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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坐上關狄克的車之前，我已經確定這是個錯誤的決定了；但我終究打包好行 李，現在，也在駛往舊金山的途中。 一路上，他很少說話，甚至有些無禮。我在想，我們在做什麼呢？彼此劍拔弩張是 出於責任？還是義務？ 老實說，是我把氣氛搞成這樣的，所以，我也許應該做些事來軟化這個局面。我望 了他一眼，想著該怎麼起頭？但看著他，要專心還真不容易呢！ 「我覺得不好意思，但我必須跟你承認，」我開口：「大衛很少提起他母親，也幾 乎沒有談過你。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 「知道我們不合，難道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這個家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我真的想知道，而我也有權利知道。」 「而大衛不肯跟妳坦白，所以只好讓我負責解答嘍？」 「是的。現在這個家只剩下康老太太、你和我三個人，大衛就別提了。」 車子一路向前進，到了和海岸高速公路交叉口的商業區，狄克換至右線，向北駛往 舊金山。車子愈走愈多，我們好不容易才擠進車陣中。 他瞥了我一眼，開始說：「這一切要追溯到父母親那一代。我的父親是印第安人， 他離開霍比保留區到關氏木材廠工作，和我母親相愛而結伴私奔；但他們還來不及結婚 ，我的父親就死於一場意外了。母親只好帶著滿身的恥辱回家，而我就是那個私生子， 象徵她罪孽的那一道疤！」 「但你是她親生的，她應該很愛你才是。」 「噢，是的。雖然我記得的已經很模糊，但卻充滿溫馨。我的母親不是很堅強，健 康情形也很糟糕。她從小心臟就不好，生下我後，病情更加嚴重，一直沒有下過床，我 七歲時，她離開了這個世界。」 「你一定很不好受。」我比自己想像中還要來得同情他。 「我的祖父母比我母親早走一步，所以我順理成章繼承了母親的股份，從一個印第 安工人的愛子，變成關氏木材廠的股東。」他自嘲地笑笑，「接著，我搬去和溫娜姨媽 和里士姨丈一起住，而大衛已經大到懂得吃醋了。不僅僅是因為我介入了他的家庭，也 因為我是關氏木材廠的股東。」 我發覺自己沒有那麼憎恨他了，「我了解，對你們來說，那一定是非常困難的時期 。」我一直看著他，沒放過他眼裏閃著的每一個眼神。現在，我知道他是一個孤兒了。 「我很難過，我希望你沒有被虐待過。」 「雖然大衛不喜歡我，但我過得並沒有這麼糟。想想過去，我現在反而同情他。」 很難說他的話是真是假。我對他仍舊有幾分懷疑。我繼續盯著他，明白自己對他的 那種矛盾心情。難道這股奇妙的吸引力代表著什麼嗎？我倒不這麼認為，畢竟，他是大 衛的表弟啊！ 距舊金山還要三個小時，感覺好久！我看著窗外向後倒退的綠色小山，希望自己身 處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好在狄克讓我陷入自己的思緒裏。 我一直想著大衛還活著的可能性，但為什麼這個可能性令我如此不安？我應該感到 高興才對，難道是我怕希望愈大，失望愈大？又或者我只希望這一切趕快結束？到底我 是怎麼想的呢？ 「妳為什麼會跟大衛結婚？」狄克忽然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真想尖叫！「因為我愛他，不然還有什麼？」我知道聽起來火藥味十足，所以停 了一會兒，冷靜地問：「那你覺得，我為什麼要嫁給他呢？」 他沒有看我，只是瞪著前方，久久才平靜地說：「我不知道。」 「狄克，我不喜歡你的問題，所以我不會回答。」 「好吧！我很抱歉。」 接下來的沈默簡直讓人窒息，但是誰也不願意先開口。我真恨自己為什麼要上他的 車？最後狄克下了高速公路，轉進一個叫「丹尼家」的店。 「想喝杯咖啡嗎？」他把引擎關掉。 「我也想下來走走。」 我們進店的時候，狄克替我開門。服務生領我們到一個小隔間，他就坐在對面，使 我必須和他那雙野性般的眼神對抗著。這一次，我能夠很明顯看出他身上流著印第安父 親的血，我看到的是滿腔熱情和無限無奈下所製造的混合體，我再一次地驚歎著。 「你的母親是怎麼樣的人？她一定非常與眾不同吧！」 「是的。」他冷靜地說：「她弱不禁風，而且非常敏感。在她死前，留了很多信給 我，信裏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很美，那也是我和母親唯一的溝通了，我總會定期拿出來 看。」 狄克的故事，還有他對母親的那份敬意，在在令人感動。他的聲音裏透著一股溫柔 ，甚至是愛，觸動了我的心。也許是這一陣子情緒的起伏，和剛才一路上緊繃的狀態， 又或者是別的事情，使我的眼眶裏盈滿淚水，而狄克也看見了。 此時，那張異國般的臉孔對我而言，已模糊不清了。幸好女服務生端了兩杯水過來 ，及時救了我，我們都點了咖啡。 「我母親跟妳一樣，非常有藝術天分。她畫水彩和素描，大部份以花為題材。」 「你怎麼知道我會畫畫？」 「我調查過妳，溫娜姨媽想知道有關妳的一切。」 「那麼是因為她嘍？」 「我也很好奇。」他不好意思地笑著承認。 女服務生端著咖啡壺走過來，把桌上的馬克杯翻過來，倒滿了咖啡，問我們還需要 什麼？ 「妳餓嗎？」狄克問。 我搖搖頭，他讓服務生離開。 「你們還知道哪些有關我的事？」我啜了一口咖啡。 狄克在咖啡裏放了一點兒奶精，攪動一下。「不多，但已足夠讓我好奇妳為什麼和 大衛在一起？這也就是我先前會問妳的理由。」 「我們關心對方。」我自動把答案告訴他。 「我猜也是。」他皺著眉笑笑，我也是。 我望望四周，驚訝於自己跟這個男人坐在餐廳裏，「你不覺得現在這樣有點兒奇怪 嗎？如果你知道我在遇見大衛前是怎麼過的，就會明白我為什麼這麼問了。」 「我知道。」他啜著咖啡，看進我的眼裏。 狄克又一次緊張起來，剛才那個談到母親的溫柔男人不見了。他的眼神閃爍不定， 我的懷疑和不安也回來了。那些討厭的問題，甚至我所受到的威脅，已經淹沒了我的意 識。 「你是那天晚上闖進我家的人嗎？」 「不是。」他眼睛眨也不眨的回答。 「但是你知道這件事。」 「是的，有人告訴我。」 「你能不能解釋為什麼？」 「我也不明白。」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他？也不知道該相信他說的哪一些事？我只覺得緊張和不安 ，所以只好暫時到洗手間去。 望著鏡中的自己，我忽然很想知道狄克眼中的我是什麼樣子？我還想試著去了解他 的疑問，但又意識到自己太過於鑽牛角尖了。狄克也許只是很單純地想到錢的問題，畢 竟幾百萬元至今還沒有消息，而大衛也跟著一部份的錢失蹤，使得關氏木材廠的股份和 控制權岌岌可危。 狄克和我就像敵人一樣，在玩著貓捉老鼠的遊戲。他的母親也許會畫畫、會寫一些 優美的詞句送給他，但他仍然是一手毀了我丈夫的人，我不能讓自己忘記。 接下來回家的路上，我們很少說話。我想，我們最多就只能這樣了，但我的心卻在 掙扎著。 到家時，狄克告訴我，他計畫在這兒待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回阿卡達。「妳介意 跟我一起同行嗎？這樣，妳就不用開車了。」 他說得沒錯，但是我受夠他了。就只是這麼短短幾個小時，我已經快要崩潰了；也 注意到他帶給我的影響力，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儘量避免和他接觸。 「謝謝你。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需要和律師談談，還有，我希望在見大衛的 母親前，能先讓自己冷靜一下。」 「她會很失望的。」 「很抱歉，但我真的不能。」 他沒有再說什麼。等車子停穩後，狄克替我把行李提到門口，我跟他說，我可以自 己提上樓，而我看得出來，他本來想堅持的，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出乎我的意料，他握著我的手，我們就這樣站著，我看進他的眼裏，對他的舉動感 到害怕，而他緊緊地捏住我的手指。 「我知道，這對妳來說並不容易；但很不幸的，我對安慰人這方面並不擅長。我希 望這次的會面不至於太糟糕。」 「怎麼會呢？」我說著善意的謊言。 「我一直是這個家的異類，」他還是握著我的手，「但這畢竟是我的家，就像妳說 的，妳也是其中的一分子了。不管妳怎麼想，我並不恨大衛；而艾莉，我也絕沒有恨妳 的理由。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們還會有機會見面的，希望到時候，妳能捐棄對我的成見 。」 「我儘量。」我訝異於他的剖白。 他微笑點頭，放開我就逕自往前走。我沒有移動，只是目送著他的背影。進入車裏 前，他猶豫了一下，靠著車頂對我喊：「要來之前，給我個電話。」 我再朝他點點頭，看著他上車，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 我爬上了樓，忽然有種不祥的感覺；自從摔下樓梯後，這是我第一次晚上回家。如 果那天的闖入者只是單純的小偷，也許我會覺得好過點兒。但是我心裏卻很清楚，這件 事跟大衛有關，只是我不知道為什麼罷了。 到了三樓，我猶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氣開鎖，用力推開門。裏面沒有人！我走進去 ，把門閂好，靠在門上，心還是撲通地直跳，我笑著自己的傻氣。 電話響了！我嚇了一跳。「天啊！」我邊走向廚房邊咕噥，「只是電話罷了。」 我開了燈走向餐枱，正要拿起話筒時，看到一張小紙條擺在那兒，上面寫著四個大 而潦草的字。 〝錢在哪裏？〞 我睜大眼睛，屏住氣息，是誰寫的呢？我有一種被侵犯的感覺，朝門口望了一眼， 想著自己現在是孤單一人，而那個人很可能還在這裏，也許就藏在我的房裏！鈴聲依舊 不停地響著，我拿起話筒。 「喂？」我沒好氣地說。 「艾莉？」一個透著顫抖的女人聲音，聽起來有點兒蒼老。 「我是康溫娜，妳的婆婆。」 再一次地吃驚！一下子發生這麼多事，簡直要把我打垮了。「康老太太……」我結 巴著瞪著紙條，腦袋一片紊亂。 「真高興終於可以聽到妳的聲音了，雖然，並不希望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是啊！」我的聲音顫抖著，「很抱歉到現在都沒有去看妳，我真的想……」我的 情緒很激動，眼裏滿是淚水，卻只能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 「狄克剛才打電話告訴我，說妳明天不會跟他一起回來。我好失望，我很想見妳， 這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我試著控制自己，「我很快就會去了。」 「什麼時候呢？」 她很堅持，而我真的沒有心情去反駁她。「我需要幾天的時間，就星期五，好嗎？ 」 「太好了！那麼明天是不可能的嘍？」 「我想是的。」 「好吧！那麼我希望星期五快點兒來。但是我這裏不好找，狄克建議，妳到阿卡達 後先打電話給他，他會帶妳到這兒來。」 看見闖入者在便條上的潦草字跡，無疑地真的嚇壞我了。「好，我會的。」 「妳有他的電話號碼嗎？」 「有，但不知道放在哪兒了？」 「我再給妳一次好了。」 「好。」在便條紙旁有一枝筆，我想去拿，但隨即想到闖入者也許就是用這枝筆， 警察也許會比對指紋，所以便條紙和筆都沒法用了。「請等一下！」我在抽屜裏翻找有 什麼可以寫的。 我把電話號碼抄在一個舊信封的背面，我謝過她，並且讓她知道，星期五我一定會 到。 「狄克說，妳是個好女孩。我愛我的兒子大衛，但我也一直想有個女兒。」 我張大嘴，不知該說些什麼。 「好吧！星期五見了。」她聲音沙啞。 我掛上電話，開始大哭。發洩了一陣子後，我意識到還是得面對現實，於是趕緊打 電話報警。但警察在現場也找不出什麼頭緒，只是例行查問一番，然後驗驗指紋，並將 便條紙和筆當成證物帶回去。 隔天，我在警察的建議和蘿亞的協助下，將大門換了新鎖，還多加了兩道門閂，而 且整天都在惶恐不安的情緒中度過。晚上時，我要陪了我一天的蘿亞回去休息，試著拿 起畫筆穩定心緒，卻發現自己繪出了一張異國的臉。 那是狄克的臉！我被那對眼睛催眠了，看著他的唇，想像著自己的唇貼在那兩片… …這個想法令我不寒而慄。 我需要一些東西，雖然我幾乎滴酒不沾，但還是找出了大衛的白蘭地，猛灌一口， 嗆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一個寫著狄克電話的舊信封映入眼簾，我瞪著它，又吞下了一大口白蘭地，卻不住 的咳了起來，但是這份灼熱感直暖入胃裏；然後，一個衝動，我拿起電話撥了他的號碼 。 我閉上眼睛想像著他的臉孔，感覺酒精在肚裏作祟。 「喂？」電話那頭傳來他的聲音，不一會兒，他又重複：「喂？」 我想掛上電話，但最後還是沒有這麼做。停了一會兒，我開口了：「狄克？」 「是的，請問妳是那位？」 我的嘴唇輕顫著，「艾莉，我是艾莉。」 「噢，妳好。」他的聲音裏透著明顯的驚喜。 「希望沒有打擾你？」 「不……」他等著我說話。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艾莉，妳還好吧？」他又問。 「是的……不，事實上，今天真是糟透了，昨天晚上又有另一個不速之客。」 「妳是說，有人闖進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告訴他這件事，也許我只是想找個話題，「嗯，但沒有什麼大不了 的，我打給你不是因為這件事。」 他等著。 「我昨天晚上和大衛的母親通過電話。這個星期五我會去看她。」 「噢，我知道。」 「我想你知道，她希望我先跟你約好，然後到她家去。」 「嗯，我跟她談過。」 出乎意料地，我竟然對狄克衝口而出：「這幾天我會非常忙，但不想到了阿卡達才 做安排，我想，我們最好現在決定在什麼地方和什麼時候見面？」 「這段路滿遠的，妳打算什麼時候出發呢？」 「早上。」 「算六個小時吧！我應該會在這兒，就二點半吧！在阿卡達的第一個出口有個加油 站，妳可以在那裏打電話給我，從我這裏到那兒只要五分鐘，這樣妳就不會等太久。」 「好。」其實我幾乎沒有在聽他說，只是忙著問自己到底在幹什麼？「謝謝你。」 「艾莉，是不是有什麼事不對勁？」 「沒有，真的沒事。」 「我不相信，一定有什麼事。」 「難道你有讀心術？」我不敢相信這句話竟脫口而出，而他的訝異也不亞於我。 「我不是那個闖進妳家的人，這樣解答了妳的疑問嗎？」他語氣冷淡。 「我沒有這樣想。」 「我認為妳有。」 「這只是一個禮貌上的電話罷了。」我還能有什麼意思呢？ 他不說話。 「很抱歉打擾你。」我突然覺得自己被他的控訴刺傷了，我不能夠忍受他的無禮。 「妳沒有，但如果我有冒犯妳的地方，請原諒。今天真是很漫長，開了很久的車， 我真的累了。」 「那我還是讓你早點兒休息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很高興聽到妳的聲音。」 「為什麼？」 「因為我在開車的時候想到妳。昨天我真的很不禮貌，說了些不該說的話。」我很 驚訝他改變了口吻。「所以，我希望我們能拋開這些不愉快。我們還是朋友嗎？」 「當然。」 「還有，艾莉……」 「什麼？」 一陣沈默，靜到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沒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妳來了以後，我們可以好好談談，我可不想讓 溫娜姨媽獨佔妳，我想多認識妳一點兒。」 我閉上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再見，狄克。」我喃喃地說，在他還沒有回答以 前，就把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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