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墨西哥的陽光讓我開始放輕鬆,我原以為大衛和我一樣,暫時把那些難題拋在腦後 
    了。他顯得殷勤而體貼,但有時候卻會突然失去蹤影,回來後又顯得心煩意亂,不管是 
    晚餐時,或是在海邊漫步,他都顯得如此遙不可及。 
     
      我試著不去想他奇怪的舉止,直到第三天,我忍不住了。那時我們坐在海灘椅上看 
    著一波波浪花,我開口了:「大衛,你是不是在擔心公司?」 
     
      「如果我看起來心不在焉,我很抱歉。」 
     
      我可不想讓他轉移話題,「事情不像你說的那麼樂觀?」我第一次以妻子身分詢問 
    ,「我希望你不要獨攬問題,不管怎樣,我們必須一起面對。」 
     
      他承認公司現在很危險,魏羅勃的研究受到一些阻礙而有所延誤;更糟的是,他們 
    的對手也推出一種類似的晶片,導致康氏企業岌岌可危。 
     
      現在情勢危急,我突然想到那筆貸款──和他的家族有所牽連,而失去公司,遠 
    不及那筆錢讓他來得擔心。 
     
      「我們應該延後婚期的。」 
     
      大衛搖搖頭,「不,妳是這陣子唯一發生在我身上的奇蹟,如果沒有妳,我就一無 
    所有了。」 
     
      我從他的眼�堿搢鴗@絲絕望,大衛的問題已經不是個秘密了。看著他,我突然感覺 
    到,我的丈夫正需要我在情感上的支持,而他也告訴我,他不能沒有我。 
     
      我們回到舊金山後,事情變得更加糟糕。魏羅勃竟然死了!這個致命的一擊,奪去 
    了我們最後一絲希望。 
     
      但大衛比我想像的冷靜,也許他已經擔心太久了,事情一旦爆發出來,未嘗不是一 
    種解脫。 
     
      他坐在老舊的椅子上,兩眼瞪著前方,整個人都好像飛到幾千里外。看他啜著威士 
    忌,我不由自主地想著,這會不會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必須要堅強起來,不讓他看出我的憂慮。雖然我還是替蘿亞工作,但已沒有像以 
    前那般積極了。 
     
      這段時間內,大衛常待在公司處理事情直到深夜,使我們的婚姻看似形同虛設。但 
    我明白,對他來說,有個人在家等候是多麼重要,所以我對他只有笑臉相迎,沒有任何 
    的要求、挑剔,或是埋怨。 
     
      大衛從沒有提起,一旦公司結束,由他家族所擔保的貸款,是不是會由他獨自承擔 
    歸還的責任?我希望他能告訴我,但他自始至終不肯透露,讓我覺得被排拒在他的心門 
    之外。 
     
      大衛似乎把回去阿卡達的計畫拋在腦後了,這一點更加令我著急。尤其是關於貸款 
    ,我覺得立刻和他母親見面,應是刻不容緩的事,而我一直擔心會冒犯了他們。最後, 
    就在耶誕節的那個星期,我決定問個清楚。 
     
      他回到家已經十一點了。我躺在床上看書,他站在壁櫥前寬衣,看起來非常疲倦。 
     
      「大衛,你有沒有想過回去阿卡達?」 
     
      「偶爾。」他含糊地回答。 
     
      「耶誕節就快到了,我想正是拜訪你母親的好時機。畢竟,她還沒有見過我這個媳 
    婦,而我也很想見見她。」 
     
      「我想,一切等公司塵埃落定再說吧!」 
     
      「你的母親和表弟一定很不高興,難道羅勃的死不會影響到貸款嗎?」 
     
      大衛陰沈地看著我,「這不關妳的事,讓我自己來操心好嗎?」 
     
      我強忍住淚水,「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嗎?難道我跟他們沒有關係嗎?你沒有把我 
    正式介紹給家人,並不代表我不在乎。」 
     
      我曾經努力嘗試著不讓這一切擊垮我,但突然間,所有的委屈蜂擁而來,從結婚的 
    第一天起,大衛的財政問題、他對家人的責任等等,無一不困擾著我。一旦淚水決堤, 
    怎麼也停不了。 
     
      大衛走過來,把我擁入懷中,「別哭了,艾莉,求妳別哭,一切都會沒事的。」 
     
      「你為什麼這麼說?」我哽咽地問:「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 
     
      他歎口氣,摸摸我的頭。我偎在他的胸前,心卻一直在滴血,就算他能了解我的痛 
    苦,我也感到完全的絕望。 
     
      「對不起!」我吸吸鼻子,「你已經夠煩的了。」我抽了張面紙,把眼淚擦乾。當 
    我抬起頭時,看見大衛表情凝重地注視我。 
     
      「不要擔心我的家人,」他冷靜地說:「狄克會負責的。」 
     
      「什麼意思?」 
     
      「狄克知道羅勃是康氏企業最重要的資產,所以當初他願意擔保的條件是,關氏木 
    材廠將是羅勃死後的受益人。」 
     
      「你是說,他們可以得到一筆保險金?」 
     
      「是的。如果我的母親結束康氏企業,要清償銀行貸款是絲毫沒問題的。」 
     
      「那不是很好嗎?」 
     
      「當然。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傷害家族的生意,雖然,我以後才能接手,但畢竟跟 
    我也有利害關係。」 
     
      「那應該會讓你覺得好多了。」我滿懷希望。 
     
      大衛點點頭,但我在他臉上看不見一絲釋然的笑容,仍然有些事困擾著他。 
     
      我拉住他的手臂,「我知道,沒有──康氏企業對你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但是你還 
    有很多路可走啊!」 
     
      他對我的天真報以微笑。我們都明白,我對生意的事一竅不通。但做為一個妻子, 
    我必須支持他。我想,他也很感動我為他做的一切。 
     
      「我不能幫你什麼,但是,大衛,我要你知道,我永遠相信你。」 
     
      他緊緊摟住我,「艾莉,不要再想這些了,最好不要。」我不確定他的意思,除非 
    他在指他的家人。「妳是我的依靠,只有跟妳在一起,才能讓我快樂,妳跟他們沒有關 
    係。我來操心就好了,我心中有數,一切都會沒事的。」 
     
      大衛看起來恍恍惚惚,原本自信、開朗的他不見了,他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 
     
      在耶誕節前的二、三天,大衛愈來愈失魂落魄,我實在為他感到害怕。 
     
      我們獨自過耶誕節。雖然凌晨時,他在房間打電話給他的母親,但他什麼都沒提, 
    只是告訴我,他的母親很想見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我們差一點兒還因此發生爭 
    論。就在這一天,我決定要找些快樂的事來做,畢竟,我們還是新婚夫妻啊! 
     
      蘿亞在下午的時候來了一趟,我們交換禮物。另外,我準備了蛋酒,而大衛也很稱 
    職的做個男主人。看到他那麼熱誠,似乎又回到從前的他,我高興得差點忘了那些難題 
    。這是從墨西哥回來後,我第一次這麼開心。 
     
      第二天早上,大衛很晚才去上班,而且答應我會早點兒回家。我隨便打掃了一下家 
    �堙A拿出顏料、畫架,拾起已許久沒碰的廣告設計。我很高興地工作著,卻沒想到下午 
    時會被保險公司的調查員打斷。 
     
      戴保羅有一頭稀疏的灰髮,兩頰還留著鬍鬚,一副中年人的模樣。他遞了張名片給 
    我,我草率地望了一眼,留意到他那一身破舊的棕色西裝。 
     
      「康太太,妳和魏羅勃很熟嗎?」他坐下後劈頭就問。 
     
      「老實說,我只在我的婚禮上見過他一次。」 
     
      「妳和康先生最近才剛結婚?」 
     
      「是的,大概在三個星期前。」 
     
      「噢!還是新婚,恭喜妳。」 
     
      「謝謝。」 
     
      「所以,那是唯一的一次嘍?」 
     
      「沒錯。」 
     
      雖然結婚那天有太多瑣碎的事情要忙,但我總會去注意羅勃,畢竟他是大衛唯一邀 
    請的人。所以在酒會上,我也曾主動地和他聊聊。 
     
      令我驚訝的是,他非常古怪。大約五十歲上下,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看起來很 
    有學問的樣子。他非常沈默,不善交際,唯一一次大聲開口,是為了恭喜我們。之後, 
    他很快就離開了,我當時還認為他不好意思呢! 
     
      「康太太,妳認為他自殺的可能性有多少呢?」 
     
      他的問題讓我嚇了一跳。「我不知道,我們只談過幾句話。」 
     
      「我明白。」 
     
      「你們為什麼推斷是自殺?我一直以為他是死於交通意外呢!」 
     
      「魏先生晚上時獨自一人到懸崖邊,沒有任何目擊者。因此,我們不得不懷疑,尤 
    其是他的命值四百萬,我們當然想確定到底是怎麼回事!」 
     
      「四百萬?」 
     
      「沒錯。」 
     
      「我完全不知道。」 
     
      「魏先生想必是個炙手可熱的人物。」 
     
      「我先生說,他是個天才。」 
     
      「當然。」戴保羅的手�埵酗@枝筆和筆記本,但他沒有寫下任何東西。「告訴我, 
    康太太,妳先生有沒有提過魏先生是死於自殺的?或是妳聽過什麼傳聞?」 
     
      「沒有,我什麼都沒聽說過。」 
     
      「那妳知不知道康氏企業經營不善的事呢?」 
     
      「我多少知道一些,但沒聽說羅勃有厭世的念頭。」 
     
      「嗯,還有沒有什麼事讓妳覺得,他的死不是意外呢?」 
     
      「沒有。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問我這些事?你應該跟大衛或是公司其他人談。 
    」 
     
      「噢,康太太,我們當然會,四百萬可不是個小數目。」他隨即在本子上寫下「無 
    關緊要」。 
     
      「康太太,妳能告訴我,康氏公司有什麼問題嗎?」 
     
      「戴先生,你問錯人了。我丈夫才能給你答案。」 
     
      「康先生跟妳說了些什麼嗎?」 
     
      面對他的咄咄逼人,我只想快點兒打發他。「大衛很少跟我提起公司的事。我對魏 
    羅勃和保險公司的事一無所知。」 
     
      「妳有沒有和關狄克或是康溫娜提過保險的事?」 
     
      「我從沒見過關狄克,更別說和他討論這些事了;而我的婆婆行動不便,我還沒有 
    機會和她見面,不過我和我丈夫很快就會去看她。我想,我真的沒有辦法幫你的忙。」 
     
      戴保羅倏地闔上了本子,「我想,我打擾妳太久了,康太太,謝謝妳。」 
     
      我送他到門口。 
     
      「這些盤問是例行的手續嗎?」 
     
      他乾笑著,「對這麼大一筆錢,是的。」 
     
      那個晚上,我告訴大衛調查員來訪的事,他非常不高興,但很快又冷靜下來,「這 
    是一大筆錢,他們總得想盡辦法,能付愈少愈好。」 
     
      「如果是自殺,就得不到理賠嗎?」 
     
      「對於意外死亡,一份保單就得賠償雙倍。保險公司一定會儘可能地反駁這一點。 
    我已經在催討這筆錢了,所以,我想這是他們所能做的最後努力。艾莉,很抱歉讓妳面 
    對這些人。」 
     
      「令我更困窘的是,我知道的不比他多。」 
     
      「根本沒有什麼可以知道的。」他沈默了一會兒,又說:「我們別再想這些事了, 
    希望這一切快點兒結束,我們就可以好好的過日子。這一陣子太委屈妳了。」 
     
      「胡說!我知道,這段時間你是怎麼過的。」大衛吻著我的頭髮,但隨即又顯得如 
    此遙遠。 
     
      有好一會兒,他什麼都不說,我不知道他在煩些什麼,只希望所有問題能快點兒解 
    決。但為了某些理由,我卻不信這些麻煩會就此消失;我感覺到事情不是如此單純,而 
    魏羅勃的死,只是整個悲劇的開始。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大衛不再像以前那樣早出晚歸了;有些時候,他甚至不到公司 
    去。但不管任何時候,他總是如此的暴躁。在我忙的時候,他偶爾會到公園走走。蘿亞 
    給了我兩件大案子,雖然我想儘量抽空陪陪大衛,但大多數時間,他沈溺於自己的思緒 
    �堙A我只能在一旁擔心。 
     
      有時候,他一掛上電話就急著出去,只說是生意上的事;回來後,卻仍是臭著一張 
    臉。而且他不在的時候,我會接到一些怪電話,常常不說一句話就掛斷了。我告訴大衛 
    ,他也不理會,只說可能打錯了。 
     
      我試著讓自己開心、耐心點兒。但只要我提到公司的事,他就會轉移話題。這樣 
    過了幾星期,有一天晚餐時,我又提到去阿卡達的事。 
     
      「還不是時候。」他粗率地說:「還得再等一陣子。」 
     
      幾天後,他竟然宣佈要獨自去阿卡達。 
     
      「艾莉,很抱歉這次不能帶妳去,因為有很多問題,我必須自己去解決。不過我會 
    告訴我母親,妳想拜訪她的事。我保證,我們很快就會同行了。」 
     
      我不想為難他,所以就沒再說什麼了。 
     
      在大衛離開的前一晚,他擁我入懷,我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麼痛。他告訴我,發生 
    了這麼多事,使他覺得很對不起我。然後,他說他愛我。而最令他難過的是,他不但不 
    能讓我幸福,反而令我擔心受怕。 
     
      「大衛,」我眼�媞′O淚水,「我不在乎物質享受,只要我們健康,而且擁有彼此 
    ,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他吻吻我的前額,「艾莉,妳的善良,正是令我癡迷的其中一點,妳是我的好妻子 
    。」 
     
      有一會兒,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然後他翻了個身,看著我,撫著我的臉頰,「 
    我知道這一個多月來,簡直是一團糟,而且我傷害了妳。但我保證,有一天會雨過天青 
    的。」 
     
      他把手伸進我的睡衣底下,開始沿著大腿內側探索,但我並沒有絲毫快感,卻又不 
    能拒絕。 
     
      大衛繼續愛撫,可是我仍舊沒有感覺。然後,我做了一件不可原諒的事,那就是幻 
    想著和布萊……我的身體隨即有了反應。我覺得好內疚,好像背叛了才結婚將近兩個月 
    的丈夫。 
     
      大衛察覺到我的興奮,翻身覆上我,分開我的雙腿時,我低聲啜泣著。我恨自己, 
    恨這些加諸在我們身上的悲哀。 
     
      大衛似乎也在懊惱,滿臉的哀傷和悔恨。我知道他很痛苦,和我一樣痛恨這一切; 
    但我知道,他還是愛著我。 
     
      他終於進入我的時候,我緊抱住他,眼淚也不自覺地滑落。他吻著我的肩,喃喃地 
    說他愛我。 
     
      第二天吃早餐時,大衛顯得侷促不安,而且試著擠出些話來打破沈默。離開時,他 
    激動地吻著我,而且重複著愛我的話。雖然我不是很確定,但他的眼�埵n像閃著淚水, 
    似乎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夜�媞帢o很不安穩。第二天中午,有兩個警察,一男一女,帶來了大衛淹死在 
    修柏灣的消息。我沒想到,在門口的那次吻別,竟是我們的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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