”她愛不釋手地說著﹐不忍心地眨眼望著在扯得稀爛 的套子里躺著的布娃娃。 真不簡單啊。梅吉有生以來只進過一次韋漢的雜貨店﹐那是遠在五月間的事了﹔因 為她已經是個像樣兒的姑娘了﹐所以她就規規矩矩地端坐在媽媽身邊的小車里﹐激動的 心情使她目不暇接﹐記不勝記。但那個放在雜貨店櫃台上的、穿著粉紅色錦緞裙子、上 面綴滿了米色花邊的布娃娃艾格尼絲﹐她卻看得清楚﹐記得真切。就是在那個時候﹐她 心里就管它叫艾格尼絲了。這是她所知道的唯一的足以配得上這個無與倫比的小東西的 漂亮名字。然而﹐在那以後的幾個月里﹐她空懷惆悵地思念著艾格尼絲。梅吉沒有布娃 娃﹐也不知道小姑娘總是和布娃娃聯系在一起的她高高興興地玩著她哥哥們丟下的哨子、 彈弓和玩舊了的兵偶﹐兩手弄得骯里骯臟的﹐靴子上沾滿了泥點。 她從來沒想過和艾格尼絲一塊兒玩。現在她輕輕撫弄著那粉紅色裙子的褶邊﹐這裙 子比她所見過的女人身上穿的都要華麗﹔她溫情脈脈地將艾格尼絲抱了起來。這布娃娃 的胳膊腿兒是接榫的﹐可以隨意掰動﹔甚至連她的脖子和纖細、勻稱的腰肢也是接榫的。 她那金色的頭發梳成了漂亮的高高的發髻﹐上面掇滿了珠子﹐別著珠花別針的米黃色三 角披肩圍巾下隱隱的顯露出她白色的胸脯。畫在骨灰瓷上的臉蛋兒非常美麗﹐瓷面沒有 上釉﹐這使那精心畫出的皮膚顯出一種天然的、無光澤的肌理。那對閃耀在真毛發制成 的睫毛之間的藍眼睛栩栩如生﹐眼珠的虹彩及其周圍的畫著深藍色條紋和色暈。看得著 了迷的梅吉還發現﹐當艾格尼絲向後傾倒到一定程度時﹐她的眼睛就合上了。在她的一 側微紅的面頰上方﹐有一顆黑色的美人痣﹐她那顏色略深的嘴微微張開﹐露出了潔白的 小牙齒。梅吉把布娃娃輕輕地放到膝蓋上﹐舒適地交叉起雙腳﹐坐在那里一個勁兒地瞧 個沒完。 當傑克和休吉沙沙地穿過靠近柵欄的那片長柄鐮割不到的草地走過來時﹐她依然坐 在金雀花叢的背後、她的頭發是典型的克利里家的標志﹐克利里家的孩子們除弗蘭克以 外都長著一頭微微發紅而又濃又密的頭發。傑克用胳膊肘輕輕地捅了一下他的兄弟﹐興 奮地指了指。他們相互呲牙咧嘴地笑了笑﹐分成了兩路﹐裝出正在追趕一個毛利叛逆者 的騎兵的模樣。可是梅吉一點兒也沒聽見﹐她正在全神貫注地看著艾格尼絲﹐自顧自地 輕聲哼唱著。 “梅吉﹐你拿的是什麼呀﹖”傑克大喊一聲﹐撲將過去﹐“給我們看看﹗” “對﹐給我們看看﹗”休吉咯咯地笑著﹐包抄了過來。 她把布娃娃緊緊地摟在胸前﹐搖晃著腦袋﹕“不﹗她是我的﹗是給我的生日禮物﹗” “給我們看看﹐快﹗我們就看一眼。” 驕傲和喜悅占了上風。她舉起了布娃娃讓她的哥哥們看。“你們看﹐她漂亮嗎﹖她 叫艾格尼絲。” “艾格尼絲﹖艾格尼絲﹖”傑克毫不留情地取笑道﹐“多傻氣的名字呀﹗你干嘛不 叫她瑪格麗特或貝蒂呢﹖” “因為她就是艾格尼絲嘛﹗” 休吉發現布娃娃的腕節是結榫的﹐便打了聲口哨。“嘿﹐傑克﹐看哪﹗它的手能動﹗” “哪兒﹖讓我瞧瞧。” “不﹗”梅吉雙緊緊地摟定了布娃娃的﹐眼淚汪汪。“不﹐你會把它弄壞的﹗噢﹐ 傑克﹐別把她拿走──你會把她弄壞的﹗” “呸﹗”他那雙小臟手緊緊地抓住了她的腕子﹐“你想來個狗吃屎嗎﹖別哭哭啼啼 的﹐不然我就告訴鮑勃去。”當體吉抓住布娃娃的裙子往外拉的時候﹐她向相反的方向 揪著她的皮膚﹐直到拉出了一道白縫。 “給我﹐要不我真使勁兒啦﹗” “別﹗別這樣、傑克﹐求你別這樣﹗你會把她弄壞的﹐我知道﹐你會弄壞的﹗哦﹐ 你別動她吧﹗別把她拿走﹐我求求你﹗”她也顧不得被粗暴地攥住的手腕﹐只是緊緊地 抱著布娃娃﹐一邊哭著﹐一邊亂踢著。 “拿到嘍﹗”當布娃娃從梅吉交叉的前臂中滑落下來時﹐休吉歡呼了起來。 傑克、休吉和梅吉一樣。也覺得那布娃娃迷人極了﹐他們脫下了她的外衣、裙子和 長長的、帶花邊的內褲、艾格尼絲一絲不掛地躺在那里﹐任憑男孩們推推扯扯﹔他們一 會兒把她的一只腳強扭到腦後﹐一會兒又叫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背骨﹐所有想得到的柔軟 術他們都讓她做遍了。梅吉站在一邊哭著﹐他們根本就沒有在意。她沒想到要尋求什麼 幫助﹐因為在克利里家里不為自己去爭斗的人是得不到什麼幫助和同情的﹐女孩子們也 概莫能外。 布娃娃的金發被掀掉了﹐那些珠子轉眼間就飛到了深深的草叢里﹐不知去向。一只 骯臟的靴子漫不經心地踩到了被丟棄的衣服上﹐使那緞子面上沾滿了從鐵匠舖子里帶來 的油污。梅吉跪了下來﹐發狂似地在地上扒找著﹐收集著那些小巧玲瓏的衣褲﹐以防它 們再受損害。然後﹐她開始在她認為珠子可能散落的地方撥草尋找。她淚眼模糊﹐這是 她心中從未體驗過的病苦。因為到目前為止﹐她還從來沒有過任何值得悲傷的事呢。 弗蘭克“□”地一聲將蹄鐵扔進冷水里﹐然後立起了腰。這些天來腰已經不疼了﹐ 這也許是因為他對打鐵已經習慣了吧。以前﹐他的父親總是說﹐六個月以後就不會疼了。 可是弗蘭克很清楚﹐他與鍛爐和鐵砧打交道已經有很長的時日子。他懷著憎惡與怨恨的 心情掐指度日。他把錘子扔到工具箱里﹐用顫抖的手將又長又直的黑頭發從前額掠開﹐ 把破舊的皮圍裙從脖子上拽下來、他的襯衫放在角落里的一堆稻草上。他步履沉重地向 那角落走去﹐在那里站了一會兒﹐凝視著那舖子的龜裂的牆壁﹐就好像它不存在似的﹔ 他黑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顯出了呆滯的神色。 他個頭很矮﹐還不到5英尺3英寸﹐依然瘦得像個少年﹐不過﹐那裸露的肩頭和雙臂 卻由於操錘勞作而顯得肌肉發達﹕那又白又光滑的皮膚上有一層汗水在閃閃發亮。他的 頭發和眼睛都是黑色的﹐頗有異國的風味﹐雙唇豐厚﹐鼻梁寬闊﹐不同於家里人的模樣﹐ 不過他母親那方面有毛利人的血統﹐這在他的身上表現了出來。他已經快16歲了﹐而鮑 勃剛夠11歲﹐傑克10歲﹐休吉9歲﹐斯圖爾特5歲﹐小梅吉3歲。這時﹐他想起來了﹐今天 是12月8日﹐梅吉該4歲了。他穿上襯衫﹐走出了鐵匠舖。 他家的房子坐落在比鐵匠舖和廄棚高出一百來英尺的小山頂上。像所有的新西蘭房 子一樣﹐那房子是木頭﹐零零散散地占了很大一片地面。那是一座只有一層樓的房子﹐ 從理論上說﹐如果來一次地震的話。還有一部分可能會保持不垮的。房子四周長滿了金 雀花叢﹐眼下﹐正怒放著一片艷麗的黃花﹐草地蔥綠而繁茂葳蕤﹐像所有的新西蘭草地 一樣。即使是在仲冬季節﹐背陰處的白霜有時終日不化﹐草地也不會變成棕褐色﹐至於 那漫長溫暖的夏日則只能使它更加郁郁蔥蔥。那緩緩飄落的細雨不會傷害所有滋生著的 植物所散發出來的柔和的芳香。這里沒有雪﹐陽光充足﹐恰到好處﹐使萬物滋開而從不 蔫萎。新西蘭的掠雷與其說是自天而降﹐倒不如說是拔地而起。這里總是潛藏著一股令 人窒息的、等待的氣息﹐那不可捉摸的戰栗和錘擊﹐事實上像是從腳板底下傳來的。因 為在大地的下面﹐潛藏著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這力量在30年前曾使整整一座高聳入雲 的大山消失得無影無蹤﹔在那無害的山峰邊緣的裂縫里蒸汽咆哮著奔湧而出﹐火山的濃 煙直抵雲天﹐山間的河川淌著熱氣騰騰的水流。巨大的泥漿湖油鍋似地沸騰著﹔海水神 山鬼沒地拍擊著懸崖峭壁。當下一個浪潮席卷而來的時候﹐這些峭壁或許已經不復存在﹐ 而不能前來迎候了﹔在某些地方﹐地殼表面的厚度只有九百英尺。 然而﹐這是一片溫厚的、慈善的土地。房子的遠方﹐伸展著一片迤邐起伏的平原﹐ 它像菲奧娜﹒克利里定婚戒指上的綠寶石一般翠綠﹐星羅棋布地點綴著成千上萬的黃白 色的團簇﹐走近時方才看出那是成群結隊的綿羊。起伏的丘陵巔連在淡藍色的天際、高 達一萬英尺的埃格蒙特山拔地而起﹐它那斜插入雲的山坡上依然白雪皚皚﹐兩麓的對稱 是如此的完美﹐甚至像弗蘭克那樣每大都能看到它的人也時時贊贊嘆不已。 從鐵匠舖子到自己的家要走一段頗為費力的路﹐但是弗蘭克卻走得相當匆忙。因為 他知道慢走是不行的﹔他父親的吩咐是一清二楚的。就在他拐過屋角的時候﹐他看到了 金雀花叢旁邊的那幫孩子。 梅吉的布娃娃是弗蘭克攛掇他媽媽到波利尼西亞的雜貨店里買來的﹐可到現在他也 不甚明白是什麼驅使她去那樣做的。她並不熱心在生日贈送禮物﹐這是不切實際的﹐因 為沒有錢去買。以前﹐她也從來沒給哪個孩子買過玩具﹐給他們買的全是衣服﹔過生日 和聖誕節是他們添置少得可憐的衣服的機會。然而﹐梅吉顯然在她唯一的一次進城的機 會里看見了那個布娃娃﹐菲沒有忘記這一點。弗蘭克曾經問起過她﹐那時她只是嘟囔著﹐ 說女孩子應該有個布娃娃﹐隨後馬上就改換了話題。 傑克和休吉在門前的小路上爭奪著那布娃娃﹐他們無情地擺弄著她的榫頭。弗蘭克 只能瞧見梅吉的背影﹐她正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著哥哥們褻瀆艾格尼絲。她那整齊潔白 的短襪滑脫下來﹐皺紋巴巴地纏在她那小黑靴子上﹐她那粉紅色的腿在棕色的絲絨禮拜 服下露出了三、四英寸。一綹綹精心梳成的卷發在背後耷拉著﹐在陽光中閃閃發亮﹐那 頭發的顏色既不是紅色的也不是金黃色的﹐而是介乎於二者之間。用來扎住額前的卷發、 防止它們掛到臉上來的白塔夫綢蝴蝶結骯臟地、無情打彩地耷拉著﹐衣服上也沾滿了灰 塵。她一只手緊緊地抓著那布娃娃的衣服﹐另一只手徒然地推著休吉。 “你們這些混帳小雜種﹗” 傑克和休吉慌了手腳﹐拔腿就跑﹐布娃娃被丟下了﹐而弗蘭克卻在罵他們跑得機靈。 “你們這些小混蛋﹐要是再敢碰一碰這布娃娃﹐讓我抓住﹐我就他媽的打爛你們的 屁股﹗”弗蘭克在他們身後大喊大叫。 他彎下身子﹐雙手抱住梅吉的肩頭﹐輕輕地晃著﹕ “好了﹐別再哭了﹗好了﹐他們已經跑了﹐我保証他們再也不敢碰你的娃娃了。今 天你過生日﹐對我笑一笑﹐好嗎﹖” 她鼓起了臉蛋﹐眼睛眨巴著。她凝視著弗蘭克﹐一雙淒然的大眼睛充滿了悲傷﹐這 使他氣得憋住了嗓子。他從褲兜里抽出一條骯臟的手絹﹐笨手笨腳地替她擦臉﹐然後又 疊起手絹去擰她的鼻子。 “擤一擤﹗” 她照他的話做了﹐淚水雖然快干了﹐但卻還大聲抽噎著。“哦﹐弗-弗-弗蘭克﹐ 他們把艾格尼絲搶-搶-搶走了﹗”她哼哼著說道。“她的頭-頭-頭發全掉了﹐上面 那里好看的‘條’ヾ珠-珠兒也都丟-丟-丟光了﹗全都掉到草-草-草里去了﹐我找 不著了﹗” ヾ梅吉由於哭泣和發音不清把“小”字說走音了──譯注。 眼淚又湧了出來﹐沾濕了弗蘭克的手﹐他望了一會兒被淚水打濕的手﹐才將那些淚 珠舔掉。 “好了﹐我們得找到它們﹐對嗎﹖可你知道﹐哭著是什麼也找不到的。你盡說些什 麼糊塗話呀﹖我有六個月沒聽見你把‘小’說成‘條’了﹗來﹐再擤擤鼻子﹐把那可憐 的……艾格尼絲撿起來。要是你不給她穿上衣服﹐她會晒黑的。” 他叫她坐在路邊﹐把布娃娃輕輕地遞給了她﹐然後他趴在草叢里四處尋找著﹐終於 歡呼著舉起了一顆珠子。 “看﹗這是第一顆﹐我們會全找到的﹐你等著瞧吧。” 在他撥草尋珠﹐一料一料往起撿的時候﹐梅吉敬慕地望著她的大哥。後來、她記起 艾格尼絲的皮膚一定特別嬌嫩﹐很容易被晒傷﹐於是就聚精會神地給布娃娃穿起衣服來。 看來布娃娃並沒受什麼真正的損傷。她的頭發松散蓬亂﹐胳膊腿兒叫禿小子們拉扯得非 常骯臟﹐不過還活動如常。梅吉的耳朵上方各卡著一個玳瑁梳子。她拉下來了一只﹐開 始給艾格尼絲梳起頭來﹔那頭發是真正的人發做成的﹐靈巧地編結起來﹐用膠粘在薄紗 的底基上﹐漂染成稻草般的金黃色。 在她生手生腳地動手梳一個大發結的時候﹐可怕的事發生了。那些頭發一下子全掉 了下來﹐七零八落﹐亂成一團地卡在梳子的齒牙間。艾格尼絲寬寬的額頭上瞬時間什麼 也不見了﹐既沒有頭發﹐甚至連光腦殼也沒有了﹐只剩下了一個可怕的張著口的窟窿。 梅吉恐懼地顫粟著﹔俯身向布娃娃的腦殼里看著。那顛倒的臉頰和下巴的輪廓黯然無光﹐ 張開的雙唇之間透出一縷光亮﹐牙齒像是一個黑色的野獸的阻影﹔這一切的上面是艾格 尼絲的眼睛﹐那是兩個□□作響的、可憎的小球﹐一根金屬絲無情地刺穿她的腦袋﹐從 眼球上穿過。 梅吉的叫聲又高又尖﹐不像是孩子的叫聲了﹔她一下子扔掉了艾格尼絲﹐一個勁兒 地喊叫著﹐雙手捂住了臉﹐搖晃著﹐顫抖著。這時﹐她感到弗蘭克拉開了她的手指﹐把 她抱在懷里﹐把她的臉按到他的脖子下面。她雙手勾著他﹐從他身上得到了安慰﹐直到 他的親近使她鎮靜下來。她感到聞著他身上的氣味是那麼的舒服﹐盡管這氣味夾雜著馬 臊、汗臭和鐵末味。 當她平靜下來以後﹐弗蘭克叫她告訴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撿起了那布娃娃﹐迷惑 不解地盯著那空空如也的腦袋內部﹐試圖記起他在孩子提時代是否受過奇特的恐懼的困 擾。但是﹐在他心頭留下了不愉快的陰影的卻是人﹐是他們的竊竊私語和冷眼﹔是媽媽 那消瘦、皺縮的面龐﹔她拉著他的那雙顫抖的手和她的雙肩。 梅吉到底看到什麼一使她成了這副樣子﹖他想﹐要是可憐的艾格尼絲在頭發被撕落 的時候流血的話﹐那梅吉就不會如此懊喪了。流血是實實在在的事﹕克利里家里至少每 個禮拜都有什麼人要大流其血的。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梅吉喃喃地說道﹐她不願再去看那布娃娃了。 “她是個有血有肉的了不起的東西﹐梅吉。”他咕噥著說道﹕他的臉緊緊地貼著她 的頭發。那頭發多麼柔美﹐多麼豐厚﹐多麼光彩照人啊﹗ 他費了半個鐘頭的時間哄她去看艾格尼絲﹐又用了半個鐘頭去說服她從那娃娃頭頂 的窟窿往里看。他指給她看那對眼睛是怎樣做成的﹐怎樣仔細地排成一線﹐既裝得妥貼﹐ 又能開合自如。 “來吧﹐現在你該進屋去了。”他對她說道﹐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把布娃娃插進他 倆的胸口之間。“咱們去叫媽媽把她修好﹐好嗎﹖咱們把她的衣服洗一洗﹐熨一熨﹐再 把她的頭發粘上﹐我還要用這些珠子給你做幾個合用的發卡﹐這樣它們就不會掉下來了﹐ 你愛怎麼給她梳頭就可以怎麼梳。” 菲奧娜﹒克利里正在廚房里削著土豆皮。她是一個略矮於中等個子的非常端莊、相 當漂亮﹐然而卻面無笑容、神情嚴肅的女人。她身段優美﹐盡管下身已經懷過六個孩子﹐ 但纖細的腰肢還沒有變粗。她穿著灰洋布的衣服﹐裙裾拖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胸前圍 著一條碩大無朋的、漿得發硬的套頭白圍裙﹐上腰背後打著一個利索的、挑不出一點毛 病的蝴蝶結。她從早到晚都在廚房和後園子里轉﹐她那雙結實的黑靴子踩出了一條從爐 台到洗衣房﹐到那小片菜地﹐到晒衣繩﹐再回到爐台的巡回小路。 她把刀放在桌子上﹐凝神望著弗蘭克和梅吉﹐她那美麗的嘴耷拉了下來。 “梅吉﹐今天早晨是叫你不許把衣服弄臟才讓你把最好的衣服穿上的。看看﹐你都 成小邋遢鬼兒啦﹗” “媽﹐這不怪她﹐”弗蘭克不服氣地說道。“傑克和休吉拿了她的布娃娃﹐他們想 弄明白娃娃的胳膊和腿是怎麼活動的。我答應了她要把娃娃修得和新的一樣﹐咱們能辦 到﹐對吧﹖” “讓我看看。”菲伸手接過了布娃娃。 她是個沉默寡言的女人﹐不喜歡隨意多講話。誰也不知道她腦子究竟在想些什麼﹐ 就是她丈夫也不清楚﹔她把管教孩子的事交給了他﹐除非情況極不尋常﹐她總是毫無非 議、毫無怨言地照他說的去做。梅吉聽見那些男孩子們竊竊私議過﹐說她和他們一樣懼 怕爸爸﹐但是﹐即使這是真的話﹐那麼她也是把這種懼怕隱藏在那難以捉摸的、略顯憮妒 漸倣R之中的。她從來不嘩然大笑﹐也從來不怒氣沖沖。 菲檢查完畢後﹐把艾格尼絲放到了爐子旁邊的櫥櫃上﹐望著梅吉。 “明天早晨我把她的衣服洗一洗﹐再把她的頭發做起來。我想弗蘭克可以在今天晚 上喝過茶以後﹐把頭發粘好﹐再給她洗個澡。” 這話與其說是安慰﹐毋寧說是就事論事。梅吉點了點頭﹐毫無把握地微笑著。有時 候她極想聽到她的媽媽笑出聲來﹐可媽媽是從來不這樣的。她意識到﹐她們分享著某種 與爸爸和哥哥們毫無共同之處的、非同尋常的東西﹐但是除了那剛毅的背影和從得閒的 雙腳以外﹐她並不明了那非同尋常的東西是什麼。媽媽總是心不在焉地點頭應答著﹐將 她那長長的裙裾往上一撩﹐老練地在爐台和桌子之間奔忙著。她總是這樣不停地干哪﹐ 干哪﹐干哪﹗ 孩子們中間除了弗蘭克以外﹐誰也不知道菲總是疲勞得難以緩解。有這麼多事要做、 但雙幾乎沒有錢和足夠的時間去做這些事。有的只是一雙手、她盼著梅吉長大﹐能幫上 把手的那一天﹐盡管這孩子已經能干些簡單的活兒了﹐但是年僅四歲的孩子畢竟不可能 減輕這副擔子。六個孩子中只有最小的一個是女孩﹐能對她有所指望。所有認得她的人 都是既同情她﹐又羨慕她﹐但這對要干的活兒來說是無補於事的。她的針線筐里沒有補 完的襪子堆成了山﹐編針上還掛著一雙﹔休吉的套衫已經小得不能穿了﹐可傑克身上的 卻還替換不下來。 梅吉過生日的這個星期﹐帕德里克﹒克利里是要回家來的﹐這純粹是出於湊巧。現 在離剪羊毛的季節還早﹐而他在本地又有活於﹐像犁地啦﹐播種啦。就職業而言﹐他是 個剪羊毛工﹐這是一種季節性的職業﹐從仲夏干到冬末﹐而這以後就是接羔了。通常﹐ 在春天和夏天的頭一個月中﹐他總是設法找許多的活計來應付這段時間﹔像幫著接羔呀﹐ 犁地呀﹐或者為本地的一個經營奶場的農民替班﹐把他從沒完沒了的兩天一次的擠奶活 兒里替換出來。哪兒有活干﹐他就去哪兒﹐讓他的家人在那又大又臟的房子里自謀生計﹐ 這樣做並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樣對他們不關痛癢。一個人除非有幸自己擁有土地﹐否則 他是別無他法的。 太陽落山後不久﹐他回到了家中﹐這時燈火已經掌起來了﹐影於在高高的天花板上 搖曳不定。除了弗蘭克以外﹐其他的男孩子都在後廊里扎作一堆兒﹐玩著一只青蛙。帕 德里克知道弗蘭克在什麼地方﹐因為他聽見從柴堆那個方向傳來了不絕於耳的斧頭的啪 啪聲。他在後廊里稍停了會兒﹐照傑克的屁股踢了一腳﹐在鮑勃的耳朵上□扇了一巴掌。 “幫弗蘭克劈柴去﹐你們這些小懶蛋。最好在媽媽把茶端上桌以前把活兒干完﹐要 不我就把你們打個皮開肉綻。” 他朝著在爐邊忙個不休的菲點了點頭﹔他既沒吻她也沒擁抱她﹐因為他認為丈夫與 妻子之間的情愛只適於在臥室里表露。他用鞋拔子把滿是泥塊的靴子拽了下來﹐這時﹐ 梅吉蹦蹦跳跳地把他的拖鞋拿來了。他低頭向她咧嘴一笑﹐帶著一種奇特的驚異感﹔只 要一見到她﹐他總是有這種感覺。她長得如此俊俏﹐頭發是那樣的美﹔他模起她的一縷 卷發﹐把它拉直﹐然後又松開﹐為的是看看那發卷縮回原位時卷跳的樣子。他一把抱起 她來﹐向廚房里那把唯一舒適的椅子走去。這是一把溫莎椅﹐座位上系著一個靠熱。他 把椅子拉近爐火﹐輕輕地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抽出煙斗﹐漫不經心地 把吸乏了的煙絲從煙斗鍋里輕輕地叩到地板上。梅吉蜷縮在他的膝頭﹐兩手勾著他的脖 子﹔她凝視著亮光透過他那修剪得短短的、金色的絡腮胡──這是她每晚一成不變的樂 事──她那張冰冷的小臉向他湊了過去。 “你好嗎﹖菲﹖”帕德里克﹒克利里問他的妻子。 “很好﹐帕迪ヾ。今天下牧場里的活兒都干完了嗎﹖” ヾ帕德里克的愛稱。──譯注 “干完了。全干完了。明天一早就可以開始干上牧場的活兒了。天啊﹐我真累啦﹗” “保准是這樣。是不是麥克弗森又把那匹脾氣古怪的母馬交給你了﹖” “太對了。你不認為他會自個兒去擺弄那特門﹐而讓我去駕那花毛馬吧﹖我覺得我 的胳膊像是被扯脫下來了似的。我敢說他媽的那母馬是安﹒扎隆最難對付的母馬。” “沒關系。老羅伯遜的馬可都是好馬﹐你用不了多久就會到那兒去了。” “沒那麼快。”他裝了一鍋劣等煙草﹐從火爐邊的罐子里抽出一根點煙用的蠟芯﹐ 飛快地往火門里一撩﹐點著了。他靠回椅子上﹐深深地抽了一口煙﹐煙斗發出了“啪啪” 的響聲。 “到了四歲覺得怎麼樣呀﹐梅吉﹖”他問他的女兒。 “啊不錯﹐爸。” “媽給你禮物了嗎﹖” “噢﹐爸﹐你和媽怎麼知道我想要艾格尼絲﹖” “艾格尼絲﹖”他馬上把頭轉向菲﹐微笑著﹐擠著眉和她升起了玩笑﹕“她的名字 叫艾格尼絲嗎﹖” “是的﹐她很美﹐爸﹐我一天到晚都想看著她。” “她有東西好看可真算幸運了﹐”菲苦笑著說道。“可憐的梅吉還沒來得及好好看 看那娃娃﹐就叫傑克和休吉搶去了。” “哦﹐禿小子總是禿小子嘛﹐損壞得厲害嗎﹖” “都能修好。沒到太嚴重的地步﹐弗蘭克就把他們給制止住了。” “弗蘭克﹖他在這兒干什麼﹖他得整天打鐵才對。亨特等著要門呢。” “他一天都在舖子里來著。他回來是來拿什麼工具的吧。”菲很快地答道。帕德里 克對弗蘭克太嚴厲了。 “哦﹐爸﹐弗蘭克是天下最好的哥哥﹗我的艾格尼絲沒死﹐就是他救的。喝完茶以 後﹐他還要把她的頭發粘上呢。” “那好﹐”她爸爸懶洋洋地說道﹐把頭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火爐前面很熱﹐但他似乎並沒感覺到﹐前額冒出的汗珠在閃閃發光。他把兩只胳膊 枕在後腦勺下﹐打起盹來了。 正是從帕德里克﹒克利里的身上﹐孩子們繼承下來了深淺不同的發紅的卷發﹐盡管 他們中間誰的頭發也不像他的頭發那樣紅得刺人眼目。他是個矮小而又結實的人﹐長著 一身鐵骨鋼筋﹐一輩子和馬打交道使他的腿羅圈了﹐多年的剪羊毛生涯使他的手臂變得 很長﹔他的胸前和臂膀上布滿了濃密的金色茸毛﹐倘若他是黑皮膚的話﹐那一定是很難 看的。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總是瞇縫著﹐象一個注視著遠方的水手﹔他的臉色的是愉 快的﹐掛著一種古怪的微笑﹐使別人一看就喜歡他。他的鼻子很有氣派﹐是一個地道的 羅馬人的鼻子﹐這一定叫他那些愛爾蘭同行感到困惑不解﹐不過愛爾蘭的海岸是有船只 失事的地方。他說話的時候仍然帶著柔和、快捷而含糊不清的高永韋ヾ愛爾蘭腔﹐把結 尾處的“癡”音念成“□”音。不過﹐在地球的另一面的近20年的生活經歷﹐已經使他 的口音變得有些南腔北調了。因此“啊”音成了“唉”音﹐講話的速度也稍微慢了些﹐ 就好像一台用舊的鐘表需要好好上一上弦了。他是一個﹐樂觀的人﹐他設法使自己比大 多數人更愉快地來度過他那艱難沉悶的歲月﹐盡管他是一個動不動就用大皮靴踢人的嚴 厲的循規蹈矩的人﹐但在他的孩子中除了一個孩子以外﹐都對他敬慕備至。如果面包分 不過來﹐他自己就餓著不吃﹔如果可以在給自己添置就衣和給某個孩子做新衣之間進行 選擇的話﹐他自己就不要了。這比無數次廉價的親吻更能可靠地表明他對他們的愛。他 的脾氣極為暴躁﹐曾經殺過一個人。那時他還算幸運﹔那人是個英國人﹐敦﹒勞海爾港 泊著一條准備順海潮開往新西蘭的船。 ヾ高爾韋﹐愛爾蘭一地名。──譯注 菲走到後門口﹐喊了一聲﹕“吃茶點啦﹗” 孩子們魚貫而入。弗蘭克走在最後﹐抱著一捆木柴﹐扔進了爐子邊上的一只大箱子 里。帕德里克放下梅吉﹐走到了放在廚房最里面的那張獨一無二的餐桌的上首﹐孩子們 圍著兩邊坐了下來﹐梅吉爬到爸爸放在最靠近他的椅子上的木箱上面。 菲奧娜直接把食物分到了那些放在圓桌上的餐盤里﹐她那股敏捷和利索勁兒比侍者 有過之而無不及。她一次給他們端來兩盤﹐第一盤給帕迪﹐接著是弗蘭克﹐再往下是梅 吉﹐最後才是她自己。 “厄克爾﹗斯杜﹗”斯圖爾特說道﹐他一面拿起刀叉﹐一面沉下臉來。“你干嘛非 得叫我斯杜ヾ﹖” ヾ英語中斯杜(stew)有燉和煨的意思﹐與斯爾特的愛稱斯圖諧音。──譯注 “吃你的飯。”爸爸吼了一聲。 盤子都是大號的﹐里面著著實實地裝滿了食物。煮土豆、燉羊肉和當天從菜園里摘 來的扁豆﹐都是滿滿的一大勺。所有的人﹐連斯圖爾特在內。都無心去顧及那沒有說出 來的斥責和表示厭惡說話聲﹐而是用面包把自己的盤子蹭了個一干二淨﹐接著又吃了幾 張塗著厚厚的黃油和土產酷栗果醬的面包片。菲奧娜坐了下來﹐匆匆地吃完了飯﹐然後 立刻站起身﹐又向廚桌奔去﹐往大湯盤里放了許多加糖餅干﹐上面塗滿了果醬。每個盤 子里都倒進了大量的、熱氣騰騰的牛奶蛋糊汁﹐又一次兩盤地把它們慢慢地端到餐桌上。 最後﹐她嘆了口氣坐下來﹐這一盤她可以安安穩穩地吃了。 “啊﹐太好了﹗卷果醬布丁﹗”梅吉大聲嚷著﹐用匙子在牛奶蛋糊里東舀西捅﹐直 到黃色的蛋汁里湧出一條條的粉紅色的果醬。 “喂﹐梅吉姑娘﹐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媽媽給你做了你喜歡吃的布丁。”她爸爸 微笑著說道。 這次沒有人埋怨﹕不管布丁做得如何﹐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克利里家的人都喜歡 吃甜食。 盡管他們澱粉類吃得很多很多﹐但是沒有一個人身上多長一磅肉。在干活和玩耍中 他們耗盡了吃進去的每一盎司食物。人們吃蔬菜和水果﹐因為它們是吃的東西而排除疲 勞的卻是面包、土豆、肉類和熱面布丁。 在菲從她那把碩大的茶壺里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茶之後﹐他們又坐了一個多鐘頭﹐聊 天、喝茶、或者看看書。帕迪一邊拿著煙斗噴。吐霧﹐一邊埋頭看著一本從圖書館里借 來的書。菲不斷地斟本﹐鮑勃沉浸在另一本也是從圖書館借來的書里﹐這時候小一點的 孩子們在計划著明天干些什麼。學校已開始放漫長的暑假了﹐孩子們也都閒散下來﹐急 於著手去干分派給他們的園前屋後的零雜活兒。鮑勃要在必要的時候去塗後一道漆﹐傑 克和休吉負責柴堆、搞屋外的修建活兒和擠奶﹔散圖爾特照看蔬菜﹐這些活兒與念書這 件可怕的事兒比起來﹐可以說是像玩兒那樣輕輕松子。帕迪時不時地把頭從書上抬起來﹐ 給他們再加上些活兒。而菲奧娜一言不發﹔弗蘭克疲乏地倒在椅子上﹐一杯又一杯地呷 著茶。 最後﹔菲招呼梅吉坐到一把高凳上﹐在打發她和斯圖爾特以及體吉去一起睡覺之前﹐ 用手帕扎起她的頭發﹐這是每晚必做的事。傑克和鮑勃打了個招呼﹐就到外面喂狗去了。 弗蘭克把梅吉的娃娃拿到櫥桌上﹐把頭發重新粘了上去。帕德里克伸了個懶腰﹐合上書﹐ 把煙斗放進了一個巨大的、閃著螺初光的貝殼里﹐這東西是用來當煙灰缸的。 “哦﹐孩子媽﹐我要去睡了。” “晚安﹐帕迪。” 菲奧娜收拾起餐桌上盤碟﹐從牆上的鉤子上取下一只大馬口鐵盆。她把盆放在弗蘭 克用著的案台的另一頭﹐再從爐子上提下那個教敦實實的鑄鐵水壺﹐往盆里倒熱水。兌 進冒著熱汽的熱水中的冷水是從一只舊煤油桶里倒出來的。隨後﹐她把一個裝著肥皂的 鐵絲籃在盆里來回涮了涮﹐便開始洗盤子﹐涮盤子﹐把它們靠著杯子搭好。 弗蘭克頭也不抬地修著那個布娃娃﹐可是在盤子攝得越來越高的時候﹐他默不作聲 地站起身來﹐取下一條毛巾﹐把盤子擦干。他在圓桌和碗櫃之間來回走著﹐帶著對這種 勞作久已熟悉的輕巧神情。他和他的媽媽是冒天下之大韙。不過偷著這樣做的﹐因為在 帕迪統轄的天地里﹐適當的分工是一條最嚴厲的法規。家務活是女人家的事﹐這是沒二 話的。女人的活不許家里的男人沾手。可是﹐每天晚上﹐在帕迪上床睡覺以後﹐弗蘭克 總要幫幫他媽媽。菲為了能讓他這樣做﹐就故意拖延洗盤子的時間一直到他們聽見帕迪 的拖鞋落在地板上的沉重的聲音。他脫了拖鞋就決不再到回房里來了。 菲溫柔地望著弗蘭克。“我真不知道沒有你﹐我該怎麼過﹐弗蘭克。可你不該干﹐ 到早晨你會疲乏之極的。” “沒關系﹐媽媽。擦幾個盤子累不死我。你夠辛苦了﹐給你幫的忙也夠少的了。” “弗蘭克﹐那是該我於的事﹐我不在乎。” “我真希望有朝一日咱們能富起來﹐那樣你就可以雇個女傭人了。” “那是癡心妄想。”那將那雙沾著肥皂的發紅的手在洗碗布上擦了擦﹐然後往腰眼 上一樣﹐嘆道。她的兩眼停在了她兒子身上﹐隱隱地流露出憂慮的神色。她意識到﹐他 那強烈的不滿﹐超過了一個勞動者對命運的正常的抱怨。“弗蘭克﹐別心比天高了﹐這 只會招來煩惱。我們是干活吃飯的人﹐也就是說我們富不了﹐也不會有女傭人。滿足於 你的現狀和你現有的東西吧。在你說那種話的時候﹐你是在導沒你爸爸﹐這不是他應得 的﹐這個你心里明白。他既不喝酒﹐也不賭錢﹐辛辛苦苦地干活兒都是為了咱們。他掙 的錢連一個子兒也沒進自己的腰包﹐統統都給咱們了。” 他那肌肉發達的肩旁不耐煩地聳了起來﹐那張黝黑的臉變得嚴峻而又冷酷。“為什 麼期望過上比做苦工更好些的日子就如此要不得呢﹖我不明白﹐想讓你使上個傭人有什 麼不對。” “錯就錯在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我們沒有錢供你上學﹐要是你上不了學﹐你怎 麼能過的比賣力氣的人更好呢﹖你的口音﹐你的衣服﹐你的雙手都說明你是個靠干活掙 飯吃的人。可是手上長繭子並不丟人。就像你爸說的﹐一個人手上有繭子﹐你就知道他 是個老實人。” 弗蘭克聳了聳肩﹐不再說什麼了﹐盤子都已經放好﹐菲取出了針線筐﹐在火邊那把 帕迪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弗蘭克又回去修布娃娃了。 “可憐的小梅吉﹗”他突然說道。 “怎麼了﹖” “今天﹐那些討厭的小鬼頭拉扯她的布娃娃時﹐她站在那兒哭著﹐象是她的整個世 界被扯成了碎片似的。”他低眼看著那布娃娃﹐她的頭發又重新粘上去了。“艾格尼絲﹗ 她是從哪兒找來這樣一個名字的啊﹖” “我猜她一定是聽我說起過艾格尼絲﹒福蒂斯丘─斯邁思。” “我把娃娃還給她的時候﹐她往它的腦殼里望了一眼﹐幾乎給嚇死了。不知道娃娃 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嚇著她了﹐我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梅吉老是看見實際上並不存在東西。” “沒有錢讓小孩子們去上學﹐真是可憐。他們多聰明啊。” “哦﹐弗蘭克﹗要是想啥就是啥﹐叫化子也就成了財神爺啦。”他媽困乏地說道。 她用手揉了揉眼睛﹐顫抖了一下﹐把補衣針深深地扎進了一個灰色的毛線團。“我什麼 也干不了了﹐累得眼都看不清了。” “去睡吧﹐媽﹐我會把燈吹熄的。” “我添上火就去睡。” “我來添吧。”他從桌邊站起來﹐將那雅致的瓷娃娃小心翼翼地放到碗櫃上的一個 糕餅桶後面﹐這兒可以使它免受糟踏。他並不擔心它會再遭孩子們的蹂躪﹐他們害怕他 的報復更甚於怕他們的父親﹐因為弗蘭克的脾氣大。和媽媽或妹妹在一起的時候﹐他從 沒發作過﹐可那些禿小子們全吃過他脾氣的苦頭。 菲奧娜望著他﹐為他感到傷心。弗蘭克身上有一種狂野的、不顧一切的性子﹐這是 麻煩的預兆。要是他和帕迪能更好的相處就好了﹗可是他們的意見總不能一致﹐老是有 爭執。也許他太關心她了﹐也許做媽媽有些偏愛他。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是她的過 錯了。不過這表明他有一顆愛母之心﹐也是他好的地方。他只是想叫她的日子過得更松 快些罷了。這時﹐她又覺得她在盼著梅吉長大﹐接過哥哥肩上的重擔。 她從桌上拿起一盞小燈﹐接著又放了下來﹐向弗蘭克走去﹐他正蹲在爐子前﹐往那 個大爐膛里添木柴﹐撥弄著風門。他那白白的胳膊上布滿了凸起的脈絡﹐那雙好看的手 臟得該洗一洗了。她膽怯地伸出一只手去﹐輕輕地把落到了他眼前的直挺的黑發理順。 她這樣做已經是近於愛撫了。 “晚安﹐弗蘭克﹐謝謝你。” 在菲躡手躡腳地穿過通往前屋的門的時候﹐影子轉著向前伸去。 弗蘭克和鮑勃合用第一間臥室﹔她無聲無息地把門推開﹐將燈舉高﹐燈光濁在角落 里的雙人床上。鮑勃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嘴微微地張著﹔像拘一樣顫著、抽動著。她 走到床邊﹐趁他的惡夢還沒有完全做開的時候﹐把他的身子扳過來﹐側著躺﹐然後她站 在那里。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他多像帕迪啊﹗ 在隔壁的房間里﹐傑克和休吉幾乎抱到一起去了。這一對夠人嗆的小淘氣﹗他們沒 有不調皮的時候﹐但是卻沒有惡意。她枉然地想把他們倆分開﹐多少整理一下他們的被 褥﹐可是這兩個紅卷毛小子不願分子。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作罷了。她想不通他們倆像 這樣睡了一夜醒來以後﹐怎麼能夠恢復體力﹐可是﹐他們卻似乎越來越壯實了。 梅吉和斯圖爾特住的房子時這兩個小家伙來說是太邋遢﹐太缺乏生氣了﹔屋里漆的 是沉悶的棕色﹐地面上舖的是棕色的油氈﹐牆上沒有畫片﹐和其它臥室沒什麼兩樣。 斯圖爾特在倒著睡﹐他幾乎全蒙進了被了里﹐只看得見穿著小睡衣的屁股撅在本來 應該是腦袋所在的地方。菲發現他的頭挨著膝蓋﹐奇怪的是﹐他依然像平時一樣﹐並不 感到窒息。她小心地把手伸到被子里面﹐一下怔住了。又尿床了﹗(口害)﹐要是等到天 亮﹐無疑連枕頭也會尿濕的。他老是這樣﹐顛倒過來﹐再尿上一泡。唉﹐五個孩子有一 個尿床還算不錯呢。 梅吉蜷成了一小團﹐大拇指含在嘴里﹐扎著手帕的頭發全散開了。這是唯一的女孩 子。菲在離去以前﹐只順便瞟了她一眼﹔梅吉沒有什麼神秘之處﹐她是一個女性﹐菲知 道她的命運將會如何。她既不羨慕她﹐也不憐憫她。男孩子可就不一樣了﹐他們是奇跡﹐ 是從她女性的身體中幻化出來的男性。家里沒個幫手是件苦事﹐但是值得。在與帕迪同 類的人中間﹐他的兒子們是他所具有的品性最好的証明。讓男人去養兒子吧﹐他是個真 正的男人。 她輕輕地關上了自己臥寶的門﹐把燈放到了鏡台上。她用靈巧的手指飛快地把外衣 領口到髓部之間的許多扣子解開﹐從胳膊上脫了下來﹔她把胳膊從襯衣里褪了出來﹐非 常小心地把襯衣抵在胸前。然後她輕輕地扭動身體﹐穿上了一件法蘭絨長睡衣。只是在 這時﹐在得體地把身子護住以後﹐她才丟開了襯衣﹐脫掉內褲和寬松的胸衣。扎得緊緊 的金發散了下來﹐發卡全都放進了鏡抬上的海貝殼里。但即使連那頭柔美、厚密、又直 又亮的頭發﹐她也不許它們隨隨便便。她把雙肘舉到頭上﹐兩手彎到脖子後面﹐很快地 把頭發編了起來﹐然後她轉過身向臥床走去﹐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可是帕迪已經睡著 了﹐於是她深深地松子口氣﹐這倒不是說帕迪有興致的時候是一件壞事﹐因為他是個靦 腆、溫柔、體貼的女人。不過在梅吉兩、三歲之前﹐而要孩子就太苦了。 ------------------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2章 星期天﹐當克利里一家到教堂去的時候﹐梅吉不得不和比她稍大的一個小哥哥留在 家里。盼著自己長大﹐也能去教堂的那一天。帕德里克﹒克利里認為﹐年幼的孩子除了 在自己的屋里呆著以外﹐不宜到任何別的地方去﹐按著他的這個規矩甚至連禮拜堂也包 括在內。等到梅吉上了學﹐讓人相信她能老老實實地坐在那里的時候﹐才准她去教堂。 在這以前是不行的。因此﹐每個星期天的早晨﹐她都淒淒然地站在大門邊上的金雀花叢 旁﹐眼巴巴地看著全家人擠上那輛破舊的兩輪輕便馬車﹐那個被指定照看她的哥哥則竭 力裝出能逃脫作彌撒是一大幸事的樣子。克利里一家人中﹐真正樂於不與家里其他人同 行的只有弗蘭克。 帕迪的宗教信仰是他生命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和菲結婚的時候﹐天主教會是在 很勉強的情況下同意的﹐因為菲是英國教會的信徒。盡管她為帕迪放棄了自己的宗教信 仰﹐可是她拒絕改信天主教。阿姆斯特朗家是純正的英國教會出身的老世家﹐而帕迪是 個來自愛爾蘭的、身無分文的移民﹐除此以外﹐很難說清楚這其中的原委了。在第一批 “官方”的稱民到達新西蘭之前﹐阿姆斯特朗家族就早已定居在這里了﹐這是殖民貴族 的証明。從阿姆斯特朗的觀點來看﹐只能說菲奧娜締結了一個門第極不相稱的婚姻。 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以一種非常奇特的方式創立了新西蘭家族。 這個發現是以一個事件開頭的﹐這個事件在18世紀的英國引起了未曾料到的反響﹐ 那就是美國的獨立戰爭。在1776年以前﹐每年都有一千多名英國的輕罪犯被運到弗吉尼 亞和南北卡羅萊納﹐被賣去做比奴隸強不了多少的契約苦役。當時的英國法律是冷酷無 情、毫不手軟的﹕殺人犯、縱火犯、令人難以理解的“冒充埃及人犯”和偷竊超過一先 令的盜竊犯均被處以絞刑。輕微的犯罪則意味著要被終身發配美洲。 可是﹐美洲這條出路在1776年被堵死了﹐英國發覺國內的犯罪人數在迅速增加﹐而 且沒有地方可安置。監獄已經塞得超員﹐其余的被塞進了泊在河口的朽壞的廢船上ヾ。 有什麼需要﹐就有什麼行動。阿瑟﹒菲利浦艦長受命啟航前往南半球的大陸了﹐此舉是 十分勉強的﹐因為它意味著要花費數千英鎊。那一年是1787年。他的11只船的艦隊載著 一千多名犯人﹐再加上水手、海軍軍官和一隊海軍陸戰隊士兵。這不是一次光榮的奧德 塞尋求自由的航行﹔在1788年的1月底﹐從英國啟錨的幾個月之後﹐這支船隊到達了植物 港ゝ。狂妄的喬治三世陛下找到了一塊傾洩他的罪犯的新疆土──新南威爾士殖民地。 ヾ當時英國把廢船用作監獄﹐監禁犯人。──譯注 ゝ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早期英國犯人的居住地﹐該地因植物品種多樣而得名。──譯注 1801年﹐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剛滿20歲的時候﹐就被判處了終身發配。阿姆斯特 朗的後代堅持認為他出身於薩默賽特的一個由於美國革命而損失了家產的名門望族﹐並 且認為加之於他的罪名是莫須有的﹐然而他們誰也沒費心去認真追溯他們這位傑出的祖 先的經歷﹐他們只是享受著他的榮耀﹐並且還即興做些編造。 不管他在英國生活時的出身和狀況如何﹐反正年輕的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是個強 悍、暴戾的人。在駛往新南威爾士的、一言難盡的幾個月的全部航程里﹐事實表明﹐他 是一個頑固的、難以對付的犯人﹐而且以拒絕去死而博得了他同船軍官們的青睞。1803 年﹐當他到達悉尼的時候﹐他的行為更不像話了﹐於是他被遣送到了諾福克島上的一所 關押難以管教的犯人的監獄里。然而﹐他劣性不改﹐什麼也無濟於事。他們餓他﹐把他 關進不能坐、不能站立、也不能躺臥的單間小牢房里﹔他們把他打得皮開肉綻﹔把他用 鏈子鎖在海中的岩石上﹐讓他半泡在水里。而他卻嘲笑他們﹐他瘦得就像一把骨頭包在 帆布里﹐滿口沒有一個牙﹐身上沒有一塊巴掌大的地方沒傷疤﹐但是他的內心燃燒著熾 熱的反抗之火﹐似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將它撲滅。每天開始的時候﹐他立下不死的決心﹐ 每天結束的時候﹐他為看到自己依然活著而洋洋得意地笑。 1810年﹐他被送到了文﹒德曼陸地ヾ、他被鐵鏈和一幫囚犯串在一起﹐在霍巴特市 ゝ背後的硬得像鐵的砂石地里修路。在頭一次機會中﹐他就用鎬把帶領隊伍的騎警的胸 膛開了個窟窿﹐他和其他10個犯人一起把另外5個騎警也殘殺了﹔他們把警察的肉從骨頭 上一片片地剮下來﹐直到他們在痛苦的叫喊中死去。他們和看守他們的兵士都是野獸﹐ 是一群感情已經退化到低於人類的蒙昧生靈﹐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是不會不去觸動那 些折磨他的人或者讓他們盡快死去而逃之夭夭的﹐就像他決不會當個順從的犯人那樣。 ヾ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島的舊稱。──譯注 ゝ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島南端的一個城市。──譯注 這11個人帶著他們從騎警那里得到的朗姆酒、面包和干牛肉﹐艱難地穿過了幾英里 的寒冷的雨林地帶﹐出現在霍巴特的一家捕鯨場里﹐他們從那里偷了一艘長艇﹐在沒有 食物、沒有水也沒有帆的情況下﹐就啟航漂渡塔斯曼海。當這艘長艇被沖上新西蘭南島 的荒蠻的西海岸時﹐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和另外兩個人還活著。他從來沒有談起過那 次令人難以置信的旅程﹐但隱約聽說﹐這三個人是靠殺害同伴中的弱者而生存下來的。 這是發生在他被遣送出英國以後僅僅九年的事。他依然是個年輕人﹐可看上去卻像 60歲了。頭一批由官方批准的移民於1840年到達新西蘭的時候﹐他已經在南島的富饒的 坎特伯雷區開墾出了土地﹐和一個毛利女人“結了婚”﹐生了13個漂亮的半波利尼西亞 血統的孩子。到1860年﹐阿姆斯特朗家成了移民貴族﹐他們把男孩子送回英國﹐在名牌 學校念書﹐他們以自己的詭詐和貪得無厭充分証明了他們不愧是這位非凡的、令人生畏 的人的地地道道的後裔。1880年羅德里克的孫子詹姆斯生了菲奧娜。她是他15個孩子中 唯一的女兒。 如果說非奧娜依然懷戀她童年時代那較為嚴格的新教徒的教儀的話﹐那她也從來沒 有說明過。她容忍了帕迪的宗教信仰﹐和他一起去做彌撒﹐注意叫孩子們去朝禮至高無 上的天主教的上帝。可是﹐由於她從來沒有皈依天主教﹐因此有些日常敬神的細微末節 也就免去了﹐譬如飯前的祈告和睡前的祈禱。 梅吉除了在18個月以前至韋漢的雜貨店里去過一次以外﹐還從來沒到過比窪地里的 庫房和鐵匠舖離家更遠的地方呢。在她上學的第一天早晨﹐她激動得直惡心﹐把飯都嘔 了出來﹐這使她不得不急急忙忙地回到臥室里﹐又是洗臉﹐又是換衣服。她脫下了那件 有又大又白的海員領的漂亮的海軍藍新衣服﹐穿上了她那件棕色的、不入眼的棉絨襯衫﹐ 這件衣服的領子很高﹐圍著她那小小的脖子﹐好像要把她悶死似的。 “梅吉﹐看在老天的份兒上﹐下回你覺得要吐的時候﹐別光坐在那兒﹐等到吐出來 才說話﹐我有一大堆東西要收拾﹐還有好多別的事要干呢﹗現在﹐你得趕快啦﹐要是你 趕不上打鐘﹐遲到了﹐阿加莎嬤嬤會用藤條揍你的。要規矩點兒﹐當心你的哥哥們﹗” 菲終於把梅吉推到門外的時候﹐鮑勃、傑克、休吉和斯圖爾特在前門那兒蹦蹦跳跳 得正吹呢。她午餐吃的果醬三明治放在一個舊書包里。 “來呀﹐梅吉﹐要遲到了﹗”鮑勃喊叫著﹐順著路走了。 梅吉望著她哥哥們越來越小的身影﹐跑步緊跟著。 現在是早晨七點過一點兒﹐柔和的太陽已經升起有幾個鐘頭了﹔除了草蔭深處以外﹐ 草上的露水都已經干了。韋漢的道路是一條滿是轍印的士路﹐兩邊是深紅色的路面﹐中 間隔著一片寬闊的淺綠色草地。道路兩旁﹐白色的水芋百合和桔黃色的旱金蓮花在深深 的草叢中爭相怒放﹔那里的整整齊齊的木柵欄﹐划出了所有權的界限﹐警告別人不得擅 入。 鮑勃總是站在沿著右手上方的柵欄步行上學﹐他的書包總是擺平了頂在頭上﹐而不 是背著的。左手的柵欄是屬於傑克的﹐這樣﹐這條路就成了三個小克利里的領地了。在 長長的、陡峭的小山頂上﹐他們得從打鐵舖子所在的窪地爬上羅伯遜路和韋漢路相交的 地方。他們逗留了一會兒﹐喘著粗氣﹐五個明亮的腦袋在雲海漫漫的天空閃著光。下山 的那一段路是最愉快的了。他們手拉著手﹐在路邊的草叢里飛跑著﹐直到那草從消失在 一片花叢之中。他們希望能有時間從查普曼先生的柵欄底下溜進去﹐像圓石頭子兒一樣 一路滾下山去。 從克利里家到韋漢有5英里﹐當梅吉看到遠處的電線桿的時候﹐她的兩條腿抖了起來﹐ 襪子也褪下來了。 鮑勃一邊用耳朵聽著集合的鈴聲﹐一邊不耐煩地瞟著她﹔她吃力地向前走著﹐提著 襯褲﹐時不時苦惱地喘著粗氣。她那濃密的頭發下的臉蛋是粉紅色的﹐但卻又出奇的蒼 白。鮑勃嘆了口氣﹐把書包遞給了傑克﹐雙手叉在自己燈籠褲的兩側。 “來﹐梅吉﹐剩下的路我背著你走吧。”他狠狠地說道﹐瞪著眼望著他的兄弟們﹐ 免得他們錯以為他的態度軟下來了。 梅吉爬到他的後背﹐抬起兩條腿勾住他的腰﹐把頭舒舒服服地枕在他那瘦削的肩膀 上﹐現在她可以痛痛快快地看看韋漢鎮了。 其實也沒什麼可看的。韋漢鎮比一個大村子大不了多少﹐零零散散地坐落在一條柏 油路的兩旁。最大的建築物是那座兩層樓的地方旅館﹐遮蔭篷使陽光照不到人行道上﹔ 沿著路邊的溝渠﹐有一排柱子支撐著那這篷。百貨店是第二座最大的建築物﹐也有其遮 陽篷引以自豪﹐在它那堆垛狼藉的窗戶下放著兩張長木條凳﹐可供過往行人歇息。共濟 會的門前立著一根旗桿﹐桿頂上有一面破舊的英國國旗在疾風中飄動著。由於在那個時 候﹐這里還沒有修車舖﹐非馬拉車輛的數量寥寥可數﹔可是在共濟會的附近卻有一家鐵 匠舖﹐它的後面是馬廄﹐靠近料槽的地方直挺挺地豎著一個油泵。這塊殖民地上唯一真 正引人注目的建築物是那座獨具一格的艷藍色的商店﹐這與不列顛的風格大不相同﹐而 其它的建築物則一律油漆成深棕色。公共學校和英國教會的教堂並排著﹐恰好與天主教 聖心教堂和教區學校面面相對。 在幾個克利里路過百貨店的時候﹐天主教堂的鐘聲敲響了﹐公共學校門前柱子上的 大鐘也跟著低沉地響了起來。鮑勃連忙小跑起來﹐當他們走進礫石漫地的院子時﹐五十 來個孩子正在一個揮舞著藤條的小個子修女面前站隊﹐那藤條比她的身子還要長呢。用 不著吩咐﹐鮑勃就帶著弟妹們站到了隊伍的一邊﹐眼睛一個勁兒盯著那藤條。 聖心女修道院是一座兩層樓的建築﹐可是因為它坐落在離開道路較遠的一道柵欄後 面﹐所以不容易一眼就看清楚。擔任學校教職的慈悲修女會的三位修女和第四位修女住 在樓上﹐這第四位修女擔任管家﹐從來沒有照過面。樓下有三間大屋子﹐學校就在那里 教課。這座矩形的樓房有一圈寬闊而陰涼的走廊﹐遇上陰天下雨﹐就允許孩子們在游戲 和吃午飯時間斯斯文文地坐在那里﹐天晴的日子﹐是不允許孩子們落腳的。幾棵高大的 無花果樹遮蓋住了寬闊場地的一部分﹐學校後面﹐有一片墁坡地伸向一塊圓形的草場﹐ 它被委婉地稱之為“板球場”﹐因為打板球是那塊地方所進行的主要的活動。 正當小學生們隨著凱瑟琳嬤嬤在學校的那架小鋼琴上所奏出的“忠於我們的上帝” 的樂曲聲走進去時﹐鮑勃和他的弟兄們不去理會那些已經站著隊的孩子們所發出的竊笑 聲﹐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阿加莎修女只是等到最後一個孩子的身影消失以後﹐才收起 她那刻板的姿式﹔她邁著大步走到克利里家的幾個孩子們等著的地方﹐她那厚實的嘩嘰 裙子專橫地把地上的砂石掃向一旁。 梅吉以前從沒見過修女﹐因此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她看到的情況的確實少見﹕阿加 莎嬤嬤的身上只露出了臉和雙手﹐其余就是漿得雪白的修女頭巾和胸巾了﹐它們在其黑 無比的衣服的襯托下﹐耀人眼目。 阿加莎修女那粗壯的腰上圍著一條寬皮帶﹐皮帶套在一個鐵環上﹐環上掛著一大串 用結實的繩子串起來的木念珠。阿加莎嬤嬤的皮膚永遠是紅的﹐一來是因為它過於干淨﹐ 二來是因為那壓得緊緊的頭巾褶邊裹著她的頭﹐只露出了前面中間的一部分﹐她的臉因 而顯得過於超凡拔俗﹐難於稱之為臉了。她的下巴上長滿了一撮撮的汗毛﹐它們被頭巾 毫不留情地擠壓著。她的嘴唇干癟得成了一條細縫﹐幾乎看不見了﹐這是由於她五十多 年前在基拉爾尼修道院的溫暖懷抱里立下誓言﹐到這季節顛倒的窮僻的殖民地來當修女 的艱苦生活所造成的。她鼻子的兩側各有一塊緋紅的疤痕﹐這是她那副圓形眼鏡的鋼框 壓出來的﹐眼鏡的後面閃著一雙淺藍色的、嚴厲而又疑心重重的眼睛。 “喂﹐羅伯特﹒克利里﹐你怎麼遲到了﹖”阿加莎嬤嬤那一度是操著愛爾蘭腔的、 干巴巴的嗓音厲聲喝道。 “對不起﹐嬤嬤。”鮑勃毫無表情地答道﹐他那雙翠藍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那前 後揮動著的藤條尖。 “你為什麼遲到﹖”她又問了一遍。 “對不起﹐嬤嬤。” “羅伯特﹒克利里﹐這可是新學期的第一天早晨﹐我以為在這一天早晨你是會盡量 准時到校的﹐即使在別的時候你不這樣做。” 梅吉發著抖﹐但還是鼓起了勇氣說﹕“哦﹐對不起﹐嬤嬤﹐這是我的錯﹗”她尖聲 說道。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離開了鮑勃﹐似乎想要把梅吉的靈魂徹底地看個透似的。這時﹐ 她天真無邪地站在那里﹐仰臉望著﹐她沒有意識到﹐她破壞了師生之間無時無刻不在進 行著的激烈的對話中那首要的行為准則﹐即決不要自動打報告。鮑勃飛快地在她的腿上 踢了一下﹐梅吉莫名其妙地斜眼看了看他。 “為什麼是你的錯﹖”嬤嬤用一種梅吉聞所未聞的最冷冰冰的聲調問道。 “嗯﹐吃飯的時候我一直惡心﹐把吃的東西全都吐在襯褲上了﹐所以媽媽只好給我 洗了洗﹐換了身衣服。是因為我。我們才都遲到了。”梅吉天真地解釋道。 阿加莎嬤嬤的臉上依然毫無表情﹐不過她的嘴卻像個擰得過緊的彈簧似地緊繃著﹐ 藤條尖也壓低了一兩英寸。“這是誰﹖”她喝問鮑勃﹐仿佛她所問的對象是一種新的、 特別令人生厭的昆蟲。 “哦﹐嬤嬤﹐她是我妹妹梅格安。” “那麼﹐以後你得讓她明白﹐羅伯特﹐假如我們是真正的紳士淑女﹐有些東西我們 是從來不提起的。無論如何我們也不提我們里面穿的任何衣褲的名稱﹐因為正派的家庭 出來的孩子是自然就明白這一點的。伸出手來﹐你們都把手伸出來。” “可是﹐嬤嬤﹐這是我的錯呀﹗”梅吉一邊伸出手心﹐一邊嗚嚥著說道﹐因為她在 家里看到她的哥哥們做過無數次這樣的動作。 “不許出聲﹗”阿加莎嬤嬤轉身沖著她責罵道﹐“你們該由誰來負責對我來說完全 無關緊要的。你們全都遲到了﹐所以你們都得受罰。每人六下。”她單調而又幸災樂禍 地宣布了這個判決。 梅吉心驚膽戰地望著鮑勃那一動不動地伸出的手﹐看見長藤條以她兩眼都跟不上的 速度﹐□哨著抽打下來﹐“啪”的一聲打在他那又軟又嫩的掌心上﹐立刻就冒出了一道 紫痕﹔第二下打在手指和掌心的連接處﹐這地方更加敏感﹐最後一下打在了手指尖上﹐ 十指連心﹐除了嘴唇以外就數這里最敏感了。阿加莎嬤嬤拿藤條抽人是百發百中的。在 她依次去打傑克以前﹐又在鮑勃的另一只手上抽了三下。鮑勃臉色煞白﹐可是他既沒哭 出聲來﹐也沒動一動。輪到他的弟弟們時﹐他們也是如此﹐甚至連沉靜、纖弱的斯圖爾 特也不例外。 當梅吉看見藤條舉到了她的手上的時候﹐她不自主的閉上了眼睛﹐所以沒有看見那 藤條的下落。可是﹐爆裂、灼燙、炮烙般的疼痛從她的皮肉直透筋骨。在疼痛蔓延到前 臂時﹐第二下打了下來﹐當疼痛達到她的肩膀時﹐打在指尖上的最後的一下順著原路徹 骨而來﹐像是直接抽打在她的心上﹐她的牙齦緊咬著下唇﹐幾乎都咬進肉里去了﹐羞慚 和自尊使她不願哭出聲來﹔對這種做法的不平和憤恨使她敢於睜開眼睛望著阿加莎嬤嬤﹐ 這次教訓在給她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盡管她並不真正明了阿加莎嬤嬤教訓她的實質。 在吃午飯的時候﹐她手上的疼病才漸漸地完全消失。整個上午﹐梅吉都是在恐懼和 昏昏然的狀態中度過的﹐對周圍的一切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她坐在小班教室後排的一 張雙人課桌旁﹐但直到在操場的一個冷僻的角落里縮在鮑勃和傑克的身後傷心地吃完那 頓午飯之前﹐她甚至連是誰和她同坐在一張課桌上都沒注意到。她只是在鮑勃的嚴厲的 催促和勸慰之下﹐才把菲做的醋栗果醬三明治吃下去。 當下課的鐘聲敲響﹐梅吉站在隊伍里的時候﹐她的眼睛終於始能看清楚周圍的事物 了。受藤條抽打的恥辱和痛楚依然十分強烈﹐但她卻昂首挺胸﹐對她旁邊的小姑娘們的 推來搡去和竊竊私語裝作沒有看見。 阿加莎嬤嬤手執藤條站在前面﹐德克蘭嬤嬤在隊伍的後面三回踱著步﹐凱瑟琳嬤嬤 坐在小班教室剛一進門處的鋼琴旁﹐開始以強重音的四分之二拍彈起了《前進﹐基督的 戰士》。恰當地講﹐這是一支新教徒的聖歌﹐但是戰爭使各國的守教信仰相互滲透了。 凱瑟琳嬤嬤頗為自豪地感到﹐這些可愛的孩子就像小士兵一樣踏著樂曲的節拍邁步前進。 在這三位嬤嬤中﹐德克蘭嬤嬤和阿加莎嬤嬤如出一轍﹐只不過年輕了15年而已﹐而 凱瑟琳嬤嬤則仍然保持著淡淡的塵世之情。她僅有五十多歲﹐當然﹐是愛爾蘭人﹐她的 熱情之花還沒有完全凋謝﹕她仍然能感到為人師表的歡樂﹐仍然能在那一張張極其敬慕 地轉向她的小臉蛋上看到天主不朽的形象。不過她教的是年齡最大的孩子﹐盡管他們的 主管老師年輕而又溫和﹐阿加莎嬤嬤卻認為這些孩子是打夠了才懂得規矩的。阿加莎嬤 嬤親自負責塑造年齡最小的孩子的頭腦和心靈﹐而把中班的學生留給了德克蘭嬤嬤。 梅吉平安無事地坐在最後一排的書桌後面﹐這位她敢於斜眼瞟著坐在她旁邊的那位 小姑娘﹐她用她那缺了牙齒的嘴對梅吉戰戰兢兢的凝視報以淺淺的一笑。她的臉黑黑的﹐ 有些閃閃發光﹐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坦率地盯著她。她使看慣了白皮膚和雀斑的梅吉著 了迷﹐因為﹐甚至連黑眼睛、黑頭發的弗蘭克的皮膚比起她來也顯得相當白﹐所以梅吉 最後得出了結論﹐和她同桌的同學是她所見到過的最美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那黑美人嚼著鉛筆頭﹐將碎木屑吐進她的空墨水池里﹐動了動 嘴角一輕聲問道。 “梅吉﹒克利里。”她小聲地答道。 “喂﹗”教室前面傳來了干巴巴的、嚴厲的呼喝聲。 梅吉跳了起來﹐不知所措地四下看著。□嗒幾聲﹐20個學生全都放下了手中的鉛筆﹐ 當他們把昂貴的紙張往旁邊一推﹐以便把胳膊肘偷偷地放到書桌上時﹐響起了沉悶的沙 沙聲。梅吉意識到大家都在瞪大眼睛望著她﹐她的心似乎都快沉到底了。阿加莎嬤嬤快 步從南道走了過來。梅吉害怕得要命﹐要是有什麼地方可逃的話她一定會逃之夭夭。可 是她身後是與中班教室之間的隔牆﹐兩邊有書桌圍著她﹐而前面就是阿加莎嬤嬤。當她 帶著今人窒息的恐懼抬頭望著那嬤嬤的時候﹐她那張縮成一團的小臉幾乎只剩下一雙大 眼睛了﹐她的手緊緊地抓著桌面﹐隨後又松開。 “你說話了﹐梅格安﹒克利里。” “是的﹐嬤嬤。” “你說什麼了﹖” “說我的名字﹐嬤嬤。” “你的名字﹗”阿加莎嬤嬤冷笑著﹐回頭望了望其他的孩子﹐仿佛他們也一定和她 一樣對梅吉嗤之以鼻似的。“喂﹐孩子們﹐難道我們不感到榮幸嗎﹖我們學校里又多了 一個克利里﹐她迫不及待地要播姓揚名啦﹗”她轉向梅吉。“我跟你講話的時候你應該 站起來﹐你這個笨頭笨腦的野丫頭﹗請把手伸過來。” 梅吉從她的座位里跨了出來﹐她的長卷發在臉上飄散著﹐她緊緊地摟著雙手﹐使勁 地絞動著。可是阿加莎嬤嬤卻紋絲不動﹐只是一個勁地等著、等著、等著……後來﹐不 知怎麼的﹐梅吉竭力迫使自己把手伸了出去﹐可是當藤條往下落的時候﹐她又迅速地把 手抽了回來﹐恐懼地喘著氣。阿加莎嬤嬤用手抓住了梅吉頭頂上一把頭發﹐把她抱近了 一些﹐她的臉離那副可怕的眼鏡只有幾英寸了。 “伸出手來。梅格安﹒克利里。”這話講得彬彬有禮﹐冷酷無情而又不容更改。 梅吉張開嘴嘔吐起來﹐吐了阿加莎嬤嬤一身。當阿加莎嬤嬤站在那里。今人作嘔的 嘔吐物從她的黑褶裙往地板上嘀嗒的時候﹐憤怒和驚訝使她的臉都發緊了﹔教室里的每 個孩子都毛骨悚然地倒吸了一口氣﹐接著﹐藤條沒頭沒腦地抽打在梅吉的身上。她舉起 胳膊護著臉﹐繼續干嘔著﹐退縮到牆角里。阿加莎嬤嬤的胳臂累得再也舉不起藤條了﹐ 這時﹐她朝門口一指。 “滾回家去﹐你這個反叛的、沒家教的小缺德鬼﹗”她說著﹐掉轉腳跟﹐走出教室﹐ 進了德克蘭嬤嬤的教室。 梅吉發狂似地看著斯圖爾特﹕他點點頭﹐像是告訴她﹐她必須照辦不誤。他那對溫 柔而翠綠的眼睛里滿含著理解和同情。她用手絹擦了擦嘴﹐蹣跚地走出了教室的門﹐到 了操場上。離學校放學還有兩個小時﹐她拖著沉重的步子索然無趣地在街上踽踽而行﹐ 她明白哥哥們是不可能趕上她的﹐過度的驚嚇使她找不到一個地方停下來等候他們。她 不得不獨自回家﹐獨自去向媽媽共認一切了。 當菲提著滿滿一籃子濕衣服搖搖晃晃地從後門走出來的時候﹐差點兒撞倒在梅吉的 身上。梅吉正坐在後廊最高的一級台階上﹐她低著頭﹐閃亮的卷發梢粘糊糊的﹐衣服前 襟也臟了。菲放下了沉重的衣籃﹐嘆著氣﹐將一束散亂的頭發從她眼前撩開。 “哎呀﹐怎麼啦﹖”她疲倦地問道。 “我吐了阿加莎嬤嬤一身。” “啊﹐天啊﹗”菲雙手叉著腰﹐說道。 “我也挨了藤條。”梅吉小聲說著﹐熱淚盈眶。 “這可真亂套了。”菲提起籃子﹐搖晃了一下才保持住平衡。“唉﹐梅吉﹐我不知 道該把你怎麼辦才好。我們得等你爸﹐看他怎麼說吧。”她穿過後院向已經掛滿了一半 的、被風吹動著的晾衣繩走去。 梅吉疲倦地用手擦了擦臉﹐朝她媽媽的身後出神地望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順 著小路向鐵匠舖走去。 弗蘭克剛剛給羅伯遜先生的栗色馬釘完掌﹐當梅吉出現在門口時﹐他正在將馬關回 廄中。他轉過身來﹐看見了她。他自己上學時的那些可怕的痛苦記憶像潮水似地向他湧 來﹔她是如此幼小﹐如此可愛、天真爛漫﹐可是她眼睛里的光芒卻被無情地熄滅了﹐那 眼中隱含著的某種表情使他恨不得去把阿加莎嬤嬤干掉。干掉﹐干掉她﹐真的干掉她﹐ 卡住她的下巴﹐送她見閻王……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解下了圍裙﹐快步向她走去。 “怎麼了﹐乖乖﹖”他彎下腰﹐和她臉對著臉﹐問道。他從她的身上聞到一股像瘴 氣似的嘔吐味﹐可是他抑制住了自己想轉過身去的沖動。 “哦﹐弗一弗一弗蘭克﹗”她嗚嚥著﹐臉蛋兒扭歪了﹐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張開 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激動地貼在他的身上﹐叫人難以理解地痛苦地飲泣著﹔克利里家的 孩子們一過幼年就都是這樣的。它使人不忍目睹﹐其傷痛不是幾句寬慰的話和幾個親吻 所能解除的。 在她重新平靜下來以後﹐他把她抱了起來﹐放在羅伯遜先生的母馬的一堆發著甜味 的干草上。他們一起坐在那里﹐讓馬唇輕輕地觸動著他們的草舖的邊緣﹐把一切都置之 腦後。梅吉的頭緊緊的依偎的弗蘭克那光滑、裸露的胸膛上﹐她愉快地哼哼著﹐卷發隨 著馬兒噴到稻草上的一陣陣的鼻息而飄動著。 “她干嘛讓我們全都挨藤條呀﹐弗蘭克﹖”梅吉問道﹐“我跟她說了﹐那是我的錯。” 弗蘭克已經習慣她身上的那股味兒﹐不再在意了。他伸出一只手來心不在焉地摸著 那母馬的鼻子﹐當它興頭上來的時候﹐就又將它推開。 “我們窮﹐梅吉﹐這是主要的原因﹐修女們總是恨窮學生的。你只要在阿加莎嬤嬤 那所破爛學校里再呆上幾天﹐你就會看到﹐她不僅拿克利里家的孩子撒氣﹐而且也拿馬 歇爾家和麥克唐納家的孩子撒氣﹐我們都是窮人吶。”要是我們有錢﹐像奧布里恩散家 那樣駕著大馬車去上學﹐她們就會跟著我們的屁股轉了。可是我們捐不起風琴給教堂﹐ 捐不起金法衣給聖器收藏室﹐或者把一匹馬和一輛新的輕便馬車送給修女們。因此﹐我 們就什麼都算不上了。他們想對咱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記得有一天﹐阿加莎嬤嬤沖我撒瘋﹐她一個勁兒地尖叫﹕‘為了對上蒼的愛﹐你 哭吧﹗鬧吧﹗弗蘭西斯﹒克利里﹗要是你能哭得叫我滿意﹐我打你就不會打得那麼狠﹐ 那麼多了﹗’” “這是她恨我們的另一個原因﹕這正是我們比馬歇爾和麥克唐納家強的地方﹐那就 是她沒法叫克利里家的人哭。她認為我們該舔她的靴子、拍她的馬屁的。我告訴過孩子 們﹐不論哪一個克利里家的孩子挨了藤條﹐哪怕是嗚嚥了一聲﹐我都要和他說道說道。 對你也是一樣﹐梅吉。不管她打你打得多狠﹐你哼都別哼一聲。今天你哭了嗎﹖” “沒哭﹐弗蘭克。”她打了個呵欠﹐眼皮耷拉了下來﹐大拇指在臉上摸來摸去﹐找 著她嘴。弗蘭克將地放在干草堆上﹐回去干他的活了﹔他哼唱著﹐微笑著。 帕迪走進來的時候﹐梅吉還在睡著。清理賈曼先生家的牛奶房弄腦了他的手臂﹐他 的寬邊草帽低低地壓在眼睛上。他看見弗蘭克正在鐵砧上打一根車軸﹐火星在他腦袋周 圍飛舞著﹐隨後﹐他的眼睛落到了他女兒蜷身而睡的干草堆上﹔羅伯遜先生的那匹栗色 母馬的頭在她那張熟睡的臉龐上方。 “我想﹐她該是在這兒。”帕迪說道﹐他放下了馬鞭﹐把那匹花毛老馬牽進了與鐵 匠舖相連的馬廄。 弗蘭克略微點了一下頭﹐用充滿狐疑的眼神抬頭望著他的父親﹐這種眼神常使帕迫 感到十分惱火﹐然後﹐他又轉向了那根白熱的車軸﹐汗水使他裸露的兩肋閃閃發亮。 帕迪給花毛馬卸下鞍子後﹐將它牽進了一個隔欄。他給水槽倒滿了水﹐然後把軼子 和燕麥攙了點兒水﹐作為它的飼料。當他往槽里倒飼料的時候﹐這性櫥對他打著感激的 響鼻。在他向鐵匠舖外面的大水槽走去﹐脫去襯衫的時候﹐那馬的眼睛緊隨著他。他炸菛瓾u、臉和身上﹐浸濕了他的馬褲和頭發。隨後﹐他用一條舊麻袋擦干身子﹐探詢地 望著兒子。 “媽媽告訴我說﹐梅吉丟臉了﹐被趕了回來。你知道這到底怎麼回事嗎﹖” 那車軸的溫度降低了﹐他扔下了車軸。“這可憐的小傻瓜吐了阿加莎嬤嬤一身。” 帕迪臉上的笑容即刻就煙消雲散了。他向遠處地牆壁凝視了一會兒﹐定了定神然後 轉向了梅吉。“都是因為上學興奮的緣故嗎﹖” “我不知道﹐今天早晨他們還沒離家的時候她就吐了﹐這把他們拖晚人﹐沒趕上打 鐘。他們每個人都挨了六下﹐可梅吉心里特別亂﹐因為她覺得應該只懲罰她一個人才對。 午飯後﹐阿加莎嬤嬤又揪住她不放﹐而我們的梅吉就把面包和果醬一股腦兒地吐到了阿 加莎嬤嬤那件干干淨淨的黑長袍上了。” “後來呢﹖” “阿加莎嬤嬤用藤條著著實實地飽抽了她一頓﹐讓她丟盡了臉﹐趕回家來了。” “噢﹐我得說﹐罰她也罰夠了。我對修女們是非常尊敬的﹐也知道我們無權對她們 所干的事提出疑問﹐不過我希望她們對藤條還是少熱衷一點的好。我明白﹐她們得把讀、 寫、算這三基本功打進咱們那些不開竅的愛爾蘭人的腦袋里去﹐不過。今大畢竟是梅吉 頭一天上學呀” 弗蘭克驚異地望著他的父親。在此之前﹐帕迪還從來沒和他的大兒子像大人對大人 那樣交換過看法呢。這解除了弗蘭克對他的父親常常懷有的怨恨﹐他認識到帕達愛梅吉 甚於愛他的兒子們。他覺得他自己都有些喜歡他的父親了﹐因此﹐他微笑了一其中毫無 不信任的意思。 “她是個頂刮刮的小妞兒﹐對嗎﹖”他問道。 帕迪心不在焉地點點砂﹐他正出神地看著她呢﹔那匹馬扭動著﹐嘴唇一陣陣地向未Q著氣、 梅吉動了動﹐翻了個身﹐睜開了眼睛。當她看見爸爸站在弗蘭克身邊時﹐便騰 地坐了起來﹐臉都嚇白了。 “喂﹐梅吉姑娘﹐這一天挺難熬吧﹖”帕迪走上前去﹐將她從干草堆里抱了出來﹔ 她身上的味道沖得他喘不過氣。他聳了聳肩﹐緊緊地摟住了她。 “我挨藤條了﹐爸爸。”她坦白道。 “噢﹐和阿加莎嬤嬤打交道﹐這不會是最後一回的﹐”他笑著﹐將她放在肩膀上。 “我們最好去看看媽是不是在銅炊里燒她了熱水給你洗澡。你身上的味比賈曼先生的牛 奶房還難聞呢。” 弗蘭克走到門前﹐看見小路上突然冒出了兩個紅腦袋﹐接著﹐他轉過身去﹐看見栗 色母馬那溫和的目光牢牢地盯著他。 “喂﹐你這個老騷貨﹐我要騎著你回家了。”他對它說道﹐一把拉過了籠頭。 梅吉的嘔吐並不是真正的福音。阿加莎嬤嬤依然經常叫她吃藤條﹐不過﹐打她的時 候總是躲得遠遠的﹐免得自食其果﹐這減輕了她胳膊的勁兒﹐也使她難遂其願。 坐在她旁邊的那個黑黑的女孩子是韋漢開黃色酒吧的那位意大利人的最年幼的女兒。 她的名字叫特麗薩﹒安南奇奧。她不很活躍﹐因此她能逃過阿加莎嬤嬤的注意﹐但卻又 並不呆笨﹐不至於成為阿加莎嬤嬤譏笑的對象。當她的牙齒露出來的時候﹐她是非常漂 亮的﹐梅吉很喜歡她﹐課間休息時﹐她們倆相互摟著腰在操場上散步﹐這標志著她們是 “最好的朋友”﹐別的人甭想前來插一槓子。她們談哪﹐談哪﹐沒完沒了地談著。 有一天吃午飯的時候﹐特麗薩把她帶到酒吧去見她的媽媽、爸爸和已經長大成人的 哥哥、姐姐。他們對梅吉那一頭金發的著迷不亞於她對他們那黑皮膚的贊嘆。當她把那 雙大大的、閃著美麗的光芒的灰眼睛轉向他們時﹐他們都把她比作一位安琪兒。她從媽 媽那里繼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極有教養的神態﹐這種神態每個人都能立刻感到﹐安南 奇奧家也是這樣。他們都像特麗薩一樣渴望得到她的歡心。他們讓她吃又大又膩的、在 □□作響的羊油鍋里炸出來的土豆片﹐還有一塊味道鮮美的蘸過雞蛋糊的、與上豆片在 煙氣騰騰的油鍋里一起炸出來的去骨魚﹐只是炸的時候把它放在一個鐵絲籃里隔開炸就 是了。梅吉還從來沒吃過這樣好吃的飯菜呢﹐她希望她以後能常常到酒吧來吃午飯。不 過這是難得的樂事﹐需要得到媽媽和修女們的特殊允許才行。 她在家里談話的時候總是一個勁兒地講“特麗薩如何如何說”以及“你知道特麗薩 干什麼來著嗎﹖”直到帕迪吼道﹐關於特麗薩他已經聽得太多了的時候才算罷休。 “我不以為與達戈人ヾ過份親密就這麼干。”他嘟囔著﹐他也有英國人對所有黑皮 膚或地中海沿岸人的本能的不信任。“達戈人臟﹐梅吉姑娘﹐他們不常洗。”他拙劣地 解釋道﹐在梅吉受了傷害的、責難的目光下﹐他把後半截話嚥了下去。 ヾ對膚色淺黑的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等的蔑稱。──譯注 弗蘭克帶著強烈的嫉妒心贊同父親的意見。因此﹐梅吉在家里就不那麼經常談起她 的朋友了。可是家人的非難並沒有影響她們的關系﹐只不過是由於兩家離得較遠﹐交往 被限制在上學的時間罷了﹔鮑勃和別的男孩子們瞧見她和特麗薩□票在一起﹐真是求之 不得。這使他們能在操場上滿處瘋跑﹐就好像他們沒有她這個妹妹似的。 阿加莎嬤嬤在黑板上寫的那些難懂的東西梅吉也開始逐漸明白了。她懂得了“十” 是指把所有的數合在一起得出一個總數﹐“一”是指從上面一個數中去掉底下的那個數﹐ 所得的數小於頭一數。她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要是她能克服對阿加莎嬤嬤的恐懼﹐那 麼她即使成不了最好的學生﹐也可以成為優等生的。可是當那銳利的目光轉向她﹐那衰 老而又干巴巴的嗓音一個出其不意地向她拋出過於簡單的問題時﹐她就只有結結巴巴地 說不出話﹐也動不了腦筋了。她覺得算術很容易學﹐可是把她叫起來進行口算的時候﹐ 她連二加二等於幾都記不住。讀書把她引進了一個極其迷人的天地﹐她怎麼也讀不夠﹐ 可是當阿加莎嬤嬤叫她站起來高聲朗讀一段的時候﹐她幾乎連“貓”字都讀不上來﹐更 甭提“喵喵叫”這個詞了。看來﹐她要永遠在阿加莎嬤嬤的挖苦下顫栗不止或滿臉通紅 了﹐因為班上別的同學都在笑她呢。阿加莎嬤嬤總是把她的石板舉起來加以嘲笑﹐也總 是用地辛辛苦苦地寫了字的紙來說明潦草的作業是多麼要不得。闊一些孩子中有人有橡 皮﹐這是幸運的﹐而梅吉卻只好用手指尖當橡皮﹔她舔舔手指頭﹐去擦她由於緊張而寫 錯的字﹐把寫的東西擦的一塌糊塗﹐紙上滾出許多像細小的香腸一樣的團團。這使紙上 出現了許多破洞﹐因此用指尖當橡皮被嚴格地禁止了。可是﹐她為了逃避阿加莎嬤嬤的 責難﹐是什麼事情都敢於做出來的。 在她到學校以前﹐斯圖爾特是阿加莎嬤嬤的藤條和洩憤的主要目標。然而﹐梅吉這 個靶子要合適得多﹐因為斯圖爾特帶著令人反感的鎮靜和幾乎是聖徒般的冷漠是難以對 付的﹐即使對阿加莎嬤嬤來說也是這樣。相反﹐梅吉卻嚇得瑟瑟發抖﹐臉紅得像甜菜﹐ 盡管她努力想遵循弗蘭克給克利里家所定下的行為准則。斯圖爾特深切的同情梅吉﹐他 有意使修女把火發到他的頭上來﹐以便使梅吉的日子好過一些﹐但是修女立旋就看透了 他的把戲﹐便重新發起火來﹐非要看看克利里家族的通性在這個女孩子身上是否也像在 男孩子們身上那樣明顯。要是有人問她﹐她到底為什麼如此嫌惡克利里家﹐她也答不上 來。但是對於像阿加莎嬤嬤這樣被一生所走過的路弄得怒氣沖沖的老修女來說﹐要對付 像克利里這樣傲然的而棘手的家伙又談何容易。 梅吉最糟糕的是左撇子。在第一堂寫字課上﹐當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石筆開始寫字的 時候﹐阿加莎嬤嬤就像凱撒攻擊高盧人那樣向她沖了過來。 “梅格安﹒克利里﹐把石筆放下﹗”她吼道。 梅吉是個令人束手的不可救藥的左撇子。當阿加莎嬤嬤用力扳著梅吉右手的手指﹐ 使它們正確地握住石筆﹐移到石板上的時候﹐梅吉就暈頭轉向地坐在那兒﹐一點兒也不 知道怎樣才能使那受折磨的肢體按照阿加莎嬤嬤所堅持的樣子去做。她在智力上變得又 聾、又啞、又瞎了﹔那只毫無用處的右手與她的思維過程的聯系還不如她的腳指頭呢。 她在石板上畫線出了邊﹐因為她沒法讓它彎曲過來。她像癱了似地扔掉了石筆﹔阿加莎 沒有一點兒辦法能叫梅吉用右手寫出一個“A”字來。後來﹐梅吉偷偷地把筆換到了左手﹐ 用胳臂拙笨的從三面護定了石板﹐准備在上面寫出一行漂亮的銅版體的“A”字。 阿加莎嬤嬤贏得了戰斗的勝利。在早晨站隊的時候﹐她用繩子把梅吉的左臂綁在身 上﹐直到下午三點鐘的放學鐘聲敲響時﹐才許解開。即使在午間﹐她也得帶著被綁得動 彈不得的左半身去吃飯。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她終於學會了按照阿加莎嬤嬤的信念來正 確地書寫了﹐盡管她寫的字始終就沒有漂亮過。為了確保她不再舊病復發﹐她的左臂在 身上又繼續綁了兩個月。然後﹐阿加莎嬤嬤把全校的人都集合在一起﹐向萬能的天主祈 禱致謝﹐感謝他的智慧使梅吉認識到了她的錯誤。上帝的孩子全都是用右手的人﹐左撇 的孩子是魔鬼的小崽子﹐尤其是紅頭發的。 在學校的頭一年中﹐梅吉雖然長高了一點兒﹐但是她孩童的豐滿不見了﹐變得十分 清瘦。她開始咬指甲蓋﹐都咬得觸到指甲下的嫩肉了。阿加莎嬤嬤因此逼她伸著手在全 校的每一個課桌前轉了一圈﹐這樣好讓所有的孩子都能看到被咬過的指甲是多麼難看。 要知道﹐在學校里5到15歲的孩子中間有差不多半數的孩子的指甲咬得和梅吉的一樣慘。 菲拿出了一瓶苦蘆薈﹐將這可怕的東西塗在梅吉的指甲上。家里的每一個人都被調 動起來注意她﹐保証她沒有機會把苦蘆薈洗掉。當學校里別的女孩子們注意到這一無法 遮掩的棕色痕跡時﹐她心里感到了屈辱。如果她把手指放進嘴里﹐那味道是難以形容的﹐ 不但令人作嘔﹐而且黑的像洗羊用的消毒水﹔她拚命往手絹里吐著唾沫﹐狠命地擦著﹐ 揀到皮肉破裂﹐直到把那苦玩藝兒擦得差不多盡淨方才罷休。帕迪拿出了他的鞭子﹐這 像伙比阿加莎嬤嬤的藤條要講情面得多﹐他用鞭子抽梅吉﹐打的在廚房里到處亂蹦。他 打孩子不打手、臉或屁股﹐只打腿。他說﹐打腿和打別處一樣疼﹐但不會打傷。然而﹐ 不管苦聲薈也罷﹐嘲笑奚落也罷﹐阿加莎嬤嬤和帕迪的鞭子也罷﹐梅吉還是繼續啃她的 指甲蓋。 她和特麗薩﹒安南奇奧的友情是她生活中的樂趣﹐是她賴以忍受學校生活的唯一的 東西。坐在那里聽課的時候﹐她渴望娛樂的時間快點到來﹐以便可以和特麗薩相互摟著 腰﹐坐在高大的無花果樹下說個沒完沒了。她們談的是特麗薩作為外國僑民的與眾不同 的家庭﹐談的是她那多得數也數不清的布娃娃﹐以及關於她的那些貨真價實的柳木紋茶 具。 在梅吉看到那套茶具時﹐她折服了。這套茶具共有108件﹐包括細巧的茶杯、茶托和 盤了﹐一把茶壺、一個糖罐、一個奶罐和一個奶油罐﹐還有大小正適合於布娃娃用的小 刀子、小勺子和小叉子﹔特麗薩還有數不清的玩具。她出生於一個意大利人的家庭﹐而 且年齡比她最小的姐姐還要小得多﹐這意味著她受到家里人的熱情的、毫不掩飾的寵愛﹔ 從金錢上說﹐她父親對她的要求是有求必應的。每個孩子都是帶著敬畏和羨慕來看待別 的孩子的﹐雖然特麗薩從來也不羨慕梅吉的卡爾文教派ヾ的禁欲主義的教養。相反﹐她 同情梅吉。難道她連跑去擁抱和親吻她的媽媽都不允許嗎﹖可憐的梅吉。 ヾ指法國宗教改革家約翰﹒卡爾文(1509-1564)創立的教派。──譯注 至於梅吉﹐她簡直沒法把特麗薩滿臉笑容、矮矮胖胖的媽媽和她自己那面無笑容、 頎長苗條的媽媽相提並論﹐所以她從來也沒想過﹕我希望媽媽擁抱我﹐吻我。她所想的 是﹕我希望特麗薩的媽媽擁抱我﹐吻我﹐雖然關於擁抱和親吻的概念在她的腦子里遠不 如對那套柳木紋茶具的概念來得清晰。那套茶具是如此精致﹐如此細薄﹐如此美麗﹗啊﹗ 要是她能有套柳木紋茶具﹐用那青花托盤里的青花茶杯給艾格厄絲喝茶該有多好啊﹗ 在裝飾著惹人喜愛的、奇形怪狀的毛利雕刻和毛利畫的天花板的舊教堂里舉行星期 五祝福禮的時候﹐梅吉跪在那里祈求能得到一套屬於自己的柳木紋茶具。當海斯神父高 高地舉起聖體匣財﹐聖體透過那中間的寶石鑲嵌、閃閃發光的匣子上的玻璃﹐隱隱看見 了所有那些向它啊頭致意的人們﹐並為他們祈福。可是梅吉不在此例﹐因為她甚至沒看 見那聖體。她正在忙於因憶特麗薩的那套柳木紋茶具到底有多少個盤子哩。當毛利人在 風琴席上突然引吭高唱頌歌的時候﹐梅吉的思緒正盤旋在與天主教和波利尼西亞相去十 萬八千里的一片茫茫的青色里。ヾ ヾ指梅吉一心想著青花茶具。──譯注 學年就要結束了。臘月和梅吉的生日預示著盛夏的來臨ヾ﹐就在這個時候﹐梅吉懂 得了一個人想要實現自己的心願得付出多大的代價。她正坐在火爐邊上的一個高凳上﹐ 菲在把她的頭梳成通常的上學時的樣子﹔這是件復雜的事。梅吉的頭發生來就有卷曲的 趨勢﹐她媽媽認為這是很幸運的。直頭發的女孩子長大以後要想把又軟又細的頭發做成 光亮蓬松的卷發那就有苦頭吃了。夜里睡覺的時候﹐梅吉得把快長到膝蓋的頭發費力地 纏在用舊白被單扯成的一條條的帶子上。每天早晨﹐她都得爬上高凳子﹐讓菲解開舊布 條﹐把她的卷發梳好。 ヾ新西蘭是在南半球﹐12月、1月、2月是夏季。──譯注 菲用的是一把舊的梅森﹒皮爾遜梳子﹐她用左手抓起一把又長又蓬亂的卷發﹐熟練 地圍著食指梳理著﹐直到整縷長發都卷成一個閃閃發亮的粗卷﹔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將食 指從發卷中間抽出來﹐再搖搖﹐將發卷展成一條長長的、濃密得叫人生羨的卷發。這樣 大約要重復12次﹐然後將前面的卷發束在一起﹐用一條剛剛熨出來的白塔夫綢打個蝴蝶 結﹐系在頭頂﹐這一天的頭就算梳好了。其他的小女孩除了在特別的場合卷一下頭發外﹐ 都是扎著辮子到學校來的﹐但是在這一點上菲是不動搖的﹕那就是梅吉無論什麼時候都 得梳卷發﹐不管每天早上要擠出這點時間來是多麼的困難。要是菲認識到這一點的話﹐ 那她的好心就是無的放矢了﹐因為她女兒的頭發在整個學校是最漂亮的﹐其他人難以望 其項背。每天都梳卷發給梅吉招來了許多人的妒嫉和厭惡。 這種卷頭發的方法是很疼的﹐但是梅吉已經很習慣﹐不在意了﹐她從來不記得有不 梳頭發的時候。菲有力的胳膊狠心地拉著梳子﹐梳通纏住的發結﹐直到梅吉的眼睛含滿 了淚水﹔她不得不用雙手緊緊地抓住高凳﹐以防從上面掉下來。那是她學年的最後一個 禮拜的星期一﹐她的生日剛剛過去兩天﹐她緊緊地抓住凳子﹐出神地想著那套柳木紋茶 具﹔她心里明白﹐這不過是夢想罷了。韋漢的雜貨店里倒有一套﹐可是她知道它的售價 遠遠超過了她爸爸那微薄的財力。 突然﹐菲喊了一聲﹐這一聲是那樣的特別﹐以致使梅吉從冥想中醒了過來﹔坐在早 餐桌旁的男人們也都莫名其妙地轉過臉來。 “天哪﹗”菲喊道。 帕迪跳了起來﹐他的臉驚得發呆﹔以前他從來沒聽到過菲這樣束手無策地呼天喊地 過。她手里接著梅吉的一把頭發站在那里﹐梳子懸在半空﹐抽動的面部露出一種恐怖和 感情突變的表情。帕迪和男孩子們一下子圍了過來﹐梅吉想回身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測梳帶毛的那一面反手一擊﹐把她的眼淚都打出來了。 “看哪﹗”菲斂聲屏息地說道﹐將卷發舉到陽光下﹐好讓帕迪看得見。 那頭發在陽光下閃著一片金亮亮的顏色﹐起初帕迪什麼也沒看見。接著﹐他發覺有 一個小生物正從菲的手上爬下來。他自己也抓起了一卷頭發﹐在閃亮的光線里他看清了﹐ 有許多小生物正在顧自忙個不休。每一縷頭發上都密密麻麻地粘滿了這種白色的小東西﹐ 這些小生物正在干勁十足地產出更多的一團團的小東西﹔梅吉的頭發成了它們熙來攘往 的繁忙場所了。 “她長虱子了﹗”帕迪道。 鮑勃、傑克、休吉和斯圖爾特都來看了一眼﹐而且像他們的爸爸那樣退到了一個安 全距離﹐只有弗蘭克和菲留在原地盯著梅吉的頭發﹐茫然不知所措﹐而梅吉則可憐巴巴 地彎著身子坐在那里﹐不明白做了什麼錯事。帕迪在他那把溫莎椅中沉重地坐了下來﹐ 直楞楞地望著爐火﹐使勁地眨著眼睛。 “准是從那個該死的達戈女孩那麼傳來的﹗”他轉身瞪著菲﹐終於開口說道﹕“該 死的雜種﹐這幫不干不淨的豬玀﹗” “帕迪。”菲喘著氣﹐憤慨地說道。 “對不起﹐我不該罵人﹐孩子媽﹐不過我一起到那個該死的達戈人把她的虱子傳給 了梅吉﹐真恨不得馬上就到韋漢那兒把那個臟得流油的酒吧砸個稀巴爛﹗”他用拳頭狠 狠地捶著自己的膝蓋﹐怒火沖天地說道。 “媽﹐那是什麼呀﹗”梅吉終於掙扎著說道。 “看﹐你這個小邋遢鬼﹗”她媽答道﹐一下子把手伸到梅吉的眼前。“你頭上到處 都是這些玩藝兒﹐都是從那個和你要好的意大利姑娘那兒來的﹗現在我該把你怎麼辦丹n呢。” 梅吉目瞪口呆地望著那些在菲光溜溜的皮膚上瞎撞著、要想找到一個多毛的地方的 小東西﹔接著﹐她哭了起來。 當帕迪在廚房里踱來踱去高聲怒罵的時候﹐弗蘭克沒用吩咐就拿來了銅盆。帕迪每 看梅吉一眼﹐他的怒火就增加一分。最後﹐他扣上了帽子﹐走到後門內的牆上釘著一排 鉤子的地方﹐從釘子上取下了馬鞭。 “我到韋漢去﹐菲﹐我要告訴那該死的達戈人﹐他的油煎魚加土豆片干了什麼好事﹗ 然後我要去見見阿加莎嬤嬤﹐告訴她我對她都有什麼看法﹐竟然允許滿身虱子的孩子呆 在她的學校里﹗” “帕迪﹐小心點兒﹗”菲懇求道。“要萬一不是那意大利女孩子怎麼辦﹖即便她身 上有虱子﹐也可能是和梅吉一起的別人傳給她的。” “廢話﹗”帕迪輕蔑地說道。他步履沉重地走下後台階﹐幾分鐘之後﹐他門聽到他 那花毛馬的蹄聲在路上得得響起。菲嘆了門氣﹐一籌莫展地望著弗蘭克。 “哦﹐我想﹐要是他不進大獄的話﹐就算咱們走運了。弗蘭克﹐你最好把小子們都 帶進去﹐今天不上學了。” 菲把孩子們的頭逐個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然後又檢查了一下弗蘭克的頭﹐又叫 他照樣檢查了她的頭發。沒有証據說明其他人傳上了可憐的梅吉頭上的那種玩藝兒﹐可 是菲不想碰運氣。當洗衣用的大銅盆里的水燒開時﹐弗蘭克取下了掛著的洗碟盆﹐倒進 了一半熱水﹐一半涼水。然後他走出門﹐到棚屋取來了一聽沒啟口的五加侖裝的煤油﹐ 又從洗衣房拿來了一條鹼性肥皂﹐就開始從鮑勃身上干了起來。每個人的腦袋都先在盆 里浸了浸﹐倒上了幾杯煤油﹐並在又濕又油膩的亂糟糟的頭發上塗滿了肥皂。煤油和鹼 性肥皂起作用了﹐孩子們連哭帶嚎﹐把眼睛都揉紅了﹔他們抓撓著又紅又痛的頭皮﹐狠 狠地威脅著要向所有的達戈人報復。 菲走到針線籃那兒﹐從里面拿出了一把大剪子。他回到梅吉身邊。盡管已經過了一 個多鐘頭了﹐但梅吉還坐在凳子上﹐沒敢動窩。菲手拿剪子站在凳子邊上﹐注視著那飄 垂著的美麗的頭發。接著﹐她動手剪了起來──□嚓﹗□嚓﹗──直到所有的長卷發閃 著亮光蓬亂地堆在地板上﹐梅吉那雪白的頭皮深一塊、淺一塊地從頭上露出來。這時﹐ 她眼中間動著疑惑的光芒轉向了弗蘭克。 “我得把頭發都剪光嗎﹖”她嘴唇繃得緊緊地問道。 弗蘭克伸出了一只手﹐不以為然地說道﹕“哦﹐媽﹐不一定非得這樣吧﹖要是用煤 油好好浸一浸也就可以了。別剪光了吧﹗” 於是梅吉被帶到了案桌的旁邊﹐她端著盆﹐他們往她的頭上一杯一杯地倒著煤油﹐ 用那有腐蝕性的肥皂在她剩下的頭發上搓洗著。在他們終於覺得滿意了的時候﹐她那為 了防止皂鹼流進去而緊緊閉著的眼睛幾字什麼也看不見了。她的臉上和頭皮上起滿了一 排排小瘡。弗蘭克把掉在地上的卷發掃到了一張紙上﹐扔進了銅火爐里。然後把掃帚杵 進一盤煤油中。他和菲也把自己的頭發洗了﹐鹼皂燒灼在皮膚上使他們喘不過氣來。接 著弗蘭克拿出了一個桶﹐用洗羊藥水刷洗廚房的地板。 當廚房像一個醫院似地消過毒以後﹐他們來到了臥室里﹐揭起了每張床上的被單和 毯子。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就花在煮、檸和晒晾家里的單子上了。褥墊和枕頭都掛在後柵 欄上﹐用煤油噴過﹔起居室里的小地毯也徹底拍打了一遍。所有的男孩都被叫來幫忙﹐ 唯獨免了梅吉﹐因為她的臉都丟光了。那慢慢地走去﹐躲到了谷倉的背後﹐哭著。擦洗、 灼熱感和水疤使她的頭皮直跳。她羞愧難當﹐在弗蘭克來找她的時候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也沒法把她勸回屋里去。 最後﹐他不得不使出蠻勁﹐連拖帶拽地把她拉了回來。傍晚前﹐帕迪從韋漢鎮回來 的時候﹐她躲在一個角落里。他看了一眼梅吉那剪過的頭﹐淚水奪眶而出﹔他坐在他那 把溫莎椅里﹐搖晃著﹐兩手捂住了臉﹐而全家人都站在那里﹐交替地換著腳﹐恨不得自 己是在別的地方。菲泡了一壺茶﹐在帕迪緩過勁來的時候﹐給他倒了一杯。 “在韋漢出了什麼事兒﹖”她問道。“你可去了好長時間了。” “我用馬鞭抽了那達戈人一頓﹐把他扔進了馬槽里﹐這是一件事。接著﹐我瞧見麥 克勞德站在他的舖子外面看﹐於是我就把發生的事告訴了他。麥克勞德招來幾個小酒店 里的小伙子﹐我們把那些達戈人都扔進了馬槽﹐女人也不例外﹐又往里面倒了幾加侖泵狪臚禲C然後我趕到學校里去找阿加莎嬤嬤﹐我跟你說﹐她一口咬定﹐她什麼都沒瞧見 過。她把那個達戈女孩兒從座位上揪了出來﹐查看她的頭發。那真是再定准不過了﹐她 滿頭都是虱子。於是她就把她趕回家去了﹐並且告訴她﹐頭發不弄干淨就不許回來。我 離開了她﹐而德克蘭嬤嬤和凱瑟琳嬤嬤把全校每個人的腦袋都檢查了一遍﹐結果找出了 好多長虱子的人來。那三個修女在自以為沒人看到她們的時候﹐也發狂似地抓撓著自己 的頭發。”他一邊咧嘴笑著﹐一邊回憶著。接著他看見了梅吉的頭﹐便又冷靜了下來。 他嚴密地瞪著她。“至於你﹐小姐﹐再也不准和達戈人或你哥哥們以外的任何人在一起 了。他們太壞了﹐不配和你玩。鮑勃﹐你聽著﹐在學校的時候除了你和咱們家的孩子以 外﹐不許梅吉和其他人在一起﹐聽見沒有﹖” 鮑勃點點頭﹕“聽見了﹐爸。” 第二天早晨﹐梅吉驚恐地發現﹐她也得像平日一樣去上學。 “不﹐不﹐我不能去﹗”她嗚嚥著﹐雙手捂住了腦袋。“媽媽﹐媽媽﹐我不能這個 樣子到學校去見阿加莎嬤嬤﹗” “哦﹐可以的﹐可以去的﹐”媽媽答道﹐毫不理會弗蘭克那懇求的目光。“這會給 你個教訓。” 於是梅吉出門上學去了。她拖著兩腿﹐頭上包著一塊棕色的印花大手帕。阿加莎嬤 嬤根本沒注意她﹐可是在玩的時候﹐別的女孩子抓住了她﹐扯掉了她的毛巾﹐看看她是 副什麼模樣。她的臉只是略微受了些影響﹐但她那去了遮蓋的頭卻難看之極﹐發炎腫痛 的傷口流著分泌物。就在這時候﹐鮑勃瞧見了這情形﹐他趕了過來﹐把妹妹領到了板球 場的一個僻靜的角落里。 “你難道沒注意到她們嗎﹖梅吉﹐”他粗魯地說道﹐拙笨地用頭巾把她的頭圍了起 來﹐輕輕地拍了拍她那倔強的雙肩。“這些可恨的小丫頭片子﹗要是我想到從你的頭上 抓出幾只虱子留著就好了﹔我相信﹐虱子還會有的。等到人人都忘記了這事的時候﹐我 就往幾個人的頭上撒它一把。” 其他幾個克利里家的男孩都圍在梅吉的身邊﹐他們坐在那里保護著她﹐直到鐘響。 吃午飯的時候﹐特麗薩﹒安南奇奧到學校來了一會兒﹐她的頭也被剃了。她想打梅 吉﹐可是那些男孩子們輕而易舉地就把她擋開了。她退走的時候﹐用力向空中舉起了右 臂﹐拳頭握得緊緊的﹐左手用一種迷惑人的﹐神秘莫測的手勢拍打著二頭肌。這手勢無 人懂得﹐可男孩子們都費盡心機地把它記了下來﹐以備將來派用場。 “我恨你﹗”特麗薩尖叫著。“因為你爸整了我爸﹐他只好從這個區搬出去發﹗” 她轉過身去﹐哭嚎著從操場上跑走了。 梅吉抬起了頭﹐兩眼冷冰冰的﹐她是在學著做人呢﹔別人怎麼認為﹐那是無關緊要 的﹐完全無關緊要的。別的女孩子都躲著她﹐一半是因為她們害怕鮑勃和傑克﹐一半是 因為她們的家長都聽說了這件事﹐所以吩咐她們躲遠一點兒﹔和克利里家搞得太熱了常 常是要惹麻煩的。這樣﹐梅吉在校的最後幾天﹐就像他們所說的那樣﹐是在處處受人冷 眼的情況下度過的﹐也就是說她被完全排斥在外了。甚至連阿加莎嬤嬤都尊重這一新的 策略﹐她轉而向斯圖爾特發洩她的怒火了。 就象生日恰好在要到學校上課的所有孩子一樣﹐慶祝梅吉的生日也推遲到了星期日﹐ 一天她得到了她朝思暮想的那套柳木紋茶具。這套茶具擺在一張做工精致的漂亮的深藍 色桌子和幾把椅子上﹐這是弗蘭克在他絕無僅有的空余時間里做成的。艾格尼絲坐在兩 把小椅子中的一把里﹐穿著菲在絕無僅有的空余時間里制做的深藍色的新衣服。梅吉憮圻a望著每一件器皿周圍的藍白相間的圖案﹔望著那奇形怪狀的樹﹐上面掛著滑稽可笑 的、蓬蓬松松的花﹔望著那裝飾華麗的小寶塔﹔望著那對奇怪的一動不動的鳥兒和那些 不斷地從拱橋上飄渡的小人﹐它的迷人之處已經不復存在了。可是﹐她模模糊糊的懂得 家人為什麼要傾其囊篋給她買來這些他們以為她最喜愛的東西。因此﹐她盡其職責﹐在 小方茶壺里給艾格尼絲泡茶﹐作出欣喜若狂的樣子。這套茶具她後來又繼續用了幾年﹐ 從來沒有打碎過一個﹐也沒碰出過一個缺口。誰都根本沒想到她討厭這套柳林紋茶具、 那藍色的桌椅和艾格尼絲的藍衣服。 1917年聖誕節的前兩天﹐帕迪帶著從圖書館里借來的一星期的報紙和一摞書回到了 家里。但是這一次報紙比書顯得更重要。它的編輯們已經根據極其偶然才能到達新西蘭 的五花八門的美國雜志中獲得了新的構思。整個報紙中間都是戰爭的特輯﹐上面有一些 澳大利亞、新西蘭軍團強攻加利波利ヾ的那防守亞密的懸崖的模糊不清的照片﹔熱情贊 揚對陣士兵勇猛無畏的長文﹔自從開始頒發維多利亞勛章以來﹐所有澳大利亞和新西蘭 的受助者的特寫﹐以及一幅很有氣派地占了一整版的刻蝕畫﹐畫的是一位澳大利亞輕騎 兵騎在他的戰馬上﹐馬刀在握﹐他的垂邊帽翻邊上插著長長的、閃閃發亮的羽毛。 ヾ加利波利是土爾其達達尼爾海峽西邊半島及其要塞都市。──譯注 弗蘭克一有空就抓起報紙﹐貪婪地讀著那些特輯﹐沉浸在他的好戰的無聊議論之中﹐ 眼中閃動著可怕的光芒。 “爸﹐我想去﹗”他一邊恭恭敬敬地把報紙放在桌子上﹐一邊說道。 菲猛地轉過頭來﹐燉著的食物濺了一爐頂﹐帕迪從他那把溫莎椅中直起腰來﹐連書 都忘記了。 “你還太小﹐弗蘭克。”他說道。 “不﹐我不小了﹗我都17歲了﹐爸﹐我是個男子漢了﹗為什麼當德國鬼子和土耳其 人像宰豬似地殘殺我們的人的時候﹐我卻穩坐在這里﹖這是一個克利里家的人盡點本份 兒的時候了。” “你不夠歲數﹐弗蘭克﹐他們不會要你的。”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他們會要的。”弗蘭克馬上反駁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盯著 帕迪的臉。 “可是我極力反對﹐眼下﹐你是家里唯一干活兒的人﹐我們需要你掙來的錢﹐這你 是知道的。” “可在軍隊里他們會付我餉金的﹗” 帕迪大笑起來﹕“兵老爺掙的錢嗎﹖在韋漢當個鐵匠比在歐洲當兵掙的錢多得多啊。” “可是我會升上去的﹐也許我能有機會干得比一個鐵匠更有出息呢﹗爸﹐這是我唯 一的出路。” “扯淡﹗老天爺呀﹐孩子﹐你不知道你淨在說些什麼。戰爭是可怕的。我是從一個 經戰千年的國家來的﹐所以我知道我正在說些什麼﹐你聽到過人家談起過布爾戰爭嗎﹖ ヾ你到韋漢鎮去得夠多的了﹐下次聽著點兒。不管怎麼講﹐我有這樣的印象﹐那些該死 的英國人利用澳新軍團當炮灰﹐送到敵人的槍口下﹐放到他們不想浪費他們自己的寶貴 軍隊的地方去。看看窮兵黷武的丘吉爾是怎樣把咱們的戰士送到象加利波利那種無濟於 事的地方去的吧﹗五萬人中間陣亡了一萬﹗是十個人中陣亡一個人的兩倍啊。 ヾ布爾戰爭是1899年到1902年布爾人(非洲南部荷蘭人的後裔)與英國人的戰爭﹐ 布爾人戰敗。──譯注 “你干嘛要替老祖國英格蘭打仗去呢﹖她除了叫殖民地的白人移民去流血送命之外﹐ 她給了你些什麼﹖要是你去英國的話﹐他們會因為你是個移民而看不起你的。安﹒扎隆 沒有什麼危險﹐澳大利亞也沒有危險。勝利了也許對老祖國有很大的好處﹔但現在是有 人為它對愛爾蘭的所作所為而給它點兒顏色看看的時候了。要是德國皇帝一直打到河濱 街去ヾ﹐我保准連一滴眼淚也不會掉。” ヾ英國倫敦一街道。──譯注 “可是﹐我想去當兵﹐爸﹗” “你想做的事你都可以想﹐弗蘭克﹐但是﹐你不准去當兵﹐所以你最好是把這個想 法打消算了。你還不夠當兵的個頭兒呢。” 弗蘭克的臉刷地漲紅了﹐嘴唇抿了起來﹔個子矮小正是他的痛處。在學校的時候﹐ 他一直是班上最矮的學生﹐因為這個他打了比別人多一倍的架。最近﹐一種可怕的懷疑 開始侵入他的身心﹐因為他到了17歲﹐他還是五英尺三英寸高﹐和14歲的時候一模一樣﹔ 也許他不再長個兒了。他所知道的只是他的身體的精神所忍受的痛苦、過度的緊張、鍛 鐵、以及徒勞無益的希望。 打鐵這個行當使他獲得了與他的身高不相稱的體力。如果帕迪不是有意識地為弗蘭 克這樣性情的人選擇了這個職業的話﹐那他就不可能有更好的選擇了。17歲的時候﹐他 個子矮小﹐氣力過人﹐打起架來從未敗過北﹐這在整個塔拉納基半島上已經是大名鼎鼎 了。在他打架的時候﹐憤怒與他所遭受的挫折就一古腦兒地發洩出來﹐加之他體格健壯﹐ 頭腦敏捷﹐性子暴烈﹐並具有不屈不撓的意志﹐就連當地個頭最大、體力最強的人也無 法與之抗衡。 那些個子越大、越是強壯的人﹐弗蘭克就越想看到他們拜倒在塵埃。與他不相上下 的人對他退避三舍一因為他好尋舋是盡人皆知的。近來﹐由於他總是四處找人挑戰﹐因 此他在年輕人中離群了。當地的人至今還在談著他當年把吉姆﹒柯林斯打的皮開肉綻、 頭破血流的事﹐盡管吉姆﹒柯林斯有22歲了﹐不穿靴子站著也有六英尺四英寸高﹐連馬 都舉得起來。弗蘭克的右臂打斷了﹐肋條打折了﹐可他還是接著打下去﹐直到把吉姆﹒ 柯林斯打得血肉模糊地趴在他的腳下方才罷休﹔他費了好大勁才克制住自己﹐沒把吉姆 失去知覺的臉踢扁。弗蘭克的胳膊剛一痊愈﹐肋骨上的繃帶剛一解下﹐他就到鎮上去了 一趟﹐把一匹馬舉了起來﹐這僅僅是為了說明並不只是吉姆才有這個能耐﹐能否把馬舉 起來並不決定於一個人的高矮。 作為這種特技的老手的帕迪很清楚弗蘭克的名聲﹐也頗為理解﹐弗蘭克之所以打架 是為了博取別人的尊重﹐盡管當打架影響了鐵匠舖里的活計時﹐他還是要發怒。帕迪自 己也是個矮個子﹐他也曾經用打架來証實自己的勇氣。但是﹐在他的愛爾蘭老家﹐他是 不算矮的﹐在他到達新西蘭的時候──這地方的男人個頭高一些──他已經是個成年人 了。因此﹐他從來沒像弗蘭克那樣為自己的高矮而傷過腦筋。 現在﹐他仔細地打量著這孩子﹐試圖去理解他﹐但卻理解不了。不管他如何努力避 免對他的歧視﹐但在幾個孩子中﹐弗蘭克還是最不討他喜歡的一個。他明白﹐他使菲很 傷心﹐也明白她在為他倆之間的這種無言的對抗而憂心忡忡﹐然而﹐即使是他對菲的愛 也無法克服他對弗蘭克的惱怒。 弗蘭克張著他那雙短短的、好看的手護著那張攤開的報紙﹐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帕 迪的臉﹐目光中流露出一種既懇求、又倔強得不屑於懇求的、傲慢而古怪的神色。這簡 直是一張外人的臉﹗既沒有克利里家的特征也沒有阿姆斯特朗家的特征﹐也許他眼睛周 圍那點像菲的神態是個例外﹐如果菲的眼睛是黑色的﹐井在遇到小小的刺激時就能像弗 蘭克的眼睛那樣閃閃發光的話。有一點這小伙於是不缺乏的﹐那就是勇氣。 帕迪一提到弗蘭克的個子﹐這個話題也就戛然而止了。全家人在非同平日的沉默中 吃著燉兔子肉﹐就連休吉和傑克在這場尷尬而不自然的談話中也躡手躡腳起來。梅吉拒 絕吃飯﹐一個勁地看弗蘭克一就好象他隨時會從眼前消失似的。弗蘭克不緊不忙地吃完 了飯﹐一到能走的時候﹐就說了聲“對不起”離桌而去。片刻之後﹐他們就聽見從柴堆 那邊傳來了斧子的沉悶的砰砰聲。弗蘭克正在劈著那些帕迪帶回家存著過冬用的、燃燒 緩慢的硬圓木。 在大家都以為梅吉已經上了床的時候﹐她悄悄地抓出了臥室的窗戶﹐偷偷摸摸地來 到了柴堆。這個地方對保持整座屋子的勃勃生氣是非常重要的﹕大約有一千平方英尺的 地面滿滿騰騰地舖著一厚層木片和樹皮﹐一邊是高大的圓木垛﹐那里是還沒有劈小的木 頭﹔另一邊是劈得大小適合於火爐爐膛的整整齊齊的木柴﹐堆在那里象是一堵拼花的牆。 在這片空場的中央有三個根須猶在的樹墩﹐那是劈不同的木柴時用的。 弗蘭克並沒有在墩子上劈柴﹐他正在對付一根粗大的按本圓材﹐把它劈小以便可以 放到最低、最寬的墩子上去。這根躺在地上的圓木直徑有兩英尺﹐兩頭釘著大鐵釘﹐使 它不能移動﹔弗蘭克叉開腿站在上面﹐正在把腳下的圓木一劈為二。斧子在嗖嗖地飛舞 著﹐斧柄地他那滑溜的掌心里上下滑動著﹐發出嚓嚓的響聲。只見那斧子忽而被光閃閃 地舉過頭頂﹐忽而銀光一閃﹐直落而下﹐在其硬如鐵的木質上砍出一個楔形口子﹐就像 劈松木或落葉木那樣輕而易舉。劈下來的木片四處亂飛﹐汗水像小泉似地在弗蘭克的光 著的胸前和背後流沿著﹔他把手絹纏在額頭上防止汗水迷住他的眼睛。站在木頭上往下 劈是個危險的活兒﹔錯了節奏或劈偏了﹐就可能把一只腳砍下去。他的手腕上戴著皮腕 帶﹐吸收著從胳膊上流下來的汗水﹐可是他那靈巧的雙手卻沒戴手套﹐輕巧地抓著斧把﹐ 表現出了精湛的掌握方向的技能。 梅吉在他扔在一邊的襯衣和汗衫旁邊蹲了下來﹐滿懷敬畏地看著。旁邊放著三把備 用的斧子﹐因為即使用最鋒利的斧子來劈桉木﹐用不了多少時間﹐也會變鈍的。她抓住 了一把斧子的柄﹐將斧子拉到了膝蓋上﹐希望自己也能像弗蘭克那樣劈木頭。斧子沉得 厲害﹐她幾乎舉不動。殖民地用的斧子是單刃的﹐鋒利得吹發可過﹐這是因為劈按本用 雙刃斧太輕了。斧背有一寸厚﹐十分沉重﹐斧把從中穿過﹐用外加的斜木片楔牢。松垮 的斧子頭使起來會脫落﹐像重磅炮彈似地凌空飛起的﹐能致人以死命。在越來越昏黃的 光線中﹐弗蘭克幾乎是本能般地劈著柴。梅吉以長期練就的本領不費力氣地躲避著飛來 的木片﹐耐心地等待著他去發現她。圓木已經劈開一半了﹐他喘著氣﹐轉身到了另一頭﹐ 接著﹐他又掄起了斧頭﹐開始劈另一頭了。為了省損失木料和加快進度﹐那劈縫又深又 窄﹔在他劈到圓木的中心時﹐斧子頭完全砍進去了﹐大塊大塊楔形的木頭在離他身體越 來越近的地方飛起來。他全然不顧﹐劈得反而更快了。突然﹐轟的一聲那圓木斷開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輕巧自如地跳到了空中﹐因為在斧子砍到最後一下以前﹐他覺察到那 圓木差不多就要斷了。在那木頭向肉垮落下去的時候﹐他落到了一旁的地上﹐微笑著﹐ 然而這並不是快樂的微笑。 他轉過身去﹐拿起一把新的斧子﹐這時他看見他的妹妹穿著整潔的睡衣耐心地坐在 一邊﹐一會兒解開扣子﹐一會兒扣上扣子。更為新奇的是看見她的頭發並不像往常一樣 用手帕扎著﹐而是成了一團團短小的卷發﹐不過他斷定男童發型對她來說是適合的﹐希 望她能保持這種發型。他向她走了過去﹐蹲了下來﹐斧子橫在膝頭上。 “你這個小蠢貨﹐你是怎麼出來的﹖” “斯圖睡著以後﹐我就從窗口抓出來了。” “你要不注意的話﹐那你就會變成象男孩兒一樣的調皮丫頭了。” “我不在乎。和男孩兒玩總比我自個兒一個人玩好呀。” “我想是吧。”他背靠著一根圓木坐了下來﹐疲倦地把頭轉向她。“怎麼回事兒﹐ 梅吉﹖” “弗蘭克﹐你不會真走﹐對嗎﹖”她把那指甲蓋咬得不象樣的雙手放在他的大腿上﹐ 急切地抬頭望著他。她張著嘴﹐因為不想讓眼淚流下來﹐鼻了已經堵死了﹐不能順暢地 呼吸。 “我也許要走的﹐梅吉。”他溫和地說道。 “哦﹐弗蘭克﹐你不能走﹐媽和我需要你﹗說實話﹐沒有你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 才好﹗” 盡管這話使他痛苦﹐他還是笑了笑﹐因為她是在無意中說著與菲所說過的同樣的話。 “梅吉﹐有時候事情並不像你所希望的那樣﹐這一點你應該明白才是。人家總是教 我們克利里家的人﹐要為所有的人的利益而出力﹐決不能首先為我們自己著想。可是我 不同意﹐我想﹐我們應該能夠首先為我們自己著想。我想走﹐因為我17歲了﹐到了我自 己謀生活的時候了。可是爸說不行﹐為了全家人的利益﹐需要我留在家里。而且﹐因為 我還不到21歲﹐所以我得按爸說的那樣做。” 梅吉認真地點了點頭﹐試圖理清弗蘭克對她所作的解釋的頭緒。 “哦﹐梅吉﹐我認真地考慮了很長時間。我是要走的﹐這是肯定無疑的。我知道﹐ 你和媽媽會想念我。可是鮑勃很快就長大了。爸和弟弟們是一點兒也不會想我的。爸感 興趣的不過是我掙回來的錢。” “那你還喜歡我們嗎﹖弗蘭克﹖” 他轉身把她摟進了懷里﹐緊緊地摟著﹐撫摸著她﹐痛苦中摻雜著高興﹐但更多的是 傷心、悲苦和渴望。“哦﹐梅吉﹗我對你和媽媽的愛比他們全都加在一起還多﹗天啊﹐ 為什麼你不大一點兒﹐使我可以和你談談呢﹖也許你這麼小反而更好吧﹐也許更好一些……” 他突然放開了她﹐努力控制住自己﹐他的頭靠著圓木﹐前後搖晃著﹐他的喉嚨和嘴 在抽搐著。接著﹐他望著她說﹐“梅吉﹐你再大一點兒﹐就會更懂了。” “求你別走﹐弗蘭克。”她重復道。 他笑了﹐笑得象是在嗚嚥﹕“哦﹐梅吉﹗難道你聽到了什麼嗎﹖哦﹐那沒什麼大不 了的。主要的是今天晚上你看見我的事對誰也不能講﹐聽見了嗎﹖我不想讓他們認為你 很清楚這些事。” “我聽清了﹐弗蘭克﹐我全聽清了﹐”梅吉說。“我一個字也不會告訴別人的﹐我 保証。可是﹐哦﹐我真希望你用不著走才好﹗” 她太小了﹐除了能告訴他象假如弗蘭克走了﹐家里還能有誰說出這類未加思量的心 里話之外﹐她也講不出更多的東西。他是唯一分開鐘愛她的人﹐是唯一舉她、抱她的人。 在她還小的時候﹐爸倒是常常抱她的﹐可是自從她一上學﹐他就不再讓她坐在他的膝頭 上了﹐也不讓她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了。他說﹕“梅吉﹐你現在是個大姑娘了。”而媽 呢﹐老是那麼忙﹐那麼累﹐整個兒身心都放在孩子們身上和家務上。和她最貼心的是弗 蘭克﹐弗蘭克是她那有限的天空中的一顆燦爛的明星。他似乎是唯一能從坐著和她談話 中體會到樂趣的人﹐他用她所能理解的方式來解釋萬物。 自從艾格尼絲掉了頭發那天以後﹐弗蘭克就無處不在了。盡管她遇到不少傷心事﹐ 但哪一件也沒有傷透她的心。不管是藤條﹐還是阿加莎嬤嬤﹐或者是虱子﹐都是如此﹐ 因為還是弗蘭克能給她慰藉呢。 可是她還是站了起來﹐努力笑了笑﹕“要是你非走不可的話﹐弗蘭克﹐那也沒什麼。” “梅吉﹐你該睡覺去了。你最好在媽媽查舖以前回去。快走吧﹐趕快﹗” 這個提醒把她腦子里的事全趕跑了。她趕緊低下臉﹐提起了睡衣的後擺﹐把它從兩 腿之間抽了過來﹕她跑著的時候就像提著一條翻到了前面的尾巴﹐赤裸的雙腳踩著木條 和尖利的木片。 第二天清早﹐弗蘭克走了。當菲把梅吉從床上拉起來的時候﹐她又嚴厲又干脆。梅 吉像是讓熱水湯了一下的貓似地跳了起來﹐自己動手穿著衣服﹐甚至連那些小扣子都沒 用人幫忙扣。 在廚房里﹐男孩子們都悶悶不樂地圍坐在餐桌旁﹐帕迪的椅子是空的。弗蘭克的椅 子也是空的。梅吉悄悄地溜進了自己的座位﹐坐在那兒﹐嚇得牙齒打顫。早飯以後﹐菲 聲色俱厲地把他們全都趕到外面去了。在谷倉後面﹐鮑勃把這一新聞透露給了梅吉。 “弗蘭克逃走了。”他吸了一口氣。 “興許﹐他只不過是到韋漢去了。”梅吉猜道。 “不會的﹐你這個笨蛋﹗他跑去參軍了。啊﹐我希望我也長得夠個兒﹐跟他一塊去﹗ 這個走運的老傻瓜﹗” “嗯﹐我希望他還留在家里。” 鮑勃聳了聳肩﹕“你真是個丫頭片子﹐我就知道黃毛丫頭會這麼說的。” 梅吉沒有理會這句普普通通的挑舋話﹐她顧自走進家去找媽媽﹐想問問她能夠做些 什麼。 “爸上哪去了﹖”在菲讓她去熨手帕的時候﹐她問道。 “上韋漢鎮去了。” “他能把弗蘭克帶回來嗎﹖” 菲哼了一下鼻子﹕“要想在這個家里保守個秘密簡直是辦不到。不﹐他心里也明白﹐ 在韋漢是抓不到弗蘭克的﹐他到那兒是給旺加努伊的警察局和軍隊拍電報去了。他們會 把他送回來的。” “哦﹐媽媽﹐我希望他們能找到他﹗我不願意讓弗蘭克走﹗” 菲把攪乳器里盛的東西噗地倒在桌子上﹐用兩塊木拍板使勁地拍著那堆含水的、黃 色的奶油。“咱們誰都不願意讓他走。就因為這個爸才去想法讓他們把他帶回來的。” 她的嘴顫抖了一會兒﹐更加用力地拍著那堆奶油。“可憐的弗蘭克﹗可憐哪﹐可憐的弗 蘭克﹗”她嘆息著﹐這一聲嘆不是沖著梅吉的﹐而是沖自己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孩子 們要替我們還孽債。可憐的弗蘭克﹐事事不稱心……”這時她發現梅吉停手不熨了﹐於 是就閉了口﹐不再言語了。 三天以後﹐警察把弗蘭克帶了回來﹐送他回來的警士告訴帕迪說﹐他反抗得很厲害。 “你們倒真有個打架的好手﹗當他看到軍隊里的那些小伙子們發覺了他的時候﹐他 撒腿就跑。他奔下台階﹐跑到了大街上﹐後面有兩個士兵在追他。要不是他運氣壞﹐正 碰上一個巡邏的警官的話﹐我估計又得叫他跑脫了。他還狠狠地干了一架呢﹔用了五個 人才把手銬子給他銬上。” 他邊說著﹐邊解下了弗蘭克身上那沉重的鐵鏈﹐粗暴地把他推到了前門。他被帕迪 的身子絆住了﹐他馬上往後退縮著﹐仿佛這種觸碰刺痛了他似的。 孩子們躲在離大人20英尺遠的房子邊上﹐觀望著﹐等待著。鮑勃、傑克和休吉直楞 楞地站著﹐巴不得弗蘭克再干上一架。斯圖爾特只是文靜地觀看著﹐這文靜出自那顆平 和而又富於同情的幼小的心靈。梅吉兩手捂在臉蛋上﹐由於非常害怕有人會傷害弗蘭克 而揉搓著臉頰。 他首先轉過身來望著他的母親﹐那雙黑眼睛和灰眼睛交流著一種從未用語言表達過 的隱秘而又痛苦的感情﹐這是前所未有的。帕迪那兇狠而又陰沉的目光鎮住了他﹐那目 光充滿了輕蔑和嚴峻﹐仿佛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而弗蘭克那耷拉著的眼皮使他更有 理由怒氣沖沖了﹐自從那天以後﹐除了普通的客套以外﹐帕迪再也不和弗蘭克說話。但 是﹐弗蘭克覺得最難堪的莫過於面對那幫孩子們了。他感到羞愧和窘迫﹐生氣勃勃的鳥 被從廣闊無垠的天空趕了回來﹐翅膀被剪去﹐歌聲被茫茫的沉寂吞沒。 梅吉一直等到菲的例行夜間查舖過去之後。才爬出了敞開的窗口﹐向後院走去。她 知道弗蘭克會呆在什麼地方﹐他高高地躺在谷倉里的干草堆上﹐平安地躲過了窺探的眼 睛和他的父親。 “弗蘭克﹐弗蘭克﹐你在哪兒﹖”當地拖著腳步走進了悄然無聲的黑沉沉的谷倉時﹐ 她小聲地喊道。她像個動物一樣用腳趾敏感地探著前面情況不明的地面。 “我在這邊﹐梅吉。”傳來了他疲倦的聲音﹐這聲音簡直完全不像弗蘭克的聲音了﹐ 既無生氣又無熱情。 她順著聲音走到了他四仰八叉地躺著的干草堆上﹐蜷伏著依偎在他的身邊﹐雙手緊 緊地抱著他的胸膛。“哦﹐弗蘭克﹐你回來了﹐我真高興啊。”她說道。 他哼了哼﹐在草堆里往下滑了滑﹐直到身子滑得比她還低﹐然後把頭放在她的身子 上。梅吉抓著他那又厚又直的頭發﹐低聲地哼唱著。谷倉里一片漆黑﹐無法看見她﹐但 這無形的同情使他的感情開了閘門。他流淚了﹐身子痛苦地扭動著﹐他的目光打濕了她 的睡衣。梅吉沒有哭。在她那幼小的心靈中有些東西已經相當老成了﹐已經像一個女人 那樣能感到被別人所需要時的那種不可抗拒的、刺激的歡樂了﹔她坐在那里﹐輕輕地搖 著他的腦袋﹐一前一後﹐一前一後﹐直到他的悲傷煙消雲散。 ------------------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3章 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的那輛嶄新的戴姆勒汽車ヾ在那穿越一片長長的、銀 白色的草地的小路上向前行駛著﹐路上布滿了車轍的印痕、強烈的陽光刺得他半閉著眼 睛。他思量著。這條通往德羅海達的道路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年輕時代的回憶﹐這不是愛 爾蘭那可愛的霧氣迷漫的綠色草地。德羅海達會是什麼樣呢﹖沒有戰場、沒有權力的寶 座。這是一點也不假的。這些日子他的幽默感有所收斂﹐但其強烈程度卻不減往日。他 在頭腦里勾畫出了一個克倫威爾ゝ式的瑪麗﹒卡森的形象﹐她正在濫施她獨特的、帝王 般的淫威。其實也用不著這樣誇張的比喻﹔毫無疑問﹐女人在行使權力和控制別人方面 是絲毫不亞於往日那些強權在握的軍閥的。 ヾ德國戴姆勒汽車公司生產的汽車──譯注 ゝ奧列弗﹒克倫威爾(1599─1658)﹐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中的資產階級新貴 族集團的代表人物﹐獨立派首領。──譯注 穿過一片黃楊樹和桉樹﹐最後一道大門已經在望了﹐汽車顫動了一下﹐戛然停住。 拉爾夫神父把一頂破破爛爛的灰色的寬邊帽戴到頭上﹐遮擋陽光。他走下車來。慢慢地 向木柱上的鋼插銷走去﹔他把插銷往後一拉﹐不耐煩地猛然拉開大門。在基蘭博神父邸 宅和德羅海達邸宅之間總共有27道大門﹐每一道門都意味著他要停下來﹐走出汽車﹐打 開門﹐再回到汽車里﹐驅車穿過去﹐然後再停車﹐再出來﹐返回去關上大門﹐然後再回 汽車﹐向下道門開去。有無數次了﹐他都渴望能至少把這種程序省去一半﹐一路開下去﹐ 讓那些門像一串受驚的嘴巴似地張開著留在他身後。但是﹐盡管他有令人敬畏的職業﹐ 如果他這樣做的話﹐他一定會受到大門主人的重罰的。他真希望馬匹能和汽車跑得一樣 快﹐一樣有效﹐因為這樣你就可以從馬背上開門關門﹐而用不著下來了。 “無一物無其弊啊。”他說著﹐拍了拍那輛嶄新的戴姆勒汽車的儀表板﹐駛過了最 後那一英里不見樹木的草地﹐來到了這個圍場府邸﹔大門在他身後牢牢地拴住了。 即使是對於一位看慣了巨宅和大廈的愛爾蘭人來說﹐這座澳大利亞的府邸依然是令 人贊嘆不已的。德羅海達是這個地區最古老、最巨大的產業﹐它不久前的那位老態龍鐘 的主人在這片產業上建了一座能與之相匹配的宅邸。這是一座兩層樓的房子﹐是用東邊 五百英里外的采石場運來的、人工鑿成的米黃色沙岩建造的。它的建築結構是喬治王朝 式的﹐質樸而又大方﹔它的底層有許多扇寬大的玻璃窗﹐以及帶鐵柱子的寬闊的游廊。 每一扇玻璃窗上都裝著黑色的木百葉﹐這不僅僅是為了裝飾﹐也是為了實用。在炎熱的 夏天﹐把它們拉下來就可以使室內保持陰涼。 雖然眼下已經是蕭蕭金秋﹐但細長的藤條卻依然一派綠。春天的時候﹐那棵50年前 與這所房子竣工同日栽下的紫藤開滿了密不透風的淡紫色的花簇﹐熙熙攘攘地抓滿了母薳M游廊的頂棚。房子的周圍是幾英畝用長柄鐮極其精心地修整過的草坪﹐草坪上點綴 著一片片整整齊齊的花圃﹐即使是在眼下﹐它們也依然盛開著色彩繽紛的玫瑰花、香羅 蘭、大麗花和金蓋花。一排高大的魔鬼桉ヾ﹐樹干淺白﹐拔地70英尺﹐遮住了樓房﹐擋 住了無情的陽光﹔這排桉樹的一些枝杈有時和紫茉莉的藤蔓纏繞在一起﹐露出了亮紅的 色彩。連那些不可或缺的內地怪物──貯水箱也厚厚地長上了一層耐寒的、土生土長的 藤蔓和紫藤﹐它們看上去與其說是實用的﹐倒不如說是裝飾性的。多虧了已故的邁克爾 ﹒卡森先生對這個邸宅一片熱心﹐他在貯水箱這類東西是是從不吝惜金錢的﹔據說﹐十 年不雨﹐德羅海達邸內的草坪依然可以照樣綠色湛然﹐花壇里的鮮花也照樣盛開不敗。 ヾ一種澳洲的桉樹。──譯注 當你走這個圍場府邸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幢房子和那些魔鬼桉﹐可接著你 使會發覺它的背後和兩側有許多一層樓的黃色砂岩砌成的房子﹔加頂的坡道把它們和主 體建築連接在一起﹐坡道的頂上長滿了抓山虎。滿是轍印的小路的盡頭是一條寬闊的礫 石東道﹐它在那座大房子的一側拐進了一片圓形停車場﹐繼續往下延伸著﹐直到眼睛看 不見的地方﹐那兒是德羅海達的真正的干活場所。與遮蔽那座主樓的魔鬼桉樹比起來﹐ 拉爾夫神父自己更喜歡那些巨大的花椒樹﹐它們把附屬建築物和有關的活動統統都掩蓋 起來了。花椒樹上長著厚密的、淺綠色的葉子﹐蜜蜂在嗡嗡飛舞著﹐這正是內地牧場里 樹葉懶洋洋地低垂著的景色。 拉爾夫神父將車停在車場里以後﹐漫步走上了草坪﹐這時﹐女僕已經在前廊上等著 了﹐她那長著雀斑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早安﹐明妮。”他說。 “哦﹐神父﹐在這麼個晴郎美麗的早晨看到您真是太高興了。”她帶著很重的口音 說著﹐用一只手把門推開﹐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接他那頂破舊的、並非教士用的帽子。 鑲著大理石方磚的大廳里光線昏暗﹐寬大的樓梯上裝著黃銅扶手。他站在那兒﹐直 到明妮向他點了一下頭﹐他才走進客廳。 瑪麗﹒卡森正坐在高背椅中﹐窗戶敞開著﹐這是一扇從地面直抵天花板的落地窗﹐ 足足有15英尺高﹔對於從窗外吹來的冷風﹐她顯然沒有在意。她那濃密的紅發幾乎依然 像她年輕時一樣光亮﹐盡管年齡已經使她那粗糙的、多斑的皮膚長出了更多的斑點。對 於一位65歲的女人來說﹐她的皺紋並不算多﹐很像洗過的床罩上的細小的菱形折皺。她 那羅馬式的鼻子兩邊各有一條深深的紋路﹐直通嘴角﹔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毫無表情﹐這 是唯一顯示性格倔強的地方。 拉爾夫神父默默地走過奧巴松地毯ヾ﹐吻了吻她的手﹔這姿式十分適合於像他這樣 身高的、優雅的男人﹐特別是因為他穿著這身使他具有某種宮廷氣派的平絨黑法衣。她 那雙毫無表情的眼睛突然露出了扭捏而又喜悅的樣子﹐瑪麗﹒卡森幾乎是在傻笑了。 ヾ法國奧巴松所產的地毯。──譯注 “你要喝點茶嗎﹐神父﹖”她問道。 “這就要看你是否願意聽彌撒了。”他邊說著﹐邊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 交叉起雙腿﹐拱起的法衣下面露出了馬褲和高統靴﹐這是教會對他所在的教區的讓步。 “我給你帶來了聖餐﹐不過﹐要是你想聽彌撒的話﹐我幾分鐘以後就可以為你做的﹐等 一會兒再吃我並不在乎。” “你對我太好了﹐神父﹐”她十分得體地說道﹐心里非常清楚﹐他和所有的人一樣﹐ 所敬重的並不是她﹐而是她的錢。“請用茶﹐”她接著道﹐“有聖餐我就很高興了。” 他克制著自己﹐使臉上不露出怨恨的神色﹔這個教區是他培養自我克制的好地方。 假如有朝一日他有機會擺脫他的脾氣給他招來的默默無聞的處境﹐他就不會再重蹈覆轍 了。要是他善用心機﹐能打好手中的牌﹐那這位老太太或許就能使他如願以償的。 “我得承認﹐神父﹐去年過得很愉快﹐”她說。“比起老凱利神父來﹐你讓人滿意 得多了﹐願上帝讓他靈魂爛掉吧。”她說最後一句時﹐聲音突然變得惡狠狠的﹐十分刺 耳。 他抬眼看著她的臉龐﹐使勁眨著眼皮。“親愛的卡森夫人﹗這可不很象是一位天主 信徒的感情啊。” “可這是實話。他是個喝起來沒完沒了的老酒鬼﹐我相信﹐上帝會讓他的靈魂象他 那酒鬼身子一樣腐爛的。”她向前一傾身。“到現在為止我跟你相當熟了﹐我想﹐我有 資格向你提幾個問題﹐對吧﹖畢竟﹐你可以隨意使用德羅海達﹐就象它是你自己的運動 場一樣──學學怎樣做一個牧場主﹐把騎術練得更高明一些﹐超脫一下基里ヾ的人世沉 浮。當然﹐這全是應我的邀請﹐可我得確認為我有資格得到你對一些問題的回答﹐是嗎﹖” ヾ基蘭博的簡稱。──譯注 由她來提醒他﹐他應該對她心懷感激﹐這是他所不情願的﹐可是﹐他卻一直在等待 著她認為她有權向他提出一些什麼要求的這一天的到來。“的確是這樣的﹐卡森夫人。 對於你讓我隨意出入德羅海達﹐還有你送給我的那些神物──馬匹、汽車﹐我是感激不 盡的。” “請問尊壽幾何﹖”她開門見山地問道。 “二十八。”他答道。 “比我想的要小些。可盡管如此﹐他們也不該派象你這樣的神父到基里這種地方來 的。你干了些什麼使他們把你派到了這個偏遠的地方來呢﹖” “我冒犯了主教大人。”他笑了笑﹐鎮靜地說。 “一定是這麼回事﹐我認為像你這樣一位才華卓越的神父在基蘭博這種地方是不會 感到快樂的。” “這是上帝的旨意。” “瞎扯淡﹗你是因為為人不當才到這兒來的──你本人為人不當﹔每一位主教大人 都不例外﹐只有教皇才是十全十美的。基里和你的天賦格格不入﹐這一點我們都明白。 這倒不是說我們樂意有象你這樣的人來代替他們通常派給我們的那些授了聖職的懶蛋﹐ 而是說﹐你的天賦要涉足於教會的神權才如魚得水﹐而不是在這里的羊馬之間。穿上紅 衣主教的紅袍﹐那你看上去就神氣極了。” “我恐怕沒這個造化。我想﹐基蘭博算不上是教皇主教使節版圖的中央吧。還可能 有更糟糕的地方。我在這兒至少有您、有德羅海達呢。” 她心領神會地接受了他那有意的、露骨的奉承﹐她欣賞他那堂堂的儀表﹐他那殷勤 的關注和他那機靈敏銳的頭腦。真的﹐他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紅衣主教的。在她的一生 中﹐她記不得見過比他更英俊的人了﹐也記不得見過用大體相同的方式來運用其英俊的 魅力的人。他一定知道他自己的長相如何﹕高高的身材和勻稱的體魄﹐英俊的富於貴族 氣派的容貌﹐身體的各個部分搭配得極其和諧。他是上帝得意之作﹐在上帝創造萬物中﹐ 如此慷慨的賜予是寥若晨星的。從他頭上那蓬松烏黑的卷發和那個令人驚訝的湛藍的眼 睛﹐到他那小而纖細的手腳﹐都是美不勝言。是的﹐他一定意識到他的一切。然而﹐他 身上有一種超然的神態﹐這使她感到他從未被自己的美貌所奴役﹐並且永遠也不會。倘 若必要的話﹐他會若無其事地運用他的美貌去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不過﹐他好像並不 沉醉於自己的美貌﹐他似乎認為受自己的美貌影響的是最不足掛齒的。她很願意了解﹐ 在他往昔的生活中是什麼使他變成這樣的。 令人不解的是﹐偏偏有許多教士俊美如阿多尼斯ヾ﹐風流如唐﹒璜ゝ。他們奉行獨 身生活是為了逃避那其中的後果嗎﹖ ヾ希臘傳說中的神祗﹐相傳為愛神阿芙羅狄蒂所戀的美少年。──譯注 ゝ西班牙傳奇中的人物﹐是一個生活風流的貴族﹐屢見於西文詩歌、戲劇中。──譯注 “你為什麼甘心在基蘭博呢﹖”她問道﹐“為什麼不放棄教職﹐而寧可如此將就呢﹖ 以你的才能﹐你是可以在許多方面發財致富、有權有勢的。你總不能對我說權力對於你 毫無吸引力吧﹖” 他的左眉揚了起來。“親愛的卡森夫人﹐你是一位天主教徒。你知道我立下的誓言 是神聖的﹐我將至死作一個教士。我不能背棄我的誓言。” 她縱聲大笑。“啊﹐得啦﹐你當真相信﹐要是你放棄了你的誓言﹐他們會追著你對 你天打五雷轟、狗咬槍擊嗎﹖” “當然不會羅。我也不相信你會傻到以為我置身於教士的行列是出於對懲罰的恐懼。” “哦□﹐真尖刻﹐德﹒布里克薩特神父﹗那麼﹐是什麼拴著你呢﹖是什麼迫使你忍 受塵灰、暴熱和基里的蒼蠅之苦呢﹖你完全明白﹐這也許是一種無期徒刑呀。” 一絲陰影片刻間掠過了那雙湛藍的眼睛﹐但是他微微一笑﹐垂憐地對她說﹕“你是 個了不起的安慰者﹐對嗎﹖”他雙唇張開﹐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我從小受的就是 把我培養成教士的教育﹐但還遠不止於此。對一個女人﹐我怎麼解釋才好呢﹖我是一個 中空的軀體﹐卡森夫人﹐常常是由上帝來填充它的。倘若我是個更好一些的教士﹐那就 根本不會覺得有空蕩的時候。受上帝的填充﹐與上帝渾然一體﹐那是不受地點影響的。 不管我是在基蘭博或是在主教的殿堂里﹐全都一樣。但是﹐要說明白是不容易的﹐因為﹐ 即使對教士來說﹐這也是一大玄秘。這是天賜神授﹐其他人是永遠也無法了解的。也許﹐ 就是這麼回事吧。放棄它嗎﹖我做不到。” “這麼說是一種力量羅﹐對嗎﹖那麼﹐為什麼它只給予教士呢﹖是什麼使你認為﹐ 在叫人筋疲力盡的冗長的儀式期間塗抹聖油就能賦予任何人以這種力量呢﹖” 他搖了搖頭。“噯唷﹐這是多年的生活所獲得的﹐甚至在授聖職之前就這樣了。這 是苦心舒展的結果﹐它使軀體向上帝洞開。這是苦心掙來的﹗是日積月累而得到的。這 就是誓言的目的﹐難道你不明白嗎﹖教士的心境不受紅塵俗物的干擾──沒有對女人的 愛欲﹐沒有對金錢的迷戀﹐也沒有因為要聽命於他人而於心不甘。貧窮於我毫不新奇﹔ 我並非出身於富有之家﹐抱樸守貞於我決非難事。服從又如何呢﹖對我來說﹐這是上述 三條中最難辦到的事。可是﹐我會服從的﹐因為如果我把自己看得比作為上帝的寄身更 重要的話﹐那我就一無是處了。我是要服從的。如果必要的話﹐我願意畢生在基蘭博受 苦受難。” “那麼﹐你是個笨蛋﹐”她說。“我也認為還有比愛侶情人更重要的東西﹐但是當 上帝的寄身可不在此例。真是怪哉。我從來沒想你是如何狂熱地篤信上帝﹐我還以為你 是個持懷疑態度的人呢。” “我確實抱有懷疑。有思想的人對什麼不懷疑呢﹖這就是我為什麼常常感到空虛的 原因。”他望著她背後的某種她所看不見的什麼東西。“我想﹐我為了能成為一個完美 無暇的教士﹐已經拋棄了我的一切抱負、所有欲念﹐這你知道嗎﹖” “不論什麼事﹐完美無缺總是枯燥難耐的﹐”她說道﹐“我本人倒喜歡少許帶點兒 暇疵。” 他笑了起來﹐贊賞而又多少有些爐忌地望著她。她真是個非同尋常的女人。 她已經孀居了33個春秋﹐唯一的兒子還在搖籃里的時候就死去了。由於她在基蘭搏 的地位非同一般﹐因此她從來沒考慮過她所熟識的幾個雄心勃勃的男人向她作出的表示﹔ 作為邁克爾﹒卡森的未亡人﹐她是個無可爭議的女人﹐但作為某人的妻子﹐她得把她對 一切的控制權都交給了那個人。但瑪麗﹒卡森對生活的想法並不是當個副手。因此﹐她 發誓棄絕肉欲﹐寧願玩權弄勢。她會有個情夫﹐這是完全無可置疑的。因為就流言蜚語 而言﹐基蘭博就象根適合於傳電的導線。但她既不通達人情也沒有一般人的弱點。 可是現在﹐她已經被公認到了耄耋之年﹐不復有肉體上的沖動了。倘若新來的年輕 神父對她勤於職守﹐而她回贈給他諸如小汽車之類的薄禮﹐這根本沒有什麼不當。她一 生都是教會的堅實棟梁﹐一直以相稱的方式支持她的教區和教區的宗教首領﹐甚至在凱 利神父做彌撒時一個勁兒地打嗝兒的情況下也是如此。對凱利神父的繼承者心懷好感、 寬厚相待的並不是她一個人﹔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也受到了他教區每一個教民 的理所當然的擁戴﹐不管是富者還是窮人。如果住在較遠的教區的教民不能到基里來見 他的話﹐他就去看望他們﹕在瑪麗﹒卡森沒送他汽車之前﹐他是騎著馬去的。他的耐心 與仁慈使他博得了全體教民的喜歡﹐以及部分教民的由衷地愛戴。布格拉的馬丁花了不 少錢修葺了神父的住宅﹕迪班─迪班的多米尼克﹒奧魯爾克出錢雇了一名好管家。 因此﹐瑪麗﹒卡森從她那受人尊重的年紀和地位出發﹐覺得她是可以安然無事地細 玩慢賞拉爾夫神父的。她喜歡和一個與她同樣聰明的頭腦斗智﹐她喜歡智勝他﹐因為她 對自己實際上是否智勝了他根本沒有把握。 “讓我們再回到你剛剛說過的、基里不在教皇主教使節版圖中央的話題上來吧﹐” 她說著﹐往椅子里角坐了坐﹐“你認為有什麼能把那位神父先生好好震撼一下﹐使基里 成為他的生活的轉折點呢﹖” 神父哀婉地一笑。“這就不好說了。來個一鳴驚人嗎﹖突然拯救了一千個靈魂﹐突 然有了使病者健步、使盲者復明的本領……但是﹐出奇跡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哦﹐得啦﹐這我可懷疑﹗這只不過是上帝變了他的法子罷了。這年頭他用的是錢。” “你真是個玩世不恭的人﹗也許這正是我這樣喜歡你的緣故﹐卡森夫人。” “我的名字叫瑪麗。請叫我瑪麗。” 恰好在德﹒布里克薩特神父說“謝謝你﹐瑪麗”的時候﹐明妮推著茶點車走了進來。 瑪麗﹒卡森一邊吃著新做的糕餅和(魚是)魚吐司﹐一邊嘆道﹕“親愛的神父﹐我希 望你今天上午能特別賣力地為我祈禱。” “叫我拉爾夫吧﹐”他說道。接著﹐他又調皮地說﹕“我懷疑我是否能比平常更賣 力地為你祈禱﹐不過我試試看吧。” “哦﹐你真叫人著迷﹗或許這話是冷嘲熱諷吧﹖我一般不喜歡一眼望穿的東西﹐可 是對你﹐我始終沒有把握﹐那顯而易見的東西是否掩蓋著更深一層的東西。就象驢子前 面的胡蘿卜。德﹒布里克薩特神父﹐你對我的真實看法到底如何﹖我永遠不得而知﹐因 為你非常圓滑﹐決不會對我講的。這太有意思了﹐太使人著迷了。不過﹐你一定得為我 祈禱。我老了﹐而且罪孽深重。” “歲月流逝﹐對你我都一樣﹐而且我也是有罪孽的。” 她忍不住輕輕地於笑了一聲。“我倒真想以很高的代價來知道你是怎樣造孽的呢﹗ 真的﹐我確實想知道。”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改了話題。“眼下我的牧場里缺一個工頭。” “又缺人了﹖” “去年就缺了五個。要找象樣的人越來越難了。” “噢﹐聽人說你不是個慷慨大方、體諒別人的雇主。” “啊﹐放肆﹗”她喘了口氣﹐笑了起來。“是誰給你買了一輛嶄新的戴姆載汽車﹐ 你才用不著在馬背上顛的﹖” “啊﹐可是﹐瞧我為你祈禱得多賣力氣呀﹗” “要是邁克爾有你一半的才智和品格﹐那我也許就會喜歡上他了﹐”她出其不意地 說道。她的面容為之一改﹐變得惡狠狠的。“你認為我在世上無親無眷﹐非得把我的財 產和土地留給教會﹐是嗎﹖” “我不知道﹐”他平靜地說著﹐給自己又倒了點兒茶。 “實際上﹐我有個弟弟﹐他家大口巨﹐人丁興旺。” “這太好了。”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結婚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財產。我知道﹐在愛爾蘭我是永遠找不上一門好親 事的﹔在那里一個女人非得有教養、有背景﹐才能找上一位闊丈夫。於是﹐我用兩只手 沒命地干活﹐攢夠了盤纏﹐到有錢的男人沒那麼多羅嗦事的國土上來了。我到這兒的時 候﹐我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張臉、一個身子和一個比人們認為女人應該有的更聰明的頭腦。 就憑這些﹐我就抓到了邁克爾﹒卡森﹔他是個傻闊老﹐一直到死都非常寵愛我。” “那你弟弟呢﹖”他覺得她扯遠了﹐便提醒道。 “我弟弟比我小11歲﹐算來現在也該有54歲了。現在活著的就我們兩個人了。我幾 乎不認識他﹐我離開高爾韋ヾ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眼下他住在新西蘭﹔如果他是 為了發財而移居國外的話﹐他到如今也並未成功。” ヾ愛爾蘭一地名。──譯注 “可是昨天晚上﹐當牧場的工人給我帶來消息﹐說是阿瑟﹒蒂維厄特已經打舖蓋卷 走了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帕德里克。我在這里﹐不會再年輕了﹐身邊沒有家人。我想 到了帕迪是個經營土地很有經驗的人﹐可是沒有錢去買自己的土地。我想﹐干嘛不給他 寫封信﹐叫他帶著兒子們到這兒來呢﹖我死了以後﹐他就繼承德羅海達和米查爾有限公 司﹐因為比起那些在愛爾蘭的堂表親來﹐他是我唯一活著的近親。” 她笑了笑﹕“等到現在也許顯得有些愚蠢了吧﹐對嗎﹖他早晚會來的﹐也會習慣在 黑土平原上放羊的。我敢肯定﹐在黑土平原上放羊和在新西蘭放羊大不一樣。然後﹐在 我死了以後﹐他就可以順順當當地繼承我的事業。”她低下了頭﹐凝神注視著拉爾夫神 父。 “我不明白﹐你怎麼早沒想到呢。”他說。 “哦﹐我想到了。不過﹐直到最近我才想到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有許多貪婪的 人急不可耐地等著我嚥下最後一口氣。只是在最近﹐我的壽終之日似乎比以往離我更近 了﹐我才覺得……哦﹐我不知道。有自己的親骨肉圍在身邊﹐也許是很愉快的事吧。” “怎麼了﹖你覺得你病了嗎﹖”他急忙問道﹐眼睛里流露出真心關切的神情。 她聳了聳肩。“我很好。但是年過六十五﹐總會有些不祥之兆的。突然覺得衰老來 到已經不是將來的事﹐而是已經發生的事啦。”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對的。在這座房子里聽到年輕人的聲音﹐對你來說將是 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哦﹐他們不會住在這里的﹐”她說。“他們可以住在小河邊的牧場工頭的房子里﹐ 離我還挺遠呢。我不喜歡孩子和他們的聲音。” “瑪麗﹐就算你們年齡相差很大﹐這樣對待你唯一的弟弟﹐不是太簡慢了嗎﹖” “他將繼承財產──那就讓他掙吧。”她不加掩飾地說道。 梅吉在第九個生日的前六天﹐菲奧娜﹒克利里又生下了一個男孩子。在這之前的一 段時間里﹐除了有過幾次要流產之外﹐沒發生別的事情﹐她就自認很幸運了。9歲的梅吉 已經到了真正能幫上一把手的年齡了。菲奧娜自己40歲了﹐這把年紀再生孩子總免不了 要經受大傷元氣的痛苦。這個孩子取名叫哈羅德﹐是個身體嬌弱的嬰兒﹔醫生定期列家 里來﹐這在所有家人的記憶里還是第一次呢。 然而煩惱不饒人﹐克利里的煩惱也有增無已。戰爭帶來的後果許不是興旺發達﹐而 是農村的蕭條。活計愈來愈難找了。 一天﹐他們正在喝茶﹐老安格斯﹒麥克懷爾特送來了一封電報。帕迪雙手打顫地將 它撕開﹔電報從來不是報告好消息的。除了弗蘭克以外﹐孩子們都圍了過去﹐弗蘭克拿 起了自己的那杯茶﹐離開了桌子。菲的目光跟隨著他﹐但當帕迪哼了一聲時﹐她的目光 又轉了回來。 “怎麼啦﹖”她問道。 帕迪正出神地望著那片紙﹐就像它帶來了噩耗似的。“艾奇鮑爾德不要咱們了。” 鮑勃用拳頭狠狠地砸著桌子﹔他早就盼著能和父親一起去當個剪羊毛的徒弟了﹐而 艾奇鮑爾德的剪毛棚本來是他第一個要去的地方。“父親﹐他干嘛要對咱們干這種狗屁 事兒呢﹖我們本來明天就要動身了。” “他沒說原因﹐鮑勃。我猜是哪個混帳王八蛋包工頭挖了咱們的牆腳。” “哦﹐帕迪﹗”菲哀嘆著。 躺在火爐邊上的大搖籃里的小東西哈爾ヾ哭了起來﹐可是菲還沒來得及挪窩﹐梅吉 已經站起來了。弗蘭克也返回了門里﹐站在那里﹐手里拿著茶杯﹐仔細地觀察著他父親。 ヾ哈羅德的暱稱。──譯注 “唉﹐我想我得去見見艾奇鮑爾德﹐”帕迪終於說道。“現在不到他那兒去剪﹐另 找一家已經太晚了﹐不過﹐我打心眼兒里覺得他得給我個比這更說得過去的解釋。在七 月里威洛比的羊圈開工以前﹐我們只好指望能找個擠奶的活兒了。” 梅吉從放在爐子邊上的一大堆白毛巾中挑出了一塊四方的﹐暖了暖﹐在案子上小心 地舖開﹐然後﹐把那啼哭的孩子從柳條搖籃里抱了出來。在梅吉像她媽媽一樣一絲不差 地、利索地給他換尿布的時候﹐孩子的小腦殼上長著稀稀拉拉的克利里家的頭發在閃閃 發亮。 “小媽媽梅吉。”弗蘭克逗著她說道。 “我才不是呢﹗”她憤憤地答道。“我不過是在幫媽媽的忙罷了。” “我知道﹐”他溫和地說。“你是個好姑娘﹐小梅吉。”他使勁地拉了拉她腦後的 白塔夫綢蝴蝶結﹐把它拉得歪歪斜斜地掛在一邊。 她那雙灰色的大眼睛抬了起來﹐敬慕地望著他的臉﹔她的身子又俯在了那正瞌睡的 嬰兒的腦袋上。他覺得﹐看上去她象是已經到了他自己這樣的年齡了﹐或者甚至比他還 要老成。在她這樣一個只該照看艾格尼絲(現在它已經被遺忘在臥室里了)的年齡﹐竟 然要干這種事﹐不禁使他心里感到痛楚。要不是為了她和他們的媽媽﹐那他老早就走了。 他愁眉不展地望著他的父親﹐是他使這個把家里弄得亂糟糟的新生命出世的。他丟了剪 羊毛的活兒﹐真是活該倒霉﹗ 不知怎麼的﹐其他的男孩子﹐甚至連梅吉也從來沒象哈爾這樣使他傷過神﹔這一回﹐ 當菲的腰身開始大起來的時候﹐他自己的年齡都已經足夠成婚做父親了。除了小梅吉以 外﹐誰心里都對此感到不對勁兒﹐尤其是他的母親。男孩子們的偷窺使她像兔子似地感 到膽怯和畏縮﹔她無怯正視弗蘭克的眼睛﹐也無法掩飾自己目光中的羞愧。想起哈爾出 生的那天晚上從她的臥室里傳出來的可怕的呻吟和叫喊﹐弗蘭克反反復復地對自己說﹐ 無論哪個女人也不該經受這樣的痛苦﹔現在他已經成年了﹐可他還沒象別的人那樣離開 家庭去自己謀生。現在你這個當爸爸的把剪羊毛的活兒都丟了﹐這是活該受罪。一個莊 重的男人本來就不該再碰她的。 他媽媽的頭在嶄新的電燈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彩﹐在她低頭望著坐在長桌那邊的帕迪 時﹐她那純潔的面部輪廓顯示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美。像她這樣一個可愛而文雅的人是怎 樣才嫁給了一個來自高爾韋沼地的巡回剪羊毛工呢﹖真是糟踏了她自己﹐糟踏了她的斯 波底ヾ瓷器﹐她的緞子餐巾和起居室里的那些未曾示人的波斯小地毯﹐因為她和那些與 帕達地位相當的老娘們兒是格格不入的。她使她們強烈地感到她們的大嗓門兒俗不可耐﹐ 放在面前的餐叉超過一把﹐她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ゝ ヾ喬西亞﹒斯波底(1733─1797)於1770年在英國斯塔福德郡燒制成的一種細瓷器。──譯注 ゝ在體面人家用在時每一道菜用一副刀叉﹐餐叉超過一把﹐表示菜的數量不止一道。 這里比喻這些人未經世面。──譯注 有時在星期天她會走進那冷冷清清的起居室﹐坐在臨窗的那架古鋼琴旁﹐彈起樂曲﹐ 盡管她由於沒有時間練習﹐指法早已生疏﹐除了彈一些最簡單的小片段以外﹐再也彈不 出什麼別的了。每逢這種時候﹐他總是坐在窗下的丁香花與百合花前﹐閉目諦聽著。那 時﹐他的眼前便飄起一片夢幻似的情景﹐恍惚看見他的母親身穿鑲有粉色花邊的篷起的 長裙﹐坐在一間寬闊的象牙塔似的屋子里的一架鋼琴旁﹐身邊環繞著一根根又長又大的 蠟燭。這情景會使他淚落不已。然而﹐自從警察將他送回家﹐在谷倉度過了那一夜之後﹐ 他再也不掉淚了。 梅吉把哈爾放回了搖籃里﹐走去站在媽媽的身邊。這里又一個被耽誤了的人。她有 同樣驕傲的、善感的面影﹔她那雙手﹐那童稚的軀體﹐都有幾分像菲。當她也成長為一 個成年女子的時候﹐她會很象她媽媽的。誰將要她呢﹖另一個傻呆呆的愛爾蘭剪毛工﹐ 或者韋漢那個牛奶場來的鄉巴佬嗎﹖那配有更好的命運﹐可是她生來時運不濟﹐人人都 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歲歲年年﹐他活著就好像為了証實這一點。 菲和梅吉突然意識到他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們﹐她們一齊轉過身來﹐帶著女人們 只給予她們生命中最熱愛的人的溫柔沖他微笑著。弗蘭克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走出去喂 狗了。他恨不得能哭一場﹐或者去殺個人﹐去干能排解這痛苦的任何事情。 帕迪丟掉了替艾奇鮑爾德剪羊毛的活兒之後三天﹐瑪麗﹒卡森的信到了。他在韋熄l局一拿到信﹐立刻撕開就看﹐並隨即像個孩子似地蹦跳著回家了。 “咱們要到澳大利亞去啦﹗”他一邊高聲喊著﹐一邊在瞠目結舌的家人面前揮著那 幾張貴重的仿羊皮信紙。 一陣沉默﹐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菲異常震驚﹐梅吉也是一樣﹐可是每個男人 的眼中都露出了喜悅的神色。弗蘭克的兩眼在閃閃發光。﹐ “可是﹐帕迪﹐過了這麼些年她怎麼才突然想起了你呢﹖”菲看完信以後問道。 “她不是新近才有錢的﹐不聯系也有很長時間了。我從來也不記得她以前提過要幫我們 什麼忙啊。” “看來她是怕孤零零地死去﹐”他說道﹐既是為了使自己、也是為了使菲更相信這 一看法。“你看看她是怎麼寫的吧﹕‘我已經上了年紀﹐你和你的孩子們是我的繼承人。 我想﹐在我去世之前﹐我們應該見見面﹐再說﹐也到了你們學學怎樣管理你們要繼承的 產業的時候了。我打算讓你做我的牧場工頭──這是一個鍛練的好機會﹐你那些到了能 干活年齡的孩子們可以受雇做牧工。德羅海達將成為一個家族企業﹐由家里人經營而無 須外人插手。’” “她說給咱們寄去澳大利亞的錢了嗎﹖”菲問道。 帕迪一挺腰板。“我不會為這種事去麻煩她的﹗”他沒好聲氣地說道。“用不著求 她﹐我們也能到澳大利亞﹐我有足夠的積蓄﹗” “我想﹐她是應該為我們出盤纏的。”菲固執地說道﹐這使大家都感到非常驚訝﹐ 因為她是不常發表意見的。“你干嘛僅僅憑著信上的諾言﹐就要放棄這里的生活而跑去 給她干活兒呢﹖她以前從來沒幫過我們一點忙﹐我信不過她。我就記得你說過﹐你從沒 見過象她那樣的鐵公雞。帕迪﹐看來你畢竟不大了解她﹐你們倆的歲數差那麼多﹐你還 不到上學的年齡她就去了澳大利亞。” “我不明白﹐這對目前的情況有什麼影響。如果她是個鐵公雞﹐那我們要繼承的財 產也就更多。不﹐菲﹐我們要到澳大利亞去﹐咱們自個兒掏盤纏。” 菲不再言語了。從她的臉上無法看出她是否因為自己的意見被如此簡單地不予理會 而感到怏怏不樂。 “好哇﹐我們要去澳大利亞啦﹗”鮑勃抓著父親的肩膀喊了起來。傑克、休吉和斯 圖爾特蹦來跳去的﹐弗蘭克滿面笑容﹐這里的一切他都已視而不見了﹐他的眼光望著很 遠很遠的地方。只有菲和梅吉感到惶惑不安﹐痛切地希望這事干脆作罷﹐因為他們在澳 大利亞的日子也不會好過的﹐只不過是在陌生的環境下過同樣的生活罷了。 “基蘭博在哪兒呀﹖”斯圖爾特問道。 於是﹐那本舊地圖冊被翻了出來。盡管克利里家窮﹐可是廚房的餐桌後面還是有幾 格子書。男孩子們全神貫注地在那發了黃的紙頁上查看著﹐直到找著了新南威爾士ヾ。 他們習慣於小小的新西蘭的天地﹐是想不起來去查看一下地圖左下角的以英里為單位的 比例尺。他們只是自然而然地假定新南威爾士跟新西蘭的北島一般大。基蘭博就在那左 上角﹐它和悉尼ゝ的距離與旺加努伊ゞ與奧克蘭々之間的距離相仿﹐盡管表示城鎮的黑 點似乎比北島地圖上的要少得多。 ヾ澳大利亞東南的一個州──譯注 ゝ澳大利亞一海港城市。──譯注 ゞ新西蘭一城市。──譯注 々新西蘭一海港城市。──譯注 “這本地圖冊老掉牙了﹐”帕迪說道。“澳大利亞跟美洲一樣﹐發展得很快。我敢 肯定﹐現在那里的城鎮要多得多。” 他們打算坐統艙去﹐好在畢竟只有三天的路程﹐還不算太糟糕。不象從英國到南半 球那樣﹐得走好幾個星期。他們能出得起錢。帶走的東西是衣物、磁器、刀叉、被單、 床單、炊具和那幾格珍貴的書籍。家具不得不賣掉﹐以償付菲臥室里的那幾件東西── 古鋼琴、小地毯和椅子──的運費。 “我不願意聽你說把它們留下來的話。”帕迪堅決地跟菲說道。 “你肯定我們花得起這份錢嗎﹖” “沒問題。至於其它的家具嘛﹕瑪麗說她為我們准備下了牧場工頭的房子﹐我們可 能需要的那里都一應俱全。我很高興﹐我們用不著和瑪麗住在同一座房子里。” “我也很高興。”菲說道。 帕迪到旺加努伊給他們在“韋漢”號上訂了八張統艙的舖位。令人奇怪的是﹐這艘 船和離他們最近的鎮子同名。他們定在八月底上路﹐因此﹐一到八月初﹐每個人都開始 感到他們真的就要進行這次關系重大的冒險了。那幾只狗得送人﹐馬匹和輕便馬車賣掉 了﹐家具裝上了老安梅斯﹒麥克懷爾特家的大車﹐運到旺加努伊去拍賣﹔菲的那幾件東 西和磁器、床單和被單、書籍以及廚房用具一起裝進了板條箱。 弗蘭克發現他母親站在那架漂亮而陳舊的古鋼琴旁﹐撫摸著那淡粉色的帶條紋的飾 板﹐呆呆地望著沾在指尖上的金粉。 “媽﹐它一直就是你的嗎﹖”他問道。 “是的。是我結婚的時候﹐他們不能從我這兒拿走的東西。這架古鋼琴、波斯小地 毯、路易十五時期的沙發和椅子、還有攝政時期ヾ的寫字台。東西不多﹐不過它們理所 當然地是屬於我的。”那雙灰色、憂郁的眼睛越赤他的肩頭﹐凝視著掛在他身後牆上的 那張油畫﹔由於年深日久﹐那畫的色彩有些暗淡了﹐但那穿著鑲有淺粉色花邊、周圍有 107個褶邊的長裙的金發女人卻依然清晰可見。 ヾ英國攝政時期為1810年至1820年。──譯注 “她是誰﹖”他轉過頭去﹐好奇地問道。“我一直想知道。” “一位了不起的太太。” “哦﹐她准定和你有親屬關系﹐她和你有點兒象呢。” “她﹖我的親戚﹖”那雙沉思的眼睛離開了畫像﹐譏諷地落在了兒子的臉上。“哦﹐ 我看上去象有她這樣一位親戚嗎﹖” “象。” “你糊塗了﹐仔細想想吧。”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媽。” 她嘆了口氣﹐合上了古鋼琴﹐抹掉了手指上的金粉。“沒什麼可說的﹐根本就沒有 什麼可說的。得了﹐幫我把這些東西挪到屋子中間去﹐這樣你爸就好包裝了。” 這次航程是一場惡夢。“韋漢”號還沒出惠靈頓港﹐他們就全嘔吐了﹔在狂風大作﹐ 風雪交加的1200英里的海程中﹐他們吐了一路。帕迪也顧不上刺骨的寒風和飛濺不停的 海水﹐把男孩子們都帶到了甲板上﹐讓他們呆在那里﹐只是在有好心人自願照看那四個 可憐巴巴的、干嘔著的小子們時﹐他才下到底艙里去看他的女眷和嬰兒。弗蘭克盡管特 別想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但還是自願留在了下面﹐照護女人們。船艙很狹小而且令人 窒息﹐散發著油味兒﹐因為它是在水線以下﹐靠近船艏﹐是船只簸得最劇烈的地方。 出了惠靈頓之後數小時﹐弗蘭克和梅吉相信他們的母親快要死了﹔一個熟悉的乘務 員從頭等艙里叫來了一位醫生﹐他悲觀地搖著頭。 “不過﹐這段航程很短。”他說道﹐吩咐他的護士給嬰兒倒些牛奶來。 弗蘭克和梅吉在干嘔的空隙里﹐設法用奶瓶喂哈爾﹐他不肯好好喝奶。菲已經不再 掙扎著嘔吐﹐而是陷入了昏迷狀態﹐他們喚都喚不醒她。乘務員幫著弗蘭克把她放到了 頂舖上﹐那里的空氣略微新鮮一些。弗蘭克把毛巾舉在嘴邊﹐以便擋住依然在往外翻嘔 的稀膽汁。他坐在她的舖邊上﹐從額頭向後捋著她那黯無光澤的黃頭發。他不顧自己的 嘔吐﹐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堅持著。帕迪每次進來﹐都看見他和他母親呆在一起﹐摩 挲著她的頭發﹐而梅吉則與哈爾蜷縮在下舖﹐嘴上捂著一塊毛巾。 出了悉尼後三個鐘頭﹐海面變得一平如鏡﹐霧氣悄悄地從南極飄來﹐團團地圍住了 這艘舊船。梅吉的精神稍微恢復了一些。她想象著可怕的浪擊已經過去﹐但海洋仍在有 節奏地、痛苦地狂吼著。他們緩緩地穿過濃重的灰霧﹐像一只被追趕的獵物那樣膽戰心 驚地潛行著﹐直到那深沉而單調浪吼聲又從船的上部傳來﹐這是一種茫茫然然、淒切切 的難以形容的悲苦之聲。隨後﹐當他們滑行穿過那幽靈般的水霧進入港口時﹐他們周圍 的空中響起了一片痛苦的號聲。梅吉永遠也忘不了那霧號ヾ聲﹐這是她第一次踏上澳大 利亞的序曲。 ヾ船在霧中用來提醒其它船注意的號聲。──譯注 帕迪抱著菲走下了“韋漢”號﹐弗蘭克抱著小娃娃跟在後面﹐梅吉提著一只箱子﹐ 每個男孩都打著一些行李﹐疲憊不堪地、磕磕絆絆地走著。1921年8月底的一個大霧彌漫 的冬晨。他們進入了皮爾蒙特。這是一個沒有任何含義的地名。碼頭的鐵貨棚外面﹐出 租汽車排成了一排長龍﹐等在那里。梅吉目瞪口呆地四萬張望著﹐她還從來沒見過在一 個地方一次停這麼多小汽車呢。不知怎麼的﹐帕迪把他們全都塞進了一輛汽車﹐那司機 主動提出把他們送到“人民宮”。 “伙計﹐那是適合你們這樣的人的地方。”他告訴帕迪。“那是薩利夫婦為勞苦大 眾開的旅店。” 街道上擠滿了似乎是從四面八方擁來的汽車﹐馬卻極少。他們從出租汽車里的全神 貫注地望著窗外高聳的磚樓﹐狹窄迂回的街道﹐擁擠的行人過往匆匆﹐仿佛是在參加某 種稀奇古怪的都市儀禮。惠靈頓使他們感到敬畏不已﹐而與悉尼相比﹐惠靈頓卻顯得像 個農村市鎮了。 當菲在救世軍ヾ稱之為“人民宮”的許多鳥籠似的小屋中歇憩時﹐帕迪出門到中心 火車站去﹐看看他們什麼時候能搭乘火車到基蘭博去。已經差不多緩過勁兒來的男孩子 們吵嚷著要跟他一起去﹐因為他們聽說車站高得不太遠﹐而且一路全是商店﹐其中還有 一家賣棒棒糖的呢。帕迪真羨慕他們的青春活力﹐便答應了他們的要求。經過三天暈船 之後﹐他對自己的兩條腿是否頂得下來﹐心里依然沒把握。弗蘭克和梅吉也想去﹐但他 們更關心媽媽的身體﹐希望她好起來﹐於是就留下來陪菲和小孩了。確實﹐一下船﹐她 似乎很快恢復了﹐她已經喝了一碗湯﹐慢慢地吃了一片烤面包﹐這是一位勞苦大眾中的 一個頭戴帽子的天便給她送來的。 ヾ基督教(新教)的一個社會活動組織﹐由牧師布斯於1865年創立於倫敦﹐1880戎縝〝w名。──譯注 “菲﹐要是今天晚上咱們不走的話﹐那下一次直達車就在一周以後了。”帕迪回來 以後說道。“你覺得你今天晚上走能挺得下來嗎﹖” 菲坐了起來﹐身上發著抖。“我能挺過去。” “我覺得咱們應該等一等﹐”弗蘭克壯著膽子說道。“我想媽的身體還沒緩過來﹐ 不能趕路。” “弗蘭克﹐你好像不明白﹐要是我們誤了今晚的火車﹐就得整整等上一個星期﹐我 口袋里的錢可付不起在悉尼呆一個星期的帳。這個國家大著哩﹐咱們要去的那地方可不 是每天有火車。明天有三趟車﹐我們坐哪一趟車都只能到達博。這樣﹐我們就得在那里 等著轉車﹐他們跟我說﹐要是我們那樣走的話﹐那比我們想想辦法趕今晚的車更受罪呢。” “我能挺過去﹐帕迪﹐”菲又說了一遍。“有弗蘭克和梅吉照顧我﹐不會有什麼事 的。”她兩眼望著弗蘭克﹐懇求他別再說了。 “那我現在就去給瑪麗打個電報﹐告訴她明天晚上等我們。” 中心火車站比克利里家的人所到過的任何建築物都要大﹐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玻璃大 廳似乎在同時回響著、吸收著成千上萬的人的喧聲鬧語。他們在橫七豎八的捆著繩子的 筐子旁等著﹐目不轉睛地望著一塊巨大的指示板﹐它是由手拿長桿的人調整的。在愈來 愈暗的暮色中﹐他們擠在這群人中間﹐眼巴巴地望著五號站台上的鐵門﹔門雖然關著﹐ 但門上面有手寫的幾個字﹕“基蘭博郵車”。在一號站台和二號站台上﹐緊張的活動預 示著開往布里斯班和墨爾本的夜班快車即將發車﹐旅客們正在熙熙攘攘地通過檢票口。 不久﹐便輪到他們了。五號站台的門吱吱嘎嘎地打開了﹐人們開始急不可待地挪動起來。 帕迪給他們找了一間空著的二等車廂﹐把大一些的男孩子安置在靠窗口的座位上﹐ 而菲、梅吉和那些小小孩則坐在通往車廂連接處的長過道的滑門旁。有人抱著找個空位 的希望探進臉來﹐但一看見車廂里有那麼多孩子﹐馬上就被嚇退了。有時候﹐家人口多 也有它的長處。 夜里很冷﹐他們解下了所有的手提箱外面捆著的花格呢大旅行毛毯﹔盡管車廂里沒 有供暖﹐但地板上放著裝滿了熱灰的鋼箱卻散發著熱氣。不管怎麼樣﹐誰也沒盼著供暖﹐ 因為在澳大利亞或新西蘭﹐任何地方都是從不供暖。 “爸﹐還有多遠吶﹖”當列車起動﹐車身輕搖﹐鏗鏗鏘鏘地向前方的目的地奔駛時﹐ 梅吉問道。 “比我們那本地圖冊上看到的路程要長得多﹐梅吉。610英里。明天傍晚的時候我們 就到了。” 男孩子們驚得透不過氣來﹐可是﹐窗外燈光初放﹐萬家燈火所構成的仙境般的畫面 使他們把這一點忘在腦後了。他們全都湊到了窗前觀看著﹐在列車駛出的最初幾英里路 程中﹐房子仍然不見少。隨著車速的加快﹐燈光越來越稀少﹐終於完全消失﹐代替它們 的是不斷地湧向呼號著的疾風的點點火星。當帕迪把男孩子們領到外面﹐以便讓菲給哈 爾喂奶的時候﹐梅吉羨慕地望著他們的背影。這些天來﹐她似乎已經不被看作是男孩子 中間的一員了﹐自從那嬰兒攪亂了她的生活﹐使她像媽媽一樣被緊緊地拴在家中以來。 她就不是他們中間的一員了。她一片忠心地對自己說﹐這倒並不使她真正感到介意﹔他 是一個那麼可愛的小家伙﹐是她生活中主要的樂趣。媽媽把她當成一個已經長大成人的 大姑娘﹐這使她從心眼里感到高興。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媽媽生兒育女的﹐這她一點兒也 不清楚﹐可結果倒是挺不錯的。她把哈爾遞給了菲。不一會兒﹐火車停下了﹐發出了吱 吱嘎嘎的聲響﹐看來它要停上幾個鐘頭﹐好好喘口氣。她極想打開窗子﹐往外看看﹐可 是﹐盡管地板上有熱灰﹐車廂里還是越來越冷了。 帕迪從過道里走了進來﹐給菲端來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菲把填飽子肚子、昏昏 欲睡的哈爾放回了座位上。 “這是什麼地方﹖”她問道。 “一個叫海茲谷的地方。為了爬上利思戈山﹐得在這兒加一個車頭﹔是小吃部的那 個姑娘說的。” “我得在多長時間內喝完﹖” “15分鐘。弗蘭克會給你拿些三明治來的﹐我要去照看孩子們吃飯。咱們下一次吃 茶點是在一個叫布萊尼的地方﹐要在後半夜了。” 梅吉和她媽媽一起喝著那杯加了糖的熱茶。當弗蘭克拿來三明治的時候﹐梅吉突然 感到一陣難以自禁的激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他讓她躺在小哈爾下手的一張椅子上﹐ 用毯子緊緊地把她裹了起來﹐然後﹐又同樣給菲裹上了毯子﹐讓她舒展身子躺在對面的 座位上。斯圖爾特和休吉船在座位間的地板上﹐可是﹐帕迪對菲說﹐他要帶鮑勃、弗蘭 克和傑克到隔幾節的那個車廂找幾個剪毛工聊聊去﹐當夜就在那兒過了。在兩個火車頭 所發出的“卡嚓、卡嚓”和“呼哧、呼哧”的有節奏的響聲中向前行進﹐聽風著吹動電 線的聲音﹐以及鋼車輪在傾斜的鋼軌上滑行﹐猛烈地牽動列車時發出的陣陣鏗鏘聲﹐這 比在船上要好得多了﹐梅吉沉沉地入睡了。 早晨﹐他們瞠目結舌、滿懷敬畏、驚愕異常地望著那一片異國風光﹐他們做夢也沒 想到在與新西蘭同存的星球上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的確﹐這里有起伏的丘陵﹐但除此 以外﹐再沒有什麼能使人聯想起故土的東西了。一切都是灰蒙蒙、黯蒼蒼的﹐甚至連樹 也是這樣﹗強烈的陽光已經使冬小麥變成了一片銀褐色﹐越陌連阡的麥田迎風起伏﹐唯 有那一片片稀疏而修長的藍葉樹木和令人生厭的灰蒙蒙的灌木叢隔斷了這一望無際的景 色。菲那雙淡漠的眼睛眺望著這一派景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可憐的老吉卻 淚水盈眶了。這是一片可怖的、毫無遮擋而又廣漠無垠的土地﹐沒有一絲毫的綠色。 隨著太陽冉冉升上天頂﹐寒氣徹骨的夜晚變成了灼熱難當的白晝﹐火車沒完沒了地 “□當”著﹐偶爾在某個滿是自行車、馬車的小鎮停一下﹔看起來﹐小汽車在這里是難 得一見的。帕迪把兩扇窗子全都開到了頂﹐也顧不得吹進車廂的煤灰落得到處都是了。 大氣熱得叫人直喘﹐他們穿的那身厚重的新西蘭的冬裝﹐貼在身上直刺癢。看來除了地 獄以外﹐在冬季再沒有比這兒更熱的地方了。 日薄西山的時候﹐基蘭博到了﹐這是一個陌生的小地方﹐一條滿是塵土的寬闊街道 的兩邊﹐排列著搖搖欲墜的瓦楞鐵皮頂的木房子﹐沒有樹木﹐令人厭倦。西沉的夕陽給 萬物塗上了一片金色﹐賦予這個鎮子似一種極為短暫的金碧輝煌的尊嚴﹐甚至於當他們 還站在月台上眺望的時候﹐它就已經在漸漸地消褪了、這是一個遙遠的邊緣地帶典型的 殖民地﹐一個位於雨量穩定遞減的雨森地帶的最邊遠的村落﹐在它西邊不遠的地方即是 縱深2000英里的、雨水不到的荒漠之地──內弗─內弗ヾ。 ヾ指澳大利業昆士蘭州北部地區。──譯注 一輛閃閃發光的黑色小轎車停在車站廣場上﹐一個教士穿過灰土盈寸的地面﹐表情 淡漠地大踏步向他們走來。他那件長法衣使他顯得像個古時候的人物﹐仿佛他不是象常 人那樣用雙腳走路﹐而是象夢幻中的人﹐飄然而來﹔揚起的塵土在他的周圍翻滾著﹐在 落日的最後余暈中顯得紅艷艷的。 “哈羅﹐我是德﹒布里克薩特神父﹐”他說著﹐向帕迪伸出了手。“你一定是瑪麗 的弟弟吧﹐你簡直是她的活肖像。”他轉向了菲﹐把她那柔弱的手舉到了唇邊﹐帶著毫 不摻假的驚訝神態微笑著﹔沒有人比拉爾夫神父能更迅速地看出誰是上等女人來了。 “□﹐你真漂亮﹗”他說道﹐仿佛這句話是一個教士能說出的世間最自然不過的話了。 接著﹐他的眼睛轉向了那些擠作一四站在那里的男孩子們。有那麼一陣工夫﹐那雙眼睛 迷惑不解地停留在弗蘭克的身上﹐他抱著小娃娃﹐挨個兒地申斥著那些越來越縮成一團 的男孩子們。梅吉獨自一人站在他們的背後﹐張著嘴﹐象是瞧著上帝似地傻呆呆地瞧著 他。他似乎沒注意到自己的嘩嘰長袍拖在塵土之中﹐邁步越過了那些男孩子﹐蹲下身來﹐ 用雙手摟住了梅吉﹐那雙手堅定、柔和﹐充滿了友愛。“啊﹗你是誰呀﹖”他微笑著﹐ 問她。 “梅吉。”她說道。 “她的名字叫梅格安。ヾ”弗蘭克繃著臉說道。他討厭這漂亮的男人和他那令人驚 訝的高大身材。 ヾ梅吉是梅格安的愛稱﹐梅格安是正式稱呼。──譯注 “梅格安﹐這是我最喜歡的名字。”他站起身來﹐但仍拉著梅吉的手。“今晚你們 最好在神父宅邸落腳﹐”他說道。領著梅吉向汽車走去。“早晨我開車送你們去德羅海 達。從悉尼坐了一路火車﹐再跑這段路就太長了。” 在基蘭博﹐除了帝國旅館、天主教堂、教會學校和女修道院之外﹐神父宅邸就是唯 一的磚瓦樓房了﹐甚至連那所很大的公共學校還是木框架結構的呢。現在﹐夜色已經降 臨﹐空氣變得奇冷﹐可是在神父宅邸的客廳里﹐燒圓木的爐火燒得正旺﹐客廳外的什麼 地方飄來怪饞人的飯菜香味。女管家是一個形容枯槁但卻精力過人的蘇格蘭老太太。她 一邊東奔西忙地指給他們看自己的房間﹐一邊用她那濃重的西部蘇格蘭高地腔喋喋不休 地說著。 克利里一家由於習慣了韋漢的教士們的傲慢和冷漠﹐因此對於拉爾夫神父的平易爽 快以及和藹可親倒反而覺得難以應付了。只有帕迪一個人的神態慢慢地自然了起來﹐因 為他回想起了老家高爾韋的教士們的友善的態度﹐和他們與地位較低的人之間的那種親 密的關系。其余的人則小心謹慎﹐一言不發地吃著晚飯﹐並且盡快地溜到樓上去了﹐帕 迪也勉強地跟了上去。他的宗教信仰對他來說﹐是一種溫暖的慰藉﹐可是﹐對他家別的 人來說﹐這是某種出於恐懼並為了免進地獄而不得不為之的權宜之計。 他們都走了以後﹐拉爾夫神父伸開手腳﹐坐進了他那把心愛的椅子。他抽著煙﹐呆 呆地望著那爐火﹐微笑著。他腦子里回想著在車站廣場第一次見到克里利一家的情景。 那男的真像瑪麗﹐但卻讓繁重的勞動壓彎了腰﹐很顯然﹐他的性格也不像瑪麗那樣刻薄﹔ 他那倦慵而楚楚動人的妻子看上去倒象是應該從雪白的駿馬拉的四輪馬車里跨出來的人﹔ 黑黑的弗蘭克性情乖戾﹐長著一雙黑眼睛﹐一雙目光陰郁的眼睛﹔其他的兒子呢﹐大多 數都象他們的父親﹐但最小的斯圖爾特卻很象他的媽媽﹐長大以後他會成為一個美男子 的。那個小娃娃將來會長成什麼樣子﹐那就難說了﹔還有梅吉﹐她是他有生以來所見到 的最甜美、最可愛的小姑娘了。她頭發的顏色令人難以描繪﹐既不是紅色的﹐又不是金 色的﹐而是集兩種色彩之大成。她那雙仰望著他的銀灰色的眼睛象熔融的寶石﹐閃爍著 柔和、純潔的光芒。他聳了聳肩。把煙蒂丟進火中﹐站了起來。年齡已經不小了﹐他延M想人非非起來﹐熔融的寶石﹐真是怪哉﹗很可能是他自己的眼睛被漫漫的黃沙蒙注了。 早晨﹐他開車送在他那里過夜的客人們去德羅海達﹐現在﹐他們對這里的景色已經 習慣了﹔他們的評論使他覺得有意思極了。最近的山巒坐落在東邊200英里的地方﹔這兒 嘛﹐他解釋說﹐是黑土平原。這是一片長著稀疏的森林的草原﹐極目望去﹐簡直是一馬 平川。今天白天的天氣和昨天一樣炎熱﹐可是坐著戴姆勒小汽車趕路要比坐火車舒服得 多了。今天是齋日﹐他們很早就動身了﹐拉爾夫神父的法衣和聖餐面包仔細地裝在一只 黑筐子里。 “這些綿羊真臟啊﹗”梅吉注視著那數百頭用鼻子在草地上拱來拱去的紅褐色的綿 羊﹐非常難過的說道。 “啊﹐我明白了﹐我該選擇去新西蘭才對﹐”神父說道。“那里一定跟愛爾蘭一樣﹐ 有乳白色的綿羊。” “是的﹐好多地方都像愛爾蘭﹔有和愛爾蘭一樣美麗的綠草。不過﹐比愛爾蘭荒僻 一些﹐開墾的程度也遠遠不如愛爾蘭。”帕迪答道。他非常喜歡拉爾夫神父。 正在這時﹐一群鴯□突然晃動了一下站立起來﹐開始奔跑﹔它們快如疾風﹐那姿態 不雅的腿隱隱約約地看不真切﹐而脖子卻伸得老長。孩子們喘著氣﹐爆發出一陣大笑﹐ 如癡如迷地望著好以迅跑代疾飛為巨鳥。 “要是用不著下車去開那些破門該多好啊。”當最後一道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替拉 爾夫神父下車去開門的鮑勃爬回汽車里的時候﹐拉爾夫神父說道。 當澳大利亞這片國土以令人措手不及的神速接二連三地使他們感到驚駭不已以後﹐ 德羅海達宅院那雅致的喬治王朝時代的門面﹐蓓蕾初綻的紫藤花和成千上萬的玫瑰花叢﹐ 似乎給他們某種到了家鄉的感受。 “我們要住在這里嗎﹖”梅吉尖聲問道。 “也對也不對。”神父很快地說道。“你們要住的房子大約離這兒有一英里﹐在小 河的下游。” 瑪麗﹒卡森正坐在那間寬敞的客廳里等著接待他們﹐她並沒站起來去迎接她的弟弟﹐ 而是坐在她的高背椅中﹐非要他到她身邊去不可。 “哦﹐帕迪。”她還算高興地說道﹐眼睛越過他﹐盯著臂上抱著梅吉的拉爾夫神父﹔ 梅吉的那雙小胳膊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瑪麗﹒卡森吃力地站了起來﹐卻沒有與菲和孩 子們打招呼。 “讓我們馬上聽彌撒吧﹐”她說﹐“我肯定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急著要走呢。” “完全不是這樣﹐親愛的瑪麗。”他笑了起來﹐湛藍的眼睛炯炯有光。“我先做彌 撒﹐接著我們要在你的餐桌上吃一頓香噴噴、熱騰騰的早飯。然後﹐我答應了梅吉﹐要 帶她去看看她住的地方。” “梅吉。”瑪麗﹒卡森說道。 “是的﹐這是梅吉。可這不成了頭尾顛倒﹐反著介紹了嗎﹖瑪麗﹐請讓我從頭開始 介紹吧。這是菲奧娜。” 瑪麗﹒卡森隨便地點了點頭。在拉爾夫神父一一介紹男孩子們的時候﹐她幾乎沒怎 麼聽﹐她過分地忙於觀察神父和梅吉了。 ------------------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牧場工頭的房子建在支撐樁上﹐比下面的那道狹窄的干谷高出30來英尺﹐干谷的周 圍有一片高大、稀疏的桉樹林和許多柳。看過了壯觀的德羅海達宅院以後一這里未免顯 得十分光禿和過於著眼於實用了﹐但從屋子里的東西看﹐它和他們在新西蘭時住的房子 所差無幾。滿屋子結實的維多利亞朝代的家具多得用不了﹐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細 細的紅色塵土。 “你們在這兒很運氣﹐有一間浴室。”拉爾夫神父領著他們踏上通往前廊的厚板條 台階時﹐說道。這段台階夠爬一氣的﹐因為那平平穩穩地建在支撐樁上的房子拔地15英 尺。“要是那條小河漲水﹐”拉爾夫神父解釋道﹐“你們在這個高度就正合適﹐我聽說﹐ 它一夜之間能漲60英尺呢。” 他們的確有一間浴室﹔在後廊的一頭用牆隔出的一個小室里有一只舊的澡盆和一個 滿是缺口的熱水器。可是﹐使女人們感到極不滿意的是﹐她們發覺廁所在離房子大約20 0碼的地方﹐它除了地面上有個洞之外﹐就別無所有了﹐而且還臭氣熏天。這還不如新西 蘭呢﹐真是太原始了。 “不管是誰在這兒住過﹐都不是個干淨人。”菲一邊用手指抹著餐具櫥上的灰塵﹐ 一邊說道。 拉爾夫神父笑了起來。“你要想消滅灰塵那是要白費力氣。”他說。“這里可是內 地﹐有三樣東西你永遠也休想戰勝﹐那就是暑氣、灰塵和蒼蠅。無論你怎麼辦﹐它們總 是纏著你。” 菲望望神父。“你對我們真好﹐神父。” “為什麼不對你們好呢﹖你們是我的密友瑪麗﹒卡森的唯一的親戚嘛。” 她聳了聳肩﹐絲毫也沒被他的話感動。“我還不習慣和一位神父友好相處呢。在新 西蘭﹐他們總是獨往獨來。” “你不是個天言教徒﹐對嗎﹖” “對﹐可帕迪是天主教徒。自然啦﹐孩子們是按天主教徒來撫養的﹐連最小的那個 也是﹐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的話。”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你對此感到不滿嗎﹖” “這樣也好﹐那樣也好﹐我實在覺得無所謂。” “那你沒有改信天主教嗎﹖” “我不是個虛偽的人﹐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我已經不信自己的教了﹐而也不想去 信奉另一個不同的、但同樣是毫無意義的信條。” “我明白了。”他望著站在前廊下的梅吉﹐她正在凝望著通往德羅海達那幢大宅的 道路。“你女兒長得真俊俏啊。你知道﹐我喜歡金紅色的頭發。她的頭發會使那位藝術 家ヾ迫不及待地去操筆作畫的。我以前確實從未見過這種顏色﹐她是你的獨生女兒吧﹖” ヾ指以畫婦女金發著名的威尼斯畫家蒂齊阿諾﹒維賽里奧(1477─1576)。──譯注 “是的。男孩子們繼承了帕迪家和我家的遺傳﹐女孩子則出落得與眾不同。” “可憐的小東西﹐”他含混不清地說道。 板條筐從悉尼運到後﹐屋子里就擺上了那些書籍、磁器和小擺設﹔它顯得親切得多 了。客廳里放滿了菲的家具﹐一切都漸次安頓妥當。帕迪和那幾個比斯圖爾特年齡大的 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和瑪麗﹒卡森沒有辭退的兩個牧工呆在一起﹐向他們討教新 南威爾士西北部的綿羊與新西蘭綿羊之間的諸多差別。菲、梅吉和斯圖爾特發現﹐住在 德羅海達牧工頭的住宅里和在新西蘭操持家務大不一樣。這里有一種默契﹐即他們決不 去打攪瑪麗﹒卡森本人﹐但是﹐她的女管家和女僕們卻很熱心地來幫這里女人們的忙﹐ 就像她的牧工熱心地幫那些男人的忙一樣。 盡人皆知﹐德羅海達是個自成一統的天地。它與文明世界的隔絕是如此之深﹐才過 了沒多久﹐就連基蘭博也僅僅成他們記憶中的一個遙遠的記憶了。在圈起來的一片家宅 圍場內有馬廄、一個鐵匠房、車庫和數不清的庫棚﹐里面堆放著飼料以及農機等雜物﹐ 可以說是應有盡有。這里有狗窩和飼養場﹔迷宮般的牲畜圍欄和一個龐大的剪毛房﹐它 有26個工位﹐真能讓人嚇一跳﹐而它的後面又是一片星羅棋布的圍欄。這里還有家禽場、 豬圈、牛欄和牛奶場﹐26個剪毛工的住房﹐牧羊場雜工的小棚屋和兩幢和他們自己住的 房子很相似的、但要小一些的房子﹐供牧工居住﹔還有一間供牧場新手住的臨時工棚﹐ 一個屠宰場﹐以及一些木料垛。 所有這些都坐落在一個真徑為三英里的沒有樹木的圓形空場﹐即家宅圍場的中部。 只是從牧工頭房子所在的地點起﹐密集的建築物才剛剛觸及場外森林的邊緣。但是﹐在 棚屋﹐圍攔和飼養場的周圍卻樹木蔥郁﹐布下了受人歡迎的、必不可少的蔭涼地。這些 樹大部分都是胡椒樹﹐高大、耐寒、濃密、寧靜而又可愛。遠處﹐在家宅圍場的牧草地 上﹐馬兒和奶牛懶洋洋地吃著草。 牧工頭房子邊上的深深的溪谷底部﹐淺而混濁的河水在緩緩地流著。誰也不會相信 拉爾夫神父那河水一夜之間能漲60英尺的信口開河﹐看來那是不可能的。河里的水用人 工壓上來後﹐供浴室和廚房使用﹔女人們過了很長時間才習慣用這種黃中透綠的水來狡�、洗碟子和洗衣服。六個大瓦楞鐵皮的水箱高聳在吊桿似的木塔上﹐它們承接房頂上 流下來的雨水﹐供他們飲用。但是﹐他們認識到﹐必須極其節約使用才行﹐決不能用它 來洗洗涮涮﹐因為無法保証下一場雨能將水箱注滿。 羊和牛喝的是自流井來的水﹐這兒的地下水的水位不淺﹐是從地表以下3000英尺的 地方取上來的真正的自流井水。達到沸點的水從所謂的鑽口處的一根管子噴出﹐流過兩 邊長著有毒的青草的溝渠流向這片產業中的每一個圍牧場。這些溝渠是鑽井時的排水溝﹐ 溝里水含有大量的硫磺和礦物質﹐是不適宜人使用的。 超初﹐德羅海達之大使他們感到震驚﹔它有25萬英畝。最長的一邊延伸80英里。家 宅周圍長40英里。從基蘭博進來得穿過27道大門﹐是唯一的接近106英里的拓居地。狹窄 的東邊以巴溫河為界﹐這是當地人對達令河北流的稱呼。達令河是一條上千英里長的、 混濁的大河﹐它最終與墨累河在南澳大地上洶湧澎湃1500英里之後流人南太平注﹔牧場 工頭住房旁邊溪谷中的基蘭河在家宅圍場以外兩英里處注人巴溫河。 帕迪和孩子們喜歡這地方。有時候﹐他們騎著馬在離家宅數英里遠的地方連續消磨 數日﹐夜晚露宿在星斗闌干的無垠蒼穹之下﹐仿佛他們憂惚成了天上的神仙。 灰褐色的大地上﹐生機勃勃。成群結隊的袋鼠蹦蹦跳跳、絡繹不絕地穿過樹林﹐不 費吹灰之力地越過籬柵﹔它們那種優雅健美、自由自在之態以及數量之多﹐使人心曠神 恰。鴯□在平展展的草地中築巢﹐像巨人一樣在它們的領地里高視闊步﹔任何陌生的東 西都會使它們大吃一驚﹐一溜煙地從它們那深綠色的、足球大小的蛋旁飛逃而去﹐比馬 還跑得快。白蟻構築的棕色的蟻(土塚)象是小小的摩天大樓﹔咬嚙兇猛的巨蟻源源不斷 地順河而下﹐在地下營造洞穴。 鳥類多不勝數﹐新品種似乎層出不窮﹔它們不是三三兩兩地在一起﹐而是千千萬萬 地成群營巢﹔有一種綠黃相間的長尾鸚鵡﹐菲奧娜一直把它們叫做情鳥﹐而本地人則稱 之為牡丹鸚鵡﹔另一種有紅有藍的小鸚鵡﹐叫做紅鸚鵡。還有一種胸脯、翅下部和頭部 鮮紅的淺灰大鸚鵡﹔而那種純白的、臉上有黃色肉冠的大鳥﹐名叫硫磺冠白鸚鵡。小巧 的雀科鳥兒上下翻飛著﹐麻雀和燕八哥也不甘落後﹔深褐色魚狗鳥歡歌高唱著﹐或是向 它們最可口的食物──蛇──俯沖下去。所有的鳥兒幾乎都通人性﹐毫無畏懼地成百上 千地棲息在樹上﹔它們四下轉動著明亮、聰慧的眼珠﹐尖叫著、啾啁著、歡唱著﹐模仿 著能發聲的萬物的各種各樣的聲響。 五、六英尺長的嚇人的晰蜴在地面上沉重地爬行﹐輕巧自如地往高掛著的樹枝上跳 去﹐無論是在空中﹐還是在地面上﹐它們都感到同樣安閒和自在﹐它們就是澳洲大晰﹐ 這里還有許多別的晰蠍﹐雖然小一些﹐但卻同樣嚇人﹐不是頸部長著角質的三(角奇)龍 式的翎頜﹐就是長著膨起的艷藍色的舌頭﹐至於蛇﹐它的種類也多得數不勝數。克利里 家的人聽說。最大的、貌似最危險的蛇倒常常是危害最小的﹐而外表像樹樁、一英尺長 的小蛇卻可能是致命的毒蛇﹐譬如錦蛇、銅頭蛇、樹蛇、赤腹黑蛇、褐蛇、毒虎蛇。 還有昆蟲呢﹗蚱蜢、蝗蟲、蟋蟀、蜜蜂﹐各種大小不同、種類各異的蠅子、知了、 蚊蚋、晴蜓、巨大的蛾子和許許多多的蝴蝶﹗有的蜘蛛大得嚇人﹐全身毛哄哄的﹐腿胯 就有好幾英寸。有的躲在廁所里不顯眼的地方﹐看上去又黑又小﹐實際卻能致人死命﹔ 有的盤踞於像車輪一樣張褂在樹與樹之間的巨大的蛛網上﹔有的則穩坐在掛在草葉上的 蛛絲密織的寶座里﹔還有的鑽進地下的小孔里﹐然後用東西把小孔蓋好。 這里照樣也有食肉動物﹕無所畏懼的野豬﹐兇猛嗜肉、一身黑毛、高大如成年的母 野牛﹔土生土長的澳洲野狗緊貼著地面潛行著﹐隱身在草叢里﹔成百上千的烏鴉令人厭 煩地、淒涼地在死樹的白色枯枝上聒噪著﹔禿鷲乘著氣流在空中一動不動地翱翔著。 羊群和牛群必須采取保護措施﹐以防這些兇禽猛獸的襲擊﹐尤其是在它們丟失幼仔 的時候。袋鼠和兔子吃珍貴的牧草﹐野豬和野狗捕食羊羔、牛犢和病畜﹔烏鴉則啄食眼 睛。克利里家的人不得不學會打槍了﹐因此他們騎馬的時候﹐身上總是帶著步槍。有時 候﹐他們讓一只落難的野獸超生而去﹐有時就打上個把公野豬或野狗。 盡管男孩子們欣喜若狂﹐但這是生活。他們誰也不懷念新西蘭。當成群的蠅子密密 麻麻地爬滿他們的眼角、鼻子、嘴和耳朵時﹐他們便學著澳大利亞人的做法﹐在帽檐邊 上的一圈細繩頭上垂下一串串的軟木。為了防止爬蟲鑽進他們鼓鼓囊囊的褲腿里去。他 們用一種叫“褲扎”ヾ的袋鼠皮條扎在膝蓋下面。他們禁不住嘲笑著這個聽起來傻里傻 氣的名字﹐但它的必不可少都使他們感到敬畏。和這里相比﹐新西蘭就顯得乏味了。這 才叫生活。 ヾ這是澳大利亞的勞動者在膝蓋上扎住褲子的一種繩子或皮條。──譯注 女人們被束縛在家里和房子的左近﹐她們覺得生活遠不那麼令人喜愛﹐因為她們既 不得空閒﹐又沒有可以騎馬出門的借口﹐更沒有從事各種活動的刺激。干女人的活兒總 是更辛苦一些的﹕做飯、打掃屋子、洗洗涮涮、熨熨燙燙﹐還要看孩子。她們得和炎熱、 塵土、蒼蠅較量﹐得和許多級台階以及污泥濁水較量﹔幾乎一年到頭都缺少男人來扛東 西、劈柴、泵水和殺雞宰鴨。酷熱尤其叫人受不了﹐眼下才剛剛是初春﹐但即使這樣﹐ 外面游廊背陰處的溫度計已經天天都達到100度了ヾ﹔在安曾爐子的廚房里﹐溫度達到了 120度。 ヾ指華氏溫度。──譯注 他們穿的內外衣服都是可身剪裁的﹐適合於新西蘭的氣候﹐在那兒﹐屋里差不多總 是涼颼颼的。瑪麗﹒卡森在一次把安步當車作為一種鍛煉時﹐來看她的弟妹﹔她對菲穿 的那件高領、拖地印花布裙衫極不以為然。她本人穿著一身時新的米色真絲女裝﹐長度 只到小腿的一半﹐寬松的半截袖﹐沒有收腰﹐領口開得很低﹐胸頸袒露著。 “說實在﹐菲﹐你真是老派到家了﹐”她說著﹐四下瞟了瞟這間會客室。它的牆上 是新刷的米黃色﹐地上是波斯地毯﹐和那長長的、極其貴重的家具。 “我不得閒﹐只好如此啊﹐”菲說道﹔她當女主人的時候﹐說話總是那麼簡潔。 “男人們老在外邊﹐飯也做得少多了﹐你會有時間的。把衣服改短點兒﹐別穿襯裙 和緊身胸衣啦﹐不然夏天你會熱死的。你知道﹐夏天溫度還要高15到20度呢。”她的目 光停留在那張穿著尤金妮亞女皇時期ヾ裙子的、美麗的金發女人的畫像上。“那是誰﹖” 她指著﹐問道。 ヾ尤金妮亞女皇﹐1826-1920年﹐法國女皇﹐拿破侖三世的妻子。──譯注 “我的祖母。” “噢﹐真的﹖那這些家具和地毯呢﹖” “是我的﹐我祖母給我的。” “噢﹐真的嗎﹖親愛的菲﹐你們家道中落了﹐是嗎﹖” 菲從來沒發過火﹐因此﹐眼下她也沒動怒﹐但是她那薄薄的嘴唇變得更薄了。“我 不這樣認為﹐瑪麗。我有個好丈夫﹔這個你應當明白。” “可是他一無所有﹐你出嫁前姓什麼﹖” “阿姆斯特朗。” “噢﹐真的嗎﹖不是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家吧﹖” “他是我的長兄。他與我曾祖父同名。” 瑪麗﹒卡森站了起來﹐用闊邊帽揮趕著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蒼蠅。“哦﹐你的出 身比克利里家要高貴﹐即使是我也得這樣講。愛帕迪曼到了放棄這一切的程度﹐是嗎﹖” “我的所作所為自有我的道理﹐”菲淡淡地說道。“這是我的事﹐瑪麗﹐不是你的 事。我不議論我的丈夫﹐就是和他的親姐姐也不。” 瑪麗﹒卡森鼻子兩旁的兩道皺紋更深了﹐眼睛也有點兒鼓了出來。“噯喲﹐噯喲﹗” 她沒有再來過﹐但她的女管家史密斯太太卻常來﹐反反復復地告訴她們瑪麗﹒卡森 對她們衣著的建議。 “瞧﹐”她說﹐“我屋里有一台縫紉機﹐我從來沒用過。我會找兩三個打雜的把它 給抬來的﹐要是我確實要用的話﹐就到這兒來用。”她的眼光轉到了在地板上撒歡亂跑 的小哈爾身上。“我喜歡聽孩子們的聲音﹐克利里太太。” 郵件每六個星期一次由馬拉的大車從基蘭博送來﹐這是和外部世界的唯一接觸﹕德 羅海達有一輛福特卡車﹐一輛底盤上帶水箱的、結構特殊的福特卡車﹐一輛T型福特小汽 車和一輛羅斯﹒羅伊斯高級轎車﹐但是﹐除了瑪麗﹒卡森去基里而外﹐似乎誰也沒動過 它們。40英里像是遠在天邊。 布魯伊﹒威廉斯承包這個地區的郵路﹐每六個星期到他負責的這個地區來一趟。他 那輛配著十英尺車輪的平頂馬車是由威風凜凜的12匹馬拉著的﹐裝載著邊遠牧場所訂購 的所有物品。除了皇家郵政局的郵件以外﹐他也運送食品雜貨、44加侖一桶的汽油、62 加侖方筒裝的煤油、干草、成袋的玉米、白布袋裝的糖和面粉、木箱裝的茶葉、成袋的 土豆、農業機械、從悉尼的安東尼﹒霍調的店里郵購的玩具和衣服﹐還有其他一切得從 基里柱外界運來的東西。他以每天20英里的快速前進著。無論在哪兒駐足都受到歡迎。 人們向他打聽新聞和遠處的天氣﹐遞給他用寫著潦草字跡的紙仔細包好的錢﹐讓他在基 里買東西﹔把好不容易才寫成的信件交給他﹐塞進有“皇家政府鄉村郵政”標記的帆布 袋里。 基里兩邊的路線上只有兩個牧場﹐近一些的是德羅海達﹐遠一些的是布格拉﹐布格 拉以遠則是每六個月才能送一次郵件的地區了。布魯伊的大車在曲曲彎彎的道路的兜一 個大弧形﹐路過西南、西邊和西北邊的所有的牧場﹐然後返回基里﹐再出發往東。東邊 的路程要短一些﹐因為布魯鎮以東60英里就不歸布魯鎮管了。有時﹐他讓來訪者或是想 找活兒干的人和他並排坐在沒有遮擋的皮座上把他們帶進來﹔有時﹐他也把來訪者、對 工作不滿意的牧工、女僕或雜工帶出去﹔在極偶爾的情況下﹐也帶家庭女教師。牧場主 們自己有小汽車﹐但是﹐那些給牧場主們干活的人不論是旅行還是購買物品或寄信都是 依靠布魯伊的。 菲在接到郵購來的幾匹布以後﹐就在別人贈送的那台縫紉機旁坐下來﹐開始用薄棉 布為自己和梅吉縫制寬松的衣服﹐為男人們做輕便的褲子和外衣﹐為哈爾選做了件罩衫﹐ 還做了幾個窗簾。脫去了內衣和緊身的外衣以後﹐無疑涼快得多了。 梅吉的日子過得很孤單﹐男孩子中只有斯圖爾特留在家里。傑克和休吉跟著爸爸去 學怎樣當牧工了﹐也就是去當“傑十魯”──這是人們對沒有經驗的小牧工的稱呼。斯 圖爾特可不是傑克和休吉那樣的伴兒﹐他生活的天地里似乎別無旁人﹔這麼一個不大的 男孩子﹐寧可幾個鐘頭地坐著觀察蟻群的活動﹐也不願去爬樹﹔而梅吉卻喜歡爬樹﹐她 覺得澳大利亞的桉樹十分奇偉﹐品種無窮﹐也很難爬。這倒不是說他們有很多時間去爬 樹﹐或者去看螞蟻。梅吉和斯圖爾特的活兒很重。他們得劈柴、搬木頭、挖坑堆垃圾、 管理菜園﹐還要照看家禽和喂豬。他們也學會了怎樣消滅蛇和蜘蛛﹐盡管他們對這些東 西一直都很害怕。 這幾年里﹐降雨量一直不是太多﹐小河的水很淺﹐不過﹐水箱倒都是半滿的。草長 得還不錯﹐但是﹐和它們茂盛肥美的時候相比﹐那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也許還會更糟糕呢﹐”瑪麗﹒卡森夫人惡狠狠地說。 但是﹐還沒來得及真旱﹐他們卻遭了洪水。一月過了一半的時候﹐西北季風的南緣 刮到了這個國家。陣陣大風簡直是蠻不講理﹐愛怎麼刮就怎麼刮。有時﹐它們只給大陸 的北端帶來一場夏季的透雨﹔有時﹐它們卻遠遠地吹過內地﹐給溫雅而不幸的悉尼送去 一個潮濕的夏天。那年一月﹐暴風雲遮暗了天空﹐又被風撕成了飽含著雨水的碎塊。天 開始下雨了﹐那可不是一場平平常常的大雨﹐而是一場連綿不斷、經久不息的狂風暴雨。 他們已經得到了警報。布魯伊﹒威廉斯趕著他那裝得冒頂的大車來到了﹐後面跟著 12匹備用馬﹐因為他打算在下雨以前趕著走完這一趟﹐以免那些牧場得不到它們所需要 的東西。 “季風就要來啦﹐”他卷了一支煙﹐用鞭子指著那一堆堆他額外捎來的食品雜貨﹐ 說道。“庫珀、巴科和迪阿曼蒂納的水真是流成了河﹐溢水鎮也真格兒地溢水啦。整個 昆士蘭州的內地水深到了兩英尺﹐那些可憐的家伙從前全都想找個高崗子﹐她救他們的 羊呢。” 立刻﹐這里便產生了一種壓抑著的恐慌。帕迪和孩子們像發了瘋似地干著活兒﹐把 羊從地勢低窪的圍場里趕了出來﹐盡量使羊群離開小河和巴溫河遠一些。拉爾夫神父來 了﹐他架上馬鞍﹐帶著一群最好的狗和弗蘭克一起動身沿著巴溫河前往兩個尚未清過的 圍場﹐而帕迪和那兩個牧工則各帶領一個男孩子向別的方向走去。 拉爾夫神父本人就是個出色的牧工。他騎著瑪麗﹒卡森送給他的那匹良種栗色牝馬﹐ 穿著做工考究、無暇可摘的黃牛皮馬褲﹐蹬著一雙銀光雪亮的棕黃色長統靴﹐身穿一件 潔白如雪的襯衫﹐袖子在他那肌肉發達的胳膊上卷了起來﹐脖領敞開著﹐露出了光滑的、 褐色的胸膛。弗蘭克穿著鼓囊囊的舊斜紋布褲子﹐扎著“褲扎”﹐上身是一件灰法蘭絨 內衣﹔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窮親戚。難道不是這樣嗎﹖他自覺沒趣地想著﹐跟在一個 騎著好馬的、腰直背挺的人的屁股後面﹐穿過小河遠處的一片黃楊和青松。他自己騎的 是一匹難以駕馭的雜色牧羊馬﹐這是一匹脾性暴戾的牲口﹐不但好自行其是﹐而且對別 的馬也極為仇視。狗在激動地吠叫、跳躍著﹐互相撕咬著、嗥叫著﹐直到拉爾夫神父不 客氣地揮著牧羊鞭﹐輕抽下去﹐它們才分開。看來﹐這個人是無所不能的﹐他熟悉對狗 發號施令、讓狗去干活的信號口哨﹐他的鞭子比弗蘭克使得還好﹐盡管他還正在學習這 種從異國傳人的澳大利亞的技藝。 帶領狗群的那只藍色的昆士蘭大猛犬對這位神父非常親近﹐絕對服從﹐這意味著弗 蘭克毫無疑問地處於次要地位。弗蘭克蘭點兒也沒在意﹐在帕迪的幾個兒子中他是唯一 的不喜歡德羅海達的生活的人。他當時別無所求而一心想要離開新西蘭﹐但並不是為了 想到這兒來。他厭惡無休無止地在圍場里逡巡﹐厭惡大部分夜晚都睡在硬梆梆的地面上﹐ 他討厭那些不能當作寵畜來馴養的兇猛的狗﹕它們一旦不能干活兒﹐就會被槍打死。 但是﹐騎馬跑進正在聚集的雲海還是有幾分新奇冒險的。就連迎風彎腰、□啦作響 的樹木也像是帶著一種稀奇古怪的喜悅在狂舞著。拉爾夫神父像著了魔似地奔忙著﹐嗾 著狗去迫趕那些毫不犯疑的羊群﹐把那些毛哄哄的傻東西嚇得蹦來跳去﹐咩咩地叫著﹐ 直到那些體型低矮的狗飛奔著穿過草地把它們緊緊地趕在一起﹐然後再把它們趕走。那 為數不多的男人只有靠養這些狗才管得了德羅海達這麼大的產業﹐這些狗經過趕羊、趕 牛的訓練﹔它們的聰慧令人驚異﹐極少需要加以指導。 夜幕降臨的時候﹐拉爾夫神父和那群狗與跟在他們身後盡力協作但卻交果欠佳的弗 蘭克的幫助下﹐把一個圍欄里的羊全都趕了出來﹔這在通常情況下﹐是要付出幾天的勞 動。他在第二個圍場門邊的一片樹林附近﹐給他的牝馬卸了鞍﹐並且樂觀地說﹐他們不 能趕在下雨之前把羊都趕出圍欄。那些狗平躺在草地上﹐伸著舌頭﹐那頭昆士蘭大藍狗 搖頭擺尾﹐蜷縮在拉爾夫神父的腳下。弗蘭克從馬褡褳里掬出了一大塊看著讓人嚼心的 袋鼠肉﹐拋給了那些狗﹔它們撲過去爭奪著﹐相互忌妒地撕咬著。 “該死的畜生﹐”他說道。“他們哪像是狗﹐簡直是群豺狼。” “我想﹐這些狗也許與上帝造狗的意圖更接近吧﹐”拉爾夫神父溫和地說。“警覺、 聰明﹐喜歡攻擊而又幾乎從不馴服。就我自己來說﹐我寧可要它們﹐也不喜歡供家里寵 養的那些品種。”他笑了笑。“貓也一樣。你沒發覺它們在棚子邊轉悠嗎﹖像豹子一樣 狂野不馴、不讓人們接近它們。可是它們捕獵的本領棒極了﹐誰也當不了它們的主人﹐ 誰也養不了它們。” 他從自己的馬褡褳里掏出一塊冷羊肉和一包面包及黃油﹐從羊肉上切下了一大片﹐ 把剩下的遞給了弗蘭克。他把面包和黃油放在了他們中間的一段圓木上﹐津津有味地用 他那雪白的牙齒咬著羊肉。帆布水袋給他們解了渴﹔隨後他們卷起煙來。 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孤零零的芸香樹﹐拉爾夫神父用煙指了指它。 “到那兒去睡覺吧﹐”地說著﹐解開了毯子﹐拾起了馬鞍。 弗蘭克跟著他走到了那棵樹下﹐在澳大利亞的這一地區﹐普遍認為這是最美麗的樹 了。樹葉濃密﹐呈淺綠色﹐樹形幾乎是正圓形的。葉子離地面很近﹐連綿羊都能輕而易 舉地夠著﹐結果﹐每一棵芸香樹的底部都像修剪過的樹籬似的邊緣平直。要是下起雨來﹐ 他們躲在這種樹下會比躲在其它任何樹下都能得到更好的庇護﹐因為澳大利亞樹木的簇 葉一般來說不如潮濕地帶的樹林長得稠密。 “弗蘭克﹐你感到不幸福吧﹖”拉爾夫神父嘆了口氣躺下來﹐又卷了一支煙﹐問道。 弗蘭克在離他幾英尺的地方轉過身來﹐疑慮重重地望著他。“什麼是幸福呢﹖” “眼下﹐你父親和你弟弟是幸福的。可你、你母親和你妹妹不幸福﹐你不喜歡澳大 利亞嗎﹖”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我想到悉尼去。在那兒興許能有機會干出點名堂來。” “悉尼嗎﹖那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拉爾夫神父笑了笑。 “我不在乎﹗在這兒﹐我還不是跟在新西蘭一樣被釘得死死的。我沒法擺脫開他。” “他﹖” 可是﹐弗蘭克是無意中溜出口的﹐因此不願再多說了。他躺了下來。望著頭頂的樹 葉。 “你多大了﹐弗蘭克﹖” “二十一。” “噢﹐這麼大了﹗你離開過家里人嗎﹖” “沒有。” “你去跳過舞﹐交過女朋友嗎﹖” “沒有。”弗蘭克不想和他深談自己的事。 “那他留你不會太久了。” “他要把我拴到死。” 拉爾夫神父打了個呵欠﹐定下心來睡覺。“晚安﹐”他說道。 早晨﹐雲層壓得愈加低了﹐但是整個白天雨卻沒有下下來﹐他們把第二個圍欄也清 完了。從德羅海達的東北到西南有一條不高的山脊﹐牲畜全部都集中到了這一帶的圍欄 里。要是小河和巴溫河的水漲過河槽的話﹐在這里還可以找到更高一些的地面。 天快黑的時候﹐雨下來了。這時﹐弗蘭克和神父正匆忙地往牧羊工頭屋下那條河中 可以涉水而過的地方緊趕著。 “現在擔心跑垮了馬是沒用的﹗”拉爾夫神父喊道。“你踩穩了﹐小伙子﹐要不你 會淹死在泥塘里的﹗” 頃紉間﹐他們都透濕了﹐硬結的地面也泡透了。土質微細而板結的土地變成了一片 泥鄉澤國﹐淤到了馬的跗關節﹐使它們步履踉蹌。他們設法努力趲行﹔草地還可以走﹐ 但是﹐來到小河附近那片被踩得光禿禿的地面時﹐他們不得不下馬了。馬匹一旦解除了 負擔﹐倒沒什麼麻煩了﹐可是﹐弗蘭克卻發覺無法保持自己的平衡。這比在滑冰場里還 要糟心。他們手膝並用地慢慢往小河的河岸頂上爬去﹐並且像投石似地滑下了河岸。通 常被淹時只有一英尺深的潺□爰流水的舖石路面現在翻滾著高達四英尺的泡沫﹔弗蘭克 聽見神父在哈哈大笑著。在叫喊和濕透的帽子的抽打驅策下﹐馬匹總算安然無恙地爬上 了遠處的河岸﹔但是弗蘭克和拉爾夫神父卻上不去﹐每次試著往上爬﹐都滑了下來。正 當神父提議爬到一棵柳樹上去的時候﹐那沒人騎的馬匹跑去驚動了帕迪﹐他拿著繩子來 拋給了他們。 拉爾夫神微笑著搖搖頭﹐謝絕了帕迪的殷勤相請。 “我得到大宅里去﹐”他說道。 瑪麗﹒卡森的僕人們還沒聽見他的喚門聲﹐她就聽到了﹐因為他繞道轉到了前門﹐ 認為這樣到自己的房間方便一些。 “你可不能像這樣進去啊﹐”她站在回廊里﹐說道。 “那就行行好﹐給我拿幾聲毛巾來﹐再把箱子也拿來。” 她毫無窘態地看著他脫去了他的襯衣、靴子和馬褲﹐當他用毛巾擦掉身上的爛泥時﹐ 她靠在通往她客廳的那扇半開的法式門上。 “你是我見過的最英俊的男人﹐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她說道。“為什麼有 那麼多教士長得都很漂亮呢﹖因為是愛爾蘭人嗎﹖你們愛爾蘭人可真是一個俊美的民族。 要不就是漂亮的男人發覺教士的職位是逃避他們相貌所引起的後果的避難所﹖我敢打賭﹐ 基里的姑娘們為你把心都想碎了。” “我早就學會不拿正眼去瞧那些害相思病的姑娘了。”他笑了起來。“無論哪一個 50歲以下的教士都是她們某些人的目標。而35歲以下的教士則常常是她們全體的目標。 不過只有那穌教的姑娘才公然地試圖勾引我。” “你從來不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的問題﹐對吧﹖”她直起身來﹐把手掌放在他的胸口 上﹐不動了。“你是個愛侈奢、好享樂的人、拉爾夫﹐你的條件很有利啊。你全身的皮 膚都這麼黝黑嗎﹖” 他微笑著﹐低了低頭﹐隨後又沖著她的頭發大笑起來﹐兩手解開了棉內褲的扣子﹔ 內褲落在地上以後﹐他一腳將它踢開﹐象個普拉克塞泰力斯ヾ的雕像似地站在那里﹐而 那則圍著他轉﹐不慌不忙地看著。 ヾ普拉克塞泰力斯﹐公元前370﹖─330年﹖著名雅典雕刻家。──譯注 這兩天他很興奮﹐突然意識到她也許比他原來想像的更脆弱﹐這使他興奮不已﹔但 是他了解她﹐覺得問問也無妨﹕“你想讓我跟你做愛嗎﹐瑪麗﹖” 她注視著他兩腿中間那松垂的東西﹐高聲笑了起來。“我不願意太難為你了﹗你需 要女人嗎﹐拉爾夫﹖” 他輕蔑地把頭往後一揚。“不﹗” “男人呢﹖” “他們比女人更糟糕。不﹐我不需要。” “那麼需要你自己嗎﹖” “最不需要了。” “有意思。”她把法式門全推開﹐穿過門走進了客廳。“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 紅衣主教大人﹗”她挖苦道。但是﹐她躲開了他那雙富於洞察力的眼睛﹐坐進了高背椅 中﹔她緊緊地攥著拳頭﹐抱怨著陰差陽錯的命運。 拉爾夫神父一絲不掛地走出了回廊﹐他兩臂高高舉過頭頂﹐合上雙眼﹔站在修剪過 的草坪上。他任憑飄潑如注的雨水暖洋洋地沖測著他﹐激打著他﹐在他光溜溜的皮膚上 激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他身上卻軟場塌的﹐毫不為之所動。 河水爬上了小河的堤岸﹐悄悄地沒過了帕迪家房子的木樁﹐漫過了遠處的家宅圍場﹐ 向大宅流去。 “水明天就會退下去的﹐”帕迪趕去報告時﹐瑪麗﹒卡森憂慮地說道。 一如既往﹐她是正確的﹔下一個星期里﹐水退了下去﹐最終退到了它正常的河槽里。 太陽出來了﹐陰涼處的溫度迅速地上升到115度。草地似乎和天空連成了一片﹐草深沒膝﹐ 一派光燦﹐炫人眼目。被雨水洗去了塵土的樹木在閃閃發光﹐一群群的鸚鵡也從它們所 去之處飛了回來﹐在雨點落到它們隱沒在樹林中的彩虹般的身上時﹐它們比以往更加饒 舌地啁啾著。 拉爾夫神父回去幫助他的那些受了怠慢的教民們了﹐他知道他是不會受到斥責的﹐ 因此心情泰然﹔他那樸素的白襯衫下面﹐貼胸放著一張1000鎊的支票﹐主教大人會欣喜 若狂的。 羊群回到了它們正常的牧場上﹐克利里一家不得不學習內地午睡的習慣了。他們5點 鐘起床﹐中午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貼﹐然後便大汗淋漓地倒身睡去﹐直到下午5點鐘。在 家的女人和圍場上的男人全部一樣。5點鐘以後﹐他們便干那些早些時候無法干的零雜活﹐ 太陽西沉以後、就在走廊外的一張桌子上吃飯。所有的床舖也搬到了外面﹐因為通夜都 炎熱難耐。幾個星期以來﹐似乎不論是白天或黑夜﹐溫度計的水銀柱都沒下過100度。吃 牛肉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吃的只是小塊的、在吃完前不至於腐爛的﹔綿羊肉。 他們希望能換換口昧﹐不再吃那老一套的烤羊排、燉羊內、綿羊肉做的羊餡餡餅、咖哩 羊肉、烤羊腿、水煮腌羊肉和蒸羊肉了。 但是﹐二月初﹐梅吉和斯圖爾特的生活有了突變。他們被送到了基蘭博的女修道院 寄宿﹐因為再沒有比這更近的學校了。帕迪說﹐等哈爾夠了年齡﹐可以接受悉尼“黑色 男修士”學校的函授教育﹐但在此期間﹐由於梅吉和斯圖爾特一直習慣有老師教他們﹐ 於是瑪麗﹒卡森就慷慨解囊﹐供他們在“聖士字架”女修道院寄宿和就學。再說﹐菲因 為要忙著照看哈爾﹐也無法監督函授的課程了。傑克和休吉不能繼承受教育﹐這在一開 始就是不言而喻的。德羅海達需要他們在工地上出力﹐而這正中他們的下懷。 經過了德羅海達﹐尤其是在韋漢的聖心修道院里的日子﹐梅吉和斯圖爾特發覺“聖 十字架”修道院里的生活是陌生而又平靜的。拉爾夫神父曾經用心良深地告訴過修女們﹐ 這兩個孩子是由他保護的﹐他們的姑媽是新南威爾士最富有的女人。於是乎﹐梅吉的靦 腆也就由此習而變成了一種美德﹐斯圖爾待的孤僻以及他那一連幾個鐘頭凝望悠悠長空 的習慣則為他贏得了“聖潔”的美譽。 生活的確十分寧靜﹐因為這里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寄宿生﹔這個地區有錢供得起了 女上寄宿學校的人無一例外地都寧可把子女送到悉尼去。女修道院里散發著上光漆和花 的香味﹐黑暗而高大的走廊里籠罩著寧溫和極為神聖肅穆的氣氛。聲靜響息﹐生活是在 一層薄薄的黑紗背後進行的﹐沒有人用藤條打他們﹐沒有人沖他們大呼小叫﹐事事都有 拉爾夫神父呢。 他常常來看他們﹐並且定期讓他們留住在神父宅邸里。他決定用精美的蘋果綠來油 漆梅吉住的房間。他買來了新窗簾和床上用的新被褥。斯圖爾特繼續住在那間用米黃色 和棕色重新漆過兩遍的房間里﹕斯圖爾特是不是快樂﹐拉爾夫神父似乎從來就沒有操過 心。他是為了避免得罪那些不得不邀請而請了又叫人後悔的人的。 拉爾夫神父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喜愛梅吉﹐也沒有花很多時間去傷這個腦筋。 喜愛出於憐憫﹐這是那天在灰飛塵揚的車站廣場上﹐他看到她澆在後面的時候開始的﹔ 他敏銳地猜到是她女性的貞淑才使她區別於家人的。至於弗蘭克為什麼也索然離群﹐他 根本就不感興趣﹐也沒有感到要憐憫弗蘭克。弗蘭克的身上有某種使人溫情頓消的東西﹕ 一顆陰郁的心﹐一個缺少內心閃光的靈魂。可是梅吉呢﹖梅吉使他無法遏制地深為動心﹐ 他真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她頭發的顏色使他心曠神恰﹐她眼睛的色彩和樣子像她的母 親﹐非常美麗﹐但卻更加可愛﹐更加傳神﹔至於她的性格﹐他認為那是完美無暇的女性 的性格﹐溫良內向而又極其堅強。梅吉不是一個叛逆者﹔相反﹐她將畢生順從﹐不越女 性命運雷池一步。 但是﹐所有這些並未改變事情的全貌。也許﹐如果他更深刻地剖析一下自己的話﹐ 他會明白﹐他對她的感受是時間、地點和人所產生的奇怪的結果。誰也不覺得她舉足輕 重﹐這就意味著﹐在她的生活中存在著能讓他插足並極有把握她、贏得她的愛的空間。 她是個孩子﹐因此﹐對他的生活道路和教士的聲譽沒有任何危險﹐她楚楚動人﹐而他則 以美為樂﹔他最不願意承認的是﹕她填補了他生活的空缺﹐這是他的上帝所無能為力的﹐ 因為她是一個有情有愛的血肉之軀。倘若他送給她禮物﹐她的家人會感到窘迫﹐他不能 這樣做﹐因此﹐他就盡量地多和她在一起﹐用重新裝修她在神父宅邸里的房間來消磨時 間和精力﹔這與其說是為了使她高興﹐毋寧說是在搞個鑲嵌來襯托他的瑰寶。為梅吉所 做的一切都是貨真價實的。 五月初的時候﹐剪羊工們來到了德羅海達。“瑪麗﹒卡森對德羅海達的一切情況﹐ 事無巨細﹐都是了如指掌的。在剪羊工到來的幾天以前﹐她把帕迪叫到了大宅。她坐在 高背椅中連身子都沒動﹐就准確地告訴他應當做什麼了﹐連細微末節都交待得清清楚楚。 帕迪習慣的是新西蘭的剪毛活兒﹐有26個工位的巨大的剪毛場當初還真使他吃驚不淺呢﹔ 現在﹐在和他的姐姐談過話以後一情況和數字便在他的腦子里翻騰開了。要在德羅海達 剪毛的不但是德羅海達的羊﹐布格拉、迪班一迪班和比爾一比爾的羊也要在這里剪毛。 這就意味著這里的每一個人﹐不論男女﹐都要苦干一場。集體剪毛是這里的習慣﹐使用 德羅海達剪毛設施的各個牧場自然要派人來全力幫忙﹐可是﹐干那些零星活計的擔子就 必不可免地要落在德羅海達人的肩頭上。 剪羊工們自己帶做飯的人來﹐從牧場的商店里買食物﹐但是這一大批食品得有人去 搞﹔搖搖欲墜的、帶廚房的臨時工棚和附設的簡陋的浴室必須沖刷、清理﹐並且備好褥 子和毯子。並不是所有的牧場對剪毛工都是像德羅海達那樣慷慨大方的﹐但是﹐德羅海 達是以它的好客和“棒得累死人的剪毛場”的聲譽引以自豪的。由於這是瑪麗﹒卡森參 與的一項活動﹐因此她不吝惜金錢。它不僅是新南威爾士州最大的剪毛場之一﹐而且它 也需要雇傭最能干的人﹐有傑基﹒豪那種能力的人﹐這些剪毛工在把行李包扔上包工頭 的那輛藍福特卡車﹐消失在他們去另一個剪毛場的路上之前﹐得剪完30多萬頭綿羊的毛。 弗蘭克兩個星期不在家了。他和老羊工比爾巴雷爾﹒皮特帶著一群狗、兩匹牧羊馬 和由一匹不願拉車的小馬駕轅的一輛輕型單座兩輪馬車﹐載著他們最起碼的必需品﹐到 西邊遠處的圍場去了﹕他們得把羊逐漸地趕到一起﹐進行挑選和分類。這是一個既緩慢 又乏味的活計﹐與洪水前的那種猛轟猛趕不可同日而語。每個圍場都有自己的畜欄﹐部 分分級和打印記的工作在畜欄里就進行了﹐分好的羊群留在那里﹐直到被送進剪毛場為 止。剪毛場的畜欄一次只能容納一萬頭羊﹐所以﹐剪毛工們在那里的時候﹐活兒是不會 輕松的﹐老是得緊張地忙著把沒剪毛的羊群和剪過毛的羊群趕進趕出。 弗蘭克走進廚房的時候﹐他母親正站在洗池邊干著她那沒完沒了的活兒﹐削著土豆 皮。 “媽﹐我回來了﹗”他說道﹐聲音里充滿了快樂。 她轉過身來的時候﹐顯出了凸起的肚子﹔離家兩個星期使他的眼光敏銳了。 “噢﹐天哪﹗”他喊道。 她那望著他的雙眼失去了歡愉之色﹐臉羞得通紅﹔她伸出雙手捂住了她那鼓起的圍 裙﹐好像那雙手能遮住衣服所遮不住的東西似的。 弗蘭克顫抖了起來。“那個下流的老色鬼﹗” “弗蘭克﹐我不許你說這種話。現在你是個男子漢了﹐你應當理解。這和你自己到 達這個世上來沒什麼兩樣﹐應當受到同樣的尊重。這沒什麼的。你侮辱你爸爸的時候﹐ 你也在侮辱我。” 他不該這麼做﹐他早就不該碰你了﹗”弗蘭克氣咻咻地說道﹐揩去了正在哆嗦著的 嘴角上的唾沫星兒。 “這沒什麼丟臉的﹐”她沒精打彩地重復道﹐用她那明顯疲倦的眼睛望著他﹐仿佛 她突然決定將羞愧永遠掩藏起來似的。“弗蘭克﹐這沒什麼丟臉的﹐連認它出來的那種 事兒也不丟臉。” 這次輪到他臉紅了。他無法繼續面對她的注視﹐於是﹐他轉過身去走進了他和鮑勃、 傑克、休吉同住的房間。這房間空蕩蕩的四壁和幾張單人小床在嘲笑著他﹐它的拓燥無 味和毫無特色的外觀也在嘲笑他﹔這里缺少一個能使它生氣勃勃的人﹐缺少一種能使它 超凡入聖的目標。她的臉龐呢﹐她那被金發的光暈襯托著的美麗而疲倦的臉龐﹐正因為 她和那個毛茸茸的老色鬼在這暑熱炎炎的夏天里所干的好事而感到火辣辣。 他無法擺脫這件事﹐無法擺脫她﹐無法擺脫他心靈深處的種種思緒﹐無法擺脫他的 年齡和男子的本能的饑渴。在大多數情況下﹐他總是設法把這些念頭壓下去﹐但是在她 將她的色欲的實實本在的証據堂而皇之地展示在他眼前的時候﹐在她把她和那個老色鬼 所干的好事當面對他說出的時候﹐他能怎麼去想呢﹖怎麼能允許這種事呢﹖怎麼能容忍 這種事呢﹖他但願能把她看作如同聖母一樣的神聖、純潔、而又白壁無暇﹐看作一個能 超脫於這種事情的人﹐盡管世上所有的姐妹們都犯這樣的罪孽。看到她証實了他認為她 做了不當的事的相法﹐簡直叫人快發瘋了﹔想象她絕對貞潔地和那個丑陋不堪的老家伙 躺在一起﹐在一處睡覺﹐但夜里又決不相向而臥或挨在一起﹐這已經成了支持他神智正 常的必需了。啊﹐上帝呀﹗ 一種□嚓的聲響使他朝下望去﹐他發覺他已經把床腳的黃銅桿扭成了S形。 “你為什麼不是我爸呢﹖”他問著那銅桿。 “弗蘭克﹐”母親站在門口叫道。 他抬起頭來﹐一雙黑眼睛熠熠閃光﹐就像是被雨水打濕了的煤塊。“我早晚會宰了 他的﹐”他說道。 “你要是那樣干的話﹐我也會去死的﹐”菲說著﹐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不﹐我要讓你自由﹗”他充滿希望地、任性地反駁道。 “弗蘭克﹐我永遠不會自由的、我也不想自由﹐我倒想知道你這無名火是打哪兒來 的﹐可我不知道﹐這既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爸的錯。我知道你不順心﹐但你用得著拿 我或拿你爸來出氣嗎﹖你為什麼非要把事情搞得那麼緊張呢﹖為什麼﹖”她低頭看了看 自己的又手﹐又抬起頭來看著他﹐“我不想說這些話﹐可是我想我並說不可﹕現存是你 找個姑娘的時候了﹐弗蘭克﹐結婚吧﹐自己成個家吧。德羅海達有房子﹐在這一點上我 從來沒為別的男孩子擔憂過﹐他們好像和你的天性完全不一樣。可是﹐你得有個妻子﹐ 弗蘭克。你有了妻子﹐就不會有時間來想我了。”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不願再轉過身來。她在床上約摸坐了五分鐘﹐希望他能說些 什麼。隨後﹐她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剪羊工們走了以後﹐這個地區籠罩著一片冬日的沉悶的景象﹐就在這時﹐一年一度 的基蘭博娛樂會和野餐賽馬開始了。這是社交日程表中的一件頭等重要的大事﹐要持續 兩天的時間。菲覺得不舒服﹐因此沒有去、於是帕迪開著那輛羅斯-羅斯汽車載著瑪麗﹒ 卡森進城去了。他的妻子不在身邊﹐幫不了他的忙﹐這也無法使瑪麗的舌頭規規矩矩的 不隨便亂講。他已經注意到了﹐由於某種神秘的原因﹐菲在場的時候﹐他姐姐就矮了一 截﹐氣勢也不那麼囂張。 別的人全都去了。男孩子們被告誡要規規矩矩﹐否則就要他們的命。他們和比爾巴 雷爾﹒皮特、吉姆、湯姆、史密斯太太以及女僕們一起坐上了一輛卡車﹐而弗蘭克卻獨 自一個人駕著那輛T型福特卡車早早就去了。參加活動的成年人都要留在那里過夜﹐等 著第二大的賽馬會﹔瑪麗﹒卡森出於自己心里非常明了的原因﹐謝絕了拉爾夫神父請她 在神父宅邸住宿的邀請﹐但卻慫恿帕迪和弗蘭克接受了邀請。兩個牧羊工。湯姆和花園 雜工鑽到什麼地方去了﹐誰都不得而知。不過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在基里有朋友﹐ 她們就住到朋友那里去了。 上午10點鐘的時候﹐帕迪把他姐姐安頓在旁國旅館最好的房間里﹐自己則下樓到了 酒吧間。他看見弗蘭克站在櫃台邊﹐手里拿著一大杯啤酒。 “下一杯我來買吧﹐伙計。”帕迪和藹地對兒子說道。“我得送瑪麗姑姑去參加賽 馬會的午餐會﹐如果要我在你媽不在的時候去受這份洋罪﹐我得有點精神食糧才成。” 習慣和畏懼心理的克服比人們實際想去一反多年形成的慣常行為要困難得多。弗蘭 克發現他干不出他渴望干的事﹐他不能當著酒吧的許多人的面把杯子里的酒潑到他父親 的臉上去。於是﹐他把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有點兒不痛快地笑了笑。說﹐“對不起﹐ 爸﹐我已經答應到娛樂場去會幾個哥們兒了。” “哦﹐那就去吧。不過這個你拿去﹐你愛怎麼花就怎麼花吧。痛痛快快地玩一玩﹐ 要是你喝醉了﹐可別讓你媽發覺啊。” 弗蘭克瞪眼瞧著他手中那張藍色的、皺皺巴巴的五鎊鈔票﹐恨不得把它撕成碎片﹐ 摔在帕迪的臉上。然而﹐習慣又一次占了上風﹔他折起那張票子﹐放進他的表袋里﹐謝 了謝他父親。他無法盡快地走出酒吧了。 帕迪穿著他那件最好的藍色西服﹐背心扣得整整齊齊﹐金表上拴著一條金鏈和一個 勞倫斯金礦出產的天然金塊做成的墜子。他拉了位他的賽璐珞硬領﹐看了看酒吧間里是 否有他熟悉的面孔。在他到德羅海達以來的九個月里﹐他不常到基里來﹐但是他作為瑪 麗﹒卡森的弟弟和顯而易見的繼承者的地位就意味著他無論在城里什麼地方﹐都會受到 殷勤備至的接待﹐人們也清楚地記得他的面孔。有幾個男人在沖他微笑著﹐大聲喊叫著 要請他來一杯啤酒。不一會兒,他便混到那一小群興致勃勃的人中間去了﹐把弗蘭克忘在 了腦後。 這些日子﹐梅吉的頭發梳起了辮子﹐因為沒有一個修女情願會侍候那頭卷發(盡管 瑪麗﹒卡森有錢)﹐卷發被編成了兩條粗辮子垂在肩頭﹐上面扎著兩條海藍色的絲帶。 她穿著“聖十字架”學校學生的那套素靜的海藍色制服﹐一位修女陪著她從修道院穿過 草坪﹐把她交給了拉爾夫神父的女管家﹔她很喜歡這姑娘。 “哎喲﹐這小姑娘的頭發長得真好看﹐簡直和希蘭的一模一樣﹐”有一次神父問到 她的時候﹐她高高興興地向他解釋道﹕安妮一向是不怎麼喜歡小姑娘的﹐並且還曾為神 父宅邸與學校太近而感到遺憾。 “得啦﹐安妮﹗頭發是沒有生命﹔你不可能僅僅因為她頭發的顏色就喜歡她呀﹐” 他故意逗著她說道。 “啊﹐哦﹐你明白﹐她是個純潔的小姑娘──挺哏兒的。” 他根本不明白﹐但他既沒問她“挺哏兒的”是什麼意思﹐也沒有對這個詞與梅吉的 名字念得一樣順溜發表什麼評論。有時候﹐最好不要把安妨的意思弄得水落石出﹐或者 是對她的話過分注意而使她更來勁兒、用她自己的話來講﹐她是個能掐會算的人﹐倘若 憐惜這孩子﹐他可不想聽她說她憐惜的是她的將來﹐而不是她的過去。 弗蘭克來了﹐他還因為在酒吧間仍然碰到他父親而渾身哆嗦著﹐他不知道干些什麼 才好。 “喂﹐梅吉﹐我帶你趕集去﹐”他說著﹐伸出了一只手。 “干嘛不讓我帶你們倆一起去呢﹖”拉爾夫神父問道。他也伸出了一只手。 梅吉夾在兩個她所崇拜的人中間﹐緊緊地拉著他們的手﹐她真是快樂極了。 基蘭博娛樂場設在巴溫河畔﹐挨著賽馬場。盡管洪水已經退去六個月了﹐但泥漿仍 然沒有干透﹐急不可耐的捷足先來者已經把它踏成了爛泥塘。在綿羊、牛、豬、山水和 那些第一流的、無暇可指的為奪標獲獎而競爭的牲畜圍欄之外﹐有許多擺滿了手工藝咿M吃食的帳篷﹐他們看著那些牲畜、糕餅、鉤針編織的圍巾、針織的嬰兒裝、刺繡的桌 布、阿貓、阿狗和金絲雀。 在這一切的遠處的另一側是賽馬場﹐那里﹐年輕的男女騎手仍正在裁判員的面前慢 慢地跟著他們的截短了尾巴的坐騎﹐在咯咯笑著的梅吉的眼里﹐那些裁判員本身看上去 就很像馬。女騎手們穿著漂亮的嘩嘰女騎裝﹐高高地坐在高頭大馬的鞍子上﹔她們的大 禮帽上纏著一束撩人干著急的輕紗。在梅吉看到一個了不起的姑娘騎著一匹鮮龍活跳的 馬做出一系列難度很大的騰躍動作﹐並且一如開始那樣無可挑剔地結束她的表演之前﹐ 梅吉是想象不出一個人怎麼能那麼玄地騎在馬背上﹐戴著那樣的帽子、以比遛花蹄快得 多的速度奔馳而又穩坐馬鞍、安然無恙的。這時﹐那姑娘性急地用馬刺刺了一下她的坐 騎﹐碎蹄穿過潮濕的地面﹐在梅吉、弗蘭克和拉爾夫神父的面前勒住馬﹐擋住了他們的 去路﹔勾在鞍上的、穿著雪亮的黑色長統靴的一條腿脫開了﹐那姑娘坐到了鞍子的一側﹐ 傲然地伸出了戴著手套的雙手。 “神父﹗勞駕幫我下來﹗” 他向上伸出兩手摟住了她的腰﹐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輕巧地一轉身把她抱了 下來。她的腳跟剛一沾地﹐他便撒開了手﹐把她那匹坐騎的韁繩拿在手中﹐往前走去。 那姑娘和他比肩而行﹐毫不費力地大步跟著他。 “卡邁克爾小姐﹐賽馬你會奪標嗎﹖”他用極其冷淡的聲調問道。 她一撅嘴﹕她時當韶年﹐貌美容淪﹐他那叫人難以捉摸的、超凡脫俗的脾性使她惱 火。我希望能贏﹐可是我沒把握。霍普頓小姐和安東妮﹒金太太也都參加比賽、不過﹐ 馴馬我能贏﹐所以﹐要是贏不了賽馬﹐我也不會發牢騷。” 她說話時﹐那圓潤的元音非常悅耳﹐滿口是一個經過精心培養教育的年輕小姐的妙 語雋言﹐她的嗓音中沒有絲毫興奮的土語的良跡。拉爾夫神父和她說話的時候﹐他自己 的聲音也變得圓潤起來﹐連那令人悅娛的淡淡的愛爾蘭味兒也沒有了﹔仿佛她把引回了 他也同樣有過的歲月之中去了。聽著他們輕松但卻謹慎的措詞﹔梅吉感到達惑不解﹔她 皺起了眉頭﹐不知道拉爾夫神父身上起了什麼變化﹐而只知道他有了變化﹐而且是她不 喜歡的變化。她松開了弗蘭克的手﹐確實﹐這情形使他們繼續並肩而行變得別扭起來了。 這時﹐他們來到了一個寬闊的水坑關﹐弗蘭克已經落在了他們的後邊。拉爾夫神父 望了望水面﹐他的目光在閃動著。這水坑幾乎是個淺塘﹐他轉向了一直緊緊地和他拉著 手的孩子﹐帶著一種特別溫柔的表情向她彎下腰去﹐這是那位小姐決不會看錯的﹐因為 在他和她的彬彬有禮的交談中﹐根本就沒有這種柔情。 “我沒有穿披風來﹐親愛的梅吉﹐因此我不能當你的活爾特﹒雷利爵士ヾ。親愛的 卡邁克爾小姐﹐我相信你會原諒我的﹐”──你把韁繩遞還給了那位小姐──“我不能 讓我最喜愛的姑娘弄上滿鞋泥漿﹐對嗎﹖” ヾ英國軍人﹐探險家﹐政治家﹐1554﹖-1618。──譯注 他抱起了梅吉﹐毫不費力地把她夾在後腰上﹐聽任卡邁克爾小姐一手捉著她那笨重 的、拖到地面的裙子﹐一手拉著紅繩﹐在沒人幫一幫的情況下﹐濺著泥水走過水坑。弗 蘭克在他們的後面大笑著﹐這笑聲真是火上澆油﹔到了水坑的對面﹐她馬上便離開了他 們﹐揚長而去。 “我打心眼里相信﹐要是她能做到的話﹐她會宰了你的。”在拉爾夫神父把梅吉放 下時﹐弗蘭克說道。這次邂逅相逢﹐以及拉爾夫神父處心積慮的狠心的做法真是使他開 心極了。在弗蘭克的眼中﹐她長得如花似玉﹐一身傲氣﹐似乎沒有一個男人會簡慢她的﹐ 哪怕是一位神父﹔可是﹐拉爾夫神父卻肆無忌憚地粉碎了她的自信心﹐粉碎了她當作武 器來使用的娘們兒迷人的法寶。弗蘭克覺得﹐神父似乎討厭她﹔能討厭她所代表的所有 的女人﹐這是一個他還沒有機會領略過的微妙而又神秘的天地。由於他母親的話刺痛了 他﹐他希望卡邁克爾小姐能注意到他這個瑪麗﹒卡森的繼承者的長子﹐但是她卻連存在 著他這麼個人都不屑於承認﹐縱使他身體粗壯﹐皮膚黝黑﹐眉清目秀﹐可她的注意力還 是集中到了那個清心寡欲、似男若女的神父身上去了。 “別擔心﹐就是再來這麼幾回﹐她也還是會湊上來的﹐”拉爾夫神父冷嘲熱諷地說 道。“她很有錢﹐因此下個星期天她會風頭十足地把一張十鎊的票子放進教學的奉獻盤 里。”他針對弗蘭克的表情笑著。“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小伙子。盡管我從事這個職業﹐ 可我是個很世俗的人。別為這個見我的怪。就把它看作是我的閱歷所致吧。” 他們已經遠離了賽馬場﹐走進了娛樂場里、梅吉和弗蘭克對這個地方都很著迷。拉 爾夫神父給了梅吉整整五個先令﹐而弗蘭克自己有五鎊﹔有足夠錢去付所有吸引人的棚 場的入場費﹐真叫人開心。這地方人群擁來擠去。孩子們四處亂鑽﹐睜大眼睛望著把在 破破爛爛的帳蓬前那些不甚高明的、俚俗不堪的傳奇畫﹕“天下最胖的太太”﹐“跳蛇 舞的伊斯蘭公主”(“請看她怎樣惹眼鏡蛇發火﹗”)﹐“印度的橡膠人”﹐“世界 最強壯的男人格里厄斯”﹐“美人魚賽蒂絲”。每個棚場前他們都付錢﹐然後全神貫注 地看著﹔沒在意美人魚賽蒡絲的鱗片已經黯然無光﹐微笑的眼鏡蛇連一個牙齒都不剩了。 娛樂場的另一頭有一個巨大的帳篷﹐它是如此之大﹐獨霸一方。它的前面有一條高 高的木板走道﹐背後掛著一幅與走道一樣長的、象幕布似的起絨粗呢﹐上面畫著幾個庚祀{下、氣勢洶洶的人像。一個手拿麥克風的漢子正在對聚攏來的人們高聲叫喊著。 “先生們﹐敝班是吉米﹒沙曼著名的拳擊班﹗敝班有八名世界最棒的拳手﹐哪位好 漢願意上來比划比划﹐打贏了取得獎金一筆﹗” 女人和姑娘們從聽眾中退了出去﹐男人和小伙子們從四面八方迅速地擁來﹔他們密 不透風地圍擠在走道的下面﹐使聽眾的人數越來越多。八個拳手像古羅馬大競技場上列 隊行進著的角斗士一樣﹐威風凜凜地排成一行站在那里。他們兩腿分開﹐雙手叉腰﹐對 著嘖嘖贊嘆的人群擺開了架式。他們穿著又黑又長的緊身衣褲和背心﹐灰色的緊身衣從 腰部到大腿中部。緊貼在身上﹐梅吉還以為他們穿的是內衣內褲呢。他們的胸前用白色 的大寫羅馬字體寫著﹕吉米﹒沙曼拳擊班。他們的個頭兒全不一樣﹐有的高﹐有的矮﹐ 有的適中﹐但體魄都極其精壯。他們隨隨便便地相互閒談著﹐大笑著﹐好像這場面對他 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似的﹔只見他們活動著肌腱﹐作出不屑於賣弄的樣子。 “嗨﹐朋友們﹐誰業較量較量﹖”那個招徠顧客的人粗聲粗氣地喊道。“哪一位想 來比划比划﹖來斗一場吧﹐贏一張五鎊的票子呀﹗”他敲著大鼓﹐一個勁兒地喊個不停。 “我來﹗”弗蘭克喊道。“我來﹐我來﹗” 他甩開了拉爾夫神父想阻擋他的手﹐周圍人群中凡是能看見弗蘭克那小小個頭的人 全都笑了起來﹐好心地把他推到了前面。 可是那個招徠顧客的人卻十分認真。這時拳擊班里的一個人友好地伸出了手﹐把弗 蘭克拉上了梯子﹐站到了已經站著八條漢子的走道的一側。“請不要笑﹐先生們﹐他個 頭兒雖然不太高﹐但他是頭一個自告奮勇站出來的﹗大家知道﹐斗拳不看個頭兒一要看 斗得怎樣﹗嗨﹐這位小老弟要試試身手──你們這些大高個的朋友怎麼樣﹐呃﹖來露一 手﹐贏一張五鎊的票子呀﹐和吉米﹒沙曼拳擊班的哪位拳手較量較量吧﹗” 慢慢地﹐自告奮勇的人增加了。這些年輕小伙子們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著自己的帽子﹐ 望著站在他們邊上的那幫經過精心挑選的職業拳手。拉爾夫神父很想留下為來看個究竟﹐ 但終於不情願地斷定﹐現在再也不能讓梅吉留在附近了。於是﹐他把她抱了起來﹐隨即 轉身離去。梅吉尖聲叫了起來﹐他走得越遠﹐她就越叫得響。人們都在看他們了。認識 他的人太多了﹐這是很傷腦筋的事﹐更甭提這是多麼有損尊嚴了。 “喂﹐梅吉﹐我不能帶你走去﹗你爸爸會剝我的皮的﹐沒錯兒﹗” “我要和弗蘭克在一塊兒﹐我要和弗蘭克在一塊兒﹗”她扯足了嗓門哭喊著﹐又蹬 又踢﹐還想咬人。 “唉﹐真纏人﹗”他說道。 他不得不屈服了﹐伸手從口袋里掏出了所需的硬幣﹐他向大帳篷掀開的進口走示﹐ 用眼睛溜著﹐看是否有克利里家的男孩子。可是哪兒也看不到他們﹐於是﹐他推測他們 准是在賽馬場上碰馬蹄鐵的運氣﹐或者是在大吃其肉餡餅和冰淇淋。 “神父﹐你不能帶她進去﹗”拳擊班的領班十分驚訝地說道。 拉爾夫抬眼望著天空。“只要你告訴我﹐咱們怎麼能把她從這里帶開﹐而又不至於 因為有意作難孩子惹得基里所有的警察出來制止咱們﹐我倒樂得走呢﹗但是﹐她哥哥自 願來打擂台﹐不看到她哥把你的那些弟兄們打個落花流水﹐她是不會走的。” 領班的聳了聳肩﹕“好吧﹐神父﹐我不跟你爭了﹐好嗎﹖你請進吧﹐可是別讓她闖 進去﹐你──你做做好事吧。不行﹐不行﹐神父﹐把錢收回兜里去吧﹐吉米會不高興的。” 帳篷里似乎滿滿騰騰的都是男人和小伙子﹐他們圍著中間的一個圓圈打轉轉﹐拉爾 夫神父在人群的後排靠著帆布帳篷找了個地方﹔他拼命地抓著梅吉。空氣中彌漫著煙味 兒和撒在地上的吸泥漿的鋸末的香味。弗蘭克的手上已經戴上了拳套﹐他是這一天的第 一個挑戰者。 從人群中出來的人擊敗某個職業拳手盡管不是常有的事﹐但卻也不是從未有過的事。 大伙兒都承認﹐他們並不是世界上最好的拳手﹐但他們中間確實有幾個是澳大初亞最好 的拳手。由於弗蘭克身材的緣故﹐他被指定與一個體重120磅以下的最輕量級拳手比賽。 他第三拳就把對手打倒在地﹐並且提出願和另一個拳手再戰。在他和第三個職業拳手較 量的時候﹐消息傳開了﹐帳篷里擠得水洩不通﹐要想再放進一個心急火燎的觀眾來都不 可能了。 他幾乎沒挨上一拳﹐而他已經打出的可數的幾拳反倒激起了他久已郁結在心頭的怒 氣。他怒目圓睜﹔他的每一個對手都仿佛長著帕迪的面孔。人群發出的喊叫和喝彩聲沖 進他的腦子﹐她像有一個宏大的聲音在叫著﹕上﹗上﹗上﹗哦﹐他是多麼渴望能有打架 的機會啊﹔自從到了德羅海達﹐他還沒有過這樣的機會呢﹗因為打架斗毆是他所知道的 唯一能發洩自己的憤怒和痛苦的方法﹐當他的打出使對方倒地的一拳時﹐他覺得耳朵里 聽到的沉悶的喊聲變成了﹕殺﹗殺﹗殺﹗ 隨後﹐他們讓他和一個真正第一流的拳手對壘﹔這是一個次輕量級的拳手﹐他奉命 和弗蘭克保持一定的距離﹐看看他是否除了猛打狠揍以外還會拳術。吉米﹒沙曼的兩眼 閃著光。他總是在注意發現第一流的拳手﹐在窮鄉僻壤里進行的對壘中他已經發現了幾 個。那輕量級拳手在照著吩咐行事﹐盡管他在力量上勝過一等﹐但卻仍被步步緊逼著。 弗蘭克緊隨不舍﹐一心要打死那個跳跳蹦蹦、躲來閃去的人﹔除了那人以外﹐他什麼都 看不見了。他從每一次扭打和拳來拳去中摸熟了這個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仍能思考的陌生 的對手。盡管他飽嘗了對手打出的拳頭﹐他到底還是占了上風﹐他一只眼睛腫了﹐眉毛 和嘴唇也破了。但是﹐他贏到了20鎊﹐也博得了在場的每一個男人和尊敬 梅吉從拉爾夫神父已經放松的懷抱中掙了出來﹐他還沒來得及抓住她﹐她就沖出了 帳篷。當他在外面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吐了一陣﹐正打算用小手絹擦她那雙濺臟了的 鞋子。他一言不發地把自己的手絹遞給了她﹐輕輕地撫摸著她那光亮的頭發﹐她正在啜 泣著。剛才帳篷里的氣氛也不合他的胃口﹐使他感到難受﹐他希望﹐他職業的尊嚴能歙 了當眾流露出這一點﹐從而減輕這種痛苦。 “你是要等弗蘭克呢﹐還是願意我們現在就走﹖” “我要等弗蘭克﹐”她依在他的身邊喃喃地說道﹐對他的鎮定和同情充滿了感激。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如此牽動我那像一潭龍水般的感情﹖”他若有所思地說道﹐盡 管他相信她吐得很厲害﹐傷心得無心去聽他說話﹐但他卻需要像許多生活孤獨的人那樣﹐ 大地說出了自己的思想。“你別讓我想起我的母親。我從來沒有過妹妹﹐但願我能了解 你和你那不幸的家……你的日子難過嗎﹐我的小梅吉﹖” 弗蘭克從帳篷里走出來﹐一只眼睛上貼著膏藥﹐破了的嘴唇上塗著藥。自從拉爾夫 神父認識他以來﹐他頭一次顯得喜氣洋洋﹐教士覺得﹐這神態就和大家知道的多數男人 與一個女人在床上度過了一個良宵以後的樣子是一樣的。 “梅吉在這兒干嘛呢﹖”他粗聲大氣在說道﹐拳擊場上的興奮勁兒還沒有完全過去 呢。 “就差綁住她的胳膊腿兒啦﹐更甭提想哄住她﹔我可沒法讓她呆在外邊。”拉爾夫 神父尖刻地說道﹐雖然不得不為自己辯解使他感到不快﹐但他對弗蘭克會不會沖著他來 也毫無把握。他一點也不怕弗蘭克﹐但他卻怕在大庭廣眾之下鬧得不可開交。“她是因 為你才受了驚嚇的﹐弗蘭克﹐她想盡量離你近一些﹐好親眼看見你沒事兒。別生她的氣﹐ 她已經夠難受的了。” “難道你不怕讓爸知道你到這種地方來過嗎﹖”弗蘭克沖著梅吉說道。 “把咱們的觀光縮短一下怎麼樣﹖”神父問道。“我想﹐咱們大家可以到我的宅邸 去休息一下﹐喝杯茶。”他擰了一下梅吉的鼻尖。“至於你﹐小姐﹐可以好好地洗一洗。” 帕迪跟他姐姐遭了一天罪﹐對她唯命是從﹐菲還從來沒這麼支使過他呢。她的腳上 穿著進口的吉皮爾花邊鞋﹐穿過基里的泥沼地。她挑挑剔剔﹐動不協就發脾氣﹐她儀態 莊重地和誰打招呼﹐他就得對誰陪笑﹐談上幾句﹐當她給“基蘭博杯”的獲獎者頒發祖 母綠手鐲時﹐他就得侍立在一旁。他想不通他們為什麼把所有的獎金都花在買這麼一個 女人的小飾物上﹐而不是發一只金獎杯和一大扎票子。這是因為他不明白這個賽馬會完 全是業余性的﹐不明白那些參賽的人並不需要欲不可耐的金錢﹐相反﹐卻可以漫不經心 地把所得的錢扔給這個矮小的女人﹐騎著栗色馬勝了金﹒愛德華的霍里﹒霍普頓把那只 祖母綠手鐲贏到了手。前幾年﹐他已經贏得了一只紅寶石手鐲、一只鑽石手鐲和一只藍 寶石手鐲。他有一位太太和五個女兒﹐並且說﹐在贏到六個手鐲之前他是不會罷手的。 帕迪那件漿過的襯衫和加了賽璐珞硬襯的領子真磨人﹐藍色的外套穿在身上太熱﹐ 午餐招待會上的悉尼海鮮味加香檳酒也不對他那慣於消化羊肉的胃口﹐他覺得自己是個 傻瓜﹐或是說看上去象個傻瓜。他的衣服料子很好﹐但縫制費很便宜﹐式樣也土氣。他 們和他不是一類人﹔他們是粗魯的、穿著蘇格蘭呢衣的牧場主﹐有身份的主婦﹐露齒而 笑的、愛騎馬的年輕女郎﹐是那些被新聞報紙稱為“牧場霸主”中的精英。他們盡量忘 記他們曾在上個世紀中霸占了這里的大片土地﹐將它們據為己有。他們對這片土地的所 有權得到了聯邦政會法令的默認。他們成了大擊上最受人羨慕的人﹐管理著自己的政黨﹐ 將子女送進悉尼的高等學府﹐和來訪的威爾士親王飲酒暢敘。他﹐普普通通的克利里不 過是個工人﹐他與這些殖民地的貴族毫無共同之處﹔他們只能使他想起他妻子的家庭﹐ 使他感到不自在。 所以﹐當他來到神父宅邸﹐發現弗蘭克、梅吉和拉爾夫神父正懶洋洋地圍在爐子旁﹐ 似乎度過了美好的、無憂無慮的一天時﹐他便感到一股無名怒火從心頭升起、他失去了 菲那種有教養的支持是不堪忍受的﹔他依然不喜歡他姐姐﹐就像他在愛爾蘭的單年時代 那樣﹐他從來就不喜欠她。這時﹐他發現了弗蘭克眼旁的膏藥和腫起來的臉。這真是天 賜的好借口。 “看你弄成什麼樣兒了﹗你怎麼回去見你媽﹖”他吼道﹐“我一天不見人你就犯老 毛病﹐和路邊多看你一眼的人打架﹗” 拉爾夫吃了一驚﹐跳起來﹐剛想說幾句安慰話﹐可弗蘭克比他還快。 “我靠這個掙到了錢﹗”他指著膏藥﹐非常溫和地說﹐“幾分鐘就賺了20鎊﹐比瑪 麗姑姑一個月給咱們倆的工資還多。今天下午在吉米的帳篷里我打倒了三名出色的拳手﹐ 和輕量級冠軍對陣時也挺了下來。我自己掙了20鎊。我干的事可能不符合你的想法﹐但 我今天下午贏得了每一個在場觀眾的尊敬。” “打倒鄉村集市上的幾個無精打采、頭腦發昏的老家伙﹐你就在這些人中間充好熄隉S弗蘭克﹐長大些吧﹗我知道你的個頭兒長不大了﹐但為了你媽﹐你的頭腦應該成熟 起來。” 弗蘭克臉色慘白﹗就象是漂過的骨頭。這是他受到過的最可怕的侮辱﹐而侮辱他的 是他的父親。他不能回擊﹐他吃力地控制著自己的雙手﹐從肺腑深處吐著氣。“不是不 中用的老家伙﹐爸。你像我一樣了解吉米是什麼樣的人﹐吉米親口說過我要是當拳擊手 會大有前途的﹔他想讓我進他的拳擊班進行訓練。他想付我工資﹗我可能不會再長個兒﹐ 但我這個身材足以痛打世界上的任何人﹐也包括你這個可惡的老色鬼﹗” 帕迪明白這個形容詞後面的含義﹐他的臉色登時受得和他兒子一樣慘白了。“你膽 敢這樣侮辱我﹗” “你算什麼東西﹖你真叫人惡心﹐比發情的公羊還壞﹗你就不能讓她踏踏實實地呆 著﹖你就不能對她放開你的魔爪﹖” “別說啦﹗不﹗別說啦﹗”梅吉尖叫著。拉爾夫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痛苦地把她 拉到了自己的身上。她涕淚交流﹐激烈而又徒勞地想掙扎開來﹐“別吵啦﹐爸﹐別吵了﹗ 噢﹐弗蘭克﹐請別吵啦﹗請別吵﹐別吵呀﹗”她尖叫著。 可是﹐只有拉爾夫神父聽見了她的聲音。弗蘭克和帕迪面對著面﹐他們最終認識到﹐ 彼此之間既相互厭惡﹐又相互畏懼。共同愛菲的堤壩潰決了﹐對菲的令人心酸的競爭顯 現出來了。 “我是她丈夫。我們有孩子﹐是上帝的賜福。”帕迪努力控制著自己﹐鎮定地說道。 “你比到處追著母狗跑的公狗強不了多少﹗” “你也不比那個生你的老狗好多少﹐不管你是誰﹗謝天謝地﹐反正跟我沒關系﹗” 帕迪叫道﹐隨即停了下來。“啊﹗親愛的基督啊﹗”狂刀像旋風一樣離開了他﹐他彎下 身子﹐渾身顫抖﹐用手拼命地摳自己的嘴﹐好像要把說了不該說的話的舌頭扯出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找不是這個意思﹗” 帕迪的話剛一出口﹐拉爾夫就放開了梅吉﹐緊緊地抓住了弗蘭克。他把弗蘭克的右 臂扭到背後﹐用左臂繞住弗蘭克的脖子﹐勒住他。拉爾夫身強力壯。緊緊地夾住弗蘭克 ──使他無力反抗。弗蘭克想掙開身子﹐但他的反抗失敗了﹔他搖搖頭﹐表示屈服。梅 吉撲在地上﹐跪在那里哭泣著﹔她的眼光無可奈何地從哥哥身上移到父親身上。她苦苦 的哀求著﹐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她明白﹐這件事意味著她再也不能同時保住他們兩 人了。 “你就是這個意思﹐”弗蘭克嘶啞地說道﹐“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我要是早明白 就好了﹐”他吃力地把頭轉向了拉爾夫神父﹐“神父﹐放開我吧﹐我不會碰他的﹐上帝 保佑﹐我不會碰他的。” “上帝保佑你﹖上帝會讓你的靈魂爛掉的﹗讓你們倆的靈魂都爛掉﹗要是你們毀了 這孩子﹐我就把你們宰了﹗”神父怒吼著﹐現在他是唯一發怒的人了﹐“你們知道嗎﹖ 我是怕我不在你們倆會互相殘殺﹐才把她留在這兒的﹐結果卻讓她聽到了這番話﹗我真 該讓你們互相殘殺﹐你們這兩個卑鄙、自私的白癡﹗” “好吧﹐我要走了﹐”弗蘭克用奇怪的、無力的聲音說道﹐“我要去參加吉米的拳 擊班﹐我不會再回來了。” “你一定得回來﹐”帕迪喃喃說道。“我怎麼對你媽說呢﹖對她來說﹐你比我們所 有人加起來還重要﹐她決不會寬恕我的。” “告訴她﹐我去參加吉米的拳擊班了﹐因為我想出人頭地。這是實話。” 弗蘭克異樣的黑眼睛閃著嘲諷的光芒。這眼睛還在神父初次見到時就使他感到驚奇﹐ 灰眼睛的菲和藍眼睛的帕迪怎麼能生出黑眼睛的兒子﹖拉爾夫懂得孟德爾ヾ定律﹔即使 菲的灰眼睛也不可能造成這種現象。 ヾ孟德爾﹐1882─1884年﹐奧地利生物學家、遺傳學家。──譯注 弗蘭克拾起帽子和外套。“噢﹐這是實話﹗我早就該明白的你沒有媽媽在一間房子 里彈鋼琴的回憶﹗這表明你是在我後邊得到她的﹐她先屬於我。”他啞然而笑﹐“沒 想吧﹐這些年來我總是抱怨你拖她的後腿﹐我就是這麼想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沒有拖她的後腿﹐弗蘭克﹐誰也沒有﹗”神父喊道﹐想把他拉回來。“這只是上 帝那難以捉摸的偉大計划的一部分﹔你應該這樣想﹗” “上帝那難以捉摸的偉大計划﹗”從門口傳來了那年輕人嘲諷的聲音﹐“德﹒布里 克薩特神父﹐你當神父時﹐比應聲蟲高明不了多少﹗我說上帝保佑你﹐因為你是這里唯 一不了解上帝的人﹗” 帕迪坐在椅子上﹐臉色灰白﹔他吃驚地看著跪在爐子旁﹐哭得東倒西歪的梅吉。他 站起身來﹐走到她在前﹐但拉爾夫神父粗暴地把他推開了。 “別碰她。你干得已經夠了﹗櫃櫥里有威士忌﹐去喝點兒吧。我先送她去睡覺﹐然 後回來和你談談﹐你別走。伙計﹐聽見我的話了嗎﹖” “我會呆在這兒的。神父。讓她去睡吧﹐” 在樓上那間迷人的、蘋果綠色的臥室里﹐神父替小姑娘脫掉了外衣和襯衫﹐讓她坐 在床邊﹐然後再給她脫去鞋襪。安妮送來的睡衣放在枕頭上。在脫她的內褲之前、他把 睡衣拉過來﹐從她的頭上輕輕套下。他一直跟她扯著不相干的閒話﹐比如扣子拒絕解開 啦﹐鞋帶頑固地緊縛著啦﹐緞帶解不開啦﹐等等。她是不是在聽﹐那就很難說了。煩惱、 痛苦和難以方喻的童年悲劇﹐遠遠超過了她這種年紀可以接受的范圍。她的眼睛越過他 的肩頭﹐憂郁地凝望著。 “現在躺下﹐親愛的姑娘。安心睡吧﹐我一會兒就來看你。別擔心﹐聽見了嗎﹖咱 們以後再談這件事。” “她好嗎﹖”當他回到客廳時﹐帕迪問。 拉爾夫神父伸手去拿櫃櫥上的威士忌﹐給自己倒了大半杯。 “我真的不知道﹐老天在上﹐帕迪﹐我想知道什麼對愛爾蘭人禍害更大。是酒呢﹖ 還是脾氣﹖是什麼使你說出那番話﹖不﹐別忙著回答﹗當然是脾氣嘍。當然﹐沒錯兒﹗ 我頭一眼看見他時﹐就知道他不是你們的孩子。” “沒有什麼能逃掉你的眼光﹐是嗎﹖” “大概是吧﹐反正我的教民遇上麻煩或有痛苦時﹐我不用費多大勁就看得出來、既 然看出來了﹐盡力幫忙就是我的責任。” “神父﹐你在基里是深受愛戴的。” “毫無疑問﹐這靠的是我的臉和我的身材﹐”神父尖刻地說道﹔他本來想輕描淡寫 地講這話的。 “你這樣想嗎﹖我不贊成。神父﹐我們喜歡你﹐是因為你的精神上是個很好的引路 人。” “(口害)﹐不管怎麼說﹐我好像完全卷進你們的麻煩中去了﹐”拉爾夫神父不安地 說道。“伙計﹐你最好把心里話都倒出來吧。” 帕迪凝視著火光﹐在神父送梅吉睡覺去時﹐他盡量把爐火添旺﹐並以極度的懊悔和 狂暴做這件事。他手中的空杯不斷地顫動著﹔拉爾夫神父站起身﹐把酒瓶拿來﹐把那杯 子倒滿。帕迪考慮了好一陣子﹐嘆了口氣﹐擦掉了臉上掛著的淚水。 “我不知這弗蘭克的父親是誰。這件事發生在我見到菲之前。她家人的社會地位在 新西蘭首屈一指、她父親在艾希伯頓以外的南島上有一大筆小麥和羊群的財產﹔錢算不 上什麼東西﹔菲是他的獨生女。據我所知﹐他為她安排生活──到故國去旅行﹐在社交 界露面﹐找一個好丈夫。當然﹐她在家里從來不干活。他們有女傭人、男管家、馬車和 馬﹐生活得就象貴族。 “我是個擠奶工﹐我常常從遠處看見菲帶著一個大約一歲半的男孩子散步。後來﹐ 老詹姆斯阿姆斯特郎米找我。他說﹐他女兒玷污了他的門風﹐沒結婚就有了孩子。當然﹐ 這件事被壓了下來﹔他們想把她趕走﹐可她祖母嘮嘮叨叨﹐不肯答應﹐他們別無選擇﹐ 只好把她留下。盡管這是件尷尬的事。現在﹐她祖母快死了﹐誰也攔不住他們把菲和那 孩子趕走。詹姆斯說我是單身漢﹐要是我肯娶她﹐並保証把她帶離南島﹐他願意付給我 路費﹐外加500鎊。 “是的﹐神父﹐這是我的運氣。我厭惡單身生活了。但我一直是個靦腆的人﹐從沒 和姑娘好過。這對我來說似乎是個好主意﹐老實說﹐我才不在乎那個孩子呢。她祖母聽 到了風聲﹐便派人來找我﹐盡管她病得很厲害。我敢說﹐她平時一定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但卻是一位真正的貴婦人。她把菲的事給我透露了一些﹐但沒說孩子的父親是誰﹐我也 懶得問。把正她要我答應對菲好──她知道﹐她一死﹐他們就會把菲從那地方趕走﹐於 是﹐她建議詹姆斯為她孫女找個丈夫。我很可憐那老家伙﹔她太喜歡菲啦。 “神父﹐你相信嗎﹖我第一次接近菲並向她打招呼﹐就是我娶她的那天。” “哦﹐我相信。”教士摒著呼吸說道。他望著杯中的酒﹐然後一飲而盡﹐又伸手去 拿酒瓶﹐給他們兩人各斟一杯。“因此、你娶了一個地位比你高得多的貴婦﹐帕迪。” “是的。起首﹐我怕她怕得要死。那時候她太縹亮了﹐神父﹐所以……我都傻眼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好象那不是她﹐好象這事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 “她現在仍然很美﹐帕迪。”拉爾夫神父溫和地說道。“從梅吉的身上我能看出她 上世紀以前的樣子。” “對她來說日子可不輕松﹐神父﹐可我不知道我還做些什麼別的。至少﹐她和我在 一起是安全的﹐沒受過虐待。一直過了兩年我才有勇氣──呃﹐成為她真正的丈夫。我 不得不教她做飯、拖地板、洗熨衣服。她不知道該怎麼做。” “神父﹐我們結婚這許多年來﹐她既不抱怨﹐也不笑不哭。只有在我們同床共枕時﹐ 她才顯得有點兒情緒﹐但她從來不張口。我希望她說話﹐但又不想讓她說﹐因為我一直 在想﹐要是她說的話﹐一定是叫那人的名字。哦﹐我並不是說她不喜歡我或我們的孩子。 但我太愛她了﹐不過我似乎覺得她一直沒有這種那種感情﹐除了對弗蘭克。我一直都明 白﹐我們加在一起也趕不上她對弗蘭克的愛﹐她一定愛他的父親。可我一點兒也不了解 那男人﹕他是誰﹖為什麼也不能嫁他﹖” 拉爾夫神父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眨動著眼睛。“哦﹐帕迪﹐真是活受罪啊﹗謝天 謝地﹐幸虧我沒勇氣去沾這種生活的邊。” 帕迪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唉﹐現在我沾上了﹐神父﹐對嗎﹖我把弗蘭克趕走了﹐ 菲永遠不會寬恕我的。” “你不能跟她說﹐帕迪。不﹐你千萬別告訴她。就跟她說弗蘭克跟拳擊手們跑了﹐ 就這樣說。她清楚弗蘭克一直不安分﹔她會相信你的。” “我不能那樣做﹐神父﹗”帕迪驚呆了。 “你必須這樣做﹐帕迪。她經歷的辛酸苦難還少嗎﹖別再給她加碼了。”他心里卻 在想﹕誰知道呢﹖也許她終將學會把對弗蘭克的愛給予你﹐給予你和樓上的那個小東西。 “你真這麼想嗎﹐神父﹖” “是的。已經發生的事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可梅吉怎麼辦﹖她全聽見了。” “別擔心梅吉﹐我會照料她的。我想﹐她除了明白你和弗蘭克吵了架﹐別的什麼都 不會明白的。我會讓她明白﹐既然弗蘭克跑了﹐再把吵架的事告訴她母親﹐只能往增悲 傷。此外﹐我有個感覺﹕梅吉不會先對她母親多說什麼的。”他站起身來。“去睡吧﹐ 帕迪。你明天參加瑪麗的舞會時。得顯得若無其事﹐記住了嗎﹖” 梅吉沒有睡著﹔床邊的小燈閃著昏暗的光﹐她睜著眼睛躺在那里。教士坐在她的身 邊。注視著她發辮上一動不動的毛發。他仔細地解開藍緞帶。輕輕地拉著﹐直到頭發散 落地枕頭和床單上。 “弗蘭克走了﹐梅吉。”他說。 “我知道﹐神父。” “你知道為什麼嗎﹐親愛的﹖” “他和爸干了一架。” “你打算怎麼力﹖” “我要和弗蘭克一起走。他需要我。” “你不能走﹐我的梅吉。” “不﹐我能走。我本打算今晚就去找他的﹐可我的腿發軟﹐我也不喜歡黑夜。但一 大早我會去找他的。” “不﹐你千萬別這樣做。你知道﹐弗蘭克得有自己的生活﹐他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我知道你不希望他走﹐但他很久以來就想走了。你千萬別自私﹔你得讓他過自己的生活。” 千篇一律的重復﹐他想﹐要繼續把這種觀點灌輸給她。“我們一旦長大成人﹐自然就有 權利希望離開自己生長的家﹐到外面謀生活﹔弗蘭克是個成年人了、現在他應該有他自 己的家、自己的妻子和家庭。你明白嗎﹐梅吉﹖你爸和弗蘭克吵架只是表明弗蘭克想走 了。這不是因為他們互相厭惡。許多年輕人都是這樣做的、這是一種借口。這次吵架給 弗蘭克找到了一個去做他長期以來就想做的事情的借口﹐一個弗蘭克離開的借口﹐你明 白嗎﹐我的梅吉﹖” 她的眼光轉到了他的臉上﹐停在了那里。那雙眼睛是如此疲憊﹐如此充滿了痛苦﹐ 如此老氣橫秋。“我明白。”她說。“我明白﹐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弗蘭克就想走﹐ 可他沒走成。爸把他帶了回來﹐強迫他和我們呆在一起。” “但這次爸爸不會把他帶回來了﹐因為爸爸現在不能強迫他留下來了。弗蘭克永遠 走了﹐梅吉。他不會回來了。”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嗎﹖” “我不知道﹐”他老老實實地答道。“當然﹐我願意說你能再見到他﹐但沒人能預 言未來﹐梅吉﹐甚至連教士都不能。”他吸了口氣。“你千萬別告訴媽媽他們吵了架﹐ 梅吉。你聽見我的話了嗎﹖這會使她非常煩惱的﹐她身體不好。” “是因為她又要生孩子了嗎﹖” “你怎麼知道的﹖” “媽喜歡養孩子﹔她生了好多。神父﹐她生了那麼多好孩子﹐就是她身體不好的時 候也生。我自己就想生個像哈爾那樣的孩子﹐那樣﹐我就不會太思念弗蘭克了﹐對嗎﹖” “單性生殖﹐”他說。“好運氣呀﹐梅吉。那你干嘛不想法生一個﹖ “我還有哈爾呢﹐”她迷迷糊糊地說著﹐偎起了身子。隨後﹐她又說﹕“神父﹐你 也會走嗎﹖會嗎﹖” “總有一天會的﹐梅吉。但沒那麼快﹐我想﹐所以用不著擔心。我覺得我會在基里 呆很久很久的。”教士答道﹐他的眼睛里充滿了酸楚的神情。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梅吉總得回家﹐這是沒法子的事。菲離開她就十不成事。這時﹐基里的女修道院只 剩下斯圖爾特一個人了﹔他絕了一次食﹐於是﹐他也回德羅海達去了。 時當八月﹐寒氣逼人。他們來到澳大利亞剛好一年。不過﹐今年冬天要比去年冷。 干旱少雨﹐空氣干冷﹐於肺不利。大分水嶺向東300英里﹐積雪之厚是多年未見的。但是﹐ 自前一個夏天下了一場瓢潑季雨以來﹐伯倫河口以西滴雨未落。基里的人們都說﹐天又 要早了。干旱不過是推遲了一但它一定會來的﹐也許就是這場干旱。 當梅吉見到她母親的時候﹐她覺得心情很沉重﹔這也許是告別童年時代的一種神態﹐ 一種將要成為一個成熟的女子的征兆吧。除了肚子大些以外﹐菲的外表沒有什麼變化﹐ 但是﹐她的心卻像是一只慢下來的疲憊不堪的舊鐘﹐走得愈來愈慢﹐直到永遠地靜止下 來。梅吉覺得永遠不會在她媽媽身上衰竭的那股活潑勁兒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她剛抬起 雙腳﹐便又放了下來﹐好象無法肯定怎樣舉步似的﹐步態上表現出來的現象說明她精神 上亂了套。對即將出生的嬰兒﹐她沒有喜悅之情﹐甚至對哈爾的那種極其含蓄的滿足了 情也不復再見了。 那紅頭發的小家伙蹣蹣跚跚地滿屋子跑﹐一刻也不肯閒地摸東碰西﹐可菲卻壓根兒 不打算懲戒他﹐甚至連他干什麼事她都不管。他悶頭在爐子、案板、洗碗槽這些永遠屬 於她的那攤東西之間苦干著﹐好像除此之餐一切都不存在似的。於是﹐梅吉就別無選擇 了﹐她只有去填補那孩子生活中的空白﹐成了她的母親。這是不必作出任何犧牲的﹐因 為她非常愛他﹐覺得他孤弱無助﹐願意將她打算全部慷慨奉獻的愛都傾注給這個小家伙。 他哭著要她﹐最先學會叫她的名字。他伸著胳膊要她抱﹕她心中充滿了快樂﹐心滿意足。 盡管編織、補衣、縫紉、洗燙、喂雞以及其他所有必須干的活兒都苦﹐但梅吉覺得她的 日子過得非常愉快。 誰也未曾提起過弗蘭克﹐但是﹐每隔六個星期﹐當菲聽到郵政車來到的時候﹐都要 翹首西望﹐流露出片刻的生氣。然後﹐史密斯太太便會把大伙兒的郵件帶來﹔當她看到 里面沒有弗蘭克來的信時﹐那瞬間一現的、枉費苦心的關注便煙消雲散了。 家里又添了兩條新的生命。菲生了一對雙胞胎﹐又給克利里家添了兩個紅頭發的男 孩兒﹐洗禮時命名為詹姆斯和帕特里克。這兩個可愛的小家伙具備他們父親那種開郎的 氣質和溫和的脾氣。他們剛一出生就成了毫不起眼的家庭成員﹐因為菲除了給他們喂奶 之外﹐對他們毫無興趣。不久﹐他們的名字便被簡化成了詹斯和帕西。他們倆是大宅那 邊婦女們──兩個老處女和孀居無子的女管家──的寵兒﹔她們對嬰兒寵愛得要命。這 就使菲輕而易舉地將他們忘卻了﹐因為他們有三個意切情深的母親──隨著時間的流逝 一他們醒著的時候大都是在大宅那邊消磨的﹐這已成了公認的事實了。梅吉在對付哈爾 的同時﹐沒有時間把他們攬在身邊﹐哈爾太讓人費神了﹐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那笨 手笨腳、毫無經驗的討好不對他的勁兒。梅吉是他的生活中充滿慈愛的中心﹐除了梅吉 他誰都不想要﹐除了梅吉他誰也不要。 布魯伊﹒威廉姆斯用他那一套可愛的馬和那輛大而重的馬車換了一輛卡車﹐於是郵 件便成了四個星期來一趟﹐而不是六個星期來一趟了﹔可是﹐弗蘭克連一個字兒也沒寄 來過。漸漸地﹐有關他的回憶變得十分淡漠了﹔回憶就是這樣的﹕即使是那些充滿深情 厚愛的回憶也概莫能外﹐好像腦子里有一種無意識的愈合過程﹐盡管我們曾痛下決心永 勿忘﹐但它依然能使創傷彌合。以梅吉來說﹐弗蘭克的形象已經從影影綽綽的可敬的面 容﹐變成了某種聖像﹔這模糊的聖像和真正的弗蘭克毫無關系﹐而是一個想當然是弗蘭 克的聖像。梅吉的拳拳追思就是這麼淡漠下去的。而對菲來說﹐對弗蘭克的思念已經被 一種深不可及的緘默所代替﹔她的熱情全熄。猶如死水﹐再也泛不起漣漪了。 這變化悄然而至﹐誰都沒有發覺。菲是在毫不動聲色的沉默中垮下來的﹔她內心的 東西﹐除了那個她暗中注以鐘愛的新對象之外﹐誰都沒有機會得以窺見這內心的世界。 這是深藏在他們之間的一種不可言傳的東西﹐是某種使他們的孤獨得以緩解的東西。 也許這是勢不可免的﹐因為在她所有的孩子中只有斯圖爾特像她。他才14歲。便像 弗蘭克那樣成了他父親和兄弟們所完全不能理解的人。但他與弗蘭克不一樣﹐他並沒有 造成相互間的敵視。他毫無怨言地按吩咐行事。像別人一樣地苦干﹐根本沒有在克利里 家的生活中掀起任何波瀾。雖然他的頭發是紅色的﹐但是他的膚色在男孩子中間最深﹐ 比他們都要顯得赤褐﹐他的眼睛就像背陰處那湖泊的水一樣清澈﹐仿佛這雙眼睛能看到 事情最初始的階段﹐看透一切事物的真相。他是帕迪兒子中唯一的一個被認為成年之後 會相貌出眾的人﹐盡管梅吉私下認為她的哈爾長大之後一定能超過他﹐誰都不知道斯圖 爾特在想什麼﹐他像菲一樣﹐很少講話﹐從不發表自己的看法。他有一種完全一動不動 的、令人納悶的訣竅﹐一動不動的就仿佛他縮進了自己的軀體。在年齡和他最接近的梅 吉看來﹐他似乎能雲游到某個誰也無法隨之而去的地方。而拉爾夫神父卻有另一番見解。 “那小伙子簡直不屬於人類﹗”在梅吉走後只剩下他留在女修道院的一天﹐他把絕 食的斯圖爾特送回了德羅海達﹐他說道﹕“他說過他想回家嗎﹖他說過他想梅吉嗎﹖沒 有﹗他只是停止了吃飯﹐耐心地等待著我們這些笨腦殼想出其中的原委來、他沒有開口 抱怨過一次﹐當我走到他面前﹐大喊大叫地問他是不是想回家的時候﹐他就那麼笑了一 笑﹐點了點頭﹗” 但是﹐隨著光陰的流逝﹐事情就不言自明地擺了出來﹕斯圖爾特不會與帕迪和其他 孩子們出去到牧場干活的﹐盡管從年齡上看﹐他應該去。斯圖爾特將留在家里看門、劈 木柴、照管菜園、擠奶──干那些在家中要看三個孩子的女人沒時間去干的活計。在這 個地方留下個男人是明智的﹐盡管留下的是個半大小子﹐但這會証明其他的男人就在近 處。因為這里常常會有些不速之客──後廊的台階上會響起陌生人靴子的砰砰聲﹐一個 陌生的嗓音會問﹕ “喂、太太。能給過路人來點兒吃的嗎﹖” 在內地﹐這種無業游民多如牛毛﹐背著藍色的包袱﹐從一個牧場游到一個牧場﹔有 從昆土蘭州南下的﹐有從維多利亞州ヾ北上的。這些人或是背運倒時﹐或是四處尋找一 份定期的工作﹐寧願步行流浪數千英里﹐尋找只有他們自己才曉得的東西。他們中間的 大部分都是彬彬有利的人。他們露面了﹐大塊吃著肉﹐在包袱里裹上一點兒人家贈送的 茶、糖和面粉﹐隨後便消失在通往巴庫拉和奈仁甘的小徑盡頭﹔斜挎的野餐鐵罐顛個不 停﹐身後顛顛地跟著狗兒。澳大利亞的浪游者們極少騎馬﹐他們步行。偶然會有個把壞 人來﹐專門注意那些家中男人外出的女人﹐其目的不是為了強奸﹐而是為了打劫。所以﹐ 菲在廚房的一個孩子夠不著的角落中放了一支頂著火的滑膛槍﹐並且保証一旦菲那雙富 有經驗的眼睛確定了來人的品行﹐便能趕在來人之前拿到它。在家里把斯圖爾特負責的 地方派定之後﹐菲高興地把槍交給了他。 ヾ澳大利亞最南部的一個州。──譯注 盡管來人中大多數都是游民﹐但也不盡然﹐譬如﹐其中就有一個駕著老式的T型福特 汽車而來的沃特金斯人。他什麼都販運。從馬的塗抹劑到香皂﹔這種香皂和菲在洗衣的 銅盆里用脂肪和苛性鹼做成的那種硬如頑石的貨色不可同日而語﹕他帶來了薰衣草水和 科隆香水﹐防止陽光灼傷臉部皮膚的香粉和雪花膏、有些你作夢也想不到能從任何人手 中買到的東西﹐那沃特斯金人卻有﹔比如他的藥膏﹐比任何藥房里的藥膏或傳統的藥膏 要好得多﹐這藥對牧羊狗肋部的傷口到人皮膚上的潰瘍﹐都有愈合的功效。無論他來到 哪個廚房﹐女人們都會蜂擁而集、急不可耐地等他將他那百貨箱“砰”地一聲打開。 這里還有其他的買賣人﹐但是﹐他們都不如沃特金斯人那樣定期地到這塊邊遠地區 來﹐但他們同樣受歡迎﹐他們什麼都兜售﹐從機制的煙卷到整匹的布料。有時﹐還有俗 艷而又誘人的內衣和緊身胸衣。內地的婦女們極渴望他們的到來﹐因為她們很少出門﹐ 一年中興許只到最近的幣鎮去一兩次﹔她們離悉尼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店太遠﹐離時髦貨 和花哨的女用裝飾品太遠了。 生活中似乎總是離不開蒼蠅和塵土。很長時間滴雨未下﹐哪怕來一場稀疏小雨都能 使塵土落下﹐淹死蒼蠅。由於缺少雨水、所以蒼蠅愈多、塵土也就愈多。每個房間的天 花板上都松松垮垮地低垂著長長的、帶粘性的、螺旋狀的毒蠅紙﹐黑乎乎地粘著蒼蠅的 屍體﹔這是一天之中粘上去的。所有的東西都得時時遮蓋﹐否則不是成了蒼蠅狂歡之處 便是成了蒼蠅的葬身墳場。蒼蠅留下的小黑點骯里骯臟地附在家具上﹐牆壁上和基蘭搏 百貨店的日歷上。 噢﹐還有塵土﹗簡直沒法把塵土弄干淨﹐那顆粒細小的棕色粉塵甚至能滲進緊緊蓋 著的容器里﹐把剛剛洗過的頭發弄得毫無光澤﹐使皮膚粗糙﹐落滿衣服和窗簾的褶縫﹐ 在剛剛撣過塵土的光滑的桌面上落上薄薄的一層。地板上滿是厚厚的塵土﹐這都是人們 漫不經心地擦靴子的時候留下來的﹐以及從敞開的門窗中隨著又熱又干的風飄進來的。 菲不得不將起居室里的波斯地毯卷了起來﹐讓斯圖爾特用她瞞著人眼從基里的商店中買 來的漆布將地毯包住。 人來人往最多的廚房舖上了柚木厚板﹐由於鐵絲刷蘸鹼皂液的沒完沒了的擦洗﹐柚 木反被洗成了陳舊的骨頭色。菲和梅吉想在上面撒一層據末﹐於是斯圖爾特便仔細地從 木堆里收集來一些﹐將這些鋸末摻上少許珍貴的水﹐撒在地上。然後將近些濕漉漉的、 發著刺鼻香味的東西從門里掃出去﹐從後廊中撒到菜園里﹐任其在那里朽爛成為腐蝕質。 小河干涸成一連串的水窪之後﹐山凹里除了塵土什麼也留不住﹐所以﹐從小河里已 無水可汲﹐來供廚房和浴室使用了。斯圖爾特開著水槽車到遠處﹐裝滿了水運回來﹐將 水再灌入一只備用的雨水箱里。女人們不得個習慣用這種可怕的水洗碟子、洗衣服、給 嬰兒洗澡﹔這種水還不如那渾濁的小河水呢。這種腥臭的、發著硫磺味兒的礦物性的水﹐ 得小心地從盤子上揩淨﹔這種水使頭發變得像稻草一樣干燥、粗糙。他們存下來的少量 雨水被嚴格地用於飲用和做飯。 拉爾夫神父溫和地望著梅吉。她正在梳著帕西那紅色的卷發﹔詹斯乖乖地站在一邊﹐ 但是卻頗有些堅定不移地等著輪到他﹔他那對藍眼睛敬慕地望著梅吉。她真像個小媽媽。 他在沉思著﹕這中間一定會產生一種使女人特別著迷於嬰兒的東西。在她這個年齡﹐這 種事與其說是一種純粹的快樂﹐毋寧說是一種負擔﹐人們本來會盡快干完以便去做更有 意思的事的。而她卻不慌不忙地從頭做起﹐將帕西的頭發在手指間卷著﹐把那些不聽話 的頭發卷成波浪型。有那麼一陣工夫﹐教士被她的動作陶醉了﹐隨後﹐他用鞭柄敲了敲 滿是灰塵的靴子的側面﹐郁郁不樂地退到了走廊上﹐向著大宅方向張望著、大宅掩隱在 魔鬼桉和藤蔓之中﹐擁擠的牧場房屋和花椒樹把牧場工頭的住處與這個牧場生活的中心 分隔開來。那個老蜘蛛﹐她讓她那張巨網的中心又在搞什麼鬼名堂呢﹖ “神父﹐你別張望啦。”梅吉責備著他。 “對不起﹐梅吉。我正在想事情呢。”他轉過身來﹔她已給詹斯梳完了。在他把那 地雙生子一邊一個地抱起來之前﹐他們三個人一直站在那里期待地望著他。“咱們去瞧 瞧瑪麗姑媽吧﹐好嗎﹖” 梅吉拿著他的馬鞭﹐牽著那匹栗色的掄馬﹐跟著他上了路﹔他隨便而親暱地抱著那 兩個孩子﹐盡管從小河到大它幾乎有一英里的路﹐但他好像並不在乎。在廚房里﹐他將 這對雙生子交給了欣喜若狂的史密斯太太﹐然後將梅吉帶在身邊﹐順著走道向上房走去。 瑪麗﹒卡森正坐在高背椅中。這些年來﹐她很難得離開它走動走動﹕由於帕迪督辦 諸事得力﹐什麼都不再需要她費心了。當拉爾夫神父抱著梅吉走進來的時候﹐她那惡狠 狠的瞪視把這孩子搞得心慌意亂﹐拉爾夫神父感覺到梅吉的脈搏在加快﹐便同情地緊摟 著她的腰。小姑娘對她行了一個笨拙的屈膝禮﹐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幾句問候的話。 “到廚房去吧﹐姑娘。和史密斯太太一起喝茶。”瑪麗﹒卡森簡短地說道。 “你為什麼不喜歡她呢﹖”當拉爾夫神父坐在那把他逐漸認為是為他准備的椅子中 時﹐問道。 “因為你喜歡她﹐”她答道。 “啊﹐得啦﹗”這是她頭一次使他感到不知所措。“她不過是個流浪兒罷了﹐瑪麗。” “你可不是這麼看待她的﹐這個你自己清楚。” 那雙藍湛湛的眼睛諷刺地停留在她的身上﹔他從容得多了。“你認為我損害了一個 孩子嗎﹖我畢竟是個教士啊﹗” “你首先是個男人﹐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當教士使你感到安全﹐就是這麼回 事。” 他吃了一驚﹐然後大笑起來。不管怎麼樣﹐今天他無法搪塞她了﹔就好像她在他的 鎧甲上發現了裂隙﹐將她那蜘蛛毒慢慢地從那里滲透進去了似的。在基蘭搏﹐也許他起 了變化﹐變得老了﹐變得甘願心和為貴了。他的激情正在熄滅﹐或許﹐現在這激情是為 其他的東西而燃燒吧﹖ “我不是一個男人﹐”他說。“我是個教士……也許﹐天氣太熱﹐到處是塵土和蒼 蠅……但我不是個男人﹐瑪麗﹐我是個教士。” “哦﹐拉爾夫﹐你的變化有多麼大呀﹗”她嘲弄地說道﹐“讓我聽聽﹐這樣能成為 德﹒布里克薩特主教嗎﹖” “這是不可能的﹐”他說道﹐眼中閃過一絲愁苦。“我想﹐我再也不想當主教了。” 她站了起來﹐在她的椅子上笑得前仰後合﹔她望著他。“你不想了嗎﹐拉爾夫﹖不 想了嗎﹖喂﹐我讓你再多煩惱一會吧﹐但是你估計的那個日子快來了﹐這是毋庸置疑的。 也許兩三年還不行﹐不過這一天會來的。我會像撒旦一樣﹐並且給你提供機會﹗但是﹐ 千萬別忘了﹐我會讓你苦惱的。你是我所見過的最迷人的男子。你用你的英俊當面嘲弄 我們﹐蔑視我們的愚蠢。但是﹐我會讓你嘗嘗自己弱點的苦果﹐我要讓你像任何一個描 眉塗唇的妓女一樣出賣自己。你對此表示懷疑嗎﹖” 他往後一靠﹐微笑著。“我不懷疑你會一試。不過﹐我並不認為你象你自己想象的 那樣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嗎﹖時間會証明的﹐拉爾夫﹐只有時間才能証明。我老了﹐留給我的 除了時間以外就一無所有了。” “那麼你認為我有什麼呢﹖”他問道。“時間﹐瑪麗﹐除了時間我一無所有。只有 時間、塵土和蒼蠅。” 天空中濃雲密布﹐帕迪開始覺得下雨在望了。 “這是干風暴。”瑪麗﹒卡森說。“這種天下不了雨﹐我們會很長時間見不到雨水 的。” 如果說﹐克利里家的人認為他們見到的是澳大利亞能夠出現的最糟糕的氣候的話﹐ 那是因為他們未曾經歷過干旱的平原上的干風暴。由於失去了令人感到快慰的潮濕﹐干 燥的大地和空氣互相摩擦﹐使土地裸露、龜裂﹔一種令人惱火的摩擦力愈來愈大。只有 到這種巨大的累積能量耗盡﹐才算完事。雲層低壓﹐天昏地暗﹐菲只得打開了室內的燈﹔ 在外面的牲畜圍場里﹐馬正在發抖﹐微微騷動地跳著﹔母雞在尋找棲息的地方﹐憂懼地 將頭縮在胸前﹔狗在廝打著、吠叫著﹔牧場垃圾堆邊上的豬把鼻子拱進土里﹐那閃閃發 光的、膽顫心驚的眼睛住外看著。天空中黑雲低壓的力量使一切活著的東西都驚惶萬狀﹐ 厚密無垠的雲層完全遮住了太陽﹐好像在准備讓太陽的光焰突然噴射到大地上似的。 愈來愈響的雷聲從遠方傳來﹐搖曳不定的閃光在地平線上閃動﹐雷聲如濤﹐清晰地 映出了起伏不平的地平線﹔漆黑、深邃的夜空中﹐令人驚駭的白色閃光在發怒﹐在舒卷。 這時﹐怒吼的狂風卷起了塵土﹐打在人的眼上、耳上、口上﹐生疼生疼的﹔天地大變了。 人們不再把這想象成《聖經》中上帝的天譴神罰﹐他們頂住了這場災難。當驚雷炸裂的 時候﹐沒有人能不嚇一跳──它轟然炸開﹐好像要狂怒地把世界炸成碎片──但過了一 會兒﹐住在一起的這一大家子人就習慣了。他們提心吊膽地走到外面的走廊里﹐眼光越 過小河﹐凝望著遠處的牧場﹔閃電的巨大火舌象脈絡似地漫天交叉閃動、天空中一剎那 出現十幾條閃電﹕倏忽即逝的鏈狀閃光在雲層里馳掣游動﹐時而飛出雲底﹐時而鑽入雲 中﹐明明滅滅﹐蔚為壯觀。草原中被雷電擊中的孤樹散發著焦糊味﹐冒著煙﹔他們終於 明白這些孤零零的牧場衛士為何死去了。 空中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神秘的色彩﹐盡管空氣中沒有火﹐但卻不再是不可捉摸的 了。它發出粉紅、淡紫和焰黃的幽光﹐彌漫著一股久留不去的甜味﹐和難以辨別的、不 可言喻的香氣。樹林在發著微光﹐火舌在克利里家人的紅頭發上加上了一層光暈﹐他們 胳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奇光異彩整整持續了一個下午﹐直到太陽落山﹐才慢慢地 消失在東方。他們從這可怕而又迷人景觀之中緩過氣來。感到心緒激動、緊張、煩躁、 恨郁不樂。天上一滴雨也沒有落下來﹐但是他們都覺得這簡直象大難不死﹐又重返陽間﹐ 從天地的雷霆暴怒中安然無恙地活了過來。這件事他們大家差不多在嘴邊掛了一個星期。 “還有更糟糕的呢﹐”瑪麗﹒卡森厭煩地說。 確實還有更糟糕的。第二個干旱的冬季比他們想像的要冷﹐本來他們以為就是無雪 而已。夜里﹐大地冰凍數英寸﹐狗蜷縮在窩里﹐凍得直篩糖﹐靠大吃袋鼠肉和莊園時殺 牛剩下的脂肪來取暖。這種天氣至少意味著人們用牛肉和豬肉代替了那水不改受的羊肉。 他們在房子里生起了呼呼作響的火﹐男人們夜間在牧場里寒冷難耐﹐不得不盡量回家來。 可是﹐當剪毛工們來到的時候﹐他們卻欣喜若狂﹐因為他們可以快點完事﹐少流汗水了。 在寬大的羊圈中﹐每個人的剪毛架都是一個圓形的地板﹐這些地板的顏色比其它羊圈的 地板都淺得多。50年來﹐剪毛工們站在那里﹐汗水洒在木板上﹐使木板都變白了。 很久以前的那場洪水過去之後﹐這里依然有草﹐但是草長得很細、這是不吉利的。 日復一日﹐天氣總是陰沉沉的﹐江線昏暗﹐可就是不下雨。呼嘯的風刮過牧場﹐天好像 剛剛要下雨。它就旋轉著把大片棕色的塵土刮到天上。讓人誤以為是漫天水氣﹐空受折 磨。風吹起來的一團一團的塵土看上去活像是積雨雲。 孩子們的指頭上部長了凍瘡﹐他們盡量不笑﹐因為嘴唇開裂了。腳跟和小腿在流血﹐ 他們不得不把襪子脫去。狂風塵厲﹐臉上簡直暖和不過來。尤其這房子的設計﹐使得它 把每一股流動的空氣都兜了進來﹐而不是將其拒之門外。他們在寒可結冰的屋子里上床 睡覺﹐又在寒可結冰的屋子里起床﹐等待著媽媽能從爐旁鐵鍋架上的那口大鍋里剩下一 點熱水﹐這樣洗臉就不會成為牙齒捉對兒打戰的苦事了。 一天﹐小哈爾開始咳嗽﹐呼哧呼哧地直喘﹐接著﹐病情急轉直下。菲調起了粘乎乎 的熱木炭敷糊劑﹐在他那吃力地喘著氣的小胸脯上攤開﹐可這好像並沒有使他好轉。開 始﹐她並不感到特別憂慮﹐但是一天拖下來﹐他的病情迅速惡化﹐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才好了。梅吉坐在他身邊﹐絞動著雙手﹐不斷地嘟囔著﹐祈禱聖父和聖母瑪麗亞。當帕 迪6點鐘走進來時﹐從走廊里就聽得見那孩子的喘息聲﹔他的雙唇發紫。 帕迪馬上就動身到大它打電話去了。可是﹐醫生遠在410英里之外。出門看另一個病 人去了。他們裝著了一盤硫磺﹐將它舉在鍋上﹐企圖讓孩子將那慢慢地窒息住他喉嚨的 粘痰咳出來﹔但是﹐孩子已無法使自己的肋骨收縮﹐粘痰咳不出來。他的臉色變得更加 發紫了﹐呼吸發生了痙攣。梅吉坐在那里﹐抱著他﹐祈禱著﹔她的心痛苦欲裂﹐因為那 可愛的小家伙每呼吸一次都掙扎一下。哈爾在所有的孩子中是和她最親的一個﹐她就是 他的母親。以前﹐她從來沒有這麼渴望成為一個成年的母親﹐認為那樣她就成了一個像 菲一樣的女人了﹔不管怎麼樣﹐她有使他痊愈的能力。菲力法使他痊愈的﹐因為菲不是 他的母親。她慌亂而又恐懼地緊緊抱著那呼吸吃力的小身體﹐想幫助哈爾呼吸。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他會死﹐甚至當菲和帕迪跪在床前祈禱著﹐不和如何是好的時候﹐ 她也沒想過。半夜﹐帕迪掰開了梅吉緊緊抱著那一動不動的孩子的胳膊﹐輕輕地將他放 在一堆枕頭旁。 梅吉的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她已經是半睡半醒﹐平靜下來了﹐因為哈爾不再掙扎 了。“哦﹐爹﹐他好些啦﹗”她說道。 帕迪搖了搖頭﹐他顯得萎靡而衰老﹐他的頭發上結起了點點霜花﹐一個星期沒刮的 胡子上也結滿了點點霜花。“不﹐梅吉﹐哈爾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好些了﹐不過﹐他獲得 了安寧。他到上帝那兒去了。脫離了苦海。” “爹的意思是說他已經死了。”菲冷冷地說道。 “啊﹐爹﹐不﹗他不能死啊﹗” 但是。那枕堆中的小東西已經死了。她一看到這情形心里就明白了﹐雖然她以前從 來沒有見過人死去。他看起來像個玩偶﹐不像個孩子。她站了起來﹐到外面去找那些彎 著腰圍坐在廚房的火旁心神不安地守夜的男孩子們。史密斯太太坐在旁邊的一把硬椅上﹐ 照顧著那對孿生子。為了取暖﹐他們的搖床已經移到廚房里去了。 “哈爾剛剛死了﹐”梅吉道。 斯圖爾特從思馳神騖的冥想中抬起眼來。“這樣要好一些。”他說﹐“想一想那種 寧靜吧。”當菲從過道走出來的時候﹐他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沒有碰她。“媽﹐你 一定累了﹐去躺躺吧﹐我會在你的房間里生個火的。來﹐躺一躺吧。” 菲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跟著他去了。他們兩人向外面的過道走去。剩下的男孩子們 坐在那里互相推諉了一會兒﹐隨後也跟他們去了。帕迪根本沒露面。一言不發的史密斯 太太將走道角落里的童車推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把熟睡的詹斯和帕西放了進去。她看了 梅吉一眼﹐淚水掛在她的臉上。 “梅吉﹐我要回大宅去了﹐我得把詹斯和帕西一起帶走。明天早上我回來﹐不過﹐ 要是這兩個孩子能與明妮、凱特和我一起呆一會兒的話﹐是再好不過的。告訴你媽一聲。” 梅吉坐在一張空椅子上﹐兩手交叉著放在下擺上。哦﹐他是她的﹐可是他死了﹗小 哈爾﹐她曾經照看過他﹐愛過他﹐象母親般地保護過他。他在她心目中間占據的空間還 是實實在在的﹐她依然能感到他那熱乎乎、沉甸甸的身子靠在她胸前。當明白他永遠也 不會再在這里依偎著﹐真是太可怕了﹔她感受到他那沉甸甸的身體依偎在這里已經有四 年之久了。不﹐這不是一件痛哭一場就能罷手的事﹗她曾經為艾格尼斯流過淚﹐為脆弱 的自尊心受到損傷而流過淚﹐為永遠一去不復返的童年時代流過淚。然而﹐這個重負她 卻得擔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人雖死了﹐但他的音容將繼續留在梅吉的心中。有些人活 下去的願望十分強烈﹐有些人並不那麼強烈。在梅吉身上﹐生的願望就像鋼纜一樣頑強 而又富於韌性。 當拉爾夫神父和醫生一起走進來的時候﹐看到她已經打起了精神。她默默地指了指 走道﹐但是並不打算跟他們去。由於瑪麗﹒卡森給神父宅邸打了一個電話﹐教士久藏在 心中的一樁心事才如願以償﹕那就是到梅吉身邊來﹐和她在一起﹐把他這個局外人的某 些話告訴那個可憐的年幼的女性﹐就是告訴她本人。他懷疑﹐是否還有另外一個人能完 全理解哈爾對她意味著什麼。 但拉爾夫還是忙了半天才抽開身。在靈魂尚未離開屍體的時候﹐要進行最後的禮拜 式﹐還要去看望菲﹐看望帕迪﹐給他們一些實際的建議。醫生已經走了﹐盡管他情緒十 分沮喪﹐但是﹐由於醫生長期習慣於這種不幸﹐以及他那無所不包的業務﹐這種事對他 來說已經是例行公事了。據人們說﹐無論如何﹐他是幫不上忙的﹐這里離他的醫院和那 些受過專門訓練的醫護人員太遠了。這里的人們得碰運氣﹐得面對著惡魔﹐硬挺下去。 他的死亡証明書將寫明是“哮吼”ヾ。這是一個信手拈來的病名。 ヾ一種喉頭炎﹐舊稱格魯布喉炎﹐或義膜性喉炎。──譯注。 拉爾夫神父終於沒有什麼人可看望了。帕迪到菲那兒去了﹐鮑勃和其他的男孩子到 木工房去做一具小棺材。斯圖爾特呆在菲臥室的地板上﹐他那完美的側影和窗外夜空襯 托出的菲的側影是如此相像。她正躺在枕頭上﹐抓著帕迪的手﹐菲壓根沒注視過投射在 寒冷的地板上的雜亂的暗影。時間已經是早晨5點鐘﹐雄雞在昏沉沉地騷動著﹐但是天還 要黑好一陣呢。 拉爾夫的脖子上依然繞著紫紅色的聖帶﹐他已經忘記還在戴著它了。他俯身把廚房 里奄奄一息的火拔旺﹐燃起了熊熊的火苗﹐又把身後桌上的燈擰小﹐在梅吉對面的木凳 上坐了下來﹐望著她。她已經長大了﹐穿上了一步能跨七里格ヾ的靴子﹔這預示著他將 要被甩在後面﹐被她超過去。他望著她﹐這時﹐他感到一種強烈的不滿足的感覺﹔在以 前的生活中﹐他經常懷疑自己的勇氣﹐但今天這股不滿足感卻比那種令人痛苦、困惑的 懷疑來得更強烈。他到底怕什麼﹖他不敢正視的到底是什麼﹖他能夠做到比別人都堅強﹐ 都無所畏懼﹔然而﹐恰恰在他最不希望那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出現的時候﹐內心深處卻偏 偏期待著它的出現﹔它悄悄地溜進了他的意識﹐使他嘗到了恐懼的滋味。可是﹐比他晚 生18年的梅吉卻不理會他的恐懼﹐徑自長大成人了。 ヾ一里格等於三英寸。──譯注。 她並不是一個聖女﹐或是比最好的東西還要美好的什麼。她只不過是從不抱怨﹐她 具有善於容納一切的天賦──或許這就是禍根﹖不管已經失去了什麼﹐或將要有何遭逢﹐ 她都能勇敢地承受下來﹐將其儲藏起來﹐投進她生存的熔爐中當作燃料。是什麼教會她 這樣的﹖這本領能教嗎﹖或許這只是他在幻想中臆想出來的她﹖這實際上有關系嗎﹖有 一點更為重要﹕她實際上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者他認為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哦﹐梅吉。”他無能為力地說道。 她轉過身來﹐凝視著他﹐盡管她很悲痛﹐還是向他投來了毫不摻假的、充滿了愛的 一笑。這是恣意縱情的笑﹐在她的世界中﹐還沒有成年婦女那種清規戒律和壓抑收斂。 這樣的愛使他神馳意蕩﹐魂奪魄消﹐使他渴望向自己時時懷疑其是否存在的上帝發誓﹐ 讓自己成為人類中的一名重要人物﹐但這人又不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這就是那 未知的東西嗎﹖哦﹐上帝啊﹐為什麼他這樣愛她﹖但是﹐像往常一樣﹐誰也不能給他答 案﹐而梅吉仍然坐在那里向他微笑著。 黎明時分﹐菲起來做早飯了﹐斯圖爾特在幫著她。這時﹐史密斯太太和明妮、凱特 回來了。四個女人一起站在爐旁﹐壓低嗓音﹐用單調的聲音交談著﹔她們組成了一個充 滿了悲傷的小團體﹐這種悲傷梅吉和教士都無法理解。吃過飯之後﹐梅吉去給男孩子們 做就的小木箱子舖襯里﹐想方設法將它弄得光滑一些﹐做些修飾。菲默默無語地給了她 一件白緞子睡衣﹐由於年深日久﹐這件衣服已呈牙白色了﹔她將睡衣上的條帶固定在那 木箱內部的硬框上。在拉爾夫神父把一條毛巾布墊料放進去的時候﹐她用縫紉機將緞子 塊縫制成了襯墊。然後﹐他們一起將村里用圖釘固定在適當的位置。這些做完之後﹐菲 給那孩子穿上了他最好的絲絨衣服﹐將他的頭發梳好﹐放進了那柔軟的小窩里﹔這小窩 散發著菲的氣味﹐而不是曾做過他母親的梅吉的氣味。帕迪將蓋子合嚴﹐他落淚了﹔這 是他失去的第一個孩子。 多年來﹐德羅海達的那間接待室一直當作小禮拜堂使用。它的一端經過了改建﹐懸 掛著瑪麗﹒卡森為聖瑪麗﹒杜梭修女們置辦的金光閃閃的服裝﹐花了數千鎊在上面綴滿 了花紋。這間屋子是史密斯太太裝飾的﹐祭壇上放著從德羅海達的花圃里采來的冬季的 花朵﹐有香羅蘭﹐早發的根株﹐遲發的玫瑰和石竹之類的一團一簇的花以及幾幅褪了色 的畫。屋子里充滿了一種不可思議的香味。拉爾夫神父就是在這里穿著不帶花邊的白長 袍和沒有任何裝飾的十字褡做追思彌撒的。 與內地人多數大牧場一樣﹐德羅海達死去的人都葬在自己的土地上。墓地在園地的 外面﹐靠近小河那柳樹成蔭的岸邊﹐周圍是一圈上了白漆的熟鐵柵欄。即使在這種干旱 的時候﹐墓地依然一片蔥翠﹐因為這里是由莊園的水箱灌溉的。邁克爾﹒卡森和他那個 早夭於襁褓中的兒子就葬在這里的一座堂皇的大理石墓穴里﹔頂部的人字牆上有一個握 著出鞘利劍的、真人大小的守護神﹐護衛著他們的安息。但是﹐在這座陵墓的周圍﹐大 約有十來個不那麼誇飾的墳﹐僅僅立著素白的木十字架﹐白色的槌球狀鐵環整整齊齊地 攔出了它們的墓界。有些墳上只孤零零地寫著名字﹕一個在工棚的打架中死去的不知其 親戚是何人的剪毛工﹔兩三個在有生之年最後一個落腳之處是德羅海達的游民﹔幾個在 牧場中發現的性別不明的無名氏的遺骨﹔邁克爾﹒卡森的中國廚師﹐他留下的墳墓上是 一座古雅的紅色飛檐式墓碑﹐憂傷的小鈴似乎在不停地敲出他的名字﹕“郗新﹐郗新﹐ 郗新”﹔還有一個買賣牲口的商人的墳墓﹐他的十字架上僅僅寫著﹕“塔克斯坦德﹒查 理。他是個好伙計。”此外還有一些女人的墳墓。但是產業主人的內侄哈爾的墓可不能 這麼寒傖。他們將那自制的箱子寄放在陵墓內的一個架子上﹐把上面那扇鍛制的青銅門 合上。 過了一會兒﹐除了偶爾提上幾句之外﹐他們都不再談起哈爾了。梅吉將她的哀傷獨 自留在心頭﹐她的痛苦有一種孩子們所特有的、莫名其妙的淒楚﹐既誇張又神秘﹔然而 小小年紀的她卻把這種感情掩藏在日常的活動之下﹐使它的重要性降低了。除了鮑勃之 外﹐這件事對其他男孩的影響甚小﹐鮑勃已到了鐘愛他的小弟弟的年齡了。帕迪深感悲 傷﹐但是﹐誰也不知道菲是否傷心。她似乎離丈夫和孩子們愈來愈遠﹐離一切感情愈來 愈遠了。正因為這樣﹐帕迪對斯圖關注他母親的作法感激不盡﹔斯圖對母親充滿了一種 深沉的柔情。只有帕迪才清楚菲是怎樣看待他沒和弗蘭克一起從基里回來的那一天的。 那時﹐她那雙柔的和灰眼睛中沒有情緒激動的光芒﹐沒有冷酷之色﹐也沒有責備之意﹐ 沒有恨也沒有悲傷。仿佛她就是束手等待著這一打擊的到來﹐就像一條被判死刑的狗在 等待著那致命的一槍﹐明知是命中注定﹐但又無計規避。 “我早就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她說道。 “他也許會回來的﹐菲﹐只要你盡快給他寫封信。”帕迪說。 她搖了搖頭﹐但是菲這個人是不會做出什麼解釋的。弗蘭克遠離德羅海達和她﹐去 過一種新生活﹐這樣倒好一些。她深知自己的兒子﹐確信她說一句話就會把他召回來﹐ 所以她決不能說那句話。假如因感到生活失敗而覺得時日悠悠、痛苦辛酸的話﹐她一定 要默默地忍受下去。帕迪不是她所要選擇的男人﹐可是世上決沒有比帕迪更好的人了。 她不是那種感情強烈得無法自恃而還俗偷生的人﹐她曾經有過嚴酷的教訓。差不多有25 年了﹐她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不使自己激動﹐她深信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這片土地上無窮循環的生活在有節奏地進行著。第二年夏天﹐雨來了﹔這不是季雨﹐ 而是季雨的副產品。雨水注滿了小河和水箱﹐救活了干渴的草根﹐揩盡了悄然四落的塵 土。男人高興得幾乎流出了淚水﹐他們做著這一季節中固定要做的營生。人們心里有了 底﹐牲口再也用不著手工喂養了。草地綿綿延延﹐一直伸向長勢茂盛的樹林﹐在那里被 矮樹叢截斷﹔草地要應付使用已經是綽綽有余了。但並不是基里的所有牧場都是這樣的﹐ 一個牧場到底要養多少畜口﹐全要看放牧人如何進行管理﹔對於德羅海達這樣廣袤的牧 場來說﹐它的牲畜飼養數量是不足的。這就意味著青草可以支持得更久。 接著﹐就是給母羊接羔﹐要亂哄哄地忙上好幾個星期﹐這是牧羊日程上最繁忙的季 節。每一頭生下來的羊羔都得抓住﹐在尾巴上套上標志環﹐在耳朵上打上記號﹔如果是 一只公羊﹐沒有喂養的必要﹐就得將它閹了。洗去羊羔身上的血是一件腌(月贊)而又令 人生厭的活兒﹐但它是在短時間內從成千上萬只羊羔中吃力地閹割雄羔的唯一方法。羊 的兩只睪丸被手猛地捏住﹐用嘴咬掉﹐吐在地上。羊羔的尾巴用無法伸縮的薄箍帶套上﹐ 這樣無論是雄羔還是雌羔﹐它們的尾部都逐漸失去維持活力所必需的血液循環﹐於是便 開始發腫、萎縮、脫落。 這里的羊是世界上毛最細的綿羊﹐其規模之大﹐用人工之省﹐在別的任何一個國家 都是聞所未聞的。所有的一切都適合完滿地生產出質地上好的羊毛。先是羊臀去毛工序﹕ 綿羊臀部的周圍。惡臭的糞便和蠅卵與塗傷口的焦油黑呼呼地粘成一團﹐這一部位必須 不斷地仔細剪去。或加上T字型撐架。這是一種比較輕松然而卻讓人很不愉快的活兒﹐臭 氣熏人﹐蒼蠅亂飛。因此﹐付的工資要多一些。然後是浸洗工序﹕成千上百只咩咩叫著 的、活蹦亂跳的小羊被連趕帶拉﹐弄得暈頭轉向﹔它們進進出出地經過苯溶液洗浴﹐消 滅掉它們身上的扁虱、害蟲和寄生蟲。還有灌腸工序﹕所施用的藥物﹐通過一個大注射 器從羊的喉嚨強行注入﹐以驅除其肚內的寄生蟲。 羊身上的活兒永遠是沒完沒了的﹐一件工作剛剛結束﹐也就是另一件工作的開端。 它們被聚攏成群﹐分成等級﹐從一個牧場趕到另一個牧場﹔有的進行交配﹐有的不進行 交配﹔有剪毛的。有加支撐的﹐浸洗﹐灌腸﹔有的屠宰﹐有的運出去賣掉。德羅海達養 了大約一千頭與綿羊一樣上好的第一流的菜牛﹔但是﹐綿羊要賺錢得多。所以在好年景﹐ 德羅海達差不多以每兩英畝的土地養一只羊。大約共有12萬5千只羊。由於這些羊都是美 奴利細毛綿羊﹐所以從不當作菜羊出售。每年美奴利綿羊剪完毛之後﹐便將它們變為皮 張、羊毛脂、羊油和膠出售﹐這些東西只對制革者和無用家畜收買者有用處。 逐漸地﹐那些叢林文學作品ヾ變得有意義了。對克利里一家來說﹐讀書比以往變得 更重要了。由於德羅海達與世隔絕﹐因而他們與大千世界的唯一接觸就是通過那些妙不 可言的文學。但是﹐和韋漢一樣﹐附近既沒有借閱書籍的圖書館﹐也不可能每個星期到 鎮上去取一趟郵件和報紙﹐或借閱圖書館書架已新到的書籍﹐這也和在韋漢時一樣。拉 爾夫神父彌補了這一欠缺﹔他把基蘭博圖書館、女修道院和他自己的書架搜羅一空。他 驚訝地發現﹐他還沒有把這些藏書全部搜羅完﹐就已經通過布魯伊﹒威廉姆斯的郵政卡 車搞起了一個流動圖書館。這輛卡車總是不斷地裝著書籍──這些破舊的、翻爛的書在 德羅海達、布格拉、底班─底班、布魯恩﹒Y﹒普爾、坎南穆塔和伊奇﹒烏伊斯奇之間的 道路上旅行著﹐吸引了那些渴望精神食糧和渴望逃避現實的人。珍貴的故事書總是只有 其去而無其還﹕不過﹐拉爾夫神父和修女們仔細地記下了哪種書在外面保持的時間最長﹐ 然後﹐拉爾夫神父就通過基里新聞社訂購幾套﹐並且若無其事地在瑪麗﹒卡森那里報帳﹐ 作為她對“聖十字叢林文學藏書協會”的捐贈品。 ヾ19世紀8O年代﹐《悉尼報》發動了一場“澳大利亞人的澳大利亞”運動。90年代﹐ 在生氣勃勃的I﹒F﹒阿奇巴爾德的領導下﹐形成了一種新的文學力量﹐以邊區叢林居民 的民歌、民謠、民間傳說為基礎﹐在民歌、民遙和短篇幅小說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這個文學流派在澳大利亞被稱為“叢林文學”。──譯注 那時候﹐要是在書中發現一個純潔的親吻﹐就算是運氣不錯了﹔那是個性愛的情節 決不會引起興奮感的年代﹐因此﹐哪些書是給成年人的﹐哪些書是給大一些的孩子看的﹐ 其界線很難嚴格划分。帕迪這種年紀的人最愛讀的書﹐孩子們也愛看﹔這並不是什麼丟 臉的事。例如《小不點兒和袋鼠》﹐描寫吉姆和諾拉的叢書《死水潭》﹐伊尼絲﹒風恩 大大的不朽之作《我們在荒僻的北昆士蘭》。晚上﹐他們在廚房里輪流高聲朗讀班卓﹒ 帕特森和C﹒J﹒丹尼斯的詩。節奏輕松自由的《從斯諾依河來的人》使他們激動顫栗﹔ 《多愁善感的家伙》使他們縱聲大笑﹔約翰﹒奧哈拉的《歡笑的瑪麗》使他們潸然淚下。 我給他寫了一封信﹐ 打探他的消息。 信兒寄到萊徹蘭──幾年前我認識他的地方﹔ 認識他時﹔他在剪全毛﹔噢﹐信兒快快飛去﹗ 地址試寫上“奧沃弗羅﹒克蘭西” 誰料竟打聽到了他的消息﹐ (我想﹐回信定是指甲蘸著柏油寫成) 寫信的是他的患難兄弟。 我把它抄寫下來﹐逐字愛句﹕ “克蘭西到昆士蘭趕牲口﹐ 天知道他住在何地﹗” 在我飄忽的遐想中﹐克蘭西悄悄向我走來。 他趕著牲口到了西行的必經之地﹕他到了庫珀。 一隊隊牲口緩緩前行﹐ 克蘭西跟在後面。小曲兒唱了起來﹐ 快活喲﹐趕牲口的生活。 城里人永遠不會明白。 叢林是他的好朋友﹐ “沙沙”唱歌﹐迎接他的到來。 風兒颯颯吹﹐流水潺潺多歡快﹐ 他眺望平川上的燦爛陽光﹐ 夜晚﹐仰望一天星斗﹐閃爍著奇光異彩。 人們都喜歡這篇《住在奧沃弗羅的克蘭西》﹔班卓是他們最喜歡的詩人。也許﹐這 些詩不過是些蹩腳的打油詩﹐但這些詩本來就不是打算寫給上等人看的﹔它們是為人民 而寫﹐屬於人民。在那個時候﹐大多數澳大利亞人都能背誦這類詩歌。比起正規學堂里 教授的丁尼生ヾ和華茲華斯ゝ的詩來﹐他們對這些詩要熟悉得多。這些詩之所以被戴上 了打油詩的帽子﹐不過是因為它們把英國寫成了一個遠不可及的極樂世界罷了。叢生的 水仙花和日光蘭對克利里家人來說毫無意義﹐他們住的地方不長那些花。 ヾ艾爾弗雷德﹒丁尼生﹐18O9──1892﹐英國著名詩人。──譯注 ゝ威廉﹒華茲華斯﹐1770──1850﹐英國著名“湖畔派”詩人。──譯注 克利里一家人對澳大利亞叢林澤影的理解勝於一切﹐因為奧沃弗羅就是他們的後院﹐ 詩里寫的是游牧路線上放羊的生活實際。在巴溫河畔﹐有一條曲曲彎彎的正式游牧路線﹐ 這是為了從東半部大陸的一端將生活用品運送到另一端的自由往來的官家土地。舊時﹐ 那些牲口商和他們好成群結隊的、饑餓的、糟蹋草地的牲口群是不受歡迎的。當那些20 頭到80頭一群的龐大閹牛隊伍從牧場主們最好的牧草中間緩緩通過的時候﹐真是招人憎 恨。現在﹐由於游牧官道已經從地圖上消失﹐浪游者和本地居民的關系就和睦多了。 偶爾騎馬而來﹐求一口啤酒﹐聊聊天﹐吃一頓家常便飯的牲口商是受歡迎的。有時﹐ 他們帶著婦女﹐趕著由擦破了皮毛的、過了時的種馬駕轅的輕便馬車﹐車邊掛著一圈壺 啊、罐啊、瓶啊﹐叮叮當當地作響。這些在內地從基努瓦到帕魯﹐從貢德溫迪到甘達該﹐ 從凱瑟林到庫里漂泊游蕩的女人是最令人愉快的女人﹐也是最難相處的女人。這些奇怪 的女人從來不知道頭頂上該有屋頂﹐或覺得她們那鐵硬的脊骨下該有木棉褥墊。沒有男 人能勝過她們﹔她們吃苦耐勞、忍饑熬寒﹐永不停息地用雙腳走遍了全國。她們的孩子 就象沐浴著陽光的樹林中野生的小鳥一樣。他們的父母有時端著茶杯聊天﹐一邊山南海 北地扯著﹐一邊交換著書籍。有時﹐他們答應把含含糊糊的口信捎給某某人﹐或沒完沒 了地扯著格納化加的牧場主手“波末”ヾ的種種稀奇古怪的傳聞﹔這時候﹐那些孩子們 羞澀地躲在馬車輪子後邊﹐或一溜煙跑到木堆後面藏起來。不管怎樣﹐這一點是毫無疑 問的﹕這些浪跡萍蹤的漂泊者們將會為他們的孩子、妻子、丈夫或伙伴掘一個墳墓﹐把 他們掩埋在運送牲口的道路上的桉樹下。這些樹看起來樣樣都差不多﹐只有他們自己仁鉬{出墳墓在哪一棵樹下。 ヾ澳大利亞人和新西蘭人對剛剛從英國遷來的移民的賤稱。──譯注 梅吉連“生活的實際”這種陳腐的詞匯都不懂﹐因為環境把她的每一條學習之路都 堵住了。她父親在家庭男女成員之間划了一條嚴格的界線﹕決不在女人面前談論牲口繁 殖育種和交配的事﹐男人們不穿好衣服也決不出現在女人面前。那種有可能透露出此類 蛛絲馬跡的書是決不會在德羅海達出現的。也沒有與她同齡的朋友幫助她。她的生活就 是為了這個家的各咱需要而苦干。在這個家的周圍﹐根本沒有男女之事。家內圈地里的 牲口幾乎都不生育。瑪麗﹒卡森不搞馬匹的繁育﹐她的小馬都是從布格拉的馬丁﹒金那 兒買來的﹔他干這一行。除非一個人是專門干繁殖馬匹的﹐否則種馬就是多余的東西﹐ 因此﹐德羅海達沒有種馬。不過這里有一頭公牛﹐這是一頭又野又兇的牲口﹐它的圈棚 被嚴格地建在圈地之外。梅吉對它怕得要命﹐從不到它附近的地方去。狗都關在窩里﹐ 拴著鏈子。在帕迪或鮑勃的監視下﹐狗的交配是以科學方法進行的﹐但也得在圈地之外。 這里也沒有機會見到豬﹐梅吉對喂豬既厭又恨。事實上﹐梅吉除了照看自己的兩個小弟 弟之外﹐沒有機會看到任何人。無知乃愚昧之本﹐一個未被喚醒的軀體和頭腦﹐對於那 些本來能自動地使人明白事現的偶然事件是麻木不仁的。 就在梅吉15歲生日之前﹐暑熱將要達到讓人無法忍受的頂峰時﹐她在自己的內褲上 發現了棕色的、不均勻的斑斑血跡。一兩天之後﹐血跡沒有了﹔但是﹐六個星期以後﹐ 血跡又重新出現﹐這使她的羞澀變成了恐懼。第一次的時候﹐她認為這是下體不干淨而 留下的痕跡、這使她感到恥辱。但是﹐當它們第二次出現的時候﹐則明明白白是血了。 她想不通血是從哪兒來的﹐但她猜想是來自她的下體。這緩慢的出血三天之後便停止了﹐ 而且有兩個月沒再出現。她偷偷地把內褲洗了﹐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因為畢竟大部分 衣物都是由她洗的。接踵而來的打擊給她帶來了痛苦﹐使她第一次冷靜而嚴峻地考慮她 的生命了。這次血流得很多﹐流得太多了。她偷偷拿了一些那對雙生子的廢尿布﹐墊在 內褲﹐生怕血會透出來。 死神像幽靈一樣突然降臨﹐帶走了哈爾﹐但是這種慢慢消耗生命的出血更讓人膽戰 心驚。她怎麼可能去找菲和帕迪﹐將她下體得了這種極骯臟的、說不出口的病而將要死 去的新情況向他們說破呢﹖只有去找弗蘭克﹐才可能把她的苦水倒一倒﹐可是弗蘭克已 經遠走高飛﹐不知到哪兒去了。她曾經聽那些女人們在喝茶閒談時﹐說起過他們的朋友、 母親或妹妹﹐因為得了瘤子和癌而可怕地慢慢死去。梅吉似乎相信她一定是長了什麼東 西﹐在逐漸吞吃她的內臟﹐並悄然地向她那顆悸動的心臟一路吞吃下去。哦﹐她不想死 啊﹗ 在她的頭腦中﹐對於死的概念是非常模糊的﹐不知道在進入另一個世界時將會是什 麼樣子。宗教信仰對梅吉來講﹐與其說是一種靈性感受﹐毋寧說是一堆條文戒律﹔宗教 信仰對她毫無助益。塞滿了她那莫名其妙的頭腦中的片言只語﹐全都是由她的雙親、朋 友、修女、教士們喋喋不休地灌進去的﹔在書里﹐壞人總要遭報應的。她無法想象大限 來臨時是什麼樣子﹐她夜復一夜地惶恐地躺在那里﹐試圖想象死亡就是永恆的黑夜﹔或 者是通往遠方金色樂土而要跳越過去的一條冒著火焰的深淵﹔或者是置身在一個巨大的 圓球之中﹐里面站滿了歌聲直於雲霄的唱詩班和從其大無比的彩色玻璃窗內透進來的淡 淡的光線。 她變得非常沉默了﹐不過﹐她的樣子和斯圖那種寧靜的、如夢如癡般的孤獨完全不 一樣。她的神態就象是一只在巨蛇怪ヾ的凝視下嚇得一動不動的小動物。要是有人猛地 和她講話﹐她會跳起來﹔要是那一對嬰兒哭著要她﹐她也會因為忽略了他們而深感痛苦﹐ 趕緊大驚小怪地亂忙一通﹐以補其過。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她有片刻空閒﹐便要跑到墓 地去看哈爾﹐他是她唯一認識的死者。 ヾ西方傳說中一種一瞪眼或一叫便要死人的蛇怪。──譯注 每個人都發覺了她的變化﹐但是他們僅僅認為這是因為她長大了﹔他們從未親自問 過她那不斷加重的思想負擔是為了什麼。她把自己的抑郁之情掩藏得太好了。往日的教 訓已經被徹底接受﹐她具有非凡的自我控制能力和強烈的自尊心。誰都不會知道她心里 在想什麼﹐表面的不動聲色會保持到底的﹐菲、弗蘭克和斯圖爾特已經是有例在先﹐而 她身上也流動著同樣的血液﹐這是她本性的一部分﹐是她繼承下來的遺產。 但是﹐由於拉爾夫神父常常以德羅海達來﹐他發現梅吉的身上起了深刻的變化﹐從 一個俏麗的姑娘變成了一個毫無生氣的人。因此他的關懷便迅速地變成了擔擾﹐隨後又 變成了恐懼。這種衣帶漸寬、精神不振都是在他那銳利的雙眼下發生的﹔她悄悄地從他 的身邊疏遠﹐他無法容忍她變成另一個菲。那尖削的小臉瘦得只剩下一對呆望著可怕前 景的眼睛﹐那從未被晒黑過或長過雀斑的柔弱暗澀的皮膚變得更加半透明了。他想﹐倘 若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的話﹐她就會象吞下了自己尾巴的蛇那樣﹐在自我折磨中把自己搞 垮。 唔﹐他要想想他是否必須采取強制手段扭轉她的這種狀態、這些日子﹐瑪麗﹒卡森 盤問得極嚴﹐對他在牧工頭家度過的每一刻都充滿了嫉爐﹐而這位不動聲色、城府甚深 的男人只好用無比的耐心來對抗她那隱藏的占有欲。即使他在梅吉的身上格外傾注心力﹐ 也不能完全壓住他在政治上的才智。當他看到自己的魅力在象瑪麗﹒卡森這種火氣大、 脾氣拗的人的身上發生了作用時﹐他感到了一種滿足。長期以來﹐他對孤獨的梅吉的幸 福關懷備至﹐這使他焦躁不安﹐輾轉反側。同時﹐他承認還有另一個孤獨的人與梅吉同 時存在著﹕那就是這個被他擊敗的冷酷殘忍的母老虎﹐這個被他愚弄的傲慢專橫的女人。 哦﹐他一直就打算這樣干的﹗這個老蜘蛛決不會從他這里得到什麼好處。 終於﹐他設法擺脫了瑪麗﹒卡森﹐和梅吉一起來到了小小的墓地中﹐站在那蒼白的、 表情平和、毫無復仇之心的守護神的陰影下。梅吉的臉上透出畏縮恐懼的表情﹐抬頭凝 望著他那沒有生氣的平和的臉。他感到﹐在這有感情的人和無感情的神之間有一種強烈 的對比。可是﹐這件事和他實在沒有什麼關系﹔而應當由她的母親或父親去查明她到底 出了什麼事﹔然而﹐他卻象個咯咯叫的老母雞一樣迫在她後面﹐他在這兒到底算是干什 麼呢﹖這僅僅是因為﹐她的父母什麼都沒看出來的事﹐或在她父母看來是不起眼的事﹐ 在他看來卻是慶當認真對付的。況且﹐他是一個教士﹐必須安慰精神上感到孤獨或絕望 的人。看到她的不幸﹐他無法忍受﹔然而﹐種種事情使他和她連在一起﹐也使他為之卻 步。他生活中的許多事情和回憶都是和她聯系在一起的﹐他感到害怕。他害怕那個人離 不開他﹐他也離不開那個人﹔但是﹐他對她的愛和他的教士的本能使他獲得了一種必不 可少的精神力量。這種精神力量使他抵擋住了那股難以擺脫的恐懼。 當她聽見他從草地上走來的時候﹐她轉過身來﹐而對著他﹐兩手疊放在下擺前﹐低 頭看著自己的腳。他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抱著膝頭﹐那件皺皺巴巴的法衣只有穿在這 位大方從容的人身上﹐才能顯得如此優雅。他斷定﹐他用不著旁敲側擊兜圈子﹐如果那 樣的話﹐她可能會回避問題的。 “怎麼回事﹐梅吉﹖” “什麼事也沒有﹐神父。” “我不信。” “求求你﹐神父﹐求求你﹗我不能告訴你﹗” “哦﹐梅吉﹐你不老實﹗你什麼都可以告訴我﹐天底下的任何事都可以告訴我。這 就是我為什麼坐地這里的緣故。這就是我為什麼當教士的緣故。我是上帝選派在這個地 方的代表﹐我代表他去傾聽申述﹐我代表他去給予寬恕。小梅吉﹐在上帝的天地里﹐他 和我還沒有發現我們心中有任何事情不可寬恕呢。我的寶貝兒﹐你必須告訴我出了什麼 事﹐因為假使有什麼人能夠幫助你的話﹐那麼就是我。只要我活著﹐我就會竭盡全力幫 助你﹐守衛著你。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我當作守護神﹐我可比你頭上的那個大理石塊 要強得多啊。”他吸了一口氣﹐往後一靠。“梅吉﹐如果你愛我的話﹐就告訴我﹗” 她一只手緊握著另一只手﹕“神父﹐我要死了﹐我得癌症了﹗” 他起先憋不住想縱聲大笑﹐這簡直是虎頭蛇尾﹐一場可笑的虛驚﹔後來﹐他看到她 那發青的細嫩的皮膚﹐看到她那消瘦的小胳臂﹐又覺得很想痛哭一場﹐為事情的不公平 而痛哭一場。不﹐梅吉不會毫無理由胡思亂想的﹐其中必有道理。 “你怎麼知道的﹐寶貝兒﹖” 為了說明這件事﹐她費了半天時間。在她講的時候﹐他不得不低下頭湊到她的唇邊﹐ 不知不覺地做出了一種拙劣的聽取懺海的姿勢﹕一只手擋著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她的臉﹐ 伸出他的耳朵去聽不光彩的事。 “從開始到現在已經有六個月了﹐神父。我的肚子疼極了﹐可是和動肝火的疼不一 樣﹐而且──哦﹐神父﹗──從我的下邊還流出了好多好多的血呢﹗” 他的頭一揚﹐這懺悔里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他低頭望著她那含羞低下的頭﹐ 心中象打翻了五味瓶﹐腦子里亂糟糟的。他感到一種既荒謬又寬慰﹐一種恨不得把菲殺 死才解恨的憤怒。這樣一個孩子居然能不動聲色地把這樣的大事壓在心里﹐使他既感到 欽佩﹐又感到全身的不自在。 他和她一樣﹐都是時代的俘虜。從達布林到基蘭博﹐在他所知道的每個城鎮﹐那些 輕賤的姑娘們要是真碰上哪怕是一件能引起他對她們興趣的小事﹐都會故意跑來哭著懺 悔一邊的。她們謫謫咕咕地抱怨男人不放過任何玷污女人的空子﹐抱怨其他姑娘所搞的 一些不正當的把戲。有一兩個想象力豐富的姑娘居然對這位教士講起了性關系的細節。 除了感到厭惡和輕蔑之外﹐他能不動聲色地聽著。因為他受過神學院的嚴格教育﹐這套 特殊把戲﹐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是﹐那些姑娘們決不會講述那些會使她們降低身份的 秘事。 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竭力想阻止一股熱潮在自己的皮膚下彌散開去﹐但是 他辦不到﹔他坐在那里﹐用手擋著的臉扭到一邊去了﹐心里為他頭一次臉紅而感到羞愧。 但是﹐這樣幫不了他的梅吉。當他確信他臉上的紅潮已經褪下去之後﹐便站起身﹐ 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那個大理石座上﹐使他們面對著面。 “梅吉﹐看著我。不﹐看著我﹗” 她抬起眼睛﹐看到他正在微笑著。她心里馬上就有底了﹕要是她快要死了的話﹐他 是不會這樣笑的。她知道自己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他是從來不隱瞞這一點的。 “梅吉﹐你不會死。你沒有得癌症。我沒有責任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不過﹐我想 我最好還是告訴你。你媽媽幾年前就應該告訴你﹐讓你有所准備的。可是我不明白她為 什麼沒告訴你。” 他抬頭望著那謎一般的大理石天使﹐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壓抑的笑聲﹕“親愛的耶 穌啊﹗胡為乎今我做這等事﹗”隨後﹐便對等在那里的梅吉說道﹕“隨著光陰的流逝﹐ 當你再長大一些﹐並且懂得更多世事的時候﹐也許你會禁不住以窘迫、甚至羞郝的心情 來回憶今天的。可是你千萬不要那樣去回憶今天啊﹐梅吉。這件事完全談不上有什麼可 羞愧、可發窘的。就像我做過的一切事情一樣﹐在這件事上﹐我就是上帝的一個普普通 通的工具。這是我在這塊土地上的唯一作用﹐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接受。你感到十分恐 懼﹐需要幫助﹐而上帝讓你來接受我的幫助。僅僅記住這一點就行了﹐梅吉。我是上帝 的教士﹐我是以他的名義講話的。 “梅吉﹐你只不過遇上了每一個女人都會遇上的事罷了。每個月中你有幾天要流些 血﹐這種情況一般從十二、三歲左右開始發生──你多大了﹐有這麼大嗎﹖” “我15歲了﹐神父。” “15歲﹖你﹖”他搖搖頭﹐對她的話半信半疑。“唔﹐要是你說已經15歲了的話﹐ 我就只好相信你的話了。不過﹐你比大多數的姑娘要來得晚。這種情況每個月都要出現﹐ 直到你50歲左右為止。有些女人的這種事﹐就像月相盈虧一樣有規律﹐有些女人就不這 麼有規律。有些女人遇上這種事沒有什麼痛苦﹐而另外一些則疼痛難忍。誰也不知道這 種事為什麼每個女人和每個女人相差這麼大。不過﹐每個月下血就是你已經成年的標志。 你知道‘成年’是什麼意思嗎﹖” “當然知道﹐神父﹗我在書上看見過﹗就是長大成人的意思。” “對﹐這就行了。在流血不斷持續下去的同時﹐你就具備生育能力了。流血是生育 力循環的一部分。在亞當犯原罪以前的時代里﹐據說夏娃是不行經的ヾ。它的正確名稱 叫‘月經’﹐就是行月相之經。但是﹐在亞當和夏娃墮落之後﹐上帝對女人的懲罰遠勝 於男人﹐因為他們的墮落實在是她的錯。她引誘了男人。你還記得《聖經》上的話嗎﹖ ‘爾等之憂傷將來自兒童’。上帝的意思就是‘一個女人所做的一切與孩子有關的事’ 都要含有痛苦在其中。這是一大樂事﹐同時也是一大痛苦。這是你的命運﹐梅吉﹐你必 須承受它。” ヾ《聖經﹒創世紀》稱﹐亞當是上帝用泥土造的第一個男人﹐上帝又用亞當的肋骨 造出其妻夏娃﹐同置於“伊甸園”中。後因兩人同時吃了禁果﹐遂相愛﹐被逐出“伊甸 園”。此後﹐作為亞當與夏娃後代的人類便有了與生俱來的男女之愛﹐基督教稱此為 “原罪”。──譯注 他自己不明白這些話﹐但是﹐在他處理不能過多地把個人牽扯進去的事情時﹐他正 是這樣對他的教民們進行安慰和幫助的﹕非常和藹可親﹐但是決不把自己卷進麻煩之中 去。這也許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正因為他是這樣做的﹐他才能給別人帶為更大的安 慰和幫助。他好像已經超脫了這些小事﹐因此這些小事便不足掛齒了。凡是向他求助的 人既沒有覺得他小瞧他們﹐也沒有覺得他責怪他們的弱點﹐但他並不是有意這麼做的。 有許多教。讓他們的教民感到自己有罪﹐卑微渺少﹔或野蠻殘忍﹐但是他從來不這樣。 因為他使他們覺得他自己也自有不幸和思想斗爭﹔也許﹐他的不幸讓人覺得奇怪﹐他的 思想斗爭讓人覺得無法理解﹐然而﹐這卻是事實。他既不知道也不會理解﹐他的大部分 感染力的吸引力並不是由於他的外表風度﹐而是由於他精神上的這種冷淡的、幾乎是神 一般的、極富人情味的東西。 由於他時刻記掛著梅吉﹐因此他對她講話的方式就像弗蘭克一樣﹕好像她和他是地 位相等的人似的。然而﹐他比弗蘭克年長得多﹐聰明得多﹐受過的教育高得多﹐是一個 更合人意的密友。而且﹐他的聲音多美啊﹐他講的是略帶著一點兒愛爾蘭味的、圓潤的 英國本土英語。這聲音能驅散一切恐懼和極度的痛苦。然而﹐她年齡太小了﹐充滿了好 奇心﹐渴望立刻就能了解一切能了解的事情。有些人不是自問他們是什麼樣的人﹐而是 不斷地問著他們為什麼是這樣的人。這種人生哲學使他們感到困惑。但她可同有這種苦 惱。他是她的朋友﹐是她心中所愛戴和崇拜的偶像﹐是她的天空中初升的太陽。 “為什麼不該由你告訴我呢﹐神父﹖你為什麼說這事應該由媽告訴我﹖” “這是一件女人自己相當保密的事。可千萬不能在男人或小伙子面前提到自己的月 經或經期啊﹐梅吉。這是嚴格地限於女人之間的事。” “為什麼﹖” 他搖搖頭﹐笑了起來。“老實講﹐我也不真正明白是為什麼。我甚至希望事情不是 這樣才好呢。不過﹐你得記住我說的這番話。除了你母親以外﹐決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 件事﹐也別告訴她﹐你和我商討過這件事。” “好吧﹐神父﹐我不會說的。” “當一位母親真是太難了﹐在生活實際中有多少需要考慮的事情得記住啊﹗梅吉﹐ 你必須回家﹐告訴你媽媽﹐你已經下血了﹐並且讓她告訴你怎樣照應自己。” “媽媽也這樣嗎﹖” “所有健康的婦女都這樣。不過﹐當她們期望要個娃娃的時候﹐月經便停止了﹐直 到她們生完孩子之後再開始。女人就是這樣來表明她們想要孩子的。” “為什麼她們想要孩子的時候﹐月經就停止了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對不起﹐梅吉。” “為什麼血從我屁股里邊流出來呢﹐神父﹖” 他抬起眼睛來瞪著那守護神﹐它正回頭安詳地望著他﹐他還從來沒有為女人的麻煩 事而費過神呢。對拉爾夫神父來說﹐事情來得太尷尬了。她平日沉默寡言﹐想不到竟是 這樣的固執﹐真是讓人吃驚﹗不過﹐他認識到﹐他成了她在書本上無法找到的一切知識 的來源。他很了解她﹐知道不能向她透露出絲毫的窘迫和不安。那樣﹐她就會退縮回去﹐ 不再問他任何事情了。 於是﹐他耐著性子答道﹕“那不是從你屁股里流出來的﹐梅吉。在你下體的前部有 一條隱藏著的通道﹐是管生孩子的。” “噢﹗你是說﹐那是孩子出來的地方。”她說﹐“我一直納悶他們是怎樣出來的呢。” 他咧嘴笑了笑﹐將她從石座上抱了下來。“現在你明白了吧。你知道孩子是怎樣形 成吧﹐梅吉﹖” “哦﹐知道﹐”她煞有介事地說道﹐很高興她至少還知道點兒事情。“是你把他們 養大的﹐神父。” “是什麼使他們開始形成的呢﹖” “是你的祝願。” “誰告訴你的﹖﹖ “沒人。我自己想出來的。”她說道。 拉爾夫神父合上了眼睛﹐告訴自己﹐讓事情就這樣算了吧﹐不會有人稱他為懦夫的。 他可以憐憫她﹐但他不能再進一步幫助她了。夠了就是夠了。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瑪麗﹒卡森就要到72歲了﹐她正在策划著舉辦一個50年來基蘭博最盛大的宴會。她 的生日宴會定在11月初。那時候天還熱﹐不過還受得了──至少對基里的本地人是可以 忍受的。 “記下來﹐史密斯太太﹗”明妮悄秘秘地說道﹐“你記下來了嗎﹖她是11月3號生的﹗” “你還要說什麼﹐明﹖ヾ”女管家問道。”明妮那股凱爾特人ゝ的神秘勁兒和女管 家的那副沉著穩妥的英格蘭人的脾氣不相投。 ヾ明妮的愛稱。──譯注 ゝ或譯克爾特人﹐公元前一千年左右住在中歐和西歐的部落集團﹐其後裔今散布在 愛爾蘭、威爾土、蘇格蘭等地。──譯注 “喲﹐這就說明她是個蛇蠍心腸的女人﹐難道不是嗎﹖她就是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嘛﹗” “我還是一點兒也不明白你想說什麼﹐明﹗” “親愛的史密斯太太﹐女人最壞的德性在她身上都能找到。哦。她是魔鬼的子孫﹐ 就是這麼回事﹗”凱特說道﹐她睜圓了眼睛﹐在胸前划著十字。 “老實說吧﹐明妮﹐你和凱特愚蠢到家了﹐”史密斯太太說道。她一點兒也沒動心。 可是﹐興奮的情緒還在高漲﹐而且會更加高漲。那個高背椅中的老蜘蛛坐在她的網 的正中心﹐不停地發出一串命令﹕這個要完成呀﹐那個要做好呀﹐從倉庫里拿出這個或 放進那個呀。兩個愛爾蘭女僕忙著擦亮銀器﹐清洗上好的哈維蘭ヾ瓷器﹐把小教堂改成 會客廳﹐並且把隔壁的餐室收拾好。 ヾ法國利摩日生產的瓷餐具﹐做於1839年。──譯注 克利里家的男孩子們與其說是幫忙﹐倒不如說是路手礙腳。斯圖爾特和一群牧場雜 工用長柄鐮在草坪上刈草﹐除去茶壇上的莠草﹐在走廊上撒上潮鋸末以便掃除西班牙花 磚地面上的塵土﹐在會客廳里撤上白聖粉使它適合於跳舞。克拉倫斯﹒奧圖爾的樂隊從 悉尼遠道而來。同時帶來了牡蠣、蝦、蟹和龍蝦﹔他們在基里雇了幾個女人作為臨時助 手。從魯德納﹒胡尼施到因尼斯莫瑞﹐從布洛拉到奈仁甘﹐整個這一片地區都驚動了。 由於門廳內一移動東西或有人喊叫就會產生一種非同一般的回聲﹐瑪麗﹒卡森便從 高背椅上移到了書桌旁﹔她把一張羊皮紙拉到面前﹐用鋼笑在墨水池里蘸了蘸﹐開始寫 信。信是一氣呵成的﹐甚至用不著費工夫停下來考慮一個逗號的位置。最近五年來﹐她 已經在腦子里苦心盤算著每一個復雜的詞組﹐直到它完全精確。她沒用多長時間便寫好 了信﹐一共寫了兩頁﹐第二頁恰好空出四分之一。但是﹐在寫完最後一個句子後﹐她在 椅子里坐了片刻。這張帶折疊蓋的寫字台靠著一扇大窗子﹐所以只要她一轉臉就能看到 外面的草坪。外面的笑聲引得她轉過頭去。起初她還覺得沒什麼﹐隨後便勃然大怒起來。 他和她那股著迷勁兒真是該死﹗ 拉爾夫神父教會了梅吉騎馬。在這位教士給她糾正騎姿之前﹐作為一個鄉下姑娘的 梅吉﹐從來沒有跨上過馬背。貧窮的村野之家的女孩子們沒有騎過馬﹐這可真是怪事。 騎馬對於農村的富家年輕女子來說﹐是一種消遣﹐城市里也差不多。哦﹐象梅吉這樣家 庭背景的姑娘們能夠趕輕便馬車和一匹遲鈍的馬﹐甚至能開拖拉機﹐有時能開小汽車﹐ 但是﹐她們都極少騎馬。讓一個女孩騎上馬背﹐開支是很大的。 拉爾夫神父曾把兩雙富有彈性的短靴和斜紋騎馬襪從基里帶到克利里家廚房的嘈雜 的桌上。帕迪吃完飯後正在看閒書。他抬起眼來﹐略有些吃驚。 “哦﹐你帶什麼東西來了﹐神父﹖”他問道。 “梅吉的騎裝。” “什麼﹖”帕迪聲震屋宇地說道。 “什麼﹖”梅吉囁嚅著說道。 “梅吉的騎裝。老實說﹐帕迪﹐你是個天字第一號的白癡﹗你繼承了新南威爾士最 大最富的牧場﹐可是你卻從來沒讓你的獨生女騎過馬﹗她要是能和卡邁克爾小姐、霍普 頓小姐和安東妮﹒金太太這樣的女騎手平起平坐。你覺得怎麼樣﹖梅吉必須學會騎馬﹐ 學會跨在馬鞍上﹐你聽見了嗎﹖我知道你很忙﹐所以我打算親自教梅吉﹐你喜歡還是不 喜歡﹐隨你的便。要是碰巧影響了她干家務事﹐這實在是毫無辦法的事。菲要設法每個 星期給梅吉減少幾個小時的工作﹐就是這樣。” 帕迪有一件事是決不去做的﹐那就是與教士爭執。於是﹐梅吉立刻就開始學騎馬了。 她渴望得到這個機會已經有好幾年了。有一次﹐她戰戰兢兢地冒險請求她父親允許她騎 馬﹐可是第二天早晨他就忘了個一千二淨﹐她再也沒有請求過。她覺得﹐這就是她父親 不同意的表示。在拉爾夫神父的保護下學騎馬﹐使她非常高興﹐但是她並沒有流露出來﹐ 因為現在她對拉爾夫神父的崇拜已經變成了一種少女的迷戀了。她心里明白這種迷戀是 行不通的﹐於是就讓自己在夢中盡情地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歡樂﹐神馳思騖地想象著和他 擁抱和接吻的滋味。再進一步的事她就無法夢到了﹐因為她不知道接下去是怎麼回事﹐ 甚至想不到接下去還會有什麼。即使她明白做一個教士的溫柔夢是不對的﹐她似乎也沒 有什麼辦法來約束自己不這麼想。她能設想出的最好辦法﹐就是確信他根本沒有想到她 的思想已經起了逾規越矩的變化。 當瑪麗﹒卡森從客廳的窗口向外張望的時候﹐拉爾夫神父正和梅吉從大宅盡頭的馬 廄那邊走過來﹐再往遠處就是牧場工頭的住所。牧場工人騎的是一輩子也沒有進過馬棚 的骨瘦如柴的牧羊馬。當這些馬圈起來准備使用時﹐就散放在院子里﹐當班的時候﹐便 在家內圈地的草場上蹦來蹦去。但是﹐德羅海達是有馬廄的﹐盡管眼下只有拉爾夫神父 使用它們。為了讓拉爾夫神父有好馬騎﹐瑪麗﹒卡森保留了兩匹喂養精良的騎用馬﹔他 從不騎那些骨瘦如柴的牧羊馬。當他向她詢問﹐梅吉是否可以使用他的坐騎時﹐她並沒 有過分反對。這姑娘是她的侄女嘛。他是對的。她應當能夠體體面面地騎馬。 驕橫張狂、滿腔尖酸的老瑪麗﹒卡森本來希望梅吉會拒絕這個要求﹐或者自己與他 們一起馬上揚鞭。怎奈梅言既沒有拒絕﹐而自己也再不能翻身上馬了。眼下看到他們一 起走過草坪﹐不由使她怒火中燒。男的身穿馬褲﹐白襯衫﹐蹬著高腰靴﹐就象舞蹈家一 樣優雅。姑娘穿著短馬靴﹐身材頎長﹐稚雅俏麗。他們之間洋溢著和諧的友情。有無數 次瑪麗﹒卡森心中感到納悶﹐為什麼除了她以外﹐竟然沒有一個人為他們這種密切的、 幾乎是親暱的關系感到痛心疾首。帕迪認為這種關系好極了﹐菲──她簡直是根木頭﹗ ──什麼都沒講﹐象平常一樣﹐而那些男孩子們把他們當成兄弟姐妹。是因為她愛拉爾 夫﹒德﹒布里克薩特﹐才使她窺見別人所看不到的東西嗎﹖或者這是出於她的想象﹐而 這里除了一個30歲上下的中年男子與一個還完全未長大成人的姑娘的友情之外﹐別無其 他﹖廢話﹗沒有一個30歲上下的中年男子──連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也算在內── 能對妍艷盛開的玫瑰花視而下見。就連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也概莫能外嗎﹖哼﹗拉 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尤其看得清﹐什麼都逃不過這個男人的眼睛。 她的雙手發抖了﹐鋼筆中的墨水在信紙的下方洒下一串深藍色的點子。那嶙峋的手 指從文件格中抽出了另外一張紙﹐鋼筆又在墨水池里蘸了蘸﹐不假思索地像第一回那樣 把那些詞句又寫了一遍。隨後﹐她吃力地舉步﹐移動著臃腫的身體向門口走去。 “明妮﹗明妮﹗”她喊道。 “老天爺吩咐﹐是她﹗”女僕的說話聲從對面的客廳里清晰地傳了過來。她那張總 是顯得年輕的、長滿了雀斑的臉從門後仰了出來。“親愛的卡森夫人﹐我給您拿些什麼 呀﹖”她問道﹐心里驚訝這老太太怎麼沒象往常那樣﹐打鈴叫史密斯太太。 “去找修籬工和湯姆。讓他們馬上來見我。” “我是不是該先告訴史密斯太太一聲﹖” “用不著﹗就按吩咐去做吧﹐丫頭﹗”袱卷的流浪漢﹐17年前在這兒當臨時工﹔他 後來愛上了德羅海達的花園﹐不妨離去了。修籬工完全是個天生的流浪漢﹐他被留在牧 場里沒完沒了地用鐵絲纏緊那些木樁﹐為了這次宴會正修理著莊園的白色柵欄。這次召 喚使他們誠怕誠恐﹐沒用幾分鐘就趕來了。他倆穿著工作褲和法蘭絨汗衫站在那里﹐兩 手緊張地搓弄著帽子。 “你們倆都會寫字嗎﹖”卡森問道。 他倆點了點頭﹐嚥了口唾沫。 “好。我想讓你們看著我在這張紙上簽字﹐然後﹐緊接著我的簽名﹐簽上你們的名 字和住址。明白了嗎﹖” 他們點點頭。 “像往常那樣把你們的簽名寫清楚﹐然後用印刷體清楚地寫上你們的永久住址。我 不管郵局的差役是否能把信送到那里﹐反正能通過那個地址找到你們就行。” 這兩個人看著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這是她僅有的一次正正規規的簽字。湯姆走上 前去﹐他把鋼筆按得劈啪作響﹐吃力地在那張紙上簽了名﹔接著﹐修籬工用又大又流暢 的字寫上了“蔡斯﹒霍金斯。”並且寫上了悉尼的一個地址。瑪麗﹒卡森毫不松勁地看 著他們﹔他們簽完字之後﹐她給了他們每人一張暗紅色的10鎊票子﹐隨後﹐為了使他們 不露出口風﹐便毫不客氣地將他們解雇了。 梅吉和教士早就不見蹤影了。瑪麗﹒卡森沉重地坐在書桌旁﹐往面前抽出了另一張 紙﹐又開始寫起來。這封信可不像上封信那樣輕而易舉地一揮而就了。她一次又一次地 停筆想著﹐然後縮縮嘴唇﹐毫無幽默感地露齒笑笑﹐接著往下寫。她好象有許多話要寫﹐ 因為她寫得很潦草﹐字都快成了一堆﹐可是﹐她依然需要第二張紙。最後﹐她把她寫的 東西看了一遍﹐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塞進信封﹐用火漆在背面封了口。 去赴宴會的只有帕迪、菲、鮑勃、傑克和梅吉﹔休吉和斯圖爾特被認為是小家伙﹐ 比他們自認為的要小得多。瑪麗﹒卡森一生中只有這一次是慷慨解囊。每個人都穿得一 團簇新﹐這些衣服是基里邊地方能拿得出來的最好的衣服。 帕迪、鮑勃和傑克被漿過的襯衫、硬襯胸、高筒襪、白蝴蝶領結、黑燕尾服、黑褲 子和雪白的背心裹得動彈不得。這是一次正規的宴會﹐所以男人得戴白領結﹐穿燕尾服﹐ 女人得穿拖地的長裙。 菲穿著一身縐紗禮服﹐色澤富麗的深灰﹐別具一格﹐和她很相配﹔柔軟的褶層拖在 地上﹐領口開得很低﹐禮服緊緊地裹在腰身上﹐綴滿了珠子﹐頗具瑪麗女王時代ヾ的風 格。她象傲慢的貴太太那樣﹐把頭發高高挽起﹐掠到腦後一梳成蓬松的一團﹔她戴著基 里商店里出售的一種仿造的珍珠短項鏈和耳環﹐它們幾乎可以亂真﹐只有近看才知道是 贗品。她手中的駝鳥毛扇子染成了和她的長裙一樣的顏色﹐取得了完全和諧的效果﹐頭 一眼看上去﹐不顯得那樣賣弄。天氣依然十分炎熱﹐晚上七點鐘﹐氣溫還有華氏100多度。 ヾ瑪麗女王(1516─1558)﹐其在位時間為1553─1558年。──譯注 當菲和帕迪從他們的房子里一露面﹐那些男孩子們都目瞪口呆了。他們一生中從來 沒有見過他們的父母如此出眾的漂亮﹐如此陌生。帕迪看上去還是61歲的樣子﹔但是這 種非同凡響的打扮使他儼然象個政治家﹔而菲則乍一看去﹐就像比她的48歲的年紀頓然 年輕了10歲似的﹐楚楚動人﹐充滿生氣﹐一笑百媚。吉姆和帕西哭喊了起來﹐不肯望媽 媽和爸爸﹐他們驚惶萬狀﹐大失體統。但媽媽和爸爸的舉止一同往昔﹐不一會兒﹐這對 孿生子也就贊羨地微笑起來了。 但是眾所矚目的地是梅吉。也許是因為基里的女裁縫依然對自己的少女時代縈懷難 忘﹐並且對其他受到邀請的年輕女郎全都在悉尼定制自己的長袍恨恨不已﹐她把自己的 全部心思都投進梅吉的這套服裝之中去了。這是一套無袖、帶褶、低開領的服裝﹔菲曾 經苦苦懇求大截縫不要做成這種樣子﹐可是女裁縫卻向她擔保﹐所有的姑娘都會穿這種 衣服的──難道她想讓她的女兒穿著過時的服裝﹐土里土氣﹐讓人笑掉大牙嗎﹖於是﹐ 菲便通情達理地讓步了。這件用細薄縐紗和層層疊疊的雪紡綢做成的服裝﹐僅僅在腰部 稍微收緊了一些﹐但是在髖部卻有一條用同樣的料子做成的帶子。這身衣服的顏色略有 些發暗﹐灰中呈淺粉﹐那時候﹐這種顏色被稱為玫瑰灰。女裁縫和梅吉兩人面對面地把 這件長袍全部繡上了粉紅色的小玫瑰花苞。梅吉把她的頭發盡可能地剪短﹐做成了短發 型﹐甚至連基里的姑娘們都對這種發型感到駭然。當然﹐卷發更為時髦。不過﹐對梅吉 來說﹐短發比長發更相宜。 帕迪張嘴喊出了聲﹐因為她不是他的小丫頭梅吉了。但是﹐他又無言地閉上了嘴﹔ 很久以前﹐他在神父宅邸中﹐在弗蘭克那里他已經領教過這種情形了。不﹐他不能永遠 把她當作一個小姑娘﹐她已經是個年輕女郎﹐已經在鏡中含羞地凝望自己的花容月貌了。 為何要讓這可憐的小家伙過得苦上加苦呢﹖ 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溫和地笑著。“哦﹐梅吉﹐你真可愛啊﹗來﹐我要親自陪你 去﹐鮑勃和傑克會陪你媽媽去的。” 她只差一個月便17歲了。帕迪在自己的一生中第一次感到自己垂垂老矣。可是﹐她 是他的心頭肉﹔什麼也不能破壞她成年後參加的頭一次宴會。 他們緩緩地向莊園走去﹐比第一批來客到的要早得多。他們約好和瑪麗﹒止森一起 進餐﹐並且站在她的旁邊和她一起接待客人的。誰都不願把鞋弄臟﹐可是在德羅海達的 塵埃中行走一英里﹐就意味著必須在廚房里站一站﹐把鞋擦亮﹐將褲腳和裙裾上的塵土 刷去。 拉爾夫神父穿著他日常的法衣﹐這件法衣式樣簡樸﹐只有幾道閃光的線條。法衣前 身﹕數不清的小黑扣從袍邊直扣到領口﹐扎著紫紅邊的教長飾帶。這身衣服很適合他﹐ 任何男子的晚宴服裝都抵不上這身服裝的一半。 瑪麗﹒卡森選擇了一套白緞子服裝﹐白花邊﹐白色駝鳥羽毛。菲呆呆地盯著她﹐盡 管菲養成了冷漠的習慣﹐也不能不為之震驚──她干嘛把自己打扮成這副樣子﹐就像一 只昏庸的老蜘蛛玩弄出嫁的把戲一樣呢﹖她老年發福﹐這對她是大為不利的。 可是﹐帕迪好象沒發現有任何不當之處﹔他走上前去挽起他姐姐的手﹐滿面笑容。 盡管拉爾夫神父半覺有趣﹐半覺超然地看著這不小的場面﹐但依然覺得帕迪真是不可愛 的人。 “哦﹐瑪麗﹗你顯得多好看哪﹗就象個年輕姑娘﹗” 確實﹐她那副模樣簡直和維多利亞女王ヾ死前不久攝下的那幅照片上的神態差不多。 專橫的鼻子兩側各有一道深深的紋路﹐執拗的嘴顯得不屈不撓﹔那雙略有些凸出的、冷 冰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梅吉。拉爾夫神父那雙縹亮的眼睛從侄女的身上轉到了姑媽 的身上﹐又從姑媽的身上轉到侄女身上。 ヾ維多利亞女王﹐1819─1901﹐不列顛和愛爾蘭女王﹐在位時間為1837─1901。──譯注 瑪麗﹒卡森向帕迪微笑著﹐用手挽住了他的胳臂。“你陪我吃晚飯吧﹐帕德里克﹐ 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將陪著菲奧娜﹐男孩子們必須讓梅格安坐在他們中間。”她轉過頭 來望著梅吉。“你今晚跳舞嗎﹐梅格安﹖” “她太小了﹐瑪麗﹐還不到17歲呢。帕達連忙說道。他記起了自己身為父母的又一 條缺陷﹐他的孩子們全沒學過跳舞。 “太可惜了﹐”瑪麗﹒卡森說道。 這是一個壯觀、豪華、侈糜、□赫一時、歡天喜地的宴會﹔至少﹐四處都是這樣紛 紛傳說的。羅亞爾﹒奧馬拉偕妻子、兒子們和他的獨生女從200英里以外的因尼斯莫瑞傾 家而來。盡管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基里的人是很少想到跑100英里去看一場板球賽﹐ 更不用說是一次宴會了。還有從伊奇─烏伊斯奇來的鄧肯﹒戈登﹐誰也不能說服他解釋 一下﹐他為什麼把他自己那個遠離海洋的牧場稱之為“獵海馬的蘇格蘭蓋爾人ヾ農場、 與他同來的有馬丁﹒金、他兒子安東尼和安東尼太太﹔他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牧場主﹐由 於瑪麗﹒卡森是個女人﹐所以他無法常常登門造訪。還有從被人們念成布雷基普爾的布 雷恩﹒Y﹒普爾地區來的伊萬﹒帕﹔有從比班─比班來的多米尼克﹒奧羅克﹔從比爾─比 爾來的霍里﹒霍伯頓﹐以及其他幾十位來賓。 ヾ居住在蘇格蘭北部和西部山區的蘇格蘭人。──譯注 他們之中大都是當地信奉天主教的新興家族﹐能夠以盎格魯─撒克遜姓氏炫耀一番 的家族是很少的。來賓中的愛爾蘭人、蘇格蘭人和威爾士人差不多相等。不﹐倘若天主 教徒在蘇格蘭或威爾士的話﹐他們既沒有指望在那個國家中取得統治地位﹐也得不到世 居其他的新教徒的同情。但是﹐在這里﹐在基蘭博周圍數千英里方圓的地區﹐他們這些 貴族是可以公然蔑視英國貴族的﹐他們是他們所能看到的一切的主人。德羅海達這片最 大的產業比些歐洲公園的面積還要大。小心呀﹐摩納哥ヾ的王侯們﹐列支敦士登ゝ的君 主們﹗瑪麗﹒卡森是他們中間的佼佼者。他們在打扮入時的悉尼樂團的伴奏下﹐隨著華 爾茲舞曲飛快地旋轉著﹐或站在一邊、隨孩子們去跳查爾斯頓舞﹐大嚼著龍蝦餡餅和凍 生牡蠣﹐暢飲著保存了15年的法國香檳和保存了20年的蘇格蘭淡麥芽酒。如果讓他們說 心里話﹐他們倒寧願吃烤羊腿或腌牛肉﹐寧願喝廉價酒、烈性的邦達伯格產的蘭姆酒或 成桶的格拉夫頓苦啤酒。但是﹐體味一下生活中更美好的東西也不錯﹐這正是他們所追 求的。 ヾ摩納哥是歐洲的一個小國﹐領土面積領僅有15平方公里。──譯注 ゝ列支敦士登面積僅有158平方公里。──譯注 是的﹐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都遇上了歉收年。好年景的時候﹐他們小心翼翼地將經 過檢驗的羊毛收藏起來﹐以防惡劣氣候的襲擊﹐因為誰也無法預言是否要下雨。但是﹐ 氣候不錯已有一段時候了﹐而且在基里花銷也很小。哦﹐一旦降生在大西北的黑壤平原 上﹐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一個地方能比得上這地方了。他們並不戀舊﹐不想重返故國去朝 聖。澳大利亞因為是個信奉天主教的國家而倍遭歧視﹐但是除了這種宗教信仰的歧視之 外﹐他們沒有任何不順心的事﹐大西北就是他們的家鄉。 再說﹐今天晚上的開銷也都是由瑪麗﹒卡森包下來的。花這筆錢對她來說算不上一 回事。據說﹐她連英國的王位都能買下。她的錢以鋼鐵公司的形式存在著﹐以銀礦、鉛 礦和鋅礦的形式存在著﹐以銅幣或金幣的形式存在著﹐以數百種不同的形式存在著﹐大 部分這類東西都毫不誇張地意味著能變成錢。德羅海達已經有很長時間不是她收入的主 要來源了﹐它只不過是一個有利可圖的消遣之地罷了。 吃飯的時候﹐拉爾夫神父沒有直接和梅吉搭話﹐吃完飯以後也沒和她講話﹔整個一 個晚上他故意不理她。不管他在客廳的什麼地方﹐她都拿眼睛找他﹐她的感情受到了傷 害。他發覺了這一點之後﹐在她的椅子旁邊站下來﹐向她解釋﹐如果他在她身上集中的 注意力超過了對卡邁爾克小姐、戈登小姐或奧瑪拉小姐注意﹐那對她的聲譽(或他的聲 譽)都是不利的。像梅吉一樣﹐他不跳舞﹐也像梅吉一樣﹐許多雙眼睛都在注意著他。 毫無疑問﹐他們倆是這間屋子里最漂亮的人。 他不理她一半是由於不喜歡她今晚的外表﹐那短短的頭發﹐可愛的裝束﹐和那雙精 巧的玫瑰灰色便鞋和兩英寸高的後跟﹔她的個子長高了﹐身材發育得女性感十足﹔一半 是由於她的豐采使其他所有的年輕女郎黯然失色﹐這使他倍感驕傲而又不知所措。卡邁 爾克小姐外表顯得很有教養﹐但沒有那橙黃色頭發的特殊光彩﹔金小姐梳著優美的亞麻 色發辮﹐卻沒有那柔軟的身材﹔邁凱爾小姐身段極美﹐但那張臉卻活象鑽過鐵絲柵欄偷 吃蘋果的馬。但他總的反應卻是失望的﹐有一種恨不能把日歷往回倒翻的深感痛苦的願 望。他不希望梅吉長大﹐希望她是個小姑娘﹐能讓他把她當作自己所珍重的孩子。在帕 迪的臉上﹐他看到了一種與自己頗有同感的表情﹐便不禁會心一笑。哪怕他一生中將自 己的感情僅僅表達出一次﹐該多好啊﹗可是﹐他的習慣、所受的訓練和謹慎小心是根深 蒂固的。 隨著晚宴的進程﹐舞蹈越來越不受拘束﹐香檳酒和威士忌換成了蘭姆酒和啤酒﹐晚 宴的活動變得更象一次剪毛棚的舞會了。凌晨兩點的時候﹐就連牧場工人和女工也完全 看不出它和基里地區那種完全平等相待的一般娛樂會有什麼區別了。 帕迪和菲仍然在場﹐可是﹐半夜的時候﹐鮑勃、傑克和梅吉迅速離去了。菲和帕迪 都沒有發覺﹐他們正在自得其樂。如果說他們的孩子不會跳舞的話﹐他們自己卻會跳﹐ 而且跳了﹔基本上是他們倆在一起跳的。在拉爾夫神父看來﹐他們似乎突然顯得互相協 調了﹐這也許是因為他們相互在一起松馳一下﹐快樂一下的機會太少吧。在他的記憶中﹐ 無論什麼時候看到他們﹐身邊總是至少有一個孩子。他曾想過﹐大家庭的父母一定是很 苦的﹐除了在臥室里以外﹐他們簡直沒有片刻機會能單獨呆在一起。在他們的頭腦中﹐ 覺得在臥室里談一談倒不如干些別的事﹔這也許是可以諒解的。帕迪還是那副和藹可親、 興致勃勃的老樣子﹐可是菲今晚上確實是豐采照人。當帕迪應付差使地去邀請一位牧場 主的太太跳舞的時候﹐她是不乏早就渴望與之一舞的舞伴了。這間屋子里有許多比她氖敢o多的女人﹐因為沒有什麼人邀舞而無精打彩地坐在椅子上。 但是﹐拉爾夫神父觀察克利里夫婦的機會是有限的。他一看到梅吉離開了這間屋子﹐ 頓感年輕了10歲﹐變得生龍活虎了。他和霍普頓小姐、邁凱爾小姐、戈登小姐和奧瑪拉 小姐翩翩起舞﹐跳得好極了。他還和卡邁克爾小姐跳了布萊克﹒鮑頓舞ヾ﹐這使她們大 為吃驚。可是在這之後﹐他又輪流和這個屋子里的每一個未婚姑娘跳了一圈﹐甚至連可 憐巴巴的、相貌丑陋的帕夫小姐也和他跳了一回。此時此刻﹐由於每個人都徹底放開了﹐ 洋溢著友善的氣氛﹐誰都沒有對教士有絲毫的責備之意。事實上﹐他的熱情和友善反倒 受到了交口稱贊。誰也不能說他們的女兒沒和德﹒布里克薩特神父跳過舞。當然﹐如果 不是私人宴會﹐他是不能下舞池的﹐但是﹐看到這樣一個漂亮的男人真正自得其樂了一 次﹐是令人高興的。 ヾ1926年到1928年間流行在美國的一種踢踏加搖擺的舞蹈。──譯注 3點鐘﹐瑪麗﹒卡森站了起來﹐打著哈欠。“不﹐別讓這場慶祝活動停下來﹗要是我 累了的話──我確實累了──我可以去睡覺。我真想睡了。不過﹐這兒有的是吃的、喝 的﹐已經和樂隊打好招呼了﹐只要有人跳舞﹐就伴奏。有一點和吵鬧聲反倒能使我更快 地進入夢鄉。神父﹐你能幫我上樓去嗎﹖” 一出客廳﹐她沒有向那威嚴的樓梯走去﹐卻領著教士向她的休息室走去。她沉重地 依在他的胳臂上。這扇門是鎖著的﹐在他用她遞過來的那把鑰匙開門的時候﹐她在一旁 等著﹐隨後﹐在他的前面走了進去。 “這是一次很不錯的宴會﹐瑪麗﹐”他說道。 “我的最後一次宴會。 “不要這樣講﹐親愛的。” “為什麼不﹖我活夠了﹐拉爾夫﹐我要停止生活了。”她那冷酷的眼睛放著嘲弄的 光芒。“你懷疑我的話嗎﹖70多年來﹐當我想做什麼事的時候﹐我都毫無問題地辦到了﹐ 所以﹐倘若死神以為他想讓我什麼時候死﹐我就什麼時候死﹐那他就大錯特錯了。當我 選擇好時機的時候﹐我就會死去的﹐而且用不著自殺。活著保持我們的反擊力﹐是我們 的意志﹐拉爾夫﹐假如我們真的想停止生活的話﹐這並非難事。我厭倦了﹐我想要停止 下來了。這非常簡單。” 他也感到厭倦了﹐但卻不是厭倦生活﹐而是厭倦無休無止地保持著表面的東西﹐厭 倦這里的氣候﹐缺乏具有共同旨趣的朋友。這間屋子僅僅點著一只高高的、價值連城的 紅寶石玻璃油燈﹐光線昏暗。瑪麗﹒卡森的臉上被投上了一層排紅色的半透明的陰影﹐ 恍恍惚惚地使人覺得她那種倔強的樣子帶上了些鬼氣。他的腳和後背感到疼痛﹐有很長 時間他沒有這樣大跳其舞了﹐盡管他為自己能夠趕得上所有最新的時尚而感到驕傲。忖w三十五﹐作為一個農村教士﹐他在教會中有影響嗎﹖他還沒有起步就已經收場了。啊﹐ 年輕時代的夢想啊﹗還有年輕人那種說話時的漫不經心﹐和年輕人暴烈的脾氣。他還沒 有堅強到足以經受考驗。但是﹐他決不會再犯那個錯誤了。決不會了﹐決不會了…… 他煩躁地走動著﹐嘆息著﹔這有什麼用呢﹖時不再來了啊。到了堅定地面對這個事 實的時候了﹐到了拋棄希望和幻想的時候了。 “拉爾夫﹐你還記得我說過﹐我要讓你吃驚﹐要讓你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那干澀、衰老的聲音使他從由於碌碌無為而引起的沉思中驚醒過來。他向瑪麗﹒卡 森望去﹐微笑著。 “親愛的瑪麗﹐我決不會忘記你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過去的七年中﹐什麼事情少了 你都辦不成。你的精明、你的怨恨、你的洞察力 “要是我再年輕一些的話﹐就會用另一種不同的方法得到你了。你決不會明白﹐我 是多麼想把我的年紀從窗戶里扔出去30年阿。假如魔鬼走到我面前﹐以重返青春的代價 買去我的靈魂的話﹐我會立即就賣出去﹐決不會象老白癡浮士德那樣愚蠢之極地對這樁 交易感到懊悔。可是﹐魔鬼是不存在的、你知道﹐我實在不能使自己相信有上帝或魔鬼。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們實際存在的絲毫証據。你呢﹖” “沒見到過。但是﹐信仰並不建立在存在的証據之上﹐瑪麗﹐它存在於信念之中﹐ 信念是教會的試金石。沒有信念﹐就一無所有。” “一個非常短命的信條。” “也許吧。我認為﹐信念產生於一個男人或女人的內心。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不斷 斗爭的過程﹐這一點我承認﹐但是我決不會屈服的。” “我倒願意讓你失敗。” 他那雙湛藍的眼睛里充滿了笑意﹐在燈光下變成了灰色。“哦﹐親愛的瑪麗﹗這個 我知道。” “可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一種可怕的敏感使他感到顫栗﹐要不是他拼命地抗拒的話﹐這種感覺幾乎充溢了整 個身心。“我知道是為什麼﹐瑪麗﹐請相信我﹐我甚感抱歉。” “除了你母親以外﹐有多少女人曾愛過你﹖” “我母親愛我嗎﹖我懷疑。不管怎麼樣。她臨終的時候是討厭我的。大部分女人都 是這樣的。我的名字本來應該叫希波呂托斯ヾ。” ヾ希臘傳說中雅典王忒修斯和希波呂托的兒子。忒修斯的第二個妻子淮德拉企圖勾 引他﹐遭到了他的拒絕。──譯注 “哦──﹗這就向我說明了許多東西﹗” “至於說到其他女人﹐我想只有梅吉愛我……可她是個小姑娘。要說有幾百個女人 想得到我﹐也許並不過份﹔但是﹐她們愛我嗎﹖我對此甚表懷疑。” “我愛過你﹐”她憂郁地說道。 “不﹐你沒有愛過我。我是你暮年時期的刺激物﹐如此而已。當你看著我的時候﹐ 我使你想起了你由於年紀而不能干的事。” “你錯了。我愛過你。上帝﹐我是多麼愛你呀﹗認為我的年齡能自然而然地排除這 種愛嗎﹖哦。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我告訴你一些情況吧。在這個蠢笨的身體之內﹐我 依然是年輕的──我依然有感情﹐依然有願望﹐依然有夢想﹐依然生氣盎然﹔這些東西 由於受到了我軀體的束縛而焦操難忍。衰老是我們那富於報復性的上帝加給我們的最厲 害的報復。為什麼他不讓我們的思想也衰老呢﹖”她靠在椅子上﹐合起了雙眼﹐憤怒地 露出了牙齒。“當然﹐我將要下地獄的。但是﹐在我下地獄之前﹐我期望我能夠有機會 告訴上帝﹐他是個自私的、滿腹惡意的、可憐地為信仰進行辯護的人﹗” “你孀居太久了。上帝給了你選擇的自由﹐瑪麗。你本來可以再婚的。倘若你沒有 選擇再婚。結果使你處於無法容忍的孤獨之中﹐這是你自己造成的﹐而不是上帝造成的。” 有那麼一陣工夫﹐她一言不發﹐兩手緊緊地抓住椅子的扶手﹔隨後﹐她漸漸放松下 來﹐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在紅色的燈光下熠熠閃光﹐但是沒有淚水﹔只是由於某種難 以忍受的情緒而顯得更亮罷了﹐他屏住呼吸﹐心中感到恐懼。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蜘蛛。 “拉爾夫﹐我的寫字台上有一個信封。你能把它給我拿過來嗎﹖” 他覺得身上發痛﹐心里害怕。他站起來﹐向她的寫字台走去﹐拿起了那封信﹐好奇 地看了它一眼。信皮上空空如也﹐可是﹐信的背面卻用火漆緊緊地封著﹐並且蓋上了寫 著一個大“D”字的公羊圖章。他把信給她拿了過去﹐放到了她的面前﹔可是她沒有接那 封信﹐而是向他揮揮手﹐讓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這是你的﹐”她說著﹐咯咯地笑了起來。“拉爾夫﹐這是有關你命運的文件﹐就 是這麼回事。這是我對咱們之間長期爭論的最後的、最有力的一擊。我不能在這里看到 即將發生的事情了﹐真是可惜。但是﹐我知道將會發生什麼﹐因為我了解你﹐我對你的 了解比你認為我對你的了解要沉刻得多。你身上有一種令人難以容忍的自負﹗在那個信 封里放著你的命運和靈魂。我肯定把你輸給梅吉了﹐但是我堅信她也得不到你。” “你為什麼這樣恨梅吉呢﹖” “以前我告訴過你一次。因為你愛她。” “但不是那種愛﹗她是個我永遠也不會得到的孩子﹐是我生活中的一枝玫瑰花。梅 吉只是一個理想﹐瑪麗﹐是一個理想﹗” 但是﹐那老太太輕蔑地一笑。“我不想談你那寶貝的梅吉﹗我不會再見到你了﹐所 以﹐我不想跟你談論她而浪費時間。關於這封信﹐我希望你以一個教士的身份立誓﹐在 你親眼見到我的死屍之前不打開它﹐但是在我下葬之前﹐你馬上就打開它。起誓吧﹗” “這沒有起誓的必要﹐瑪麗。我會按照你的要求去做的。” “對我起誓﹐不然我就把它收回﹗” 他聳了聳肩。“那麼﹐好吧。我以教士的名義起誓﹕在我沒有見到你逝世之前﹐不 打開這封信﹐然後﹐在你下葬之前打開它。” “好﹐好﹗” “瑪麗﹐請不用擔心。這只不過是你的想象罷了。一到早晨。你會笑話它的。” “我不會看到早晨了。我今天晚上就要死﹐我已經虛弱到無法等待著再見到你時的 喜悅了。這是怎樣的一個急轉直下啊﹗現在﹐我要上床去了﹐你能送我到樓梯上去嗎﹖” 他並不相信她的話﹐但他明白﹐爭論是沒有用的﹐再說﹐她也沒有股開這個念頭而 高興起來的情緒。只有上帝才能決定一個人什麼時候死﹐除非他將一個人停止自己生命 的生由意志交給這個人。但是她已經說過﹐她不會這樣做的。於是﹐他便幫她氣喘吁吁 地爬上了樓梯﹐在樓梯頂上﹐他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中﹐低頭吻了吻她的手。 她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不﹐今天晚上不能只吻我的手。吻我的嘴﹐拉爾夫﹗吻 我的嘴﹐就象我們是情人一樣﹗” 枝形燈上有四百支蠟燭﹐照亮了整個宴會廳。借著這輝煌的燈光﹐她看到他臉上露 出的厭惡的表情﹐一種本能的畏縮﹔這時﹐她盼望著能死去。她渴望一死了之﹐急切難 耐了。 “瑪麗﹐我是個教士﹐我不能﹗” 她刺耳地、令人毛骨悚然地笑了起來。“哦﹐拉爾夫﹐你多虛偽啊﹗虛偽的男人﹐ 虛偽的教士﹗想一想吧﹐有一回你實際上魯莽地要向我求愛呢﹗你是這樣自主我會拒絕 嗎﹖我多希望我當時沒拒絕啊﹗要是我們能讓那天夜晚再回來的話﹐我情願出賣我的靈 魂﹐來看看你是如何千方百計地擺脫那天晚上的困境的。虛偽﹐虛偽﹐虛偽﹗你就是這 麼回事﹐拉爾夫﹗一種軟弱的、無用的虛偽﹗軟弱的男人﹐軟弱的教士﹗我想﹐你在聖 母瑪麗亞的面前還能裝模作樣﹐並巨裝到底嗎﹖德﹒布里克薩特神父﹐你一直就是這樣 裝模作樣的吧﹖虛偽﹗” 莊園的外面還沒有透出曙色﹐沒有一點亮光。夜色柔和﹐黑暗沉沉﹐炎炎暑熱籠罩 著德羅海達。這場狂歡達到了極其喧鬧的地步﹐如果這座莊園有領居的話﹐那警察就會 因此而登門了。有人在廊檐下兜心翻腹地嘔吐著﹔一片灌木叢膝朦朧影下﹐兩個模模糊 糊的身影緊緊地擁在一起。拉爾夫神父避開了嘔吐者和那對情人﹐踏著松軟的、剛剛修 剪過的草坪悄然無聲地走著。他的心頭十分煩亂﹐不知道也不在意他在向什麼地方走去。 他只是想離開她﹐那個可怕的老蜘蛛堅信她在這美好的夜晚正在織著自己的死亡之繭。 已經是凌晨時分了﹐熱氣依然未消敞﹐微風沉悶地拂過﹐芸香和玫瑰花叢悄然地散發出 一股令人倦怠的香氣﹔這種天地間的寂靜只有在熱帶或亞熱帶地區才能領略得到。哦﹐ 上帝啊﹐顯顯靈吧﹐快顯顯靈吧﹗擁抱這黑夜﹐擁抱生活﹐無拘無束地擁抱吧﹗ 他在草坪的遠處停住了腳步﹐站在那里仰望著天空﹐在一種本能的冥想中尋找著上 帝。是的﹐就在天上的某個地方﹐在那星光閃爍的地方﹐是多麼純潔﹐多麼神秘啊。漫 漫夜空中到底有什麼呢﹖白晝的藍色天穹正在升起﹐一個人能看到永恆的閃光嗎﹖除了 目睹那遠遠地綴在天幕之上的繁星﹐沒有什麼東西能使人確信時間的無窮和上帝的存在。 當然﹐她是對的。這是一種虛偽﹐完全是一種虛偽。既不做一個男人﹐也不做一個 教士。他只想做一個兼有二者的人。不﹗不會二者兼得的﹗教士和男人不能同時並存─ ─要做男人就不能做教士。我為什麼一度被她的網纏住了呢﹖她有強大的地位﹐也許比 我猜想的還要強大。那封信里寫的是什麼﹖瑪麗是多麼願意引誘我啊﹗她了解多少情況﹖ 她能直截了當地猜到多少情況﹖而又有什麼東西值得去了解﹐或去拈測呢﹖她完全是枉 費心機。是孤獨寂寞使她變得疑心重重﹐痛苦難當﹐使她心中始終充滿痛苦。可是你錯 了﹐瑪麗。我可以產生那種感情。但是﹐我偏偏不願意選擇這種做法﹔多年來﹐我已向 自己証明這是能夠加以控制、壓抑和克服的。因為喚起那種感情是一個男人的行為﹐而 我是個教士。 有人正在墓地里哭泣。當然﹐這是梅吉。其他任何人都不會願到這種地方的。他提 起法衣的下擺﹐邁過了鍛鐵橫欄﹐覺得今天晚上不把梅吉對付過去是不行的。假如他在 生活中曾勇敢地面對著一個女人的話﹐那麼他也必須同樣對待另一個女人。他那可笑的 超然公正又回到他身上了﹔那個老蜘蛛﹐她的毒汁的作用是不會長久的。上帝懲罰她吧﹐ 上帝懲罰她吧﹗ “親愛的梅吉﹐別哭了。”他說著﹐在她身邊被露水打濕的草地上坐了下來。“喂﹐ 我敢打賭﹐你連一塊像樣的手絹都沒有。女人總是這樣的。把我的拿去吧﹐把眼淚擦干﹐ 要象個姑娘。” 她把手絹接了過去﹐按照他的話擦著眼睛。 “你這身漂亮的衣服還沒有換吶。你從半夜就坐在這兒了嗎﹖” “是的。” “鮑勃和傑克他們知道你在這兒嗎﹖” “我告訴他們﹐我去睡覺了。” “怎麼回事﹐梅吉﹖” “今天晚上你沒有跟我講話﹗” “啊﹗我想也許是這麼回事吧。喂﹐梅吉﹐望著我﹗” 東方透出了魚肚白﹐揭開了沉沉的夜幕﹐德羅海達的雄雞高啼著﹐迎來了熹微的徐 明。於是﹐他看清了﹐即使是漣漣的淚水也無法掩住她那眼睛的秀美。 “梅吉﹐你是宴會中最漂亮動人的姑娘﹐而且大家都知道﹐我到德羅海達來得太勤 了。我是個教士﹐因此我應該避嫌。不過﹐我怕人們的想法並不那麼純潔。從教士的情 況來看﹐我算年輕的﹐長得也不難看。”他頓了一下﹐想著瑪麗﹒卡森會怎樣歡迎這種 略有些克制的說法﹐他無聲地笑了。“要是我對你獻一點兒殷勤。剎那間便會傳遍整個 基里。這個地區的每一條電話線里都會傳播著這件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搖了搖頭﹔那頭剪短的卷發在漸漸變亮的光線中顯得列鮮明了。 “唔﹐要了解紛壇之事你還太年輕啊。可是你必須學會去了解﹐教導你好象總是我 的本份﹐對嗎﹖我的意思是﹐人們將會說我不是作為一個教士﹐而是作為一個男人對你 發生興趣的。” “神父﹗” “很可怕﹐是嗎﹖”他微微一笑。”可是﹐我可以向你擔保﹐這就是人們會講的話。 你知道﹐梅吉﹐你再也不是一個小姑娘﹐而是個年輕女郎了。但是﹐你還沒有學會掩飾 你對我的注意力﹐所以﹐我只好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和你說話。你是用一種也許會被人曲 解的眼神盯著我的。” 她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看著他﹐她的凝視中驀然升起一種令人費解的表情。隨後﹐她 猛地轉過頭去﹐側著臉對他說﹕“是的﹐我明白了。我沒有明白這一點真是太笨了。” “你不認為現在到回家的時候了嗎﹖毫無疑問﹐每個人都會睡過頭的﹐可是﹐假如 有人象往常那樣醒來﹐你可就說不清、道不白了。你不能說你是和我在一起的﹐梅吉﹐ 就連你的家里人也不能說。” 她站了起來﹐低頭看著他。“我走了﹐神父。我希望他們能更了解你﹐這樣就決不 會認為你有那種事了。你沒有那種事﹐對嗎﹖” 由於某種原因﹐這話是傷人感情的﹐比瑪麗﹒卡森那冷酷的奚落話還刺傷他的靈魂。 “沒有﹐梅吉﹐你說得對。我沒有那種事。”他跳了起來﹐苦笑著。“要是我說﹐我希 望有那種事﹐你會覺得奇怪嗎﹗”他將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頭頂上。“不﹐我根本就不想 有這種事﹗回家吧﹐梅吉﹐回家﹗” 她面色淒楚。“晚安﹐神父。” 他拉住了她的雙手﹐彎下腰﹐吻了吻。“晚安﹐最親愛的梅吉。” 他目送著她穿過墓地﹐邁過橫欄﹔她那穿著繡滿了玫瑰花苞衣服的遠去的身影十分 優美﹐富於女子氣﹐顯得略有些縹緲。玫瑰灰色的。“多麼恰到好處啊﹐”他對那尊守 護神說道。 當他漫步穿過草坪往回走的時候﹐許多汽車轟響著離開了德羅海達﹐宴會終於散場 了。屋子里﹐樂隊隊員正在把樂器裝進盒子﹔他們已經被蘭姆酒和疲勞弄得搖搖晃晃了。 筋疲力竭的女僕和臨時工打算把屋子清理出來。拉爾夫神父向史密斯太大搖搖頭。 “讓大伙兒都睡覺去吧﹐親愛的。你們精力充沛的時候對付這種事要容易得多。我 保証不讓瑪麗﹒卡森發火。” “您還想吃點什麼嗎﹔神父﹖” “老天爺呀﹐不吃啦﹗我要去睡覺。” 將近傍晚的時候﹐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肩頭。他懶洋洋地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去抓 那只手﹐想把那只手貼在他的面頰上。 “梅吉。”他含混不清地說道。 “神父﹐神父﹗哦﹐請你起來好嗎﹖” 一聽見史密斯太太的聲音﹐他的眼光突然變得異常清醒了。“怎麼回事﹐史密斯太 太﹖” “是瑪麗﹒卡森的事。神父﹐她死啦。” 他看了看表﹐已經是傍晚六點多鐘了。由於極度的遲鈍使他頭昏眼花﹐搖搖晃晃﹐ 這是白晝可怕的暑熱造成的、他掙扎著脫去了睡衣﹐穿上教士的衣服﹐匆匆忙忙地將一 條很窄的、紫紅色聖帶往脖子上一套﹐拿上了臨終塗油、聖水、那只大銀十字架和烏木 念珠。他連想都沒有想過史密斯太太的話是否對頭﹔他知道那老蜘蛛已經死了。她到底 吃下過什麼東西沒有﹖祈禱上帝﹐要是她吃過的話﹐那麼﹐在這個房間中沒有明顯的跡 象﹐醫生也沒有看出什麼明顯的可疑之處。他不知道﹐舉行塗油禮能有什麼用處。可是 又非舉行不可。他要是拒絕舉行塗油禮﹐要求進行驗屍﹐一切錯綜復雜的情況都會出現 的。然而﹐這完全無助於他心中突然升起的有關自戕的疑雲﹔讓他把聖經放到瑪麗﹒卡 森的屍體上。簡直讓人厭惡透頂。 她已經徹底死去了﹐一定是在她就寢後幾分鐘之內去世的﹐足足有15個小時了。窗 戶都關得緊緊的﹐房間里由於有一些裝著水的大平底盤而顯得溽潮﹔這此平底盤是她執 意要放在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以便使她的皮膚保持鮮嫩。空氣中有一種奇特的聲音﹐ 他愚蠢地納了一會兒悶﹐才明白他聽到的是蒼蠅發出的嗡嗡嚶嚶的聲音。它們大轟大嗡 地在她身上作樂﹐緊附著她﹐在她身上落腳。 “看在上帝的份上﹐史密斯太太﹐把窗子打開﹗”他喘了口氣﹐向外面走去﹐臉色 蒼白。 她的僵硬已經過去﹐屍體又變軟了﹐所以令人作嘔。呆滯的眼球呈現出一種說不出 的顏色﹐薄薄的雙唇已經發黑﹔她的身上到處都落滿了蒼蠅。在他對她履行職務﹐輕聲 念著古拉丁文勸戒經的時候﹐不得不讓史密斯太太在一旁轟著蒼蠅﹐這是一場多麼滑稽 的戲啊﹐她太可憎了。這是也散發出來的氣味﹗啊﹐上帝﹗比清新的牧場上的任何一匹 死馬都要難聞。他不願意像她活著時那樣碰她的身體﹐尤其是那蒼蠅下了蛆的嘴唇。幾 個小時以後她身上恐怕就會生滿密密的蛆了。 終於﹐職責履行完畢。他直起腰來。“史密斯太太﹐馬上去找克利里先生﹐看在上 帝的份上﹐告訴他﹐讓他的孩子們馬上做一具棺材﹐沒有時間派人去基里了﹐不然﹐我 們會眼睜睜地看著她腐爛的。天哪﹗我覺得惡心。我要去洗個澡﹐把衣服擁在我的門外﹐ 燒掉。我再也不想從這些衣服上聞到她的氣味。” 他穿著馬褲和襯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時──因為他行李中沒有帶備用的法衣──他 想起了那封信和他的諾言。已經打過7點了﹔當女僕和臨時工們飛快地清理宴會的殘羹剩 汁﹐把客廳又改成小教堂﹐為明天的葬禮做准備的時候﹐他能聽到一片壓抑的嘈雜聲。 沒辦法﹐他只得今晚到基里去一趟﹐另取一件法衣和作追思彌撒的家服。他到邊遠的牧 場時﹐有幾樣東西是從不離身的﹐總是仔細地打在小黑箱子的格子中﹐那就是為生育、 死亡、祝福、禮奔而用的聖餐﹐適合於一年中任何時候用的法衣。可是﹐他是個愛爾蘭 人﹐攜帶著黑色的、作追思彌撒用的法器是冒險。帕迪的聲音在遠處回響著﹐不過現在 他不能和帕迪打照面。他知道﹐史密斯太太會把要做的事做好。 他坐在窗邊﹐眺望著夕陽中德羅海達的景色。魔鬼桉鍍上了金黃﹐花園中﹐一叢一 簇的紅色、粉色和白色玫瑰都被染成了紅色。他從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了瑪麗﹒卡森的信﹐ 捧在手中。她堅持要他在她的葬禮之前看這封信﹐但是﹐他頭腦中有一個聲音在喃喃地 說﹐他必須現在看。不是在今晚見到帕迪和梅吉之後看﹐而是現在就看。除瑪麗﹒卡森 之外﹐他現在還沒見到任何人。 信中裝著四張紙。他將它們捻開﹐馬上就看到下面的兩張是她的遺囑。上面兩張是 以一封信的形式寫給他的。 我最親愛的拉爾夫﹕ 在這個信封中你看到的第二個文件是我的遺囑。我早先 寫過一份十分完備的、經過簽字、加封的遺囑﹐存在基里的 哈里﹒高夫的辦事處。這里面封入的遺囑所立的時間要遲得 多。自然﹐哈里處的那一份就失效了。 事實上﹐我是前幾天才立下它的﹐並且由湯姆和修籬工 作証﹐因為我知道﹐任何受益人都不許給遺囑作証。這份遺 囑是合法的﹐盡管它不是哈里為我草擬的。我向你擔保﹐世 界上沒有一家法院能否認它的合法性。 但是﹐如果我想要對我的財產處置加以改變的話﹐為什 麼我不讓哈里起草這份遺囑呢﹖非常簡單﹐我親愛的拉爾夫。 因為我想除了你和我以外﹐不讓任何人知道尚有這份遺囑的 存在。這是唯一的一份﹐你保管著它。沒有一個人知道你持 有這份遺囑。這是我的計划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 你還記得福音書中魔鬼將我主耶酥基督帶到了一座山項 上﹐用整個世界誘惑他的那段事情嗎﹖ヾ當知道我擁有一 點兒撒旦的力量﹐並用整個世界來誘惑我所愛的人(你懷疑 撒旦愛基督嗎﹖我不懷疑)﹐該是多麼愉快呀。過去幾年中﹐ 我對你進退維谷的處境的觀察使我心中十分快活﹐我越接近 死亡﹐我的夢幻就變得越使人快活。 你讀過遺囑之後﹐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我現在就知道﹐ 當我在陽界之外的地獄中被焚燒的時候﹐你依然留在陽間﹐但 是﹐卻在另一個地獄中忍受著比上帝可能制造出來的更為猛 烈的火焰的焚燒。哦﹐我的拉爾夫﹐我能對你進行毫厘不差 的評價啊﹗如果說﹐我根本不懂得其他的事情該怎麼去做的 話﹐你卻始終知道怎樣讓我所愛的人受苦受難。而你是一個 比我那已故的、親愛的邁克爾好得多的目標。 當我第一次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想得到德羅海達和我的 錢財﹐對嗎﹐拉爾夫﹖你想用它作為你的進身之階。可是後 來梅吉來了﹐你就把最初和我交往的目的排除出了你的頭腦﹐ 對嗎﹖我成了你拜訪德羅海達的一個借口﹐這樣你就可以和 梅吉在一起了。我不清楚﹐你能這樣快就改變你的忠誠嗎﹖你 對我的實際價值到底了解多少﹖你知道嗎﹐拉爾夫﹐我認為 你是根本不了解的。我想﹐在一個人的遺囑中提到其確切的 財產數字不符合貴婦人的身份﹐所以﹐此處我最好僅向你保 証﹐當你需要作出決定的時候﹐你手邊會有一切必要的資料 供你使用的。隨你送人或取用區區幾十萬鎊吧﹐我的財產數 量大約有一千三百萬鎊吧。 第二頁馬上就要寫滿了﹐我不耐煩把這封信寫成一篇論 文。讀一讀我的遺囑吧﹐拉爾夫。讀完之後﹐你就會決定怎 麼處置它了。你是把它正式提交給哈里﹒高夫以接受法律檢 驗呢﹐還是把它燒掉﹐永遠也不告訴任何人﹐曾經有過這麼 一份遺囑﹖這是你不得不做出的決定。我應當補充一下﹐哈 里辦事處的那份遺囑﹐是我在帕迪來這里一年之後立下的﹐ 我把我擁有的一切都留給他了。只有這樣﹐你才能知道應當 如何進行權衡。 拉爾夫﹐我愛你﹐因為你不想得到我﹐我多麼想殺掉你 啊﹔但除那樣做以外﹐用這種辦法進行報復要好得多。我不 是那種高尚的人。我愛你﹐但是卻希望你在痛苦中尖聲呼喊。 你知道﹐因為我清楚你將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了解這一 點﹐就象我身臨其境﹐親眼所見一樣地有把握。你會痛苦叫 喊的﹐拉爾夫﹐你會明白極度痛苦是怎麼一回事的。那麼﹐就 接著讀下去吧﹐我的英俊的、野心勃勃的教士﹗讀一讀我的 遺囑﹐決定你的命運吧﹗ ヾ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五章第八節﹕“魔鬼又帶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 將世上的萬國﹐萬國的榮華﹐都指給他看。對他說﹕‘你若伏拜我﹐我就把這一切都賜 給你。’耶穌說﹕撒旦退去吧。因為《經》上記著說﹕‘當拜主體的上帝﹐單要侍奉他。’” ──譯注 這封信既沒有簽名﹐也沒有縮寫的簽署。他覺得腦門上冒出了一片汗水﹐一直順著 頭發流到脖子後面。有那麼一瞬間﹐他真想站起來把這兩份文件一燒了事﹐決不看那第 二份文件的內容。但是﹐她對她追求對象的估計是准確的﹐這個臃腫的老蜘蛛。當然﹐ 他會接著看下去的﹐他好奇之極﹐難以抵御這種誘惑。上帝呀﹗他做過什麼事使她這樣 對待他﹖為什麼他不生得矮小、怪僻、丑陋不堪呢﹖倘若他是那副模樣的話﹐他也許會 很幸福的。 後兩頁紙也同樣是用那種精確的、幾乎是縝密的文筆寫成的﹐就象她的靈魂一樣刻 薄、充滿惡意。 我﹐瑪麗﹒伊麗莎白﹒卡森﹐以我健全之頭腦與身體在此宣 布﹐此件是我最後的遺囑與遺言。因此﹐先前由我所立之任 何遺囑均屬無效﹐並作廢。 除下述特別之遺囑外﹐我在世間的一切動產、錢財及房 地產均遺留給聖羅馬天主教會﹐特此將遺贈條件闡述如下﹕ 一、上述之聖羅馬天主教會下文簡稱教會。請教會了解 我對其教士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所持有的尊重與鐘愛之 感。僅僅由於他的慈善、宗教上的指導與永不辜負期望的支 持﹐我才將我的財產做出如此之處置。 二、只要教會賞識上述之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 父之價值與才干﹐此項遺產則將繼續支持教會的事業。 三、上述之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為掌管我財產 的主要負責人﹐負責管理、指導使用我在世的動產、錢財及 房地產。 四、上述之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去世之後﹐對 於我的遺產的下一步之管理處置將合法地受他最後的遺囑及 遺言之約束、即﹐教會將繼續擁有全部的所有權﹐但拉爾夫 ﹒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將全權負責對他的管理繼承人進行提 名﹔不得迫使他選擇一位教士或教會的世俗成員作為他的� 承人。 五、德羅海達牧場永遠不得出售﹐不得再行划分。 六、我的弟弟帕德里克﹒克利里受雇為德羅海達牧場之 管理人﹐並有權居住在我的房子中。他的薪水由拉爾夫﹒德 ﹒布里克薩特神父自由決定付與﹐而不得由其他人決定。 七、在我弟弟﹐上述之帕德里克﹒克利里死亡的情況下﹐ 其未亡人及子女將允許留在德羅海達牧場﹔管理人之職位將 按順序由其子羅伯特、約翰、休、斯圖爾特、詹姆斯及帕特 里克中之一人接任﹐但弗郎西斯除外。 八、在帕特里克或任何一子死亡﹐而弗郎西斯為留世之 最後一子的情況下﹐同樣權利得由上述帕德里克﹒克利里之 孫享受。 特殊處理之遺產﹕ 帕特里克﹒克利里﹐得繼承我在德羅海達機場之房屋內 所有物品。 我的女管家尤妮斯﹒史密斯﹐得保留其所希望之優厚� 水﹐此外﹐即刻付與她5000鎊﹔在她退休時﹐給予公平合理 之退休金。 明納妮﹒奧礬維恩和凱瑟琳﹒唐納利﹐得保留其所希望 之薪水﹐此外﹐即刻付與每人1000鎊﹔在他們退休時﹐給予 公平合理之退休金。 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只要他在世﹐則每年付 與其一萬鎊作為其私人不受調查之費用。 這份文件是經過正式簽名﹐簽署日期及証人確証的。 他的房間面西。夕陽即將西沉。每年夏天﹐塵幕都在靜靜的空氣中到處漂浮著﹐陽 光穿過微細塵粉﹐世間萬籟仿佛變成了金黃和紫紅色。變幻多端的雲朵鑲上了耀眼的亮 邊﹐雲蒸霞蔚﹐掠過壓在樹尖和遠方牧場之上的如血火球。 “妙啊﹗”他說道。“我承認﹐瑪麗﹐你已經把我戰勝了。精彩的一擊。傻瓜是我﹐ 不是你。”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看不清紙上的字了﹐他沒等淚水打在紙上便把它們拿開了。一 千三百萬鎊。一千三百萬鎊啊﹗這正是在梅吉來到之前的那些日子中他打算追逐的東西。 而隨著她的到來﹐他就放棄了這個打算﹐因為他不能冷酷地進行這種競爭﹐使她的繼承 付諸東流。但是﹐假使他曾經知道這老蜘蛛所擁有的財產的價值﹐他會如何呢﹖那樣又 會發生什麼情況呢﹖他連這筆財產的十分之一都沒想到。一千三百萬鎊啊﹗ 七年來﹐帕迪和他的家人住在牧場工頭的房子里﹐狂熱地為瑪麗﹒卡森干活兒。他 們為了什麼﹖就為了她付給的那點可憐的工資嗎﹖拉爾夫神父從來沒有聽到過帕迪曾抱 怨過這種菲薄的待遇。他毫不懷疑﹐在他姐姐去世之後﹐看在他拿著普通牧工工資管理 著這片產業﹐同時他的兒子們拿著打雜工的工錢干著牧羊工的活兒的份上﹐他們一定會 得到豐厚的報答的。他湊湊合合地過著日子﹐對德羅海達的熱愛愈來愈深﹐好像它是他 的一樣﹐理所當然地設想它將會歸於他。 “妙啊﹐瑪麗﹗”拉爾夫神父又說道﹐自從他少年時代以來﹐淚水頭一次落在了他 的手背上﹐不過沒有落到紙上。 一千三百萬鎊﹐這也是成為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的機會。這不利於帕迪、他的 妻子、他的兒子們──還有梅吉。她像魔鬼似地把他看透了﹗她把帕迪的一切都剝奪了。 他要怎樣做﹐本來是一清二楚的﹕他可以把這份遺囑投進廚房的火爐﹐毫不遲疑地捅到 爐膛里去。但是﹐她已經斷定了帕迪是不會生妄念的﹐她死後他在德羅海達的生活將比 她在世的時候要舒適得多﹐德羅海達簡直不可能被人從他手中奪走。是的﹐這是件有利 益﹐有權利的事﹐但並沒有得到土地的本身。不﹐他不會成為那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千 三百萬鎊的擁有者。但是﹐他將備受尊敬﹐會有一筆相當不錯的贍養費。梅吉不會挨餓﹐ 或光著腳流落世上的。她不會成為梅吉小姐﹐也無法與卡邁克爾小姐及其同等地位的那 些人平起平坐。他們會受到相當的尊重﹐社會的承認﹐但是不會進入社會的最上層。永 遠也進入不了社會的最上層。 一千三百萬鎊。這是從基蘭博脫身和脫離終生湮沒無聞的機會﹔是博取教會行政統 治集團中的一席之地﹐保証他得酬壯志、忝列上層的機會。如今他年紀尚輕﹐足以補償 他失去的地盤。瑪麗﹒卡森懷著報復心理使基蘭博變成了主教使節任命版圖的中心﹔這 震動會一直傳到羅馬教廷的。盡管教會十分富有﹐但一千三百萬鎊畢竟是一千三百萬鎊 啊。即使是教會﹐也不能對它等閒視之。而且﹐完全是由於他個人的力量才使這筆錢得 以來歸﹐瑪麗﹒卡森已經白紙黑字地承認了他的力量。他知道﹐帕迪是永遠無法對這份 遺囑進行爭議的﹐瑪麗﹒卡森已經永遠無法來爭議了﹐上帝懲罰她。哦﹐當然啦﹐帕迪 會勃然震怒﹐會永遠不想再見到他或再和他講話的﹐但是﹐他的惱恨不會發展成一場官 司。 他有決斷了嗎﹖在他讀著她的遺囑的那一刻﹐他已經知道他該怎麼去做了嗎﹖淚水 已經干了、拉爾夫帶著往日的風度站了起來﹐確信他整個衣裾上沒有折皺之後﹐便向門 口走去。他必須到基里去取一件法衣和祭服。但首先﹐他想再看一眼瑪麗﹒卡森。 盡管窗戶洞開著﹐屋里依然彌漫著混濁沉悶的惡臭﹔一絲風也沒有﹐無精打彩的窗 簾一動不動。他穩重地邁著步子走到了床邊﹐站在那里低頭看著。她面部每一處潮濕的 地方﹐蠅卵已經開始孵化出了蛆﹐腫脹的胳膊變成了綠乎乎的一團﹐皮膚已經破了。噢﹐ 上帝呀。你這個令人作哎的老蜘蛛。你已經贏了﹐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勝利啊。這是一 個行將化為糞土的漫畫式的人對另外一個人的勝利。你無法戰勝我的梅吉﹐也無法從她 那里奪走你永遠得不到的東西。我也許將在地獄中與你並排被烈火焚燒﹐但是我了解為 你所准備的地獄﹕當你堅持要我們在無窮的永恆中一起腐爛的時候﹐你會看到我是不在 乎的…… 帕迪正在大廳的樓下等候著他﹐臉色蒼白﹐手足無措。 “啊﹐神父﹗”他趨前說道。“這難道不可怕嗎﹖多讓人震驚呀﹗我從來沒想到她 地這樣就去了﹔昨兒晚上她還那麼好啊﹗親愛的上帝啊﹐我怎麼辦才好呢﹖” “你見過她了嗎﹖” “蒼天保佑﹐見過了﹗” “那麼你就知道必須做些什麼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具屍體腐爛得這麼快呢。假 如你不在幾小時之內把她體面地放到某種容器中﹐你就不得不把她倒進汽油罐了。明天 上午的頭一件事﹐就是必須把她下葬。用不著浪費時間給她做漂亮的棺材﹐用花園里的 玫瑰花或其它什麼東西把棺材蓋住。可是要趕快啦﹐伙計﹗我要到基里去取法衣。” “請盡快回來﹐神父﹗”帕迪懇求道。 但是﹐拉爾夫神父此一去比單單到神父宅邸去一趟所需的時間要長得多。在他將汽 車向神父宅邸方向拐過去之前。先把車開到了基蘭博比較繁華的側街上﹐來到了一個坐 落在花園之中的相當俗氣的寓所。 哈里﹒高夫剛坐下來要吃飯﹐可是﹐當女僕告訴他來訪者是什麼人後﹐他便走進了 會客室。 “神父﹐和我們一塊兒吃點吧﹖腌牛肉、白菜、水煮土豆和歐芹醬﹐這次的牛肉不 算太咸。” “不啦﹐哈里﹐我呆不住。我只是到這兒來告訴你﹐瑪麗﹒卡森今天早晨去世了。” “聖耶穌啊﹗我昨天夜里還在那兒呢﹗她顯得多好呀﹐神父﹗” “我知道。3點鐘左右我扶她上樓的時候﹐她還一點兒事都沒有呢。可是﹐她一定是 在剛就寢的那工夫死去的。今天傍晚6點鐘﹐史密斯太太發現她去世了。到那時為止﹐她 已經死了好長時間﹐人都變得不像樣了。那房間關閉得就像是一個細菌培養室﹐一整天 的熱氣都悶在里面。上帝啊﹐要是我能忘記見到她那副模樣時的情景就好了﹗簡直沒法 說﹐哈里﹐太可怕了。” “她明天就下葬嗎﹖” “必須下葬。” “什麼時候﹖10點鐘﹖在這種熱天﹐我們得象西班牙人那樣晚用餐了。不過﹐不用 擔心﹐反正現在動手打電話通知人們已經晚了。你願意讓我替你效勞去辦這件事吧﹐神 父﹖” “謝謝﹐這太承你的情了。我到基里來只是為了取法衣的。在我啟程之前﹐根本就 沒想到做追思彌撒。我必須盡快趕回德羅海達﹐他們需要我。明天早晨9點鐘開始做彌撒。” “告訴帕迪﹐我將帶著她的遺囑前往。這樣﹐葬禮之後我就可以直接處理這件事了。 神父﹐你也是一位受益者﹐因此﹐你留下讀一讀這份遺囑﹐我將不勝感激。” “哈里﹐恐怕咱們還有一點小問題。你知道﹐瑪麗另立了一份遺囑。昨天夜里她離 開宴會之後﹐給了我一個加了封的信封﹐讓我答應在我親眼看到她的屍體的時候打開它。 當我照辦的時候﹐我發現里面裝著一份新的遺囑。” “瑪麗立了一個新遺囑﹖沒有通過我﹖” “顯然是這樣的。我想﹐這是一件經過她長期仔細考慮過的東西。但是﹐至於她為 什麼需要選擇對它保密﹐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現在把它帶來了嗎﹐神父﹖” “帶來了。”教士把手伸進了衣裾﹐拿出了幾頁折得很小的紙。律師當即無動於衷 地將它讀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抬起了頭﹔拉爾夫神父沒想到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錯綜 復雜的表情﹕羨慕、憤怒、某種蔑視的神態。 “唔﹐神父﹐恭喜恭喜﹗你終究得到這筆財產了。”他不是天主教徒﹐可以講這樣 的話。 “請相信我﹐哈里﹐我看到它的時候﹐比你還要吃驚。” “這就是唯一的一份嗎﹖” “據我所知﹐是的。” “而她遲至昨天夜里才交給你嗎﹖” “是的” “那麼﹐你為什麼不把它毀掉﹐以保証可憐的老帕迪能得到他有充分權利應該得到 的東西﹖教會根本沒有權利得到瑪麗﹒卡森的財產。” 教士那雙漂亮的眼睛毫不為之所動。“啊﹐但是這事現在已成定局了﹐哈里﹐對嗎﹖ 這是瑪麗的財產﹐她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我要建議帕迪起訴。” “我想﹐你會這樣做的。” 話說到這里他們就分手了。等到大家在早晨趕去觀看瑪麗﹒卡森的葬禮時﹐整個基 蘭博及所有附近的地區都會知道這筆錢屬於誰了。死者長已矣。一切皆無可挽回。 當拉爾夫神父穿過最後一道門進入家內圈地的時候﹐已經是凌晨4時了﹔因為他並不 急於開車返回來。一路上﹐他希望自己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他不願意讓自己思考。既不 想帕迪、菲或梅吉﹐也不想那具他們已經放進棺材里(他虔誠地希望如此)的惡臭、臃 腫的東西。相反﹐他讓自己的雙眼和腦子去看、去想這夜色。那孤零零地挺立在閃著微 光的草地上的死樹﹐幽靈般地閃著銀白色。他要去看、去想那一堆堆的木材投下的黑色 的陰影。和那在天空中浮動著的、縹緲的一輪滿月。有一次﹐他把汽車停下一走了下來﹐ 走到了一段鐵絲柵欄旁﹐靠在繃緊的鐵絲上﹐在桉樹和野花的醉人芳香中呼吸著。這片 土地如此美麗﹐如此純潔﹐對擅自控制它的人們的命運是如此的冷漠。他們也許能攫取 它﹐但是在漫漫的歲月中卻是它控制了他們。除非他們能夠呼風喚雨﹐否則﹐總是這片 大地統治他們。 他把汽車停在房後稍遠的地方﹐慢慢地向房子走去。第一扇窗子都是燈火通明﹐在 女管家的房間里﹐他隱隱約約聽到史密斯太太正在指揮著玫瑰園里的兩個女僕。紫藤架 的黑影里有個人影在走動著﹔他驀地站住了﹐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這個老蜘蛛變著法 纏著他。然而﹐那不過是梅吉﹐正在耐心地等待著他回來。她穿著馬褲和靴子﹐顯得生 氣勃勃。 “你嚇了我一跳。”他猛地說道。 “對不起﹐神父﹐我沒有那個意思。不過﹐我不想和爹、還有那些小子們呆在里面。 媽還帶著嬰兒呆在家里呢。我想﹐我應該和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一起祈禱﹐可是我 不情願為她祈禱。這是一種罪孽﹐對嗎﹖” 他沒有情緒勾起對瑪麗﹒卡森的回憶。“我並不認為這是一種罪孽﹐梅吉﹐這反倒 是一種虛偽﹐我也不願意為她祈禱。她不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他臉上閃過一絲笑 意。“所以﹐假如你覺得這樣講是有罪的話﹐那我也有罪﹐而且罪孽更深重。我被想象 成是愛一切人的﹐你卻沒有這種負擔。” “你沒事吧﹐神父﹖” “對﹐我很好。”他抬頭望著這幢房子﹐嘆了口氣。“我不想呆在這里面﹐就是這 麼回事。在她呆過的地方沒有光明﹐黑暗之魔沒被驅走之前﹐我不想呆在她呆過的地方。 如果我躍上馬背﹐你願意陪我騎到黎明嗎﹖” 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黑袖子﹐又放了下去。“我也不願進里面去。” “等一下﹐我把法衣放到汽車里去。” “我到馬廄去。” 她第一次試圖從他的立場﹐他那成年人的立場出發去和他相會﹔他清晰地感覺到了 她身上的這種這化﹐就像清晰地嗅到了瑪麗﹒卡森那美麗的花園中的玫瑰花香一樣。玫 瑰花啊。蒼白的玫瑰花。玫瑰花﹐玫瑰花﹐處處開遍了玫瑰花。草原上的片片花瓣喲﹐ 夏日的玫瑰﹐紅的、白的、黃的。玫瑰的芬芳波郁﹐甜美地飄蕩在夜空中。粉紅色的玫 瑰﹐深深的月光將它沖淡成了蒼白的顏色。蒼白的玫瑰喲﹐蒼白的玫瑰。我的梅吉﹐我 已經把你拋棄了。可是﹐難道你不明白﹐你已經變成一種威脅了嗎﹖因此﹐我已經把你 的在我抱負的鞋跟下碾碎了﹐你對我不過是草原上的一朵被跟碎的玫瑰罷了。玫瑰的芳 香。瑪麗。卡森散發出的氣味、玫瑰和蒼白色﹐蒼白的玫瑰。 “蒼白的玫瑰。”他說著﹐翻身下馬。“讓我們像月亮那樣遠離這玫瑰的芳香吧。 明天﹐這幢房子里將飄滿玫瑰花香。” 他踢了一下那匹栗色牝馬﹐趕到了梅吉的前面﹐順著通往小河的道路慢慢跑去。他 想哭一哭才好﹐在他嗅到瑪麗﹒卡森那進一步裝飾起來的棺材的氣味之前﹐這種氣味作 為一個即將面臨的事實未使他思緒如麻的頭腦受到實際的沖擊。他會很快就離去的。思 如潮﹐情如潮一樣澎湃難遏。在得知了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遺囑的條款之後﹐他在基里 是無法擺脫這種狀態的﹐這如潮思緒使他想馬上到悉尼去。馬上﹗他要逃脫這種折磨﹐ 好象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回事﹐可是。這種痛苦卻緊追不舍﹔他無能為力。並不是一件說 不清什麼時候才會發生的事﹐而是馬上就要臨頭的事﹐他幾乎都能扯到帕迪的面幾了﹕ 充滿了嫌惡﹐掉頭而去。此後﹐在德羅海達他不會受到歡迎了﹐再也不會見到梅吉了。 隨後﹐懲罰就開始了。蹄聲得得﹐令人覺得像飛一樣。這樣好些﹐這樣好些﹐這樣 好些。疾馳﹐疾馳了是的﹐安安穩穩地躲進大主教邸宅的一間小屋中﹐這樣感情上的打 擊肯定會越來越小﹐直到這種精神上的痛苦終於消逝。這樣要好一些。這樣總比留在基 里﹐眼巴巴地看著她長成一個大姑娘﹐然後有朝一日嫁給一個未知的男人要好一些。眼 不見為淨﹐心不想不煩。 那兒﹐眼睛他和她做些什麼好呢﹖馳過小河遠處的那片黃楊樹和橡膠樹林嗎﹖他似 乎無法去想為什麼了﹔只是感到痛苦。這並不是背叛的痛苦﹐已經沒有感到這種痛苦的 余地了。他只是為了將要離開她而痛苦萬分。 “神父﹗神父﹗我跟不上你了﹗慢點兒﹐神父﹐求求你﹗” 這叫聲喚起了他的責任感﹐使他回到了現實中。就像個姿勢遲鈍的人一樣﹐他猛地 勒住了馬頭。那牝馬原地打轉﹐直到它興奮地跳了個夠﹐他才松開韁繩。等待著梅吉趕 上他﹐這正是令人苦惱的事。梅吉正在追趕著他。 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一台鑽孔機在隆隆作響。這里有一個很大的、冒著蒸汽的池 塘﹐散發著硫磺味﹐一根象輪船上的送風管一樣的管子從它的深處鑽出了沸騰的水。這 熱氣騰騰的池塘的四圍﹐就像是從輪載中伸出的輪輻。那鑽孔機噴出的水﹐涓涓流過平 埋的、毛茸茸的、宛若綠寶石般的草地。池塘的岸邊幾乎全是灰色的爛泥﹐爛泥中有一 種叫做“亞比斯”的淡水鰲蝦。 拉爾夫神父笑了起來。“梅吉﹐這味道像地獄的味﹐是嗎﹖就在她的產業中﹐在她 的後院中﹐有硫磺和硫磺石。當她裝飾著玫瑰花到地獄里去的時候﹐她應該聞到達種味 兒的﹐對吧﹖哦﹐梅吉……” 這些馬受過馴練﹐不拉著韁繩它們也會站著不動。附近沒有柵欄﹐半英里之內也沒 有樹木。便是﹐池塘邊上﹐離鑽孔機不遠的地方有一根圓木﹐那里的水要涼一些﹐這是 供冬浴的人擦腳擦腿時的座位。 拉爾夫神父坐了下來﹐梅吉和他拉開一點兒距離坐了下來﹐轉過身來望著他。 “怎麼了﹐神父﹖” 這是她常向他提問的一句話﹐但這次聽起來有些特別。他微微一笑。“我把你出賣 了﹐我的梅吉﹐以一千三百銀幣把你賣掉了。” “把我賣掉了﹖” “這是誇張的說法。別怕﹐來﹐坐得離我近些。也許我們再也沒有機會一起交談了。” “你是說﹐在為姑媽服喪期間嗎﹖”她在圓木上扭了扭身子﹐坐近了他的身邊。 “服喪的時候有什麼不一樣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梅吉。” “你的意思是。我長大了﹐人們會背後說我們的閒話嗎﹖” “不完全是這樣。我是說﹐我要走了。” 見面徒增煩惱﹐又要吞下一個苦果。她既沒有大哭﹐沒有啜泣﹐更沒有激烈的反對。 只是身體微微地抽動了一下﹐好像被一副擔子壓偏了﹐負重不均使她無法恰當地承受它。 她吐了口氣﹐但又不象是嘆息。 “什麼時候走﹖” “就是幾天的事。” “哦﹐神父﹗這比弗蘭克走更難讓人忍受﹗” “對我來說﹐這比一切都難以忍受。我沒有任何安慰﹐而你至少還有你的家庭。” “你有你的上帝﹗” “說得好。梅吉﹗你長大了﹗” 但是﹐作為一個固執的女子﹐她的腦子又轉到了那個她深埋在心頭、沒有機會詢問 的問題上了。他要走了﹐失去了他日子將會很難熬的﹐但是﹐這個問題本身是很重要的。 “神父﹐在馬廄里你說過‘蒼白的玫瑰花。’你指的是我衣服的顏色嗎﹖” “從某種意義上講﹐也許是。不過我想﹐我實際上是另有所指。” “什麼﹖” “你根本不會理解的﹐我的梅吉。這個想法是沒有生命力的。它沒有權利誕生﹐更 別說培育它成長了。” “世上任何東西都有權利誕生﹐就連一個想法也不例外。” 他轉過身去望著她。“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對嗎﹖” “我想是這樣的。” “不是任何誕生的東西都是好的﹐梅吉。” “是的。不過﹐如果它已經誕生﹐那它實際上就存在了。” 你爭辯起來就像個耶穌會會士。你多大了﹖” “再過一個月就是17歲了﹐神父。” “你整整辛勞了17年。哦﹐艱苦的工作使我們早熟。梅吉﹐當你有時間思過的時候﹐ 你都在想些什麼﹖” “哦﹐想詹斯、帕西和其他的男孩子們﹐想爹和媽﹐想哈爾和瑪麗姑媽。有時候想 那對正在長大的嬰兒。我特別愛想這個。還想騎馬和羊群﹐男人們談的所有的事情﹐天 氣、雨水、菜園子、母雞和我第二天要做的事情。 “你想象過有一個丈夫嗎﹖” “沒有﹐除非我想生孩子﹐我猜我會有一個丈夫的。嬰兒沒有父親可不好。” 盡管他心中很痛苦﹐但他還是笑了﹐她真是個無知和美德的離奇的混合體啊。隨後﹐ 他側轉過身來﹐一只手托著她的下巴﹐低頭盯著她。怎麼辦才好呢﹖以前是怎麼做的呢﹖ “梅吉﹐不久前﹐我明白了一些我本來早該明白的東西。當你告訴我﹐你曾經想過 些什麼的時候﹐你並沒有完全說實話﹐對嗎﹖” “我……”她剛要說﹐又啞口無言了。 “你沒有說你起過我﹐是嗎﹖如果不是心虛的話﹐那麼在你提到你父親的名字時應 該提到我的名字。我想﹐我要離去也許是一個好事﹐你不這樣想嗎﹖比起那些女學生們 的熱戀﹐我稍稍老成一點兒﹐但是你還不象個快17歲的人那樣老成﹐對嗎﹖我喜歡你沒 有那種精於世故的聰明。可是﹐我知道女學生的熱戀有多麼痛苦﹐你嘗夠她們那種迷戀 的苦頭。” 她好像要說什麼﹐可終於合上了那雙淚光瑩瑩的眼睛﹐一個勁兒地搖著頭。 “喂﹐梅吉﹐這只不過是你將要成為成年女子的一個階段﹐一個標志罷了。當你長 成一個女人之後﹐你就會遇上一個注定要成為你丈夫的男人﹐你的生活會變得很繁忙﹐ 除了把我想成一個幫助你度過可怕的成長期的老朋友外﹐你就不會再想我了。你千萬不 能以一種浪漫的遐想來想我。我決不能考慮你希望我成為你的丈夫的願望。我根本沒有 用那種眼光來想過你﹐梅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當我說我愛你的時候﹐我並不是說我 是象男人那樣愛你。我是個教士﹐不是個男人。所以﹐別讓有關我的夢幻來充滿你的頭 腦。我要離開了﹐而且﹐我非常懷疑我還會有回來的機會﹐哪怕是一次拜訪的機會。” 她的肩膀垂了下來﹐好象擔子太重了。但她的頭卻抬了起來﹐直盯盯地望著他的眼 睛。 “我不會用有關你的夢幻來充滿自己的頭腦的﹐別擔心。我知道你是個教士。” “我並不認為我錯誤地選擇了自己的職業。這職業使我心中充滿了一種需要﹐這是 人類﹐甚至連你都不可能有的。” “我知道。發你做彌撒的時候我就感到了。你有一種力量。我想﹐你一定有一種象 我們的上帝一樣的感覺。” “在教堂里的時候﹐我總能感覺到來自天上的氣息﹐梅吉﹗當每一天過去的時候﹐ 我便死去了﹐但在每天早晨做彌撒的時候﹐我又復活了。這是不是因為我是上帝所選中 的教士﹐或者是因為我能覺察到那個人敬民的氣息﹐並且知道我的力量超過了在場的每 一個人﹖” “這有關系嗎﹖事情就該是這樣嘛。” “這也許對你來說是無關緊要的﹐但對我卻至關重要。” 她把話題轉到了與她有關的事上。“神父﹐我不知道﹐失去了你我將會怎樣生活下 去。先是失去了弗蘭克﹐現在是你。哈爾畢竟是另外一回事。我知道﹐他已經死了。永 遠不會回來了。可你和弗蘭克卻活在人間啊﹗我會永遠記掛著我們在干著什麼﹐你們是 不是一切平安﹐我是不是能做些什麼事幫助你們。甚至我會惦念著你們是不是還活著﹐ 對嗎﹖” “我也會有同樣感覺的﹐梅吉﹐而且我相信弗蘭克也會這樣的。” “不。弗蘭克已經把我們忘在腦後了……你也會這樣的。” “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梅吉﹐只要我活著﹐就不會忘記。我要是活得長久﹐這就是 對我的懲罰。”他站起身來﹐把她拉了起來﹐輕輕地、充滿深情地用雙臂摟著她。“我 想﹐這就是道別了﹐梅吉。我們不能再單獨地呆在一起了。” “神父﹐假如你不是個教士的話﹐你會娶我嗎﹖” “這個稱呼讓人感到不愉快、不要老這樣叫我。我的名字叫拉爾夫﹐”所答非所問。 雖然他摟著她﹐但他沒有助她的打算。她張向他仰起的臉龐幾乎看不清楚﹐因為月 亮已經下山﹐周圍一片漆黑。他能感到她那小而隆起的乳房貼著他的胸口﹐有一種莫名 其妙的感覺﹐使人心亂。更撩亂人心的是﹐她的雙臂摟著他的脖子﹐緊緊地摟著﹐就好 象在她的生活中天天撲在男人懷抱中那樣自然。 他從來沒有作為一個情人而吻過任何人﹐現在也不想這樣﹐就連梅吉他也不想吻。 面對著她那即將離去的神父﹐她想得到的是一次臉頰上的熱吻﹐一次熱烈的擁抱。她是 個敏感而驕傲的人。他一旦打破了她那珍貴的夢幻﹐並使這種夢幻變成冷靜的客觀態度﹐ 她的感情肯定深深地受到了傷害。毋庸置疑﹐她和他一樣急於以告別來結束這一切。要 是她知道他心中的痛苦比她還厲害﹐她會感到寬慰嗎﹖當他向她的面頰低下頭去的時候﹐ 她踮起了腳尖﹐與其說她是想方設法倒不如說她的嘴唇碰巧挨上了他的嘴唇。他就象嘗 到了蜘蛛的毒汁似的﹐猛地把頭向後退開了。接著﹐他又把頭向前俯去﹐舍不得推開她。 他竭力想對那張柔情的、緊閉的嘴說些什麼﹐而她在等待著﹐張開了自己的嘴唇。她的 身子象酥了一樣﹐軟癱了﹐象是一團溫暖而又柔軟的黑暗。他的一只胳臂夾著她的腰﹐ 另一只胳臂抱著她的後背﹐托著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了她的頭發﹐把她的臉舉向他的 臉﹐仿佛深怕他還沒來得及抱緊她﹐沒來得及仔細看看眼前這個叫梅吉的人時﹐她就從 他的身邊消失了似的。她既是梅吉﹐又非梅吉﹐和他所熟悉的那個人是如此的不相容﹔ 因為他的梅吉不是一個女人﹐他沒有感到她象個女人﹐對他來說﹐她永遠不會是個女人﹐ 就好象他對她不是個男人一樣。 這種想法使他戰勝了那使他沉迷的感覺。他猛地扳開了她那摟著他脖子的雙臂﹐將 她推開﹐竭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臉龐。可是﹐她的頭是低著的﹐沒有望著他。 “該走了﹐梅吉。”他說道。 她一言未發﹐轉向了她的馬匹﹐翻身上馬﹐等著他﹔通常是他等著她的。 拉爾夫神父是對的。每年的這個時候﹐德羅海達遍地都是玫瑰﹐因此﹐房子里充滿 了花香。可是那天早晨8點鐘的時候﹐花園里幾乎沒有一朵開放的玫瑰了。最後一朵玫瑰 從花叢上采來後不久﹐第一位送葬者就來了。早餐很隨便﹐小小的餐室里擺著咖啡和新 鮮的烤奶油卷。在瑪麗﹒卡森置屍墓穴之後﹐將在大餐廳里舉行一次更加豐盛的宴會﹐ 供趕遠路回家的送葬者果腹。消息已經傳遍了附近的地區﹐根本沒有必要懷疑基里地區 小道消息傳播的效率﹐其快如電。在上下嘴唇一碰﹐說著些套話的同時﹐那些眼睛以及 眼睛後面的頭腦卻在推測著、判斷著、狡詐地微笑著。 “我聽說﹐我們要失去您啦﹐神父﹐”卡邁克爾小姐不懷好意地說道。 那天早晨﹐他穿上那件沒有花邊的白長袍和帶銀十字的、暗淡的黑十字褡的時候﹐ 從來沒顯得如此冷淡﹐如此缺少人情味﹐仿佛在這里的只是他的軀體﹐而他的靈魂已經 遠去了。他溫不經心地低頭看著卡邁克爾小姐﹐勉強使自己打起精神﹐扮出笑臉。 “卡邁克爾小姐﹐上帝的天機不可測啊。”他說著﹐又走去和別人講話了。 他的腦子里正在想些什麼。也許誰都能猜到。他正在想著由於遺囑而即將面臨的與 帕迪的對抗﹐他既害怕看到帕迪怒火萬丈﹐又需要帕迪的震怒與蔑視。 在做追思彌撒之前﹐他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的教民們。屋子里擠得不洩不通﹐玫瑰花 散發出濃重的香味﹐即使窗戶全都開著﹐也無法使這香氣消散。 “我不打算致一篇冗長的頌詞﹐”他用清晰的、略帶著一點兒愛爾蘭味的、相當地 道的牛津音說道。“你們都認識瑪麗﹒卡森。她是社會的棟梁﹐教會的支柱﹐她對教會 的熱愛超過了任何活著的人。” 話說到這兒﹐有些人敢起誓﹐他的眼睛里含著嘲弄﹐而其他的人則一動不動地站在 那里﹐由衷而持久的悲傷使他們變得遲飩了。 “她是教會的支柱﹐她對教會的熱愛超過了任何活著的人﹐”他更加清晰地重復了 一遍﹐他不是那種不敢面對挑戰的人。“在她彌留的時刻﹐她是孤獨的﹐然而她又是不 孤獨的。因為在我們彌留的時刻﹐我主耶穌基督和我們在一起。他和我們在一起﹐替我 們承擔著極度的痛苦。最偉大的人和最卑微的人的死亡都不是孤獨的﹔死是樂事。我們 聚集在這里為她不朽的靈魂而祈禱﹐在活著的時候得到我們愛戴的她將享有公平和的永 恆的報答。讓我們祈禱吧。” 那臨時湊合的棺材被玫瑰花嚴嚴實實地蓋著﹐無法看到。它放在一輛帶輪的輕便車 上﹐這是男孩子們拆卸了農場一些設備拼裝起來的。即使如此﹐窗戶洞開著﹐玫瑰散發 濃厚的香氣﹐他們骯臟然能聞到她屍體的氣味﹔連醫生都這麼說。 “我到德國海達的時候﹐她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了﹐我簡直忍不住要倒胃。”他在 電話上對馬丁﹒金說道。“我一生中從來沒有象我同情帕迪﹒克利里那樣同情過任何一 個人。這不僅是因為他被人騙去了德羅活達﹐而且因為他不得不把那一堆可怕的、亂糟 糟的東西硬塞進了棺材里。” “那我可不願意當抬棺人了。”馬丁說道﹐由於所有的話筒都不夠靈敏﹐聲音很微 弱﹐醫生不得不讓他把話重復了三次才聽明白。 多虧有了那輛輕便車﹐因為誰也不願意扛著瑪麗﹒卡森的遺體﹐穿過草坪抬到墓穴 去﹐當墓穴蓋在她的身上蓋上﹐人們終於能正常呼吸的時候﹐誰也沒感到有什麼遺憾。 在送葬者們群集在大餐廳里吃飯﹐或盡力做出吃飯的樣子的同時﹐哈里﹒高夫把帕 迪、他的家人、拉爾夫神父、史密斯太太和兩個女僕帶到了會客室。送葬者中誰也沒有 回家的意思﹐因此﹐都裝出吃東西的樣子。他們都想就近看看在宣讀完遺囑後﹐帕迪走 出來時的神態。為了對他和他的家人進行公道的評判﹐在葬禮期間人們都沒有做出任何 舉動﹐仿佛意識到了自己非同一般的地位似的。帕迪還是象往日那樣好心﹐為他的姐姐 哭了一場﹐而菲也顯得和往日一樣﹐好象對她身邊發生的事情總是漠然處之。 “帕迪﹐我希望你起訴﹐”哈里﹒高夫用生硬的、憤怒的聲音念完了那份令人驚愕 的文件之後﹐說道。 “這個可惡的老太婆﹗”史密斯太太說道。盡管她喜歡這位教士﹐便是她更喜歡克 利里家的人。他們在她的生活中帶來了一對嬰兒和其他的孩子。 可是﹐帕迪卻搖了搖頭。”不﹐哈里﹗我不能那樣做。這筆財產是她的﹐對吧﹖她 願意怎樣處理﹐完全有權利。要是她希望讓教會得到它的話、那就按她希望讓教會得到 它吧、我不否認﹐這有點兒叫人失望﹔可是﹐我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所以﹐這 也許是最好的做法。我並不認為我喜歡擁有德羅海達這樣規模的產業的責任。” “你不明白﹐帕迪﹗”律師用緩慢而清楚的聲音說道﹐就好象他是在向一個孩子進 行解釋。”我所談的不僅僅是德羅海達。請相信我﹐德羅海達不過是令姐遺產中微不足 道的一部分。她在上百個第一流的公司中都是主要的股東。她擁有鋼鐵廠和金礦﹐擁有 米查爾有限公司﹐在悉尼有一幢十層的辦公樓。這些全都是屬於她的。她比澳大利亞的 任何一個人都有錢﹗真可笑﹐不到四個星期之前﹐她才剛剛讓我與米查爾有限公司的經 理們聯系﹐查一查她財產的確切的規模。在她死的時候﹐她擁有的財產大概在一千三百 萬鎊以上。” “一千三百萬鎊﹗”帕迪就象在談論地球到太陽之間的距離似地說道﹔他感到十分 茫然。“事情已經定下來了﹐哈里。我並不想為這種錢財承擔責任。” “這沒有什麼責任﹐帕迪﹗你還不明白嗎﹖錢財是會自己關照自己的﹗從根本用不 著去下種或收割﹐只不過在上幾百個人為你照管它就行了。對這份遺囑起訴吧﹐帕迪﹐ 求求你﹗我會為你聘請國內最好的律師﹐必要的話﹐我會為你在樞密院奮斗到底的。” 帕迪突然想到﹐他的家人一定和他一樣關心此事﹐他便轉向了迷惑不角地坐在一條 佛羅倫薩大理石凳子上的鮑勃和傑克。“孩子們﹐你們怎麼看﹖你們想要追回瑪麗姑媽 的一千三百萬鎊嗎﹖如果你們想的話﹐我就打官司﹐沒啥可說的。” “可是﹐不管怎麼樣﹐咱們都可以住在德羅海達﹐遺囑上不是這麼說的嗎﹖”鮑勃 問道。 哈里答道﹕“只要你父親的孫子中有一個人抬著﹐誰也不能把你們從德羅海達趕走。” “咱們將住在這兒的大宅里﹐有史密斯太太和姑娘們照顧咱們﹐還能掙上一筆優厚 的工錢﹐”帕迪說道﹐好象他寧願相信壞運氣﹐也很難相信好運氣似的。 “哪咱們還求什麼呢﹐傑克﹖”鮑勃問他的弟弟。”你不中意嗎﹖” “我覺得挺中意。”傑克說道。 拉爾夫神父不停地走動著。他既沒有站下來脫掉追思彌撒的法衣﹐也沒有找把椅子 坐一坐。他就象一個黑色而又英俊的術士﹐孤零零地站在屋子後部的陰影中。兩手放在 黑十字褡下面﹐臉上十分平靜﹐他那雙冷漠的藍眼睛的深處﹐有一種恐懼的、令人震驚 的怨恨。他所期待的那種暴怒與蔑視的懲罰根本就沒發生﹐帕迪用友善的金盤子把一切 都撒手相送了﹐並已感謝他為克利里家解除了一個負擔。 “那菲和梅吉的意見呢﹖”教士嚴厲地追問著帕迪。“你還沒有想到和你家里的女 人們商量一下吧﹖” “菲﹖”帕迪焦急地問道。 “隨你怎麼決定吧﹐帕迪。我無所謂﹐”菲答道。 “梅吉呢﹖” “我才不想要她的一千三百萬鎊銀幣呢。”梅吉說道。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拉爾夫 神父。 帕迪向律師轉過身去。“那就這樣吧﹐哈里。我們不想對這份遺囑起訴。讓教會把 瑪麗的錢財拿去吧﹐歡迎拿去。” 哈里兩手一擊。“該死的﹐我討厭看到我們被欺騙﹗” “我為我的命運而感謝瑪麗﹐”帕迪漫和地說。“要不是她﹐我還在新西蘭勉強混 日子呢。” 當他們走出了會客室時﹐帕迪在那些群集在會客室門口的、著了迷的送葬者的睽睽 眾目下﹐叫住了拉爾夫神父﹐向他伸出手去。 “神父﹐別以為我們這方面有任何能以忍受的感情。瑪麗一輩子也沒讓任何人支配 過﹐不管是教士、兄弟、還是丈夫。你把財產從我這里拿走了﹐她做了她想做的事。你 對她太好了﹐對我們也是﹐我們永遠不會忘記的。” 這是問心有愧的。這是一種負擔。拉爾夫神父幾乎舉不動步去握那只骨節嶙峋、�� 色斑斑的手﹐但是﹐紅衣主教的頭腦占了上風﹕他熱烈地抓住了那只手﹐臉上含笑﹐心 里極為痛苦。 “謝謝你﹐帕迪。我會照顧你們﹐決不會讓你們短吃缺用﹐這一點你盡可放心。” 就在那個星期里﹐他走了﹐沒有再在德羅海達露面。這幾天中﹐他都在收拾他那簡 單的行李﹐並且到這個地區每一個有天主教徒家庭的牧場走了一趟﹐除了德羅海達。 在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成為克盧尼﹒達克大主教私人秘書的同時﹐前任威 爾士的教士沫特金﹒托馬斯到任﹐擔任基蘭博區的教區教士。但是﹐拉爾夫神父的工作 很輕松﹐他有兩個副秘書。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於查看瑪麗﹒卡森擁有些什麼﹐數量有 多大﹐並使之集中於教會利益的支配之下。 ------------------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新的一年是在魯德納﹒胡尼斯的安格斯﹒金恩舉行的一年一度的除夕宴會中到來的﹐ 而往大宅的搬遷依然沒有結束。這可不是一件隔夜之間就能干完的事﹐他們忙於打點七 年以來每日每天積攢下來的什物。菲聲稱﹐大宅的客廳至少應該先收拾好。誰也沒有著 慌﹐盡管大家都盼望著能搬進去。在某些方面﹐大宅並沒有什麼不同之處﹕它沒有電﹐ 到處都厚厚地落滿了一層蒼蠅。但是在夏天﹐它要比外面涼爽二十來度﹐因為它有厚厚 的石牆﹐魔鬼桉遮蔽著屋頂。浴室也著實豪華﹐整個冬天﹐從隔壁廚房的大火爐後面通 過來的管子都能供應熱水﹐而管子中的每一滴水都是雨水。盡管在這座大建築里有十個 小隔間﹐可以洗盆浴或淋浴﹐但是大宅中和小一些的房子中都不惜工本地修建了室內盥 洗間﹐其豪華程度達到了聞所未聞的程度﹐嫉妒的基里居民稱之為驕奢淫逸。除了帝國 旅館、兩家客棧、天主教神父宅邸和大修道院之外﹐基蘭博地區就只有一些小屋矮棚了。 德羅海達莊園不在此列﹐這多虧了它那為數眾多的水箱和屋頂可以收集雨水。規矩是嚴 格的﹕不允許濫用沖洗水以及大量使用洗羊藥水。但是﹐體會過在地上挖個洞就當廁所 用的滋味後﹐這里的情況就象天堂一樣了。 拉爾夫神父在頭一年的12月初給帕迪家寄來了一張5000鎊的支票、他在信上說﹐這 筆錢是給他們過日子用的。帕迪不知所措地驚叫了一聲﹐把支票遞給了菲。 “我懷疑我所有的工作都加到一起﹐是不是能掙到這麼多錢﹐”他說。 “我拿它干什麼好呢﹖”菲問道。她望著那支票﹐隨後抬眼望著他。“這是錢哪﹐ 帕迪﹗至少這是錢﹐你明白嗎﹖哦﹐我不在乎瑪麗姑媽的一千三百萬鎊──這麼多錢根 本不現實。可這是實實在在的。我拿它干什麼好呢﹖” “花了它﹐”帕迪直截了當地說。“給孩子們和你添幾件新衣服好嗎﹖”也許﹐你 願意為大宅買些東西嗎﹖我實在想不出咱們還需要什麼了。” “我也一樣﹐這不是太愚蠢了嗎﹖”菲從早餐桌旁站了起來﹐急切地對梅吉招了招 手。“來﹐丫頭﹐咱們到大宅去看看。” 盡管從瑪麗﹒卡森死後那動蕩不安的一星期以來﹐三個月已經過去了﹐但克利里家 的人還沒到大宅附近去過呢。不過﹐這回到那兒去。比以前那種勉勉強強的拜訪要好得 多。她和梅吉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也陪著她們。菲比 梅吉要活躍得多﹔梅吉被她搞糊塗了。她一個勁兒地顧自叨念著﹐什麼這個太糟糕啦﹐ 那個讓人厭惡透啦﹐瑪麗是不是色盲﹖難道她根本沒有鑒賞力嗎﹖ 在會客室里﹐菲停留的時間最長﹐非常在行地打量著。這個會客室就是太長了﹐有 40英尺長﹐20英尺寬。天花板有15英尺高。它的裝璜是最好的東西和最糟糕的東西的令 人莫名其妙的混合。房間里漆著一層均勻的奶白色﹐已經有些發黃了﹐根本不能突出天 花板上那豪華的造型圖案或牆壁上的雕花鑲板。沿著走廊的一側﹐一溜兒40英尺長都是 巨大的落地窗。掛著厚實的棕色絲絨窗簾﹐深黑的影子投在失去了光澤的、棕色的椅子 上。還有兩只極漂亮的孔雀藍的長椅和兩只同樣漂亮的佛羅倫薩大理石長椅﹐一個堂皇 的帶紫粉色紋理的奶白色大理石壁爐。在打磨得亮閃閃的柚木地板上﹐三塊奧包松地毯 舖成了精確的幾何圖形﹐天花板上垂下一只六英尺高的沃特福德枝形吊燈ヾ﹐周圍是一 串串的鏈子。 ヾ愛爾蘭沃特福德地區所產的吊燈。──譯注 “史密斯太太﹐真得好好誇誇你呀。”菲說道。“這里的裝璜糟糕得要命﹐但是卻 干干淨淨﹐一塵不染。我會給你一些值得照看一下的東西的。沒有一樣東西能襯托出那 些貴重的長椅──簡直是丟臉﹗自從我見到這個房間的起。我就想把它好好收拾收抬﹐ 好讓每一個進來的人都要贊不絕口﹐並且舒服得讓人舍不得離開。” 瑪麗﹒卡森的寫字台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東西﹐丑陋不堪。寫字台上有一部電話﹐菲 走到了它的面前﹐輕蔑地用手指輕輕地彈了彈那已經發暗的木頭。“我的那張寫字台會 使這兒顯得漂亮的﹐”她說道。“我要動手安排這個房間﹐把它收拾完﹐我才從小河那 邊搬過來。在這之前我可不來。這樣﹐我們至少有一個大家能聚集在一起而又不感到氣 悶的地方。” 她的女兒和僕人們站在那里﹐擠作一小堆不知如何是好。她給哈里﹒高夫打了個電 話。馬克﹒福伊公司委托夜班郵車送來了布樣﹕諸克﹒柯爾比公司將送來油漆樣品﹐格 雷斯兄弟公司將送來牆壁紙樣品﹐悉尼的這種或那種商店將送來為她特別編制的商品目 錄﹐吹噓他們的成套家具陳設。哈里哈哈大笑著﹐他保証能讓家具商們﹐以及能符合菲 那種苛刻要求的油漆工們來一場競爭。克利里太太真是好運氣﹗她要把瑪麗﹒卡森的權 利從這幢房子里掃地出門。 電話一掛完﹐第個人都被指揮著立即去扯掉那些棕色的窗簾。在菲的親自監督下﹐ 這些窗簾被扔到了外面的垃圾堆里﹔她甚至不怕浪費﹐親手點火把窗簾統統燒了。 “我們不需要這些窗簾﹐”她說﹐“我不打算在基蘭博的窮人面前毀掉它們。” “是的﹐媽。”梅吉目瞪口呆地說道。 “我們不需要任何窗簾﹐”菲說道﹐對公然與時下流行的裝飾品背道而馳沒有絲毫 的不安。“這些廊子太深了﹐陽光沒能直接照射進來﹐所以我們干嘛要掛窗簾呢﹖我要 讓這個房間亮一些。” 一應材料都到了﹐油漆工和家具商們也來了。梅吉和凱特被分派爬到梯子上﹐清洸M擦亮頂部的窗子﹐與此同時﹐史密斯太太和明妮處理下部的窗子。菲四處處走著﹐用 敏銳的眼光查看著一切。 到一月份的第二個星期時﹐會客室全部收拾完畢。這樁新聞當然從電話線里傳開去 了。克利里太太把德羅海達的會客廳變成了宮殿。在歡迎人們參觀大宅的時候﹐霍普頓 太太陪著金太太和奧羅克太太一起去了﹔這難道不是國內的頭等大事嗎﹖ 菲一番努力的結果大獲成功﹐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帶淺粉色條紋和綠葉扶植的紅 玫瑰的奶白色奧巴扒地毯隨意地點綴在光亮如鏡的地板四周﹔牆上和天花板上塗了一層 新鮮的乳白色油漆﹔每一個造型和雕花都塗上了金色﹐顯得十分醒目﹔鑲壁板上那大片 的橢圓形平面間隔上覆蓋上一層淺黑色的綢子﹐上面的圖案和那三塊地毯一樣一是一串 玫瑰花紋﹐宛如在乳白色和塗金的環境中掛上了幾幅誇張的日本畫。那只沃特福德吊燈 被放低了﹐離地板只有六英尺半高﹐上面數千個小梭晶都擦得雪亮﹐閃著五顏六色的光 彩。吊燈上的黃銅鏈拴在牆上﹐不再盤在天花板上。在細長的乳白塗金的桌子上﹐沃特 福德煙灰缸旁工著沃特福德台燈和插著乳白色、粉色玫瑰的沃特福德花瓶﹔所有那些寬 大、舒適的椅子上又罩上了一層乳白色的波紋綢﹒屋角擺上與椅子配套的小巧的墊腳凳﹔ 每個墊腳凳上都舖著令人愜意的粗模棱紋綢﹔在一個陽光明媚的角落中放著那架古雅的 古鋼琴﹐上面有一只插著粉色玫瑰的乳白色大花瓶。壁爐上掛著菲祖母的那張穿著淺粉 色、帶撐架裙子的肖象。對面的牆上有一幅更大的肖象﹐是年輕時代的、紅頭發的瑪麗 ﹒卡森。她的面部就象年輕時的維多利亞女皇﹐穿著一件時髦的、帶裙撐的黑褶裙。 “好啦﹐”菲說﹐“現在我們可以從小河這邊搬過去了。有空的時候﹐我會把其它 房間收抬好的。哦﹐有錢﹐並且花在一個體體面面的家上﹐不是很好嗎﹖” 在他們搬家關三天﹐天色很早﹐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家禽院里的雄雞就快活地喔喔 高蹄。 “可憐的東西﹐”菲說著﹐用舊報紙把她的磁器包了起來。“我不明白它們干嘛要 亂叫一通。手邊連個做早飯的雞蛋都沒有﹐搬家前男人們都呆在家里吧。梅吉﹐你得替 我到雞棚里去一趟﹐我太忙了。”她匆匆地看了看一張發了黃的《悉尼先驅報》﹐對一 同束腰的緊身衣廣告嗤之以鼻。“我不明白﹐帕迪干嘛要讓我們訂這麼多報紙﹐誰都沒 時間去看。它們只是被摞起來﹐用爐子燒都來不及。看看這張嗎﹗比咱們這所房子的租 約還舊。唔﹐至少它們可以用來包東西。” 看到她母親這麼快樂﹐真是叫人高興。當梅吉快步走下屋後的台階﹐穿過灰飛塵揚 的院子時﹐她想道。盡管每一個人都自然而然地盼望著住進大宅﹐可是﹐媽媽卻好象更 急迫﹐似乎這樣她就能回憶起住高樓大廈的滋味了。她多聰明﹐鑒賞力多高啊﹗有許多 東西以前誰都不了解其意義﹐因為他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錢來使它們煥發出異彩。梅吉 心中十分激動﹐爹爹已經被打發到基里的首飾店里去了。他要用5000鎊中的一部分給媽 媽買一串真正的珍珠短項鏈和一對真正的珍珠耳環﹐只有這些東西上面才有小鑽石呢。 他打算趁他們在大宅中吃第一頓飯的時候把這些東西送給她。現在﹐她已經能看到她母 親臉上往日的那種郁悶之色已經不見了。從鮑勃到那對孿生子﹐孩子們都在急切地等待 著這個時刻﹐因為爹爹已經把那只扁平的大皮盒子給他們看過了。打開那盒子之後﹐只 見黑絲絨的底座上放著那閃著白色乳光的珠子。媽媽的心花怒放深深地感染了他們﹐就 象看到下了一場喜人的透雨一樣。直到眼下﹐他們還不理解這些年來他們所熟悉的她是 多麼不幸。 雞棚很大﹐里面養著四只公雞和40多只母雞。夜晚﹐它們棲息在一個破爛不堪的窩 里。在細心掃過的地面上﹐四周有一排裝滿了稻草的赤黃色板條箱﹐雞可以伏在里面。 雞窩的後部高高低低地橫著一些棲木。但是在白天﹐這些母雞就在一個用鐵絲網攔起的 大飼養場里四處咯咯地叫著。當梅吉拉開飼養場的門﹐擠進去的時候﹐這些雞急忙圍住 了她﹐以為她是來喂食的。但是﹐梅吉是晚上喂食的﹐所以她一邊嘲弄著它們這種愚蠢 可笑的樣子﹐一邊從它們身上邁過﹐向雞棚走去。 “說真的﹐你們這群沒出息的雞﹗” 她一邊在雞棚里翻弄著﹐一邊一本正經地斥責地它們。“你們一共有40只﹐可是中U了15個蛋﹗連一頓早飯都不夠﹐更甭說做蛋糕了。嗯﹐我現在警告你們──要是你們 不趕緊干出個樣兒來﹐你們的命運就是上砧板﹐那東西是專門對付雞籠里的老爺和太太 們的。別跟我伸尾巴翹脖子﹐就好象我沒把你算在內似的﹐先生們﹗” 梅吉用圍裙小心翼翼地兜著雞蛋﹐唱著歌跑回了廚房。 菲正坐在帕迪的椅子里﹐讀著一張《史密斯周刊》。她臉色發白﹐嘴唇在動著。梅 吉能聽到男人們在屋里到處走動著﹐六歲的詹斯和帕西在搖床上笑著﹐在男人們離家之 前﹐是從不來不許他們起床的。 “媽﹐怎麼啦﹗”梅吉問道。 菲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前方﹐上唇周圍沁出了一片汗珠﹐兩眼發呆﹐充滿了一種 克制的、絕望的痛苦﹐好象她內心在想盡一切辦法使自己不喊出來。 “爹﹐爹﹗”梅吉害怕地尖叫著。 她的這種聲調把他喊了出來﹐他還穿著法蘭絨內衣呢。鮑勃、傑克、休吉和斯圖也 跟在他身後出來了。梅吉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著媽媽。 帕迪的心好象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里。他向菲彎下腰去﹐抓起了她那軟弱無力的 手腕。“怎麼了﹐親愛的﹖”他用一種孩子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溫柔的聲音說道﹐然而 不管怎麼樣﹐他們都知道﹐他們不在旁邊的時候﹐他就是用這種聲音和她說話的。 她似乎還能辨別得出那特殊的聲音﹐這聲音足以使她從那個人吃驚的迷離恍惚中緩 過勁來﹐那雙灰色的大眼睛抬了起來﹐望著他的臉﹔這雙眼睛和善而又憔悴﹐再也不顯 得那樣年輕了。 “你看這里。”她指了指報紙下方的一條消息﹐說道。 斯圖爾特剛才已經走到了他母親的身後﹐站在那里﹐兩手輕輕地扶在她有肩膀上。 帕迪在看那篇文章之前﹐先看了他兒子一眼。斯圖爾侍的眼神簡直和菲的一模一樣。帕 迪向他點了點頭。曾經讓弗蘭克感到嫉妒的情形從來沒有使斯圖爾特萌生過嫉妒﹐好象 他們對菲的愛只能把他們緊緊地聯系在一起了﹐而不是使他們離心離德。 帕迪緩慢而大聲地讀著﹐他的聲音越來越淒楚。那小小的標題是﹕《拳擊家被判無 期徒刑》。 弗朗西斯﹒阿姆斯特朗﹒克利里﹐26歲﹐職� 拳擊手﹐因去年7月謀殺32歲的工人倫納德﹒艾伯特﹒ 卡明﹐今日於古爾本地區法院被判刑。庭審只進行了10 分鐘﹐陪審團便做出了裁決﹐建議法院給予該犯最嚴厲 的懲罰。賈斯蒂斯﹒菲茨休─坎尼里先生說﹐這是一個 簡單的、一目了然的案件。7月23日﹐卡明和克利里在 海港飯店的公共酒吧間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嗣後﹐古爾 本警察局的湯姆﹒比爾茲莫爾警官由兩名警察陪同﹐於 當夜被海港飯店業主詹姆斯﹒奧格爾維先生喚至該店。 在飯店後面的胡同里﹐警察發現克利里正在擊打已失去 知覺的卡明的頭部。他的拳上沾滿了血跡和卡明的一簇 簇頭發。在被捕時﹐克利里雖已飲酒﹐但神智清醒。他 被指控為進行暴力襲擊﹐企圖造成人體嚴重損傷。但是﹐ 第二天卡明在古爾本地區醫院因腦震蕩死亡之後﹐指控 被改為謀殺。 律師阿瑟﹒懷特先生進行了抗辯﹐以精神病為理由 認為被告無罪﹐但是四位醫學証明人明確聲稱﹐根據門 納夫登法律條文﹐克利里不能被認為患有精神病。在向 陪審團的陳訴中﹐賈斯蒂斯﹒菲茨休─坎尼里先生告訴 他們﹐不存在著有罪或無罪的問題﹐裁決是明明白白的 犯罪﹐但是他請求他們認真考慮一下從寬或從嚴的兩種 建議﹐因為他將受他們的意見的支配。在對克利里進行 宣判的時候﹐賈斯蒂斯﹒菲茨休─坎尼里先生將他的行 動稱之為“非人的殘暴”﹐並且遺憾地認為﹐鑒於醉酒引 起的未經考慮的犯罪性質﹐排除了絞刑的處罰。他說﹐克 利里的雙手就象真刀真槍一樣。克利里被宣判為終生監 禁﹐服苦役。該項宣判由古爾本監獄執行﹐該獄是為處 理強暴囚徒而設計的。當問及犯人是否有什麼話要講的 時候﹐克利里回答說﹕“千萬別告訴我母親。” 帕迪望了望報紙的上部﹐看清了日斯﹕1925年12月2日。 “是三年以前的事了﹐”他無能為力地說道。 誰都沒有答活﹐也沒動一動﹐因為誰也不知道怎麼辦不好。房子的前面﹐傳來了那 對雙生子歡快的笑聲﹐他們不停嘴地說著﹐嗓門很高。 “千萬──別──告訴我母親。”菲木然地說道。“而且誰都沒有告訴他母親﹗啊﹐ 上帝﹗我那可憐的弗蘭克﹗” 帕迪用手背擦去了臉上的淚水﹐然後在她的面前蹲了下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大腿。 “親愛的菲﹐把你的東西收拾起來。咱們去找他。” 她剛剛站起來一半﹐又一屁股坐了下去。煞白的臉上﹐那雙眼睛呆呆地瞪著﹐閃著 光﹐就象死了一樣﹐瞳孔很大﹐閃著一層金色的光。 “我不能去﹐”她的話中沒有一點痛苦的表示。但每個人都感到了她的痛苦。“他 看到我會傷心死的。哦﹐帕迪﹐那會害死他的﹗我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傲骨、抱負、 想成為重要人物的決心。讓他獨自承擔這羞恥吧﹐他想要的就是這樣。你念念吧﹐‘千 萬別告訴我母親。’我們必須幫助他保守他的秘密。去看他﹐對他或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呢﹖” 帕迪依然在啜泣著﹐但他並不是為弗蘭克哭泣﹐而是為菲臉上消逝了的生氣而哭泣﹐ 為她那光彩熄滅的眼睛而哭泣。這個約拿ヾ﹐這家伙一直就是這麼個角色。這個滿腹怨 恨、帶來毀滅的人一他永遠站在他和菲的中間﹐是把菲從他的心中和他的孩子們的心中 拉走的禍根。每次看上去菲的幸福似乎就要來到的時候﹐弗蘭克就把它奪走了。可是﹐ 帕迪對菲的愛就象她對弗蘭克的愛那樣的深沉﹐那樣無法斷絕。自從在神父宅邸那個夜 晚之後﹐他再也無法把這小伙子當作代人受過者了。 ヾ《聖經﹒舊約全書》中的先知﹐喻帶來不幸的人。──譯注 於是﹐他說道﹕“喂﹐菲﹐要是你覺得不和他見面為好的話﹐咱們就不和他見面吧。 不過﹐我倒想知道他是不是安然無恙﹐能為他做些什麼﹐變為他做些什麼。我寫信給德 ﹒布里克薩特神父﹐叫他照料一下弗蘭克﹐怎麼樣﹖” 她的眼睛並沒有露出愉快的神色﹐不過﹐她的面頰上卻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好吧﹐ 帕迪﹐就這樣辦吧。只是要讓他保証不能叫弗蘭克知道我們發現了這件事。弗蘭克肯定 認為我們不知道﹐他會安心的。” 幾天之內﹐菲恢復了她的活力﹐對裝飾大宅的興趣使她忙碌著。但是﹐她的沉默無 言又變成了郁郁寡歡﹐只是倔強不屈的神態更少了﹐表現出一種呆滯的沉靜。好象她對 大宅最終的外貌如何的關切超過了對她家庭生計的關切。也許﹐她認為他們在精神上已 經能照顧自己﹐而史密斯太太和女僕們會照顧他們的物質生活。 然而﹐發現了弗蘭克的困境卻深深地影響了每一個人。大一些的男孩子們為他們的 母親感到悲傷﹐徹夜輾轉﹐在那可怕的時刻她的那副面容時時映入他們的腦海。他們愛 她﹐前幾個星期中她的那種歡快給他們留下了永遠難以忘懷的一線光明﹐激起了他們想 使這光明失而復得的熱切願望。如果說﹐在這之前﹐他們的父親是他們的生活賴以轉動 的樞軸﹐那麼﹐從那時候起﹐他們的母親就與他同等重要了。他們體貼地、一心一意地 關心著她﹐不管她如何冷淡他們都不計較。不管菲想要什麼﹐從帕迪到斯圖﹐克利里家 的男人都協力同心地使她生活順心﹐每個人都要求自己始終不渝地做到這一點。任何人 都沒有再沖撞過她或叫她傷心。當帕迪把那珍珠首飾送給她的時候﹐她只是簡短而又干 巴巴地說了一聲謝謝﹐既沒有感到快活﹐也沒有興趣仔細地看一看﹔但是﹐大家都在想 著﹐要不是因為弗蘭克的話﹐她的反映該是多麼不同啊。 倘若不是搬進了大宅的話﹐可憐的梅吉不會遭受更大的痛苦﹐因為梅吉還沒有被接 納進完全由男人組成的保護媽媽的同盟(也許是考慮到讓她加入顯得有些勉強)。父親 和哥哥們希望她承擔菲顯然不願做的一切事。結果﹐是史密斯太太和女僕們與梅吉一起 分擔了這個重負。菲最厭惡的事就是照看那兩個最小的兒子﹔史密斯太太完全挑起了撫 養詹斯和帕西的擔子﹐那股熱情勁兒沒有使梅吉對她感到不安。她覺得﹐這兩個孩子遲 早問得托付給這位女管家﹔這反而使她感到高興。梅吉也為母親感到悲傷﹐但是並不象 男人們那樣全心全意﹐因為她的忠心受到了極為痛苦的考驗。菲對詹斯和帕西的冷漠﹐ 深深地傷害了充滿她內心的那種母愛。她心里想﹐要是我有了孩子﹐我決不會偏愛他們 中間的一個的。 當然﹐住在大宅的滋味和以前完全不同。首先﹐不習慣每個人都有一間臥室。他們 根本用不著為里里外外收拾房子的活兒而操心。從洗衣、熨燙到做飯、打掃房間﹐所有 的事情都被明妮、凱特和史密斯太太包下來了﹐誰要是幫她們一把﹐她們還感到驚惶失 措呢。由於食物充裕﹐還能掙到一小筆工錢﹐絡繹不絕而來的無業游民都暫時地作為牧 場雜工記入了牧場的花名冊。他們為莊園劈柴﹐喂養家禽和豬﹐擠奶﹐幫助老湯姆看管 那些可愛的花園﹐干著所有的粗重活兒。 帕迪已經和拉爾夫神父通了信。 “瑪麗財產每年的收入大約有四百萬鎊﹐謝天謝地﹐米查爾公司是一家私人擁有的 公司﹐它的大部分財產都投資在鋼鐵、造船和采礦工業上。”拉爾夫神父寫道﹐“因此﹐ 我所轉讓給你的﹐不過是瑪麗財產中的滄海一粟﹐不及德羅海達一年盈利的十分之一。 用不著再擔心壞年景了。德羅海達牧場盈利甚厚﹐如果必要的話﹐我可以永遠豁免你上 繳的利息。這樣﹐你所得到的錢就完全是你應得的﹐不會削弱米查爾公司。你得到的是 牧場的錢﹐而不是公司的錢。我只需要你把牧場的帳簿保存好﹐並誠實地記帳﹐等候查 帳員。” 在帕迫接到那封非同一般的信之後﹐有一次趁大家都在家時﹐他在那間美麗的客廳 里舉行了一次會議。他那羅馬式的鼻子上架著那副讀書用的鋼框眼鏡﹐坐在乳白色的椅 子里﹐把腿舒舒服服地放在與椅子相配套的墊腳翕上﹐煙斗放在沃特福德煙灰缸中。 “這封信太棒了﹐”他微笑著﹐愉快地環視了一下。“我想﹐我們對此應當向媽媽 說聲謝謝才是﹐對吧﹐小子們﹖” 那些“小子們”都咕咕噥噥地表示贊同。菲低下了頭﹐她坐在當年瑪麗﹒卡森的那 把高背椅中﹐這把椅子現在又罩上了一層乳白色的波紋綢。梅吉的雙腿躇在墊腳凳旁﹐ 她把它當作椅子用﹐兩眼沒有離開她正在縫補著的襪子。 “唔﹐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真是寬宏大量﹐”帕迪接著 說道﹕“他已經在銀行里以我的名義存了7000鎊﹐而且給你們每個人都開了一個2000鎊 的戶頭。作為牧場經理﹐每年付我4000鎊﹐作為助理經理﹐每年付鮑勃3000鎊。所有干 活兒的孩子──傑克、休吉和斯圖──每年付2000鎊﹐小男孩們每人每年可以拿1000鎊﹐ 直到他們能決定自己想做什麼事的年齡。 “在小男孩們長大以後﹐即使他們不打算在德羅海達干活兒﹐也將保証他們象德羅 活達的整勞動務一樣﹐每個人每年都可以得到一筆進項作為他們的財產。詹斯和帕西到 12歲的時候﹐將送他們到悉尼的里弗纓學院寄宿﹐用這筆財產作為受教育的開支。 “媽媽自己每年有2000鎊﹐梅吉也一樣。家務管理開支保持在5000鎊﹐盡管我不明 白為什麼神父認為我們管理一幢房子需要這麼多錢。他說﹐這是防備我們萬一要比較大 的變動時用的。關於史密斯太太、明妮、凱特和湯姆的報酬﹐我已經得到了他們的指示﹕ 我得說﹐這是十分慷慨的。其它的工資開支由我自己決定。但是我作為牧場經理所作的 第一個決定是﹐至少要增加六名牧工﹐這樣德羅海達才能管理得象個樣兒。對這麼一小 群人來說﹐活計太多了。”關於她姐姐的經營管理﹐這是他說得最重的一句話。 得到這麼多錢﹐是所有的人聞所未聞的。他們靜悄悄地坐在那里﹐竭力想對他們的 好運氣習慣起來。 “帕迪﹐我們連一半都花不掉﹐”菲說道。他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可以花掉這筆錢 的東西。”帕迪溫和地望著她。“我知道﹐孩子媽。但是﹐一想到我們再也用不著為錢 而發愁﹐不是很好嗎﹖”他清了清嗓子。“現在﹐我似乎覺得﹐尤其是媽媽和梅吉將要 松閒一些了﹐”他接著說道。“我對擺弄數字向來不在行﹐可是媽媽卻象個算術老師﹐ 會加減乘除。所以﹐媽媽將要當德羅海達的記帳員﹐而不是由哈里﹒高夫的事務所充當。 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件事﹐但是﹐哈里不得不雇傭人來專向管理德羅海達的帳目﹐眼下他 正好缺一把人手﹐所以﹐把這件事交還給我們﹐他是根本不會在意的。其實﹐提出媽媽 可能是個好管帳員的正是哈里。他打算特地從基里派個人來教你呢﹐孩子媽。顯然﹐這 是件相當復雜的事情﹐你得讓分類帳、現金帳和日記帳保持平衡﹐把所有的事情都記在 日記上﹐等等。夠你忙的啦。不過﹐這工作不會象做飯﹐洗衣那樣讓你感到氣餒的﹐對 嗎﹖” 話就在梅吉的舌尖上轉﹐她直想喊﹕我怎麼辦﹖洗衣、做飯﹐我和媽干得一樣多啊﹗ 菲竟然露出了笑容﹐自從看到弗蘭克的消息以來﹐這還是頭一遭。“我會喜歡這份 工作的﹐帕迪﹐我確實願意干。這會使我感到自己是德羅海達的一部分”。 “鮑勃將會教你開那輛新羅爾斯一羅伊斯牌汽車﹐因為你得常跑基里﹐上銀行﹐去 見哈里。此外﹐這對你也有好處﹐會使你明白﹐你可以開車去你想去的地方﹐而用不著 讓我們跟在你身邊了。咱們在這兒太降陋寡聞了。我總是打算教你們這些女人學開車﹐ 可以前沒時間。好嗎﹐菲﹖” “好﹐帕迪﹐”她快活地說道。 “現在﹐梅吉﹐我們得安排安排你了。” 梅吉把手中的襪子和針放了下來﹐抬起頭﹐用一種既是詢問又是抱怨的眼光望著她 父親。對他要說什麼她已心中有底了﹕她媽媽忙於帳簿﹐所以﹐管理房屋和附近的地方 就是她的事了。 “我可討厭你變成象我們認識的一些牧場主的女兒那樣游手好閒、勢利眼的小姐﹐” 帕迪微笑著說道﹐這笑容使他的話絲毫沒有蔑視的意思。“所以﹐小梅吉﹐我打算讓你 於一項滿時工作的活兒。你將替我們照管內部圍場──鮑爾海德、小河、卡森、溫尼莫 拉和北但刻。你還得照管家內圈地。你負責那些牧羊馬﹔哪些得去干活兒﹐哪些得換班 休息。當然啦﹐在羊群集中接羔的時候﹐我們全都會努力投入工作的﹐不過我想﹐其他 方面你就得自己去對付了。傑克可以教你使狗和牧羊鞭。你還是個頑皮透頂的姑娘﹐所 以我想﹐你是寧願在牧場上干活兒也不願意圍著屋子轉的﹐”他帶著比往日更為厚道的 微笑﹐結束了他的話。 在他說話的時候﹐她的抱怨和不滿飛到九霄雲外﹐他又成了那個愛她﹐為她著想的 爹爹了。她剛才是怎麼了﹐干嘛要那樣懷疑他呢﹖她覺得羞愧難當﹐真想用那根大針刺 自己的腿。不過﹐她太高興了﹐沒有工夫去轉那個自找疼痛的念頭。可是﹐話又說回來 了﹐這不過是為了表示她的自責而產生的一種過激的想法罷了。 她的臉上異彩大放。“啊﹐爹﹐我會熱愛這個工作的。” “爹﹐我呢﹖”斯圖爾特問道。 “女僕們”不再需你在家里轉了﹐所以﹐你也要出去﹐再到牧場上去﹐斯圖。” “好吧﹐爹。”他渴望地望著菲﹐但是什麼也沒說。 菲和梅言學著駕駛那輛羅爾斯─羅伊斯牌新汽車﹐這是瑪麗﹒卡森死前一星期買來 的。在菲學習管理帳簿的同時﹐梅吉學習使用。 要不是因為拉爾夫神父總不在身邊的話﹐梅吉一定是個十分幸福的人。騎著馬到牧 場上去干牧羊人的活兒﹐這一直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然而﹐心為拉爾夫神父痛苦﹐依然 如往昔。回憶起夢境中他的親吻﹐是如此表貴﹐不由人不千百次地重溫著。但是﹐回憶 無補於現實﹐它就象是一個徘徊不去的幽靈﹐現實的感覺是無法用魔法將其召來的﹔她 千方百計地想這樣做﹐但這幽靈卻象是一片淒愴、縹緲的行雲。 當拉爾夫寫信把弗蘭克的消息告訴他們時﹐她以為他會利用這個借口來拜訪他們﹐ 但這個希望破滅了。關於他到古爾本監獄探望弗蘭克的事﹐他的描述是措詞謹慎的﹐淡 化了這件事所帶來的痛苦﹐絲毫也沒透露出弗蘭克的精神病一直都在惡化著。他徒勞無 益地試圖以精神病的名義把弗蘭克送進莫里塞特精神病院﹐但是誰也不聽他的。因此﹐ 他只好簡單地憑空編了一段所謂弗蘭克服從社會對他的過失所進行的懲罰。並且在加了 重點線的段落中告訴帕迪﹐弗蘭克根本不知道他們已經了解到真象了。他一再向弗蘭克 保証﹐這件事是通過悉尼的報紙傳進他的耳中的﹐並且保証永遠不讓家中知道此事。說 完這番話之後﹐弗蘭克穩定多了﹔他說﹐那就這麼辦吧。 帕迪曾經談起過要賣掉拉爾夫神父的那匹栗色母馬。梅吉把以前她騎著玩的那匹四 肢和身體細長的黑色閹馬當了牧羊馬﹐因為比起院子里那些性情暴躁的母馬或准備閹割 的馬﹐它的歲口要小些﹐性情要好。牧羊馬都十分聰明﹐但極少有性情溫和的。甚至在 周圍沒有那些閹雄馬的情況下﹐也無法使它們成為非常溫順的牲口。 “哦﹐求求你﹐爹﹐我也能騎那匹粟色馬﹗”梅吉懇求道。“想想吧﹐如果他對我 們這樣好心好意﹐把他的馬賣掉該多糟糕呀。神父會回來看望﹐會發現我們把你的馬賣 掉的﹗” 帕迪若有所思地盯著她。“梅吉﹐我並不認為神父會回來。” “可是他或許會來的﹗你怎麼能保証他不來﹗” 那雙和菲十分相似的眼睛對他來說太重要了﹔她的感情已經受到了傷害﹐他不能讓 自己再去傷害她了﹐這可憐的小東西。“那好吧﹐梅吉﹐我們就留下這匹母馬吧。不過 要說明白﹐你使用這兩匹母馬﹐並且要定期給它們去勢﹐因為我不願意在德羅海達有膘 肥體胖的馬﹐你聽見了嗎﹖” 在這之前﹐她並不願意使用拉爾夫神父本人的坐騎﹐但是此後﹐她改變了做法﹐廊 中的這兩頭牲口都有機會去消化掉它們吃下的燕麥子。 由於梅吉到牧場上去了﹐菲幾個小時地坐在客廳里的寫字台前﹐也就只好由著史密 斯太太﹐明妮和凱特去寵著那對孿生子了。這兩個小家伙過得可美了。他們什麼東西都 碰﹐但是由於他們總是事事快樂﹐興致勃勃﹐誰和他們生氣都長不了。長斯皈依天主教 的史密斯太太﹐夜晚便在她那小屋中懷著感恩至深的心情跪下祈禱﹐這種感激之情她是 秘藏心頭的。她自己的孩子羅伯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使她這麼愉快過﹐而且﹐許多成荂M大宅里沒有過一個孩子﹐它的占有者不許她們和小河那邊的牧場工頭住宅里的居民 廝混在一起。但是﹐克利里一家人是瑪麗﹒卡森的親戚﹐他們來了以後﹐這里終於有了 孩子。尤其是現在﹐詹斯和帕西將永遠住在大宅里了。 冬天干旱﹐夏天就沒有雨水。茂盛的、沒膝高的草在炎炎赤日的照射下變成了茶褐 色﹐甚至連葉片心都蔫了。要想放眼Liao望一下牧場﹐就得瞇起眼睛﹐把帽洞低低地壓 在前額上﹔整個草地閃著耀眼的亮光﹐小旋風匆匆忙忙地掠過閃著微光的、藍色的蜃景﹐ 把枯死的權時和折斷的草葉片從一堆帶到另一堆。” 啊﹐大旱了﹗連樹都干枯了。樹皮僵硬地從樹干上脫落下來﹐吱吱嘎嘎地裂成碎片。 但是羊群還沒有餓肚子的危險──草至少可以支持到來年﹐也許更久──可是﹐誰也不 願意看到一切都干成這種樣子。明年或後年不下雨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好年景能下十 到十五英寸的雨水﹐壞年景降雨少於五英寸﹐也可能滴雨不下。 盡管暑熱炎炎﹐梅吉還是樂意呆在外面的牧場上﹐騎著那匹栗色牝馬在咩咩叫著的 羊群後面溜達。一群狗都躺在地上﹐伸出舌頭﹐讓人誤以為它們心不在焉﹐只要有一只 羊竄出緊緊地擠在一起的羊群﹐離得最近的一條狗便會如離弦之箭一般飛跑過去﹐用尖 利的牙齒咬那不幸的逃跑者。 梅吉策馬跑到羊群的前頭﹐打開牧場的大門。在呼吸了幾英里的灰塵之後﹐這種解 脫是可喜的。那些得到這個機會在她面前大顯身手的狗連咬帶趕地把羊群驅過圍場大門 的時候﹐她耐心地等待著。把牛聚攏到一起趕走要難得多﹐因為它們又踢又沖﹐常常把 粗心大意的狗弄死。就是牧工干這個活兒的時候﹐也得做好費點兒氣力和動用鞭子的准 備。但﹐是狗卻喜歡趕牛這種富於冒險意味的活兒。不過﹐趕牛的時候並不需要她﹐帕 迪親自參與這項工作。 但是﹐狗一直強烈地吸引著她﹐它們的聰敏是非常尋常的。大部分德羅海達的狗都 是蘇格蘭種的長毛大牧羊犬﹐棕褐色的皮毛﹐爪子、胸脯和眉毛是乳白色的。但是也有 昆士蘭種的藍犬﹐個頭兒更大﹐皮毛是帶黑斑的藍灰色。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長毛大 牧羊犬和昆士蘭犬配的雜種。熱天一到﹐就要對母狗進行經過嚴格技術措施的配種﹐使 其繁殖、下崽﹔等到它們斷奶、長大之後﹐便在圍場內進行挑選。好的便留下或出售﹐ 不好的便打死。 梅吉吹著口哨﹐把狗喚到她的腳下﹐在羊群後面把門關上。撥轉栗色杜馬往家走。 附近有一大片樹林﹐都是桉樹﹐樹林的邊緣偶或有些柳樹。她欣然在騎著馬走進樹林的 蔭翳之中﹐現在可以從容不迫地四下看看了。她快樂地眺望起來。桉樹上都是鷗鳥﹐它 們尖叫著﹐拙劣地模仿著鳴禽﹔雀鳥從定一個樹枝飛到另一個樹枝上﹔頭頂黃綠色的美 冠鸚鵡棲息在那里﹐歪著頭﹐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目送著她﹔黃(脊鳥)鴿在松土中尋覓著 螞蟻﹐它們那可笑的尾聲上下跳動著﹔烏鴉永遠是那樣讓人心煩﹐使人生悲。它們的叫 聲在百鳥和鳴中是最令人反感的噪音﹐毫無樂趣﹐只讓人感到一種淒涼﹕不知怎的﹐還 使人心寒。這叫聲使人聯想到腐肉、污物和綠頭繩﹐根本不能令人聯想到金鈴鳥的鳴喉﹐ 要說象哭聲倒是恰如其份。 當然﹐到處都是蒼蠅。梅吉的帽子上戴著面罩。可是﹐她那裸露的雙臂卻遭了殃。 粟色牝馬的尾巴總是揮個不停﹐它身上的肉也總是抖著、動著。馬通過厚厚的皮和毛也 能感覺得到靈巧輕盈的蒼蠅﹐這使梅吉驚愕之極。蒼蠅是渴飲汗水的﹐這就是為什麼它 使馬和人如此苦惱。但是﹐人決不會任其象在羊身上那樣為所欲為的﹐所以﹐它們便把 著作為更熟悉的對象了。它們在羊臀部的毛周圍下卵﹐或者哪里的毛又潮又臟﹐就在哪 里下卵。 空氣中充滿了蜜蜂的喧鬧聲﹐四處都是閃閃發光的、急速飛動的蜻蜓﹐它們在尋找 產過卵的陰溝。優美而色彩絢麗的蝴蝶和飛蛾上下翻飛著。梅吉的馬蹄踏翻了一根朽木﹔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朽木的背面﹐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那朽木的背面滿是嚇人的蠐螬﹐ 又白又肥、今人作嘔的樹木寄生蟲和鼻涕蟲﹐大蜈蚣和蜘蛛。兔子從洞中連蹦帶跳地竄 出來﹐又閃電般地縮了回去﹐蹬起一股白色的土煙﹔隨後它們又轉身向外張望﹐鼻子急 速地抽動著。再往前些﹐一只針鼴停止了尋找螞蟻﹐在她身邊驚惶萬狀。愕然失措。它 飛快地打著洞﹐幾秒鐘之內就看不到它那有力的爪子了﹐它逐漸消失在一根大圓木的下 面。在它刨洞的時候﹐那滑稽的動作引人發笑。它渾身上下的針刺都放倒了。以便能順 利地鑽進進下﹐揚起的土堆成了一堆兒。 她從通往莊園的大路上走出了這片樹林。灰塵之中有一片帶深灰色斑統的東西﹐那 是一群胸脯粉紅﹐脊背灰色的鸚鵡在尋找昆蟲和蠐螬﹔不過﹐當它們聽到她走來的時候﹐ 一起飛了起來。它們就象是一片舖天蓋地的淺洋紅色的浪潮﹐胸脯和翅背在她的頭上掠 過﹐不可思議地從一片灰色變成了一片粉紅。她想﹐倘若明天我不得不離開德羅海達﹐ 永遠不再回來的話﹐在夢中我也願意住在紅翅背鸚鵡的撲打聲中的德羅海達……干旱一 定會愈來愈嚴重的﹔袋鼠都跑進來了﹐愈來愈多…… 這里有一大群袋鼠﹐約摸有2000只左右。鸚鵡一飛﹐把它們從平靜的凝視中驚起﹐ 大跨步地、優美地跳躍著﹐向遠處跑去﹐其快如飛。在動物中除了鴯□﹐未有能望其項 背者﹐連馬都趕不上它們。 每當陶醉於這種粗淺的自然研究時﹐她總是想起拉爾夫。梅吉私下里從來沒有仔細 地思量過她對他的那種女學生式的熱戀﹐或直接了當地稱之為愛情﹐就象人們在書中寫 的那樣。她的表現和埃塞爾﹒德爾的女主角沒有什麼差別。在他那人為的教士職業和她 對於他的希望──使他成為她的丈夫的希望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樊籬﹐這似乎是不 公平的。如果能象爹爹和媽媽那樣與他住在一起﹐他一定會象爹爹對媽媽那樣地崇拜她﹔ 這一切是如此的順理成章。梅吉好象從來不覺得媽媽有什麼值得父親那樣崇拜﹐然而他 卻對她崇拜之極。所以﹐拉爾夫不久就會明白﹐和她住在一起比他索後獨處要強多了。 可是﹐她還不明白﹐在任何情況下﹐拉爾夫神父都不會拋棄他的教士職業。是的﹐她知 道找一個教士作丈夫或情人都是被禁止的﹐但是她已經習慣於脫離拉爾夫的教職來考慮 這個問題了。她那種正規的天主教教育尚未達到討論教士誓約本質的地步﹐而她本人並 沒有信仰宗教的需要﹐因此﹐也就談不上自願地深入地研究它。梅吉在祈禱中並不能得 到滿足﹐他僅僅信守著天主教的條文而已﹐因為不這樣做就意味著將萬劫不復地在地獄 中受到焚燒。 眼下﹐在她那白日美夢中﹐她盡享著和他在一起生活、在一起睡覺的無窮樂趣﹐就 象爹和媽那樣。這時﹐與他耳鬢廝磨的想法使她放開了意馬心猿﹐在馬鞍上不停地胡思 亂想起來。她把這種親近想象成了狂吻﹐除此之外就想不出別的了。驅策奔馳在圍場上 根本無法使她的性教育有所有長﹐因為遠處狗的鼻息聲﹐使一切動物的頭腦中都無法產 生交配的願望。其他的牧場也都一樣﹐不經選擇的交配是不允許的。當在一個特別的圍 場中將公羊送到母羊中去的時候﹐梅吉就會被打發到別的地方去﹔而看到一只狗趴在另 一只狗的背上﹐那不過就是用她的鞭子抽打一下這對狗﹐不許它們“鬧著玩兒”罷了。 也許人類不具備判斷哪樣更糟糕的能力﹕是伴隨著煩燥的不安和激動難耐的初生乍 萌的渴望更糟呢﹖還是以一種頑強的勁頭務求實現其獨特願望更糟呢﹖可憐的梅吉渴望 著她不甚了了的東西﹕現實中有一種最基本的拉力﹐不可抗拒地把她往拉爾夫﹒德﹒布 里克薩特那里拉。因此﹐她作夢想著他﹐如饑似渴地思慕著他﹐需要他﹔她感到悲哀﹐ 盡管他聲稱愛她﹐但是她對他是那樣微不足道﹐他連看都不來看她。 策馬而來的帕迪打斷了她的思路﹔和她一樣﹐他也是往莊園那個方向去的﹐她微笑 著﹐勒住了粟色牝馬﹐等著他趕上來。 “真是意外相逢啊﹐”帕迪說道﹐他那匹老花毛馬和女兒那匹中年的牝馬並轡而行。 “是的﹐在意外了﹐”她說道﹐“旱情是不是還要嚴重﹖” “我想﹐還要早。老天爺啊﹐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袋鼠﹗除了米爾柏林卡那地方﹐ 一定都是旱透了。馬丁﹒金談起要來一次大會獵﹐但是我不明白﹐一隊用機關槍的兵怎 麼能使袋鼠的數目明顯地減少。” 他是如此和藹﹐如此體貼人、諒解人﹐如此充滿摯愛﹐而她極少在一個男孩子都不 在場的情況下和他呆在一起。梅吉還沒來得及改變思路﹐便脫口問了一個拿不准的問題﹐ 盡管她內心一直在打消著各種疑慮﹐但是這個問題依然折靡著她﹐使她苦惱。 “爹﹐為什麼拉爾夫神父不來看咱們響﹖” “他忙著呢﹐梅吉。”帕迪答道﹐但是他的聲音變得謹慎起來了。 “不過﹐教士們也有假日﹐對嗎﹖他以前是那樣喜愛德羅海達﹐我肯定﹐他是想來 這幾度假的。” “梅吉﹐從某一方面來講﹐教士們是有假日的﹐可是從另外一方面來講﹐他們永遠 不離職守。譬如﹐他們一生中﹐每天都必須做彌撒﹐就算獨居獨處時也不例外。我覺得 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他明白﹐在生活中走回頭路是根本辦不到的。 小梅吉﹐對他來說﹐德羅海達已經是有些時過境遷了。假如他回來的話﹐這里是不會使 他得到往日的那種愉快的。” “你是說﹐你已經把我們給忘了。”她干巴巴地說道。 “不﹐實際上並沒忘。要是他忘記了的話﹐他的信不會寫得這麼勤﹐也不會打聽我 們每一個人的情況。”他在鞍子里轉過身來﹐藍色的眼睛中充滿了憐憫。“我想﹐他不 再回來是再好不過的﹐因此我也就沒有邀請他﹐使他動歸心。” “爹﹗” 帕迪執意要冒一冒風險。“喂﹐梅吉﹐你夢想著一個教士是不對的﹐到了你理解這 一點的時候了﹐你的密保得挺不錯﹐我認為其他任何人都不了解你對他的感情。但是﹐ 你向我提問出疑問來了﹐對嗎﹖盡管問得不深﹐但是足以說明問題了﹐現在聽聽我的回 答吧﹐你必須停止這種想法﹐聽見了嗎﹖德﹒布里克薩特神父起過聖誓﹐我知道他根本 沒有打破這種誓言的意思﹐而你卻誤解了他對你的鐘愛。他認識你的時候就已經是個成 年人了﹐你不過是個小丫頭。喂﹐梅吉﹐就是到今天他也是這樣看待你的。” 她既沒答話﹐臉色也沒變。是的﹐他想著﹐沒錯﹐她真不愧是菲的女兒啊。 過了一會兒﹐她繃著臉說道﹕“可是﹐他可以不再當教士。這就是我一直沒有機會 對他講的話。” 帕迪大驚失色﹐簡直不敢相信這話。盡管他的話十分激烈﹐但梅育相信他的臉色比 他的話還要激烈。 “梅吉﹗哦﹐仁慈的上帝啊﹐這是地獄里最糟糕的話﹗你應該上學才是﹐孩子﹐要 是瑪麗姑媽死得再早些的話﹐我會及時讓你去悉尼﹐至少讓你在那里呆上兩三年。可是 現在你太太了﹐對嗎﹖可憐的小梅吉﹐我可不願意讓他們拿你的年齡開玩笑。”他緩和 了一些﹐接著往下說。他一字一頓地說著﹐使他的話顯得尖銳﹐極其嚴厲﹐盡管他並不 打算嚴厲﹐只是想徹底消除錯覺。“梅吉﹐德﹒而里克薩特神父是教士。他絕對不能半 路還俗﹐這一點要放明白。他是誠惶誠恐地立下誓言的﹐莊嚴隆重﹐不可違背。一個人 一旦成了教士就不能走回頭路了﹔他在神學院的監督人絕對保証讓他在宣誓之前就明了 它的內容。一個立過誓的人非常明確﹐一旦立誓就再也不能違背它。德﹒布里克薩特神 父已經立過了誓言﹐他決不會違背的。”他嘆了口氣。“梅吉﹐你現在明白了﹐是嗎﹖ 從現在開始﹐你再作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的白日夢就是無法原諒的了。” 他們是從莊園的前面進去的﹐因為馬廄比畜牧圍場更近一些。梅吉一句話沒說﹐撥 轉了粟色牝馬向馬廊走去﹐孤零零地把她父親甩在了後面。有那麼一陣工夫﹐他一直扭 頭望著她的背影。但是﹐當她消失在馬廄周圍的籬笆中之後﹐他夾了夾花毛馬的肋內﹐ 慢慢地遛著馬﹐埋怨著自己﹐埋怨著剛才他那番話是否有必要。男女之間的事真他媽可 惡﹗似乎大家各有一套標准﹐相去甚遠。 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的聲音十分冷淡﹐然而比起他的眼神﹐這聲音就算熱 情多了。當他說著那些刻板而又嚴加推敲的詞句的時﹐那雙眼睛從沒有離開過那年輕教 士毫無血色的臉龐。 “你的表現尚未達到我主耶穌基督對他的教士的要求。我想﹐你對這一點的了解比 指責你的我們可能要清楚得多﹐但是我依然要代表你的主教來指責你﹔你的主教不令是 你的教會同事﹐而且是你的上級。你要完全服從他﹐你的地位不允許你對他的意見或決 定討價還價。 “你真正理解你給自己、給你的教區﹐尤其是給你聲稱最摯愛的教廷所帶來的恥辱 嗎﹖你對貞潔所立下的誓言和你所立下的其他誓言一樣莊嚴﹐一樣具有約束力﹐違背它 是極大的印罪。當然﹐你將永遠不得再見女人了﹐但是﹐在你與誘惑苦斗的時候﹐我們 有責任幫助你。因此﹐我們已經安排你即刻離開。到比特里托利的達爾文教區任職。今 晚﹐你將乘快車前往布里斯班﹐再乘火車到朗里奇。在朗里奇你的搭乘“昆塔斯”號飛 機赴達爾文。眼下﹐你的行李正在打包﹐並且在快車發車之前送上去﹐因此﹐你沒有必 要返回你目前的教區了。 “現在﹐請你和約翰神父一起到小教堂去祈禱。在上火車之前﹐你就留在小教堂里。 為了使你得到安慰﹐約翰神父將陪同你一起到達爾文去。你被免職了。” 教會行政機構的教士們是聰明而又清醒的﹐他們不允許這個宗教道德上的罪人有機 會和作為他情人的那個年輕姑娘再進行接觸。這已經成為他目前所在教區的丑聞了﹐他 的處境十分糟糕。至於那位姑娘──就讓她等待﹐守望﹐大惑不解去吧。從現在開始﹐ 直到抵達達爾文﹐他將受到能干的、已得到命令的約翰神父的監視。”此後﹐他從達爾 丈所寄出的每一封信都將被打開﹐將不允許他打長途電話。她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去向﹐ 他也永遠無法通知她。他再也不會得到與其他姑娘交往的機會了。達爾文是個邊遠的城 鎮﹐幾乎沒有什麼女人。他的誓言是絕對的﹐他永遠無法從這些誓言中解脫出來﹐倘若 他過於軟弱﹐無法控制自己﹐教會就必須對他實行控制。 當拉爾夫神父目送著那年輕教士和他所指派的監護人走了房間之後﹐便從寫字台旁 站了起來﹐走進了一間內室。克盧尼﹒達克主教正坐在他通常習慣坐的那把椅子上。與 他成直角的地方﹐默默無言地坐著一位身系紫紅色腰帶﹐戴著室內便帽的男人。主教是 個身材魁偉的人﹐一頭濃密而漂亮的白發﹐藍色的眼睛十分熱情﹔他是個生氣勃勃的人﹐ 富有強烈的幽默感﹐極喜歡美食精撰。而他的來訪者則恰好相反﹐長得又矮又瘦﹐便帽 下是一圈稀疏的黑發﹐黑發下是一張骨瘦如柴的、苦行僧似的臉龐﹔略帶菜色的皮膚上 長著一圈絡腮胡子﹐眼睛又大又黑。論年齡﹐從30歲到50歲﹐說他多大都行﹐但實際上 他是39歲﹐比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長3歲。 “請坐﹐神父﹐喝杯茶吧﹐”大主教誠心誠意地說道。“我正想派人去換一壺新茶 呢。在解除那年輕人的職務時﹐你是用適當的勸誡提及他的行為的嗎﹖” “是的﹐閣下。”拉爾夫神父簡潔地說道。他在茶桌旁的第三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桌子上擺著極薄的黃瓜三明治﹐粉白相間的、小巧精致的加糖霜蛋糕﹐一套銀茶具﹐ 以及鍍著精致的金葉的艾恩斯里磁杯。 “親愛的主教閣下﹐這種事情真是不幸。但是﹐就是我問這些給上帝的教士委任聖 職的人也是軟弱的一也是凡夫俗子。我發現我在內心里深深地為他惋惜。今天晚上﹐我 要為他將來變得更堅強而析禱﹐”來訪者說道。 他帶著明顯的外國腔調﹐聲音柔和﹐在發“S”的時候帶著□□聲。他的國籍是意大 利﹐他的頭銜是羅馬教遷駐澳大利亞天主教會的教皇拿節﹐他的名字叫維圖里奧﹒斯卡 班扎﹒迪﹒康提尼─弗契斯。他的職務是一個聯結澳大利亞僧侶統治集團和梵蒂岡神經 中樞的微妙角色﹐這就意味著﹐他是世界這一地區中最勢高權重的教士。 在得到這項任命之前﹐他當然是希望去美利堅合眾國的﹐但是思索再三﹐他斷定是 澳大利亞也相當不錯。如果不計面積﹐僅看人口的話﹐這是一個很小的國家﹐但是它也 相當篤信天主教。和其它的英語國家不一樣﹐天主教在社會上沒有呈頹敗之勢。對於雄 心壯志的政治家、商人或教士來說﹐這是一個富庶的國度﹐有力地支持著教廷。用不著 害怕他在澳大利亞期間會被羅馬遺忘。 使節閣下也是一個非常難以捉摸的人﹐他那雙在茶杯金邊上閃動的眼睛並不看克盧 尼﹒達克大主教﹐而是盯在不久就要成為他的秘書的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達 克主教極其喜愛這位教士﹐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了﹐但是使節閣下卻不知道他本人對 這樣一個人將喜愛到何種程度。這兩個愛爾蘭─澳大利亞教士是那樣身材高大﹐比他高 得多﹐他得抬頭才能看到他們的臉﹐這使他甚感不耐煩。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的風度比 他的上司更為完美無瑕﹕靈巧﹐毫無拘束﹐畢恭畢敬﹐但又坦率誠實﹐充滿了幽默感。 他怎樣才能適應為一位完全不一樣的主人工作呢﹖從意大利的教會人員中任命使節是通 常的慣例﹐但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對梵蒂岡興趣甚大。由於他本人十分富有﹐ 不僅使他聲名卓著(與一般的見解相反﹐他的上司既沒有被授權從他那里拿到錢﹐他也 不自動交出這筆錢)﹐而且他單槍匹馬地為自己在教廷里掙得了綿繡前程。因此﹐梵蒂 岡決定﹐使節大人要任命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為他的秘書﹐悉心考察這個年輕人﹐並確 切判定他的為人。 總有一天教皇將不得不給澳大利亞一頂紅衣主教的四角帽作為酬贗的﹐但是這事還 不一定。因此﹐責成他在德﹒布里克薩特這樣年紀的教士中進行考察﹐而德﹒布里克薩 特神父在這些人中顯然是名列前茅的候選人。事情就是這樣的。那麼就讓德﹒布里克薩 特神父的勇氣在一位意大利人面前接受一會兒考驗嗎。這也許很有意思。但是﹐為什麼 這個人的個子不能再矮一點兒﹖ 拉爾夫神父文質彬彬地啜著茶﹐顯得異乎尋常的沉默。使節閣下注意到他只吃了一 小角三明治﹐對其它那些精肴美饌連碰都沒碰﹐但是他卻干渴難當地喝了四杯茶﹐既沒 加糖﹐也沒加牛奶。唔﹐這正如他的報告中說到的﹕在個人生活習慣方面﹐這位教士飲 食有度﹐唯一的弱點是他擁有一輛豪華的汽車(而且其速如飛)。 “神父﹐你的名字是法國人的名字﹐”使節閣下溫和地說道。“可是﹐我卻聽說你 是愛爾蘭人。這是怎麼回事嗎﹖這麼說﹐你的家族是法國人嘍﹖” 拉爾夫神父微笑著搖了搖頭。“大人﹐這是諾曼底人ヾ的姓氏﹐是一非常古老而又 受人尊敬的姓氏。我是拉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一支後裔子孫﹐他是征服者威廉ゝ朝 中的一位男爵。1066年﹐他隨同威廉入侵英國﹐他的一個兒子在英國取得了封地﹐這個 家族在諾曼底國王統治下的英國興旺發達起來了。後來﹐在亨利四世時代ゞ﹐他們中間 的一些人渡過了愛爾蘭海﹐在愛爾蘭島上﹐的英國領土上定居下來。當亨利八世々使英 國教會脫離羅馬的權力控制時﹐我們保持著對威廉的忠誠﹐這就是說﹐我們感到我們應 該首先效忠於羅馬﹐而不是倫敦。但是﹐在克倫威爾ぁ的共和政體時期あ﹐我們失去了 我們的土地和封號﹐我們的這些領地和封號從此再也沒有恢復過。查理ぃ使英國人特別 願意以取得愛爾蘭人的土地作為獎賞。你知道﹐愛爾蘭人恨英國人不是沒有緣由的。” ヾ十世紀定居在法國塞納河口﹐接受了法國文化的一支諾曼人及其後裔。──譯注。 ゝ指英王威廉一世。──譯注 ゞ亨利四世(1367─1413)﹐英國國王﹐在位時間為1399─1413。──譯注 々亨利八世(1491─1547)﹐英國國王﹐在位時間為1509─1547。一譯注 ぁ奧里佛﹒克倫威爾(1599─1658)﹐英國著名資產階級革命家。──譯注 あ指1649年克倫威爾處死英王查處一世至1660年斯圖亞特王朝復辟這一段時期的共 和政體。──譯注 ぃ指查理二世﹐166O─1685年在位﹐斯圖亞特王朝復辟後的英國國王。──譯注 “但是﹐相對來說﹐我們下降為卑微之人了﹐可我們依然忠於教廷﹐忠於羅馬。我 哥哥在米恩郡ヾ有一個興旺的種馬飼養場﹐希望養一匹能在德拜賽馬會ゝ和利物浦障礙 賽馬會上奪標的馬。我是次子﹐而只要次子希望能在教會里供職的話﹐便進入教會﹐這 一直是我們家族的傳統。你知道﹐我對自己的姓氏和血統是極其自豪的。“德﹒布里克 薩特家族已經有150年的歷史了。” ヾ在愛爾蘭島。──譯注 ゝ每年在英國埃普索姆舉行的賽馬會。──譯注 啊﹐好極了﹗一個古老的貴族姓氏﹐一份備嘗顛沛和迫害之苦而腑然保持忠誠的、 無可指責的履歷。 “那拉爾夫是怎麼回事﹖” “是拉諾夫的一種縮寫﹐大人。” “明白了。” “神父﹐我會十分懷念你的。”克盧尼﹒達克主教說道。他在半張烤餅上塗上果醬 和奶漬﹐一下子就囫圇吞棗地塞進了嘴里。 拉爾夫神父沖他笑著。”閣下﹐您真讓我進退兩難了﹗在這里﹐我坐在我們的主人 和新主人之間﹐要是我的回答使一個人感到愉快的話﹐另外一個人就會感到沮喪。但是﹐ 我是否可以這樣講﹐在我切盼為這位大人服務的同時﹐我也對另一位大人戀戀不舍。” 這話講得很得體﹐是一種外交式的回答。康提尼─弗契斯主教開始認為﹐有這樣一 位秘書﹐也許會干得不錯。但是﹐瞧他那副英俊的容貌﹐那個人驚奇的面色﹐那健美的 身體。他過於漂亮了。 拉爾夫神父又歸於沉默了﹐視而不見地盯著茶桌。他正在入神地想著他剛剛處分過 的那個年輕教士。當那教士明白他們不會讓他去和他的姑娘道個別的時候﹐他的眼神是 非常痛苦的。親愛的上帝啊﹐倘苦這是他﹐而那姑娘是梅吉﹐又該怎麼樣呢﹖要是一個 人言行謹慎的話﹐可以短時間地僥幸逃脫懲罰﹔要是一個人能限制女人只在一年一度的 假日里才見面﹐以避開教區居民的耳目﹐那就可以永遠不受懲罰。但是﹐碰上了一個狂 熱的女人﹐人們總會發覺的。 有那麼幾次﹐只是由於他在小教堂那大理石地面上跑得太久﹐肉體的痛苦使他行動 艱難﹐才阻止了他去趕下一班返回基里和德羅海達的火車的。他曾經對自己說過﹐他完 全是孤獨的受害者﹐他懷念在德羅海達體味到的人類之愛。他告訴過自己﹔在他屈服於 瞬間的軟弱﹐並且輕輕地撫摸過梅吉的後背之後﹐什麼也沒有改變﹔他對梅吉的愛依然 停留在喜歡和賞心悅目的范圍之內﹐還沒有到使人煩燥不安的地步﹐憧憬也沒有使整個 身心發生紊亂。因為他不能承認有任何事情發生了變化。在自己的心中他把梅吉當作一 個小姑娘﹐排除任何可能與此相反的幻想。 他想錯了。痛苦並沒有漸漸消失﹐似乎愈來愈厲害﹐並且來得更無情、更不祥。以 前﹐他的孤獨感只是一種不受個人情感影響的東西﹐根本談不上在他生活中的任何一個 人能彌補這孤獨感。但是現在﹐這孤獨之中出現了一個名字﹕梅吉﹐梅吉﹐梅吉﹐梅吉…… 他從沉思冥想中清醒了過來﹐發現迪﹒康提尼─弗契斯主教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 著他﹐比起現在的主人那雙生氣勃勃的圓眼睛﹐這雙洞察一切的又大又黑的眼睛要危險 得多。要裝出這種沉思默想是毫無緣由﹐拉爾夫神父的機智還是綽綽有余的。他用同樣 敏銳的眼光望了他將來的主人一眼﹐隨後淡淡一笑﹐聳了聳肩頭﹐好象是在說﹐每個人 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偶或想一想並非大過。 “告訴我﹐神父﹐經濟形勢的突然不景氣影響到你所掌管的財務了嗎﹖”這位意大 利高級教士圓滑地問道。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值得憂慮的事﹐閣下。市場的漲落不會輕而易舉地影響 到米查爾公司的。我能夠想象得到﹐那些財產投資不如卡森夫人謹慎的人就是喪失了其 大部分利益的人。當然﹐德羅海達牧場的情況也不很好﹐羊毛的價格看跌。但是﹐卡森 太太在把她的錢投資到農業方面是非常謹慎的﹐她寧願把錢投資到可靠的金屬工業方面。 盡管依我之見﹐這是一個購置土地的良機﹐但我們不僅要購置農村的牧場﹐而且也要在 主要城市購置房屋和建築。價格低得可笑﹐但不會永遠這麼樣的。倘若我們現在購進的 話﹐我看不出在這幾年里不動產方面會有什麼損失。經濟蕭條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有理。”使節閣下說道。“如此看來﹐德﹒布里克薩特神父不僅是個相當不錯的 外交家﹐而且也是個相當不錯的商人哩﹗”真的﹐羅馬對他垂青不是錯的。 ------------------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但是﹐就在1930年﹐德羅海達嘗到了經濟蕭條的滋味。全澳大利亞的男人都出門找 工作。在無工可做的時候﹐那些無力償付租金的人都在徒勞無益地找尋著工作。人們紛 紛拋兒棄女﹐自顧自了。那些住在地方自治地上的小棚屋里的妻兒老小排著大隊領取施 舍﹐那些當父親的、做丈夫的出門四處流浪去了。男人在啟程之前﹐將他的基本必需咱揭b毯子里﹐用皮條拴好﹐背在後背上﹐希望他所經過的牧場即使不能雇傭他﹐至少能 搞到點兒糊口的吃食。他們背著包袱卷﹐從人們常來常往的道路上穿過內地﹐在悉尼市 過夜。 食物的價格很低﹐帕迪把德羅海達的食品室和倉庫都裝了個滿滿騰騰的。每個人到 了德羅海達之後﹐都能把自己的旅行食品袋塞滿。奇怪的是﹐紛至沓來的流浪者們總是 不斷地變化著﹔他們一旦用熱氣騰騰的好肉填飽肚子﹐並裝滿了路上用的口糧以後﹐並 沒有戀棧不去的意思﹐而是四處雲游﹐尋求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東西。無論如何﹐不 是每個地方都象德羅海達這樣樂善好施﹐這里的人只是對這些趕路的人何以沒有留下來 的意思而感到大惑不解。也許是因為無家無業、無處可去而產生的厭倦和漫無目的﹐尹洏L們不停地漂泊吧。大部分人都掙扎著活下去﹐一些人倒下去死了﹐要是烏鴉和野豬 還沒有把他們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人們便將他們掩埋掉。內地是一片廣袤無垠而又偏 遠寂僻的地方。 斯圖爾特又被無限期地留在家里了﹐商廚房門不遠的地方總是倚著一支獵槍。好的 牧工很容易雇到﹐帕迪那本花名冊表明﹐破舊的新牧工工棚里住進了九個單身漢﹐因此﹐ 斯圖爾特可以從圍場上騰出手來﹐菲無法保管那些到處亂放的現款﹐為了安全起見﹐她 便讓斯圖爾特在小教堂的祭壇後面做了一個暗櫃。流浪者中壞人很少。壞人寧願呆在大 城市和鄉間大鎮﹔對於壞人來說﹐趕路的生活太純潔、太寂寞﹐缺少那些亂七八糟的東 西。然而﹐帕迪不想讓他家里的女人冒險﹐這是誰都不會抱怨的。德羅海達聲聞遐邇﹐ 對路上那些少數不法之徒是很有誘惑力的。 那年冬季風暴十分厲害﹐有些是干風暴﹐有些是濕風暴。接踵而至的春夏兩季﹐雨 量十分豐沛﹐德羅海達的草場長得比往年都要期待盛﹐都要深。 詹斯和帕西正在史密斯太太的廚房的桌子上刻苦地學習著相應的課程﹐眼下﹐他們 在熱熱鬧鬧地說著當他們到將要寄宿的里佛繆學校時﹐會是個什麼樣子。不過﹐這種談 話會使史密斯太太大冒其火﹐他們已經學會了在她能聽得到的地方不說離開德羅海達的 話。 天又旱了起來﹐在無雨的夏天里﹐沒膝深的草全都干了﹐被炙烤得打了卷兒﹐發著 銀白的光。由於在這片黑壤平原上生活了十年﹐他們對這種反反復復忽干忽渾的現象已 經習以為常。男人們只是聳聳肩膀﹐四處走動著﹐就好象它不過是一件總要發生的事情 一樣。真的﹐這里主要的營生基本上就是在一個好年景和下一個好年景之間設法生存下 來﹐不管它將是什麼樣的氣候。誰也無法預言雨水之事。布里斯班有個叫因尼格﹒瓊斯 的男人﹐在長期天氣預報方面還算有兩下了﹐他運用的是太陽黑子活動的新方法。可是﹐ 一來到黑壤平原﹐對他說的話推都不大相信。讓悉尼和墨爾本的小姑娘們畢恭畢敬地聽 他的天氣預報吧﹐黑壤平原的人們是死抱著他們那種深人骨髓的陳腐觀念不放的。 1932年的冬天﹐又刮起了干風暴﹐而且天氣奇寒﹐可是茂盛的草地上的塵土卻減少 到了最低限度﹐蒼蠅也不象往常那樣多得數不勝數了。這對那些生氣勃勃的、悲慘地被 剪去了毛的綿羊可不是什麼好事。住在一幢不甚豪華的木房中的多米尼克﹒奧羅克太太 很喜歡延納來自悉尼的來訪者﹔她的旅游日程中最精彩的項目之一就是拜訪德羅海達莊 園﹔向她的來訪者表明﹐即使是遠在這塊黑壤平原上﹐有些人也在過著一種高雅的生活。 話題總是要轉到那些清瘦的、落湯雞似的綿羊身上。冬天﹐羊群被剪去五、六英寸的羊 毛﹐炎熱的夏季一到便會長出來。但是﹐正如帕迪非常鄭重地向一位這樣的來訪者所說 的﹐這樣有助於得到質地更好的羊毛。重要的是羊毛﹐而不是羊羔。在他發表了這番議 論之後不久﹐《悉尼先驅晨報》發表了一封來信﹐要求敦促議會立法以結束其所謂“牧 場主的殘酷”。可憐的奧羅克太太嚇了﹐可是帕迪卻笑得肚子發疼。 “這個蠢家伙還從來沒有見過牧工划破羊肚子﹐用一根打包用的針縫起來的事哩﹐” 他安慰著惶惶不安的奧羅克大太。“這不值得煩惱﹐多米尼克太太。他們住在城里﹐不 知道另一半人是怎麼生活的﹐他可以不惜花費地寵著他們的牲口﹐就象寵孩子似的。一 離開城市可就不一樣啦﹐在這兒﹐你從來沒見過一個需要幫助的男人女人或小孩會被置 之不顧﹐可是在城里﹐同樣是這些寵溺愛畜的人卻對一個人求助的哭喊不聞不問。” 菲抬起頭來。“他說得對﹐多米尼克太太﹐”她說道。“不管是什麼東西﹐一多就 不值錢了。這里羊多城﹐城里人多。” 八月的一天﹐當一場大風暴平地而起的時候﹐只有帕迪一個人遠在野外。他翻身下 馬﹐把那牲口緊緊地拴在樹上自己坐在一棵芸香樹下﹐等待暴風過去。五條狗都在他的 旁邊擠作一堆﹐渾身在發抖﹐而他本打算轉移到另一個圍場去的綿羊卻心驚肉跳地、仨 一群倆一伙地四散逃開了。風暴來得十分可怕﹐它積蓄著猛烈異常力量﹐直到大旋風的 中心直逼到頭上才開始發威。帕邊用手指堵住了耳朵﹐緊閉著雙眼﹐默默地祈禱著。 在他坐著的地方﹐脫落的芸香樹葉在上旋的狂風中不停地籟籟作響﹐不遠的地方有 堆死樹樁和圓木﹐周圍長著根深的草﹐在這堆發白的、枝枝杈杈的東西中間有一棵粗大 的枯桉樹﹐裸露的樹干高聳40英尺﹐直指漆黑的雲團﹐尖而參差不齊的頂端又細又長。 漫天亂閃的藍色閃電極明亮耀眼﹐透過帕迪緊閉的眼皮的剌著他的眼睛﹐使他倏地 跳了起來﹐緊接又象個小玩偶似地被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震倒在地上。他從地上抬起臉來﹐ 看見最後一下壯觀的閃電在那棵枯枝樹的頂端四周跳閃著﹐發出耀眼的藍紫色的光暈﹔ 隨後﹐還不等他明白出了什麼事﹐所有的東西剎那間都被燒著了。那些腐朽之物的組織 中﹐最後一滴水份早已被蒸發殆盡﹐四處蔓生的草非常深﹐干得象紙。大地就象是給天 空一種挑戰的答復﹐那棵大樹的頂端吐出長長的火焰﹔與此同時﹐它四周的圓木和樹樁 也燒了起來。圍繞著這個中心﹐一圈大火在旋風中向外席卷而去﹐一圈一圈地擴展著﹐ 擴展著﹐擴展著。帕迪連走到他的馬前的時間都沒有了。 被烤干的芸香樹也燃著了﹐它那濕嫩的樹心往外滲著樹膠。帕迪放眼看去﹐四下都 是厚厚的火牆﹔樹林在熊熊地燃燒著﹐他腳下的草也呼呼作響﹐冒起了火苗。他聽見自 己的馬在嘶叫著﹐這叫聲使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可不能眼巴巴地看著這可憐的畜生 拴在那里﹐孤弱無助地被活活燒死。一條狗狂曝了起來﹐這狂曝聲變成了象人一樣的痛 苦的尖叫。有那麼一會兒﹐它狂竄亂跳著﹐就象一個跳動著的火把﹐隨後﹐慢慢地倒在 了火焰熊熊的草地上。其他那些慘叫著四處逃去的狗被飛速蔓延的火吞沒了﹐大火乘風﹐ 比任何長眼生翅的東西都要快。當他正站在那里盤算哪條路離他的馬最近的時候﹐席卷 而來的大火剎那間就把他的頭發燒焦了。他低頭一看﹐只見腳下一大片美冠鸚鵡被烤得 吱吱作響。 帕迪驀地悟到﹐這就是末日了。在這個地獄里﹐他和他的馬都沒有出路。甚至就在 他這樣想的時候﹐身後的那片未開墾的處女地已經是四面大火了﹐桉樹在嗶嗶剝剝地爆 著。帕迪胳臂上的皮膚已經在皺縮、變黑﹐頭上的頭發終於在其他更明亮的東西之下變 得模糊不清了。這樣的死法是難以形容的﹐因為火是從外往里燒的。最後死去的是大腦 和心臟﹐它們終將會被燒得失去作用的。衣服冒火的帕迪在這片火的大屠殺中跳著﹐不 停地尖叫著﹐而那可怕的聲聲慘號都是在呼喚著他妻子的名字。 其他的男人都趕在風暴之前回到了德羅海達莊園﹐將馬放進了牲畜圍場。有人向大 宅走去﹐有人向牧工工棚走去。在菲的那間燈火通明的客廳里﹐木柴在乳白和粉紅相間 的大理石壁爐里燒得啪啪作響。克利里家的小伙子們都坐在那里﹐側耳傾聽著風暴﹔這 些天來﹐誰都不敢冒險到外面去看一看。壁爐里燃燒著的桉木散發著好聞的辛辣味兒﹐ 竿茶推車里堆滿了蛋粒和三明治﹐十分誘人。誰都不指望帕迪能回來吃茶點了。 大約4點鐘的時候﹐雲層向東方滾滾而去﹐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盡管德羅海 達的每座建築物上都裝了避雷什﹐可不知怎的﹐每逢干風暴來臨﹐誰也無法泰然處之。 傑克和鮑勃站了起來﹐說是到外面去透透新鮮空氣﹐但實際上是想去松弛一下壓抑的呼 吸。 “看﹗”傑克指著西邊說道。 圍繞著家內圈地的樹林上正在升起一大股青銅色的濃煙﹐它的上緣被扯成了橫向的 煙帶。 “耶穌呀﹗”傑克喊道。他跑進了屋里﹐直奔電話機。 “起火了﹐起火了﹗”他沖著話筒喊道。仍然留在房間里的人轉過身來﹐目瞪口呆 地望著他﹐他隨後又跑到外面觀望去了。“德羅海達起火啦﹐火勢很大﹗”接著﹐他便 掛斷了電話﹔這就是他需要向基里交換台﹐和沿線那些電話鈴一響就習慣地抓起來聽的 人們說的話。盡管從克利里家到德羅海達以來﹐基里地區從未發生過大火災﹐但是﹐這 種例行做法他們還是知道的。 小伙子們分頭去騎馬﹐牧工們從牧工棚里擠了出來。與此同時﹐史密斯太太打開了 一間倉庫﹐搬出了十幾條麻袋。煙是在西邊﹐而風正在從那個方向吹來﹐這就意味著﹐ 火將會向莊園推進。菲脫下長裙﹐穿上了帕迪的馬褲﹐隨後和梅吉一起向馬廄跑去﹔現 在需要每一雙能搬動麻袋的手。 在廚房里﹐史密斯太太把爐膛里的火撥旺﹐女僕們動手從天花板的鉤子上取下大罐 子。 “虧得我們昨天殺了一條小公牛﹐”女管家說道。“明妮﹐這兒是酒庫的鑰匙。把 我們所有的啤酒和蘭姆酒都取來﹐然後﹐在我們燉牛肉的時候﹐你們動手做飲料面包。 要快﹐快﹗” 由於起了風暴雨惶惶不安的馬已經聞到了煙味﹐很難上鞍﹐菲和梅吉騎上了那兩匹 又踢又蹬、難以駕馭的良種馬﹐從馬廄里分到了院子中﹐以便更好地控制住它們。當梅 吉全力對付那匹栗色牝馬的時俟﹐從基里方向的路上腳步沉重地跑來了兩個流浪漢。 “起火了﹐太太們﹐起火了﹗還有兩匹多余的馬嗎﹖給我們幾條袋子。” “順那條路到畜牧圍場去。老天爺呀﹐我希望你們誰也別在那邊被火燒著﹗”梅吉 說道﹐她還不知道她父親在那兒呢。 那兩個人急忙從史密斯太太那兒抓來了幾條麻袋和水袋﹐鮑勃和男人們已經走了有 五分鐘了。那兩個流浪漢尾追而去﹐菲和梅吉是最後離開的。他們飛馬向小河馳去﹐越 過了小河﹐消失在冒煙的方向。 她們的後面是園丁湯姆﹐他用鑽井泵灌滿了那輛大水車﹐然後發動了引擎。由於老 天沒有下大雨﹐沒有足夠的水去撲滅這場大火﹐便是﹐他需要使那些麻袋保持濡濕﹐人 們正在揮動著那些麻袋。當他掛著低檔把卡車開到遠處小河的岸邊時﹐便踩住了閘﹐回 頭望了一會兒那人去屋空的牧工工頭住宅。遠處還有兩座空房子﹐這里是莊園最薄弱的 部分﹐這里是易燃物能接近小河遠處那片樹林的唯一的地方。老湯姆向西邊望去﹐搖了 搖頭﹐突然下定了決心。他設法將卡車倒過小河﹐掉頭來到了附近的岸上。他們根本無 法阻止圍場那邊的火勢﹐他們不得不退回來﹐他來到了緊挨著他曾經住過的牧場工頭住 宅的沖溝頂上﹐將水管和水箱接了起來﹐開始用水沖淋著這些建築﹔接著﹐他又越過工 頭住宅向溝邊的兩座小一些的房子走去﹐也把它們澆濕了。這是他最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讓這三座房子濕透﹐這樣就不會起火了。 在菲和梅吉並轡而馳的時候﹐不祥的煙雲在西邊升起﹐隨風撲過愈來愈濃的燃燒氣 味。天色漸暗﹐越來越多的野獸從西邊逃竄過來﹐有袋鼠、野豬、發抖的綿羊和牛、鴯 □、大晰蜴以及成百上千的兔子。當她策馬從鮑爾海德進入比拉─比拉的時候﹐發現鮑 勃把圍場的門全都敞開了──德羅海達的每一個圍場都有名稱。綿羊竟會如此愚蠢﹐它 們會慌里慌張地跑進一片圍籬﹐站在離敞開的大門不遠的籬腳下﹐可是卻根本看不到大 門。 人們到達火場時﹐大火已經向前推進了十英里﹐並且還在向兩側蔓延﹐每一秒鐘大 火都在向前延伸著。又長又深的草和疾風使大火從一片樹林躍向另一片樹林。她們騎在 驚惶萬狀、被嚼子勒疼的馬身上﹐無可奈何地望著西邊。想在這邊攔住火是辦不到的﹐ 一支軍隊也休想在這里攔住。他們不得不撤回莊園去﹐職衛莊園﹐倘若辦得到的話。火 的前緣已經有五英里寬了﹐假若他們不催逼疲憊的坐騎的話﹐大火也會趕上他們﹐並且 超過他們的。這情形對綿羊來說是太糟糕了﹐但是卻無計可施。 當他們馬蹄得得地從可涉水而過的地方穿過那淺淺的水流時﹐老湯姆仍在小河旁沖 淋著房屋。 “好漢子﹐湯姆﹗”鮑勃喊道。“澆下去﹐讓它們濕透為止﹐這樣就能堅持很長時 間了聽見了嗎﹖你不是個莽撞地逞英雄的人﹐比有些榆木腦袋的人強得多。” 莊園的院子里停滿了小汽車﹐從基里而來的道路上還有更多的汽車大燈在跳動著﹐ 閃著耀眼的光﹔當鮑勃撥馬走進牲畜圍場的時候﹐一大群人工站在那里等著他們。 “火大嗎﹐鮑勃﹖”馬丁﹒金問道。 “我想﹐火勢太太了﹐沒法救了﹐”鮑勃絕望地說道。“我估計火大約有五英里寬。 風這麼大﹐火延伸的速度幾乎象飛跑的馬那麼快。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能把這座莊園救 下來﹐不過我想﹐基里應該准備保衛他的地方去了﹐下一個就要輪到他了﹐因為我不知 道怎麼撲滅這場大火。” “唔﹐這樣一場大火﹐我們已經晚了。上一次大火是在1919年。我將組織一批人到 比爾─比爾去﹐不過我們在這里的人太多了﹐而且還要來更多的人呢。基里可以動員差 不多500人來救火。謝天謝地﹐幸虧我在德羅海達的西邊﹐我能講的就是這些。” 鮑勃咧嘴一笑。“你真是個狠心的安慰者﹐馬丁。” 馬丁環視了一下。“鮑勃﹐你父親在哪兒呢﹖” “象你的布吉拉牧場一樣﹐在大火的西邊。他到芸香樹林那邊﹐去把一些要生羔的 母羊趕到一起。我估計﹐芸香樹林離起火的地方至少還要往西五英里。” “沒有其他人讓你擔憂的吧﹖” “謝天謝地﹐今天還沒有。” 梅吉走進房子的時候﹐她想﹐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真象是一場戰爭﹕有指揮的迅速 行動﹐必須關心食物和飲料﹐保持力量和勇氣。災難的威脅迫在眉睫。其他人來到之後。 便加入了已經在家內圈地中的人群﹐那些人正在放倒緊挨著小河岸邊的零星樹木﹐清除 四周長得過長的草。梅吉回憶起她頭一次到德羅海達的時候曾經想過﹐家內圈地以前一 定優美得多。相比之下﹐它周圍的樹木顯得蔥籠蓊郁﹐而它卻光禿禿的﹐十分淒涼。現 在﹐她明白這是為什麼了。家內圈地無非是一個巨大的圓形防火場。 每個人都在談著70余年來基里地區所發生的各種各樣的火災。真是太奇怪了﹐在長 期干旱期間﹐火災從來沒有形成主要的威脅﹐因為這里沒有足夠的草可以使火勢向遠處 蔓延。有幾次火災和這回一樣﹐伏雨過後一兩年﹐草長得根深﹐茂茂盛盛地成了引火場﹐ 於是基里就有大火災發生了。有時候﹐這樣的火災會失去控制﹐直燒數百英里。 馬丁﹒金指揮著300個留下的男人保護德羅海達。他是這個地區年長的牧場主﹐與火 災搏斗了50年。 “我在布吉拉有15萬公頃的地。”他說﹐“1905年﹐我那地方的羊和樹損失殆盡。 我用了15年才恢復起來﹐有那麼一陣工夫﹐我以為我恢復不起來了﹐因為那年頭羊毛和 牛肉都賣不出好價錢。” 風依然在號叫著﹐到處都可以聞到燃燒的氣味。夜幕已經降臨﹐可是﹐西邊的天空 被那可怕的火光照得通亮﹐低垂的煙開始嗆得他們咳嗽了。沒過多久﹐他們便看到了火 的前緣﹐巨大的火舌在跳動著﹐扭曲著﹐騰起100碼高﹐變成了濃煙﹐呼呼的聲音就象足 球場中觀眾那過份興奮的狂喊聲﹐震耳欲聾﹐圍繞著家內圍場那片樹林的西邊已經起火﹐ 變成了一堵厚厚的火牆。當梅吉呆若木雞地在莊園的走廊下望去的時候﹐可以看到大火 映出了人們那渺小的身影﹐跳來跳去﹐就象是地獄中那些極其痛苦的靈魂。 “梅吉﹐你能進來一下﹐把這些盤子歸置到餐具櫥里嗎﹖姑娘﹗你知道﹐咱們可不 是在野餐吶﹗”傳來了媽媽的聲音。她勉勉強強地轉身走了過去。 兩個小時之後﹐第一批換下來的、筋疲力竭的人搖搖晃晃地來了﹐急不可耐地吃著、 喝著﹐恢復一下耗盡的體力﹐再回去接著搏斗。牧場的女人們為此吃力地干著活兒﹐以 保証充分供應燉肉、飲料面包、茶、蘭姆酒和啤酒﹐即使供300人吃也綽綽有余。在發生 火災的時候﹐每個人都在干著最適合於他或她干的工作﹐也就開說﹐女人要做出飯來﹐ 以保証男人們體力充沛。一箱一箱的酒被喝完了﹐又代之以新的箱子﹔男人們被煙灰弄 得渾身漆黑﹐被疲勞弄得搖搖晃晃。他們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大塊大塊地往嘴 里塞著面包﹐肉一燉好﹐便狼吞虎嚥地吃下滿滿一大盤﹐將最後一大杯蘭姆酒一飲而盡﹐ 便又返回火場去了。 在廚房里跑來跑去的梅吉驚惶恐懼地望著那片大火。火本身有一種超乎世間萬物之 美的壯觀﹐因為它是一種來自天上的東西﹐一種無情地來自遙遠的日光的東西﹐一種來 自上帝和魔鬼的東西。火的前部已經迅速地推進到了東邊﹐現在﹐他們已經完全被包圍 了。梅吉什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在這場范圍難定的大播燒的前緣所過之處﹐什麼東西 都休想存活。黑、橙、紅、白、黃﹐攪成了一團﹐一棵大樹的黑色側影四周鑲上了一層 橙色的外殼﹐緩緩地燃著﹐閃著刺眼的白光﹔紅色的余燼就象熔戲的幽靈一樣在上空飄 動著﹐旋轉著﹕燒空了心的樹木呈現出黃色﹐跳動著﹔一棵桉樹就象爆裂了似的﹐令人 目眩的深紅色的樹皮紛紛如雨下﹔突然從某個直到現在還燒著的東西上竄起了橙黃和白 色相混的火舌﹐它終於頂不住這場大火了。哦﹐是啊﹐在茫茫夜色中這景色實在壯大﹐ 她會一輩子記住這場面的。 風速突然加大﹐迫使女人們都順著紫藤枝爬上了覆蓋著麻袋的銀色鐵皮的房頂﹐因 為男人全到外面的牲畜圍場上去上。盡管她們已經用濕麻袋武裝了起來﹐可她們的手和 膝蓋還是隔著麻袋被燒傷了。她們在炙人的房頂上打掃著余燼﹐深怕鐵屋頂抵不住上面 灰燼的積層而坍塌下來﹐冒著火苗的碎片會落在下面的木樁上。但是﹐最可怕的火勢已 經東移十英里﹐向比爾─比爾去了。 德羅海達莊園離這片產業的東界只有三英里﹐離基里最近。比爾─比爾與這片產毽f界﹐再往東是奈仁甘。當風速從每小時40英里增加到60英里的時候﹐所有這個地區的 人們都明白﹐除非下一場雨﹐否則無法阻止這場大火繼續燒上幾個星期﹐使方圓數百英 里的第一流土地變成一片焦土。 在這場大火中﹐小河邊的房子被燒得最慘﹐盡管湯姆把他的水罐車灌滿﹐去澆﹐再 灌滿﹐再去燒。可是眼下風速增加了﹐房子燒了起來。湯姆到了卡車中﹐哭泣著。 “你最好跪倒在地﹐求求上帝﹐當大火的前緣在我們的西邊時﹐風力不要加大了﹐” 馬丁﹒金說道。“要是風再大的話﹐不僅莊園要完蛋﹐咱們也得玩完啦。耶穌啊﹐我希 望比爾─比爾別出什麼事﹗” 菲遞給他一大杯沒摻水的蘭姆酒。盡管他不是個年輕人﹐但是他卻在搏斗著﹐情況 需要怎麼干就怎麼干﹐並且以主人般的風度指揮著一切行動。 “真是太傻了﹐”她對他說道。“在一切都似乎要燒起來的時候﹐風卻在不斷地惦 念著一些奇怪的東西。我並沒有想到死﹐沒有想到孩子﹐或想到這座華麗的房子將毀於 一旦。我想到的不過就是我的針線籃﹐我那干了一半的編織活兒﹐還有幾年前弗蘭克給 我做的那些心形的蛋糕盤。失去了這些東西我怎麼能活下去呢﹖你知道﹐所有這些小東 西都是些不可替代的、商店里買不到的東西。” “實際上﹐大多數女人都是這樣想的。頭腦的反應很有意思﹐對嗎﹖我記得﹐那還 是1905年的事了﹐我就象發瘋了似地高聲喊叫著﹐跟在我妻子的後面逃回了家﹐可她卻 只是抓起了一只繃著一小塊繡花活兒的繃子。”馬丁﹒金咧嘴一笑。“雖然我們的房子 完蛋了﹐可我們卻及時逃了出來。當我建成了一個新家以後﹐她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把她 那塊繡花活兒完成。那是一塊老式的刺繡品﹐你是了解我說的這種東西的。那上面繡著。 ‘故鄉啊﹐可愛的故鄉。’”他放下了那只空杯子﹐搖了搖頭﹐對女人不可思議的行為 大不以為然。“我得走了。加里夫﹒戴維斯需要我們到奈仁甘去。安格斯會到魯德納﹒ 胡尼施去的﹐除非我猜錯了。” 菲的臉變白了。“天啊﹐馬上要去那麼遠嗎﹖”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菲。布魯和伯克正在集中人馬。” 大火往東橫沖直撞地蔓延了三天﹐其前緣在不斷地加寬著。隨後﹐突然下了一場暴 雨幾乎連續下了四天﹐澆滅了每一塊火炭。可是﹐大火已經橫掃了數百英里﹐從德羅海 在的中部以東﹐直到基蘭博邊界地區的最後一片產業魯德納﹒胡尼施﹐在這片地區之間 燒出了一道寬二十英里的黑色焦土地帶。 直到開始降雨之前﹐誰都沒指望能接到有關帕迪的消息﹐因為他們以為他安然無恙、 遠遠地呆在燃燒帶的另一邊﹐被地上的熱氣和依然在燃燒的樹林隔開了。大火並沒有使 電話線受到損傷﹐鮑勃以為他們會接到馬丁﹒金的電話﹐因為順理成章的推論的﹐帕迪 會努力西去﹐到布吉拉莊園避難的。可是﹐在雨下過六個小時以後﹐依然沒有他的消息﹐ 他們就開始著急了。四天以來﹐他們一直心安理得﹐看不出有什麼值得焦急的理由﹐以 為他不過就是被隔開了﹐並且決定等待﹔與其到布吉拉去找他﹐倒不如等他自己回家。 “現在他該回來了呀﹐”鮑勃說道。他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其他人都望著他。具有 諷刺意味的是﹐大雨使空氣變得陰冷﹐大理石爐膛里面燒起了熊熊的火。 “鮑勃﹐你怎麼想﹖”傑克問道。 “我認為﹐該到我們去找他的時候了。他也許受了傷﹐或者在徒步行走﹐得走很長 的路才能到家﹔也許他的馬被嚇壞了﹐把他拋了下來﹐躺在什麼地方動不了了。他只帶 著隔夜糧﹐盡管他還不至於餓死﹐可是那些食物支持四天﹐無論如何也不夠。眼下最好 是不要制造大驚小怪的氣氛﹐這樣我就用不著把奈仁甘的人叫回來了。但是﹐假如我們 在天黑之前找不到他的話﹐我就騎馬到多米尼克那兒去。明天我們會到整個地區打聽去 的。老天爺呀﹐我希望電話總局的那幫家伙趕緊讓那些電話線路忙起來﹗” 菲在發著抖﹐她的兩眼發出了瘋狂的光﹐幾乎快狂亂了。“我要把長褲穿上﹐”她 說﹐“坐在這里等﹐我受不了。” “媽﹐呆在家里吧﹗”鮑勃懇求道。 “鮑勃﹐要是他在哪里受了傷﹐隨時隨時都會出事的。你已經把收工們派到奈仁甘 去了﹐這使我們出去尋找極缺人物。要是我陪梅吉一起去的話﹐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我 們在一起都會有足夠的力量對付的。可是﹐如果梅吉一個人去﹐就得由你們中間的一個 人陪著她一起去尋找﹐那對她來說是一種浪費﹐更甭提我了。” 鮑勃讓步了。“那好吧。你可以騎梅吉的那匹閹馬﹐你已經騎著它去過火場了。每 個人都帶上一支步槍﹐多帶些子彈。” 他們騎馬出發了﹐越過小河﹐來到了那片被燒毀的地區的中心地帶。無論何處都看 不到一樣綠色或灰色的東西﹐只有一大片濕透的黑色炭灰﹐在下了幾個小時的雨以後﹐ 仍然在令人難以置信地冒著蒸汽。每一棵樹上的每片葉子都成了柔軟而卷曲的纖維。在 以前曾是草地的地方。到處都能看見一小堆黑乎乎的東西。這是被火燒死的綿羊﹐以及 意外被火燒死的閹牛或野豬這樣大一些的動物。他們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攪在了一起。 鮑勃和梅吉走在這支小小隊伍的前頭﹐傑克和休吉在中間﹐菲和斯圖爾特殿後。對 菲和斯圖爾特來說﹐這段路程是十分平靜的。由於他們緊緊地靠在一起﹐心里感到了慰 藉﹐他們沒有說話﹐能以互相結伴而感到滿足。有時﹐馬匹因為發現了什麼可怕的跡象 忽而靠緊。忽而分開﹐但對最後這對騎手似乎沒有什麼影響。泥濘使他們走得緩慢而艱 難﹐但是地面上一族一叢燒焦的草卻象是一層粗纖維織成的地毯﹐使馬有了落腳之處。 在遠處地平線上的每一個圍欄都使他們抱著能看到帕迪出現在那里的希望﹐可是時間一 分一秒地過去了﹐他卻始終沒有出現。 他們的心沉甸甸的﹐發覺起火的地點比他們想象的要遠得多﹐是在芸香樹圍場那邊。 在大火已經燒出很遠的時候﹐他們一定是把風暴雲錯當成煙了。起火的分界區使人目瞪 口呆。在一條清晰而歪扭的分界線的一側只乘下了閃著光的黑焦油﹐而另一側則是他們 所習見的土地﹐呈現出淺褐色和青灰色﹐在雨中顯得十分陰郁﹐但卻生機勃勃。鮑勃停 了下來﹐邊往回退﹐邊對大家說道﹕ “喂﹐我們就從這兒開始吧。我從這兒往正面方向去﹐這個方向可能性最大﹐而且 我的身體最壯實。每個人都帶足彈藥了嗎﹖好。要是你們發現了什麼﹐就往天上開三槍﹐ 凡是聽到槍聲的人必須開一槍作為回答。然後就等著。不管三槍是誰打的﹐五分鐘之後 要再打三槍﹐而且每隔五分鐘都要打三槍。聽到的人打一槍回答。 “傑克﹐你順著起火線尋找。休吉﹐你往西南方向去。我往兩去。媽和梅吉﹐你們 往西北去。斯圖沿著起火線往正北去。每個人都走得慢一些。下雨天要看遠不容易﹐而 且這里到處都有樹林。常喊著點兒﹐也許在爹看不到你的地方能聽到你的聲音。不過要 記住﹐除非你看到了什麼﹐否則不許開槍﹐因為他身邊沒帶槍﹐要是他聽見槍聲﹐會不 停地大喊大叫的﹐這對他很不利。 “祝大家好運氣﹐上帝保佑你們。” 就象香客到了最後一個叉路口一樣﹐他們在灰蒙蒙的、連綿不斷的雨中分頭去了﹐ 彼此越高越遠﹐身影越來越小﹐終於各自消失在預定好的道路上。 斯圖爾特僅僅走了半英里﹐這時﹐他發現離起火線很近的地方有一片被燒焦的樹林。 那里有一棵小芸香樹﹐又黑又皺﹐就象一個黑色的小拖把。緊挨著燒焦的分界線處﹐殘 留著一株高大的樹樁。他所看到的是帕迪的馬﹐四蹄平躺﹐和一可大桉樹的樹干燒結在 一起了﹔而帕迪的那兩條狗變成了硬挺挺的小黑東西﹐四肢就象棍子似地伸著。他從馬 上下來﹐泥漿沒到了靴子的踝部﹐他從鞍鞘中把步槍取了下來。他雙唇在翕動著﹐一邊 滑滑跌跌地穿過硬木炭﹐一邊在祈禱著。要不是看到馬和兒﹐他會希望那是一個流浪者 或是一個累垮的徒步旅行者被火燒著了﹐陷入了困境。但是﹐帕迪是騎著馬﹐帶著五條 狗的﹐在這條路上誰也不會騎著馬﹐帶著一條以上的狗的。這是深入德羅海達腹地的地 方﹐不可能認為這是趕腳的牲口商﹐或是從布吉拉往西去的牧工。遠處﹐是另外三條被 燒焦的狗﹔一共是五條狗。他知道﹐他不會找到第六條了﹐他也找不到。 離那匹馬不遠的地方有一根圓木﹐當他走到近前時﹐發現那里窩著一個被燒焦的人。 這不會錯了。那人背靠著地躺著﹐在雨中閃著光。後背彎得象張大弓﹐中間凹﹐兩頭向 上彎起﹐除了肩頭和臀部﹐其他部分都不挨著地面。那人兩臂張開著﹐揚了起來﹐肘中 彎曲﹐就好象是在苦苦哀求著﹔皮內盡脫﹐露出了焦骨的手指成了瓜形﹐好象抓了一個 空。兩條腿也是張開的﹐但是兩膝折曲﹐黑乎乎的頭部茫然地望著天空。 斯圖爾特敏銳的神線呆呆地在他父親的身上停了一會兒。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毀壞了 的軀殼﹐而是一個人﹐就好象他還活著似的。他把步槍指向天空﹐開了一槍﹐又裝上一 粒子彈﹐開了第二槍﹐再裝了一粒子彈﹐第三槍也打響了。他隱隱地聽見遠處有一聲回 答的槍響﹐接著﹐在更遠的地方傳來了極其微弱的槍聲﹐這是第二個回答。隨後他便想 起﹐較近的槍聲大概是來自他母親和姐姐的。她們是往西北﹐他是往北。他沒有等到規 定的五分鐘﹐便又往槍膛里裝上了一粒子彈﹐把槍指向了正西方﹐開了槍。停頓了一下﹐ 重新上子彈﹐開第二槍﹐再上子彈﹐第三槍。他將武器放在了身後的地面上﹐站在那里 望著南邊﹐翹首諦聽著。這一次﹐頭一聲回答是從西邊來的﹐這是鮑勃開的槍﹐第二個 回答是來自傑克或休吉﹐第三個回答來自母親。他沖著步槍嘆了口氣﹐他不希望是你最 先趕到他這里。 這樣﹐他沒有看見在北邊的樹林里出現了一頭碩大的野豬﹐但是他聞到了野豬的氣 息。這頭野豬體大如牛﹐笨重的軀干滾圓溜肥﹔當它低頭拱著潮濕的地皮走過來的時候﹐ 那短而有力的腿在顫抖著。槍聲驚動了它﹐它正在痛苦中掙扎呢。它身體一側的稀疏的 黑毛被燒光了﹐露出了鮮紅的肉。當斯圖爾特凝視著南邊的時候﹐他聞到的正是那股烤 豬皮的香味﹐就象是從鍋里冒出的一股烤肘子的味道﹐被砍傷的表皮全都烤跪了。他琢 磨著他以前一定到過這個地方﹐這片濕透了的﹐黑色的土地在他降生之日就已經銘刻在 他大腦的某一部分之中了﹔恰在此時﹐他從這種似乎早就體驗過的、今人難以理解的平 靜的憂傷中驚覺了過來﹐他轉過頭去。 他彎下腰去摸槍﹐想起它還沒有上膛。那頭公野豬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發紅的小 眼睛由於疼痛而顯得瘋狂﹐黃色的獠牙十分尖利﹐呈半圓形向上翹著。斯圖爾特的馬嘶 叫起來﹐它嗅到那畜牲的氣味了。野豬轉過笨重的腦袋望著它﹐隨後放低姿勢准備攻擊 了。在它的注意力轉向那匹馬的時候﹐斯圖爾特找到了唯一的機會﹐他飛快地彎腰抓直 了步槍﹐啪地拉開槍栓﹐另一只手從茄克衫的口袋里摸出一顆子彈。四面還在下著雨﹐ 那持續的嗒嗒雨聲蓋住了其他響聲。但是﹐野豬卻聽到了槍機向後滑動的聲音﹐在最後 的一刻﹐它將攻擊的方向從馬轉向了斯圖爾特。當他一槍直射進那畜牲的胸膛時﹐野豬 已經快撲到他身上了﹐但是它的速度一點兒也沒有減低。那對獠牙斜了一下﹐撲偏了﹐ 撞在了他的肋上。他跌倒在地上﹐血就象開足了的水龍頭似地湧了出來﹐浸透了他的衣 服﹐噴了滿地。 當野豬感覺到吃了子彈的時候﹐便拙笨地掉過身來﹐它踉蹌著﹐搖晃著﹐步履蹣跚 地用獠牙刺他。那1500鎊的身體壓在了他的身上﹐將他的臉壓進了滿是柏樹脂的泥漿之 中。有那麼一會兒﹐他的雙手抓著兩邊的土地﹐狂亂而徒勞地掙扎著﹐試圖掙出來﹐這 種時刻也是他早就料到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從沒有過希望、夢想和計划﹐只是坐在那里﹐ 沉迷於生氣勃勃的世界﹐沒有時間為自己的命運而痛苦傷悲的原因。他在想著﹐“媽﹐ 媽﹗我為能和你在一起了﹐媽﹗”甚至當他的心臟在體內爆裂的時候﹐他還在這樣想著。 “我不明白﹐斯圖為什麼不再開槍呢﹖”梅吉問她媽媽。她們策馬向著兩次連放三 槍的地方小跑著﹐在泥濘之中無法跑得再快了﹐她們感到心急如火。 “我猜﹐他一定是認為我們已經聽到了﹐”菲說道。但是﹐在思想深處她卻在回憶 著分頭往不同方向去尋找時﹐斯圖爾特的臉色﹔回憶著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時的神態﹐和 他向她微笑時的樣子。“我們現在離得不會太遠了﹐”她說著﹐逼著她的馬不靈活地、 一滑一跌地慢跑著。 可是﹐傑克已經先到了那里﹐鮑勃也到了。當他們從那最後一片充滿生機的土地上 向這大火燃起的地方奔來時﹐他們搶在了女人的面前。 “別過來﹐媽﹐”當她下馬的時候﹐鮑勃說道。 傑克跑到梅吉的身邊﹐抓住了她的胳臂。 那兩對灰眼睛轉到一邊去了。當她們看到這情形的時候﹐並沒有感到特別惶亂和恐 懼﹐好象什麼都無需告訴她們似的。 “是帕迪嗎﹖”菲用一種不象是自己的聲音問道。 “是的。還有斯圖。” 兩個兒子都不敢望她。 “斯圖﹐斯圖﹗你說什麼﹖斯圖﹖哦﹐上帝啊﹐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不會是 他們倆吧──不會的﹖ “爹爹被火圍住了﹐他死了。斯圖一定是驚動了一頭公野豬﹐它襲擊了他。他向它 開了槍﹐可是﹐在它垂死掙扎的時候﹐倒在了他的身上﹐把他壓住了。他也死了﹐媽。” 梅吉尖叫了一聲﹐掙扎了起來﹐試圖掙脫傑克的手﹔可是菲卻象石頭人般地站在那 里﹐鮑勃那雙骯臟的、沾滿血污的手抱著她。她的眼睛呆滯無光﹐直勾勾地望著。 “這太過份了﹐”她終於說道﹐抬頭望著鮑勃﹐雨水從她的臉上流下﹐一縷縷的頭 發披散在脖子周圍﹐就象是金黃色的涓涓細流。“鮑勃﹐讓我到他們身邊去﹐我是其中 一個人的妻子﹐是另一個人的母親。你不能讓我遠遠地站著──你沒有權利讓我遠遠地 站著。讓我到他們身邊去。” 梅吉一言不發﹐站在那里﹐依在傑克的懷抱中﹐兩手抱著他的肩頭。當鮑勃摟著媽 媽的腰走過那片被毀滅的地方時﹐梅吉望著他們的背影﹐但是她沒有跟他們去。休吉從 迷膝的雨中出現了﹔傑克沖著媽媽和鮑勃點了點頭。 “跟他們去﹐和他們呆在一起。我和梅吉回德羅海達把大車趕來。”他放開了梅吉﹐ 幫著她騎上了栗色牝馬。“快點吧﹐梅吉﹐天快黑了。咱們不能讓他們在這兒呆一夜﹐ 在咱們回來之前﹐他們也走不了。” 要在爛泥中趕大車﹐或駕任何車輛都是不可能的。最後﹐傑克和老湯姆在兩匹牽引 馬後面用鏈子拴上了一張瓦楞鐵皮﹐湯姆騎在一匹牧羊馬背上牽著它們﹐傑克騎馬走在 前面﹐擎著一盞德羅海達最大的燈。 梅吉留在了莊園里﹐坐在客廳的火前。史密斯太太極力勸她吃點東西。她淚流滿央 地望著這姑娘默默地忍受著這個打擊﹐既不動也不哭﹐前門的問環響了起來﹐她轉身去 開門﹐心中疑惑到底是誰竟然能穿過這片泥濘到這里來。在各個相距遙遠的莊園之間荒 僻的道路上﹐新聞傳播的速度總是讓人驚訝不已。 拉爾夫神父正站在廊槽下﹐他渾身濕漉漉的﹐濺滿了泥漿﹐他穿著騎馬服和油布雨 衣。 “我可以進來嗎﹐史密斯太太﹖” “啊﹐神父﹐神父﹗”她哭喊著﹐撲進了他伸出的雙臂中。“你怎麼知道的﹖” “克利里太太給我打了電報﹐我非常感激一位經理兼財產所有人的好意。我不得不 離開迪﹒康提尼─弗契斯大主教﹐到這里來了。妙極了﹗你相信我一天得把這慶說上一 百遍嗎﹖我是飛來的。飛機在著陸的時候陷進了泥里﹐機頭插進了地皮﹐所以﹐我還沒 有在地面上走﹐就知道它是什麼樣子了。天哪﹐多美麗的基里﹗我把箱子留在神父宅邸 的沃蒂神父那里﹐從帝國飯店老板那兒討了一匹馬。他還以為我瘋了呢﹐和我賭一瓶喬 尼酒﹐說我根本穿不過這片爛泥呢﹗哦﹐史密斯太太﹐別這麼哭了﹗親愛的﹐世界不會 因為一場火災而完蛋的﹐不管這場火有多大﹗”他說道﹐微笑著拍了拍她那起伏不定的 肩膀。“我在這里一個勁兒地解釋﹐你卻偏偏一個勁兒地不作聲。千萬別這麼哭了。” “這麼說﹐你是不知道了﹐”她抽噎著。 “什麼”知道什麼﹖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克利里先生和斯圖爾特死了。” 他的臉頓然失色﹐兩手推開了女管家。“梅吉在哪兒﹖”他大聲喊道。 “小的客廳里。克利里太太還在圍場上守著屍體呢。傑克和湯姆已經去接他們了。 哦﹐神父﹐盡管我很虔誠﹐可有時候我忍不住想﹐上帝太殘忍了﹗為什麼他非奪去他們 倆的生命不可呢﹖” 可是﹐拉爾夫神父站在這里只是為了聽梅吉在哪里的。他向客廳里走去﹐邊走邊脫 下了雨衣﹐身後留下了一串泥跡。 “梅吉﹗”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她身邊﹐在她的椅子一側跪了下來﹐把她那雙冷 冰冰的手緊緊地抓在他那濕漉漉的手中。 她從椅子里滑了下來﹐慢慢地倒在他的懷中﹐頭枕在他那滴著水的襯衫上﹐合上了 眼睛。盡管她痛苦、傷心﹐但是她感到非常幸福﹐希望這一刻永遠也不要結束。他來了﹐ 這証實了他對他所具有的力量﹐她沒有想錯。 “我身上濕﹐親愛的梅吉﹐你會沾上水的。”他低低地說道﹐臉頰貼著她的頭發。 “沒關系。你來了。” “是的﹐我來了﹐我想肯定一下﹐你是否安然無恙。我有一種這里需要的感覺﹐我 必須搞清楚。哦﹐梅吉﹐你爸爸和斯圖﹗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爹被火趕上了﹐斯圖找到了他﹐他是被一頭公野豬弄死的﹔他射中了它以後﹐它 壓在了他的身上。傑克和湯姆已經接他們去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摟著她﹐輕輕地搖著﹐就好象她是個孩子﹐直到火把他的襯 衫和頭發的一部分烤干。由於她身體的重量﹐他感到有點兒發僵。這里﹐他用一只手托 著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托了起來﹐直到她仰臉望著他﹐但是他沒有想到吻她。這是一種 復雜的沖動﹐並不是出於他內心的願望﹐而是他看到她到雙灰色的眼睛中蘊藏的感情之 後所產生的某種本能的沖動。這是一種生疏的、非同一般的神秘的感覺。她的胳臂悄悄 地從他的胳臂下面抬了起來﹐扣住了他的後背。他忍不住縮了一下﹐他忍不住﹐解釋說 後背覺得疼。 她往後退了一會兒。“怎麼啦﹖” “一定是飛機著陸時擦傷了我的肋骨。飛機的機身陷進基里陳年的爛泥中去了﹐這 真是一次十分笨拙的著陸。我撲在前面的座背上保持平衡來著。” “喂﹐讓我看看。” 她手指沉著地解開了那件潮濕的衫衫的拍子﹐把襯衫從他的胳膊上褪下﹐又從他臀 部後方拉了下來。在他那光滑的棕色皮膚上﹐有一條清晰而難看的紫紅色斑痕﹐從肋骨 下的一側拉到另一側﹔她屏住了呼吸。 “哦﹐拉爾夫﹗你就帶著這傷一直從基里騎馬來的嗎﹖傷得多厲害啊﹗你覺得沒關 系嗎﹖不覺得虛弱嗎﹖你身子里也許有什麼東西破裂了吧﹖” “沒有﹐我很好﹐沒這種感覺。我急著趕到這兒﹐弄清你是不是安然無恙。我想﹐ 我腦子里根本就沒有把這傷當成一回事。假如我有內出血的話﹐我想﹐我早就會知道的。 上帝呀﹐梅吉﹐別碰﹗” 她已經低下了頭﹐正在用嘴唇溫柔地貼著那擦傷﹐手掌帶著一種使他心蕩神搖的感 覺﹐順著他的前胸滑到了他的肩頭。他呆住了﹐感到很恐懼﹐想不顧一切地掙脫出來﹐ 用力扳她的頭。可不知怎的﹐反而緊緊地抱住了她﹐仿佛有一條蛇緊緊地纏住了他的意 志力﹐使他的意志窒息了。疼痛飛到了九霄雲外﹐教會飛到了九霄雲外﹐上帝也飛到了 九霄雲外。他尋到了她的嘴﹐迫使它拼命地張大﹐想要把她得到得越多越好。為了緩和 他這張如饑似渴的狂勁﹐他把她抱得緊得不能再緊了。她把脖子給了他﹐袒露出了自己 的肩膀﹔那里的皮膚冷冰冰的﹐比綢子還要光滑。這情形就象是越來越深地淹沒在水中﹐ 透不過氣﹐無能為力。精神上的巨大壓力幾乎把他完全壓垮了﹐感官中突然之間好象瓷 肆洋溢地充滿了帶苦味的濃酒。他想哭泣﹐在這致命的重負之下﹐繼續擁抱下去的願望 漸漸地洩了勁兒。他將她摟著他那沮喪的身體的胳臂扳開﹐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腳跟上﹐ 頭垂在胸前﹐似乎在全神貫注地看著膝頭上發抖的雙手。梅吉啊﹐你對我做了些什麼﹐ 要是我讓你隨心所欲的話﹐你又會對我如何呢﹖ “梅吉﹐我愛你﹐我將永遠愛你。可我是個教土﹐我不能這樣……我真不能這樣啊﹗” 她很快地站了起來﹐拉直了她的罩衫﹐站在那里低頭看著他﹐慌亂地微笑著﹐這只 能使她眼中那看失望的痛苦顯得更加醒目。 “好啦﹐拉爾夫。我要去看看史密斯太太是不是能給你搞些吃的東西﹐然後我給你 把馬匹用的塗抹劑拿來。它對促使擦傷結疤有奇效﹐我敢說﹐止痛的效力比親吻要強得 多。” “電話能用嗎﹖”他掙扎著問道。 “能用。他們在樹上拉丁一條臨時線路﹐兩三個小時以前就給我們接通了。” 但是﹐她走後好幾分鐘﹐他還不能使自己完全平靜地坐在菲的寫字台 “交換台﹐請給我接中繼線。我是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在德羅海達──噢﹐哈羅﹐ 多琳﹐我知道﹐你還在交換台。聽到你的聲音我也很高興。”人們永遠不會知道在悉尼 交換台值班的是誰﹐只能聽見她那叫人厭煩的聲音。“我想給呆在悉尼的教皇使節大人 打個加急直通電話。他的號碼是1010──2324。多琳﹐在我等悉尼電話的時候﹐請給我 接一下布吉拉。” 在接通悉尼之前﹐已經沒有什麼時間把發生的事告訴馬丁﹒金了。但是通知布吉拉 方面有一句便夠了。基里將從他這里﹐以及電話共用線上的偷聽者那里知道所發生的事 的﹐而那些敢於騎馬穿越泥濘的人會趕來參加葬札。 “是閣下嗎﹖我是德﹒布里克薩特──是的﹐謝謝您﹐我已經安全抵達﹐但是機身 已經陷在泥漿里了﹐我不得不乘火車返回了──是泥漿﹐閣下﹐泥──漿﹗不﹐閣下﹐ 這里在下雨﹐什麼東西都寸步難行。我不得不騎在馬背上從基蘭博趕到德羅海達的﹐這 是下雨時唯一可試的辦法──這就是我給您打電話的原因﹐閣下。我還是來一下好。我 想﹐我一定是有過某種預感……是的﹐情況很糟糕﹐糟透了。帕德里克﹒克利里和他的 兒子斯圖死了﹐一個是在大火中燒死的﹐一個是被公野豬壓死的……公─野─豬﹐大人﹐ 一頭野豬……是的﹐您說得對﹐在這里不得不講一種有點兒稀奇古怪的英語。” 通過聲音微弱的叫話﹐他能聽到沿線的偷聽者的喘息聲﹐他不由地咧嘴笑了笑。你 總不能沖著電話大喊大叫﹐讓所有的人都必須掛上電話──偷聽是基里向它的急於交際 的公民們提供的唯一樂趣﹐它具有群眾性──不過﹐只要他們掛上電話﹐那使節大人就 會聽更清楚些了。“閣下﹐蒙您的允許﹐我將留下主持葬札﹐並且確保這位寡婦和遺孤 們安然無事……是的﹐閣下﹐謝謝您。我盡快趕回悉尼。” 交換台也在聽著。他拍了拍電話叉桿﹐馬上又說道﹕“多琳﹐請再接回布吉拉。” 他和馬丁﹒金談了幾分鐘﹐並且決定﹕由於時當八月﹐科塞未來﹐葬禮將在後天舉行。 盡管遍地泥濘﹐還是有許多人願意來參加葬禮﹐並用准備騎馬到這兒來的﹐但這是一件 既緩慢又艱巨的事。 梅吉拿著馬匹塗抹藥回來了﹐但並沒有替他塗抹的打算﹐只是默默地把藥瓶遞給了 他。她突然告訴他﹐史密斯太太正在小餐廳里給他准備一餐熱氣騰騰的晚飯﹐還需一個 小時﹐因此他還有時間洗個澡。他不安地意識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梅吉認為他使她 大失所望了。但是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想﹐或她是從哪種角度來判斷他的。她知道 他是干什麼的﹐為什麼她要生氣呢﹖ 在朦朧的晨色中﹐那小小的隊伍護送著遺體來到了小河旁﹐停了下來。盡管河水依 然沒有漫過兩岸﹐但是基蘭河已經變成了一條漲得滿滿的、水流湍急的、有30英尺深的 河流了。拉爾夫神父騎著那匹栗色牡馬游了過去﹐和他們見了面。他的脖子上圍著聖中﹐ 他的職業用品裝在一個馬錯里。菲、鮑勃、休吉和湯姆圍站在一邊。他拉下了蓋著遺體 的帆布﹐准備給他們施塗油禮。給瑪麗﹒卡森塗過聖油之後﹐什麼也不能使他感到惡心 了﹔但是﹐他發現帕迪和斯圖的身上沒有任何使人感到厭惡的地方。他們的外表都呈現 出黑色﹐帕迪是讓火燒黑的﹐斯圖是由於窒息而發黑的﹐但是﹐那教士還是滿懷著熱愛 和尊敬吻了他們。” 那張粗糙的鐵板拖在一套牽引馬的後邊﹐在地皮上發著刺耳的扎扎聲﹐蹦蹦跳跳地 走了15英里﹐在泥漿地上拉出了深深的溝槽。幾年之後這些溝槽依然可辨﹐甚至在其他 季節﹐地上長滿了草的時候﹐依然看得出來。不過﹐他們似乎不能再前進了﹐打著漩渦 的小河把他們遠遠地留在了它的一側﹐雖然這里離德羅海達只有一英里路。他們站在那 里﹐呆呆地望著魔鬼桉的樹冠﹐盡管下著雨﹐但那些樹冠依然清晰可辨。 “我有個主意。”鮑勃轉身對拉爾夫神父說道。“神父﹐你是唯一騎著精力充沛的 馬的人﹐事情得靠你了。我們的馬只能在這條小河里游個單程──它們在泥地和寒冷中 奔波之後﹐已經沒勁兒了。請你回去拿幾個44加侖的空汽油桶﹐把蓋子密封住﹐使它們 不可能漏水成松脫。如果必要的話﹐就把它們給焊上。我們需要12只﹐假如你找不到更 多的汽油桶﹐十只也行。把它們綁在一起﹐帶過小河來。我們把它綁在鐵皮下面﹐象乘 駁船一樣漂過去。” 拉爾夫神父二話沒說﹐就按他的囑咐去辦了﹔這比他能想出的任何一個主意都要高 明。比班─比班的多米尼克﹒奧羅克和他的兩個兒子騎馬來了。他是一位鄰人﹐住的不 遠﹐用不著趕許多路。當拉爾夫神父向他們講明應當怎樣做之後﹐他們便迅速動起手來﹐ 在羊圈里到處找空油桶。雨依然在下著﹐不停地下著。不再下兩天是不會住的。 “多米尼克﹐我極不願意求你們辦這件事﹐不過﹐這些人回來之後﹐恐怕也都快半 死了。明天我們必須舉行葬禮。雖然基里的喪儀承辦人能及時地把棺材做好﹐可是我們 根本無法把它們從這片爛泥塘里運出來。你們哪位能費心做一具棺木﹖我只需要一個人 跟我一起游過小河。” 奧羅克的兩個兒子點了點頭。他們不願意看到讓大火糟踏過的帕迪或公野豬糟踏過 的斯圖爾特。 “我們干吧﹐爹﹐”利亞姆說道。 拉爾夫神父和多米尼克、奧羅克騎著馬﹐把汽油桶拖在後面來到了小河旁﹐游了過 去。 “有一件事﹐神父﹗”多米尼克喊道。“咱們用不著在這該死的泥地上挖個大墳坑 了﹗老瑪麗為邁克爾的後院修大理石墓穴的時候﹐我常常想﹐為這個窩囊廢她也太有點 兒破費了。可是﹐假如她眼下就在這兒的話﹐我會吻她的﹗” “對極啦﹗”拉爾夫神父喊道。 他們把汽油桶綁在了鐵皮的下面﹐一邊綁六個﹐將帆布蒙在上面﹐捆緊﹐用繩子把 它們套在游水而過的、筋疲力竭的牽引馬□上。那繩子最終會拉著這筏子走的。多米尼 克和湯姆跨著那兩匹大牲口﹐在德羅海達一側岸邊和制高點上停了停﹐回頭望著。這時﹐ 那些人仍然孤立無援地鉤住那只臨時拼湊而成的筏子﹐往岸邊推著﹐猛地推進了河中。 牽引馬開始舉步了。當筏子漂起來的時候﹐湯姆和多米尼克尖聲吆喝著馬。筏子跳動顛 簸得十分厲害﹐但是它浮動著﹐有足夠的時間把它平平安安地拉過來。與其把這個臨時 湊成的筏子拆散﹐倒不如不拆散﹐索興讓兩位馭手趕著他們的馬順著通向大宅的路走下 去。鐵皮在汽油桶上顛動比沒有汽沒桶墊著要好得多。 在通往堆滿了羊毛包的剪毛棚一側的大門前有一道大坡﹐於是﹐他們便把筏子和它 所載運的東西放進了一間柏油味、汗味、羊毛脂味和糞便的臭氣味沖鼻的大屋子里。明 妮和凱特裹著油布雨衣從大宅到這邊來守第一班靈。她倆分別跪在鐵棺材架兩側﹐念珠 串在□□地響著﹐念經的聲調抑揚頓挫。她們很清楚﹐得不遺余力地追念死者。 邸宅里面擠滿了人。鄧肯﹒戈登從伊奇─烏伊斯奇來了﹐加里茲﹒戴維斯從奈仁甘 來了﹐霍里﹒霍怕頓從比班─比班來了﹐伊登﹒卡邁克爾從巴因拉來了。老安格斯﹐麥 克奎恩搭了一輛當地的貨車﹐和汽車司機擠在一起到了基坦克﹔在那里﹐他向哈里﹒高 夫借了一匹馬﹐並且和他一起騎馬趕來了。一條路走不適﹐他們便再換一條路﹐足足在 爛泥漿地走了200英里。 “我饑腸響如鼓了﹐神父。”七個人在小餐廳里坐定﹐吃起了肉片腰子餡餅之後﹐ 哈里教士說道。“大火在我那里從這頭燒到了那頭﹐幾乎沒剩下一只活著的羊和綠色的 樹了。我只好說﹐前幾年年景不錯﹐真是幸運啊。再重新進貨我還付得起錢。要是雨能 繼續下的話﹐草地會很快恢復起來的。不過﹐神父﹐但願老天爺保佑而我們在下一個十 年中避免另一次天災吧﹐因為不會再有積蓄對付另一次天災了。” “喂﹐哈里﹐你的損失比我小。”加里茲﹒戴維斯說道﹐他顯然帶著大享其樂的神 態切著史密斯太太做的那融成又輕又薄的一片的餡餅﹔一連串的災難也決不會長時間地 使黑壤平原的人胃口不佳的。戴維斯需要用食物來滿足他的胃口。“我估計﹐我的土地 大約一半受到了損失﹐也許還有三分之二的綿羊。真是背運透頂﹐神父﹐我們需要你的 訴禱。” “唉﹐”老安格斯道。“神父﹐我的損失沒有小哈里和加里ヾ那麼大﹐可是也夠糟 心的了。我的土地損失了六公頃﹐我的小綿羊損失了一半。這年頭兒就是這樣﹐神父﹐ 這真使我希望自己象個年輕小姐那樣﹐不離開悉尼就好了。” ヾ加里茲的愛稱。──譯注 拉爾夫神父微微一笑。“這是個過時的願望啦﹐安格斯﹐這你自己很明白。你離開 悉尼的理由和我離開克倫納瑪拉的理由是一樣的。那地方對你來說太小了。” “唉﹐別提啦。石南是不會象桉樹那樣引起這樣一場大火的﹐對嗎﹐神父﹖” 這將是一個奇特的葬禮﹐拉爾夫神父一邊四下看看﹐一邊想道﹔僅有的女賓就是德 羅海達的女人們﹐因為全部外來的送葬者都是男人。在史密斯太太給菲脫了衣服﹐擦干 了身子﹐把她安頓到她和帕迪合用的那張大床上之後﹐拉爾夫給她服了一副劑量很大的 鴉片酊。菲拒絕喝那劑藥﹐歇斯底里地哭泣著﹔他捏著她的鼻子﹐把藥無情地倒進了她 的嗓子眼兒。有意思的是﹐他根本就沒想到她的精神已經塌下來了。藥很快就發生了作 用﹐因為她已經有14個小時粒米未沾牙了。當發現她已經沉沉睡去時﹐拉爾夫也安心地 休息了。他一直在注意著梅吉﹐眼下﹐她正在廚房里幫助史密斯太太做飯。男孩子們全 都上了床﹐他們疲憊已極﹐連潮濕的衣物都沒來得及脫便垮下來了。明妮和凱特已經完 成了分配給她們的、風俗習慣所要求的守靈差使。由於屍體是存放在一個無人居住的、 倒霉的地方﹐加里茲﹒戴維斯和他的兒子伊諾克接了班﹔其他的人一邊吃飯、說話﹐一 連自行派了班﹐每班一小時。 年長的人在餐廳吃飯的時候﹐年輕人都不在場。他們都在廚房里做出一副給史密斯 太太幫忙的樣子﹐其實全都在盯著梅吉。拉爾夫神父發現了這一情形﹐他覺得既苦惱又 寬慰。哦﹐她肯定要在他們中間挑選丈夫的﹐她不可避免地要這樣做。伊諾克﹒戴維斯 29歲﹐是個“黑色的威爾士人”﹐這就是說﹐他長著一頭黑發﹐眼睛特別黑﹐是個漂亮 的小伙子﹔利亞姆﹒多米尼克26歲﹐頭發灰中帶紅﹐藍眼睛﹐和他那25歲的弟弟羅利十 分相象﹔康納﹒卡麥克爾和他妹妹長得一模一樣﹐他年齡大一些﹐32歲了﹐雖然有點傲 慢﹐但相貌著實英俊。要是依著拉爾夫神父的意思在這群人里挑選的話﹐他中意於老安 格斯的孫子阿拉斯泰爾﹔他和梅吉的年齡最接近﹐24歲﹐是個多情的小伙子﹐長著和他 祖父一樣的蘇格蘭人的眼睛﹐頭發已經呈灰白色了﹐這是他的家族的特征。讓她和他們 之中的一個相愛﹐結婚﹐得到她朝思暮想的孩子吧﹐哦﹐上帝啊﹐我的上帝﹐倘使你能 為我辦到這一點的話﹐我將很高興地承受愛她的痛苦﹐十分高興…… 棺材上沒有覆蓋鮮花﹐小教堂四周的花瓶也都是空的。那可怕的火的熱浪所過之處 ──這火是兩天前剛剛被大雨熄滅的──還有什麼花能幸存下來呢﹖它們全都象被蹂躪 過的蝴蝶一樣﹐紛紛落在爛泥之中。甚至連一株問荊或一枝早開的玫瑰都沒有。而且大 家全都累了﹐疲乏之極。那些為了表示對帕迪的熱愛而在泥濘的道路上遠途趕來的人累 了﹐這些運回屍體的人累了﹐那些拼命地做飯、打掃衛生的人累了﹔拉爾夫神父已經累 得好象覺得是在夢游似的﹕菲那萎頓、蒼白的臉上﹐兩眼黯然失神﹔梅吉還著一副悲憤 交集的臉色﹔共同聚在一起的鮑勃、傑克和休克陷入了共同的哀傷…… 他沒有講什麼頌辭。馬丁﹒金代表全體到會的人簡短他講了幾句﹐隨後﹐教士馬上 就做了追思彌撒。他理所當然地帶著他的聖餐杯、聖餐和一條聖帶﹐因為當一個教士去 對人施以安慰或幫助的時候﹐不帶這些東西他就無法活動。但是﹐他沒有帶法衣﹐而這 幢房子里也沒有這東西。可是老安格斯在路上的時候﹐曾到基里的神父宅邸繞過一個彎 子﹐在油布雨衣裹著的馬轄里裝了一件參加追思彌撒用的黑喪服。於是﹐他便在雨水□ □啪啪地打著窗戶﹐咚咚地敲著二層樓上的鐵皮房頂的噪聲中﹐合乎體統地裝束了起來。 隨後﹐他就走了出去﹐走到了令人淒然的雨中﹐穿過完全被熱浪烤成了棕色的、枯 萎的草坪﹐向圍著白棚欄的墓地走去。這一次﹐抬棺者們都願意把那樸素的長方形箱子 扛在肩頭了。他們在泥地上一步一滑地走著﹐雨水撲打著他們的眼睛﹐他們竭力想看清 前進的方向。中國廚子墳上的那些小鈴鐺單調乏味地響著。 葬禮進行完畢﹐一切就緒。送葬者們騎上他們的馬啟程了。他們那沿布下的脊背都 駝著﹐有些人不勝淒滄地望著那一片被毀滅的景象。而另一些人則為他們能幸免一死﹐ 逃脫了火災而在謝天謝地。拉爾夫神父把他那幾樣東西收拾了起來﹐他明白﹐趁他還能 走的時候﹐他必須走。 他走去看望菲﹐她坐在寫字台旁﹐低頭呆呆地盯著自己的雙手。 “菲﹐你會平安無事的吧﹖”他坐在能夠看到地的方向﹐問道。 她轉向了他﹐她的內心顯得如此平靜、冷漠﹐使他感到害怕﹔他閉上了眼睛。 “是的﹐神父﹐我會平安無事的。我還有那些帳薄﹐還有五個兒子──如果算弗蘭 克的話﹐是六個。不過﹐我想我們不能把弗蘭克算在內了﹐對嗎﹖為那件事﹐我謝謝你﹐ 我也就沒有什麼再可說的了。得知你的人在照看著他﹐使他稍微安心地生活下去﹐真是 一個安慰。哦﹐要是我能看看他就好了﹐哪怕就一次﹗” 她就象是一座燈塔﹐他嘆道﹐每一次那強烈的感情──這感情多得無法容納一在她 的心中復蘇的時候。都要閃出哀痛之光。這是一道眩目的閃光﹐隨後便是長時間的寂滅。 “菲﹐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些事情。” “哦﹐是什麼﹖”她的問光又熄滅了。 “你在聽我說話嗎﹖”他厲聲問道﹐心里感到擔憂﹐感到一種比剛才更強烈的、突 如其來的恐懼。 有好一陣工夫﹐他以為她深深地退入了自己的內心之中﹐就連他那嚴厲的聲音也無 法穿透。可是﹐那燈塔又一次閃出了耀眼的光﹐她雙唇翕動著。“我那可憐的帕迪﹗我 那可憐的斯圖爾特﹗我那可憐的弗蘭克﹗”她淒淒戚戚地說著﹐然後又恢復了那鋼鐵般 的自我控制﹐仿佛她已經下定決心使那熄滅的周期延續下去﹐在她的有生之年不再次閃 光了。 她的眼睛茫然地在房間里掃動著。“是的﹐神父﹐我正在聽著﹐”她說道。 “菲﹐你的女兒怎麼辦呢﹖你想到你還有一個女兒嗎﹖” 那雙灰色的眼睛抬了起來﹐望著他的臉﹐幾乎帶著一種憐憫的表情盯著他。“任何 一個女人都會想到這一點嗎﹖什麼是一個女兒﹖她只能使你回想起病苦。她只是一個人 年輕時的變體﹐正絲毫不差地蹈另一個人的覆轍﹐同樣會淚流滿面地哭泣的。不﹐神父。 我竭力忘掉我有一個女兒──倘若我真的想到她﹐也是把她當作我的一個兒子。作母親 的只記得她的兒子。” “你會淚流滿面地哭泣嗎﹐菲﹖我只見你流過一次眼淚。” “你再也不會見到了﹐因為我永遠不會再有淚水了。”她的整個身子都在顫栗著。 神父﹐你起了解一些事情嗎﹖兩天以前﹐我才發現我是多麼的愛帕迪﹐就好象我終生都 在愛著他似的──太晚了。時他來說太晚了﹐對我來說也太晚了。要是你能明白我多麼 希望能有一次機會﹐把他摟在我的雙臂之中﹐對他說我愛他﹐該有多好啊﹗哦﹐上帝﹐ 我希望沒有人遭受過我這樣的痛苦﹗” 他移開了眼光﹐不去看那突然之間神態大變的臉龐﹐難她時間以恢復平靜﹐也給自 己時間以理解這位謎一般的人。這人就是菲。 他說﹕“其他任何人都不曾體會過你的痛苦。” 她的一個嘴角抬了抬﹐露出了一絲嚴峻的微笑﹐“是的﹐這是一個種安慰﹐對嗎﹖ 這也許沒有什麼可值得羨慕的﹐但我的痛苦是我的。” “菲﹐你能答應我一些事情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 “你要照顧梅吉﹐不能忘記她。讓她去參加地方上的舞會﹐認識幾個小伙子﹐鼓勵 她多想想自己的婚姻大事和建立一個自己的家庭。今天﹐我看見所有的小伙子都盯著她。 給她機會﹐讓她在比這更歡快的氣氛中和他們相見。” “不管你怎麼說﹐都依你﹐神父。” 你嘆了口氣﹐便隨她去望著自己那瘦小而又慘白的手出神發愣了。 梅吉跟他來了了馬廄。帝國飯店老板的那匹粟色閹馬已經用草料和豆子填飽了肚皮﹐ 在這馬的樂園里呆了兩天。他把飯店老板的那副舊馬鞍扔到了馬背上﹐彎下腰系緊了馬 肚帶和馬鞍的繩扣。這時﹐梅吉靠在一大捆稻草上﹐望著他。 “神父﹐看看我發現什麼啦。”當他緊完馬鞍﹐直起腰來的當兒﹐她說道。她伸出 了一只手﹐手中有一朵淺粉色的玫瑰花。“這是唯一的一朵了。我在水箱架下面的樹叢 背後找到的。我想﹐它沒有受到大火熱氣那麼厲害的烘烤﹐又受到了遮掩﹐沒叫大雨淋 著。所以﹐我為你把它采來了。這是能讓你記住我的東西。” 他從她手中接過了那半開的花﹐他的手無法保持平靜。他站在那里低頭看著那朵花。 “梅吉﹐我用不著再記住你了﹐現在用不著﹐永遠用不著。你就在我的心里﹐這你是知 道的。我無法對你掩藏這種感情﹐對嗎﹖” “可有時候﹐看得見摸得著的紀念品還是需要的﹐”她固執地說道。“你可以把它 帶走﹐看著它﹐當你看到它的時候﹐它會提醒你﹐要不然你不可會把所有的事都忘掉的。 請帶上它吧﹐神父。” “我叫拉爾夫﹐”他說道。他打開了自己那小小的聖餐盒﹐將那本裝訂著珍貴的珍 珠母的大部頭彌撒書取了出來﹐這是屬於他個人的財產。這東西是13年前他的亡父在他 接受聖職的時候送給他的。書頁在夾著一條又厚又大的白緞帶處打開了﹐又翻過幾頁﹐ 把玫瑰花放在里面﹐用書把它夾了起來。“梅吉﹐你也想從我這兒得到一件紀念品﹐是 吧﹖” “是的。” “我不會給你的。我希望你把我忘掉﹐希望你在自己周圍的世界多看看﹐找一個好 男人﹐嫁給他﹐得到你如饑似渴地想得到的孩子。你是個天生的母親。你千萬不要苦苦 地戀著我﹐這是不對的。我永遠不會離開教會。為了你的緣故﹐我要對你完全打開天窗 說亮話。我不想離開教會﹐因為我對你的愛和一個丈夫將給予你的愛是不一樣的﹐你明 白嗎﹖忘掉我﹐梅吉﹗” “你不願意和我吻別嗎﹖” 他的回答是翻身騎上了飯店老板的粟色馬﹐還沒來得及把老板的氈帽戴到自己的頭 上﹐便驅馬向門口走去。須臾間﹐他那雙湛藍的眼睛閃動著亮光﹐隨後﹐馬兒便走進了 外面的雨地中﹐不情願地打著滑走上了通往基里的道路。她並沒有打算去迫趕他﹐只是 呆在陰暗、潮濕的馬廄里﹐呼吸著馬糞和草料的氣味﹔這使她想起了新西蘭的谷倉和弗 蘭克。30個小時之後﹐拉爾夫神父走進了教皇使節的房間。他穿過房間﹐吻了吻主人的 戒指﹐便疲乏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只是當他感到主教那雙慈愛的、洞察一切的眼睛 在盯著他的時候﹐他才發覺他的外表一定很特殊。難怪在中心站下火車的時候﹐那麼多 人都盯著他看呢。他根本就沒想起沃蒂一托馬斯神父替他在神父宅邸里保管的那只箱子﹐ 便在差兩分鐘就要發車的時候登上了夜班快車。他在冰冷的車箱里穿著襯衫﹐馬褲和靴 子走了200英里﹔衣服雖潮﹐但他根本就沒發覺。於是﹐他帶著沮喪的微笑低頭看了看自 己﹐然後走到了主教的身邊。 “對不起﹐閣下。出了許多事情﹐我根本就沒想到我這副怪樣子。” “不用抱歉﹐拉爾夫。”和他的前任不一樣﹐他願意叫他秘書的教名。“我覺得你 的樣了非常浪漫﹐也很帥。只有有點兒太世欲化了﹐你同意嗎﹖” “不管怎麼樣﹐確實是有些太世俗化了。至於說道浪漫和帥﹐閣下﹐這只是因為您 還沒怎麼見過基蘭博地區常穿的服裝。” “親愛的拉爾夫﹐倘若你突然決定穿戴灰溜溜的粗麻袋布衣服﹐那你就是在想方設 法使自己顯得既浪漫又帥﹗騎馬的嗜好和你很相配﹐而且﹐實際上也是這樣的。祭司的 法衣也差不多是這樣﹐你無須費力告訴我﹐你只是把它當作教士的黑色服裝﹐而沒有察 學覺到它和你十分相配。你有一種特殊的令人動心的力量﹐十分迷人。你仍然保持著你 那勻稱的身段﹔我認為你一向是願意如此的。我還想﹐在我被召回羅馬的時候﹐我將帶 你和我同行。看到你置身於我們那些又矮又胖的意大種高級教士之中﹐一定會使我大大 開心。” 羅馬﹗拉爾夫神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很糟糕吧﹐我的拉爾夫﹖”主教接著說道。他那只戴著戒指的、溫柔的手在撫 磨著他那只心滿意足地咪咪叫著的埃塞俄比亞貓的光滑的後背。 “好極了﹐閣下。” “這里的人﹐你是很喜歡他們的。” “是的。” “你是同樣熱愛他們大家呢﹐還是對其中一些人的愛超過另外一些人﹖” 可是﹐拉爾夫神父至少和他的主人一樣聰慧﹐現在﹐他跟著他主人的時間已經足以 使他知道主人的腦子是如何想的了。於是﹐他用一種使人迷惑的誠實態度﹐一個他發現 能夠立即麻痺這位大人的疑心的詭計避開了這個滑頭的問題。那難以捉摸的、狡猾的頭 腦根本就沒想到﹐一種外表的坦率也許比任何一種規避都更虛偽。 “我確實熱愛他們大家﹐但是﹐正如您所說﹐我對某些人的熱愛要超過對另外一些 人的熱愛。我最愛的是一個叫梅吉的姑娘。我總覺得我對她有一種特殊的責任﹐因為這 個家庭是如此唯兒子的馬首是瞻﹐忘記了她的存在。” “這個梅吉有多大﹖” “我說不太准。哦﹐我想﹐大概在20歲上下吧。不過﹐我已經讓她母親答應﹐從她 那些帳簿里抽出身來﹐用充足的時間保証這姑娘能參加幾次舞會﹐認識幾個小伙子。寸 步不離德羅海達會使她虛度光陰﹐這是一種恥辱。” 除了講實話以外﹐他沒有多說一句。主教那難以言喻的、靈敏的感覺馬上就發現了 這一點。雖然他只比他的秘書大三歲﹐但是他在教會生涯中所受的挫折沒有拉爾夫多。 不過﹐他覺得自己在許多方面都比拉爾夫要老辣得多。梵蒂岡扼殺了一些生氣勃勃的精 萃之才﹐如果一個人才華早露的話﹐而拉爾夫身上這種的才華是綽綽有余的。 不知怎的﹐他的戒備之心松弛了下來﹐繼續望著他的秘書﹐結束了這個使拉爾夫﹒ 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感到不痛快的、精心設計的有趣把戲。起初﹐他確信這里面有耽於 肉欲而表現軟弱的問題﹐不是在這方面﹐就是在另一方面。那極其漂亮的外表和與之相 稱的身材肯定會使他成為許多人情欲的目標。這種事太多﹐對於保持清白是不利的。隨 著時間的推移﹐他發現自己只看對了一半﹔毋庸置絡﹐這種事情他是能意識到的﹐可是﹐ 主教開始確信拉爾夫確實是清白無辜了。因此﹐不管拉爾夫神父熱衷於什麼事﹐都不存 在著肉欲的問題。如果說拉爾夫有搞同性戀的嫌疑的話﹐那麼﹐他曾經讓這位教士和一 些熟練的、不可救藥的同性戀者在一起呆過﹐但並沒有產生什麼效果。在這個地方﹐他 曾看到這位教士和一些最漂亮的女人在一起﹐也沒有產生什麼效果。沒有一絲感興趣或 情欲的跡象﹐甚至在拉爾夫根本沒有發覺自己是處於被監視的情況下﹐也沒有這種跡象。 主教不能總是親自去觀察的。可是當他雇傭狗腿子去干這事的時候﹐是不通過秘書去辦 的。 他開始認為拉爾夫神父的弱點是以作為一名教士而傲慢和野心勃勃了﹐這二者作為 個人性格的一部分﹐他是能理解的﹐因為他本人就具備這兩個特點。教會能夠為抱負遠 大的人提供職位﹐正如它擁有各種了不起的、本身就是不朽的偉大人物一樣。流言蜚語 傳說﹐拉爾夫神父欺騙了他聲稱他極其熱愛的克利里家﹐奪去了他們擁有充分權利的遺 產。如果他確實是這樣的話﹐倒是值得把這個人緊緊常提在自己的手中。當他提到羅馬 的時候﹐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簡直冒出了火光﹗也許﹐再使一著錦囊妙計的時候到了。他 懶洋洋地拋出了一個能勾起交談的話引子﹐不過﹐他那麻搭著的眼皮下的雙眼卻十分敏 銳。 “拉爾夫﹐在你離開的時候﹐我從梵蒂岡方面獲悉了一些新聞﹐”他說著﹐輕輕地 放下了那只貓。“我的謝芭﹐你太自私了﹐把我的腿都弄麻了。” “噢﹖”拉爾夫坐到了椅子上﹐他強睜著眼睛。 “是啊﹐你該上床睡覺了。不過﹐在你沒有聽到我的新聞之前還不能睡。不久以前﹐ 我給教皇寄了一封私人的信件。今天﹐我的朋友蒙泰邊主教給我帶來了回信──我搞不 清他是不是文藝復興時代音樂家的一位後裔ヾ﹐我見到他的時候﹐怎麼就沒問一問呢﹖ 哦﹐謝芭﹐你高興的時候﹐就非得用爪子刨來刨去嗎﹖” ヾ文藝復興時代﹐意大和有一位小提琴家、歌劇作曲家叫格勞迪奧﹒蒙泰沃迪(15 67─1543)﹐因為他的名字與蒙泰沃迪主教一樣﹐故教皇使節聯想到他是音樂家的後裔。──譯注 “我正在聽呢﹐閣下﹐我還沒睡著。”拉爾夫神父笑了笑﹐說道。“難怪您樣喜歡 貓呢。您自己就象貓﹐為了自己開心而折磨著捕得的食物。”他“啪”地打了一聲響指。 “喂﹐謝芭﹐離開他﹐到我這兒來﹗他太嚴酷了。” 那只貓馬上就從那紫紅色的衣擺上跳了下來。穿過的地毯﹐輕巧地跳上了教士的膝 頭﹐搖著尾巴站在那里。它嗅出了馬和泥漿的陌生氣味﹐便發起愣來。拉爾夫那雙藍眼 睛還著笑意望著主教那棕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半閉著﹐但非常警覺。 “你是怎麼辦到這一點的呢﹖”大主教問道。“一只貓是決不會到任何人那里去的﹐ 可是謝芭卻到你那里去了﹐就好象你給它喂了魚子醬和纈草似的。忘思負義的東西﹗” “我在等著﹐閣下。” “而你有用這個來懲罰我﹐把我的貓從我這兒引走了。好吧﹐你贏了﹐我輸了。你 以前輸過嗎﹖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親愛的拉爾夫﹐得向你祝賀啊。將來﹐你會戴上主 教冠﹐穿上長袍﹐被稱為閣下的﹐德﹒布里克薩特主教。” 這話一下子使那雙眼睛睜圓了﹗他喜形於色了。這回拉爾夫神父沒有打算掩飾或隱 瞞自己的真實感情。他真正笑逐顏開了。 ------------------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土地愈復的速度之快真叫人吃驚﹕沒出一個星期﹐綠色的小草芽便鑽出了粘乎乎的 泥淖﹔不到兩個月﹐被炙烤一干的樹木便逐漸長出了葉子。如果說這里的人們堅韌不拔﹐ 恢復力強的話﹐那是因為在這片土地上他們不這樣的話就別無出路﹔那些心臟虛弱或缺 乏一股堅韌的忍耐力的人在大西北是呆不久的。但要使這累累傷痕逐漸消失﹐ 尚需數扛漁伅﹛C瘡痍斑駁的樹干必須長滿樹皮才能再呈現出白色、紅色或灰色﹐而一部分樹木 則再也不能新生了﹐只留下灰暗和焦黑。幾年之後﹐朽解的殘骨剩髓就象易逝的露水一 樣﹐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逐漸被掩蓋在塵土和來往的細碎的蹄印下面。知道這段故 事的流浪者將泥漿地上留下來的那道從德羅海達延伸到西邊的、被臨時屍體架拉出的輪 廓鮮明的深槽指給不知道這段故事的流浪者看﹐直到這段故事變成黑壤平原口頭傳說的 一個組成部分。 在這場大火中﹐德羅海達大概有五分之一的土地受到了損失﹐並且損失了兩萬五千 只錦羊﹐對一個由於近幾年年景好而在臨近地區儲存著十二萬五千只綿羊的牧場來說﹐ 這個損失微不足道。抱怨命運的刻薄﹐或上帝的懲罰是毫無意義的﹐那些受害者願意把 它當作一場自然災害。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減少虧損﹐重新開始。這種情況並不是第一次﹐ 誰也無法斷定它就是最後一次。 但是﹐德羅海達的花園卻由於花的活力受到了嚴重的摧殘而顯得光禿禿的﹐一片褐 色。仰仗著邁克爾﹒卡森的那些水箱﹐在大旱之年這些花園尚能幸存下來﹐然而在一場 大火中一切都無法幸存。甚至連紫藤都不開花了﹔當大火燒來的時候﹐那剛剛成形的一 叢叢柔嫩的蓓蕾便枯萎了﹐攻瑰花卷曲了﹐三色堇枯死了﹐紫羅蘭變成了一堆深棕色的 亂七八糟的東西﹐背陰處的晚櫻已經凋謝﹐不會再恢復活力了﹐幼小的植物被火窒息而 死﹐香豌豆藤已經枯萎﹐香氣杳然。火災期間從水箱里放出的水被隨之而來的暴雨所提 供的水取代﹐因此﹐德羅海達的每一個人都犧牲了他們那概念不清的業余時間﹐幫助老 湯姆把花園恢復起來。 鮑勃決定繼續執行增加人手管理德羅海達的方針﹐又多雇了三個牧工。瑪麗﹒卡森 的方針是﹐不雇傭非克利里家族的男人作長期工﹐寧願在聚集羊群、接羔和剪毛的時候 雇用穩重的人手。但是﹐帕迪覺得﹐當人們知道他們有永久性的工作時﹐是會干得更賣 力的﹐而且長期雇用也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差別。長期以來﹐大部分牧工都是腳板癢癢﹐ 在哪兒也呆不長。 小河背後稍遠處的新房子是有家室的男人居住的﹐在馬圈後面的一叢花椒樹下﹐老 湯姆得到了一幢嶄新整齊的三開間小屋。每當他走進這幢房子時﹐都要帶著一種主人的 喜悅咯咯地笑上一陣。梅吉繼續照料近處的圍場﹐那母親還是負責那些帳簿。 菲把帕迪與拉爾夫主教通信的任務接了過來﹐可是菲除了告訴他有關牧場管理的事 務以外﹐什麼情況都不對他講。梅吉渴望能拿到他的信件﹐貪婪地看一看﹐可是﹐菲卻 不讓她得到這種機會﹕菲一搞清他的信件的內容便馬上把信鎖進一個鐵箱子里。由於帕 迪和斯圖已經去世﹐菲什麼事也不掛在心上了。至於梅吉的事﹐拉爾夫主教前腳走﹐菲 後腳就把自己的諾言忘到了九霄雲外。梅吉婉言謝絕了一些舞會和宴會的邀請﹔菲發覺 了這一點﹐但從來沒有規勸過她﹐或告訴她應該去參加。利壺姆﹒奧羅克抓住一切機會 駕車到這里來﹔伊諾克﹒戴維斯總是打電話﹔康納﹒卡邁克爾和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 也是這樣。可是﹐對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梅吉都是三言兩語地打發了﹐一心想使他們喪 失對她的興趣。 這年夏天雨水很足﹐但是還不至於引起一場洪水。地面上總是一片爛泥﹐長達1000 英里的巴溫─達令河水又深又寬﹐水勢洶湧。冬天來到的時候﹐繼續下著零星小雨﹐天 上飛過的褐色的雲片是由水構成的﹐而下是塵土。因此﹐由於經濟蕭條而在這條道路上。 到處游蕩的人逐煙減少了﹔因為在多雨的季節里在這條路上流浪是糟糕透頂的﹐濕冷交 加﹐肺炎在那些無法在溫暖的隱蔽處睡覺的人中間十分猖撅。 鮑勃擔起心來。他說長此以往﹐羊群會發生腐蹄疫的﹔美利奴綿羊呆在過潮的地上。 肯定會生蹄病。剪羊毛更是辦不到了。因為剪毛工不會碰那些渾身透濕的羊毛﹔而且﹐ 除非在接羔前爛泥能變干﹐否則﹐在潮濕的地面上﹐寒冷的空氣中﹐許多羊羔都會死掉。 兩長一短的電話鈴是德羅海達的電話﹐菲應答著﹐轉過身來。 “鮑勃﹐是AML公司打給你的電話。” “哈羅﹐吉米﹐我是鮑勃……是的﹐對……哦﹐好呀﹗証明書都弄妥了﹖……對﹐ 讓他來見我……對﹐如果他真有這麼好的話﹐你可以告訴他﹐他也許會找到工作的﹐不 過﹐我還是想親眼見見他﹔我不願意不見兔子就撒鷹﹐也不相信証明書……對﹐謝謝﹐ 唔﹐唔。” 鮑勃又坐了下來。新牧工要來了﹐據吉米說﹐是個好樣的。在“西昆士蘭平原的郎 里奇和查爾爾附近干過活兒。還是個好牲口商。証明書寫得很好﹐人也實在。馬是四條 腿、一條尾巴的﹐他都能騎。他曾經馴過馬。在這之前是個剪羊工﹐是一把好手。吉米 說﹐他一天能剪一百多只。正是這一點讓他有點懷疑。為什麼一個剪羊毛的好手情願拿 牧工的工資﹖出色的剪毛工為了馬鞍而放棄羊毛剪是不太常見。不過﹐他的接羔叉用得 很熟﹐怎麼樣﹖ 隨著歲月的消逝﹐鮑勃說話的調子變得更慢﹐澳大利亞味兒也更重了﹔不過﹐為了 彌補這一點﹐連說的句子變短了。他已經快30歲﹐而使梅吉大為失望的是﹐在他們為了 面子而不得不去參加的有數的幾次喜慶活動上﹐他絲毫沒有對任何一個合適的姑娘動心 的跡象。在這件事上他靦腆之極﹐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似乎完全迷上了這片土地﹐一心 一意地想著它。傑克和休吉年齡越來越大﹐也更象他了﹔確實﹐當他們三個人一起坐在 一條硬大理石長椅上的時候﹐會被人當成三胞胎﹔在大理石椅上坐一坐是他們在家中最 舒適的消遣。實際上﹐他們寧願在外面的圍場上野營﹐而在家睡覺的時候﹐願意四仰八 叉地躺在他們臥室的地板上﹐害怕床會把身子睡軟。太陽、風和干旱使他們的頭發褪了 色﹐長滿雀斑的皮膚變得象一種雜色斑駁的紅木﹐藍色的眼睛閃著暗淡而平靜的光﹐凝 望著遠方﹐凝望著銀黃色的草地﹐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要說出他們的年齡﹐或誰最大﹐ 誰最小﹐簡直是不可能。他們個個都生著帕迪那羅馬人式的鼻子和寬厚親切的臉膛。但 他們的身材都比帕迪壯實﹐這是多年彎著腰、伸著胳臂剪羊毛造成的。但是﹐他們都顯 出一副體魄清瘦、從容大方的騎手的健美。然而﹐他們並不渴望女人、舒適和生活樂趣。 “新來的人結婚了嗎﹖”菲用尺子和紅鋼筆畫著整齊的線﹐問道。 “不知道﹐沒問。明天他來的時候就知道了。” “他怎麼到這兒來﹖” “吉米打算開車送他﹐他們還得去看看坦克斯坦德的那些老閹羊。” “唔﹐希望他能呆一段時間。要是他還沒有家室﹐我想過幾個星期他就會走的。可 憐的人﹐這些牧工。”菲說道。 詹斯和帕西正在里佛繆學校寄讀﹔他們發誓﹐只要一到14歲這個法定年齡﹐一分鐘 也不在那里多呆。他們渴望著和鮑勃、傑克、休吉一起奔馳在圍場上的那一天﹔渴望著 德羅海達再次由家里的人自己經營﹐而外來者隨他們自由來往。盡管他們也繼承了這個 家庭好讀書的熱情﹐但是他們一點兒也不喜歡里佛繆學校。書可以放在馬鞍里或茄克的 口袋里﹐在芸香樹的午蔭下看書比耶穌會學校的教室要令人愉快得多。寄宿學校對他們 來說是一個艱苦的過渡時期。那大窗戶的教室、寬闊翠綠的操場﹐嫣紅□紫的花園和各 種各樣的設施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他們對悉尼和城里的博物館、音樂廳和美術館也毫 無興趣。他們和其他牧場主的兒子交朋友﹔在空閒時間里他們就想象﹐或是以誇耀德羅 海達的遼闊、壯觀去唬人﹐但聽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伯倫河匯合點以西的任何人 都聽說過巨大的德羅海達。 幾個星期過後﹐梅吉才見到這個新來的牧工。他的名字盧克﹒奧尼爾被正式地記入 了花名冊﹐並且在牧工們通常很少去的大宅里和他談過了話。他拒絕住在牧場新手的工 棚里﹐而是住進了小河那邊的最後一幢空房子里。還有一件事﹐他對史密斯太太做了自 我介紹﹐並且取得了這位太太的好感﹐盡管她平日並不把牧工們放在心上。梅吉在遇到 他之前很久﹐就對這個人感到十分好奇。 由於她寧願把她的栗色牝馬和黑色閹馬放在馬廄里﹐也不願意放在牧畜圍場里﹐而 且早晨的時候常常不得不比男人們動身晚﹐所以﹐她常常很長時間碰不上任何一個雇來 的男人。但是﹐在一個夏日的傍晚﹐樹枝梢頭殘陽如血﹐長長和陰影逐煙沒人悄然而至 盼夜色中的時候﹐她終於見到了盧克﹒奧尼爾。她正從鮑爾海德返回﹐從可以涉水的地 方越過水河﹐而他正從東南方向過來﹐往遠處去﹐也在那可以涉水的地方過河。 太陽正迎著他的眼睛﹐所以﹐他還沒看見她﹐她就看到他了。他騎著一匹高大的栗 色烈馬﹐這匹馬黑鬃﹐黑尾﹐黑蹄。她非常了解這匹馬﹐因為她的工作就是負責那些干 活的馬的循環使用。她正感到奇怪﹐為什麼這幾天不常見到這匹獨特的牲口呢。男人們 都不喜歡它﹐要是沒人幫一把手的話﹐從來不騎它。顯而易見﹐這個新牧工卻根本沒把 它放在心上﹔當然﹐這就說明他騎得了它。它是一匹能把騎手猛然摔在地上的劣馬﹐赫 赫有名﹐並且還有騎手下馬的時候猛咬騎手頭部的習慣。 當一個人騎在馬背上的時候﹐很能說出他的身高﹐因為澳大利亞牧工用的是一種將 美國牧工鞍子的後面弓形部和鞍頭高度減低的小英國鞍﹔騎馬的時候兩膝彎著﹐身子筆 直。新來的人似乎很高﹐不過有的人往往只是軀干高而已﹐兩腿卻短得不相稱﹐所以梅 吉對她的判斷是有保留的。可是﹐他和大部分牧工不一樣﹐喜歡穿白襯衫和白色的厚毛 頭布褲﹐而不是灰法蘭絨和灰斜紋布的衣服。有點象花花公子﹐她下了判斷﹐真可笑。 要是不怕煩﹐總是洗熨的話﹐那就祝他順利吧。 “你好﹐太太﹗”當他們碰頭的時候﹐他摘下了那頂灰色的舊氈帽﹐又象個浪子似 地拍在了後腦勺了﹐喊道。 梅吉退到了一邊。他那雙含笑的藍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賞望著她。 “哦﹐你肯定不是女主人﹐那你一定是這家的女兒嘍﹐”他說道。“我是盧克﹒奧 尼爾。” 梅吉含含糊糊地應付了幾句﹐不願意再看他了。她又慌亂﹐又生氣﹐以至於想不出 什麼恰如其分的、輕松的對話。哦﹐這太不公平了﹗怎麼還有其他人的眼睛和臉龐竟然 和拉爾夫神父一樣﹗不過﹐他看她時的那親子和拉爾夫神你不一樣﹕那笑容是你自己所 特有的﹐沒有燃燒著對她的愛。她頭一眼看見拉爾夫神父蹲在基里車站廣場的塵囂中時﹐ 梅吉就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愛。她窺視到了他的眼睛﹐而不是他﹗他真是一個無情的玩笑﹐ 一種懲罰。 盧克﹒奧尼爾沒有發覺他同樣的種種思緒。他們濺著水花跨過小河﹐盡管水花如雨﹐ 但他們仍然走得很猛。他讓他那匹頑劣的栗色馬和梅吉那匹嫻靜的牝馬並轡而行。她是 個美人﹐沒錯﹗瞧那頭發吧﹗克利里家的男人一律是紅頭發﹐這個小家伙的頭發也帶著 幾分紅。要是她抬起頭來﹐讓他有機會看看她的臉該多好呀﹗恰在此時﹐她抬起頭來。 一看到她的臉﹐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感到大惑不解。她好象並不討厭他﹐這是沒錯兒的﹐ 可是她好象竭力想看到什麼而又看不到﹐或好象看到了什麼﹐但又希望她沒看到。反正 是諸如此類的表情。不怎麼樣﹐這似乎使她心煩意亂。盧克不善於被女人掂量來掂量去﹐ 讓人家找弱點﹐自然﹐他被她那宛如落日一樣金紅的頭發和柔媚的眼睛迷住了﹐不過﹐ 只是由於她的不快和掃興才使他來了興趣的。她依然在望著他﹐櫻口微張﹐由於天熱﹐ 上唇和額前的汗珠閃著光﹐金紅色的眉毛因為在納悶地探求著什麼而挑了起來。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和拉爾夫神父一樣的又大又白的牙齒﹔但是那微笑和拉爾夫神 父不一樣。“你知道你看起來就象個孩子嗎﹖真是象啊﹗” 她轉開了目光。“對不起﹐我沒打算盯著你看的。你使我想起了一個人﹐就是這樣。” “隨你盯著看吧﹔這總比看著你的天靈蓋要強﹐盡管那樣也許復好些。我使你想起 了誰﹖” “不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只不過看到某個人這樣的熟悉﹐又是這樣的不熟悉﹐感 到奇怪罷了。” “你叫什麼名字﹐年輕的克利里小姐﹖” “梅吉。” “梅吉……不夠體面﹐和你一點兒都不相稱。我倒寧願你叫個比琳達或麥德琳之類 的名字﹐不過﹐假如梅吉是你非叫不可的最好的名字﹐我就這麼稱呼吧。梅吉是什麼的 縮稱──梅格麗特﹖” “不﹐是梅格翰。” “啊﹐這個名字就體面得多了﹗我就叫你梅格翰吧。” “不﹐不行﹗”她急沖沖地說道。“我討厭這個名字﹗” 可他只是大笑著。“你太有自己的特點了﹐年輕的梅格翰小姐。你要知道﹐假如我 想管你叫尤絲塔西婭、索芙洛妮亞或奧格斯塔的話﹐我就會這樣叫的。” 他們已經到了牲圍場。他滑下了他的黑色馬﹐照著它那張口就咬的腦袋就是一拳﹐ 這一下就把它制服了。他站在那里﹐顯然是在等她把手伸給他﹐好讓他幫她下馬。可是 她卻用腳跟碰了碰那匹栗色牝馬﹐順著道路繼續走了下去。 “你不讓漂亮的小姐和普通的老牧工呆在一起嗎﹖”他在她身後喊道。 “當然不﹗”她連身都沒轉地答道。 哦﹐這太不公平了﹗就連他兩腿站在那里的樣子都象拉爾夫神父﹔一樣高的個子﹐ 一樣寬的雙肩﹐一樣窄的髖部﹐而且﹐那股瀟洒勁也多少有些相同﹐盡管從事的職業不 同。拉爾夫神父走起路來象個舞蹈家﹐而盧克﹒奧尼爾象個運動員。他的卷發也是那樣 濃密﹐那樣黑﹐他的眼睛也是湛藍湛藍的﹐他的鼻子也是那樣優美而筆直﹐他的嘴型也 是那樣完美無瑕。然而﹐保有一點他和拉爾夫神父不一樣﹕拉爾夫神父象一棵魔鬼桉﹐ 是那樣高大﹐那樣雪白﹐那樣氣派堂皇﹔而他則象一棵藍桉﹐但也是那樣高大﹐那樣雪 白﹐那樣氣派堂皇。 從那次邂逅相逢之後﹐梅吉總是注意聽著有關盧克﹒奧尼爾的看法和傳聞。鮑勃和 男孩子們對他的工作很滿意﹐似乎和他處的也不錯﹔顯然﹐他身上沒有懶筋﹐鮑勃是這 樣說的。有一天晚上﹐當評論起他是個非常漂亮的人時﹐就連菲也在談話中提起了他的 名字。 “他使他想起什麼人了嗎﹖”梅吉正趴在地毯上讀著一本書﹐懶洋洋地問道。 菲考慮了一會兒這個問題。“嗯﹐我想﹐他有點兒象德﹒布里克薩特神父。體格一 樣﹐膚色一樣﹐不過﹐不是特別象。作為男人﹐他們相差很遠。 “梅吉﹐我希望你能象個小姐一樣坐在椅子里看書﹗正因為你穿著馬褲﹐所以你千 萬不能忘記要端莊穩重。” “啐﹗”梅吉說。“就好象誰看見了似的﹗” 事情就這樣發展著。他們有盯似之處﹐但是﹐這兩張面孔背後的男人是那樣截然不 同。只有梅吉為了這一點而輾轉苦惱﹐因為她家著他們之中的一個﹐為發現了另一個人 的魅力而憤怒不平。她發現﹐他在廚房里是一個最受寵愛的人﹐而且還發現他何以穿得 起奢侈的白襯衫和白褲到圍場去﹔原來是史密斯太太替他洗熨的﹐她被他那機敏的、能 哄的人的魔力降服了。 “哦﹐他是個多漂亮的愛爾蘭人哪﹗”明妮出神入迷地嘆道。 “他是個澳大利亞人﹐”梅吉激怒地說道。 “也許是在這兒出生的﹐親愛的梅吉小姐。但是叫奧尼爾這樣的名字﹐就說明他就 象帕迪的那些又臟又貪吃的手下人一樣﹐是愛爾蘭人。梅吉小姐﹐我沒有任何不尊重你 那慈善而虔誠的父親的意思﹐願他在平靜中安息﹐和天使們一起歡樂吧。盧克先生要不 是愛爾蘭人﹐那他怎麼會長著黑頭發﹐藍眼睛﹖古時候﹐奧尼爾家族還是愛爾蘭的國王 呢。” “我想﹐是奧康諾家族吧﹐”梅吉頑皮地說道。 明妮那雙小圓眼睛閃了閃。“啊﹐梅吉小姐﹐那可是個有很大的國家呀。” “看你再胡說﹗它的大小跟德羅海達差不多﹗不管怎麼說﹐奧尼爾是奧倫治ヾ地方 的姓氏﹐你唬弄不了我。” ヾ古時歐洲一都市﹐位置在現法國東南。──譯注 “就算是這麼回事吧。但那是一個古老的愛爾蘭姓氏﹐奧倫治人還沒想到的時此﹐ 這個姓氏就已經有了。這是北愛爾蘭地區的姓氏﹐所以﹐奧倫治有那麼幾個人姓是合情 合理的﹐不是嗎﹖可是﹐親愛的梅吉小姐﹐後來還克產寺波伊的奧尼爾和奧尼爾﹒莫爾 家族呢。” 梅吉放棄了這場爭論﹐明妮以前曾有過的那種芬尼亞式ヾ的好斗的脾氣早就沒有了﹐ 而且﹐她連“奧倫治”這個詞都不能一口氣說出來。 ヾ傳說中的愛爾蘭古代勇士。──譯注 大約一個星期之後﹐她又在小河那邊碰上了盧克﹒奧尼爾。她懷疑﹐他說他在等著 她的話是撒謊﹔不過她不知道﹐假若他真是在撒謊﹐她該怎樣對待他。 “你好﹐梅格翰。” “你好﹐”她從栗色牝馬的兩耳之間正著看過去﹐說道。 “下個星期日期上在布雷恩﹒伊﹒普爾有一個剪毛棚舞會。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謝謝你邀請我﹐可是我不會跳舞。不會有意思的。” “我會教你﹐一點不費力﹐所以沒什麼妨礙。我要是帶主人的妹妹去﹐鮑勃即使不 把那輛新羅爾斯一羅伊斯借給我﹐總會把那輛舊的借給我吧﹖” “我說了﹐我不願意去﹗”她咬著牙關說道。 “你說過你不會跳舞﹐我說我教你。你從沒說過就是你會跳舞。也不願和我去﹐所 以我推想﹐你是反對跳舞﹐而不是我。你想食言嗎﹖” 她火冒三丈﹐怒視著他﹐可他只是沖著她笑。 “你真是被寵得不象樣了﹐小梅格翰﹐不能由著你任性的時候到了。” “我沒有被寵壞﹗” “別瞎扯啦﹐跟我說點兒別的吧﹗難道你不是個獨生女﹐這麼多哥哥圍著你轉﹐擁 有全部這些土地和錢財﹐有一幢漂亮的房子和僕人嗎﹖我知道﹐這片產業歸天主教會所 有﹐可是克利里家也不缺錢。” 這正是他們之間的天壤之別﹗她得意地想道﹔這一點正是自打她遇到他以來之困惑 的問題。拉爾夫神父是決不會被表面現象所迷惑的﹐而這個人卻缺乏他那種敏感﹔這個 人沒有一種內在的感覺告訴他表面現象之下到底有著什麼。他在馬背上生活﹐而生活的 錯綜復雜或痛苦他根本就不知道。 大吃一驚的鮑勃連一聲都沒吭﹐就拿出了那輛新羅爾斯─羅伊斯的車鑰匙﹔他盯了 盧克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講﹐隨後﹐他咧開嘴笑了。 “我從來都沒想到梅吉要去參加舞會﹐不過﹐帶她去吧﹐盧克﹐而且歡迎你帶她去﹗ 我敢說﹐她會喜歡舞會的﹐可憐的小叫花子。她從來不出大門。我們本應該想到帶上她﹐ 可不知怎麼﹐卻從來沒這樣做。” “你、傑克和休吉干嘛不去呢﹖”盧克問道﹕顯然﹐他是不情願奉陪他們的。 鮑勃搖了搖頭﹐驚恐地說﹕“不﹐謝謝你啦。在跳舞方面我們不太靈。” 梅吉穿上了她那套暗玫瑰色的服裝﹐她沒有其他服裝可穿﹔她根本沒想到過動用一 些拉爾夫神父以她的名義存在銀行里的錢去置辦幾件參加宴會和舞會的衣服。直到現在﹐ 她還在千方百計地拒絕別人的邀請﹐因為象伊諾克﹒戴維斯和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這 樣的男人﹐一聽到個“不”字便輕率地洩了氣。他們沒有盧克﹒奧尼爾那種大膽莽撞的 勁頭兒。 可是﹐當她的鏡子中盯著自己的時候﹐她在想﹐下個星期媽媽到基里作通常的旅行 的進候﹐她應該去一趟﹐去找老格特﹐讓她幫著做幾件新上衣。 她討厭穿這身服裝﹔倘若她再有一套哪怕稍微合適一點兒的衣服﹐馬上就會把這套 衣服脫掉的。以前﹐是加一具不同的黑發男人﹔這衣服和她的愛情與夢幻﹐眼淚與孤寂 有著不解這之緣﹐為了這樣一個盧克﹒奧尼爾之類的人穿上它﹐似乎是一種褻瀆。她已 經逐漸習慣於掩飾自己的感情了﹐總是顯出一種鎮靜和表面的快樂。外表的自我控制變 得比樹上的樹皮還要厚。有時﹐她會在夜深人靜之際想到她的母親﹐便深身發抖。 她有朝一日會變得象媽媽那樣把一切感情都斬斷嗎﹖弗蘭克的父親存在的那個時候﹐ 媽媽也是這開始的嗎﹖假如媽媽知道梅吉已經了解有關弗蘭克的真相﹐她會怎樣做﹐怎 樣說呢﹖爹爹和弗蘭克面對著面﹐抱著她的拉爾夫痛心之極。那些可怕的事被大喊大叫 他說了出來。一切事情都對上號了。梅吉想﹐凡是她知道的﹐她總會懂得的。她已經長 大了﹐足以認識到得到孩子不象她通常想象的那樣簡單﹔除了結過婚的一對之外﹐任何 人之間的某種身體接觸是絕對禁止的。為了弗蘭克﹐可憐的媽媽是怎樣地露過丑啊。難 怪她是這樣與眾不同。梅吉想﹐要是這事出在她身上﹐她會想到一死了之的。在書里﹐ 只有最低等、最下賤的姑娘才不結婚而生孩子呢。梅吉由衷地希望媽媽能向她講講這件 事。或者她自己有勇氣去挑開這個話題。也許﹐在某些微不足道的方面她還能幫上忙呢。 但是﹐媽媽是那種既不要人接近她﹐她也不去接近別人的人。梅吉沖著鏡子里自己的身 影嘆了口氣﹐希望那種事決不要發生在她的身上。 然而﹐她正在豆蔻年華﹐在凝望著自己那穿著暗玫瑰色服裝的身影時﹐她想體驗到 感情﹐希望激情象強勁的熱風一樣吹遍她的全身。她不想象個小機械人似地在沉悶的苦 干中了此一生。她希望有變化、有活力、有愛情。她需要愛情、丈夫和孩子。苦苦追求 一個她永遠得不到的男人有什麼用呢﹖他不想得到她﹐永遠也不會。想得到她。他說過﹐ 他愛她﹐但不會象一個丈夫那樣地愛她。因為﹐他已經將身許給了教會。難道所有的男 人都是那樣﹐愛某種無生命的東西超過家一個女人嗎﹖不﹐肯定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這樣 的。也許﹐只是那些不好相處的男人。那些滿腦子懷疑和總是持有反對理由的復雜的男 人才是這樣的。但是﹐世上還有頭腦比較單純的男人﹐愛一個女人勝於愛其他任何女人 的男人。譬如說吧﹐象盧克、奧尼爾這樣的男人。 “我想﹐你是我所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姑娘。”當盧克發動了羅爾斯汽車的進候﹐說 道。 梅吉不大懂得贊美之辭﹔她吃驚地斜瞟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這樣不好嗎﹖”盧克問道﹐顯然﹐他並沒有因為她缺乏主動性而感到煩惱。“只 要把鑰匙一轉﹐把儀表板上的按鈕一按﹐車就開了。在一個人筋疲力竭之前。是既不想 撈個頭銜﹐也不希望得到那該死而又愚蠢的利益的。這就是生活﹐梅格翰﹐這是毫無疑 義的。” “你不會把我一個人丟一下的。是嗎﹖” “老天爺呀﹐不會的﹗你是跟我一起來的﹐對吧﹖這就是說﹐今天這一夜你就是我 的﹐我不打算讓任何人得到機會。” “你多大了﹐盧克﹖” “30。你多大了﹖” “快23了。” “有這麼大呢﹖你看起來就象個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 “□﹗那麼﹐你談起戀愛嗎﹖” “一次” “就這麼多啊﹖在23歲的時候﹖老天爺呀﹗我象你這多大的時候﹐已經出入情場十 幾次啦。” “我敢說﹐我本來也會這樣的﹐可是在德羅海達我很少遇上可以談談戀愛的人。在 我的記憶里﹐你是頭一個見面不僅僅是羞羞答答說一聲‘哈羅’的牧工。” “唔﹐假如你是因為不會跳舞才不願意去跳舞的話﹐那你只是站在圈外往里看了﹐ 對嗎﹖沒關系﹐我們很快就會解決這個問題的。今天晚上結束的時候﹐你就會跳了﹐幾 個星期之後﹐我們就會把你當作第一流好手的。”他迅速地瞟了她一眼。”不過﹐你不 會對我說﹐其他牧場的那些牧場主沒有試圖讓你和他們去參加他們那些奇特的舞會吧。 我能了解那些牧工們﹐你的地位要比那些普通牧工高一等﹐可是﹐有些牧場主一定向你 送過秋波吧﹖” “要是我比牧工們高一等的話﹐你干嘛邀請我呢﹖”她避而不答。 “噢﹐我闖遍了全世界﹐”他露出牙齒一笑。“喂﹐別改變話題呀。基里周圍一定 有幾個邀請過你的家伙。” “有幾個﹐”她承認了。“不地我的確一點兒也不想去。你是把我強拉來的。” “這麼說﹐其余的人比這些可愛的阿飛要傻嘍。”他說。“當我明了這個情況的時 候﹐我就有好主意了。” 她不敢十分肯定她是否喜歡他這種說話的方式﹐但是﹐和盧克在一起的麻煩是﹐他 是個從不讓步的倔漢子。 人人都會參加剪羊棚舞會的。從牧場主的兒子、女兒到牧工和他們的妻子──假如 他們有的話﹔從女僕到保姆﹐以及各種年齡男女城鎮居民﹐舉例來說吧﹐當女教師們要 找機會與牲畜及牧場代理商的徒工、銀行的紉□子弟和不屬於牧場的真正的叢林居民親 熱一番的時候﹐這種舞會就給她們提供了方便。 適合於正式場合的彬彬舉止在這里根本就見不到。老米基﹒奧布賴恩從基里趕來拉 小提琴。拉鍵盤手風琴和按鈕手風琴的人旁邊總是有一些人在互相輪流替換著。他們給 老米基伴奏。與此同時﹐這位老提琴師則坐在一只桶上或羊毛包上﹐一口氣拉上幾個鐘 頭。他那垂下來的下唇在流著口水﹐因為他不耐煩去嗯口水﹐這有礙於他的音樂速度。 但是﹐這里的舞不是梅吉在瑪麗﹒卡森生日宴會上看到的那種舞。這是一種生氣勃 勃的圓圈舞﹕谷倉舞、快步舞。波爾卡、瓜德利爾德ヾ、蘇格蘭雙人舞、瑪祖卡舞ゝ和 羅傑﹒德﹒科弗利斯舜士舞──這種舞不過就是匆匆地拍一下舞伴的雙手。或隨隨便便 地挽著胳臂發瘋似地轉圈兒。這里談不上什麼過分親密﹐也沒有什麼輕柔曼雅。每個人 似乎都把各種舉動當作是求歡不成後的胡鬧﹔浪漫的私通都遠遠地跑到外面去了﹐遠離 了這片嘈雜和喧鬧聲。 ヾ一種舊式的四對舞。──譯注 ゝ一種輕快活潑的波蘭舞。──譯注 沒過多久﹐梅吉就發現自己大大地羨慕起自己那位英俊的同伴來了。許多挑逗性的 或含情脈脈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就象以前對拉爾夫神父那樣﹐而且過之而無 不及。就象以前拉爾夫神父那樣。就象以前那樣。不得不用這種極其疏遠的過去時態來 想他﹐真是太可怕了。 盧克是說話算數的﹐只是在他去上廁所的時候﹐才讓她單獨呆著。伊諾克﹒戴維斯 和利亞姆﹒奧羅克也在這里﹐他們心急火燎地想去填補他在她身邊的那個位置。他沒有 給他們任何機會。梅吉自己好象眼花繚亂了﹐沒有想到除了他以外﹐接受其他男人的邀 請完全是她的權利。盡管她沒有聽見那些竊竊嘲諷的評論﹐可是盧克聽見了。這家伙真 是死不要臉﹐一個普普通的牧工﹐居然在他們的鼻子底下把她勾到手了﹗盧克根本不在 乎這些憤懣非難。他們曾經備有機會﹐要是他們沒盡力地利用這些機會的話﹐活該他們 倒霉。 最後一個舞是華爾滋。盧克抓起梅吉的手﹐胳臂摟著她的腰﹐把她貼在自己的身上。 他是個出色的舞伴。她發現她無需多費力氣﹐只要按照他推動的方向出步就行了﹐這位 她十分驚訝。而且﹐這樣被摟著﹐緊貼著一個男人﹐能感到他胸部和大腿的肌肉﹐吸收 著他身體的溫暖﹐使她有一種非同一般的感覺。和拉爾夫神父那次短暫的接角﹐給她的 印象如此強烈﹐以至她來不及去領略那些支離的東西﹔而且她天真地認為﹐她在拉爾夫 懷抱里所領略到的東西﹐永遠不會再從其他人那里領略到了。然而﹐盡管這次的感覺頗 有些異樣﹐但這是激動﹔她的心跳加快﹐並且﹐從他突然帶著她旋轉﹐把她摟得更緊﹐ 將自己的臉頰貼著她頭發的那股勁頭﹐她明白他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羅爾斯汽車引擎低沉地轟響往家里開去﹐大燈照亮了崎嶇的道路﹐使足上的一切都 看得清潔楚楚。他們沒說什麼話。布雷恩﹒伊﹒普爾離德羅海達70英里﹐穿過幾個圍場﹐ 一路上既看不到一幢房子﹐也看不到人家的燈光﹐闃無人蹤。橫越德羅海達的高地只比 其他的地面高出100英尺﹐但是﹐在黑壤平原上登上空的頂部﹐就象在瑞士登上了高山的 頂巔一樣。盧克停住了汽車﹐走了下來﹐繞過汽車﹐打開了梅吉身旁的車門。她走下了 汽車。站在他的身旁﹐有點兒發抖﹔他是想不顧一切地吻她嗎﹖這里非常安靜﹐離任何 人都很遠﹗ 在他們的一則﹐有一道蜿蜒而去的朽木柵欄。盧克輕輕地扶著她的胳臂時﹐怕她穿 著那及時髦的鞋會絆倒﹐他幫著她走遇了那片低塵不平的地面﹐躲過地上的兔子洞。她 一言不發地緊緊抓著那欄桿﹐眺望著平原大地。起先﹐她感到恐懼﹐後來﹐由於他一動 不動﹐不去碰她﹐她也就不再慌亂﹐而是迷惑不解了。 幾乎就象在陽光下那樣﹐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靜謐、清淡的月光照出了廣闊無垠、 一覽無余的遠方。微光撲朔的草地發出了一片低低的沙沙聲﹐象是不肯停歇的低回浩嘆。 草原上閃動著一派銀色、白色、灰色。當風向上吹動披著月光的樹冠時﹐那片片樹葉倏 忽一閃﹐宛如點點火星﹔樹林在地面投下了夾著無數光斑和黑黝黝的陰影﹐神秘莫測﹐ 就象地獄中張開了張多嘴。她抬起頭來﹐想數一數天上的星星﹐可是怎麼也數不清﹔星 空恰似一片轉動的蛛網上結滿了細密的露珠﹐這些小點在一閃一滅﹐一閃一滅﹔這節奏 井然的閃動就象永恆的上帝一樣﹐萬卻不變地閃著。它們好象結成了一張網﹐高懸在她 的頭頂上﹐如此美麗動人﹐如此寧溫寂靜﹐洞悉一切地探究著人們的靈魂。星光一閃﹐ 就象昆蟲那寶石般的眼睛在聚光燈下那樣﹐變得晶瑩剔透﹔星光一滅﹐就象有表情似地 合上了眼睛﹐闌干星頭﹐具有震魄驚心的力量。唯一的聲響﹐就是草原上的熱風樹林的 颯颯響聲﹐熄了火的羅爾斯偶或發出的鏗鏘聲﹐和一窩入睡的飛鳥從某具地方發出的抱 怨聲──因為他們打擾了它的休息﹔唯一的氣味就是矮樹叢發出的馥郁的雜香。 盧克在黑暗中轉身抽出了他的煙荷包和一疊卷煙紙﹐開始卷煙。 “梅格翰﹐你是在這里出生的﹖”他問道﹐後掌懶洋洋地來回搓著幾根煙葉。 “不是﹐我生在新西蘭。是13年前到德羅海達來的。” 他把弄好的煙末倒進了紙筒里﹐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捻著﹐隨後將它舔好﹐把點火那 一頭露出來的幾根煙絲往里捅了捅﹐划著了火柴﹐點燃了煙卷。 “你今天晚上很快活﹐是嗎﹖” “哦﹐是的﹗” “我願意帶你去參加所有的舞會。” “謝謝你。” 他又沉默了﹐靜靜地抽著煙。他回頭過去﹐越過羅爾斯的車頂望那片樹林﹐那只憤 怒的鳥依然在依然在抱怨地嘰員喳喳叫個不休。當她手指間那支嘩剝作響的煙只剩下一 個煙頭時﹐他將它扔到了地上﹐一直等到它燃盡﹐沒有人象澳大利亞叢林居民那樣把煙 抽得這麼干淨。 梅吉嘆了一口氣﹐從那片月景中轉過身來。他扶著她向汽車走去。他十分明智﹐不 會在這種開始階段吻她的﹐因為他打算﹐如果可能的話就要她﹐讓她先起吻他的念頭吧。 夏季一天天地過去了﹐這里又舉行了幾次舞會﹔大宅的人對梅吉自己找了一個極漂 亮的男朋友也逐漸習慣了。她的哥哥們避免拿她取笑﹐因為他們愛她﹐也很喜歡她。盧 克﹒奧尼爾是他們雇用過的最能吃苦耐勞的工人﹔沒有比事實更好的証明了。在本質上﹐ 克利里家的男人與其說是屬於牧場主階級﹐倒不如說是屬於勞動者階級﹔他們從來沒有 從他沒財產這一點來看他這個人。菲也許已經對他做過更多的選擇與權衡﹐便她沒有精 力更多地關心這件事。不管怎麼樣﹐盧克那沉靜的自負所產生和效果﹐使他顯得和一般 的牧工不一樣﹕因為正這樣﹐他們更象對待自己人那樣對待他。 在晚上﹐以及他不去圍場的時候﹐便在大宅的道路上出出進進﹐這已成為他的習慣 了。過了不久﹐鮑勃宣稱﹐這麼多人都圍在克利里家的飯桌上吃飯﹐如果讓他獨自在一 邊吃飯是愚蠢的。於是﹐他便和他們一起吃飯了。此後﹐當他很想留下和梅吉長談的時 候﹐卻要讓他走一英里路去睡覺﹐這是不明智的﹔於是﹐便吩咐地搬進了大宅後面的一 間客房。 到這里﹐梅吉對他已是朝思暮想﹐不是象一開始時那樣瞧不起他﹐總是拿他來和拉 爾夫神父相比了。舊日的傷痕已經愈合。不久之後﹐什麼拉爾夫神父的嘴是那樣笑﹐而 盧克是這樣笑﹐什麼拉爾夫神父那生動的藍眼睛有一種淡漠的沉靜﹐而盧克的眼睛總是 不停地閃耀著激情之類的想法﹐她已經忘得一干二淨。她年紀輕輕﹐從未嘗過饒有趣味 的愛情﹔如果說她曾經嘗過﹐那也是片刻而已。她想細品滿口愛情的清香﹐讓這清香沁 透脾腑﹐使她的頭腦為之暈眩。拉爾夫神父已經成了拉爾夫主教﹔他永遠﹐永遠也不會 回到她的身邊了。他以一千三百萬銀幣把她出賣了﹐這使人滿腹怨恨。要是在礦泉邊上 的那天夜里他沒用過“出賣”這個詞的語﹐她不會感到迷惑不解的﹔可是他用了這個詞﹐ 為了猜透他的意思﹐她曾冥思苦想了無數個夜晚。 一次舞會上﹐在他緊抱著她的時候﹐她感到挨著他後背的手癢酥酥的﹐她的心被他、 他的觸感和勃勃生氣攪亂了。哦﹐她從來沒想到過﹐倘使她再也見不到他﹐她會感到迷 惘和枯竭﹔她從來沒感到過心靈的抽搐和顫抖﹐因為他在望著她。但是﹐當盧克殷勤地 護衛著她﹐越來越多地參加本地區的各種活動的時候﹐她就更了解伊諾克﹒戴維斯﹒利 亞姆﹒奧羅克和阿拉斯爾﹒麥克奎恩這樣的人了。他們這些人都不能象盧克﹒奧尼爾那 樣使她動心。要是說他們個頭兒很高﹐她須仰視才見的話﹐可他們都沒有盧克那樣的眼 睛﹕要是說他們有和他一樣的眼睛的話﹐卻沒有他那樣的頭發。他們總是缺點兒這個、 短點兒那個﹐而盧克卻什麼都不缺﹐盡管她也不明白盧克到底擁有什麼。除了他曾使她 回想起拉爾夫神父之外﹐她也承認在他的身上還有別的東西能吸引她。 他們談了許多話﹐但總不外乎是那些平平凡凡的事﹔什麼剪羊毛啦﹐土地啦﹐綿羊 啦﹐或者他生活中還缺少什麼啦﹐要麼就是他所見過的地方或某個政治事件。他偶爾讀 讀書﹐但不象梅吉那樣是個有讀書積習的人﹐也不打算象她所希望的那樣去看書﹔她似 乎也無法輕而易舉地勸他去看她覺得有意思的這本書或那本書。他既不把談話往有知識 深度的方面引﹐也從不對她的生活表現出什麼興趣﹐或問一問她生活中缺少什麼﹔這是 最叫人感興趣的﹐也是最叫人苦惱的。有時候﹐她渴望談一些比綿羊或雨水更叫她關心 的事﹐可她剛把話題往這上面引﹐他就熟練地把話題轉到與個人生活無關的事上去了。 盧克﹒奧尼爾聰明、自負﹐極能吃苦耐勞﹐並且能勒緊肚皮攢錢。他出生在恰好處 於南回歸線上的南昆士蘭州郎里奇城外的一個骯臟的、籬笆條圍成的板棚里。他父親出 身於一個境況優裕﹐但家規甚嚴的愛爾蘭家族﹐便他卻是個敗家子。他母親是溫頓一個 德國屠夫家的碧玉﹔她執意要嫁給老盧克﹐因此便和家庭脫離了關系。這間棚屋里有十 個孩子﹐他們連鞋都沒有一雙──在炎熱的朗里奇不穿鞋不大礙事。老盧克有興致的時 候﹐就靠剪羊毛謀生﹔不過﹐他最有興致的是喝伯明翰產的蘭姆酒。小盧克12見那年﹐ 他在布萊克奧小酒店的一次火災中喪生。於是﹐小盧克很快就開始了自己四處剪羊毛的 生活。他是一名塗柏油的小工﹔要是一位剪毛工因為疏忽﹐將綿羊的皮肉和毛一起剪下 來的話﹐他就把熔融的焦油塗到那參差不齊的傷口上。 只有一件事盧克從不畏懼﹐那就是艱苦的活計﹔對苦活累活他干得生龍活虎。不知 這是因為他父親曾經是個泡酒館的酒客和市井無賴﹐還是因為繼承了他的德國母親那種 對勤奮的熱愛。誰也不耐煩去把原因搞個水落石出。 當他又長大些時﹐便從塗油人工熬成了毛棚工。在羊身上的毛紛紛落下、垛成高高 的一堆時﹐他便從台板上跑下來﹐抓起那又大又沉的羊毛包﹐扛到打卷工作台上進行整 邊。這期間﹐他學會了整邊﹐把外表污損的羊毛邊挑出來﹐送到由分等工負責的箱子里。 分等工是剪毛棚里高高在上的人。他就象個品酒家或香水鑒定家﹐靠訓練培養是學不出 來的﹐除非對這項工作有直覺。可盧克不具備分等工的直覺﹔要是他想多掙錢的話﹐只 能去當壓毛工或剪毛工﹐而多掙錢是他理所應當的希望。他有當壓毛工的力量﹐把分過 等級的毛壓成又大又重的包﹐可是能干的剪毛工掙得更多。 現在﹐他是個好工人的名聲在西昆士蘭已經盡人皆知了﹐所以﹐他不會碰上生手所 遇上的麻煩。優雅、協調、力量、耐性﹐盧克身上具備了各種必要的素質﹔這種人一定 會成為一個高效率的剪毛工的。很快﹐盧克便可以在一星期六天中每天剪200多只綿羊﹐ 100多只可以掙一個金鎊。這種速度比得上一種被稱為晰蜴的大剪刀手搖機。使用這種帶 有又寬又粗的梳子和切刀的新西蘭大型手搖機在澳大利亞是不合法的﹐盡管它們使剪羊 工效率成倍地提高。 這是一件極度緊張的工作﹔他用雙膝夾住一頭綿羊﹐彎下他那高大的身體﹐大剪刀 急速掠過綿羊的身體﹐羊毛猶如盛開的花朵。他將羊毛整片剪下﹐盡可能在幾秒鐘之內 剪完﹐剪刀緊貼著長滿了蓬松卷毛的羊皮﹐這樣羊圈工頭就高興了。工頭隨時會出現在 任何一個達不到他那苛刻的標准的剪羊工身後。他不在乎暑熱難當、汗流浹背﹐以及能 讓他一天喝上三加倉水的干渴﹐甚至連那些成群的、今人煩惱的蒼蠅都不放在心上﹐因 為他就出生在蒼蠅成群的鄉間。他也不在乎那些通常對剪羊工來說是異常討厭的綿羊﹕ 它們中間有的身上塗著一塊塊的焦油﹐有的濕漉漉的﹐有的個頭奇大﹐有的欺軟怕硬﹐ 有的羊毛臟乎乎的﹐有的身上落滿了蒼雖﹔但它們都是美利奴細毛羊﹐這就是說﹐除了 蹄子和鼻子﹐渾身的羊毛都得剪下來﹐一整張塗著焦油的﹐易碎的羊毛便象一層顫悠悠 的紙板一樣拿到手了。 不﹐他並不在乎工作本身﹐活兒越苦﹐他的感覺就越好。他惱火的是嘈雜聲﹐是被 關在棚內干活﹐和那股惡臭。世上沒有比剪羊棚更糟糕的地方了。於是﹐他決心成為一 個趾高氣揚的工頭﹐當一個在一排彎腰曲背的剪羊工身邊轉來轉去的人﹐看著那些屬於 他自己的羊毛被人用平穩的、極熟練的動作剪下來。 在屋子一頭的藤椅上﹐ 坐著羊棚的工頭﹐他轉著眼睛四處看。 一首古老的剪羊毛歌就是這樣唱的﹐而這正是盧克﹒奧尼爾決心辦到的。當個趾高 氣揚的工頭﹐當個小企業主﹐當個牧場主﹐當個擁有牲畜的人。畢生當一個永遠彎著腰、 伸著胳臂的剪毛工對他是不適合的﹔他想要痛痛快快地在露天下干活﹐同時看著金錢滾 滾流人腰包。也許﹐正是由於能成為一名熟練的煎毛工﹐當一名使用窄刃剪刀的剪毛工﹐ 一天能剪300只美利奴羊﹐而目。完全合乎於標准的少數幾個燈出的人﹐才使盧克留在了 剪毛棚中。此外﹐他們還靠賭博來斂財。遺憾的是﹐他的個頭有點兒過高﹐彎腰低頭需 多用幾秒鐘﹐就是這幾秒鐘便使他在這一行中很難出人頭地。 他的腦子在有限的范圍之內想出了另一個能夠使他獲得他朝思暮想的東西的辦法。 大約就在他人生的這個階段﹐他發現自己對女人很有吸引力。他初試身手是在格納蘭加 當一名牧工的時候。那個牧場的繼承人是個女人﹐非常年輕﹐十分漂亮﹔那次嘗試把他 撞個頭破血流。她最後看上了一個新近從英國移民而來的牧工﹐此人的輝煌成功已經成 了這片未開墾的處女林地的傳奇了。他從格納蘭加到了賓格里﹐找了一份馴馬的工作﹐ 眼睛卻盯著莊園里外那位與其鰥居的父親住在一起的芳華已過、相貌平平的女繼承人。 可憐的多特﹐他險些就要把她搞到手了﹔可是﹐她最後服從了她父親的願望﹐嫁給了一 個精力充沛的六十多歲的老頭兒。毗鄰的那片產業就是他的。 這些嘗試耗費了他三年時間。他斷定﹐在每一個女繼承人身上花20個月的時間太長﹐ 太讓人厭煩了﹐出門四處旅行一下對他來說要更適合一些。他不停地走動﹐希望能在更 大的范圍內搜羅到一個有希望的對象。他高高興興地趕著牲口踏上了西昆士蘭的牧工之 路。他到過庫珀和迪阿曼蒂努﹔到過新南威爾士最西邊的巴科和布魯﹒奧沃弗婁。他忖w三十﹐可是他生財的機運還是沒有絲毫頭緒。 每個人都聽說過德羅海達﹐可是﹐只是當盧克發現那里有一個獨生女的時候﹐他的 耳朵才豎起來的。她沒有繼承的希望﹐不過﹐他們也許打算至少會在金南那或溫頓附近 給她十萬公頃的土地作陪嫁。這是基里附近一片相當不錯的土地﹐但對他來說﹐它太狹 窄﹐森林占的面太多了。盧克渴望得到昆士蘭緊西邊的那片廣袤的土地。在那里﹐草原 綿延伸向無邊的遠方﹐而人們只能影影綽綽地記得它的東邊有些樹林。那里只有草地﹐ 無邊無際地延伸著﹐延伸著﹐在他的土地上﹐人們每走上十分頃的土地才有幸能看到一 只綿羊。因為這里有時沒有草﹐只是一片龜裂干涸的黑土荒地。草地、太陽、暑熱和蒼 蠅﹐對每一個他這類人來說都是樂園。這就是盧克﹒奧尼爾心目中的土地。 他已經從吉米﹒斯特朗那里打探到了有關德羅海達的其他傳聞軼事﹐吉米是AM I公 司牧工牧場代理人﹐頭一天開車送他的就是吉米。當他發現天主教會擁有德羅海達的時 候﹐這不是啻是當頭一棒。但是﹐他知道能夠繼承遺產的女繼承人為數甚少﹔所以﹐當 吉米接著說道﹐這位獨生女自己有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現款和許多溺愛他的哥哥時﹐他 決定按計划行事。 盡管盧克長期以來將自己一生的目標盯在鑫同那或溫頓附近的十萬公頃土地上﹐並 且為了達到這個目標狂熱地干著活兒﹐但事實上在他內心深處﹐對實實在在的現未的熱 愛遠勝於對這些錢最終會給他買來的東西的熱愛。他關心的既不是土地的擁有權﹐也不 是它的繼承權﹐而是巴望在他的存款折上﹐在他的名下﹐累積起一行行整齊的數目。他 夢寐以求的不是格納蘭加或賓古里﹐而是與這等價的硬通貨。一個真正想要成為小老板 的男子漢決不會滿足於沒有土地的梅吉﹒克利里的﹐也決不會熱愛象盧克﹒奧尼爾所干 的那種艱苦的體力活兒的。 在聖十字學校大廳里舉行的舞會﹐是許多星期來盧克帶梅吉去參加的第13次舞會。 他們所去之處他是如何找到的﹐他又是怎樣巧妙地邀請梅吉﹐誰都猜不出來﹔但是﹐他 每個星期六都定期地向鮑勃借羅爾斯汽車的鑰匙﹐把她帶到150英里外的某處去。 今晚﹐天氣很冷。她站在一道柵欄旁。眺望著一片沒有月色的景致。這時﹐她感覺 得到腳下結霜的地面在發出吱吱的響聲。冬天到了。盧克伸出胳臂摟住了她﹐把她拉到 了自己的身邊。 “你覺得冷了。”他說道。“我還是送你回家吧。” “不﹐現在好了﹐我暖和起來了。”她摒著呼吸答道。 她感到他有些變化﹐摟著她後背的胳臂變得松了﹐不帶著感情了。但是﹐靠在他的 身上﹐感覺著他的身體散發出來的溫暖和他身上骨骼的不同結構﹐十分舒服。甚至隔著 羊毛衫﹐她能感到他的手在微微地動著﹐划著圈﹐這是一種含糊試探的撫摸。要是在這 這種時候她說冷的話﹐那他就會停止這種撫摸的﹔要是她什麼都不說﹐他就會認為這是 默許他進行下去。她很年輕﹐極想嘗一嘗正正當當的愛情的滋味。除了拉爾夫之外﹐這 是唯一的一個對她感興趣的男人﹐因此﹐干嘛不體味一下他的吻是什麼樣呢﹖但願他的 吻是不同的﹗讓他的吻有別於拉爾夫的吻吧。 盧克認為她的沉默就是默許。他將另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肩頭﹐把她的臉轉向他﹐彎 下了自己的頭。一張嘴實際上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嗎﹖哦﹐不過就是一種壓按﹗那麼﹐她 認為愛的象征是什麼呢﹖她的雙唇在他的唇下動了動﹐她又立刻希望他不要這樣做。他 往下壓得越發緊了﹐嘴張得很大﹐用他的牙和舌頭迫使她的兩唇分開﹐舌頭在她的嘴里 轉動著。真叫人反感。為什麼這似乎和拉爾夫吻她的時候大不一樣﹖那時候﹐她沒有感 覺象這回這樣溫乎乎的、微微有些惡心的感覺﹐她那時好象根本就沒想到這些。當拉爾 夫那熟悉的手觸動了一種神秘的活力時﹐她的嘴就象個小盒子一樣﹐只顧向他張開了。 可盧克到底在干什麼呀﹖當她腦子里恨不得把他推開的時候﹐她的身子為什麼卻這樣顫 動著﹐緊緊地貼著他﹖ 盧克已經在她胸前的一側找到了敏感點﹐他將手指放在上面﹐使她的身體扭動起來﹔ 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煥出什麼熱情來呢。接吻中斷了﹐他將嘴緊緊貼著她臉頰的一側。 她似乎更喜歡這樣﹐一雙手摟著她﹐氣喘吁吁的。可是﹐在他將嘴唇向下滑到她頸前的 同時﹐他的手企圖把她的衣服從她的肩頭推下。她猛地一推他﹐快步走開了。 “夠了﹐盧克﹗” 那個舉動使她很掃興﹐有些反感、當盧克扶著她坐進汽車。並且卷了一根解饑解渴 的煙卷時﹐他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一向頗自負地認為自己是一個多情種子﹐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姑娘不樂意過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她們沒有一個 象梅吉那樣是個大家千金。甚至連那個賓吉里的女繼承人﹐比梅吉富有得多的多特﹒麥 克弗森也象那些丑姑娘一樣粗俗不堪﹔她沒上過時髦的悉尼寄宿學校﹐沒有那些無用的 東西。盡管盧克相貌堂堂﹐可是說起有關兩性的經驗﹐他與普普通通的農村勞動者相差 無幾﹔除了他所喜歡的東西外﹐對於玩弄技巧他知之甚少﹐而對於理論則一竅不通。許 許多多和他搞過戀愛的姑娘很樂意向他保証﹐她們喜歡他這種水平。但這就意味著﹐他 不得不依靠某些個人的知識﹐並且並不總是可靠的個人知識。遇上一個象盧克這樣富於 險力﹐吃苦耐勞的男人﹐姑娘會嫁給他的﹐因此﹐一個姑娘就很可能想方設法去取悅他。 沒有比告訴一個男人﹐說他是個前所未見的最好的人更能讓他高興的了。盧克從來沒想 到過﹐除了他以外﹐有多少男人曾被這種話愚弄過。 他依然在想著老多特。在她的父親把她在滿是死蠅蛆的剪毛工棚里鎖了一個星期之 後﹐她屈從了他的願望。盧克暗暗地聳了聳肩。梅吉是個行將裂開的堅果﹐嚇著她或讓 她起反感是划不來的。陶然樂事必須靠邊站﹐就是這麼回事。他得按照顯然是她所樂意 的方法向她求愛﹐什麼鮮花呀﹐獻殷勤呀﹐不能來過分魯莽的把戲。 一種今人不快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隨後﹐梅吉嘆了口氣﹐頹然靠在了車座上。 “對不起﹐盧克。” “我也很抱歉。我沒有惹你生氣的意思。” “哦﹐不﹐你沒有惹我生氣﹐真的﹗我想﹐我對這個還不太習慣……我是害怕﹐不 是生氣。” “哦﹐梅格翰﹗”他將一只手從方向盤上拿了下來。放在了她那緊摟的著手上。 “喂﹐這個用不著擔心。你還帶點兒小姑娘氣﹐我進展得太快了。咱們忘掉它吧。” “好吧﹐忘掉吧。”她說道。 “他吻過你嗎﹖”盧克好奇地問道。 “誰﹖” 她的聲音里帶著恐懼嗎﹖可是﹐她的聲音里為什麼會有恐懼呢﹖“你說過﹐你戀愛 過一次﹐所以﹐我以為你是知道這種事情的內情的。對不起﹐梅格翰﹐我本來應該明白﹐ 在一個你們這樣處在這種地方的家庭﹐是完全閉目塞聽﹐與世隔絕的。你的意思不過是 說﹐你曾經對某個從來沒有注意到你的家伙抱著一種女學生式的迷戀。” 是的﹐是的﹐是的﹗就讓他這麼想吧﹗“你說得很准﹐盧克﹔那不過是一種女學生 式的迷戀。” 在宅邸的外面﹐他又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邊﹐給了她一個溫柔的長吻﹐沒搞張嘴伸 舌頭那套把戲。她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但顯然她喜歡這樣﹔他向客房走去﹐對自己沒有 毀掉良機而感到滿意。 梅吉慢騰騰地上了床﹐躺在那里﹐望著投射在天花板上的柔和的燈光。哦﹐有一件 事已經証實了﹕盧克的親吻根本就沒有使她想起拉爾夫的吻。而且﹐在他的手指從側面 伸進衣服的時候﹐在他吻著她的脖子的時候﹐她最後有一兩次感到了一種隱約令人驚惶 的激動。象對待拉爾夫那樣同等對待盧克是沒有用的﹐但她無法肯定她不會再進行這樣 對比。最好把拉爾夫忘掉吧﹐他不會成為她的丈夫的﹐而盧克卻能。 盧克第二次吻梅吉的進候﹐她的舉動就不一樣了。他們到魯德納﹒胡尼施參加了一 次快活的宴會。那里是鮑勃為他們的短途旅行划下的界限的極點﹐這次晚會從頭到尾都 進行得十分愉快。盧克拿出了他的最佳風度﹐去的路上他講了許多笑話﹐使她忍不住地 一個勁兒大笑﹐隨後﹐在整個宴會上都對她溫情脈脈﹐頻獻殷勤。而卡邁克爾小姐下了 多大決心想把他從她身邊拉走啊﹗她走到了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和伊諾克﹒戴維斯不敢 露面的那個地方﹐和盧克、梅吉糾纏不休﹐公然向盧克賣弄風情﹐迫他出於禮貌也得邀 她跳一次舞。盧克和卡邁克爾小姐跳的是一曲慢三步﹐跳得很拘謹﹐完全是舞場作派。 曲子一結束﹐他什麼也沒講﹐只是把兩眼往天花板上一瞟﹐使卡邁克爾小姐明白無誤地 覺得﹐對他來說﹐她不過是個令人厭煩的人物﹐隨後便立即回到了梅吉的身邊。這一手 梅吉很喜歡。自從這位小姐在基里娛樂會上妨礙了她的愉快那天起﹐梅吉就討厭她了。 她永遠忘不了拉爾夫神父抱起一個小女孩﹐跨過水坑﹐把這位小姐甩在一邊時的那種神 態﹐今天晚上盧克也擺出了同樣的臉色。啊﹐妙啊﹗盧克﹐你真棒。﹗ 回家的路又漫長又寒冷。盧克從老安格斯﹒麥克奎恩那里騙來了一包三明治和一痍鄞b。當他們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時﹐他把汽車停了下來。那時和現在一樣﹐澳大利 亞的汽車里格少有安暖氣的﹐可是這輛羅爾斯車里卻有。那天夜里﹐這個暖氣大受歡迎﹐ 因為地面上的霜花已經有兩英寸厚了。 “哦﹐在夜里象這樣不穿外套地坐著﹐不是很美吧﹖”梅吉微笑著接過了盧克遞給 她的那只斟滿了香檳酒的銀白色折疊杯﹐吃了一塊火腿三明治。 “是呀﹐很美。今晚作顯得真漂亮﹐梅格翰。” 她眼睛的顏色是什麼樣的呢﹖一般來說﹐他不喜歡那種灰色﹐太貧血了。但是﹐看 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他敢發誓﹐在那藍藍的底色上有著各種各樣的色彩﹕強烈的靛藍﹐ 象晴天朗日的天空﹔有青苔般的深綠﹐還有一絲黃褐色。那對閃光的眼睛就象柔和、半 透明的珠寶﹐周圍是一圈長長的上翹的睫毛﹔那睫毛在閃著微光﹐好象在金色中浸過一 般。他伸出手去﹐用手指輕輕地掠過她一只眼睛上的睫毛﹐然後一本正經地低頭看著他 的指尖。 “喲﹐盧克﹖怎麼啦﹖” “我禁不住想看看在你的梳妝台上是不是放著一罐金粉。你知道嗎﹖你是我見到過 的唯一的一個睫毛上實實在在發著金色的姑娘。” “哦﹗”她碰了碰自己的睫毛﹐看著手指﹐笑了起來。“這麼說﹐是真有啦﹗可它 一點兒也不掉下來。”香檳酒嗆得她鼻子發癢﹔胃里直往上冒氣泡﹔她覺得快活極了。 “真正金色的睫毛﹐它的形狀和教堂的頂一樣﹐真正金色的絕美的頭發……我總是 希望它能象金屬那樣硬就好了﹐然而它卻又柔軟﹐又纖細﹐就象嬰兒的頭發……你一定 在皮膚上塗了金粉﹐它是那樣閃閃發光……而那美得無與倫比的嘴﹐是為了接吻才造就 的……” 她坐在那里呆呆地望著他﹐那嬌嫩的粉唇微微張開﹐就象他們頭一次碰見時那樣。 他伸出手去﹐將她手中的空杯子拿了過來。 “我想﹐你還需要一點兒香檳吧。”他說著﹐將那杯子斟滿。 “我得承認﹐這太美好了﹐停在這里﹐在路途上稍稍休息一下。感謝你想起向玫克 奎思先生要了這些三明治和酒。” 羅爾斯的大引擎在一片靜寂中輕輕地轟響著﹐溫暖的空氣幾乎無聲無息地從排鳳孔 送了進來﹐他倆只能聽見這兩種不同的、緩緩的聲音。盧克解開領帶﹐扯了下來﹐將衫 衣的領口敞開﹐他們的短上衣放在後座上﹐汽車里太暖和了。 “啊﹐這樣就覺得好多了﹗我不知道是誰發明的領帶﹐然後一定讓人們在穿正式服 裝時戴上一條。不過﹐假如我碰上他的話﹐我就用他的發明勒死他。” 他突然轉過身去﹐把臉向她的臉低下去﹐似乎想用自己的嘴唇象片玩具拼板一樣裹 住她嘴唇的整個曲線﹔盡管他沒有摟著她﹐或碰她身上的其他地方﹐但她覺得被他緊緊 地吸引住了。在他向後靠去的時候﹐她的頭也跟了過去﹐直到把頭放到了他的胸膛上。 他抬起雙手捧住了她的頭﹐這樣就可以更方便地吻她那個驚訝地作出了反應的嘴﹐酣嘗 櫻唇。他嘆息了一聲﹐忘情地沉湎於其中了。這孩子般的、柔軟的嘴唇終於和他的嘴唇 接在了一起﹔最後﹐他隨便怎樣吻都可以了。她的胳臂摟著他的脖頸。顫抖的手指插進 了他的頭發﹐另一只手的手掌放在他前頸下那光滑的棕色皮膚上﹐盡管在遞給她第二杯 香檳酒的時候他的情緒已經起來﹐並且下定了決心﹐但是這一次他沒有著忙﹐只是望著 她。他沒有放開她的頭﹐吻著她的面頰﹐吻著她那合上的眼睛﹐吻著她那眉毛下彎的眉 額。然後﹐他又返回去吻她的面頰﹐因為那面頰光潔如玉﹐又返回去吻她的嘴﹐因為她 那稚氣的形狀使他發狂﹐自從他頭一次見到她的那天起﹐就使他如狂如癡了…… “你最好嫁給我﹐梅格翰﹐”他說道﹐眼睛中含著柔情和笑意。“我認為﹐你的哥 哥根本不會同意咱們剛才干的那事的。” “是的﹐我也認為我最好嫁給你。”她贊同道。她的嘴唇垂了下來﹐兩頰現出了淡 淡的紅暈。 “咱們明天向他們講明吧。” “有什麼不可以的呢﹖越快越好。” “下個星期我開車帶你到基里去。我們去見托馬斯神父──我想﹐你是願意在教堂 舉行婚禮的──安排一下結婚預告﹐再買一只訂婚戒指。” “謝謝你﹐盧克。 哦﹐事情就是這樣的。她已經表了態﹐不呆能再挽回了。幾個星期之內﹐或不管還 要多長時間﹐只要在教堂里一公布結婚者的姓名以征求意見﹐她就將嫁給盧克﹒奧尼爾﹐ 她將要成為……盧克﹒奧尼爾太太了﹗多麼陌生啊﹗她為什麼要說同意呢﹖因為是他告 訴我﹐我必須這樣﹐他說過我應該這樣做。可這是為什麼﹗﹖使他脫離危險嗎﹖為了保 護他自己﹐或我嗎﹖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啊。有時候﹐我覺得我恨你…… 小汽車里的那一幕讓人心驚肉跳﹐心緒紛亂。和上一次一點兒也不一樣。有許多美 好而又令人驚恐的感覺。哦﹐他那雙手的觸摸﹗ 對於這樁新聞誰都沒有感到十分意外﹐至於反對﹐連想都沒想過。唯一讓他們吃驚 的是﹐梅吉斬釘截鐵地拒絕把這事寫信告訴拉爾夫主教。她幾乎歇斯底里地拒絕了鮑勃 認為他們應當邀請拉爾夫主教到德羅海達來﹐以及應當找個大房子舉行婚禮的主意。不﹐ 不﹐不﹗她沖著他們大喊大叫﹐梅吉是個說話從來不提高嗓門的人呀。顯然﹐她之所以 發脾氣﹐是因為她希望他永遠不回來看他們﹔她的婚事是她自己的事。要是他毫無理由 地到德羅海達來﹐因而失去了一般的禮貌的話﹐她就有責任不接待他﹐對此他是無話可 說的。 於是﹐菲答應在她的信中只字不提此事。對事情應當這樣辦或是那樣辦﹐她似乎無 所謂﹐對梅吉選擇一個什麼樣的丈夫好象也沒有興趣。管理象德羅海達這樣大的牧場占 用了她的全部時間﹐菲的紀錄就好象是一位能完完全全地描述出一個綿羊牧場生活的歷 史學家﹐因為這些紀錄不僅僅是數字和分類帳。有關每一樣羊移動的記述十分嚴格。季 節的變化﹐每日的天氣﹐甚至連史密斯太太每頓做的是什麼飯﹐都記錄了下來。1934�7月22日 的日記記錄中寫著﹕晴﹐無雲﹐清晨溫度為34度。今日未做彌撒。鮑勃返回﹐傑 克帶兩名牧工在莫琳巴﹐休吉帶牧工一人在西壩﹐比爾巴瑞爾將三歲的羊從布金趕到溫 尼姆拉。3時﹐溫度升高﹐為85度。氣壓計穩定﹐為30.6英寸﹐西風﹔食譜﹕脆小牛肉﹐ 水煮土豆﹐胡蘿卜和白菜﹐及葡萄干布丁。梅格翰﹒克利里將於8月25日﹐星期六﹐在基 蘭博聖十字教堂與牧工盧克﹒奧尼爾先生結婚。晚9時﹐溫度為45度﹐下弦月。 ------------------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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