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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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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簡介】 男主角 黑喬爾 vs 女主角 桑蘭蒂 她繼承了他的公司。 他矢志將它奪回,只是他必須先征服她的心! 來自中西部圖書館的館員桑蘭蒂根本不知如何經 營桑氏企業。這是桑氏精明幹練的執行總裁黑喬 爾的由衷之見。過去十年來,他獨力將這間原為西 雅圖一家小運動器材店的公司發展成傲視同業的企 業巨人,但是蘭蒂富有的叔公查理卻在遺囑終將桑 氏留給她。而現在她正絮絮不休、熱切地要求他 扮演完美的導師,傳授她經營桑氏的訣竅。 教導她經商之道是喬爾最不樂意的事……直到她隱 藏在藍色套裝下的誘人曲線及映呈在無邪雙眸中 的坦白慾望令他渴盼更親密的關係。很快地,蘭蒂 便沉醉在喬爾熾熱的吻當中。然而,即使喬爾精通 愛的藝術,她亦不能冒險投入他的懷抱。在他強硬 的外表下是一顆傷痕纍纍、渴求她的溫暖及瞭解 的心。她知道,除非他們彼此的信任足以使他們成 為工作上的最佳拍檔,以及感情上的絕配,否則 「愛」這個字將永遠在他們之間銷聲匿跡。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查理,你這個混帳!你自以為是的幽默感一向不高明。你怎麼能對我做出這種事? 黑喬爾站在小教堂的後面,冷眼打量擠在前面幾排座位上的一群哀悼者。九月的陽 光由彩色玻璃窗灑了進來,照得這座A字形建築物清晰明亮。牧師清楚有力的聲音竟帶 有幾分令人訝異的輕快,很難相信他正在主持一項追悼儀式。 「桑查理是我所見過最熱衷於漁釣的人。」牧師說。「而且我並非空口無憑,因為 ,上帝明鑒,我本身對釣魚這項高貴的戶外活動亦頗有涉獵。不過,對我而言,它只是 一個嗜好;對查理,它卻是一項真正的事業,一個召喚。」 牧師右側的木架上放著一個骨灰甕,上頭掛著一人刻有「釣魚去」三個字的銅製小 徽章。在那個甕內是喬爾八十五歲的老闆——桑查理——的骨灰。骨灰甕的四周陳列著 幾張查理跟他的漁獲物的合照,其中最顯眼的一張是查理捧著在墨西哥海岸釣得的一條 馬林魚。 喬爾仍無法相信這個混蛋居然在最後一刻剝奪了他的應得的一切。他曾允諾再過一 年就將公司售予喬爾,但卻在最後無情地將他三振出局。喬爾一手建立的公司現在屬於 查理的侄孫女桑蘭蒂——一個不知任職於堪薩斯州還是內布拉斯加州抑或是中西部一所 名不見經傳大學的圖書館員。 該死!桑氏公司屬於他,黑喬爾;他絕不容許它落入一個生活在象牙塔內,甚至不 知資產負債表為何物的女流之輩手中。喬爾的心因憤怒而冷硬。他離桑氏的所有權曾經 只有一步之遙。 不管從哪一方面看,桑氏公司都應該是他的。過去十年來他將全部心血挹注在這家 公司上。是他憑一己之力將桑氏由一間小公司脫胎換骨成呼風喚雨、縱橫商場的大企業 。這八個月來,喬爾一直在策劃一個苦候已久的報復計劃。然而,要執行這個計劃,他 必須能夠完全地掌握、控制桑氏。 無論如何,喬爾想道,他將維持住他對桑氏的控制權,那個從愛荷華州或管他什麼 地方來的圖書館員盡可以一邊涼快去。 「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裡跟桑查理道別。」牧師說道。「從某些角度來看,這也許是 令人傷心的一刻。但事實上,我們是來為他送別,送他到上帝的國度。」 我們有過協定,查理。我信任你。你為什麼食言背叛我? 喬爾願意告訴自己,查理並非故意在遵守承諾更改遺囑前突然心臟病猝發而喪命。 查理老愛丟下一堆的公事不管,忙裡偷閒釣魚去。他一向精於此道。只是這次,老好人 查理是永遠的撒手了。 現在,喬爾不僅失去了桑氏這個總部設於西雅圖且正不斷迅速擴充的露營、運動器 材公司的所有權,他還有了一位新老闆。一思及此,喬爾死命咬緊牙關。一個圖書館員 ,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得為一個圖書館員工作。 「桑查理在他的數十年生命裡,一直保有一種熱情。」牧師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對釣魚的熱情。對查理而言,重要的不是他釣到了什麼,而是在釣魚的過程中那種與 大自然合而為一的感覺。當他乘船出海,一桿在手時也就是他最怡然自得的時候。」 這倒是真的,喬爾暗自贊同牧師的話。然而當查理悠閒地享受釣魚的樂趣時,喬爾 卻流血流汗地將桑氏由一間小商店發展成一個日進斗金的企業王國,一條正虎視眈眈準 備一口吞下它的第一頭獨特的幼鯊。查理應該要感激他的。 由彩色玻璃窗瀉進來的陽光亮得令喬爾難以睜眼,他瞇緊眼睛注視前排的一群人。 因查理的關係,他已經見過桑摩根教授。桑摩根是一名大學教授,任教於西雅圖一 所私立學院——裡奇蒙學院哲學系。他出身於中西部一所農場,由他健壯的骨架以及寬 闊的雙肩依稀可以看得出過去歲月鍛煉出的痕跡。 除此之外,桑磨擦根身上就再也找不出當年那個農場男孩的影子。他今年約五十開 外,而據查理所言,他在五年前失去了他的第一任妻子。有著一雙濃眉,蓄著一把修剪 整齊的灰鬍加上一身的文人氣息,桑摩根在在吻合了喬爾心中對大學教授所描繪出的形 象。對他,喬爾沒有任何不滿。在他們幾次偶然相會的場合中,桑摩根一直表現的彬彬 有禮。喬爾尊敬有智慧的人,而沒有人可以否認桑摩根是一個具有高度智慧的人。 同樣一番話亦適用於桑摩根的現任妻子,那個坐在摩根右側,有著高傲冷靜外表的 金髮孕婦桑黛芬身上。據說桑黛芬的聰穎與才情毫不阻遜於她的丈夫。她正值女人四十 一枝花的年齡,為裡奇蒙學院語言學系的教授。 不可否認的,桑黛芬是一個一眼便令人印象深刻的女人。她擁有貴族般的五官,即 使身懷六甲,身材仍顯得優雅高挑,一頭銀金色短髮剪了一個時髦、永不褪流行的髮型 ,冷靜的藍眸中則反映出同樣可以在她先生身上發現到的深沉智慧。 幾次的邂逅,喬爾對桑氏夫婦有了相當程度的瞭解,他們既不具威脅性,也絕不神 秘,然而,他的新老闆則兩者兼備。 喬爾的視線幾乎是不情願地轉移到坐在桑摩根左側的那個年輕女人身上。雖然他還 沒有見過桑蘭蒂,但他一點也不期待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從他所站的位置沒有辦法仔細看清楚她的臉,主要是因為她一直用手帕掩著臉,不 住地抽泣。桑小姐是那一小群人中唯一的落淚者。喬爾覺得,她的淚水似乎太過熱切。 他對桑幸蒂的第一印象是她一點也不像她的繼母。她沒有那種修長纖細的身材。相 反地,她看起來顯得嬌小、豐滿。而且,她絕對沒有桑黛芬那一頭金髮。 事實上,一眼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正是她那一頭豐厚、狂野的蜂蜜色長髮。顯然 她很努力地想將它們換成一個嚴肅石板的髮髻,只是她的苦心全都白費了。幾綹不馴的 髮絲由金色的髮夾掙脫散了下來,有的戀戀地貼覆著她柔軟的頸背,有的則淘氣地覆住 她的眉毛及臉頰。 查理曾經不經心的提起蘭蒂今年二十九歲。他亦曾提及她任職的那所學校名稱,只 是喬爾早已不記得。他試著回憶那所學校的校名——好像是什麼維蒙特或維考特的。 就在此時,桑蘭蒂轉過頭,發現了他在注視她。當她用一雙圓亮的眼睛打量著他時 ,他並沒有掉開視線。她擁有一雙好奇的大眼睛,圓亮的雙眸加上彎彎的柳眉刻畫出無 邪的神情,令喬爾聯想起一隻滿臉困惑的貓咪。 蘭蒂深思地對喬爾皺眉,顯然正在猜想他是誰以及他的來意。 他略受震撼地發現她擁有豐滿、誘人的雙唇。他也注意到她的外套之所以皺巴巴的 ,至少有一部分必須歸咎於她圓潤的嬌軀。她一點也不臃腫笨重,相反地,曼妙的身材 穠纖合度,雕砌出完美的曲線。她身上有一股迷人的特質,是那種男人在思及成家立業 時,於心中勾勒出的典型女人。 喬爾倒吸一口氣。他的問題還不夠多嗎?現在他還必須想出對策來應付這個看起來 像是標準賢妻良母的天真女子。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他打氣似地告訴自己,如果桑蘭蒂果真表裡如一——是一個 天真的圖書館員——他應該能掌握她。他會向她提出他對查理提出的同一個提議。 幸運的話,桑小姐會為這個能在短短幾個月內致富的機會雀躍不已,然後趕搭下一 班飛機飛回堪薩斯或是其他哪個她所來自的城市。對了。應該還會有個未婚夫在等待著 她,他接著想起。查理似乎曾經提過她最近才剛訂婚。 當蘭蒂將注意力轉回正準備結束整個追悼會的牧師時,喬爾的視線徘徊於她纖長的 玉指,搜尋著戒指的蹤跡。 「查理在從事他最熱愛的活動時結束了他的生命,向這個世界告別。」牧師結論道 。「並非每一個人都能如他這般幸運。對於查理能夠以他所希望的方式走完一生。他的 親人好友都應該感到欣慰。」 喬爾凝視那個骨灰罈。我會想念你的,你這個老混蛋,即使到了最後你把一切搞得 一團糟。 喬爾帶著興味的眼眸看著蘭蒂打開她的黑色手提袋,取出另一條手帕擤了擤鼻子, 再將手帕丟回袋內,然後小心翼翼,盡量不惹人注目地整了整西裝外套。她的努力白費 了,喬爾下結論。很顯然地,蘭蒂是那種沒有辦法不讓身上的套裝在五分鐘之內起皺的 人。 宛若再度察覺他的凝視,蘭蒂轉過頭來。喬爾發現自己已突然心猿意馬地猜想她在 做愛時臉上是否也掛著同樣的好奇表情。他幾乎可以想像當她到達高潮時她臉上的驚異 。思及此,他露出笑容,隨即發覺這是數星期來自己的第一個笑容。 「讓我們大家靜靜地祝禱查理踏上永恆的漁釣旅。」牧師低下他的頭,其他人紛紛 跟進。 當喬爾再度抬起頭,他看見牧師將骨灰甕交給桑摩根。前面幾排座位的那一小群人 開始起身,走下走道,往小教堂門口走去。 摩根與黛芬停下來與一對夫婦交談。喬爾的視線一直定定地凝注在正搜尋著另一條 手帕的蘭蒂身上。她打開皮包,兩條用過的手帕掉了出來散落地上。她彎腰拾起座位下 的手帕,此一動作使得她渾圓的臀部曲線畢露,也使得她後背上的襯衫掙脫了裙腰的箝 制,襯衫下擺被拉了出來。 就在此時,喬爾決定蘭蒂只會帶來一些小小的不便,不會是什麼大麻煩。他衝動地 越過走道,走到蘭蒂正趴在地上尋找那兩條手帕的那排座位旁。 「我來幫你找,桑小姐。」他停下腳步彎腰撿起兩條濕手帕。他將手帕遞給蹲在兩 排座椅間的蘭蒂。她驚訝地抬起頭,喬爾發現自己望進了兩泓又大又亮,海水般碧綠的 恝黠綠眸。 「謝謝你。」她低喃,一邊整理身上的衣裙一邊掙扎著想站起來。 喬爾吞下一聲歎息,抓住她的手臂,拉起她。她的身子既輕盈卻又結實強壯。她身 上散發著一種健康、朝氣蓬勃的活力。 「你沒事吧?」他問道。 「當然。只是參加葬禮我總是會哭。」 桑摩根帶著微笑大步走了過來。「嗨,喬爾。很高興你能來。」 「我再怎麼樣也不會錯過查理的葬禮。」喬爾乾澀地說。 「我知道。你見過我的女兒了嗎?」摩根問道。「蘭蒂,這位是黑喬爾,查理在桑 氏的執行總裁。」 蘭蒂的雙眸因好奇及一抹隱約可見的興奮而閃閃發亮。「你好嗎?」 「很好,」他簡短地回答。「好極了。」 摩根看著他。「你會跟我們一起到小屋去吧?我們打算小飲幾杯,追念查理。」 「謝了,」喬爾說道。「但我已計劃好今晚開車回西雅圖。」 黛芬走過來加入他們。「今天晚上何不住在我們的小屋?喬爾?我們有足夠的房間 。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加入我們,淺酌一番。」 為什麼不?喬爾想道。如此一來他就有機會找出扳倒桑蘭蒂的良策。「好吧。謝謝 。」 蘭蒂深思地蹙額。「你是我叔公的執行總裁?」 「正是。」 她的視線帶點些許不贊同地掠過他的黑色運動夾克,牛仔褲及運動鞋。他立即知道 她注意到他沒有繫上領帶。 「您是否來得很匆忙,黑先生?」她有禮地問道。 「不。」他的微笑顯得軟弱。「我是考慮到查理的喜惡才做這樣的打扮。我為他工 作了整整十年,從未見他打過領帶。」 摩根忍俊不住,咯咯發笑。「好傢伙。查理一直告訴我你有多能幹。他之所以這麼 說完全是因為有你為他掌舵,過去十年他才有辦法整日釣魚。」 「我只是盡力幫他分擔經營公司的責任罷了。」 「我知道你的確非常賣力。我相信你跟蘭蒂也會成為一對出色的搭檔。」摩根宣佈 道。「你們兩個要討論的事可多著了。」 「爸,拜託,」蘭蒂說。「此時此地實在不適合討論公事。」 「胡說。」摩根駁斥道。「查理叔叔不會希望我們為他傷感、難過,而且你跟喬爾 也需要一個熟識彼此的機會。你何不坐喬爾的車回小屋?你可以為他帶路,你們兩個也 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自我介紹一番。」 當蘭蒂沉思地考慮摩根的提議時,喬爾看見一抹不確定掠過她眼底。他當下決定應 付他新老闆的最好方法便是替她解決陷於進退兩難,難以決定的困境。 「好主意。」喬爾輕鬆的說。他堅定地握著蘭蒂的手臂,開始走向教堂的階梯。「 我的吉普車就在外面。」 「呃……」蘭蒂的視線迅速地來回游移於她父親與喬爾之間。「好吧,如果你確定 你不介意?」 「我一點也不介意。」 正如喬爾預期,他所表現出的堅決似乎主宰了蘭蒂的決定。她抓起她的黑色皮包, 讓他領著走出教堂。 這簡直易如反掌,喬爾想道,輕鬆得就好像從小孩手中拿走糖果一樣。查理一直也 是這麼容易應付的。 直到最後一刻!老好人查理到了最後關頭居然罔顧他的忠誠。 「哎唷!」蘭蒂喊道。「你弄痛我的手臂了。」 「對不起。」喬爾強迫自己鬆開手指。 查理,你這個混帳,你怎麼可以對我做出這種事? *** 喬爾駕著吉普車行經山區的小社區,然後駛上那條沿著小河谷蜿蜒延伸的柏油公路 。蘭蒂不安地坐在車椅上,雙手緊壓著置於大腿上的皮包,不時偷偷打量她的執行總裁 。他身上散發著一股緊繃的張力,令蘭蒂困惑不已。 沒錯,參加喪禮難免令人傷感,但他臉上的陰鬱表情絕對不單是緬懷謝世的老闆所 引起的。蘭蒂可以感覺到他的浮躁不耐,它在他金褐色的眼瞳中燃燒,沿著他精瘦身軀 的每一道線條跳動。 這股情緒正在他心中翻騰,雖然他用一層冷靜自製的面具將它掩飾得很好。他的心 中亦燃燒著一股憤怒,她可以感覺得到。一陣戰慄滑下她的脊髓。 憤怒的男人也正是危險的男人。 他那張線條堅定、有稜有角的臉透露了他身上所蘊含蓄拋待發的爆發力。那是一張 野性未馴的臉,蘭蒂想道,一張反映出應該深埋在現代文明面具下的原始狩獵本能的臉 。在那張冷硬的面具下有太多壓抑已久的情緒呼之欲出。蘭蒂猜他已年過三十,約三十 六、七歲。然而,他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他看起來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蘭蒂掙扎於強烈好奇心以及謹慎行事的警覺間交相煎熬。她從未遇到過能夠像這樣 令她警戒的男人。那是一種本能的直覺。 「你為我的叔公工作多久了?」當沉默開始逼人而來,她終於禮貌地問道。 「幾乎十年了。」 「嗯。」蘭蒂潤了潤雙唇。「他,呃,對你的評價很高,說你非常機警敏銳。他認 為你有生意頭腦。」 「對。我有的是生意頭腦而不是企管碩士的頭銜。」他投給她一個迅速、愉悅的眼 神。「他對你也有很高的評價,桑小姐。他說你是個聰明的小東西。」 蘭蒂瑟縮了一下。「我不認為學術上的成就能令查理叔公印象深刻。他對學位一向 不怎麼重視。」 「他是個白手起家的人。他對像牙塔的生活不甚贊同。」 「你不也是,我猜?」蘭蒂努力保持禮貌的語氣。 「查理和我的共同點不多。這點倒是其中之一。」 蘭蒂噘起嘴。「不全然如此。我覺得你根本鄙視學位,查理則不然。」 「是嗎?」喬爾的聲音聽起來並不特別感興趣。 「查理在我祖父母過世後接手撫養我的父親。是他一直資助我父親念完研究所。所 以你瞧,查理並不是完全瞧不起學位的。」 喬爾聳了聳肩。「查理相信每一個人都應該過他所想過的生活。他唯一的要求是能 夠清靜、不受打擾地盡情享受釣魚的樂趣。」 「是,我想此言不假,不是嗎?」他們是這麼盡心地找話題平緩瀰漫在彼此之間的 那股緊張,蘭蒂想道。她不禁猜想他約會的對象是什麼樣的女人。當然如果他已經結婚 ,他會帶他的太太來參加喪禮。 不管他的女人是誰,她一定是個性感尤物,蘭蒂想道。像喬爾這樣的男人要的自然 是一個能夠回應他生理慾望的女人。 當然,大部分的男人都想要那樣的女人。即使是菲力——她以為他不會有太多的需 求——也需要一個較有反應的女人。她很幸運,能在訂婚後發現事實,否則等到結婚就 為時已晚。 「你會在西海岸停留多久,桑小姐?」 「你可以叫我蘭蒂。」 「當然。好,蘭蒂,多久?」 「我還不知道。」 有那麼一刻,喬爾表面上的冷靜自持瓦解,先前她所受到的那股浮躁不耐又開始噬 咬他。「什麼意思?你不知道?」喬爾狠狠地瞪著吉普車擋風玻璃前的蜿蜒狹徑。「難 道你不需要回維拉特的那所大學?」 「維拉特?」 「對。維拉特或隨便什麼都好。難道你不用重回你的工作崗位?」 「不。」 「可是查理說你在那所大學的圖書館工作。」 「沒錯。咨詢的工作。差不多六年。」蘭蒂瞄了眼儀器板。「能不能開慢一點?」 「什麼?」喬爾一臉陰鷙地看了她一眼。 「我說,可不可以請你開慢一點?」蘭蒂小心翼翼地重複道。 「你父親已經超前我們。噢,對了,他的車還真不賴。」 蘭蒂注視著那輛紅色敞篷保時捷。它正飛快地奔馳在蜿蜒的公路上,摩根的車速開 到了極限,黛芬銀金色的頭髮仍安安穩穩,整整齊齊地罩在白色圍巾下。白色極適合黛 芬,蘭蒂想道,能襯托出她的冷艷。 「那輛保時捷是黛芬的,」蘭蒂說道。「我父親開的是寶馬。」 喬爾挑起一邊眉毛。「你的語氣似乎並不以為然。對好車有任何異議嗎?」 「不。只是有個開紅色保時捷的繼母實在有點不尋常,」蘭蒂承認。「尤其我所開 過最拉風的車也只不過是別克。拜託開慢一點。你不用擔心會跟丟。我認得到小屋的路 。」 喬爾不再緊踩腳下的加速器。「遵命,你是老闆。」 蘭蒂微笑,很高興聽到他這麼說。「對,我是,不是嗎?我覺得很奇怪。」 「突然繼承一家桑氏這樣大的公司?是,我可以瞭解你會覺得有點奇怪。」喬爾的 手抓緊方向盤。「告訴我,蘭蒂,你有任何商場上的經驗嗎?」 「沒有。可是自我知道查理叔公把桑氏企業留給我以後,我讀了很多這方面的書籍 與論述。」 「書籍與論述?你要知道,蘭蒂,學術理論跟實務經驗是有很大差別的。」 「有嗎?」她瀏覽風景,注意到喀斯開山區早臨的暮色。太陽已經西沉,沉沉暮暮 籠罩大地,憑添一抹幽黯神秘的色彩。她一向習於廣闊的平地以及和緩起伏的山丘。這 片狂野、迫人的山脈令她有點無法喘息,就像黑喬爾。 「有,天壤之別。」喬爾的語氣尖銳。「我不知道查理是否跟你提起過,我們之間 有一個不成文的約定。」 「你們有嗎?」 「再過一年我要接買桑氏。」 「是嗎?」 喬爾側眼飛快地投給她一瞥。「沒錯,聽著,我知道現在提太早了,可是我要你知 道我仍然準備完成這筆交易。未來一年我仍將繼續主持公司,就像過去十年一樣。然後 等我湊齊資金,我就將公司從你手中買過來。聽起來怎麼樣?」 「走前面右側的岔路。」 喬爾縮緊下巴。「謝謝。」 他減慢車速,駛離傍河的公路,轉進一條通往一片蓊鬱林木的小路。路盡頭那幢玻 璃與木造的建築物雖名為小屋,但不管以任何人的標準,它都是一幢豪華價昂的宅邸。 「你可以把車子停在保時捷後面。」蘭蒂說。 「不錯的房子,」喬爾說,雙眼鑒賞地掠過房子流暢的線條。「我不知道大學教授 也供得起保時捷和這樣的度假屋。」 「我父親是全國舉足輕重的中古世紀哲學權威之一。憑藉天分與努力,他本身就是 一位卓越優秀的邏輯學家。我繼母則出版過一些有關造句學與語意學的重要論文。」 「所以?」 「所以他們兩個都是聰明、擅分析的思考家。這點使他們無論做何投資,幾乎都無 往不利。」 「下次我買賣股票需要人指點迷津時,我會記住的。」喬爾說,他打開吉普車門下 車,然後繞過車頭去為蘭蒂開車門。 蘭蒂看見他的舉動,自己下車。她不要他以為他為她工作,就得亦步亦趨地伺候她 。 她有種感覺,她與黑喬爾之間的關係將變得困難重重。 *** 蘭蒂遲疑地走進明亮的廚房,看見黛芬站在水槽前。「需要我幫忙嗎?」她問道, 早已預料到答案。 「不用了,謝謝你,蘭蒂。」黛芬一面剝蝦,一面投給蘭蒂一個慣常的祥靜笑容。 「這裡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何不出去陪你父親及喬爾?」 黛芬不論做什麼事總能掌握情況。蘭蒂不禁猜想什麼事才能使她的繼母失去一向的 冷靜、優雅?「好吧,如果你確定沒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事。」 「如果我需要你,我會叫你。」黛芬保證。 「好吧,如果你堅持。你在弄什麼?」 「黑舌貝蝦球湯。」 蘭蒂眨眼。「我不相信我居然喝過這種看起來像墨汁的湯。是添加了色素讓它變得 黑烏烏的嗎?」 「老天,當然不是。」黛芬一臉震驚。「是烏賊汁。」 「噢!」蘭蒂退出廚房。 黛芬不會要人幫忙的,蘭蒂知道,因為她不願別人闖進她整潔有序的私人天地。毫 無疑問地,她絕不願冒險搞得廚房一團糟。 黛芬的廚藝精湛。這一點蘭蒂並不驚訝,因為她早就發現黛芬無論做什麼,總是技 巧熟練,成效卓著。令蘭蒂讚歎的是她能保持廚房一塵不染、一點不亂地調理出異國美 食的本領。 蘭蒂走進客廳,摩根正站在窗戶邊跟喬爾談話。他瞄了女兒一眼。 「啊,你來了,我親愛的女兒。我們正想開一瓶雅馬基酒。我想你會喜歡的。」他 轉向喬爾。「蘭蒂待在西北岸的時間不多。我們正試著改變她的口味。」 「我聽說西雅圖以吃聞名。」蘭蒂乾澀地說。 喬爾聳聳肩。「這我倒不知道。不過我們喜歡吃,而且我們喜歡吃得好。」 「我瞭解了。好了,爸,我已準備好嘗試你的最新發現。」蘭蒂在一張白色的皮沙 發坐下。她注意到喬爾站在窗邊,凝望窗外漆黑的森林。 「我很高興地說這次的確稱得上是一大發現。」摩根走到設於客廳另一端的小吧櫃 。「甘純香郁,酒性非常溫和,可以說是極品。」 在過去「極品」兩個字絕不會是桑摩根教授用來形容酒的字眼。蘭蒂仍在調適自己 習於她所目睹父親的改變。 有些改變是好的,她決定道。他已減掉二十磅的多餘體重,而且也戒煙成功。他看 起來健康、快樂,生命又再度出現春天。不可否認,西北太平洋岸,確實適合他,他顯 得神采奕奕,生氣蓬勃。 蘭蒂衷心為他感到高興,然而她覺得就摩根的年齡而言,再添一個孩子的決定未免 突兀,她仍不能相信很快她就會有個小弟弟。 「我們這就動手吧!」摩根搖了搖酒,拉出瓶塞。「顏色絕佳。你認為呢?蘭蒂, 把你的杯子給我。」 蘭蒂站起來,遞給她父親一個高腳酒杯。摩根注滿酒後把杯子放在白沙發前那張裝 飾派藝術風味的塗漆咖啡桌。 「黛芬不能喝,當然。」摩根說。「馬休出生以前,她必須禁酒。你呢?喬爾?」 喬爾正站在窗旁欣賞窗外壯觀的景色,他瞄了那瓶酒一眼。「廚房有啤酒嗎?」 摩根微笑。「當然。冰箱裡塞的都是查理的最愛。你知道他有多熱愛西北岸釀造的 啤酒和麥酒。」他提高音調。「黛芬,親愛的,麻煩你把那瓶我們上個月在西雅圖北部 新酒廠買的上好麥酒帶過來。」 黛芬幾乎是立刻出現在門旁,手擲酒與酒杯。「在這裡,喬爾。」 「謝謝。」喬爾忽視酒杯,只接過那瓶酒。「敬查理。」他啜了一口酒。 「敬查理。」 「敬查理。」 「敬查理。」 蘭蒂啜飲一口酒,然後打量漆桌中央擺放的那一盤菜餚。大部分她都能認得——儘 管其中一、兩道看起來十分怪異。她挑起一根豌豆莢,沾了一下醬汁。 「這是什麼?」她禮貌地問。「我嘗不出味道。」 「那是我用芝麻醬和豆瓣醬調出來的。」黛芬說。「你喜歡嗎?」 「味道挺新鮮的。」蘭蒂說。她轉向下一碟擺在一堆餅乾中間的深紅色沾醬。「這 個又是什麼?」 「曬乾的番茄做出來的。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給你做方。」 「謝謝你。」蘭蒂正色說道,察覺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程度的興味看著她。 「你喜歡生魚片嗎?」喬爾問,語氣顯得過於有禮。「在我們家鄉,我們用生魚片 當誘餌。」 摩根縱聲大笑。「在這裡每個人都吃壽司和生魚片。對不對,喬爾?」 喬爾緩緩點頭,視線凝注於蘭蒂身上。「從這裡到溫哥華,幾乎每兩、三個街角就 有一家賣壽司的日本料理店,而那些不賣壽司的街角通常都有泰國餐廳。不過我想蘭蒂 不會比較喜歡牛肉。」 黛芬立即一臉憂戚。「噢,親愛的,蘭蒂。你該不會還吃牛、羊肉吧?現在已經沒 有人吃這些肉了。」 「在印第安那,我們也不吃生魚片。我讀過一篇報道說生魚片裡可能藏有寄生蟲, 這些寄生蟲也許會導致一些難以治癒的疾病。」 「胡說!」黛芬起身走向廚房。「根據統計,如果小心選擇高級的餐廳,吃到受污 染的魚比率幾乎等於零。」 摩根看著蘭蒂。「你何不告訴我們,你現在對你的事業有何計劃?」 「事實上,我想過很多。」蘭蒂停下來啜另一口酒。她可以感覺到喬爾身上原先那 股緊張又開始騷動。她有些不安地發現這一生中她從未像此刻這樣地知覺到一個男人的 存在。體察到這項事實令她不由驚慌。 「繼續說下去,蘭蒂。告訴我們你的想法。」喬爾的語氣輕柔,眼神專注。 「我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我的生活需要一些改變。」蘭蒂低喃。「查理叔公的遺 產來得正是時候,也許是命中注定的吧。在搭機來這裡時我決定不回維拉特了。」 摩根看起來又驚又喜。「哇,哇,哇!我很高興聽到你的決定。你做事一向不衝動 魯莽,我的親親。你做了哪些改變?」 蘭蒂咬了一口塗上一層用曬乾番茄做成果醬的吐司。「我取消了跟菲力的婚約,辭 掉工作,決定搬到西雅圖來,掌理桑氏。」 玻璃瓶掉到瓷磚上的尖銳破裂聲吸引了每個人的注意。蘭蒂的視線越過房間飄到站 在窗旁的喬爾身上,看見他手中的那瓶麥酒掉到地上。 喬爾抬起瞪著腳邊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的眼睛。他定定地凝視蘭蒂,燃燒著兩簇火 焰的雙眼像是黑夜中猛虎的眼睛。 「對不起,」喬爾的聲音異常輕柔,平板地不帶一絲感情。「是個意外。別擔心, 我會清理乾淨的。」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喬爾一身冷汗地醒來,零星的夢境片斷仍清楚地迴旋在他的腦海裡。他可以看見那 輛車飛過懸崖,墜入海裡。他父親的臉在每個重複的夢境裡總是出現在駕駛座旁的車窗 外,雙手緊抓著車窗,狂亂的眼神注視著他的兒子。喬爾可以看見他在車子沒入海面時 高聲尖叫。他聽不到他的聲音,可是他的心可以清楚地聽見他父親對著他吼叫的話。 「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都是你的錯。 喬爾僵直地躺了片刻,讓自己適應週遭陌生的環境。窗外樹梢夜風的歎息很快地將 他帶回現實。他推開毯子,坐在床沿。 這幾天這個夢境出現得較以往頻繁。他不需要心理分析師來告訴他為什麼。經過十 五年的漫長等待,他終於要展開他的復仇計劃,那些一直在他心裡縈繞不去的感覺全都 甦醒,開始啃噬他的心。 如果幸運,在一切結束後他將能擺脫這個糾纏他多年的噩攀。只要再過幾個星期, 一切都將結束。 同時由經驗得知,除非他能平息因方纔的夢魘所激增的腎上腺素,否則他休想再入 睡。如果在他位於西雅圖城裡的公寓,他可以藉助於健身器材。不幸的是,桑氏夫婦的 山莊裡既沒有健身車,也沒有啞鈴。 不過倒是有足夠的空間供他跑步。喬爾套上牛仔褲,穿上跑鞋,抓起毛巾,走下大 廳。 當他走過蘭蒂的房間時,感覺到她是醒著的,但是他未曾加以注意,直到發現她起 床,跟著他走進了客廳。他正欲打開玻璃門上的鎖時,她輕柔、吃驚的聲音突然傳來。 「老天,你要去哪裡?現在已經凌晨一點了。」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身著白棉睡衣,披瀉一頭狂野長髮的輕巧身影。她的眼鏡架於 鼻樑上,使她看起來非常的嚴肅、敏慧。當她踏進微弱的月光下,他可以看見那件曳地 的睡衣是海軍領,還綴上一個緞帶結成的蝴蝶結,長長的緞帶順著白棉睡衣飄墜而下。 藍白的月光在她圓形的鏡片上跳動,映照出輕皺的眉頭以及不贊同的表情。她的視 線由頭至腳地打量他僅著一條牛仔褲的身軀。他不禁猜想她是否想用戒尺敲他的關節。 「別擔心。我不是想卷款潛逃。」他說道。「我只是想出去跑步。」 她凝視著他赤裸的胸膛,好像從未看過男人的裸胸似的。「在這三更半夜的時候? 你不是說真的吧?」 「相信我。我是說真的。」他拉開玻璃門。清冷的空氣帶著微涼的濕意迎接他,洗 去方才噩夢的最後陰影。 「喬爾,等等。你不可以在這種時候自己一個人出去。」 硬木地板上響起她赤足的啪噠聲,阻止了他。他不情願地再度轉頭。「到底怎麼了 ,蘭蒂?我只是要去跑步。回床上睡覺去。」 「我會睡不著的。」她三腳兩步地走到他面前停下。「我不能讓你出去,喬爾。」 他好奇地審視著她。「好吧,我投降。為什麼你不能讓我出去?」 鏡片後的眼睛圓睜。「因為很危險,當然。你是怎麼了?你瘋了嗎?你不能三更半 夜自己一個人在這種荒郊野外亂逛。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嘿,前幾天我才讀過一篇有關 山區露營地發生一連串謀殺案的報導。」 喬爾雙手橫抱胸前,儘管心情惡劣,仍不禁被她逗樂。「那篇報導有沒有指出是哪 個露營地以及它所在地點?」 「加州某處吧,我想。」她囁嚅地說。「不過在哪裡發生的並不重要。重點是,自 己一個人在晚上出去跑步是很危險的。這世界上有太多的瘋子。」 「我跑得比他們快。」 「那麼熊呢?」她無畏地反擊。「你也能跑得比熊快嗎?」 「我不知道。我沒比較過。」 「外頭凍死人了。」蘭蒂說。 「沒那麼冷。我一開始動,身體就會溫暖起來。」 「我讀過一篇有關生活於太平洋岸山區裡可怕怪獸的報導。」現在她看起來有一點 沮喪。 喬爾幾乎失笑。「你不可能相信有大腳怪物吧。你相信嗎?」 「不,當然不。我認為這是一個極不好的揣測。」 喬爾感覺另一波冷空氣由敞開的門湧了進來。「我瞭解你對這項傳說所持的保留態 度了,桑小姐。現在,如果你容我造退,我要出去跑步了。」 她碰了碰他的手臂,她的手輕柔溫和地握著他。「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去。我會擔心 和不安。」 他搖頭,逐漸失去耐性。他一腳跨出門檻,她立刻跟到門邊。「該死,我不想再聽 下去。回床上去。」 她的下巴昂然揚成一個頑固的角度。「不,我不要。」 他不由歎氣。「你打算做什麼?」 「如果你堅持冥頑不靈,我就在這裡看著你。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見路。再說還有一 輪滿月。我可以看緊你。」 喬爾無法置信地瞪著她。「你要為我等門?」 「我沒有什麼選擇,不是嗎?知道你像射擊場裡的活動槍靶似地在外頭亂竄,我是 不可能睡得著的。」 喬爾放棄了。「隨你的便。我要去跑步了。」 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邁下階梯。清涼的夜呼喚著他,吹走了幾絲一整天威脅著要吞沒 他的憤怒與挫折。 他悠閒輕鬆地跨出一大步,回頭瞥視一眼。他可以看見門後她的身影。她的鼻子急 切焦慮地抵著玻璃門。不知何以,在那一刻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一個一本正經的中西部 圖書館員。相反地,那一身白衣及一張糾結狂野的長髮使她看起來倒像夜裡的精靈。喬 爾發現她的甜美,以及近乎天真的性感愈來愈困擾他。 該死,這真不是想著性的時候。 他強拉回注意力,集中心神跑步。他是怎麼了?他苦澀地想。此刻,桑蘭蒂就像他 背上的一根芒刺。他不需要再讓性使一個已經複雜不堪的情況更加混亂。 也許桑小姐根本不贊同性。無疑地她一定讀過有關性行為可能導致的危險的詳細報 導。 見鬼了,連他都讀過幾篇這類的報導。 喬爾輕鬆地跑上那條沿著一彎河流而築的柏油路。他的視線滑下陡峭的河堤,模糊 地辨識出泛著銀光流動的河水。桑查理常來這條河邊釣魚。 喬爾的腳步不曾稍歇。他一徑的跑,將滿腔的挫折化為精力。這是個老方法,總是 在他內心深處的那股浮躁不安沸騰到頂點時被派上用場。寂靜的夜晚尤其糟糕。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提醒自己,夜晚也是他心思最清明、最能看清事情的時候。那 些在他心裡困惑他達數星期之久的一團團迷思常在靜幽的夜裡突然變得如水晶般的清晰 澄澈。白天裡糾結的問題也常在夜裡豁然開朗。 他已經學到有些事情,例如復仇,最好在拂曉前的黑夜中計劃。 他打算利用她的公司整垮他的宿敵,這事實不會嚇壞甜美、天真的桑蘭蒂小姐嗎? 他對自己露齒一笑,跑得更快了。 在他開始折返跑回那幢房子前,他滿意地察覺肩膀以及胸膛已經沁出一層薄汗。他 的呼吸深沉、有力且平穩。夜風就像一塊海綿,吸走殘留在他心裡的夢魅。他的頭腦又 再度運作。 好吧,他的計劃是遭遇到一個小障礙,桑蘭蒂是要來西雅圖接管公司。但這又會持 續多久呢?不出一個月,桑蘭蒂就會瞭解她做了一個差勁的決定。 蘭蒂對做生意根本沒有半點概念,他可以安排,讓她無法插手公司重要決定,遠離 公司核心,最後她會感到無聊乏味。如果他嚴密監督每件事,桑蘭蒂便構不成大礙。要 不了多久她就能瞭解回到她那座安全的象牙塔——維拉特是她最佳的選擇。 無庸置疑,不出一個月她就會瞭解她生嫩的經驗無法應付商場的詭譎多變。不出一 個月她就會瞭解如果她夠聰明,她會讓喬爾繼續主持公司一年,然後將公司賣給他。她 會得到一大筆錢,而他會得到桑氏。 事情應該循此發展! 沒有理由他不該進行摧毀寇維多的計劃。一點也沒有。蘭蒂不會知道,而如果她真 的問起,他可以告訴她這沒什麼不尋常,只是一種商業手段。每天都有像桑氏這樣的公 司接收如寇氏船運這樣的公司,然後再將之轉手出售。 沒什麼大驚小怪的,桑小姐。這就是所謂商業手段。歡迎你一起面對真實世界。如 果你不喜歡,盡可以回你的象牙塔,也許如果你好好請求,你的未婚夫會來帶你回去。 最後那個念頭令喬爾不禁蹙額。他猜想蘭蒂會歡迎什麼樣的男人成為她的入幕之賓 。她稍早提及的那個未婚夫毫無疑問的必定是個乏味,呆板的英國文學教授。喬爾試著 想像那傢伙在被單下翻滾,心裡卻在溫習隔天要授課的十九世紀小說筆記。 也許蘭蒂在達到高潮時喜歡討論珍·奧斯汀或威廉·薩克雷呢。 這倒衍生了一個有趣的問題——桑小姐究竟曾否經歷過性高潮——一個真正的高潮 ,不是某種無力、無法全然滿足的釋放,而是那種會令她大聲尖叫的至樂,那種會令她 緊抓住她的愛人,指甲甚至嵌進他皮膚裡的狂喜。她身上散發的那股天真令他懷疑。 喬爾呻吟,然後用盡全身每一分精力重重地踩過腳下的路。 當他終於停止疾奔時,早已汗如雨下。他慢下腳步,慢慢走回去以冷卻發熱的身子 。他瞥了一眼前方的房子,發現窗前已不見蘭蒂的身影。也許她已決定任他在荒野中自 生自滅。 當他的呼吸回復正常、心跳平緩後,他走上門前的階梯,拾起他留在那裡的毛巾。 他覺得自己又恢復自制。如果幸運之神眷顧,他應該能一覺到天明。 他用毛巾擦拭汗濕的身子,拉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蘭蒂正蜷伏在一張白沙發上,當喬爾踮腳輕聲走過她時,她動了動。 「喔,你回來了。」蘭蒂睜開雙眼,打著呵欠。 「對,毫髮無損,而且完全不是拜你所賜。你還真是一流的守護天使。」喬爾發現 自己在微笑。「我可能在外頭被痛毆,甚至被殺,結果你卻在這裡睡得不省人事。」 蘭蒂想了一下,然後很快地搖頭。「不,如果你被謀殺,也許我是會不知情地繼續 呼呼大睡。可是如果你被毆打,我是不可能會錯過你的求救聲。我有種感覺你會製造一 堆噪音。」 喬爾有點驚訝地瞇緊眼睛。「你總是在半夜裡變得這麼機智嗎?」 「我不知道。這個時候我很少還未入睡。」她凝視著他,沒有移動。「為什麼你卻 不是?」 他聳聳肩。「我不需要太多的睡眠。」 「每個人都需要充分的睡眠。我讀過一篇報導說持續的失眠可能表示健康亮起了紅 燈。」 喬爾緩慢地露出笑容。「相信我,我很健康。」 她皺眉。「都一樣,可能是心理問題。你可能覺得自己身心都非常健康,可是實際 上卻仍可能有一些精神方面的問題讓你無法成眠。」 「我有比浪費時間搞得神經兮兮更好的事可做。」 在隨後的沉默中,喬爾專注地審視著她。他苦澀地發覺自己正變得堅硬。躺在月光 下的她看起來柔弱,易受傷害。她的白棉睡衣被撩到膝蓋上,露出美麗、纖巧的玉足。 這簡直是瘋狂,他告訴自己。現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這種生理的慾望。他的常識到 哪兒去了?他必須專心於他的大目標。未來幾個月裡,他會引爆一顆又一顆的炸彈。他 不能容許自己分心。 然而好奇心正在折磨著他,他知道。躺在他面前的是一團謎,而他一向喜歡解謎。 這麼多年以來如果說他曾學會任何一件事,那就是凡事都要有所準備。他愈瞭解桑蘭蒂 ,他的墳墓就愈安全,他告訴自己。 「今晚你曾提及除了辭去工作外,你還跟一個名叫菲力的人解除婚約。」 「狄菲力博士,維拉特大學企業管理系副教授。曾在一些知名的刊物發表過幾篇文 章,同時也是維大教聯會主席。」現在她並沒有看著喬爾。她雙手枕在腦後,星眸半閉 地凝視窗外。 原來那傢伙不是教英國文學。「我很遺憾聽到你們解除婚約。」 「謝謝。」 喬爾可以看到蘭蒂那件白棉睡衣所勾勒出柔和的胸部曲線。「也許你會改變心意, 再給事情一次機會。」 「不可能。」 「誰提出解除婚約?」 「我。」 喬爾在心中慢慢消化她的答案。現在他已不只是好奇,他必須知道是什麼促使蘭蒂 要求和一個與她如此匹配的男人解除婚約。「一個誤會?」 「你可以這麼說。」 這實在不容易,喬爾決定道。他繼續追問。「你發現你愛另外一個人?」 「不是。」 「他,呃,與別人有染?」 蘭蒂轉頭看著他,睡眼惺忪地凝視他的臉。「你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 喬爾終於嘗到最後的勝利。他用平板,不帶感情的語氣說:「如果你想說,我願意 聽。」 「我沒告訴過任何人。這實在很尷尬。」蘭蒂的視線轉回明月映照的陽台。「我們 訂婚了約六個星期。十天前我去菲力的辦公室看他。他不知道我會去。我敲了一下門然 後推門而入。他有別的訪客,一個名叫莉亞的美麗研究所學生。」 「而他們狀甚親密,我猜?」 「菲力坐在他的椅子上,她就跪在他面前。情形實在——」蘭蒂停了一會兒。「令 人震驚,真的。」 喬爾深吸一口氣。「是的,我可以瞭解。」 蘭蒂的肩膀開始震顫。她一手摀住嘴,發出一聲細微,近乎嗚咽的聲音。喬爾凝視 著她,頓時感到心慌。見鬼,她已經泫然欲泣。他對女人的眼淚總是束手無策。他不知 道該怎麼做。「蘭蒂,不要,我的天!我很抱歉挑起這個話題。聽著……」 「不,你不瞭解。」她瞥了他一眼,但在喬爾捕捉到她臉上的表情前很快地撇開視 線。隨著另一聲尖銳、令人窒息的哽咽聲過後,客廳內響起一陣咯咯的笑聲。 喬爾驚訝地瞭解到她是在笑。 「喔,起初我是很震驚,」蘭蒂承認,大口地喘氣。「說是『驚愕』可能還比較恰 當。但是隨後我發現我這一生從未見過這麼滑稽的事。他看起來真的很可笑,他的那個 ,呃,你知道是什麼……」蘭蒂詞窮。 「男性氣概?」喬爾乾澀地建議。 蘭蒂抑不住一串銀鈴般的嬌笑。「對,正是。他的男性氣概陷於她的……我是說嵌 在她的……她的……」 「他的男性氣概嵌在她紅艷的唇間?」 「沒錯。那簡直是你所能想像最滑稽的事。」 「我可以想像。」 「事實上,真令人噁心。」 「也許就你的觀點來看是很噁心。」喬爾順應地說。 蘭蒂終於止住笑聲,她投給喬爾一個尷尬困窘的微笑。「我想你必須在場親眼目睹 。」 「我很高興我錯過了。」 「呃,你必須認識菲力才能瞭解他看起來有多可笑。他一向道貌岸然,穿著斜紋軟 呢的外套,扣子扣到領口的深色襯衫,再繫上一條繡工精緻的伯斯力毛呢領帶,看起來 就像——」她突然住口。 「就像什麼?」喬爾問。 她的手輕輕一揮。「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菲力的穿著打扮及行為舉止在某些 方面很像我父親。我在想那是不是為什麼我……算了……」 喬爾知道她不願再說下去。「嗯,聽起來你似乎並不很愛菲力。」 「對。」蘭蒂歎息。「剛開始我當然覺得非常屈辱,但一切結束後,我知道這樣最 好。我以為菲力跟我有很多共同點,現在我才知道那些都是浮面的,而且,他對事情的 看法實在太過武斷、自以為是地令人生氣。」 「自以為是?」 蘭蒂的笑容扭曲。「如果我們去看電影,散場後他必定會對那電影大肆評論一番。 如果我們去觀賞話劇演出,他會為每個演員的表現評分。跟他上餐廳尤其尷尬,因為他 總是會把其中一、兩道菜退回廚房去。而且凡事都是他在做主。他認為因為他的學歷比 我高,他就永遠是對的。我想如果我們結婚,不出六個月我一定會不堪忍受。」 「我猜最多六個星期。」 「也許你是對的。」她瞥了他一眼。「菲力跟我之間的關係缺少某種東西。我想我 從一開始就知道,可是我試著假裝那並不重要。也許我希望他不會注意到。」 「你認為缺少了什麼?」喬爾問,再度感到好奇。 她蹙額。「我不知道,一些火花,一種激情,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我只知道就算在 我最狂野的夢裡也不可能出現我跪在菲力面前而他褲子沒拉上拉鏈的畫面。」 「喔。」 「我覺得如果我們之間存在有真正的熱情,我似乎至少應該想像做那件事,我並不 是說我真的會去做,我是說那實在很……」她不知該怎麼說。 「放蕩?」他代她說完。 「對,放蕩。」她感激地鬆了口氣。「正如我說過的,如果我跟菲力之間有一絲真 正的熱情。至少我應該能想像那個畫面,你不認為嗎?」 喬爾試著打壓腦海中所聯想的景象,但卻徒勞無功。「對,當然。」該死,結果他 還是得需要另一次長跑才能入睡。 「喬爾,最近我才瞭解,」她以一種熱烈,急切的語氣繼續說道。「我的生命裡缺 少的便是熱情。我的事業,我的過去,我的未來,我的一切都缺少這種熱情,我的生命 陷入一個一成不變的格式,我要跳脫出來。」 「我懂了。」 「最近我開始覺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漸漸脫序。我一向非常清楚自己的目標,但我覺 得自己好像迷失了方向。我需要重新振作自己。釐清冬小麥。查理叔公給了我一個最好 的機會,我要抓賓它。桑氏企業將會改變我的生命。」 喬爾掙扎於想將自己的男性象徵嵌於她紅艷雙唇間的煎熬與另一股想要掐緊她脖子 同樣強烈的渴望,桑氏是他的。 「蘭蒂,你有沒有仔細想過。我知道成為自己公司的總裁聽起來確實很刺激,但它 並不是那麼容易。你沒有一點零售業的背景、經驗,更不用說是運動器材方面了。見鬼 ,我敢打賭你甚至沒露過幾次營。」 她皺了皺鼻子。「這又何妨?」 「蘭蒂,露營器材是我們的主力產品之一。我們必須迎合消費者的喜好。光是帳篷 一項,去年就締造了一百五十萬美金的銷售額。」 她雙眼圓睜。「我不懂為什麼如果我只是想賣一樣產品,還得成為那樣產品的專家 。我只對管理一家欣欣向榮的公司企業感興趣。我很興奮要經營一個大事業,對於搭建 自己的帳篷我可沒興趣。」 喬爾屏息詛咒。「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小姐。經營一家持續成長的公司可不是兒 戲,甚至不是在你退婚後用來自娛的好方法。」 她的雙唇反抗地抿成一條直線。「我完全清楚自己將面臨一個性質完全不同的新工 作。我已準備好全力學習我所需要知道的每一件事以換取成功。我學得很快,喬爾。」 「你認為明、後天你就能坐在總裁辦公桌後面開始處理公司業務?你以為有那麼容 易?」 「當然不是。我告訴過你我做了許多研究。」 「噢,妙極了。研究!」 「我是個圖書館員,你知道。」 「不要提醒我。」 「聽著,喬爾,沒有必要為這件事情反應過度。」她安撫地說。「我想也許這就是 你的問題之一,你對事情的反應太過激烈。我曾經讀過幾篇有關職業婦女的報導,所有 受訪女士都指出有一項因素是成功的關鍵。」 「那見鬼的是什麼?」他質問。 「一位良師。」 他當場呆愕了一下。「一位良師?耶穌基督,你在說什麼?」 「一位良師。你知道,一個老師。引你入門,教導你訣竅的人。這就是大多數人能 夠在競爭激烈的商場爬上梯頂的方法。喬爾,他們有老師引導,帶領他們。」 「我就沒有。」他嗤之以鼻。 「你當然有。查理就是。你之所以不以為然乃因你不熟悉現代商業術語。」 「狗屎。你以為查理是良師?」喬爾的手緊緊地握成拳,「讓我告訴你我和桑查理 之間的故事。十年前我走進他的辦公室,他僱用我管理他在城區第一街上的那家小店面 ,以便他能更常常去釣魚。他對我示範如何操作收銀機以及如何在晚上關門打烊,然後 一走就是兩個禮拜。」 蘭蒂滿臉迷惑地望著他。「真的?接下來發生什麼事?」 「他回來後過來巡視,我告訴他我們應該開始囤積幾種不同的睡袋。他同意了,然 後就出海釣魚。我整整一個月沒有見到他。」 「後來呢?」 「當他釣魚回來,我說新帳篷極為暢銷,也許我們應該考慮出租滑雪器材。他說我 想做什麼就去做。我做了。是我造就了今天的桑氏,該死!」 蘭蒂投給他一個滿意的眼神。「那麼你會是我的最佳良師。」 「我。你的老師?你瘋了嗎?」他想抓起蘭蒂把她丟出來。還沒有教她經營他的公 司,他就已經先被詛咒了。 「我想我們會是完美的搭檔。」 「我想洗個澡,然後上床睡覺。」喬爾轉身,輕聲走過大廳。走向他的臥室。他知 道今晚又將一夜無眠。 次晨蘭蒂沉浸在一種久違的幸福感裡醒來。她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凝視窗外曙色初 露的山頭。 她仍無法相信昨晚她居然跟黑喬爾交換了那麼親密的談話。但當她回想起,她很高 興她做了。她所告訴他的一切都是事實。 不管她的生命究竟錯失了什麼,都要把它找出來,而她打算藉經營桑氏找到它。 她跳下床,衝進鋪滿白瓷磚的浴室。今天早上她覺得自己活力充沛,她想也許她甚 至能多包容黛芬一點。 其實她也沒什麼選擇,蘭蒂想道。不管她同意與否,她很快就會有個小弟弟。 馬休。在孩子還未出生以前就知道他的名字和性別似乎有點奇怪。但是正如黛芬的 解釋,由於她是高齡產婦,必須接受一些檢查,而檢查結果除了讓黛芬確定胎兒很健康 外,她還得知自己懷的是個男嬰。她欣喜異常,摩根也是。 蘭蒂無法想像她父親或黛芬換尿布的情景,但是她知道必須接受事實。 同時,她也將忙於重整她的生活。 *** 幾分鐘後,蘭蒂穿著一條打褶的灰色斜紋軟呢褲及一件淡黃色襯衫下樓。她走進廚 房,早晨的陽光在光潔的瓷磚地板及不�袗�廚具上躍動,耀眼的光芒令她眨了眨眼。 「早。」喬爾站在廚房一角說道,語氣乖戾。 蘭蒂見他臉色憔悴,關心地皺緊眉頭。「你昨晚沒睡嗎?」 「我會活下去的。」他坐著,緊緊捧著那個喝掉了一半的咖啡杯,好像準備隨時為 它而戰。他金褐的眼眸閃爍著一種浮躁,強烈的情感,望著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個怪物 似地。 蘭蒂憶起昨夜對他傾訴那些親暱的隱私,覺得自己的臉頰燒紅。「你真的應該想辦 法找出失眠的原因。」 「我知道昨晚我為什麼失眠。」 「噢。」 黛芬穿著黑白孕婦裝,帶著一臉容光煥發,像陣風般地走進廚房,適時替蘭蒂解圍 ,使她免於想不出如何巧妙回答的困擾。黛芬臉上細心描繪的妝完美得幾無瑕疵。 「大家早,」她停頓,皺著眉。「噢,你找到咖啡壺了,喬爾,通常我都會煮咖啡 ,不過既然已經煮好了,你何不自己動手也來一杯呢?蘭蒂。」 「謝謝。」蘭蒂找出一個馬克杯,知道儘管黛芬表現得委婉,有禮,對於喬爾膽敢 闖進她的廚房,仍有點惱怒。蘭蒂希望能想出一些話安慰黛芬,但她跟黛芬一向無話可 談。那就像跟另一個星球來的女人打交道。她們之間沒有半點共同點。「要不要我幫你 倒杯咖啡,黛芬?」 「不,不要。」黛芬說。「懷孕期間我得杜絕咖啡因。我喝新鮮果汁。」 「是,當然。新鮮果汁。」蘭蒂自覺像白癡,不知道孕婦的最新禁忌。透過眼角的 餘光,捕捉到喬爾望著她的譏誚眼神。她不予理會,淺嘗一口咖啡。 「有什麼不對嗎?」當她苦著一張臉時,喬爾問。 「我想咖啡燒焦了。要不要我另外煮一壺?」 「如果有必要,我會另外煮一壺。」黛芬很快地說。 「不是燒焦。」喬爾說。「是炭燒。蘭蒂也許還不習慣這味道。在這裡大家都喜歡 這樣喝,對不對黛芬?」 「對,當然。」黛芬展開一個施恩似的笑容。「你會習慣的,蘭蒂。」 摩根出現在門口。「大家早!」 每個人都低聲回應。黛芬以她一貫驚人效率與純熟技巧忙碌地準備早餐。牆上的白 色電話響起時,蘭蒂正兀自猜想不知黛芬是否至少會容許她擺餐具。 黛芬關上冰箱門,拿起話筒。「喂,」她的視線飄向蘭蒂。「是,她在。稍待。」 蘭蒂抬眼,神色慌亂。「誰?」她問。 「他說他是狄菲力。」黛芬低喃,遞過話筒給蘭蒂。 蘭蒂倒退一步,狂亂地揮舞著手。「告訴他我不在。」她低語。「告訴他我散步去 了。拜託,我真的不想跟他說話。」 喬爾站起來。「我來處理。」他從黛芬手中接過話筒。「我是黑喬爾,桑小姐的執 行總裁。有什麼我可以為你效勞的嗎,狄先生?」 蘭蒂驚愕地望著喬爾,她父親及黛芬亦然。直到喬爾再次開口,廚房內一片寂然。 「不,恐怕不可能,狄先生。這是形象問題,桑小姐現在是桑氏企業的董事長。以 她的地位,她不可能接聽那個愚蠢的混帳打來的電話。」 不待對方回答,喬爾便掛上電話,走回桌前,對廚房內愕然的靜默似乎渾然不覺。 他坐下,拿起他的馬克杯。 「你說過要我做你的良師。」喬爾低聲地說。「那我就是老師,你就是學生,對不 對?」 「嗯,對。沒錯。」 「那麼注意聽清楚,因為我不會再重複。剛才就是第一課,叫做如何拒絕不想聽的 電話。」 「我想,」蘭蒂說。「我最好做筆記。」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對不起,」蘭蒂說,走進客廳。「我不是有意打擾你。」 黛芬抬起頭。她盤腿坐在地板上,雙手優雅地置於膝上,顯然正在冥思。午後的陽 光穿窗而入。「沒關係,我做好了。每天下午我都會花一個半小時用來冥思,這樣對馬 休有益。」 「我懂。」蘭蒂茫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她費力地想持續話題。喬爾一大早就離開了 ,蘭蒂變得心浮氣躁。「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謝謝。」黛芬回答。「上星期我去做定期產前檢查,醫生說一切都很正常 。」 「聽起來一定讓你寬心不少。」 黛芬嚴肅地點頭。「她是一個非常優秀的醫生,全國最好的婦產科醫生之一。擁有 合格的開業執照,當然。」 「當然。」 「她做了所有最新檢查,超音波、蛋白質掃瞄等,檢查結果並沒有任何問題或反常 現象。」 「我知道了。」蘭蒂說。 「摩根跟我已經參觀過我待產的醫院的育嬰設備,都是第一流、最先進的,絕對可 以應付任何可能發生的問題。」 「我猜你不打算請產婆來家裡為馬休接生?」蘭蒂立刻對她的小玩笑感到後悔。 黛芬看起來一臉驚恐。「我的天!當然不,我的寶寶要得到最好的照顧。」 蘭蒂並不驚訝。她猜想馬休是否知道為了迎接他的誕生,他的父母投注了多少時間 、金錢與心血? 摩根走進客廳,手捧著咖啡杯。「做完冥想了嗎,親愛的?」 「嗯,做完了。」黛芬讓摩根扶她站起來。「已經下午三點,補充我蛋白質的時間 到了。」 摩根望著蘭蒂。「我們何不趁黛芬吃點心的時候出去走一走?」 蘭蒂微笑,因為逃離這幢房子的藉口而鬆了一口氣。黛芬凡事重視修理秩序與控制 ,壓得她難以喘息。 從她抵達西雅圖參加查理叔公的葬禮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有機會單獨跟父親相處。 能夠獨自擁有她父親的感覺真好,即使只有須臾片刻。這勾起了在她父親於兩年前踏上 西雅圖命運之旅以前的許多回憶。 他是來此參加一項有關語言學之邏輯運用的學術研究會。蘭蒂很高興地送他出門。 對於他自她母親去世後即迅速地蒼老,她一直憂心忡忡。他的生命已經失去光與熱。 然而,生命的火花在西雅圖又重新被點燃。蘭蒂欣見他又恢復往昔的生氣蓬勃。但 是當他宣佈已接受裡奇蒙大學的教職時,她卻感到震驚莫名。 更令她驚訝的是,在三個月後接到他計劃再婚的電話。 而現在他即將擁有另一個孩子。 事情會容易些——蘭蒂決定道——如果她與黛芬之間能找得出一些共同點。可是黛 芬就跟亞馬遜女王般地遙不可及。她跟蘭蒂的母親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她母親一直是個 完美的賢妻良母。 桑瑪莉天性善良而熱忱、開朗。她沒有博士學位,也不曾出版過任何學術論文,但 她知道如何營造一個溫馨的家。她知道如何應付桑摩根起伏的心情——無論是他的妄自 菲薄或他的沾沾自喜。 「你喜歡裡奇蒙嗎?」當她和摩根沿著昨夜喬爾慢跑的那條柏油路散步時她問道。 「很喜歡。我的課不多,有足夠的時間寫論文。我有一間開窗的辦公室。而且感謝 上帝,星期五下午不用參加教職員酒會。」 蘭蒂縮了一下。「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參加那些酒會。」 摩根對她微笑。「我已經受夠了那些病態的不合理傳統。我想你也是。我很遺憾菲 力是個大混帳,但是我很高興你及時在婚前發現。」 「我也是。」 摩根停頓了一下。「你真的闖進他的辦公室發現他——他的——」 「不要說,拜託。」蘭蒂低語。 「他的——你知道是什麼——嵌在女研究生的嘴裡?」摩根說完。 蘭蒂感覺自己的臉頰通紅。「對,沒錯,而且我真希望我沒有把這件醜聞洩漏給喬 爾知道。我不知道昨晚我是著了什麼魔。」 「也許你只是要說出來。依你的個性,不可能會跟維拉特的任何人談論這件事。」 「對,這不是件可以跟自己同事討論的事,上帝知道我為什麼選擇喬爾當我的聽眾 。我猜是因為夜深了我很疲憊,而且神智又不清醒。總之,我總算學到一個教訓。」 「什麼教訓?」 蘭蒂瞪視她的父親。「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相信今天早上喬爾居然在電話中告 訴菲力那些話。昨晚當我鑄下錯誤,在他面前剖析我的心,我的靈魂時,他一直表現得 像彬彬有禮的紳士,非常能夠瞭解我的心情。我沒想到他會這麼粗野。」 摩根咯咯發笑。「你也許覺得粗野,我卻覺得他的方法很有效。查理說桑氏之所以 有今日的局面完全是因為他在十年前放手把公司交給喬爾。」 「對於喬爾的工作能力我並不懷疑。很明顯地,他的工作能力很強。」蘭蒂挺肩。 「而我打算學習每一件能從他身上學到的事。」 「每件事?」 蘭蒂急切地點頭。「第一件事。在我學習如何經營桑氏時,他會是我的老師。」 「應該會很有趣。」 「那是什麼意思?」 「我已經說了。」摩根的濃眉在沉思中聚攏。「有趣。黑喬爾不像任何其他你認識 的人,蘭蒂,他不是那種象牙塔型的,他不買理論的帳,他只跟事實打交道。」 「我知道。」 「我強烈地懷疑他曾受過培養敏感度的訓練。」 「我想你說的對。」蘭蒂抑鬱地一笑。 「也不按照規則玩遊戲。他是那種自定規則的人。」 蘭蒂驚慌。「你是說他也許採用不光明磊落的商業手段?」 「不。我只是警告你他對公平交易的看法也許跟你的出入很大。」 「如果我發現他不誠實或使用陰險的手段,我會立刻將他解雇。」 「那樣做,」摩根緩緩地說。「也許太過現實。」 「爸,他為我工作,記得嗎?我可以隨時叫他走路。」 「最好不要打賭,親愛的。」 「我擁有桑氏企業,該死!」蘭蒂反駁。「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摩根露齒一笑。「你講話的語氣真像一個天生的企業領袖。」 蘭蒂覺得受辱。「怎麼回事,爸?你認為我無法學會管理桑氏,身為咨詢處處長, 這幾年我也帶領過不少人。」 「管理桑氏跟管理維大圖書館咨詢處並沒有太多相似之處。蘭蒂,你很聰明,你能 做任何想做的事。我一直這樣告訴你,而我是真心的。我只是想警告你你從未遇過黑喬 爾這種人。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以前,最好謹慎行事。」 蘭蒂鬆弛繃緊的身子。「好。」 「不管怎麼說,」摩根說道。「我很高興你給自己一個新的機會。你的生活甚至比 我更需要轉變,親愛的。搬到西雅圖來能令你揮別一成不變的過去,感受到新影響,體 驗一個新的世界。如果你覺得桑氏不適合你,一年後還是可以把它賣給喬爾。同時,你 也能獲得有益於你的經驗。只是小心一點。」 「你一直是個很好的談話對象,爸。我想我所做的改變幾乎可以跟你的相提並論。 」蘭蒂咬緊唇。「我還無法相信我就要有一個小弟弟了。」 摩根揚眉。「我知道我們遲早會談論到這件事。你對我跟黛芬結婚的事實仍然感到 震驚,對不對?」 「那不是真的。我已經調適過來。」蘭蒂小心地斟酌字句。「但是我承認有時候我 會覺得怪怪的。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令人措手不及。」 「到了這把年紀,我浪費不起任何時間。」摩根溫和地說。 「你才五十三歲,爸。」 「黛芬讓我覺得自己只有三十歲。」 蘭蒂歎息。「我想這就夠了,不是嗎?」 「是的,親愛的,這就夠了。」 「她一點也不像媽。」 「蘭蒂,你母親是個好女人。我愛她幾乎整整三十年。可是她已經走了,我知道她 會要我再度快樂的。」 「是的,可是跟黛芬?」蘭蒂脫口而出,驚恐地發現自己說了什麼。 摩根的眉峰聚攏,在那一隻海綠色的眸子上方形成一道堅定的直線。「黛芬現在是 我的妻子,蘭蒂。她即將成為我兒子的母親。我不能強迫你愛她,但是我確定你會尊敬 她。」 罪惡感淹沒蘭蒂。「對不起,爸。你知道我永遠也不會對她無禮。為了你,我會試 著把她視為家裡的一分子。」 「你一定要,因為她已經是家裡的一分子。」 蘭蒂揚起她的下巴。「你知道我跟黛芬之間的真正問題是什麼嗎?」 「你認為她想要取代你母親的地位。」 「不,一點也不是。事實是,她給我一種脅迫感。」 摩根訝異地瞇緊雙眼。「脅迫感?那是什麼意思?」 「很難解釋。」蘭蒂承認,暗自希望自己不曾提及此事。「她只比我大十一歲。」 「你該不是要責怪我娶了一個你認為太過年輕的女人吧?」 蘭蒂搖頭。當然,對摩根而言,黛芬的確太年輕。不過現在指出並無任何意義。事 實已經鑄成。「不。我想說的是雖然她只比我大十一歲,但她讓我覺得自己太天真。」 「天真?」 蘭蒂蹙額。「也許這不是正確的說法。不解人情世故,笨拙。爸,她讓我覺得自己 像個鄉下丫頭。現在,你懂了嗎?」 摩根的臉色轉為柔和。「我想我懂。如果你聽了覺得安慰,我很樂意告訴起初我也 有同感。但是在那冷靜的外表下卻有一顆迷人、真誠的心。我要你去認識真正的黛芬, 我要你跟她做朋友。」 「我在努力,爸。」 「我要你更賣力一點。」 蘭蒂望著他。「你要我怎麼做?」 「我要向你提出一個請求,蘭蒂。黛芬已經報名參加一系列有關育嬰的講座。如果 你能陪她參加其中一些課程,我會很感激。如果你們能多一點時間相處,對你們會有幫 助的。」 蘭蒂凝視著他。「你要我去參加一堆育嬰課程?」 「為了我,蘭蒂。也為了馬休。」 兩天後,蘭蒂發現自己回到西雅圖,在一屋子的孕婦中與黛芬毗鄰而坐。台上的講 師布哈洛教授是胎教的專家,而他所講述的內容並不會令人覺得索然無趣。蘭蒂注意到 黛芬背脊挺得筆直地坐在椅子上,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正侃侃而談的講師身上,不停 地振筆疾書,摘錄筆記。 「有充分的證據顯示,」布哈洛教授說。「懷孕進入第七個月,胎兒能夠聽得見, 對聽覺的刺激也會有反應。許多資料也證實新生兒對母親的聲音有強烈的回應。之所以 有此反應很可能是因為他們在子宮內已經聽了那個聲音達數星期之久。他們聽得見那聲 音,也記住那聲音。」 被一群孕婦包圍令蘭蒂覺得十分奇怪,她被迫面對一個最近她一直置之不理的問題 。望著這一屋子的孕婦,要假裝有一天她也會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是愈來愈難。 蘭蒂知道遲早她都必須面對可能婚姻無望、沒有子女承歡膝下的事實。她與菲力的 感情失敗令她瞭解也許她對男人永遠無法有適當的回應。 「實驗結果證實如果孕婦在懷孕期間閱讀一篇故事給腹中胎兒聽,孩子出生後依然 會刻是那個故事。我們的實驗中廣泛地出現這種現象。」 蘭蒂側過身在黛芬耳邊低語。「也許你可以在馬休出生以前讀一整本食譜給他聽, 把他訓練成一個大廚師。想想看,他還沒學會走就擁有一項有價值的能力。他會為我們 賺進一大筆錢。」 黛芬手中的筆不曾稍歇,也不曾抬頭。「拜託安靜,蘭蒂。我想專心聽講。」 「對不起。」蘭蒂不自在地坐正,定目注視布哈洛教授。某種感覺告訴她這會是個 漫長的下午。她很高興明天就開始在桑氏上班。至少她有逃避陪黛芬上這些午後課程的 藉口。 不幸的是,黛芬所選的課程有些排在傍晚,這些課蘭蒂就無法倖免了。 「現在,」布教授抑揚頓挫的聲音響起。「你無疑地會仔細考慮要對腹中的胎兒談 些什麼。有一件事你們必須謹記在心,那就是即使在這個階段,記憶也已形成,而決定 孩子出生後記憶的人便是你們。」 「他這一番話只為可憐的准媽媽們帶來許多壓力,」蘭蒂低喃。「好像她們承受的 還不夠似的。」 「蘭蒂,拜託。」黛芬臉色陰鬱地望著她。 蘭蒂閉上嘴。 十五分鐘後課程結束,令蘭蒂鬆了一口氣。她看著黛芬購買布教授的書籍及卡帶。 開設育嬰課真是有利可圖,大有可為。 「你覺得如何?」黛芬戴上太陽眼鏡,領頭走向車子停放處。 「令人印象深刻,」蘭蒂急切地搜尋話題,「你打算開始對馬休朗讀嗎?」 「當然。我們會從莎士比亞開始。」 「我打賭他會比較喜歡『興亡之道』。」 黛芬並不覺得有趣。「我想我們也會放一些音樂給他聽。莫扎特或維爾瓦第應該是 最好的選擇。」 蘭蒂好不容易壓抑下建議她選擇重金屬音樂的衝動。「如果他出生時能以歌聲代替 哭聲不是很有趣嗎?」蘭蒂喃喃低語。 很幸運地,黛芬並沒有聽見她的話。「我等不及告訴摩根今天的課程。」黛芬繞過 紅色保時捷車頭。「他會很高興。」 蘭蒂坐進前座,小心地繫好安全帶。「我想是的。」 「你父親跟我一樣高興能夠添一名小寶寶。」黛芬緩緩將紅色保時捷駛離停車場。 「是。」蘭蒂絕望地找尋輕鬆的話題。她的心一片空白。「他一定很興奮。」 「我覺得自己非常地幸運能夠遇見摩根。」 蘭蒂凝視車窗外的街道。如果她也能像黛芬這樣輕鬆、熟練地駕御一輛跑車豈不棒 極?蘭蒂渴望地想道。 「你確定你跟狄菲力之間已經完全結束了嗎?」黛芬問。 「嗯。」 「我不會責怪你,」黛芬繼續說道,她提高聲調以蓋過街的噪音。「我因為發現我 的前夫跟女秘書有染而跟他離異。我當即就知道不要我的孩子有這樣的父親。婚姻應該 建立在互信的基礎上。」 「我同意。」 「摩根跟蓋森是這麼的不一樣。」黛芬說。「我一見到他就知道他會是個出色的父 親。」 「這就是你嫁給他的原因?」話一出口,蘭蒂立刻驚惱不已。她閉上眼睛,絕望地 希望自己不曾提出這個問題。「我很抱歉,我不應該這樣說。」 「沒關係。」黛芬的語氣聽起來不像被冒犯,倒像覺得有趣。「坦白說,摩根會是 個好父親這一點對我而言比其他因素都重要。至少一開始是。可是現在我愈瞭解他,就 發現他還有其他不計其數的優點。」 蘭蒂置於大腿上的雙手緊握成拳。她的視線越過座位,因黛芬的深藍色墨鏡而讀不 出她的表情。「黛芬,我知道我無權過問。可是你真的愛我父親嗎?」 「當然。」黛芬展開一個沉靜的笑容,將保時捷駛進一座超市的停車場。「可是如 果你對愛的定義與我稍有不同,我不會驚訝。你不介意我們在這裡停一會兒吧?我想買 點費泰乳酪。」 「不,我不介意。」 *** 夜幕深垂,蘭蒂躺在床上,聆聽由窗外飄進的低喃聲。她父親與黛芬仍未就寢。他 們坐在陽台上欣賞西雅圖的萬家燈火以及艾略特灣的夜景。蘭蒂看不見他們,但可以聽 見他們低聲的交談。 「你認為她會留在西雅圖嗎,摩根?」 「我不知道。但她需要改變。最糟的情況是她回維拉特去。」 「也許你是對的。我為她感到難過。她似乎有點失落,你知道我的意思。也許退婚 比她所願意承認的更困擾她。」 「她很堅強,很快就會恢復的。黛芬,你真好,這麼關心她。」 「她是你的女兒,我當然關心她。」短暫的沉默過後,黛芬繼續說道:「雖然我不 認為她已經完全地接受或瞭解我們的關係。」 「給她時間。」 又一陣沉默。蘭蒂側過身子,支起頭。接著再度聽見黛芬的聲音。 「今天的課程很不錯,摩根。從明天開始,我會固定給馬休一些聽覺的刺激。」 摩根咯咯發笑。「要不了多久,人就能跟他面對面地談話了。」 「再兩個月。」 蘭蒂聽出黛芬聲音裡的期待與滿足,然而除此之外,她還察覺出一絲緊張。她憶起 今天下午她在布教授的課堂上記筆記那種專注的樣子,就好像害怕會錯漏一個字似的。 害怕!對,蘭蒂突然瞭解,就是這兩個字——害怕。但是這沒有半點道理,黛芬是 她見過最冷靜自持的女人。 「我得檢查一下我們訂的那張意大利嬰兒床。」摩根說。「應該送來了。」 「我打過電話給設計師。他說差不多都好了,他選擇植物作為設計主題。」 蘭蒂繼續聆聽他們喁喁交談好一會兒。她決定的結論就是她在父親家裡像個格格不 入的外人。 是搬出去的時候了。她得馬上開始找間公寓。 明天她就會坐在桑氏企業的董事長辦公室裡。一思及此,快樂的感覺竄過她全身。 她的新生活正等著她開始發號施令呢。 *** 喬爾研究著桌上的報表。一切皆已就緒,只等他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將束手就擒。 寇氏船運的苟延殘喘不過是垂死前的掙扎。 他應該感到更心滿意足,他想道,為了整垮寇維多,他已經等了太久。正確地說, 整整十五年。再過一個月這件事就將大功告成。 那麼,為什麼今天他會覺得如此急躁難耐?喬爾起身走至窗前。他的問題是桑蘭蒂 即將進駐桑氏令他失措,而且他心知肚明。明天她就會在這裡,接收董事長辦公室。 董事長辦公室——真是個笑話。桑氏的董事長辦公室向來很少派上用場。至今桑氏 尚未出現過曾花一點時間坐在辦公室後辦公的董事長。桑查理只會坐在辦公桌後系魚餌 。 樓下桑氏企業城區分公司的門市部此時正人聲鼎沸。隨著夏天的告別,露營熱潮亦 劃上休止符。緊接而來的將是滑雪季節的展開,一年一度的雪靴銷售旺季也將開始。 十年前桑氏企業不過是第五街上的一家小店面。今日這家公司的辦公室友踞了半幢 大樓,並且在東岸及波特蘭都有銷售據點。 城區店的一、二樓門市部,再上去兩層則劃為會計部、行銷部及其他部門。每次喬 爾走進桑氏企業的大門,一股深深的驕傲與滿足感便不禁油然而生。 第五街的人群一如往常熙來攘往,由窗前放眼望去,可以看見一家泰國餐廳、一家 性感內衣專賣店、一座成人電影院、一間當鋪以及一家地中海食物外賣店,桑氏企業所 有大樓的對面是一家歷史可溯自本世紀初,即將改建為公寓的高級飯店。 喬爾看著一架飛機掠過艾略特灣水面。灰蒙的天空下四濺的水花映照出鋼鐵般冷冽 的顏色。根據氣象預測,即將下雨。有些人無法忍受西雅圖陰霾的天氣。他們搬到這個 城市,在六個月後因難以適應長年的濃霧與多雲而匆匆搬離。 喬爾滿懷希望地猜想蘭蒂是否會被西雅圖像是永遠鬱結化不開的天空所逼走。如果 她會,那麼說服她將桑氏賣給他的工作可就輕鬆多了。 上帝保佑他,她最好不要對雨有任何浪漫的情懷。 他身後的對講機響起秘書清晰、堅定的聲音。 「黑先生,二線電話。行銷部傅先生打來的。他說有要事。」 喬爾轉身走回桌前。「謝謝!賽小姐,我知道了。對了,賽小姐?」 「是,黑先生?」 「桑小姐的辦公室準備得怎麼樣了?」 「明天應該就可以準備完成,先生,我已經為她安排一名秘書,會議部的畢亞瑟。 我想他應該就是你所要的人選。而且他為這突來的陞遷雀躍不已。」 「很好,請他進來一下。我想簡短地跟他討論一下他的新職責。」 「是,黑先生。」 「很好。」喬爾按下一個按鈕。「黑喬爾。有什麼問題嗎,卡爾?」 「在將廣告承包出去前,我們必須先決定好廣告方案。我們不能再等了,不然可能 會來不及。喬爾,我們需要你同意通過那份合約。」 「好,這個週末我會再過目一次。你去安排一下,星期一早上開會。」 「是。」卡爾清清喉嚨。「我需要請桑小姐出席嗎?」 「沒有很必要拿這種小事去煩桑小姐,第一個星期,光是要進入狀況就夠她暈頭轉 向的。」 「當然,那麼星期一早上開會。我會跟你的秘書討論。」 喬爾掛上電話,手中撥弄著一枝筆。他一向有魄力、主見,從不曾像對這個新廣告 方案如此猶豫不決。問題出在他知道自己的目標卻不確定如何達成。 過去十年來,他用傳統的商業手腕造就了桑氏企業。對於生活在西北太平洋岸的這 一群居民,他瞭若指掌,他的家庭三代世居華盛頓州。他有一種本能直覺,知道如何擬 定成功的行銷策略。 這個廣告方案卻令他搖擺不定。廣告的訴求在於吸引那些尚未領略他們週遭環境之 美的一群人。 不斷湧入奧勒岡及華盛頓兩州的新居民逐漸形成一個對桑氏這類公司而言大有可為 的潛在市場。在喬爾眼中,這個有待開發的市場基本上是由一群喜愛西北岸的生活模式 卻不知如何融入的人所組成。喬爾打算經由新成立的「露營樂」露營器材的品牌切入。 但他還不完全確定如何引起這個新市場的注意。行銷部門送呈了幾個方案,但沒有 一個令喬爾有十足把握。時間所剩無幾,他必須盡快做決定。 他起身,煩躁地走回窗前。一連串的事情前仆後繼地到來。查理的死、桑蘭蒂的出 現、新廣告方案的策劃,摧毀寇氏船運的計劃——在在令他心力交瘁。 對講機響起嗶嗶聲。「畢亞瑟等著見您,黑先生。」 「請他進來,賽小姐。」 門打開。一個神色緊張、頂著一頭剪短的棕色鬈發,架著金邊眼鏡的年輕人走了進 來。 「您對我的新職務有何吩咐?黑先生。」亞瑟焦慮地整整領帶。 喬爾背靠著他的座椅。「請坐,畢先生。明天開始你為桑小姐工作。」 「是,黑先生。」亞瑟坐下。「我很高興自己有這個機會。對於獲得陞遷,我很感 激。」 喬爾的笑容嚴厲。「我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現在聽著,我要你記得你最重要的職 務就是不讓桑小姐為任何例行瑣事煩心,清楚了嗎?」 「我想是,黑先生。」亞瑟看來一臉疑惑。「呃,我應該怎麼做才能避免她為這些 事煩心?」 「通知賽小姐在桑小姐辦公室所發生的每件事,賽小姐會轉告我,我會監控一切情 形並在必要時出面。這就是大概的模式,亞瑟。你認為你能做到這些簡單的指示嗎?」 「是的,總裁。絕對可以,總裁。」 「好極了。我要知道董事長辦公室裡的每一件事。你要過濾桑小姐的電話,並向我 報告她的每一位訪客。我會告訴你怎麼做。」 「是,總裁。」 「賽小姐會給你進一步指示。你可以下去了。」 「是,總裁。」亞瑟站起來轉身離開。 亞瑟的鞋跟絆到腳下的地毯,使他失去平衡。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麼以穩住搖搖欲墜 的身子。他抓到椅子的扶手,椅子跟著倒下。 「我相信你會成為桑小姐的得力助手。」喬爾說。畢亞瑟爬起來,倉皇奪門而出。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對不起,」蘭蒂說,走進客廳。「我不是有意打擾你。」 黛芬抬起頭。她盤腿坐在地板上,雙手優雅地置於膝上,顯然正在冥思。午後的陽 光穿窗而入。「沒關係,我做好了。每天下午我都會花一個半小時用來冥思,這樣對馬 休有益。」 「我懂。」蘭蒂茫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她費力地想持續話題。喬爾一大早就離開了 ,蘭蒂變得心浮氣躁。「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謝謝。」黛芬回答。「上星期我去做定期產前檢查,醫生說一切都很正常 。」 「聽起來一定讓你寬心不少。」 黛芬嚴肅地點頭。「她是一個非常優秀的醫生,全國最好的婦產科醫生之一。擁有 合格的開業執照,當然。」 「當然。」 「她做了所有最新檢查,超音波、蛋白質掃瞄等,檢查結果並沒有任何問題或反常 現象。」 「我知道了。」蘭蒂說。 「摩根跟我已經參觀過我待產的醫院的育嬰設備,都是第一流、最先進的,絕對可 以應付任何可能發生的問題。」 「我猜你不打算請產婆來家裡為馬休接生?」蘭蒂立刻對她的小玩笑感到後悔。 黛芬看起來一臉驚恐。「我的天!當然不,我的寶寶要得到最好的照顧。」 蘭蒂並不驚訝。她猜想馬休是否知道為了迎接他的誕生,他的父母投注了多少時間 、金錢與心血? 摩根走進客廳,手捧著咖啡杯。「做完冥想了嗎,親愛的?」 「嗯,做完了。」黛芬讓摩根扶她站起來。「已經下午三點,補充我蛋白質的時間 到了。」 摩根望著蘭蒂。「我們何不趁黛芬吃點心的時候出去走一走?」 蘭蒂微笑,因為逃離這幢房子的藉口而鬆了一口氣。黛芬凡事重視修理秩序與控制 ,壓得她難以喘息。 從她抵達西雅圖參加查理叔公的葬禮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有機會單獨跟父親相處。 能夠獨自擁有她父親的感覺真好,即使只有須臾片刻。這勾起了在她父親於兩年前踏上 西雅圖命運之旅以前的許多回憶。 他是來此參加一項有關語言學之邏輯運用的學術研究會。蘭蒂很高興地送他出門。 對於他自她母親去世後即迅速地蒼老,她一直憂心忡忡。他的生命已經失去光與熱。 然而,生命的火花在西雅圖又重新被點燃。蘭蒂欣見他又恢復往昔的生氣蓬勃。但 是當他宣佈已接受裡奇蒙大學的教職時,她卻感到震驚莫名。 更令她驚訝的是,在三個月後接到他計劃再婚的電話。 而現在他即將擁有另一個孩子。 事情會容易些——蘭蒂決定道——如果她與黛芬之間能找得出一些共同點。可是黛 芬就跟亞馬遜女王般地遙不可及。她跟蘭蒂的母親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她母親一直是個 完美的賢妻良母。 桑瑪莉天性善良而熱忱、開朗。她沒有博士學位,也不曾出版過任何學術論文,但 她知道如何營造一個溫馨的家。她知道如何應付桑摩根起伏的心情——無論是他的妄自 菲薄或他的沾沾自喜。 「你喜歡裡奇蒙嗎?」當她和摩根沿著昨夜喬爾慢跑的那條柏油路散步時她問道。 「很喜歡。我的課不多,有足夠的時間寫論文。我有一間開窗的辦公室。而且感謝 上帝,星期五下午不用參加教職員酒會。」 蘭蒂縮了一下。「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參加那些酒會。」 摩根對她微笑。「我已經受夠了那些病態的不合理傳統。我想你也是。我很遺憾菲 力是個大混帳,但是我很高興你及時在婚前發現。」 「我也是。」 摩根停頓了一下。「你真的闖進他的辦公室發現他——他的——」 「不要說,拜託。」蘭蒂低語。 「他的——你知道是什麼——嵌在女研究生的嘴裡?」摩根說完。 蘭蒂感覺自己的臉頰通紅。「對,沒錯,而且我真希望我沒有把這件醜聞洩漏給喬 爾知道。我不知道昨晚我是著了什麼魔。」 「也許你只是要說出來。依你的個性,不可能會跟維拉特的任何人談論這件事。」 「對,這不是件可以跟自己同事討論的事,上帝知道我為什麼選擇喬爾當我的聽眾 。我猜是因為夜深了我很疲憊,而且神智又不清醒。總之,我總算學到一個教訓。」 「什麼教訓?」 蘭蒂瞪視她的父親。「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相信今天早上喬爾居然在電話中告 訴菲力那些話。昨晚當我鑄下錯誤,在他面前剖析我的心,我的靈魂時,他一直表現得 像彬彬有禮的紳士,非常能夠瞭解我的心情。我沒想到他會這麼粗野。」 摩根咯咯發笑。「你也許覺得粗野,我卻覺得他的方法很有效。查理說桑氏之所以 有今日的局面完全是因為他在十年前放手把公司交給喬爾。」 「對於喬爾的工作能力我並不懷疑。很明顯地,他的工作能力很強。」蘭蒂挺肩。 「而我打算學習每一件能從他身上學到的事。」 「每件事?」 蘭蒂急切地點頭。「第一件事。在我學習如何經營桑氏時,他會是我的老師。」 「應該會很有趣。」 「那是什麼意思?」 「我已經說了。」摩根的濃眉在沉思中聚攏。「有趣。黑喬爾不像任何其他你認識 的人,蘭蒂,他不是那種象牙塔型的,他不買理論的帳,他只跟事實打交道。」 「我知道。」 「我強烈地懷疑他曾受過培養敏感度的訓練。」 「我想你說的對。」蘭蒂抑鬱地一笑。 「也不按照規則玩遊戲。他是那種自定規則的人。」 蘭蒂驚慌。「你是說他也許採用不光明磊落的商業手段?」 「不。我只是警告你他對公平交易的看法也許跟你的出入很大。」 「如果我發現他不誠實或使用陰險的手段,我會立刻將他解雇。」 「那樣做,」摩根緩緩地說。「也許太過現實。」 「爸,他為我工作,記得嗎?我可以隨時叫他走路。」 「最好不要打賭,親愛的。」 「我擁有桑氏企業,該死!」蘭蒂反駁。「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摩根露齒一笑。「你講話的語氣真像一個天生的企業領袖。」 蘭蒂覺得受辱。「怎麼回事,爸?你認為我無法學會管理桑氏,身為咨詢處處長, 這幾年我也帶領過不少人。」 「管理桑氏跟管理維大圖書館咨詢處並沒有太多相似之處。蘭蒂,你很聰明,你能 做任何想做的事。我一直這樣告訴你,而我是真心的。我只是想警告你你從未遇過黑喬 爾這種人。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以前,最好謹慎行事。」 蘭蒂鬆弛繃緊的身子。「好。」 「不管怎麼說,」摩根說道。「我很高興你給自己一個新的機會。你的生活甚至比 我更需要轉變,親愛的。搬到西雅圖來能令你揮別一成不變的過去,感受到新影響,體 驗一個新的世界。如果你覺得桑氏不適合你,一年後還是可以把它賣給喬爾。同時,你 也能獲得有益於你的經驗。只是小心一點。」 「你一直是個很好的談話對象,爸。我想我所做的改變幾乎可以跟你的相提並論。 」蘭蒂咬緊唇。「我還無法相信我就要有一個小弟弟了。」 摩根揚眉。「我知道我們遲早會談論到這件事。你對我跟黛芬結婚的事實仍然感到 震驚,對不對?」 「那不是真的。我已經調適過來。」蘭蒂小心地斟酌字句。「但是我承認有時候我 會覺得怪怪的。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令人措手不及。」 「到了這把年紀,我浪費不起任何時間。」摩根溫和地說。 「你才五十三歲,爸。」 「黛芬讓我覺得自己只有三十歲。」 蘭蒂歎息。「我想這就夠了,不是嗎?」 「是的,親愛的,這就夠了。」 「她一點也不像媽。」 「蘭蒂,你母親是個好女人。我愛她幾乎整整三十年。可是她已經走了,我知道她 會要我再度快樂的。」 「是的,可是跟黛芬?」蘭蒂脫口而出,驚恐地發現自己說了什麼。 摩根的眉峰聚攏,在那一隻海綠色的眸子上方形成一道堅定的直線。「黛芬現在是 我的妻子,蘭蒂。她即將成為我兒子的母親。我不能強迫你愛她,但是我確定你會尊敬 她。」 罪惡感淹沒蘭蒂。「對不起,爸。你知道我永遠也不會對她無禮。為了你,我會試 著把她視為家裡的一分子。」 「你一定要,因為她已經是家裡的一分子。」 蘭蒂揚起她的下巴。「你知道我跟黛芬之間的真正問題是什麼嗎?」 「你認為她想要取代你母親的地位。」 「不,一點也不是。事實是,她給我一種脅迫感。」 摩根訝異地瞇緊雙眼。「脅迫感?那是什麼意思?」 「很難解釋。」蘭蒂承認,暗自希望自己不曾提及此事。「她只比我大十一歲。」 「你該不是要責怪我娶了一個你認為太過年輕的女人吧?」 蘭蒂搖頭。當然,對摩根而言,黛芬的確太年輕。不過現在指出並無任何意義。事 實已經鑄成。「不。我想說的是雖然她只比我大十一歲,但她讓我覺得自己太天真。」 「天真?」 蘭蒂蹙額。「也許這不是正確的說法。不解人情世故,笨拙。爸,她讓我覺得自己 像個鄉下丫頭。現在,你懂了嗎?」 摩根的臉色轉為柔和。「我想我懂。如果你聽了覺得安慰,我很樂意告訴起初我也 有同感。但是在那冷靜的外表下卻有一顆迷人、真誠的心。我要你去認識真正的黛芬, 我要你跟她做朋友。」 「我在努力,爸。」 「我要你更賣力一點。」 蘭蒂望著他。「你要我怎麼做?」 「我要向你提出一個請求,蘭蒂。黛芬已經報名參加一系列有關育嬰的講座。如果 你能陪她參加其中一些課程,我會很感激。如果你們能多一點時間相處,對你們會有幫 助的。」 蘭蒂凝視著他。「你要我去參加一堆育嬰課程?」 「為了我,蘭蒂。也為了馬休。」 兩天後,蘭蒂發現自己回到西雅圖,在一屋子的孕婦中與黛芬毗鄰而坐。台上的講 師布哈洛教授是胎教的專家,而他所講述的內容並不會令人覺得索然無趣。蘭蒂注意到 黛芬背脊挺得筆直地坐在椅子上,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正侃侃而談的講師身上,不停 地振筆疾書,摘錄筆記。 「有充分的證據顯示,」布哈洛教授說。「懷孕進入第七個月,胎兒能夠聽得見, 對聽覺的刺激也會有反應。許多資料也證實新生兒對母親的聲音有強烈的回應。之所以 有此反應很可能是因為他們在子宮內已經聽了那個聲音達數星期之久。他們聽得見那聲 音,也記住那聲音。」 被一群孕婦包圍令蘭蒂覺得十分奇怪,她被迫面對一個最近她一直置之不理的問題 。望著這一屋子的孕婦,要假裝有一天她也會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是愈來愈難。 蘭蒂知道遲早她都必須面對可能婚姻無望、沒有子女承歡膝下的事實。她與菲力的 感情失敗令她瞭解也許她對男人永遠無法有適當的回應。 「實驗結果證實如果孕婦在懷孕期間閱讀一篇故事給腹中胎兒聽,孩子出生後依然 會刻是那個故事。我們的實驗中廣泛地出現這種現象。」 蘭蒂側過身在黛芬耳邊低語。「也許你可以在馬休出生以前讀一整本食譜給他聽, 把他訓練成一個大廚師。想想看,他還沒學會走就擁有一項有價值的能力。他會為我們 賺進一大筆錢。」 黛芬手中的筆不曾稍歇,也不曾抬頭。「拜託安靜,蘭蒂。我想專心聽講。」 「對不起。」蘭蒂不自在地坐正,定目注視布哈洛教授。某種感覺告訴她這會是個 漫長的下午。她很高興明天就開始在桑氏上班。至少她有逃避陪黛芬上這些午後課程的 藉口。 不幸的是,黛芬所選的課程有些排在傍晚,這些課蘭蒂就無法倖免了。 「現在,」布教授抑揚頓挫的聲音響起。「你無疑地會仔細考慮要對腹中的胎兒談 些什麼。有一件事你們必須謹記在心,那就是即使在這個階段,記憶也已形成,而決定 孩子出生後記憶的人便是你們。」 「他這一番話只為可憐的准媽媽們帶來許多壓力,」蘭蒂低喃。「好像她們承受的 還不夠似的。」 「蘭蒂,拜託。」黛芬臉色陰鬱地望著她。 蘭蒂閉上嘴。 十五分鐘後課程結束,令蘭蒂鬆了一口氣。她看著黛芬購買布教授的書籍及卡帶。 開設育嬰課真是有利可圖,大有可為。 「你覺得如何?」黛芬戴上太陽眼鏡,領頭走向車子停放處。 「令人印象深刻,」蘭蒂急切地搜尋話題,「你打算開始對馬休朗讀嗎?」 「當然。我們會從莎士比亞開始。」 「我打賭他會比較喜歡『興亡之道』。」 黛芬並不覺得有趣。「我想我們也會放一些音樂給他聽。莫扎特或維爾瓦第應該是 最好的選擇。」 蘭蒂好不容易壓抑下建議她選擇重金屬音樂的衝動。「如果他出生時能以歌聲代替 哭聲不是很有趣嗎?」蘭蒂喃喃低語。 很幸運地,黛芬並沒有聽見她的話。「我等不及告訴摩根今天的課程。」黛芬繞過 紅色保時捷車頭。「他會很高興。」 蘭蒂坐進前座,小心地繫好安全帶。「我想是的。」 「你父親跟我一樣高興能夠添一名小寶寶。」黛芬緩緩將紅色保時捷駛離停車場。 「是。」蘭蒂絕望地找尋輕鬆的話題。她的心一片空白。「他一定很興奮。」 「我覺得自己非常地幸運能夠遇見摩根。」 蘭蒂凝視車窗外的街道。如果她也能像黛芬這樣輕鬆、熟練地駕御一輛跑車豈不棒 極?蘭蒂渴望地想道。 「你確定你跟狄菲力之間已經完全結束了嗎?」黛芬問。 「嗯。」 「我不會責怪你,」黛芬繼續說道,她提高聲調以蓋過街的噪音。「我因為發現我 的前夫跟女秘書有染而跟他離異。我當即就知道不要我的孩子有這樣的父親。婚姻應該 建立在互信的基礎上。」 「我同意。」 「摩根跟蓋森是這麼的不一樣。」黛芬說。「我一見到他就知道他會是個出色的父 親。」 「這就是你嫁給他的原因?」話一出口,蘭蒂立刻驚惱不已。她閉上眼睛,絕望地 希望自己不曾提出這個問題。「我很抱歉,我不應該這樣說。」 「沒關係。」黛芬的語氣聽起來不像被冒犯,倒像覺得有趣。「坦白說,摩根會是 個好父親這一點對我而言比其他因素都重要。至少一開始是。可是現在我愈瞭解他,就 發現他還有其他不計其數的優點。」 蘭蒂置於大腿上的雙手緊握成拳。她的視線越過座位,因黛芬的深藍色墨鏡而讀不 出她的表情。「黛芬,我知道我無權過問。可是你真的愛我父親嗎?」 「當然。」黛芬展開一個沉靜的笑容,將保時捷駛進一座超市的停車場。「可是如 果你對愛的定義與我稍有不同,我不會驚訝。你不介意我們在這裡停一會兒吧?我想買 點費泰乳酪。」 「不,我不介意。」 *** 夜幕深垂,蘭蒂躺在床上,聆聽由窗外飄進的低喃聲。她父親與黛芬仍未就寢。他 們坐在陽台上欣賞西雅圖的萬家燈火以及艾略特灣的夜景。蘭蒂看不見他們,但可以聽 見他們低聲的交談。 「你認為她會留在西雅圖嗎,摩根?」 「我不知道。但她需要改變。最糟的情況是她回維拉特去。」 「也許你是對的。我為她感到難過。她似乎有點失落,你知道我的意思。也許退婚 比她所願意承認的更困擾她。」 「她很堅強,很快就會恢復的。黛芬,你真好,這麼關心她。」 「她是你的女兒,我當然關心她。」短暫的沉默過後,黛芬繼續說道:「雖然我不 認為她已經完全地接受或瞭解我們的關係。」 「給她時間。」 又一陣沉默。蘭蒂側過身子,支起頭。接著再度聽見黛芬的聲音。 「今天的課程很不錯,摩根。從明天開始,我會固定給馬休一些聽覺的刺激。」 摩根咯咯發笑。「要不了多久,人就能跟他面對面地談話了。」 「再兩個月。」 蘭蒂聽出黛芬聲音裡的期待與滿足,然而除此之外,她還察覺出一絲緊張。她憶起 今天下午她在布教授的課堂上記筆記那種專注的樣子,就好像害怕會錯漏一個字似的。 害怕!對,蘭蒂突然瞭解,就是這兩個字——害怕。但是這沒有半點道理,黛芬是 她見過最冷靜自持的女人。 「我得檢查一下我們訂的那張意大利嬰兒床。」摩根說。「應該送來了。」 「我打過電話給設計師。他說差不多都好了,他選擇植物作為設計主題。」 蘭蒂繼續聆聽他們喁喁交談好一會兒。她決定的結論就是她在父親家裡像個格格不 入的外人。 是搬出去的時候了。她得馬上開始找間公寓。 明天她就會坐在桑氏企業的董事長辦公室裡。一思及此,快樂的感覺竄過她全身。 她的新生活正等著她開始發號施令呢。 *** 喬爾研究著桌上的報表。一切皆已就緒,只等他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將束手就擒。 寇氏船運的苟延殘喘不過是垂死前的掙扎。 他應該感到更心滿意足,他想道,為了整垮寇維多,他已經等了太久。正確地說, 整整十五年。再過一個月這件事就將大功告成。 那麼,為什麼今天他會覺得如此急躁難耐?喬爾起身走至窗前。他的問題是桑蘭蒂 即將進駐桑氏令他失措,而且他心知肚明。明天她就會在這裡,接收董事長辦公室。 董事長辦公室——真是個笑話。桑氏的董事長辦公室向來很少派上用場。至今桑氏 尚未出現過曾花一點時間坐在辦公室後辦公的董事長。桑查理只會坐在辦公桌後系魚餌 。 樓下桑氏企業城區分公司的門市部此時正人聲鼎沸。隨著夏天的告別,露營熱潮亦 劃上休止符。緊接而來的將是滑雪季節的展開,一年一度的雪靴銷售旺季也將開始。 十年前桑氏企業不過是第五街上的一家小店面。今日這家公司的辦公室友踞了半幢 大樓,並且在東岸及波特蘭都有銷售據點。 城區店的一、二樓門市部,再上去兩層則劃為會計部、行銷部及其他部門。每次喬 爾走進桑氏企業的大門,一股深深的驕傲與滿足感便不禁油然而生。 第五街的人群一如往常熙來攘往,由窗前放眼望去,可以看見一家泰國餐廳、一家 性感內衣專賣店、一座成人電影院、一間當鋪以及一家地中海食物外賣店,桑氏企業所 有大樓的對面是一家歷史可溯自本世紀初,即將改建為公寓的高級飯店。 喬爾看著一架飛機掠過艾略特灣水面。灰蒙的天空下四濺的水花映照出鋼鐵般冷冽 的顏色。根據氣象預測,即將下雨。有些人無法忍受西雅圖陰霾的天氣。他們搬到這個 城市,在六個月後因難以適應長年的濃霧與多雲而匆匆搬離。 喬爾滿懷希望地猜想蘭蒂是否會被西雅圖像是永遠鬱結化不開的天空所逼走。如果 她會,那麼說服她將桑氏賣給他的工作可就輕鬆多了。 上帝保佑他,她最好不要對雨有任何浪漫的情懷。 他身後的對講機響起秘書清晰、堅定的聲音。 「黑先生,二線電話。行銷部傅先生打來的。他說有要事。」 喬爾轉身走回桌前。「謝謝!賽小姐,我知道了。對了,賽小姐?」 「是,黑先生?」 「桑小姐的辦公室準備得怎麼樣了?」 「明天應該就可以準備完成,先生,我已經為她安排一名秘書,會議部的畢亞瑟。 我想他應該就是你所要的人選。而且他為這突來的陞遷雀躍不已。」 「很好,請他進來一下。我想簡短地跟他討論一下他的新職責。」 「是,黑先生。」 「很好。」喬爾按下一個按鈕。「黑喬爾。有什麼問題嗎,卡爾?」 「在將廣告承包出去前,我們必須先決定好廣告方案。我們不能再等了,不然可能 會來不及。喬爾,我們需要你同意通過那份合約。」 「好,這個週末我會再過目一次。你去安排一下,星期一早上開會。」 「是。」卡爾清清喉嚨。「我需要請桑小姐出席嗎?」 「沒有很必要拿這種小事去煩桑小姐,第一個星期,光是要進入狀況就夠她暈頭轉 向的。」 「當然,那麼星期一早上開會。我會跟你的秘書討論。」 喬爾掛上電話,手中撥弄著一枝筆。他一向有魄力、主見,從不曾像對這個新廣告 方案如此猶豫不決。問題出在他知道自己的目標卻不確定如何達成。 過去十年來,他用傳統的商業手腕造就了桑氏企業。對於生活在西北太平洋岸的這 一群居民,他瞭若指掌,他的家庭三代世居華盛頓州。他有一種本能直覺,知道如何擬 定成功的行銷策略。 這個廣告方案卻令他搖擺不定。廣告的訴求在於吸引那些尚未領略他們週遭環境之 美的一群人。 不斷湧入奧勒岡及華盛頓兩州的新居民逐漸形成一個對桑氏這類公司而言大有可為 的潛在市場。在喬爾眼中,這個有待開發的市場基本上是由一群喜愛西北岸的生活模式 卻不知如何融入的人所組成。喬爾打算經由新成立的「露營樂」露營器材的品牌切入。 但他還不完全確定如何引起這個新市場的注意。行銷部門送呈了幾個方案,但沒有 一個令喬爾有十足把握。時間所剩無幾,他必須盡快做決定。 他起身,煩躁地走回窗前。一連串的事情前仆後繼地到來。查理的死、桑蘭蒂的出 現、新廣告方案的策劃,摧毀寇氏船運的計劃——在在令他心力交瘁。 對講機響起嗶嗶聲。「畢亞瑟等著見您,黑先生。」 「請他進來,賽小姐。」 門打開。一個神色緊張、頂著一頭剪短的棕色鬈發,架著金邊眼鏡的年輕人走了進 來。 「您對我的新職務有何吩咐?黑先生。」亞瑟焦慮地整整領帶。 喬爾背靠著他的座椅。「請坐,畢先生。明天開始你為桑小姐工作。」 「是,黑先生。」亞瑟坐下。「我很高興自己有這個機會。對於獲得陞遷,我很感 激。」 喬爾的笑容嚴厲。「我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現在聽著,我要你記得你最重要的職 務就是不讓桑小姐為任何例行瑣事煩心,清楚了嗎?」 「我想是,黑先生。」亞瑟看來一臉疑惑。「呃,我應該怎麼做才能避免她為這些 事煩心?」 「通知賽小姐在桑小姐辦公室所發生的每件事,賽小姐會轉告我,我會監控一切情 形並在必要時出面。這就是大概的模式,亞瑟。你認為你能做到這些簡單的指示嗎?」 「是的,總裁。絕對可以,總裁。」 「好極了。我要知道董事長辦公室裡的每一件事。你要過濾桑小姐的電話,並向我 報告她的每一位訪客。我會告訴你怎麼做。」 「是,總裁。」 「賽小姐會給你進一步指示。你可以下去了。」 「是,總裁。」亞瑟站起來轉身離開。 亞瑟的鞋跟絆到腳下的地毯,使他失去平衡。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麼以穩住搖搖欲墜 的身子。他抓到椅子的扶手,椅子跟著倒下。 「我相信你會成為桑小姐的得力助手。」喬爾說。畢亞瑟爬起來,倉皇奪門而出。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蘭蒂抖著手擱下那杯香檳,環住喬爾頸項,回應他的吻。 很猛烈地。 這種感覺真美妙,是一種空前的感受。她感到狂野、奔放又自由。一股不熟悉的能 量掃過全身,她立刻知道那是純粹的激情。 她的鏡片蒙上一層霧水。菲力吻她時從未發生這種事,任何人吻她時都未曾如此。 「老天!」喬爾貼著她的紅唇說道。他的嗓音低啞。「我就是害怕會這樣。」他鏗 鏘一聲將酒杯放下。 蘭蒂感到自己被擠迫抵著櫃檯。喬爾一手捧住她的後頸,另一手抵住她背後的瓷磚 支撐住他們倆。他湊上前去。他還真不輕,蘭蒂頗為驚異。他像桑氏羽毛夾克一般裹住 她,暖得令人驚愕。她感到通身發熱。 一陣驚慌攫住了她。 「噢,天哪,喬爾,喬爾!等等,住手!」她喘著氣,利用攀住他肩膀之便硬是扳 起頭來。她張開雙眼,透過蒙上霧氣的歪斜眼鏡瞅著他,發現自己直視著火焰熊熊的爐 心。 「蘭蒂?」 「我的菜,」她遞給他一個顫巍巍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呼吸太過急促。「已經好了 。現在去烤箱中取出來,馬上。」 「好的,晚餐可不能烤焦。」喬爾臉上緩慢堆出笑容,把她放了下來。他低垂眼瞼 ,掩住閃亮的黃褐色眼眸。等他再度抬眼,爐中的火焰業已斂起。 他抽回卑鄙在她頸項上的手時,她幾乎要癱瘓了。亢奮感流遍全身,她自覺方才是 逃過一劫,但心底透著隱隱的失望。 他們倆之間還有的是機會,蘭蒂邊從抽屜中取出兩個防熱手套邊想道。若是注定, 就一定會發生,不必操之過急。 她留意到自己又能看得真切了。 她蹣跚地走到烤箱那邊拉開門,一陣芳香的熱氣使得她的眼鏡又蒙上一層白霧。 「蘭蒂?」 「嗯?」她正忙著把菜自烤箱中取出。這平鍋好像重達一噸似的。她不曉得把食譜 配方加倍是否行得通,但是喬爾是個大男人,顯然需要許多熱量來維持體能。她可不想 在這麼特別的日子來個糧食短缺。 「我想我會喜歡做個良師。」喬爾柔聲說。 她「匡啷」一聲放下平鍋,轉身面向他。他注視她的那種專注眼神令她既警戒又興 奮。「喬爾,我要把話說清楚。」 「讓我先猜猜看,」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你不想操之過急,對吧?」 她這才放心地笑了。「對的,我原本不太確定你的感受,不清楚你對我有興趣的程 度是否跟我對你一樣,也不曉得自己是否想像力太過豐富或是什麼。」 「現在你知道了吧?」 她搜尋他的眼神。「是嗎?」 「我是很有興趣。」他拿起酒杯,向後倚著櫃檯。「非常有興趣。」 蘭蒂深深吸口氣,這才鼓起勇氣一頭栽進去。「是的,呃,我也是。可是我的家鄉 那邊不時興急就章的做法。」 喬爾亮給她一個笑容。「你已經不住在堪薩斯州了。」 他攤攤手。「很公平,我會努力記住這一點並加以包容。」 「我想還有別的事你應該一開始就明白。」她又堅定地往下說。 「我在聽。」 「我對一夜風流或短期韻事不感興趣。」 「我也是,太麻煩,太危險了。」 她把弄著防熱手套。「如果我們——也就是我和你——如果我們開始了,我希望是 因為我們倆相信我們會有共同的未來。喬爾,這實在是很尷尬,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天,蘭蒂,你想知道我的意圖是否光明磊落。現在問未免嫌太早了吧?」 她聽出他的語氣中有笑意,不由得畏縮了一下。「有很多事都嫌太早。」 「我還以為你是來尋找激情和冒險的。」 「是的,可是我沒料到會這麼快就找到。」她坦承。 喬爾輕笑一聲,把她的香檳塞回她手中。「別擔心,我們按照你的時間表行事,反 正老闆是你。」 這個念頭紓解了她緊繃的神經。老闆是她,蘭蒂向自己復誦一遍。這一切是她起的 頭,她會控制全局的。她要步步為營,先弄清楚是否找對了男人。 「敬我們倆以及桑氏公司!」她舉杯湊到唇邊。 「是啊,你,我,還有桑氏公司。」 那夜她早早便打發他回去,他走得雖有點不情不願,卻也沒有強求。蘭蒂帶笑意爬 上床,快活地躺著凝視映著霓虹燈的雨水滑下窗扉。 在西雅圖一切將會十分圓滿。她踏出了正確的第一步,以後會把印第安那州那邊失 落的東西全找回來。 *** 次日早晨蘭蒂坐在桑氏公司四樓的辦公室,凝視著窗外,心思回到菲力打來的那通 電話上。 令她煩亂的不僅是他的電話,他所說的內容困擾著她。他說他找她好幾天了。蘭蒂 心意已決,該是盤詰秘書的時候了。 她伸手按了內線按鈕。「亞瑟,請進來一下好嗎?」 「好的,桑小姐。」 不久門便打開,亞瑟急急走進辦公室,緊張地拉好領帶,慌亂地眨著叟皮。「桑小 姐,什麼事?」 「亞瑟,請坐,我想跟你談談。」 亞瑟睜大眼睛坐了下來,一手緊抓著記事簿,另一手則握著筆。「求求你,桑小姐 ,您該不是要把我調回會計部門吧?我知道我太快就升任執行秘書了。我事先跟黑先生 說過我並不具備您預期的能力,可是他說沒關係。我一直都很努力,真的。」 蘭蒂笑笑要他寬心。「我相信你。我不是在抱怨你的能力。」 「多謝。這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您在生氣呢。」 「我沒有生氣,但是有幾個疑問。首先,你是不是接過狄菲力教授打來的電話?」 亞瑟臉一亮。「有的,有好幾通,我都遵照黑先生的指示處理掉了。我對狄先生說 你無法接電話。黑先生說你不希望被打擾。」 「我明白了。」蘭蒂以筆輕敲桌面,腦筋轉得飛快。「黑先生還給你別的指示處理 這個辦公室的事嗎?」 亞瑟的臉色又戒備起來,眨眼速度迅速增加。「有的,不過我都是遵照他的指示行 事,我發誓。我一有疑問就會去問賽小姐。」 「黑先生到底要你做什麼?」 「他說我得把所有求見的事情轉到他的辦公室。他說在你完全適應之前這些事由他 來處理。他還說一有問題就通知他的秘書。此外,他還明白說要知道這間辦公室內發生 的一切。」 「真的?他的心思真是細密。」蘭蒂陰鬱地回想起他那短短的說教,強調公司上下 要知道誰是負責人。顯然他已付諸行動來保障這一點。 「桑小姐,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沒有,亞瑟,你對黑先生的指示奉行不悖。」蘭蒂擠出一絲笑容。「但如今已不 必替我擋電話或員工的要求了。我已相當適應了,你可以把他的命令視作無效。」 「這是什麼意思?」亞瑟遞給她一個好奇的表情。「無效?」 「表示這些命令已不再有效力。」 亞瑟輕咳一聲。「呃,黑先生知道嗎?」 「我會親自告訴他。」蘭蒂沉著臉說。「事實上,我馬上就會告訴他。」 亞瑟聞言似乎只稍放心一些。「好吧,你能不能也通知賽小姐?」 「賽小姐?」 「她是個咄咄逼人的女人。」亞瑟不安地說。「我只想確定她明白我不必再事事得 經她許可。」 「我會向賽小姐說明的。」 亞瑟又再放心了些。「那麼狄先生的電話怎麼辦?」 「狄教授打來時通知我,由我自己決定是否有空接。」 「好的。」亞瑟眨著眼睛站起來。「就這些了?」 「就這些了。」 蘭蒂往後靠著椅背,等他掩上門,這才拿起桌上一張電腦印出的報表。她並沒有要 求看這張報表,它顯然是跟會計部門送過來的其他報表一起誤送。她查看那些數字好半 晌,這才站了起來。 「賽小姐,黑先生在嗎?」 賽小姐像火龍一般監守著喬爾的辦公室,此時抬起頭來。她的骨架很大,外表看不 出年齡,灰白的頭髮永遠紮成圓胖的髮髻。「他在辦公室,我來通知他。」 「好吧。」蘭蒂喃喃說。 賽小姐對著內線電話說:「黑先生,桑小姐要見您。」 「請她進來。」 「謝謝,賽小姐。」蘭蒂的手停在門把上。「噢,對了……」 「桑小姐,什麼事?」 「畢亞瑟如今已訓練有素,我和他將以一對搭檔運作,他不再需要你的援助,你也 不必費神指導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賽小姐很不贊同地縮攏嘴唇。「我不明白。亞瑟還是個生手,我得給他詳細的指示 及指導。」 「別管什麼詳細的指示和指導。從今以後亞瑟直接聽命於我。」 蘭蒂也不等她回答,逕自推門走進喬爾的辦公室。 喬爾正在看檔案,此時抬起頭來。他穿著一貫的上班服裝。蘭蒂平日也不怎麼在意 他穿運動鞋、牛仔褲、開領長袖襯衫上班,但今天早上他太過隨便的穿著卻教她看不順 眼。 「早啊,黑先生。」 他緩緩綻出笑容,眼神意味深長。「董事長女士,今天你的氣色不錯。我喜歡這件 套裝。」 「謝謝。」蘭蒂馬上想接好外套下鼓起的襯衫。她及時阻止自己。她一定不能被他 的眼神弄得六神無主。這件事很嚴重。她必須面對這個可能:他對她有意是偽裝的,昨 天晚上他只是一探虛實,想知道是否可利用「性」來操縱她。她怎麼會以為他當真被她 吸引? 她在他正對面坐下來,遞給他一個通常保留給頂討厭的人的笑容。「那麼聰穎呢? 今天早上我看來還算聰穎吧?」 喬爾瞇起眼睛。「我懷疑你是否有不聰穎的時候。」 「好巴結。那麼你是否也會說我似乎有處理生活上芝麻瑣事的能力?比方說,我是 否有能力應付電話或約會這種小事呢?如果我盡力,你是否認為我能準時參加開會?『 如果』有人事先費勁通知我有會要開?」 喬爾拋下筆,仰靠著椅背。「好吧,我投降。我們在玩什麼遊戲?」 「問得好。」她冷笑道。「根據我的印象,這是你發明的遊戲,就我所知,目前為 止我們都是依據你的規劃在玩。」 「蘭蒂,你今天心情怪怪的,何不直截了當告訴我問題何在?昨晚的事惹你不開心 了?如果是,真是沒有理由。我還以為我們已有了共識。」 「我也是。」她把報表「啪」一聲放在桌上。「昨晚我跟我的前任未婚夫通電話了 。」 「狄菲力打電話給你?」 「沒錯,打到我家。他告訴我多日來他一直打電話到桑氏公司,卻無法找到我,你 可以想像我聽到這件事有多驚訝。顯然是有人使我的秘書攔截電話。」 喬爾一臉無悔地聳聳肩。「是我叫亞瑟不要拿這種事煩你的。」 「你還給了他其他指示。」蘭蒂絲毫不放鬆。「這些指示很有效率地阻止我進入桑 氏公司的決策核心。」 「你是在決策核心之外。你擁有桑氏公司,經營管理的人卻不是你。你似乎還沒有 完全拿捏到這種分別。昨天我跟你說過,工作人員必須明白這裡是由誰作主。」 「為了讓大家明白,你好像費了不少勁,是不是?」 「蘭蒂,你做的菜十分可口,我認為你也十分性感,可是經營這家公司的不是你, 是我。在這裡,一切要照我的方式來做,要不然就根本不做。」 十分性感?蘭蒂拒絕去仔細咀嚼這句話,等以後再說。「昨天我跟你說過,我尊重 你執行總裁的職位,但是你老是忘記我是桑氏的老闆。」 「相信我,這一點我片刻不敢或忘。」 「我堅持事事通知我。至少堅持我的秘書只聽我發號施令;堅持由我自己決定跟誰 談話;也堅持參與重要會議。不要再假裝我叔公查理還是老闆,因為現在老闆是我。」 喬爾突然向前傾,眼中燃著怒火。「該死,蘭蒂——」 「在辦公室請叫我桑小姐。」 「該死!桑小姐,如果查理還在,他早就著手安排把桑氏公司賣給我了。預定的計 劃是如此,桑氏公司該是我的。」 「不,是我的。」 「你以為我不清楚嗎?」 蘭蒂察覺手指在發顫。她頭一次與喬爾邂逅時在他身上發現的暴躁衝動又竄起了。 「喂,我不喜歡你咄咄逼人。我不想跟你爭辯。」 「那麼就不要爭辯,滾出我的辦公室去寫帳篷使用手冊,經營桑氏公司的事由我來 。」 「我要我們倆合作無間。」 「我們會的,只要你別絆手絆腳,讓我做我的工作。」 她倒吸一口氣。「你一點也不希望我在這裡,是不是?」 「我已跟你說過我想要什麼了。我要你把公司賣給我。」 「我可不準備這麼做。」 「我明白,你想利用桑氏公司來『找到』自我,是不是?」他倏地站起來,踱到窗 邊。「你想利用我費了十年血汗建立起來的事業點綴你的生活。你想尋找激情和冒險, 你想拿我的公司自娛。」 蘭蒂十分驚駭。「喬爾,這不是實情。」 「是實情,你不要否認。我們都很清楚你想執桑氏大權是因為你厭煩了印第安那州 的生活。」 蘭蒂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喬爾,有件事我必須問你。」 「問吧,你是老闆。」 她聽到了這麼大剌剌的嘲諷,心頭一緊,卻又強迫自己說出亟欲知道答案的問題。 她潤濕嘴唇。「我得知道昨天晚上你到我家的理由——」她頓了頓,開門見山地往下說 :「你是不是認為可以利用『性』來控制我才吻我,又讓我以為你對我有意?」 「老天!」他喃喃說著,並沒有轉過身來。 「黑喬爾,我必須知道。這是不是你操縱策略之一,正如控制我的辦公室程序,對 我的秘書發號施令?如果是,我可以替你省些麻煩,直截了當告訴你這不管用的。」 「是嗎?」他回頭斜眼給她一個冷冷的笑。 「是的,你可以去問菲力。」蘭蒂站了起來,因為她突破性自己會淚如雨下。她不 要在他面前情緒失控。 喬爾轉過身來,在她想往門口走去時攫住她的胳臂。「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算了。」她真希望自己方才緊閉嘴巴。 「小姐,除非你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否則你別想出去。」 她抬眼看見他的表情,立刻明白他不是說假話。她推推鼻樑上的鏡架瞪視著他,雙 頰通紅。「我就是這個意思。那個方法在我身上無效。性不是我重視的東西。」 他一臉的難以置信。「在昨晚那場熱吻後,你以為我會相信?」 「我沒有說我完全沒有興趣。」她僵硬地說。「不過請恕我直言不諱,我發現一般 人對性的評價太高了。簡而言之,跟老闆上床你是得不到什麼好處的,黑先生。我只是 認為你應該知道。」 「多謝你坦誠相告,我會銘記在心。」 「是該如此。」蘭蒂好過些,也堅強些了。她一定不能哭。「我認為你也該知道這 裡的運作方式將會有所不同。」 「是嗎?」 「是的。」她挺直肩膀,掙脫他的手,走回桌前,抬起擲在他桌上的報表。「從今 以後,我要待在決策核心。由於我才剛入門,麻煩你告訴我何以桑氏會擁有沒落的寇氏 船運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老天,他真痛恨這個小鎮,直到今晚他才明白這一點。 他在十五年前離開回音灣,今天是頭一次返鄉。從今天下午驅車經過小鎮鬧區所見 看來,這裡改變甚少。 回音灣仍是寇維多私人的海濱王國。 喬爾一邊聆聽汽車旅館房間窗外的風聲,一邊專心打著領帶。他可以聽到蘭蒂在隔 壁房間走動的聲音。她大概是在穿上她端莊的套裝吧。 都怪她,他才會在這該死的旅館中整裝準備與寇維多共進晚餐。蘭蒂這根鞭炮的引 信已被點燃,喬爾知道自己得小心應付,免得它在他腦中爆炸。一想起辦公室那一幕他 就暗暗叫苦。 「桑氏為什麼會擁有寇氏船運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他早料到這問題會來,收買股份的事敗露是一定的,而蘭蒂的好奇也在所難免。 問題在於喬爾兩天前並沒有料到今天早上就得面對它。她在扯了一堆什麼不要對她 的秘書發號施令以及不要拿性來操縱她之類的鬼話後,居然拋給他這個問題。 他原本滿腦子充斥利用激情操縱蘭蒂的好玩念頭,不想她居然丟下寇氏船運這枚炸 彈。 喬爾急急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答案:「寇氏船運是專門從事船隻模造及修理的小公司 ,他們經營船舶引擎、碼頭區劃、海關工作一類的事項,他們在回音谷海岸上有個船場 。」 「那麼我們為何要成為他們的主要股東?」 喬爾很小心地措詞。「那家公司陷入財務困境已有一段時間。一年前他們跟桑氏接 觸,有意賣掉一些股份交換現金應急。」 「我們就這麼買下了?可是寇氏船運跟露營、運動器材根本沾不上邊。」 「查理可不作如是想。」喬爾小心翼翼地說明。「你也知道查理這個人,凡是跟釣 魚沾上一點點邊的東西他都趨之若鶩,他不顧我的反對做成那筆交易,那是十年來他一 意孤行的少數例子之一。」謊言,全是謊言。查理根本就被蒙在鼓裡,也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在喬爾要他簽字的地方簽下大名。 蘭蒂皺起眉頭。「可是根據這份檔案,寇氏公司還是有財政困難。」 「很不幸,是的。事實上,他們的情況比一年前來找我們的時候還糟。」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 「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做一件事,接手寇氏船運,拍賣他們的資產。」 「拍賣?這未免太激烈了吧?我看過有關這種手段的文章,很多人會因此失業。」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喬爾冷靜地說。「生意就是生意。」 「寇氏公司知道我們打算移入拍賣他們的資產嗎?」 「我們還沒有通知他們,等時機成熟我自然會說。」 喬爾一直打算親自處理這個細節。他想看看寇維多得知桑氏公司的幕後指使者時的 表情。 喬爾要直視他的眼睛,看他得知小小王國被摧毀時作何感想。 喬爾並沒有預先評估的是蘭蒂對整件事的反應。昨天早上顯然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 ,她又大剌剌回到他的辦公室,跟他說她想親自看看寇氏船運公司再做最後決定。 喬爾尚未來得及想出辦法阻止她,她已下令秘書聯絡寇維多,通知他桑氏公司的新 董事長正在前往回音谷重估情勢途中。 喬爾差點沒時間叫賽小姐打電話到海濱汽車旅館訂兩間房。 他說動了她,讓她相信他們最好驅車同往。喬爾在這兩小時旅程中侃侃而談,詳詳 細細說明商場上冷酷現實的一面。他小心翼翼地解釋桑氏不能把大好財富浪費在欲振乏 力投資上,一定要拍賣寇氏公司。 然而他也不敢肯定蘭蒂在留意他的敘述。她眼中一徑是相當模糊、心不在焉又遙遠 的眼神。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一個小時前他們前往旅館作入宿登記,寇維多邀請蘭蒂共進晚餐的邀請函已等候多 時了。 「你最好一起去,喬爾。」蘭蒂拿起房間鑰匙。「我希望你帶西裝和領帶來。這是 應酬晚餐。」 哼!他當面告訴寇維多說他已完蛋時是不會介意打上領帶的。 他調整好領帶上的結,拾起床上的西裝上衣。它塞在吉普車後座上已有點皺了,但 他敢打賭一定不會比蘭蒂的皺。喬爾以手指勾著上衣披在肩上,走到連接兩個房間的門 口大聲敲門。 「等一等!」蘭蒂喊道。 不久之後門開了。蘭蒂偷眼瞧瞧他,眉頭皺了起來。喬爾忍住笑。蘭蒂身上那件粗 呢套裝活像在床上睡過似的。她的頭髮也還是慣常那種不羈的狀態,已經掙扎著想掙脫 她腦後的髮髻。 喬爾心裡很惱火,對最近事情的轉變頗為不安,卻仍忍不住要欣賞她那副慵懶的姿 態。他不得不一再提醒自己眼前這位小姐深具危險。 蘭蒂推推眼鏡,讚許地朝他簡略點個頭。「你的模樣挺不錯。」 「你以為我會穿什麼?牛仔褲?」 「根據我對你慣常上班服的觀察,我實在無法確定你會穿什麼參加正式應酬。」蘭 蒂轉身套上高跟鞋。「你準備就緒了?我們該在二十分鐘內抵達餐廳。」 「放心,餐廳就在碼頭另一端,十分鐘就可以走到。」 蘭蒂眼睛一亮。「很好,我想多看看這個小鎮,多感受一下這個地方。」 「為什麼?」 她朝他投以莫測高深的一瞥。「我就是想,如此而已。」 「就依你吧。」 她的笑容太甜膩了些。「我會的,畢竟我是老闆,對吧?」 「你是老闆。」喬爾輕聲表示同意。「只消記住有一大筆錢在此地岌岌可危,今天 晚上不要亂下定言。」 「我跟你說過,我只不過是想跟寇維多談談,才做最後決定。」 「最後決定早已做好了。」喬爾說。「要改變已來不及了。我在一路上已跟你說明 過,也把所有數據都告訴你。剩下唯一的事是通知寇維多,跟他說他的資金不再擴充, 我們也不再作進一步的投資。」 「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在用餐的時候告訴他。」 「好吧。我可以等。」 可是他不必等的。一等寇維多看到喬爾在蘭蒂身邊,就會明白他的一切都完了。 蘭蒂和喬爾沿著碼頭而行時,她仔細觀察回音灣的燈光只有幾艘漆得很鮮艷的私人 遊艇繫在碼頭邊。絕大部分的船隻顯然是工作船,各式大小的漁船尤其是其中大宗。 小至鋁殼船,大至商用拖曳船的各種船隻都停泊在水中,其中有許多需要油漆,但 整體看來很整齊有序。碼頭上堆了網線以及種種器具。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蘭蒂皺皺 鼻子。 「原來這就是回音灣。」她打破沉默。 「是啊!」 「這個鎮不算大。」 「沒錯,是不大。」 「寇氏船運一定是主要企業之一。」 「鎮上最大的公司。」 蘭蒂思索了一下。「那麼寇氏是鎮上最大的主顧。」 喬爾斜眼瞄她。「是的。」 蘭蒂不再多說,他們一路沉默地走到餐廳去。她不知道今晚該怎麼看待喬爾,今天 下午他們驅車進鎮區後,他整個人似乎就不一樣了。 今夜她比平日更能感受到他內心深處的張力。它似乎更加強且盤捲,他便成為拉得 緊緊的弓。她有預感他又會在夜裡一點出去慢跑。 但就她看來,回音灣沒有適合慢跑的地方。 五分鐘之後,喬爾推開回音灣燒烤海鮮餐廳的門。這家餐廳的屋頂上架著一尾巨大 的霓虹魚,號稱可以飽覽碼頭風光。進門處有一個石砌壁爐,爐中燃著熊熊火焰。 蘭蒂向餐廳老闆娘笑笑。「我們是桑氏公司,我想寇維多先生正在等我們。」 老闆娘年約四十,脂粉濃抹,豐滿身軀上穿著稍嫌太小的洋裝,頭髮是稻草色。她 望著蘭蒂,一雙眼睛卻又立刻滴溜溜地轉向喬爾。 「寇先生說他的客人只有一位。」她仍一徑盯著喬爾。 「我們臨時改變計劃,希望不會造成不便。」蘭蒂帶著點煩躁地望著老闆娘。這人 顯然無法把視線從喬爾身上移開。至於喬爾呢,他在頷首示意後便興趣缺缺,此時正環 顧餐廳。 「呃,當然,當然,沒問題。」老闆娘自架上又取了份菜單。「我去叫服務生多拿 張椅子過來。」她又盯著喬爾。「對不起,你好像很面熟。」 「敝姓黑,」喬爾冷靜地說。「黑喬爾。」 老闆娘訝異地睜大眼睛。「哇,天哪,我就知道是你,我是史曼茜,還記得我吧? 你念中學時,我在保齡球館上班。」 「我記得。」 「你到底回來做什麼——」曼茜突然打住。等她再度開口,聲音已揚高好幾度。「 等等,你是跟桑小姐一起來的?今晚你要跟寇家共餐?」 喬爾的笑容不帶一絲暖意。「好像是。」 「天哪!」曼茜吸口氣。「這就有意思了。」他又回眸看蘭蒂。「請走這邊。」她 帶路走進燈光黯淡的用餐區。 蘭蒂向喬爾投以惱怒的一眼。「這是怎麼回事?」她低聲問。 「我以前住在回暗灣。我想我忘記提起了。」 「我想是的。」她氣忿忿地說。「到底……」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盤問他了。曼茜在一張六人用餐桌邊停下來,那兒已坐了一男一 女。 年紀較長的那名男子憑著壯碩的身材佔了主位。他高大得像座山,身上的肌肉和脂 肪似乎一樣多。灰色西裝在圓滾滾腹部繃得緊緊的。他方頭大耳,眼睛小得幾乎看不見 。蘭蒂走上前時,他跨步站了起來,和煦地笑著,伸出一隻大手。 「桑小姐嗎?在下寇維多。聽到桑查理的死訊我很難過。我們從未真正見過面,卻 是一起做生意。」 「謝謝。」蘭蒂的玉手在他的巨大手掌中消失片刻。「你認識我的執行總裁黑喬爾 吧?」 「我們見過了。」喬爾走出暗處,讓桌邊的人頭一次看清他的臉。 不知怎地,蘭蒂並不感意外地看到寇維多及他身邊可愛女子轉頭望向喬爾時驚愕的 表情。然而另一位男子卻只是頷首示意,完全是一般陌生人互相致意時的反應。 「老天爺,」寇維多瞇起眼睛喃喃說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喬爾!」那女子好像見了鬼似的。「老天,這是怎麼回事?」 「只談生意。」喬爾替蘭蒂拉開椅子,在她身邊坐下,冷冷笑著。「不談私事,只 談生意。安娜,你一向可好?」 安娜身邊那個紅黃髮色的男子開口了:「對不起,我想我們還沒有介紹完畢。」他 扭頭看著蘭蒂。「我叫艾凱斯。這位是內人安娜,是維多的女兒。」 「原來如此。幸會幸會。」蘭蒂含笑看著魅力十足的安娜,後者卻一徑盯著喬爾。 凱斯不自在地望望妻子,這才向蘭蒂笑笑。「希望你不介意我們來了這麼多人。維 多說我們都該來,因為我們跟寇氏船運多少都有點關聯,你不介意吧?」 「當然不。」蘭蒂立刻喜歡上凱斯這個人。 艾凱斯看來年約三十五,長得相當好看,臉上表情豐富,紅黃色頭髮修剪得整整齊 齊,令她油然想起在維拉特認識的一些老實的年輕職員。他眼中有相同的神情,清楚說 著他開始瞭解成功之梯有多滑溜,卻仍準備努力往上爬。 艾安娜冷冷一笑。「對不起,再見到喬爾真是出人意表的一件事。桑小姐,久仰大 名。」 「謝謝。」 安娜則年約三十一、二,不過也很難說。她是個令人驚艷的女人,有著白皙的肌膚 和烏黑的秀髮,一雙眼睛烏溜溜的,天生的對比在眼影和腮紅的配襯下更加出色,但是 化妝品卻掩不住她眼底的落寞。 蘭蒂注意到安娜偏好顏色亮麗的口紅。 一隻艷紅的櫻唇。 這句嘲諷的話莫名其妙地閃現腦海,繼之而起的是某個執行總裁的男性氣根嵌在這 對艷紅櫻唇中的影像,她立刻把這個影像驅趕出去。 但即使是在這個時候,蘭蒂也明白她的本能是正確的:喬爾和安娜以前的關係不只 是普通朋友。這個理解跟餐廳外頭的霓虹燈一樣熾烈。 「我們不知道喬爾在桑氏公司工作。」安娜熾烈的眼神摻雜著嘲諷。「不是嗎,爸 爸?」 「是啊。」維多的話很簡短。「我們是不知道。」他不理會喬爾,直視著蘭蒂。「 桑小姐,你介意告訴我們這是怎麼回事?我們跟你的叔公做了筆交易,一切都很順利, 如今既然你繼承了桑氏,我想知道你的打算。」 蘭蒂瞪著喬爾。他的模樣令她聯想到隨時打算撲向羚羊的獅子。她很快作了決定。 「今天我不想有明確的決定,寇先生。」蘭蒂從容說道。「我們都很清楚寇氏船運 陷入困境,不過我想等明天參觀過你的船塢及運作方式後再討論此事。」 維多冷哼一聲。「你想參觀?喂,桑小姐——」 「請叫我蘭蒂。」 他欣然接受。「當然好,蘭蒂,我只需要再多一點時間及現金,就可以使寇氏脫離 赤字。我想再一年就可使公司轉虧為盈。你有沒有看過上一季的數據?比起前二季一定 有上升才對。」 「可是仍溺在紅墨水裡,爸爸。」安娜挑釁地笑笑,一雙眼睛盯著喬爾。「我敢打 賭喬爾一定知道,不是嗎,喬爾?」 「這不是秘密。」喬爾說。「上一季的數字比前幾季稍有起色,那只不過是因為季 節上的變化,下一季一定會直落谷底。」 「該死,我的生意你懂個屁!」寇維多齜牙咧嘴。 「身為查理的執行總裁,我有責任追蹤寇氏營運的情況。」喬爾的笑容像是冰塊雕 刻的。「我們有許多現金套牢在寇氏,我們擁有你們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蘭蒂以意味深長的笑容制止了喬爾。「我說過明天再詳談,我的話夠清楚了嗎?」 煮熟的鴨子暫時飛了,喬爾眼中竄出怒火,但他立刻按捺住。 「當然,老闆,都聽你的。」 「謝謝。」蘭蒂拿起菜單。 「我喜歡。」安娜喃喃說道。「『當然,老闆,都聽你的。』噢,太美妙了。」她 旋著杯中的酒汁,啜了一大口。「蘭蒂,擁有自己的公司的感覺如何?」 「還不錯。」蘭蒂客氣地笑笑。 「能對喬爾這種人發號施令一定很好玩。」安娜呵呵笑。「如果他在我手下工作, 我知道我會叫他做什麼。」 蘭蒂沒有回眸看喬爾的反應,根本沒必要,她可以感覺他的怒意一波波向她襲來。 「安娜,我想你說得夠多了。」凱斯喃喃說。 安娜笑盈盈地看著他。「凱斯親愛的,我還沒開始呢。」 「閉嘴,安娜,你已經喝太多了。」維多瞪著女兒警告她,再把注意力轉回蘭蒂。 「蘭蒂,我們給你點一杯如何?」 「謝謝。」她抬眼看一旁的女侍。「請給我一杯白酒。」 「我們有索維農酒、查登尼和裡斯林酒。」女侍說。 「她要點查登尼。」喬爾搶先一步。「我則喝隨便一種烈酒。」 蘭蒂以眼角餘光瞥見安娜挑起秀眉旁觀喬爾點酒。 「那麼你現在是桑氏的老闆了。」酒送上來時,維多熱絡地說。「對嬌小玲瓏的小 姐而言可是重責大任哪!」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蘭蒂掩藏自己對維多父執輩口氣之反應,瞥了喬爾一眼。 「有人認為我熱心過度了。」 凱斯深感興味地望著她。「你以前在哪兒高就?」 「我是印第安娜州一所大學的圖書館管理員。」 安娜嚥下一口酒。「圖書館管理員?事情越來越妙了。一個『圖書館管理員』想瓦 解寇氏船運。」她瞇起眼睛,笑容變得惡毒。「當然啦,這是憑藉一個污穢混混、無法 把牛仔褲拉鏈拉上的暴發戶的幫忙。」她笑盈盈地看著父親。「爸爸,十五年前你是這 麼形容喬爾的吧?」 在場聞言色變的不只是蘭蒂。只有喬爾滿臉興味。 凱斯瞪著妻子,活像以前沒見過她似的。「老天,安娜,你今晚是怎麼回事?」 維多滿臉通紅。「凱斯,帶她出去,馬上帶她出去。」 凱斯站起身來,伸手想抓安娜的胳臂。「不必了。」蘭蒂站了起來。「我想我們最 好把討論延到明天。維多,明天九點我打電話到你公司去。」 維多還想力挽狂瀾。「這件事我真是抱歉。我女兒最近情緒不穩定,大夫說是憂鬱 症什麼的。我原以為今晚帶她出來對她有益,顯然錯了。讓凱斯帶她回去吧,而且也把 黑喬爾請出去。你和我理由不吃飯。」 「我哪兒也不去。」安娜又喝了一大口酒。「我可不想錯過這場好戲。」 「艾太太,恐怕你是不得不錯過了。」蘭蒂調調鼻樑上的眼鏡,把皮包掛在肩上。 「身為桑氏公司老闆,我不能容許我的屬下當眾受辱。這是形象問題,我想各位會諒解 的。走吧,喬爾。」 「我馬上來,老闆。」喬爾喝了一口酒,擱下酒杯,站了起來。他朝另外三個人冷 笑一聲。「再會了,各位,這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沒什麼事比得上還鄉訪友。慢慢用餐 啊!」 蘭蒂知道他是故意落在她後頭,她卻沒有回頭。等他們步入清冷的夜風中,喬爾這 才趕上來沉默地走著。他活力四射。 蘭蒂把手塞進外套口袋中。「你要把來龍去脈告訴我嗎?」 「老朋友了。」喬爾輕聲說。 「誰?寇家?」 「是的。」 蘭蒂停下來擋住他的去路。「該死,喬爾,這究竟怎麼回事?」 他的眼眸在暗處閃爍。「沒什麼大不了的。老闆,只是平常的生意而已。我們接管 寇氏船運,拍賣他們的資產。簡單之至。」 蘭蒂這輩子還沒這麼想賞男人耳光過。她差點控制不住。「跟我說這一切是在搞什 麼。」她緊著喉嚨下令。 「你也看過檔案,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是生意罷了。」 「這不只是生意。顯然這裡發生的事關涉個人,解釋給我聽。」 「我看不出來為什麼要這麼做。對我而言是關涉個人,對你和公司卻不是。老闆, 你只須擔心生意上的事。就生意的角度來看,所有的決定都已做好了。寇氏公司是塊死 肉,唯一的選擇是加以拍賣。」 喬爾起步想走,蘭蒂只好讓開。 「喬爾,等等,該死!」蘭蒂急急跟上去。「我要你回答。」 「我要吃晚餐,我餓死了。汽車旅館再過去一、兩個街區以前有間駕車入內的餐館 ,我們去看看還在不在。」 蘭蒂開口想抗議,卻明白無濟於事,只好把嘴巴閉上,跟在喬爾旁邊小跑步,高跟 鞋弄得她腳好疼。 喬爾在兩個街區開外停步,朝熟悉的霓虹燈招牌方向點點頭。「我早該料到,老安 迪賣給了一家速食連鎖店。來吧,蘭蒂,你可以出錯請客。」 「謝啦!」蘭蒂咕噥著掏皮包。 「這樣才公平!」喬爾點了兩袋薯條及鮪魚三明治。「你剝奪了我的晚餐,原本該 是寇維多請客的。」 「我懷疑會有人喜歡在那種氣氛下用餐。」 「我會的,而且十分喜歡。」 「我不明白。」蘭蒂自他手中接過一袋薯條,他們往一個亭子走去。「特別是艾太 太說了那番話之後。寇維多真的那樣說過你嗎?」 「他說的豈止那些。」喬爾坐下來,打開裝著三明治的盒子。「不過管他的,讓它 如橋下水般逝去吧,我可是寬宏大量的人。」 蘭蒂停下來。「喬爾,讓我告訴你,別想教我相信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是橋下水。」 「我說過,你不必擔心這件事,與你無關。」喬爾咬一大口三明治。 「你想來回音灣,我們人已在這兒了。」他過了好半晌又說道。「可是這點小運動 一點意義也沒有,完全是浪費時間和金錢。如果你還有點腦筋,就會決定明兒一早回去 。」 「我打算在此地停留兩天,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西雅圖還有個公司要我們經營。」 「兩天沒有我們它還撐得住。」 跟他爭辯是無濟於事的。蘭蒂可以看出這一點。她看得出來他不可能馬上據實相告 。他在盛怒當中,導火線當然是餐廳中那三個人。 明天早上她打算查出寇家和喬爾之間有何過節。圖書館管理員喜好查詢的本能可是 非查個水落石出才肯稍歇的。 *** 幾個小時後,蘭蒂自夢中驚醒,聆聽喬爾房中的動靜。他正在牆壁另一邊走動。 蘭蒂伸手取下床邊小几上的眼鏡,瞇著眼睛看時鐘。凌晨一時,她掀被而起,下得 床來,走到連接兩個房間的門邊,貼耳細聽。 他一定是在穿衣服。她可以聽到他拉開行囊拉鏈的聲音。蘭蒂輕聲敲門。 「喬爾,你在做什麼?」她隔著門喊道。 門開了,喬爾身上只穿著一條牛仔褲,蹙眉盯著她。「你起來做什麼?」 蘭蒂不理會他的問題,逕自瞅著他。「噢,天哪,你又想慢跑了是不是?」 「沒錯。回去睡吧。」 「喬爾,現在是凌晨一點,這家汽車旅館附近沒有任何私人道路。我可不願桑氏公 司的執行總裁三更半夜在回音灣的大街上來回跑。看到你的人都會以為你瘋了,搞不好 還會被警察帶走。」 「這你不用擔心。」 「想想公司的形象。」她一味堅持。「想想你身為桑氏公司代表的個人形象。」 「是啊,形象,這可是我的一件大事,好吧!相信我,回音灣這些老實人對我的印 象絕不會比十五年前差。現在去睡吧!」 「不成。」她擠過他身邊,走進房裡。她白色睡衣的裙擺在光溜溜的足踝處擺盪。 「我們得好好談談這件事。」 「才不。」喬爾朝她跨前兩步,雙手擱在她肩頭,緊緊摟住她。 「喬爾!」 他給她一個粗暴的吻,這才抬起頭,眼中閃著惡意。「如果你不希望在回音灣的大 街上來回跑,你最好想點把戲讓我消耗精力。有什麼點子沒有?」 蘭蒂無言地抬眼看他。她好奇的指尖摸了摸嘴唇,再碰觸他裸露的胸膛。「我沒有 什麼好建議。」 「嗯,我倒是有。」他又低頭吻她。 她突然發現很難透得過氣來,她笨拙地摸摸眼鏡。「喬爾,呃,我不太肯定你當真 想這麼做。」 「我很肯定。」他的唇輕拂她的。他的心情迅速由憤怒轉為激情。這次的吻一點也 不粗暴,反而很緩慢,充滿亢奮的承諾。「十分肯定。」 蘭蒂緩緩環住他的頸項,微微搖搖頭。「沒用的,你不能靠這個操縱我。」 「我有更好的計劃。」 「什麼計劃?」 「你何不試著用性來操縱『我』?」 運用性魅力去操縱男人的念頭實在太荒謬了,她忍不住笑出來,這種笑是緊張的咯 笑聲。令她驚駭的是一旦開始便止不住了。 可是喬爾知道如何止住,他的嘴覆上她的紅唇。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喬爾終於抬起頭來,這才感到呼吸沉重。蘭蒂睜開雙眼,隔著蒙霧的歪斜鏡片抬眼 看他。他的臉看來一片模糊,不過她自覺也有些模糊。 「喬爾?」 「我們來試試不用這個。」喬爾輕輕取下她的眼鏡擱在一旁的桌上,捧起她的臉蛋 ,再度低頭吻她。 他的嘴唇觸感真美妙,蘭蒂心想。一點也不像菲力那樣濕濕塌塌的。她輕喟一聲, 把他的頸項抱得更緊了,本能地向他貼近。他的胸膛有如花崗岩般結實。 「這是否表示你不全然反對跟我上床?」喬爾貼著她的嘴唇問道。 「是的,我是說,不是,我不是全然反對。」蘭蒂睜眼望,即使沒戴眼鏡她還是看 得見他眼中的慾火。「我只是不希望你又打如意算盤。」 「我知道,我懂。」他的手指緩緩梳弄她狂亂濃密的秀髮。「我不能拿性來操縱你 。」 「沒錯。」 「為什麼?」他故意歪著嘴問。 「為什麼?」她皺起眉頭,覺得自己欠他一個解釋。「我想這是因為我不是特別重 情慾的人。」 「你不喜歡性?」他的手掌移過她的肩頭,滑至她的胳臂。 「我跟一般女人一樣喜歡擁吻的感受。」他溫熱的手掌挪回她的肩頭時,她微微戰 慄了一下。「我喜歡有人靠近的感覺,但我想其餘的部分就被高估了。持這種看法的不 止我一個人。」她替自己辯解。「我看過一篇——事實是好幾篇——報導,很多女人都 有這種感受。」 他一臉正經地點點頭。「是啊,一篇論文。看看我說得對不對,你對於性不怎麼熱 衷,所以我不能利用性來控制你,而你一想到可以拿它來控制我便笑個不停。」 她笑了笑。「聽起來是有點好笑。我懷疑世界上有人能用性或別的東西來操縱你。 」 「你認為我這麼跋扈?」 「是的。」 「你何不試試看?」他輕聲召喚她。 她遲疑地打量他。「試什麼?」 「用性來操縱我。」他說。「老闆是你,不是嗎?」 她舔舔嘴唇。「沒錯。」 「那麼我們何不試試看結果如何?」 「我不懂。」 「很簡單。」他的唇在她紅唇上留連,然後咬住她的耳垂。「由你來發號施令,總 統女士,我則執行命令,就像一個優良恭敬、訓練有素的僱員一樣。」 蘭蒂頓時口乾舌燥。「我為了這種事向你發號施令?」 「跟我說你要什麼、希望如何執行。」他親吻她的鼻尖。「我唯一的目標是取悅你 。」 蘭蒂身上襲過一片燥熱。「喬爾,這太難堪了。如果你是想調侃我,得了吧!」 「我這輩子還沒這麼認真過。告訴我你要我做什麼。」 她瞅著他的胸膛,拒絕抬眼迎視他。「我怎麼能跟你說這種事?」 「你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也不是這樣。」她喃喃說道。 「你一定看過幾篇這方面的報導。」 蘭蒂低吟一聲,前額貼在他結實的肩頭。「我是看過幾篇,事實上是整本書。」 「我早猜到了,你是個圖書館員嘛!」 「噢,天哪!喬爾,我受夠了。」 「那些書或文章裡面有沒有特別有意思的?」 她點點頭,無法啟齒。沒想到居然發生這種事。 「說說看。」喬爾的指尖在她睡衣領口游移。 蘭蒂攫住他的肩膀,深深吸口氣。「親我。」 「哪兒?這裡?」他親親她的臉頰。 「不,親嘴,就像剛才那樣。」她抬起臉。 「悉聽尊便。」他在她唇上印下輕輕柔柔的吻。他不強迫,也不求回報。 「再用力一點。」她踮起腳尖以便湊近些。 「當然,老闆。」 喬爾依言加深了吻。蘭蒂的手貼住他的腦後,想把他拉得更近。他們擁吻良久。 「現在呢?」喬爾在她唇際低聲招誘。 「撫摸我。」 他頓了頓。「哪兒?」 「我的……」她遲疑一下。「我的腰,把你的手擱在我的腰上。」 「好的。」他的指尖輕輕扭著她的纖腰。「這樣?」 「也許可以高一點?」 「你的口氣不太肯定。」 「試試看吧。」她沮喪地喃喃說道。 「悉聽尊便。」他的手往上滑,她立刻感到骨頭酥了。 在長達好幾分鐘的美妙時刻內蘭蒂全心投注於體內萌生的快感當中。喬爾時而詢問 進一步指示,她很急切地指示後,便沉浸在喬爾賜予的歡愉當中。 「喬爾,這種感覺真好,真好,我真不敢相信。」 「我也是。」他喃喃說道。又低聲說了些話,但蘭蒂並沒有聽分明。 「什麼?」她問。 「沒什麼,甜心,要我再試一次嗎?」 「你願意嗎?」蘭蒂怯怯問道。 「樂意之至。」 這是她碰過最親密、最火熱、最具激情的愛撫了。她有好半晌透不過氣來。 她快受不了了。 「噢,天哪,喬爾!」蘭蒂體內的一切似乎瓦解了,迸裂成明亮的碎片四散飛去。 整個世界解體了。 結束時,她像布娃娃一樣癱在床上。 她想哭。 她幾乎流下淚來。 但這兩樣事她都沒精力做,只是閉上雙眼漂浮著。 蘭蒂感覺到喬爾替她蓋上被子,她翻身側躺,已然精疲力竭。 「喬爾?」 「睡吧。」 「菲力說我該接受治療。」 「哪一種治療?」 「就是這種事,改進我的性反應。」 「小姐,要是剛才你的反應熱烈一點,整個旅館就要著火了。睡吧。」 她注意到他還穿著牛仔褲。「喬爾,你有沒有……」 「我有。」喬爾咕噥道。「我是男人,你又是火藥。」 蘭蒂微微笑,突然心滿意足,前所未有的信心十足。「你真的這麼想嗎?」 「當然。」喬爾沉默片刻,然後把她抱得更牢了。「蘭蒂?」 「嗯?」 「今晚的事我還沒謝你。」 她打了呵欠。「你在說什麼?」 「你為了無法容忍的執行總裁當眾受辱而仗義執言。」 「噢,那件事。」 「是的。謝謝你,以前沒有人對我這麼呵護備至。」 「小事一樁,不值一提。」 喬爾捏了她一把。「好好睡吧,老闆。」 這回她很聽話。 *** 次日電話鈴聲喚醒了蘭蒂,她眼也不睜就伸手拿聽筒。 「喂?」電話中只有嗡嗡聲。 「打錯電話了。」喬爾在她身邊俯臥著。 電話鈴聲又響起,蘭蒂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是我的電話。」 「別管它。」 可是蘭蒂已爬下床來,瞥見鏡中的自己,連眨了幾次眼睛,才明白自己一絲不掛。 電話鈴聲又響了。 蘭蒂找到眼鏡戴上,又抓起地面上的睡衣套上,急急走到自己房間。 「喂?」 「早啊,蘭蒂,我是寇維多。我沒有打擾你的好夢吧?」 「沒有。」蘭蒂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沿。「有何效勞之處?」 「我想請你吃早餐,為小女昨晚的行為道歉。」 「不必了,真的。」 「拜託你。」維多在電話中疲倦地長歎一聲。「你我都明白這兒朝不保夕。只要黑 喬爾還在你手下,我想我就無法再合作下去。他痛恨我。」 「喂,寇先生。」 「叫我維多。我得跟你談談,你是桑氏公司的老闆,我則是寇氏船運的負責人。讓 我們理性平和地做生意吧。你不認為你欠我這一點嗎?」 蘭蒂抬眼看到喬爾站在門口,在水溶溶的晨光中,他那張臉顯得很冷峻,她知道有 件事維多說的沒錯,喬爾在場他們絕對無法談正事。 「好吧,我跟你一起用餐。四十分鐘可以嗎?」 「可以,從你的旅館往下走一個街區處有家餐館,我在那兒等你。」維多頓了頓。 「謝謝你,蘭蒂,我真的很感激。」 「再見,維多。」蘭蒂掛上電話。 「那個狗娘養的以為他能夠把你騙得團團轉,以求全身而退。」喬爾平靜地說。 「他只不過是想談談。」 「狗屎!」 「在做最後決定之前,我是該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表明他的立場。」 「決定早已做好了,你根本不欠他什麼,別跟他見面,蘭蒂。」 她的雙臂交橫在胸前。「我倒想聽他怎麼說,這樣才公平。這是我此行的目的。換 做我是他,我也想談談。」 「我跟你去。」 「很抱歉,恐怕有你在場我就難以明瞭全局了。」 「你瞭解的已經夠多了。」 蘭蒂趾高氣揚。「我要跟他談談。」 房裡突然透著股惡意。 「隨你便,老闆。」喬爾「砰」一聲關上門。 蘭蒂真想衝過去打開門,撲進他懷裡。她想說她很抱歉,想求他解釋回音灣的這一 場亂局,她才能夠體諒,跟他站在同一邊。她想央求他像昨夜一般摟著她。 蘭蒂凝望鏡中的自己,震驚於自己心思所向。她絕不能讓喬爾利用性來博得她的合 作。 若是他以為一夜溫柔就可以對她頤指氣使,那麼他就搞錯了。 蘭蒂一躍而起,踱入浴室。 一夜溫柔又如何?今晨她宛若重生又如何? 昨夜是她發號施令,喬爾只不過是奉令行事罷了。 她是在開誰的玩笑? 蘭蒂呻吟一聲,步到蓮蓬頭下方,任水柱沖激著她。 *** 四十分鐘後,寇維多執起咖啡,隔著桌面打量蘭蒂。這家咖啡館此時正生意興隆, 但寇維多跟女侍說他要隱密的地方,她連忙去張羅。 寇維多大搖大擺地走在走道,咖啡館中幾乎是人人為之側目,很恭敬地頷首示意。 這一切蘭蒂可盡收眼底,寇維多在回音灣絕對是個舉足輕重的人。 「我想你大概已猜到我和黑喬爾是舊識。」維多不悅地說。 「是的,我是有這個印象。」她注意到維多的臉色比昨天好不到哪兒去。她不知他 是近日染病,或是他的體重問題導致面龐朱紅。 「我得坦承我們的關係並不友善。」維多長歎一聲。「他以前曾經在我的造船場工 作。」 「這我倒不知道。」 「他和他老爸兩個,」憶及往昔,維多搖頭歎息。「黑漢克一輩子都在我這裡工作 ,直到有一天酒醉開車,翻到鎮外的一座懸崖下。」 蘭蒂定神細想。「喬爾的父親去世了。」 「是的,去世十五年了。」 「原來如此。」 「我喜歡漢克,他是個好人,辛勤工作,任勞任怨,只可惜好竹出歹筍,年輕的喬 爾老是想一步登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蘭蒂想到這十年來喬爾為桑氏公司流血流汗。「不,我不認為如此,我對你的一己 之見沒興趣。」 維多帶著受傷的神情望著她。「我只想讓你明瞭我和他之間產生嫌隙的理由。老漢 克是個腳踏實地的人,可是他那個兒子一開始就只會惹是生非。你只消向記得他的人打 聽看看,鎮上記得他的人可不少。」 「寇先生,我想我們的話題應該只限於生意吧?」 他緩緩搖頭,細小的眼睛瞇起來時更看不見了。「問題是,你必須明白我和他何以 無法合作。他是前來尋仇的。」 「尋仇?」 「是的。我的看法是如此,昨夜我一見到他,立刻就明白了。黑喬爾想利用他的職 位把我擠出寇氏船運。他根本不在乎毀了我的公司就表示毀了整個回音灣。」 「你認為如果你的造船場停業,事情會這麼嚴重嗎?」 維多若有所思地打量她,顯然是識破了她的弱點。「一定會的。沒有了寇氏船運, 回音灣也就不存在,隨你去打聽。」 蘭蒂怕的就是這一點。她嚥下一口粗劣的咖啡。幾�r星期前她還會說咖啡很可口, 但今天卻認為太淡太缺乏個性了,顯然西雅圖風格的咖啡已使她喝上癮了。 「也許你最好告訴我喬爾想毀了你公司的原因。」過了片刻,蘭蒂才聳聳肩說道。 寇維多眼中流露滿意的神情。「我還以為昨晚你早猜出來了。」 「恐怕是沒有。」昨晚她忙得不可開交,她心想。 「我跟你說過,喬爾是那種夢想一步登天的人。十五年前那畜生——」 蘭蒂抬手制止他。「說話留點情面。」 維多蹙眉。「十五年前黑喬爾以為娶了我女兒安娜後就可以平表青雲。」 蘭蒂的心一沉。「原來如此。」 維多傷感地點點頭。「他以為只要成為我的女婿,我自然而然就會把寇氏交給他掌 管,他這輩子就不愁吃穿了。」 蘭蒂的手在發顫,只好把咖啡杯放下來。但是她的口氣很篤定。「我猜你不同意這 門婚事?」 「哼,黑喬爾也知道我絕不會同意安娜投向他這種一無是處的混混的懷抱,所以他 就誘拐她。」維多的眼中燃著怒火,下顎的垂肉變成暗赭色。「那外狗娘養的居然敢碰 我女兒,抱歉,蘭蒂,他就是這種人。他大概以為只要她懷有身孕,我就會讓他娶她。 我親自逮著他們正打得火熱。」 「然後呢?」蘭蒂小心翼翼地問。 寇維多聳聳肩。「全天下父親的反應都會相同。我告訴他若是再碰我女兒,我就拿 槍把他給殺了。我叫他滾出鎮上。兩天後他就走了。」 「就這樣?」 寇維多沉重地歎息一聲。「不,事情沒這麼簡單。第二天他來到我船場的辦公室恐 嚇,我叫幾個人把他丟出去,然後他就走了。此後我就一直沒見過他,直到昨天。」 「你發現他跟桑氏公司之間的關係時一定很震驚。」 「沒錯,是很震驚。」他的臉色有點古怪。「三年前安娜嫁給那個婆婆媽媽的艾凱 斯,我就開始懷疑當初把黑喬爾驅逐出去是否錯了,至少黑喬爾一身是膽,這一點我不 得不承認。」 *** 蘭蒂在稍早往咖啡館途中經過的磚砌小建築物前駐足。門口上刻著「回音灣公共圖 書館」幾個大字。她拾級而上,打開門進去。 她一進室內就有回家的感覺。圖書館有書卷香,即使是袖珍圖書館亦然。 擔任董事長固然有趣,蘭蒂卻知道身上某些因子永遠是圖書館管理員。 「我能為你效勞嗎?」櫃檯後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子看到蘭蒂上前來,便開口問道。 「你們本地的報紙有存檔嗎?」 「當然,我們每半年就送去製成微縮影片。你想查哪些日期?」 「我只是想瀏覽一下。」蘭蒂不想說太多。 「當然。」圖書館員從櫃檯後面出來,領路走到角落一部微縮影片閱讀機那邊。「 抽屜中放的影片都是以年度分檔的。自個兒來。」 「謝謝。」蘭蒂打開其中一個抽屜。 管理員清清喉嚨。「你是桑小姐吧?你跟黑喬爾一道來的?」 蘭蒂揚揚眉。「你的消息可真靈通。」 圖書館管理員苦笑一下。「小鎮就是這樣嘛!我是譚芳琪。昨晚我和我先生在海鮮 燒烤餐廳用餐。坦白說我是開了眼界,因為沒幾個人敢拋下寇維多逕自離去的。他可是 老大不高興呢!」 「那個場面是很尷尬。」蘭蒂喃喃說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黑喬爾似乎很滿意。不過他仇恨寇維多已不算秘密了。我知道 此事與我無關,但我丈夫就在造船場工作,我們在這小鎮也過了大半輩子。寇維多當真 有財務困難嗎?」 「譚小姐,恐怕我當真不能談論此事。」 芳琪悵然歎息一聲。「我就知道。」她搖搖頭。「餐廳裡的人一看到黑喬爾進來, 就知道會有麻煩了。他回到回音灣只有一個理由,找寇維多算帳。」 「你以前跟黑喬爾很熟嗎?」蘭蒂小心翼翼。 「不,我想沒有人跟他很熟。他是很內斂的人,即使是青少年時期。他念高中時, 我就在這裡上班了。」 「他常來這兒嗎?」 芳琪點點頭。「他母親去世後,他常在這裡耽溺多日。她的死對他是一大打擊,他 孑然一身,獨自面對自己的悲傷。那年夏天他到寇氏船場去,拚命工作,其餘時間則埋 首書堆。」 蘭蒂想像一個孤獨的年輕人試圖在這個圖書館中磨耗痛苦。「我猜這間圖書館對他 意義非凡。」 「我也這麼認為,他在這兒消磨了不少時光。」芳琪苦笑一下。「如果寇氏船運垮 了,我想鎮方沒有能力保住這間圖書館。休館實在太可惜了。曾經需要它的不只是喬爾 而已。」 半個小時後,蘭蒂已有所獲。事實上這資料也很簡短,只是短短幾段有關黑漢克前 日於鎮外的車禍中喪生,身後遺有一子喬爾的陳述。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喬爾有汽車旅館房間中來回踱步,自覺是一頭困於牢籠的野獅,要不就是野豬。唯 有野豬腦袋的白癡才會趟這趟渾水。 也像鞭炮。鞭炮一點火,就一發不可收拾。 每次人承窗口轉身想朝另一頭走去,卻不得不走過床邊。旅館僕役還沒來,凌亂的 床面真令他發狂,因為使他回想起昨夜蘭蒂就躺在那兒。 他走到床頭,抓起床單湊到鼻尖,深深吸口氣。 天,他還可以嗅到她的氣息,有生之所他絕不會忘卻她獨特的芳香。 真是的,他真笨,居然讓她單獨去見寇維多。 他拋下床單,踱回窗口。他無法阻止她,她是老闆。 「你是老闆,由你告訴我你要什麼,蘭蒂。」 「噢,天哪,喬爾,好舒服,我真不敢相信。」 那是她頭一次真正的高潮,他敢打賭,而這一切是他賜給她的,喬爾希望她記住這 一點。 她的反應奇佳。喬爾沒碰過反應這麼好的女人。狂野激情,像是灼熱甜美的珍寶, 等著人去開發享受。她只需要找對男人,多點經驗就好。 她只需要跟他來點經驗,最好是多次經驗。 下一次,喬爾承諾自己,下一次他一定要好好沉浸在她的溫柔鄉中,目睹她的眼中 燃著激情。 他強迫自己將目光自床面移開,俯視碼頭。寇維多跟她說什麼都無妨,一切已無挽 回餘地,蘭蒂必須明白這一點。一定要宣告寇氏船運礦產,她沒有名目逕自再拿錢去補 這個大洞。 叩門聲令他急急轉過身,大踏步前去開門。一定是她回來了。 他一把拉開門。「也該是你回來的時候了。」這才發現門外是誰。「安娜,你到這 兒來做什麼?」 她抬眼看他,黑色眼眸中漾著遲疑。「我想跟你談談,喬爾,你不認為你欠我這個 嗎?」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這是公事,他必須冷靜思考。「我什麼也不欠你,不過如果 你想說就快說吧。」他看看表,「我還有幾分鐘時間。」 「你一定很恨我。」她輕聲說。 他蹙起眉頭。「我不恨你。」 「我好高興。」 她笑望著他,笑中帶點哀戚,十五年前的他一定心疼不已。天哪,以前的他當真這 麼蠢嗎? 「喂,安娜……」 「我能進去嗎?」陽光在她烏黑的髮絲間閃爍。烏亮的秀髮中分,直垂到秀氣的下 顎,再略略往裡彎曲。十五年前削薄的頭髮強調她烏溜溜的眼睛,但如今這髮型成熟多 了,喬爾心想,比較適合她古典的輪廓。黑毛衣和黑長褲更襯托出她的美麗。 隨便去打聽,大家都說她是鎮上最漂亮的女子。 「呃,當然,進來吧。」喬爾瞥瞥樓下人行道,蘭蒂尚無回來的跡象。「僕役尚未 來打掃,亂七八糟的,你想下樓去談嗎?」 「我想我們不需要觀眾吧?昨天晚上已經夠丟人現眼了。」 他聳聳肩,退到一邊讓她進來,再把門掩上。「可是前後時間並不長,不是嗎?我 的老闆一見苗頭不對,連忙帶我撤退,她就是有點心軟。」 「小心守護天使嘛!」安娜慢條斯理地步到窗口。 喬爾見她目光瞥過床面。「是啊,她說是挺身而出,義不容辭。」 安娜站在窗前俯視碼頭。「你終於回來了。」 「別擔心,我不會待很久的。」 「只不過是來讓我們知道你是一手搞垮寇氏船運的人。」 「也不能說是我一手搞垮的。你父親早已有欲振乏力的跡象,我只不過是給他一條 繩子上吊罷了。」 「好聰明。」安娜想眨去奪眶欲出的兩滴清淚,但淚水卻早一步潸然滑落。「十五 年前他不肯讓我跟你在一起,你就非得把他毀了不可。」 「安娜,我可沒心情跟你演戲。老實說,我們都很清楚阻撓我們婚事的不是你父親 ,是你。我要你跟我一起走,你卻拒絕了。」 「喬爾,那時我才十九歲,我很害怕。」 「你當然害怕啦,怕跟我私奔而觸怒了你父親,怕失去寇家財產,怕失去寇氏船運 所象徵的權勢地位。我很明白你內心的衝突。」 「噢,喬爾,我好抱歉。」她轉過來,此刻已淚流滿面。「昨夜我見到你,還以為 你是見了鬼。彷彿這些年來你一直縈繞在我心頭,如今你真的回來了。」 「當然不是從墳墓回來。」 「喬爾,求求你不要這樣折磨我。我知道你是為我回來的,你想回來報復。但你必 須明白十五年前我沒跟你一起走的原因,那時我太年輕了,無法做重大的決定,也無法 處理我們之間的情況,我很害怕。你總該能諒解這一點吧?」 「當然。」喬爾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雙腿岔開,背脊靠著椅背。「那時你還小 ,我也只不過二十一歲,口袋裡只有五十塊錢,供你住一夜大飯店都不夠,不是嗎?」 她眼中淚水盈盈。「你的口氣好尖酸,這也不能怪你。」她走了過去。 等喬爾會意她的意圖時已來不及了。他尚未起身,安娜已跪到他面前,就在他的大 腿中間,抓住他的腿,抬起央求的臉龐。 「喬爾,求求你聽我說。如果我能重來一遍,十五年前我一定會跟你走。你不知道 我有多後悔做了錯誤的決定。」 這時兩個房間相接的門突地打開了。蘭蒂站在那兒,瞠視眼前的景象。 喬爾抬眼看到她震驚的表情,立刻明白她心裡頭在想什麼。她正在回想走進前任未 婚夫辦公室時的那一幕。 「天哪!」喬爾像被火灼到似的彈跳起來,結果把安娜撞到一邊。 「喬爾,你一定要聽我說。」安娜伸手懇求。「我在跪著求你,希望你能瞭解。」 喬爾老實不客氣把她拉起來。「該死,安娜,不要以為你在演舞台劇!」 「對不起。」蘭蒂的口氣冷冰冰的。「我不是有意打斷,我只是來通知喬爾今天下 午去參觀寇氏船運。」 安娜瞥她一眼,又立刻回頭望著喬爾,雙手握拳,淚水悄然滑落。 「你應該回來的。」安娜捶著他的胸口。「該死,你該回來解救我的,我一直在等 你。」 她衝到門口,開門奔了出去。 她的腳步聲迴響在靜謐的旅店中。 蘭蒂看表。「我跟維多說我們一點半會到,希望能跟你忙碌的時間配合。」她走進 自己房間,轉身想掩上門。 喬爾衝上前推開門。「該死,蘭蒂,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你的私生活與我無關。」 「鬼才相信,昨晚之後我們對彼此的私生活都太有興趣了。」 「我不想談昨夜的事。」 「是啊,我也知道。」喬爾逼她往後退到床邊。 「喂,喬爾……」 「你不願承認那感覺有多發好,是不是?怎麼回事?你難道不明白讓你那麼舒服的 是我嗎?你以為只有博士才能讓你達到高潮嗎?」 「住口,你幹麼對我大吼大叫的?剛才我又不是故意撞見她像個小沙彌似的跪在你 面前。」 「小沙彌?」 「是的,虔誠的小沙彌,而且我也知道她崇拜你的什麼。」 「如果你給我一個機會脫掉褲子,你也會崇拜我的。」話一出口,他立刻後悔,呻 吟一聲,合上雙眼讓自己平靜下來。「該死,我居然說出這種話。」 「我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請你讓開好嗎?」蘭蒂動手推他。 喬爾倒退一步,她離開床邊,站在那兒瞪著他。他只好深深吸口氣。「好吧,我們 來個協定,我先解釋剛才的事。」 「沒什麼好解釋的。」 「安娜是在演戲。」 「是啊!」 「她一向喜歡成為人家注目的焦點,她讓自己以為我是因為十五年前的舊情才回來 的。」 蘭蒂揉揉前臂。「維多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喬爾冷峻地注視她。「一切?」 她微微點頭,臉脹得通紅。「是的,一切,他逮著你跟他女兒在一起,就不准你再 跟她見面。他坦承是他逼你離鄉的。」 「他只告訴你這些?」 「也不全是。他說以前他可能是鑄下大錯,你或許能做個比艾凱斯還好的女婿,你 聽了應該很滿意才對。」 「誰在乎跟姓艾的比較。」 「喬爾,我看這件事多談無益,你我都很清楚你是利用我的公司為報復寇家。」 「『你』的公司?」喬爾聞言一陣火起。 「是的,不管你喜不喜歡,桑氏公司都屬於我,你早晚得接受這個事實。」 「你說得對,跟你多說無益,寇維多還說了什麼?」 「我已經全部告訴你了。」 喬爾不耐煩地揮揮手。「我不是指十年前的事。他說什麼話來說服你不要關閉寇氏 船運,我想聽賺人熱淚的故事。」 蘭蒂斜眼瞪他。「這是真正賺人熱淚的故事。如果我們關閉寇氏公司,就是斬斷了 整個小鎮的經濟命脈。」 「生意就是生意。今天下午幹嗎去參觀船場?」 「他主動邀請我們去。」 「你要去?」 「當然。你不一起去嗎?」 「哼,我最好一起去,免得姓寇的花言巧語。」 「我就洗耳恭聽。」蘭蒂抬起下巴。 「你愛聽就聽吧,反正你也阻止不了,來不及了。你不能因為想幫寇氏船運而拖垮 桑氏。一旦桑氏垮了,失業人數會比寇氏多兩倍。這已經是底線了,老闆。」 「不准你叫我老闆!」她大吼道。 他見她突然暴怒,不由得一愣,方纔她還挺冷靜的。「好吧,好吧,蘭蒂,別發火 。」 「在參觀船場前我想沿著碼頭散步一下,我需要透透氣。」她走到衣櫃那邊取了條 長褲,然後轉身瞪著他。「對不起,我想換衣服。」 喬爾不太信任她此時的情緒。「我陪你走走,我可以帶路。」 「不,謝了,我自會找到路,不會迷路的。」 他一臉悵然。「好吧。」他轉身想走。 「喬爾?」 他立刻停下來,回首應道:「什麼事?」 「安娜說你該在十五年前來救她,她是指從誰的手中救出來?」 「她不需要人解救。她是鎮上的公主,要什麼有什麼。」 「但她不能擁有你。」 「是啊。」喬爾走進自己房間,正想掩上門。 「喬爾?」 「又怎麼了?」 「顯然你是為了十五年前你們之間的事才回來的,你現在還想救她嗎?」 喬爾不耐煩地搖搖頭。「得了,我可不是什麼大英雄。」 半小時後蘭蒂佇立在鎮上濱海的小公園,眺望海面。 離開印第安那州後,這是她頭一次感到心緒不寧,當初她決意辭職搬到西雅圖時, 一切是多麼明確。桑氏及新的生活在等候著她,她連忙用雙手緊抓住這個機會。 她憶起叔公查理一度以罕有語重心長的口氣告訴她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她開始意會到喬爾是新生活中的一大窒礙,有他在旁一切就不對勁。 只有昨夜例外,她有些嚮往地想著。 她心中已有愛苗在萌生。 當天下午兩點半,寇維多領著蘭蒂和喬爾走到樓上的辦公室。 儘管寇氏船運財務困難,工作人員仍很帶勁。數十個工人在各式遊艇、漁船中穿梭 工作。 處處可見鐵纜鐵鏈之類的器具,隆隆的機器聲穿牆而來,焦油及油漆的氣味也似乎 自窗縫滲透進來。 寇維多的辦公室到處擺著藍圖及船艙用品目錄,老舊的桌上堆放著文件及檔案夾。 「蘭蒂,你也看出來了吧,寇氏船運生機再現,我的聲譽穩如磐石,我坦承幾年前 由於改革廠務而有所虧損。」 「你那時可是負債纍纍,」喬爾說。「這都怪你經營不善。」 維多不理他,逕自盯著蘭蒂。「那時桑氏主動示好,我便一頭栽進去。不過一切都 很順利,如果你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寇氏就能脫離赤字。」 「我們已經給你夠多時間了。」喬爾又看著蘭蒂。「我們看夠了,十五年來這裡一 點也沒變,寇維多的經營方式還把它當作是小雜貨店,我們給他一百年他也救不了。」 寇維多的臉瞬時轉為赭紅,他倏地轉過身,這是他今天下午首度與喬爾正面相對。 「你給我閉嘴,我在跟桑氏公司的老闆說話。」 喬爾直盯著蘭蒂。「沒道理在此地久留了。」 「喂,等等。」寇維多吼道。「我有權利告訴她實際情況,這是公事,該死!」 蘭蒂察覺方才表面上的平靜已後繼乏力了。「對不起。」她連忙說。「我想看看其 他的辦公室。」 維多回頭瞪她,「你說什麼?」 她含笑說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參觀貴公司的行政架構。」 「行政架構?我就是寇氏的行政機構,寇氏是我的。」 「我明白,但你一定有一些直屬部門——會計部門、出納部門、秘書處等等。」 「喔,當然。」維多走過喬爾身邊,正眼也不瞧他一眼。他打開門。「這邊請。」 蘭蒂步上走廊,卻跟艾凱斯撞個滿懷。 「對不起,桑小姐。」凱斯連忙扶住她,他另一隻手拿著檔案夾。「我不是故意的 ,你還好吧?」 「她沒事。」喬爾說。 凱斯不帶表情地看著他。「我很欣慰。」他又看著蘭蒂。「參觀得如何?」 「很有意思。」蘭蒂說。不知他是否知道他的妻子曾去找喬爾。希望他永遠不會知 道,他太敏感了。 「我們在趕時間,」維多不耐煩了。「我等一下再跟你談,凱斯。」 蘭蒂注意到凱斯聞言眼睛略略瞇起,但他開口時口氣卻很溫和。 「我以為你想給桑小姐看我擬定的長程計劃數據。」他把檔案遞給維多。「也許她 會感興趣。」 維多格開他手中的檔案,它便掉在地上,文件滑了出來。「你那該死的長程計劃, 別煩我們,回去搞你那台時髦的小電腦吧,我等一下再跟你談,來吧,蘭蒂。」 但她已蹲下去幫凱斯收好文件。「來,我幫你。」 「謝謝,我收拾好了。」凱斯站起來僵硬地點頭。「蘭蒂待會兒見。」 喬爾沉著一張臉旁觀,卻是一言不發。 蘭蒂含笑看著維多。「我們要繼續嗎?」 「當然。」維多大踏步帶路。「不過沒什麼好看的。」 *** 午夜時分,蘭蒂突地醒來,察覺有點不對勁。她靜靜躺在床上聆聽。 有人在轉門把。喬爾想到她房裡來。 這人還真大膽,蘭蒂忿忿地想。她掀被而起,取眼鏡下床來,很慶幸自己鎖了門。 她還在遲疑是否該讓他知道她已察覺,卻又聽到一個聲響。衣櫃的門開了又關,喬 爾坐下時椅子的嘎吱聲,然後是短暫的寂靜。喬爾起身時椅子又嘎吱響了一下。她聽到 他去開外頭的門,這才明白怎麼回事。 她衝過去打開自己這邊的門,赤足步到走廊。 清冷的夜風迎面撲來,她的棉質睡衣在她腳邊飄蕩。她瞥見喬爾鎖好門朝樓梯走去 ,身上穿著牛仔褲及灰色風衣。 「喬爾?」她齜牙咧嘴。 他停下來回頭。「你現在又想幹什麼?」 她蹙緊蛾眉。他一臉殺氣。「你想上哪兒去?」 「出去。」 他的口氣令她心一緊。「我跟你說過,我不想看你大半夜出去到處跑。」 「我不是出去跑步,董事長女士。」他彬彬有禮。 「是嗎?那麼你是想去哪兒?」 「我要到一家叫做船錨的酒店去。」他斬釘截鐵。「離此地一個街區,十五年前是 男人逃避嘮叨女人及難纏老闆的地方。」 蘭蒂一陣火起。「說實話。」 「我說的是實話。我正好碰上兩者兼具的情況——嘮叨的女人兼難纏的老闆。」 蘭蒂驚駭地瞪著他。「你要在那種地方逗留?三更半夜?你不能這麼做!」 「你有比較好的建議嗎?」他掃視她的睡衣一眼。 蘭蒂當真發火了。「喬爾,我禁止你去。」 「是這樣嗎?」 蘭蒂放棄高壓手段。「喬爾,拜託。想想公司的形象。」 「去他的公司形象!」喬爾惡狠狠地向前一步。「去他的公司董事長!」 蘭蒂急急回到房裡鎖上門。然後她靠在門上,閉眼聆聽喬爾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喬爾踏進船錨酒店看到的頭一個人是艾凱斯。嘮叨的女人是舉世男人都會碰到的難 題,喬爾心想。 凱斯坐在吧台一端的凳子上喝威士忌,身上穿的是栗色毛衣及褲腳有反褶的長褲。 酒店中其他人都是厚重的工作靴、牛仔褲及格子襯衫,他顯得分外格格不入。 喬爾突然有點同情他。娶了回音灣的公主一定不好受,在維多手下工作更是辛苦。 喬爾這才想到十五年前他算是逃過一劫。 十五年前他瘋狂得想解救安娜。她讓他以為她需要他救她逃離專制的父親,騎著白 馬帶她離去。 喬爾以為自己墜入情網,誓言要英雄救美。如今回想起來,真要搖頭感歎自己的天 真。 喬爾今晚無心與人攀談,便撿了個離凱斯遠遠的位子坐。 「要喝點什麼?」頭髮漸禿的酒保問。 喬爾看著他。「我要杯啤酒,史丹。」 史丹皺眉。「我們見過嗎?」他眼睛突然一亮。「噢,是你,黑喬爾,我聽說你回 來了替那個姓桑的女孩工作?」 喬爾咬牙。「是啊。」 「桑氏真的擁有寇氏船運一大筆股份嗎?」 「是的。」 酒保的身體湊向前,壓低聲音。「外面謠傳說桑氏想關閉寇氏公司。」 「小鎮消息傳得可真快。是你要倒酒給我,還是我自己來?」 史丹歎口氣,倒了一杯啤酒擱在喬爾面前。「所以呢?」 「所以什麼?」 「傳言是真或是假?」 「是真的。」 「老天爺!」史丹絕望地搖頭。「整個鎮會毀了。」 喬爾皺眉瞪著啤酒。「去怪寇維多吧,是他使寇氏陷入財務困境的,桑氏這一年來 已幫了不少,不能期望我……」他清清喉嚨。「不能期待我們一輩子幫下去。」 史丹瞇起眼睛。「你一直不喜歡他,是不是?」 「你知道有誰喜歡過他嗎?」 史丹直盯著他。「那麼他是個混蛋,像他那種地位的人大部分都是如此。不過我得 說句公道話——這三十幾年前是他提供大家工作機會的。」 「就我記得,也有人動輒被炒魷魚。」 史丹沉吟片刻。「他發現你跟他女兒亂搞,你還期待他怎麼做?」 喬爾聳聳肩。「我想是把我痛捧一頓,然後趕出鎮去。」 「那麼你是逃過一劫了,他可沒有把你痛捧一頓。」 「他試過。」舊穀倉那一幕又浮現腦海。「用一根柚木棍。」 「我倒沒聽說這部分,我猜你是避開了。」 「大部分原因是因為他跟現在一樣笨重遲鈍。」喬爾說。 「所以你被趕出去,沒有得到那女孩。」他瞄了艾凱斯一眼。「算你走運。」 「我也是這麼想。」 「你到桑氏工作,準備關閉船場,這一切不是巧合吧?」 喬爾微微一笑。「你很聰明。」 史丹皺眉。「是因為十五年前你沒得到那女孩?」 「不,不是因為那樣。」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 「生意嘛!」喬爾又喝了一大口啤酒。「非關私人。」 「狗屎,如果你成功,很多好人就有麻煩了。」 「好人?像你這種好人?你以為我在乎嗎?」 史丹不太自在。「喂,我跟你們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你父親喝醉酒開車翻落懸崖 也不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你明知道他喝醉了還給他酒喝。」 「這你不能怪我,我不能干涉客人喝酒。」他還想辯白,卻停頓下來。 喬爾回頭看到艾凱斯。「晚安,艾凱斯,要不要請你喝一杯?」 「你真大膽,你這混蛋。」凱斯有點笨拙地坐下來,轉頭瞪著喬爾,酒味衝鼻。「 你以為你是什麼人?」 喬爾端起酒杯。「我猜你是來者不善?」 凱斯惡狠狠瞪著他。「我知道今天發生的事。」 「什麼事?」 「安娜到旅館去找你。」 喬爾小心放下酒杯。「別緊張,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他輕聲說。 「你們以為我不會知道嗎?這是小鎮,」凱斯氣得滿臉通紅。「她以為你是回來帶 她走的。」 「她知道事情根本不是這樣。」喬爾望著他。「聽著,我對她一點意思也沒有,我 不是為她回來的,也無意帶她走,明白了吧?」 「她可不這樣想,我也是。你是為了十五年前的事回來,你該死!」 「我是為了十五年前的事回來,」喬爾平靜地說。「可是跟她無關。」 「你原想娶她。」 「我改變心意了。」 凱斯站起來。「你是說『她』改變心意了,她不肯跟你走。你只不過是個窮小子, 玩玩可以,怎麼能夠托付終身?」 「是啊,她幹嗎要嫁給我,我什麼也沒有。」 「可是你在她眼中已經不同了。」凱斯的聲音越來越大。「你像個大權在握的總裁 ,像是前來拯救她的白馬王子,救她離開這一切。」他一揮手,卻撞翻酒杯,杯子破裂 的聲音使整個酒店突然安靜下來,人人回頭看著凱斯和喬爾。 「別緊張,」黑喬爾一徑壓低聲音。「坐下,我請你喝一杯。」 「誰要你請客?」凱斯搖晃一下。「也許你比以前有錢了,我和維多還是瞧不起你 。」 「閉嘴。」喬爾輕聲勸他。 「你有了錢,又有個大頭銜,那是因為你跟桑氏老闆有一手,是不是?當桑蘭蒂小 姐的私人男妓滋味如何?一天二十四小時服務嗎?」 喬爾倏地下了凳子。凱斯雖已醉了,卻早已有準備,一拳揮了過去。 喬爾避到一旁,順勢揍了他一拳,然後又很快倒退。 凱斯痛得彎腰,向後踉蹌幾步,卻沒有栽倒在地。「你這狗養的,我要教訓你一頓 ,免得你再跟有夫之婦亂搞,你休想得到安娜。」 大家紛紛推椅而起,讓出空間,圍住喬爾和凱斯,卻沒有人介入,都等著看好戲。 凱斯揮出奇準好的一拳,打准喬爾的側臉,喬爾頓時眼冒金星,倒退幾步。凱斯可 不是軟腳蝦。 凱斯乘勝追擊,欺上前來準備再揮一拳。 喬爾抬手擋住。「這樣不能解決事情,」喬爾冷哼一聲。「這一點我早就學會了。 」 「如果你學會了,你就不會回來了。」凱斯抬起左腳狠狠一踢。 這一踢踢中了喬爾的左大腿,他一下子重心不穩,栽倒在地板上,這才發現自己在 大家面前出洋相了。 這就是講理的後果。 遠方警笛響起。 凱斯朝喬爾的肋骨又是一踢,喬爾抓住他的腳踝,使力一扯。 凱斯咚一聲倒下來,喬爾翻身壓住他。 巡邏車的燈光自窗口透進來,不久門被撞開。 「大家不要動!」警察吼叫道。「地上那兩個,不要動。」 「狗屎。」喬爾這才想到蘭蒂一定會十分不快。 *** 在床上輾轉反側的蘭蒂終於頹然坐起來。她決定最好在喬爾毀了公司形象前把他找 回來,身為董事長的她有責任這麼做。 她在騙誰?蘭蒂一邊穿上毛衣長褲一邊想道。她這麼做不是為了公司形象,她是擔 心他的安危。 蘭蒂背上皮包走出門,沿著人行道匆匆走著。喬爾說船錨酒店只有一個街區遠。 她瞥見遠方有霓虹燈,便加快腳步。一輛警車就停在船錨酒店門前。她心一驚,急 急衝向門口。 但她還沒走到,喬爾卻已先走出門來,雙手放在背後,蘭蒂驚覺他是被上了手銬。 他後頭跟著一個警察。那警察箍著喬爾的胳臂,正拉著他往警車方向走去。 蘭蒂目瞪口呆。「喬爾!」 喬爾瞅著她,一臉怏怏,然後抬眼看天。「我就知道你會在最佳的時刻出現,老闆 。」 蘭蒂擋住警察的去路。「這位警官,對不起,我想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個人是我的 屬下。」 警察客氣地點頭。「他把這兒搞得天翻地覆,如果你想保他出去,歡迎到警局來, 警局就在霍特街。」 「保他出去?」她的聲音很尖銳。「我這輩子還沒保過人。」 「不必為我破例。」喬爾咕噥道。「回旅館去。」他被警察推進警車後座。 蘭蒂不理他。「警官,對不起,這種事我不在行,手續要怎麼辦?有人提出控告什 麼嗎?」 「有的。」那警察的名牌寫著姓藍。「是史丹報案的。」 「誰是史丹?」 「酒店老闆。」他關上警車後門,再往前門走去。 蘭蒂拍拍車窗。「喬爾?我馬上去保你出來,別做傻事,你聽到了沒有?」 喬爾懶得搭理她,一徑瞪著前頭。 蘭蒂這才意識到他一定是很窘。「活該!」她目送警車離去。 她轉身打量走出酒店聚在門前旁觀的酒客,他們都在談笑。 蘭蒂雙手叉腰。「我很高興你們覺得很好笑。」她朗聲說道。「因為我一點也不覺 得好笑。」 大家迅即鴉雀無聲,好奇地瞅著她。 她朝門口走去,大家自動讓出一條路來。「你們哪一個是史丹?」 「史丹在裡頭,穿圍裙的大個子。」有人應道。 「多謝。」蘭蒂以最冷峻的口氣說道。 她推門進去,頭一個看到的是艾凱斯,他正坐在桌前,拿著冷毛巾敷下顎。 蘭蒂一見之下立刻明白了:凱斯和喬爾打架。他們打架原因只有一個。她走到桌前 坐下。 「凱斯?你還好吧?」 凱斯呻吟一聲。「你以為呢?」 「你跟喬爾之間有誤會?」 「那混蛋今早跟我太太在旅館,狗養的,我該把他殺了。」 蘭蒂力圖冷靜。凱斯顯然是喝醉了,他不像是在酒店滋事的人。 「凱斯,你有沒有弄清楚?安娜今天是來找我和喬爾談寇氏的事。」 凱斯顯然一下子沒會過意來。「她跟他在他房裡。」 「是的,當然,我也是。」她不疾不徐地說。「我和喬爾住的是有扇門相接的套房 ,我們三個談了一會兒。你的妻子很關心寇氏公司,我們告訴她我們會設法尋求解決途 徑。」 凱斯醉眼模糊地瞪著她。「你在胡扯什麼?她是去找他的。」 「是的,去談寇氏的事,我也在那兒。」 凱斯慢吞吞問道:「你在那兒?」 「是的,喬爾跟我共用兩間式套房。」 「我就知道。」凱斯喃喃說道。「那混球跟他老闆睡覺。」 蘭蒂的臉脹得通紅,還好燈光很黯淡。「你可以確定的是我不跟別人分享我的執行 總裁,你明白了嗎?」 「他沒帶我的安娜上床?」 「絕對沒有。」她站了起來。「你打算怎麼回去?」 「當然是開車。」 「你這樣怎麼開車?我替你叫計程車。」 「回音灣沒有計程車。」 「那麼我打電話通知你太太。」 凱斯一下子酒醒了幾分。「不,千萬別這麼做。」 「安娜沒理由錯過這場好戲。你的電話號碼?」 凱斯顯然是累得無法再爭辯。「五五五七二三一。」 她走到吧台跟穿著圍裙的大個子說:「史丹,你的電話呢?」 史丹驚愕地抬頭。「在吧台那一頭。」 蘭蒂找到電話。鈴響第二次就有人接了。 「喂?」安娜的聲音。「是你嗎,凱斯?你在哪裡?」 「我是桑蘭蒂。」蘭蒂說。「你丈夫在船錨酒店打架鬧事,他打了我的執行總裁, 我十分關切。」 「喬爾受傷了嗎?」 「是的,我在考慮採取法律行動,我可不願見我的員工被醋勁大發的丈夫痛揍,還 被關進牢裡。」 「你說什麼?」安娜十分驚駭。 「艾太太,你丈夫整夜在維護你的名譽,現在他醉得不省人事,我建議你立刻來接 他回去。」 「凱斯喝酒鬧事?天哪,這太瘋狂了。」 「我也有同感,如果你十五分鐘內沒趕到,我就帶你丈夫回旅館,他可以睡喬爾的 房間。」 她擱下聽筒,回頭看到史丹大惑不解地瞪著她。 「這是怎麼回事?你是人人談論的那個桑小姐嗎?」 「是的,方才被警方帶走的人是我的執行總裁,我可是不太高興。」 史丹的臉沉了下來。「我也是,你看他把我這兒弄得亂七八糟的,讓他在牢裡過一 夜不算什麼。」 「桑氏公司會賠償你的損失,不過我有件事要跟你談。」 「什麼事?」 「我聽說你想控告黑先生?」 「沒錯。」 蘭蒂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你最好多考慮。我猜你已經聽說桑氏和寇氏之間的關係 。」 「是的。」 她甜甜一笑。「那麼你一定知道整個小鎮的處境岌岌可危。史丹,你要明白,一旦 我做下嚴重決定,後果你可承擔不起。你明白了嗎?」 「你在威脅我嗎?」他很不悅。 「萬一寇家發現是你把一切搞砸了,你要如何自處?」 「該死這簡直是勒索。你可真厲害。」 史丹抓了吧台後的電話過來。「我打電話告訴警方說我不提出告訴了。」 「明智之舉,我保證不會明天就關掉寇氏,也不會將此事告知維多。不過,我可沒 做任何未來的承諾。」 「該死!」史丹抖著手撥電話。 幾分鐘後蘭蒂步出酒店。一輛淺黃色賓士車正開過來。安娜下車急急走向她。「你 想要什麼?欠惹的麻煩還不夠多嗎?你何不直接關閉船場,免得又惹是生非,出現暴力 。」 蘭蒂堅決地說:「不會再有暴力了。」 「你根本不懂,越早結束對大家越好。」 安娜轉身走進酒店。 蘭蒂匆匆走到警局。 她走進大門時,喬爾正從藍警官手中接過他的皮夾和個人用品。 「哇,是董事長女士來了。」喬爾把皮夾塞進口袋,向她走去,表情莫測高深。「 聽說你四處耀武揚威,滋味如何?」 幸蒂打量他左眼下方的瘀傷。「你打輸了。」 「誰說的?」 「我說的,你們是為了凱斯的太太才大打出手的,這表示你理虧,所以我裁定你輸 了。走吧。」 她領路走了出去,喬爾連忙跟上來。「你幹嗎救我?」 「我只是在保護公司形象。」 「我早該料到你會這麼說。」他沉吟地走在她身邊。「我猜你也不想知道凱斯先出 手的。」 「這也不能怪他,那可憐蟲壓力過大,他知道安娜去找過你。」 「那也不是我的錯,又不是我叫她來的。」 蘭蒂受夠了。她倏地停步轉身面對他。「你是因為她才回來的,你以為凱斯不知道 ?換做你是他,你會作何感想?」 「我才不是為她回來的。」 「那麼是為什麼?你為什麼急著想毀掉船場和回音灣?」 「因為這是寇維多的船場和小鎮,我是來毀滅他的。」 「該死,告訴我。」 喬爾眼睛噴出火來。「你想知道?因為那個狗養的殺害我父親。」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次日喬爾醒來時,頭一個念頭是昨夜他在蘭蒂面前出了一個大洋相。 繼之一想,既然說都說了、做都做了。蘭蒂並沒有逼他說明,反倒十分沉靜,只是 攬著他的肩,陪他回旅館。 「你可以明天再說。」她回房前時這麼說明。「我們倆都沒心情好好談。」 也許她是以為他瘋了。喬爾靠在枕上,凝視雨滴滑落玻璃窗。有一件事是很明顯的 :他欠她一個解釋。事實上,喬爾突然意識到他想把一切源源本本告訴她,他想要她的 諒解。 這是很奇異的感受,他居然希望她的同情,他一向都是不屑於向任何人表白的。 可是蘭蒂不同。 喬爾回想昨夜,不禁搖搖頭。嬌小的桑蘭蒂居然力搏整個回音灣,向寇氏政權反擊 ,結果獲得勝利,成功救出她的執行總裁。 他從床上坐起來,這才更尖銳地感受到疼痛。艾凱斯外表像是手無縛雞之力,但這 幾記拳腳可是紮實得很。 他和蘭蒂預定今天回西雅圖,不過他要先向她解釋。她有權知道。 半小時後,蘭蒂走進旅館的咖啡廳。喬爾抬眼見她朝他走來,對沿途的竊竊私語及 好奇目光視若無睹。 今天早上蘭蒂穿著海軍藍套裝,看來既明快又寒酸,小小的圓眼鏡堅定地架在鼻樑 上,一對金梳將她狂野的頭髮自耳上往後梳,眼中有威武的氣概。 喬爾心中湧現了一種佔有慾。他也不知是何時開始把她看作是他的女人,但此刻這 種感覺比什麼都強烈。 「我很高興我們當中還有你笑得出來。」蘭蒂坐下為,惡狠狠地瞪他一眼。「有什 麼開心的事嗎?」 「抱歉,老闆,我不是故意激怒你的,昨天晚上我總算領教了你的厲害。」喬爾舉 杯向她致意。 「這一點也不好笑,我昨天看到你被警察帶走時,簡直是氣急敗壞,我這輩子還沒 這樣過。」 「比你撞見狄菲力跟那個女學生在一起時還嚴重?」 她的臉色倏地白了。「如果你識相,今天早上最好別再說那種話。」 「是啊,老闆。」 「不准你跟我嬉皮笑臉,我可沒心情忍受。」 「好吧,好吧!」 「以後不准你再有類似行為,懂了嗎?」 「懂了。不過,你知道嗎,在大庭廣眾前面訓斥屬下實非明智之舉。」喬爾指指咖 啡廳中的人群,人人都在側耳傾聽。「只不過是我這個導師給你的一點點良心建議。」 蘭蒂繃緊了嘴,卻把聲量壓低。「我想你該向我解釋你父親的事。」 喬爾擱下杯子站起來。「走吧,我們不能在這兒談。」他伸手拉她起來。 「等等,我還沒吃早餐。」 「我們到速食店買點東西。」喬爾厭煩地掃視咖啡廳中的客人。「小鎮上一點隱私 也沒有。」 *** 喬爾駛過歷經風吹雨打的木板屋時放慢車速,這種地方居然還有人住,越是教人震 驚。一輛小貨車停在前院,小小的草坪上有個籃球,窗台下方種了些花。 「我們停下來做什麼?」蘭蒂轉頭看那間破房子。 「我是在那裡長大的。」 蘭蒂透過灰濛濛的雨幕仔細打量房子。「那是你家?」 「在母親去世後爸爸和我住在那兒,住不起別的地方,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償清母 親的醫藥費。寇氏船運以前並沒有提供員工醫療保險,現在也沒有。」 「你母親是死於什麼疾病?」 「癌症,那時我十八歲。」 她略略合上眼。「你們一定吃了不少苦。」 「她的死改變了一切。這房子不起眼,不過母親在世時感覺就是不一樣,是成長的 好地方。」 「你母親使它成為一個家。」 「是啊,以前爸爸也不同,常常開懷大笑。我們一起幹活,談論未來,他老是有一 些計劃。」他頓了頓。「母親死後他就再也不談未來了。」 「噢,真悲慘。」 喬爾聳聳肩。「我和爸爸合力工作三年才償清債務。爸喪生那年夏天我原有搬出去 的計劃。我終於自由了,可以到社會上闖一闖。」 「跟安娜一起去。」她的聲音輕柔。 喬爾笑笑。「是啊,我以為她願跟我一起走。」他一腳踩住油門。「她才不想忤逆 她老爸,也不願放棄這裡的一切。」 「安娜顯然後悔了。」 「誰管她後不後悔,我只感激她作了那個抉擇。」 「你確定?」 「當然,我最後一次鄭重告訴你:我不是來拯救安娜的,明白了吧?」 「隨你怎麼說。」 喬爾蹙眉,她好像不怎麼相信。他沉吟著驅車往前,不知如何啟齒。他以為自己漫 無目的,後來才發現他轉進通往舊穀倉的岔路。他鬆開踩油門的腳。 「這回又為什麼停下來?」蘭蒂輕聲問。 「我不知道,以前我常來這兒。」喬爾把車停在路邊,關掉引擎,胳臂拄在駕駛盤 上,透過雨水瞅著破舊的穀倉。「在這裡我可以獨處,沒人會來這兒,這穀倉廢置已久 ,我很意外它還在。」 蘭蒂柔柔一笑。「我也有一個特別的地方,不過沒這裡大,只是個小倉庫,爸媽找 不到我,就知道我躲到那裡去了。」 「也許我們還算有共通點。」 「可能。」她解開安全帶。「來吧,我們去看看你的穀倉如何了。」 回憶閃現喬爾的腦海。安娜的尖叫,寇維多震怒的紅臉。 「蘭蒂,等等。」喬爾伸手想抓她,她卻已下車,撐起了傘。 喬爾不情不願地下車站在雨中。蘭蒂急急過來替他遮雨。喬爾走向傾塌的穀倉,蘭 蒂尾隨在後。此地與十五年前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喬爾心想。破裂的玻璃窗,搖搖欲 墜的門。穀倉裡頭仍舊堆滿生�蛌瑣鷑馱峈讀讀滬匱恁C 受到好奇心的驅使,喬爾走向右側的馬房,推開門時門軸發出咿呀聲,十五年前那 夜是這個聲音救了他的命,方得及時滾到一邊,寇維多的木棍一擊落空。 「這兒有些舊毯子。」蘭蒂也走進馬廄。 喬爾低頭看看那夜跟安娜共臥的毯子,一切都沒有改變,連毯子都還在,他突地感 到不安。 他不該帶蘭蒂來的。 「我們看夠了。」喬爾抓住她的手腕想回車上。 「等等,我想再看看。」 「我不想。」 蘭蒂聽了他的口氣十分意外。「喬爾,怎麼了?」 「沒什麼,該死!」這一切怎麼能告訴她呢? 蘭蒂好奇又同情地凝視他。「也許你該把你父親的事告訴我了。」 她輕輕碰觸他的胳臂。「從頭說起吧。」 「大部分你已經知道了,寇維多不知道我和安娜之間的事,她說她要等候好時機再 告訴他。我們都很清楚他不會高興看到他女兒嫁給我,不過我已快沒耐心了,我跟她說 如果她不開口,我就親自去告訴他,她很難過。」 「難過?」 「她哭了,我不得不答應等她秋天回去念大學後再告訴寇維多。我不知道何以要如 此拖延,我急著想從他手中把她救出來,因為她老是說他很專制。」 「她似乎是不敢告訴他,伺機而動。」 喬爾聳聳肩膀。「也許吧,更可能的是她不是真心想嫁給我,只是喜歡享受刺激, 跟她老爸看不上的人鬼混,到最後寇維多終於逮到我們了。」 「他告訴過我了,他說他大為震怒。」 「是的,他生起氣來像發狂似的。」喬爾心想細節可以省略。「他當然是解雇我, 叫我滾出鎮去。」 「你同意了?」 他緩緩紓口氣。「我樂意之至,我再一次要她跟我走,她就歇斯底里起來,說她不 能跟我走,請我諒解。」 「她很害怕,不敢做毫無準備的抉擇,那時她還太年輕。」 「別傻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咬牙切齒。「簡而言之,我回家倒頭便睡 ,那是進凌晨兩點,所以我沒有叫醒爸爸告訴他一切,他一早就上班,我還沒起床。我 一整天都在收拾行李,他下班後十分生氣地回來。寇維多解雇他了。他說他太老了,沒 法子另找工作,還說他一輩子就這麼毀了。」 蘭蒂帶著傷痛看著他。「寇維多因為你的事解雇你父親?」 「是的。」他用手指理理頭髮,可以感覺自己像扭曲的彈簧,平常是在晚上才有這 種感覺。他可以用慢跑消耗精力。 可是今天這兒似乎沒地方可以跑步。 「喬爾,寇維多這樣做就不應該了,這樣不公平。」 喬暗罵她太天真。「這跟公不公平無關,他在盛怒之下想懲罰所有黑家人。我爸爸 在寇氏工作二十多年,寇維多卻不當回事,他害死了爸爸。」 蘭蒂專注地看著他。「我不懂。」 「很簡單。爸爸受不瞭解雇的打擊,母親去世後支撐他活下去的是船場的工作。」 「他還有你。」 喬爾回想父親空洞的眼神。「我猜母親去世後他就對我漠不關心,丟掉差事使他完 全崩潰。他到船錨酒店去,史丹硬說他喝得爛醉如泥,但那天晚上那邊的幾個人說他並 沒有那麼醉,他們說如果他喝醉了他們會開車送他回家,那些人都是他的老朋友,我相 信他們的話。」 「然後呢?」 「他在回家途中開車翻落懸崖,很多人說如果不是酒醉開車便是自殺,大家都知道 他一直沒走出母親去世的陰影。」 「天哪!」她倒吸一口氣。 「可是我有別的想法。」喬爾慢條斯理地說。「那天晚上他的貨車沒油了,所以他 開我的車,他在雨中單獨駕車回家,夜已經很深了,根本看不清開車的是誰。」 蘭蒂睜大眼睛。「你真的這麼想?」 喬爾咬牙。「很可能那天晚上寇維多在那條蜿蜒的狹路上看到我的車,認為有機可 乘,就用他那輛大林肯轎車把我爸爸撞落懸崖。」 蘭蒂十分驚駭。「這種指控太匪夷所思了。」 「我知道,我也無法加入證明。爸爸屍體被發現後,我跑到船場把我的看法告訴寇 維多,他惱羞成怒,叫人把我趕出去。」 「寇維多跟我說你去找過他。」 「沒錯。即使是意外或自殺,在我看來他還是難辭其咎。」 「我瞭解你的感受。」蘭蒂柔聲說。 喬爾沉默片刻。「最糟糕的是我一直弄不清楚那夜的真正情況,所以夜裡常常作惡 夢,我想是不確定感作祟。」 「你一直回想,試圖解答疑惑。」 「你知道爸爸去喝酒那夜對我說了什麼嗎?」 「什麼?」 「他說這全是我的錯。」喬爾摸摸腹部。「他狠狠揍了我一拳,然後說道:這都是 你的錯,你這愚笨的畜生,我很慶幸你母親早死了,不知道她養出這種兒子來。」 蘭蒂湊上前摟住他。「喬爾,我真的很難過。」她牢牢抱著他,頭靠在他肩上。 喬爾感受到她的溫暖和柔軟,這種感受淹沒了他,他一下子無法作任何反應。過了 好幾分鐘,他才抬手撫摸她的秀髮。她蠕動一下,把他抱得更緊,彷彿決心讓一部分的 自己跟他融合在一起。 喬爾也不清楚他們就這樣站了多久。雨水打在屋頂上,發出穩定和緩的節奏。蘭蒂 終於抬起頭。 他低頭看著她的臉,看到她眼中那種甜美溫柔的神態,他注意到她紅唇微啟,雙手 仍緊摟著他的腰。 他想都沒想就低頭以唇掩上她的。 一種尖銳急切的需求震撼了喬爾,繼之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慾望,這種感受與其說 是生理上的倒不如說是感情上的。 他必須擁有她,如果此刻未與她做愛,他會一輩子感到空虛冷漠。只有她能自痛苦 的狂瀾中拯救他。 他箍住她的腰,給她一個狂熱的吻。「噢,蘭蒂,我要你。」 「沒關係,喬爾,沒關係。」她也報以熱烈的回應,緊攀住他,親吻他的頸項。 喬爾失去了自制力了,他迷失了,他自由了,有片刻他感到既充實又圓滿,沉浸在 歡悅的感覺中,隱隱約約覺得蘭蒂正輕輕撫摸他的頭髮。 雨滴仍打在屋頂上,並沒有什麼異樣。 馬廄門咿呀一聲打開,他倏地回過頭,還以為又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一夜。 但是站在那兒的並不是寇維多,是安娜。 「你就不能帶她到別的地方去嗎,喬爾?」安娜含淚望望躺在地上的蘭蒂,又看看 喬爾。「這是我們的地方。」 「該死,安娜。」喬爾一陣怒火往上衝,拉好拉鏈。「滾出去!」他向前跨一步。 她轉身奔了出去。 喬爾站在那邊,直到聽到車聲遠去,才回頭看蘭蒂。 她正想坐起來,拚命想拉好皺巴巴的衣服。「那天晚上你就是帶她來這裡,是不是 ?」 「蘭蒂,對不起,她一定是跟蹤我們來的,她真是神經。」他伸手拉她起來。看到 她的模樣他忍不住露出多情的笑容。見到安娜震撼並不能搖撼他的新心情。 喬爾想拉她到地板上再溫存一次。他伸手拉她。 「這一次我會慢慢來。」 「不,等等,不要。」她連忙倒退幾步,不小心絆到褲襪。 喬爾連忙穩住她,將她摟在懷裡。「別慌,我無意嚇你,方纔我一下子失去控制, 下一次不會了,我保證。」 「不是這件事。」她低聲說。「說老實話,寇維多撞見你們那天晚上,你們就是在 此幽會是不是?」 聽出她的指責,他心一緊。「是的,不過我看不出這件事與我們何干。」 「黑喬爾,你真是遲鈍之至!」她掙脫他的懷抱。 「怎麼回事?」 她指指地上的毯子。「同一件毯子?同一間馬房?」 喬爾聞言大怒。「老天,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你至少可以挑別的馬房。」蘭蒂走過他身邊。「我想我們該回旅館去了。我要洗 個澡,然後就可以動手收拾行李,我受夠了這個小鎮。」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我很抱歉,蘭蒂。」 這是喬爾離開穀倉後講的頭一句話。蘭蒂瞄他一眼,注意到他的雙手緊抓住方向盤 ,又看到他緊繃下巴,不由得心一軟。 「算了。」她說。 「我不該到那個該死的穀倉去的。」 「我很高興你把以前的事源源本本告訴我,至少我可以明白你何以要毀滅寇維多的 事業。問題是你會把整個小鎮也毀了。」 「我才不在乎,這是寇維多的城鎮。」喬爾指指銀行前的幾個人。「這裡面沒一個 好東西,寇維多如果想在廣場上剁人頭,那些順民都會來排隊。」 「你太刻薄了。」 「本來就是如此,不必把同情心浪費在回音灣的好人身上,他們可不會同情你。」 喬爾驅車進旅店停車場,才下車替蘭蒂開門。「我十五分鐘內收拾好行李。」 「很好。」她淺淺一笑,他這麼急著離開。「我可要一個小時,也許是四十五分鐘 ,我跟你說我想洗個澡。」 他緊閉嘴巴一言不發。他們默默上樓。蘭蒂進到自己房裡,掩上門,這才鬆口氣。 她踢掉鞋子,朝浴室走去,卻瞥見鏡中的自己。 她身上亂七八糟,海軍藍套裝髒得必須立刻送洗,她還披頭散髮。 但是臉頰上有紅暈,眼中有奇特的神采。她朝自己做個鬼臉,她對性已上癮了。 「噢,天哪!」她暈陶陶地走進浴室。她看過一篇報導,說三十幾歲的女人如虎似 狼,她已快邁入三十大關,一切終於對勁了。 這全拜黑喬爾之賜,不,他說過她熱情性感。她畢竟是個正常人,只是晚熟罷了。 不過她多少認為自己是棵植物,而喬爾是園丁。 半小時後,蘭蒂已精神奕奕,準備重新出發了。她正在梳頭,聽到敲門聲。 艾凱斯站在門外,臉上帶著懇切靦腆,手裡拿著檔案夾。 「抱歉打擾你。」凱斯說。「不過我想私下跟你談談,我想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你 介意我進去幾分鐘嗎?不會很久的。」 蘭蒂回頭看看一室凌亂。「你到樓下咖啡廳等我好嗎?」她很謹慎地說。 「那兒人太多,大家都認識我,也會認出你來,我還是想私下跟你談。」 蘭蒂擠出一絲笑容。「好吧,我這兒亂得很,請勿見怪。」 「再亂也比不上寇氏船運這幾天的情況糟。」凱斯走進來,直朝窗前的桌椅走去, 坐下來打開檔案夾,對她房間的情況視若無睹。 「你拿的是什麼?」蘭蒂坐下來。 他抬起頭來。「解救寇氏的五年計劃,我籌劃了六個月,用電腦設計的。」 「原來如此。」 「我只想請你仔細看看,詳加考慮,我相信如果我們更新債務架構,改善經營方式 ,就可以振衰起弊。」 「寇維多說再過幾季就可脫離赤字了。」 凱斯不耐煩地搖頭。「門兒都沒有,他那種方法行不通的。黑喬爾的見解很正確, 寇氏每況愈下,寇維多想力挽狂瀾也沒法子,他的方法太守舊了。」 「你是說他不肯採納新觀念?」 「寇維多沒能跟得上時代,這回可要付出代價了。」他忿忿地說。「我花了不少時 間精力在振興公司的計劃上,我的岳父卻認為我是個白癡。」 蘭蒂側著頭考慮。「好像他看得起的人並不多。」 「他看得起的是塊頭比他大、聲音比他粗的人。」 「的確是守舊的人。如果你不喜歡在你岳父手下工作,為何待在寇氏?」 「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嫁』給了老闆的女兒,安娜執意要留在鎮上,她老爸要 我到寇氏上班,她自己也堅持。這三年來我受的氣已經夠多了。」 「父命難違?」 凱斯瞇起眼睛。「安娜有她的理由。我想起初她是認為他會把寇氏交到我手上,畢 竟當初把我介紹給她的人是維多,他也全力贊成這門婚事。」 「結果他無意把寇氏交給你?」 凱斯苦笑,「我想除非是維多去世。但是桑氏的介入使一切改觀。」 「你想要得到經營船場的機會?」她專注地注視他。 凱斯聳聳肩。「我無意吹噓,不過只有我能拯救它,當然是靠你和桑氏的協助。我 想拯救它是值得的,整個鎮的經濟都維繫在船場上,如果寇氏垮了,很多好人就要遭殃 。」 「我也漸漸看出這一點。」 凱斯望著她。「我知道桑氏不是慈善機構,我也不期望你出自同情而保住寇氏,但 我可提供一個有效的計劃。」 「這計劃是由你主事?」 凱斯點頭。「寇維多是個老頑固,以為用三十年前的老法子經營船場還管用。他不 會自願改變。可是桑氏有權力逼他改變。你可以建立新的管理制度,解救公司和回音灣 。」 「她憑什麼要這麼做?」喬爾的聲音像喪鐘般響起。 凱斯轉過身來看到喬爾站在門口。「嗨!」 蘭蒂怒目而視。「我沒聽到你敲門。」 喬爾不理她。「艾凱斯,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她憑什麼要救寇氏?」 「因為除了你和維多的私人恩怨外,還有很多人牽連在內。」凱斯站了起來。「我 之所以來找她,是因為我直覺她比你明理。」 「你之所以來找她,是因為你直覺她心腸軟。」 「不是這樣,我說明理就是明理。」凱斯反駁。 「你覺得我不明理?」 「老實說是的,我認為你的判斷力都被十五年的事所左右。」 「我認為你的判斷力被你的身份——寇維多的女婿——所扭曲。」 凱斯挺直肩膀。「你還想當他的女婿,所以你才回來是不是?」 「兩位先生,」蘭蒂一躍而起。「安靜,你們惹的事還不夠多嗎?我不准你們再吵 了,懂了嗎?」 他們扭頭看她,活像她剛剛消失了。 喬爾把手插進褲袋中。「老天,你又不是在跟大二學生訓話。」 「是嗎?我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同。」 凱斯一臉尷尬。「抱歉,桑小姐,最近我的心情不好。」 「喬爾也是。」蘭蒂望望這個,又望另一個。「我知道這種情況十分緊張,可是還 是希望你們保持紳士風度,至少在我面前。現在我要你們兩個握手。」 「我說過你不是在向學生訓話。」喬爾咕噥道。 蘭蒂咽口氣,把眼鏡推得更端正。「我堅持。」 她抬頭挺胸,因為已無退路。她在外人面前向屬下發號施令,他居然抗命不從,她 卻無計可施。 正當她進退兩難之際,喬爾從門口走過來,從褲袋中抽出右手,伸向凱斯,甚至擠 出一絲笑容。 「哼,」他和凱斯僵硬地握手時喃喃說道。「她是公司老闆。艾凱斯,你的眼圈黑 黑的,滿好看的。」 「昨天晚上流鼻血,不過你好像也好不到哪裡去。」 凱斯遲疑一下,然後聳聳肩。「是我的錯,我以為你和安娜昨天有什麼,你也知道 這鎮上謠言滿天飛。」 「我知道。」 凱斯苦著臉。「昨天下午就是有人故意讓話傳到我耳中,最後我和安娜一直有些問 題,我很自然就聽信了謠言。」 「算了。」喬爾說。「換做我是你,我也不敢說我不會這麼做。」 凱斯慘淡一笑。「蘭蒂把事情經過告訴我了。」 「是嗎?」喬爾揚眉。 凱斯揉揉頸背。「她說她也在場,你們只是在談正事。」喬爾很意外,卻沒搭腔。 「她說你們倆現在很要好,還提起你們共用雙間式的套房。」凱斯又說。 「原來她跟你說我們要好。」喬爾的目光飄向蘭蒂。「真有意思。」 「我知道昨天晚上我指責你跟老闆睡覺。」凱斯說。「可是那時我並不知道這是實 情。」 「對不起。」蘭蒂差點嗆到。 「我想說的是,」凱斯簡直是越描越黑。「我不知道你們真的是很要好。」 「我想夠了。」蘭蒂大為驚駭。 凱斯笑著安慰她。「別擔心,我不會到處散播讓大家知道的。」 喬爾很鄭重地點頭。「是啊,跟老闆睡覺是不能到處宣揚的。」 蘭蒂柳眉倒豎。「喬爾!你非得這麼無禮、不可理喻嗎?」 「抱歉,老闆。」 「我之所以跟凱斯說那些話,是想讓他相信你和安娜之間不會再有任何私人牽連, 我們大家只是在談正經事而已。」 「是啊,只談正事。」喬爾瞅著蘭蒂。 她怕謊言被拆穿,連忙開口道:「好吧,你們已經講和了,現在能否請兩位出去, 我想收拾行李。」 凱斯蹙眉望著她。「我知道我待太久討人嫌了,不過你能不能至少保證會看那份計 劃?」 「我會的。」她說。「不過你也知道我不能作其他保證。」 「這至少已邁出一大步。」凱斯鬆口氣。「多謝,我很感激,回西雅圖之後有任何 問題歡迎打電話給我。」 蘭蒂送他到門口。「我會的。」 她關上門,倚門而立,等著面對喬爾。 喬爾走過來站在她正前方,雙手抵在她頭部兩側的門板上。 「不要再那樣做了。」 她舔舔嘴唇。「做什麼?」 「不要在別人面前指使我,特別是在寇氏的人面前。如果你有話說,等沒有人在場 的時候。」 「你是指握手的事?」 「是的。」 「該死,喬爾,你替我工作,我知道你很難時時記住,但事情就是這樣。」 「這是我最後的警告,這一次讓你輕鬆過關,像個小學生一樣跟他握手,以後別在 桑氏及寇氏的人面前耍這種把戲,懂了沒有?」 蘭蒂的怒火已被挑起。「我們把話說清楚。我之所以那麼要求——」 「那是命令,不是要求。」 「好吧,我那麼命令你是因為你的表現實在很野蠻。而且你也不能威脅我,老闆是 我,我不聽命於你。你有沒有想到把我逼急了,我可能會叫你走路?」 喬爾目瞪口呆。「叫我走路?」 「我是可以這麼做啊!」 「狗屎!你需要我經營桑氏。聽著,身為你全心奉獻的導師,今天要告訴你一點管 理竅門。」 她昂起下巴。「是什麼?」 「不要作無法實現的威脅,老闆。」他湊上前去,臉上露出狡猾的笑容。「你當真 跟艾凱斯說我們一起睡覺?」 「沒有,沒有。」蘭蒂自他胳臂下方鑽出來。 「真的?」 「我只是很同情他。」 「同情他?有沒有搞錯?先動手的人是他。」 蘭蒂在房裡踱來踱去。「如果昨天你沒把安娜帶進房間,根本就不會發生打架這種 事。」 「我又沒跟她怎麼樣。」 蘭蒂不理會,逕自說下去。「你要是不去喝酒也就沒事。我不是說打架都是你的錯 ,不過你得承認你的判斷力很差。」 「該死,那麼艾凱斯的判斷力呢?」 「他以為你要帶安娜走,所以他很傷心,為了安慰他,我才說出暗示我們要好的話 。」 喬爾倚在門上。「所以他才誤會我們一起睡覺。」 「我沒有明白說出,我只是說我們共用這個套房,還說安娜來時我跟你在一起。」 喬爾走過去。「這多少算是實情吧?」 她微蹙柳眉。「你在說什麼?」 「我們一起睡覺。」喬爾不疾不徐。「我們很要好。」 「喂,喬爾……」 「承認吧,」喬爾給她一個響吻。「我們很要好,說啊。」 她抬眼看他,舔舔嘴唇。「我想是吧!」 「哼,我喜歡你乾脆的樣子。」他笑笑。「大聲說:我跟黑喬爾要好。」 蘭蒂幾乎透不過氣來,感到一陣血氣往腦門沖,那句話也衝口而出:「我跟黑喬爾 要好。」 「是啊!」喬爾給她一個輕輕的吻,似乎很滿意。「好了,咱們收拾行李走吧!」 他轉身想走。 「喬爾,等等。」 「什麼事?」他回頭問。 「我想回到公司後我們不該張揚我們私人的事,在員工面前要保持公事公辦的關係 。」 「你是說你不願我每天下午在喝咖啡時間溜到辦公室跟你親熱?」 「你不必說得太白,我要你保證在公司要有分寸,不能破壞形象。」 「是啊,形象。」他走進自己房間。「現在我真的要收拾行李了。還好有你時時提 醒我對桑氏的義務,不知道這十年來沒有你我是怎麼過的。」 蘭蒂倚門笑了。最近她的整個世界都混沌不堪,十分危險,有點失控,令人不安。 卻也十分刺激。 *** 那天下午蘭蒂走進辦公室時就感覺情況不妙。 「桑小姐,你終於回來了。」畢亞瑟跳了起來。「我不知怎麼辦,他好像老大似的 。我打電話給賽小姐,她說黑先生一定會大發雷霆,她好像有點幸災樂禍。」 蘭蒂暗暗歎口氣。「亞瑟,怎麼回事?」 「那個一直打電話找你的人,我想阻止他,他還是過來了。」 「在我辦公室?」 「他是兩個鐘頭前到的。」亞瑟壓低聲音向她示警。「他說他是你的未婚夫。」 「我的未婚夫?」蘭蒂心一沉。「菲力來了?」 亞瑟慌亂地眨眼睛。「他說他是狄菲力教授,還說跟你訂了婚,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好擔心,賽小姐不肯幫忙,只是冷眼旁觀。我想她希望黑先生一怒之下把我解雇。」 「他不會的,我是你的老闆。」 「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會的。」 「別擔心了。」她堅定地說。「我來應付黑先生,先去看看怎麼回事。」她推開辦 公室的門。 菲力正坐在她的辦公桌前。這男人可真大膽,還以為自己是老闆! 「蘭蒂親愛的,」菲力站起身走過來。「我聽說你到外地去了,還在猜想你什麼時 候回來,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他一臉笑意,典型的狄菲力式笑容,十分和藹可親,還摻雜著魅力,在研究所學生 面前十分吃香。 「你到我辦公室來做什麼?」她避開他伸出的雙手,走過他身邊坐回自己椅子上, 把艾凱斯的五年計劃放在桌上。「你到西雅圖來做什麼?」 「親愛的,好傻的問題。」他踱到桌子另一頭坐下,蹺起二郎腿,關愛地打量她。 「我當然是來看你的啦。」 「為什麼?」 菲力搖搖頭,好像十分傷感。「別這麼有敵意嘛,我只是希望你想通了。我跟你說 過你得去找心理醫生,好的心理醫生是可以成就奇跡的。」 蘭蒂強自按捺怒氣。「我還以為你說我需要做性方面的治療呢。」 菲力皺眉。「我想你的性反應欠佳有部分原因是敵意,有效的認知方法可在短時間 解決問題。不過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討論。」 「真的,那麼現在又要討論什麼呢?」 他微微一笑。「當然是桑氏的事嘍,別擔心,我想你在這兒焦頭爛額,畢竟有多少 圖書館管理員有能力經營桑氏這麼大的公司呢?不過身為你的未婚夫,我很樂意助你一 臂之力。」 蘭蒂差點嗆到。「是嗎?」 「還有誰比我更適合呢?這是我的專長。我很樂意把桑氏的擔子從你肩上卸下。」 她快透不過氣來。「菲力,我想你還沒搞清楚,桑氏是我的,我不需要人幫忙。」 「噢,親愛的,我知道這種事起初是很好玩,可是經營這麼大的公司需要經驗和訓 練。如果你想玩票,我們可以弄個特別的頭銜給你,甚至給你一間專用辦公室。」 「我是有專用辦公室。」蘭蒂跳了起來。「你就在裡面,現在請你出去。」 「親愛的,你愈來愈情緒化了。」菲力哄她。「這不像你的作風。」 門倏地開了,喬爾闖進來,掃視蘭蒂緊繃的面容,又望向菲力。「你的秘書方才說 這邊有麻煩,桑小姐,是什麼麻煩?」 蘭蒂深深吸口氣。「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執行總裁,這位是狄菲力。」 「狄菲力『教授』。」菲力笑著站起來伸出手。「幸會幸會。黑先生,蘭蒂叔公去 世後是你主事的吧?」 「可以這麼說。」喬爾的聲音平板,也不跟菲力握手。「桑小姐,怎麼回事?」 「菲力認為我需要人幫忙經營桑氏。」 菲力親切地笑笑。「蘭蒂,你也知道憑你的能力是無法獨立經營的,你需要專家, 需要一個你可以信任的人,還有誰比你的未婚夫更理想?」 「這裡好像有點誤會。」喬爾說。 菲力向他笑笑。「別擔心,我相信我們可以愉快共事的,過幾天也許你可以向我報 告桑氏現況,一定要詳盡報告。」 蘭蒂見到喬爾眼中的敵意,立刻提防起來。「黑先生,請讓我自己處理,我等一下 找你談。」 喬爾回眸看她。她看出他臉上的怒意,但最後他的表情略略改變。她知道他已鎮定 下來了。 「好的,桑小姐。」喬爾的彬彬有禮令蘭蒂心驚。「我在辦公室等著。」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老天!」桑摩根聽完後說。「然後呢?」 蘭蒂皺皺鼻子,調整一下眼鏡。她坐在父親的客廳中,等黛芬從臥室出來。半小時 後她們要去上嬰兒營養課程。 「喬爾走了。菲力說今晚要帶我出去用餐計劃未來,我說我有別的計劃,你也知道 菲力這個人,他說改在明天晚上好,我好不容易把他送走,他住在市內一家旅館。」 「喬爾呢?你怎麼跟他解釋?」 「我沒解釋。我不敢去面對這件事,趁安全的時候衝到走廊搭電梯。」 「你就這麼溜了?」摩根很意外。「這不像你的作風。」 「我沒辦法,我得溜出來,此後就沒回去過。」 黛芬穿著大紅孕婦裝走出來。「怎麼回事?」 「兩個男人為我吵架。」 黛芬很驚訝地看著她。「他們不是為你吵架,是為桑氏大打出手。」 蘭蒂的胃部一緊。黛芬真是一針見血。「說得好,這我倒沒想到。」 摩根蹙眉。「菲力可能的確是看上你的財產。」 「桑氏是筆很大的遺產。」黛芬也說。「難怪突然有兩個追求者為你爭風吃醋。」 蘭蒂感到有點不舒服。不可否認的,喬爾跟她要好可能是想控制桑氏。「你知道嗎 ?捷徑常有陷阱的,一旦掉下去,可就損失慘重了。」 *** 一小時之後,蘭蒂很盡責地跟黛芬坐在一起聽課。指導員宣佈要開始學習做蔬菜泥 的藝術。 鍋盆的鏗鏘聲和學員的談話聲在教室中此起彼落。指導員韓大夫是著名幼兒營養專 家,此刻正在巡視,時而以高昂的聲音給予忠告。 黛芬全神貫注,低頭看著櫃子上的食譜。 「胡蘿蔔去皮切碎。」她念道。 「我來。」蘭蒂拿了根胡蘿蔔,以迅速有效率的方式削皮。 黛芬大為驚駭。「不,不是這樣,小心別削掉太多,你把最有營養的部分也削掉了 。」 「我不認為如此。我看過報導,說蔬菜的營養是在表皮下方,不是在表皮上。」 「我不管你看過什麼,你削得太深了,讓我來吧。」黛芬把胡蘿蔔和削皮刀搶過來 。 蘭蒂讓到一邊。「你今天去產檢如何?」 「很好,謝謝。」黛芬說。「她說一切正常。」 「你好像不太相信。」 「有太多變數了,是不是?天曉得最後一刻會不會出錯。」 「不會的,不會有事的。」 「她是市內最好的婦產科大夫之一。」 「你說過了。」 「她寫了幾篇有關高齡產婦的論文。」 「你給我看過了。」 黛芬打量切得很精確的胡蘿蔔。「不知道切得夠不夠細。」 「到最後會攪成碎泥,粗細不同沒有關係的。」 黛芬繃緊嘴巴。「如果你感到無聊,我很抱歉,你不必陪我來上課的。」 「我知道。如果我不來,爸爸會難過,我們是為了他才這麼做。」 「是的,我記得。」 蘭蒂略略合上眼。「黛芬,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麼沖,我沒有感到無聊,你的課 很有趣。我只是剛出遠門回來很累,回來又發現菲力來找我,我想我得好好睡一覺。」 「你不必道歉。我知道你仍對你爸爸再娶的事耿耿於懷,如果你克服不了敵意,最 好去找心理醫生。」 蘭蒂咬牙切齒。最近大家都叫她去做心理治療。「我沒有敵意。」 「否認非上策。」黛芬舀了匙胡蘿蔔到小蒸鍋中。「書上寫要煮多久?」 蘭蒂看看食譜。「十二分鐘。通常我不會煮那麼久,你何不煮五、六分鐘看看可以 了沒有?」 「這是給嬰兒吃的。」黛芬說。「一定要煮得很爛。」 「好吧。」 「計時,要整整十二分鐘。」黛芬說。 在煮胡蘿蔔時,韓大夫就自製嬰兒食物的營養價值作簡短演說。等十二分鐘過了, 黛芬掀開鍋蓋,把胡蘿蔔裝到搾汁機。 「做得不錯嘛!」蘭蒂說。 黛芬向她投以冷淡一瞥。「要搾多久?」 「一分鐘,然後停下來,攪拌一下,再搾一分鐘。」 「幫我計時。」 「我想時間不必算得那麼準,只要搾出汁就可以停下來了。」 「我還是照食譜來。」 蘭蒂翻眼望向天花板。廚藝嫻熟自如的黛芬居然變得這麼死板。她看著手錶。「好 ,開始。」 搾汁機隆隆響起。 「好了。」蘭蒂說。 黛芬掀起蓋子。「看不到任何粗片胡蘿蔔了。」 「看起來已經像胡蘿蔔汁,我們可以停了。」 「不,食譜上說攪拌後要再搾一分鐘。」黛芬攪了攪,蓋上蓋子。「好了嗎?」 「好了。」蘭蒂看著秒針。「停。」 韓大夫這時走過來看看搾汁機。「噢,天哪,你們搾得太爛,是不是?」 黛芬一驚,抓過食譜。「可是這邊寫總共搾兩分鐘。」 「這要視量決定。」韓大夫說。「今天我們用的量少,下次試搾一分鐘看看。」 「好吧,一分鐘。」黛芬瞅著搾汁機。韓大夫又巡往別處去了。 蘭蒂看出黛芬已泫然欲泣了。「黛芬?」 黛芬取下搾汁機,倒掉裡頭的胡蘿蔔汁。「念下一個食譜給我聽。」 「黛芬,只不過是幾根胡蘿蔔罷了。」蘭蒂攬著她的肩。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黛芬縮開,用圍裙拭拭眼角。「趕快念,好嗎?」 蘭蒂小心翼翼念下一道食譜。韓大夫說這回的結果十分完美,黛芬這才鬆口氣。 半小時之後,她們下課。黛芬坐上駕駛座。「這門課不錯,韓大夫擁有嬰幼兒營養 學的博士學位。」 「你說過了。」 「她是這方面的權威。」 「我不知道。花一百塊錢學習做蔬菜泥有點太過分了,你給我五十元,我教你。」 黛芬緊抿雙唇直視前方。「你不明白。」 「最近是有很多事我不明白。」 印第安那州的生活還是簡單多了,蘭蒂心想。 *** 喬爾猛按電鈴,直到摩根出來應門。 「蘭蒂在這兒嗎?」 摩根摘下閱讀眼鏡,打量這位不速之客。「她跟黛芬出去上營養課了,馬上就回來 ,要不要進來等?」 「當然要,要不然她又溜走了,滑溜得像鰻魚一樣。」 摩根領他走進客廳。「你是說我女兒嗎?」 「是的,她明知今天下午我想找她談,她卻一溜煙跑了。」喬爾一屁股坐在壁爐前 的椅子上。「她跟你說過她前任未婚夫來過?」 「他是被桑氏產業吸引過來的,至少內人是這麼認為的。」 摩根坐在喬爾對面,把才纔看的書放到一邊,喬爾瞥了一下書名,桑摩根著的「電 腦分析之中世紀邏輯應用。」 「那本書是你寫的?」喬爾問。 「是啊,剛印好的,今天才寄到,我相當滿意。」 「中世紀邏輯學真的可以應用到電腦分析上嗎?」 「是的,中世紀邏輯學家發展出很成熟的分析方法。」 「你沒開玩笑吧?」 「把狄菲力的事告訴我吧。」 喬爾以指尖敲著扶手。「姓狄的趁我們到外地時霸佔了蘭蒂的辦公室,我一進門就 對我發號施令。可是蘭蒂叫我別把事情鬧大,說等一下再跟我談,結果呢?她就這麼一 走了之,我已經找她兩個小時了。」 「我想蘭蒂對最近的事感到有點手足無措,對爭風吃醋的男人束手無策。」 「她不是省油的燈,問題出在狄菲力,他想把她迷得神魂顛倒,他想要我的公司, 去他的!」 摩根打量喬爾。「我一點也不意外,狄教授一向是有點野心勃勃,他一直在尋找理 想的實驗室來試驗他的管理理論。」 「桑氏又不是實驗室。」喬爾皺眉頭。「他能插手桑氏的唯一方法是娶蘭蒂,我不 會讓他得逞的。」 「原來如此。她知道嗎?」 「她應該知道。」他有點坐立難安,便站起來踱到窗口。城市之光透過雨幕映過來 。又一個美麗的景致,他心想。又一個雅致的家。桑家人還真懂得生活。 他看看手錶,不知蘭蒂何時會回來,她非向他說明不可。 然後他要帶她上床。去他的狄菲力! 「狄菲力的魅力似乎對你構成不小的威脅。」 「他只不過是個騙子罷了。」 「你確定?」 「當然。」喬爾又看看表。 「我女兒不是傻瓜,不會輕易上當。」 「她或許很精明,可是太情緒化,無法時時細想。」 「是嗎?」摩根有點不悅。 「是的,她也很天真,太容易相信別人。」 「胡說!若蘭蒂決定嫁給狄菲力,也是有充分的理由。從她五歲開始,我就要她在 做任何重要決定時把其背後的邏輯概述給我聽。我深信她絕不會尚未評估一切就貿然決 定婚事。」 喬爾轉身瞅著他。「我們講的是同一個女人嗎?」 「是的。」 「我無意冒犯,可是我想你並不如自己想像中那麼瞭解你女兒,她很情緒化。」 「胡扯!她聰慧、理智、具有分析能力。」 喬爾發火了。「如果她決定嫁給狄菲力,你又打算怎樣,坐視不顧?」 「蘭蒂已經二十九歲了,如果她還沒有學會冷靜思考,我擔心也嫌遲了。不過就現 在情況看來,我相信她會做正確的抉擇。我懷疑她在無法信任他的情況下會嫁給他。」 「因為他跟那個女學生有一手?實際一點,摩根,像他那種花言巧語的人是不會讓 這種小事妨礙他的。他想得到我的公司,那表示他打算先控制蘭蒂。」 摩根端詳他。「你問過蘭蒂這種可能性有多大嗎?」 「我跟你說過我還沒機會跟她好好談談。」他聽到前門有聲響,便停了下來。 「我想是黛芬和蘭蒂回來了。」摩根說。 「是該回來的時候了。」 「摩根?」黛芬在門廊喊。 「我在這兒。」摩根起身迎接妻子。「我們有客人。」 「是什麼人?」黛芬走進來。「噢,喬爾,你好嗎?」 「很好,蘭蒂人呢?」 黛芬扭頭看。「就在這兒。蘭蒂,是喬爾來了。」 「我聽見了。」蘭蒂一臉戒備地走進來。「你到這兒做什麼?」 「你猜呢?」 她緊抿嘴巴。「你不必來打擾我父親。」 摩根替黛芬脫下大衣。「一點也不,親愛的,我們正在談狄菲力膠來西雅圖的可能 意圖。」 「我們都很清楚他的意圖。」喬爾說。 黛芬很一本正經地點頭。「是的,原因很明顯。」 摩根縮攏嘴思考。「我不得不同意桑氏企業是很好的誘因。」 喬爾感到很滿意。至少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狄菲力是一大威脅,蘭蒂一定也明白 的。他瞅著她,看她對大家採取聯合陣線有何反應。她臉上帶著叛逆的表情。 「多謝各位的關切。」她冷冷說道。「我很高興你們沒有一個稍微有想到菲力可能 是為了我才來西雅圖的。」 摩根和黛芬面面相覷,又看看喬爾。喬爾真希望自己方纔的處理方式不同,但已太 遲了。他跨上前去,抓住她的胳膊。 「來吧,我送你回家。你是不是開車來的?」 「不是,我搭公車。」 「那麼我們就不必擔心你的車了。」他向摩根及黛芬頷首示意。「晚安。」 「晚安。」摩根的目光移向女兒被喬爾緊握住的胳膊。「隨時向我們報告情況。」 「當然。」喬爾陪蘭蒂走向前門。 他們走進迷濛的雨中到車內時,蘭蒂一直沉吟不語。喬爾斜瞄她一眼。 「喂,」他說。「很抱歉讓你的自尊心受損,不要把它當做個人的事,好嗎?」 「不要把它當做個人的事?」她直視前方的擋風玻璃。「喬爾,我跟你說過你在應 付女人時太過遲鈍。你不必試著減輕打擊,我的自尊心已經受損了,你只是越弄越糟罷 了。」 「你不想要他回來,即使他跪下來求你。」喬爾爭辯道。「你的自尊心太強了。」 「是嗎?」 「是的。現在別提私人感情方面,咱們從生意的角度看吧。」 「今天我不想談生意。」 喬爾不理會。「你有沒有叫姓狄的別碰桑氏?」 「要跟他說任何事都是困難的。此外,這是他的專長,有時他很煩人,辦事卻很在 行,經營公司很有一套。」 「我才不管他有幾套。我不會讓他利用以前跟你的關係來染指我的公司。」 「你知道嗎?我有點擔心黛芬。」她幽幽說道。 「嗯?」話題突然一轉,他有點接不上來。「黛芬?黛芬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她很害怕。」 「誰?黛芬?」 「是的。」 「怕狄菲力?」喬爾皺眉。「我想這實在沒什麼必要,沒什麼事我和你處理不來的 。」 「她很害怕懷這個孩子,怕得要命。」 喬爾終於明白她講的完全是另一碼子事。「怎麼回事?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就我所知,一切都很順利。」 喬爾搜索枯腸想就這件事說些聰明話。「我想多少有點恐慌是正常的,我是說,雖 然現代科技進步神速,生產仍然是痛得很,可是女人至少不會死於難產了,是不是?」 「統計數字顯示可能性很低。黛芬也知道這一點,我想她也不是怕痛。」她頓了頓 。「我覺得她有一種特別的恐慌。」 「蘭蒂……」 「今晚我感覺到她真正的恐懼。我突然明白她一再強調要找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醫 院,又去聽最著名的專家上課,是她處理恐懼的方式。」 「大家都知道滿懷希望的母親多少是有點神經質的。」 「是嗎?」 「是的,因為荷爾蒙或什麼的關係。」他笑笑。「我敢打賭你一定看過類似的報導 。」 「事實上有的。可是我還是認為黛芬的恐懼不太正常,她簡直嚇壞了。這跟她平日 作風不同,平常她都是很冷靜、很有邏輯的。」 「我相信她不會有事的。」 蘭蒂的頭向後靠著椅背。「天曉得,我又沒懷孕過,也許我也會神經兮兮的。」 一想到蘭蒂懷孕,喬爾心底突然湧現奇妙的感覺。他想像她挺著大肚子的模樣—— 懷著他的孩子——他就產生前所未有的佔有慾。路口的紅燈一亮,他連忙踩煞車,車子 吱吱響了一長聲。 「喬爾,怎麼了?」 「沒什麼。」他倒吸一口氣。 此後回去的路上一路無話。千百個念頭在喬爾腦子裡打轉,他卻不知如何啟齒。 在蘭蒂公寓的電梯中,蘭蒂盯著數字板瞧。「我猜你是打算不請自來,到我的公寓 住一夜了?」 喬爾打量她的側面,看不出她的表情。「我打算不請自來,到你床上過夜。我們很 要好,記得吧?」 「你該不會想要搬進來吧?」她戒備地看著他。 「老天,我們不必遵守什麼規則,沒有人會檢查我們做得對不對。」他取過她手中 的鑰匙。很奇怪,他有點自覺受到傷害。「如果你不想要我留下來過夜,直說無妨。」 她臉紅了。「我只是不確定你想要來,因為今天發生了那些事。」 「你是說狄菲力的事?」喬爾打開門。「我是不高興,不過那是公事,而這是私事 。」 「我可不肯定這兩者涇渭分明。」 喬爾掩上門。「聽我說,我只說一遍。你不必擔心我會為了得到桑氏而娶你,十五 年前也有人指控我為了得到一家公司而娶一個女人,我才不讓別人再這麼指責我,懂嗎 ?」 她專注地打量他。「那麼我該擔心什麼?」 喬爾緩緩綻出笑容,拉下她的夾克拉鏈。「今晚你什麼也不必擔心。」 她眼眸中閃著亢奮的光芒,他可以感覺激情如閃爍的能量自她體內竄起。她以舌尖 舔舔嘴角。 「你看看你。」他吻著她的粉頸。「你已經燃燒起來了,而我只不過才脫下你的夾 克。我跟你說過這次我會慢慢來的。」 蘭蒂遲疑地清清喉嚨。「呃,我想我最好先去換上睡衣。」她轉身想往臥室走去。 「換什麼睡衣?根本不需要。」喬爾抓住她,把她推到地板上。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不管用的。」喬爾在最後一塊餅上抹了一堆奶油,塞到口中,很滿意地嚼了嚼。 「什麼事不管用?」蘭蒂把碗盤堆進水槽中,尚在調適有男人共進早餐的感覺,菲 力從未徹夜留宿。她突然想到她跟喬爾的親密關係要比當年跟菲力躍進了好幾步。 「你不可能永遠保守秘密,不讓公司的人知道我們的關係。你確定你做的餅都沒了 嗎?」 「是的。」 「太可惜了,真是好吃,內布拉斯加州的人每天早上都吃這個嗎?」 「是印第安那州。不,沒有,通常我們都吃麥片粥。你剛才說無法保密是什麼意思 ?」 他聳聳肩,執起咖啡杯。「就是這個意思。」 她瞪他一眼警告他。「我認為公司員工知道我們私底下有來往是極不適當的事。」 「你是指如果他們知道我們一起睡覺?我認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會議論一陣子 然後就不了了之。」 「這對公司紀律而言是很尷尬、糟糕的情況。」 喬爾咧嘴笑笑。「在回音灣洩漏秘密的人可是你,記得吧?你讓艾凱斯認為我們很 要好。」 「那時情況緊急,你也很清楚,打架的事令我很難受,我又想讓他相信你和安娜之 間沒什麼,我的話說得很急,還好他是正人君子,我相信他會隻字不提的。」 「可別打賭。艾凱斯想救寇氏。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場,我也會利用任何工具的。」 蘭蒂倚著水槽。「我不懂他要怎麼利用這項情報。」 「別傻了,他已經在利用了。」 「怎麼用?」 「他之所以把那個檔案給你看,是因為你會替他說情。他感覺得到你的心腸較軟。 他猜想既然你跟我同床共枕,你或許能夠影響我。」 「我能嗎?」蘭蒂屏息以待。 「在公事上不成。」喬爾看看手錶站起來。「你準備要到公司去了嗎?」 去他的,她心想。他不必用那種冷淡的口氣表明她無法用性來影響他,他又不是冰 人,這一點她可清楚得很。 黑喬爾是個十分感性的人,他不應該對自己的抗拒力太有信心。 「我準備好了。」她說。 「那麼走吧。對了,如果姓狄的今天再來,叫他滾出去。」 「我會試試看。不過老實說,要他打退堂鼓可沒那麼簡單,你可能也注意到他有點 自大,很有自信,習慣在教室高談闊論,也習慣別人尊他為傑出的管理顧問。」 喬爾自衣櫥中取出她的夾克替她穿上。「如果你擺脫不了他,叫畢亞瑟通知我一聲 ,我來處理。」 「你不能把他丟到街上去。」蘭蒂整個人被大夾克吞沒了。「他是被他本行高度推 崇的專家,還寫了不少有關現代管理理念的論文。」 「擺脫他!」這是個命令。 「有時我想你忘了誰是老闆,黑喬爾。」 「今天晚上你再提醒我吧,在床上的時候。」 *** 蘭蒂踏進辦公室時,還好裡頭沒有不速之客。亞瑟給她一杯咖啡,然後就在門口留 連,眨著眼睛。 「行銷部的傅先生拿修訂好的新帳篷使用手冊給您過目,他想知道您在核准前是否 要再實地試驗一下。」 「好的,我想這樣比較好。訂個時間,我們在三樓會議室碰面,叫他帶帳篷來。」 「遵命。您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了,謝謝你。」蘭蒂拉開抽屜取出凱斯的五年計劃。「如果狄教授打電話來 ,就跟他說我很忙,好嗎?」 「當然。」亞瑟關上門。 蘭蒂翻開五年計劃開始看。 一小時半之後,她覺得自己需要一位專家來解釋凱斯計劃中一些複雜的細節,不過 她很肯定他的計劃很值得考慮。顯然凱斯很有自信,認為他若有充分自由和時間去實行 ,一定能使寇氏起死回生。 蘭蒂把弄著原子筆,心中在盤算要如何跟喬爾提起這計劃。 亞瑟按對講機過來,打斷她的思緒。他的口氣比平日還憂心忡忡。 「桑小姐,有幾個人要來見您。」 「幾個人?」 「他們說是回音灣的代表團,他們想跟你談談。」 蘭蒂瞅著對講機,頭一個念頭是喬爾一定會暴跳如雷,可是她又不能就這麼打發他 們回去。「請他們進來吧。」 不久之後門開了,亞瑟領著三個人進來,其中一人是史丹,船錨酒店的老闆。 「這三位是史丹先生、哈德利先生、賈克遜先生。」亞瑟看著記事本說。 「亞瑟,謝謝你。」蘭蒂起身與那三人握手。 史丹連忙說:「如果你不介意,小姐,我們是來見你的。」 「是啊。」瘦削的賈克遜接腔。「我們想跟你談談,你是公司老闆。」 哈德利是個神情憂鬱的長臉男子,這時也點頭說道:「是啊,桑小姐,我們只想打 擾你幾分鐘,這件事對我們而言可是十分重要。」 蘭蒂看看亞瑟。「我需要黑先生的協助時會告訴你的。」 「好的,桑小姐。」亞瑟退了出去,一臉懷疑。 蘭蒂突然想到亞瑟還是會直接打電話通知喬爾。亞瑟的忠誠可是界分清楚而且不容 否認的。是喬爾安插他到這個崇高的職位來的。在桑氏公司,大家一致的目標是取悅喬 爾。 「請稍等一下。」蘭蒂走到外頭辦公室,帶上了門。 「亞瑟,」她輕聲說。「我說不必通知黑先生就是不必通知,懂了嗎?」 亞瑟跳了起來,想把聽筒掛回去,卻一不留神摔到桌面上。「好的,桑小姐。」 「很好。」蘭蒂清冷一笑。「我要你明白一點,雖然是黑先生把你擢升到這個職位 ,我還是可以隨時叫你走路,懂嗎?」 亞瑟見自己處境不妙,眼皮更是眨得飛快。「可是黑先生說我一定得通知他誰來過 這個辦公室。」 「這由我來通知就好。」她走回自己辦公室關上門,向那三個一臉堅決的人笑笑。 「各位先生有何指教?」 他們同時開口想說話,結果是哈德利撥得頭籌,他摸摸早已光禿的頭顱。 「桑小姐。」他定定地說。「我們都很清楚桑氏和寇氏之間的關係。我們三個跟寇 氏都沒有直接關係,但若是寇氏倒閉,我們全都會遭殃。我在鎮上經營最大的一間雜貨 店,到我店裡來買東西的人大部分都是由寇氏支薪的。」 史丹苦著一張臉。「我跟哈德利同病相憐,如果寇氏關門大吉,我就會沒有生意上 門,我的客人右百分之九十是在寇氏上班的。」 賈克遜點點頭。「我經營大街上的銀行,也許你在鎮上時看過吧?我可以明白告訴 你,如果寇氏關門,回音灣的生機就斷了,寇維多的支票支付幾乎是鎮上所有人的薪水 。」 「桑小姐,我們想說的是,我們不希望寇氏關門。」哈德利哀求地看著她。「我們 知道寇維多的為人不見得多好,也知道幾年前他對黑喬爾過分了些。可是回音灣需要他 和他的公司。」 蘭蒂雙手疊放在面前的桌上。「你們是要求我想辦法救寇氏?」 「不如說是我們在懇求你。」史丹說。「我知道黑喬爾和寇維多之間有過節,不過 我們說的是整個鎮都牽連在內了。」 蘭蒂看著他。「你也明白如果不是這些年來寇氏經營不善,事情也不會到這種地步 ,是不是?」 史丹無奈地聳聳肩。「我得承認寇維多做什麼我不清楚,那是他的事。」 「他經營得一塌糊塗。」她喃喃說道。 哈德利憂心忡忡地盯著她。「可是你難道就不能想想辦法嗎?至少給寇維多一個機 會振興公司?」 「我不知道。」蘭蒂坦白說。「我只能告訴你們此時我正在評估情況,我只能說這 些了。」 史丹的表情立刻比較懷有希望。「我們正是來請你這麼做的,只要再詳細評估,看 看能不能再給寇維多一個機會。」 喬爾兩步並一步爬上樓梯,推開通往四樓走廊的門,邊低頭看著報表邊往自己辦公 室走去。 他吹著口哨轉個彎,卻見到三張熟悉的臉孔聚在電梯前。他倏地停步,立刻感到怒 火中燒。不必細想也知道眼前這三人是去找蘭蒂的。 「你們三個以為自己是來做什麼的?」喬爾繃著一張臉向他們走去。 史丹不安地挪動身體。「哈羅,黑喬爾,我們剛剛見過桑小姐了。」 「如果你們希望她會看在你們的份上拯救寇氏,算了吧。」 哈德利還是跟十五年前一樣一張苦瓜臉,他挺直鬆垮垮的肩膀。「我們有權跟桑氏 老闆談談,我們是為生存而奮鬥。」 「沒開玩笑吧?」喬爾冷峻一笑。「你們要我賣個人情,讓寇氏苟延殘喘下去,是 不是?我好像記得我老爸到你的雜貨店那天,哈德利,他請求你讓他賒帳。我們那時為 了付母親的藥費已經山窮水盡了,需要一點時間,你記得那天你是怎麼說的嗎?」 哈德利面紅耳赤。「老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爸爸積欠了兩個月的錢,我不 能再讓他賒下去了,我總不能做賠錢生意吧?」 喬爾點頭。「當然,我知道你很為難,在我老爸危急時幫他一把是賠錢生意。相信 你也能瞭解我也不能幫忙寇氏,賠錢生意嘛!」 賈克遜緊張得皺緊眉頭。「黑喬爾,你是懷恨在心,都已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過去的事就不能讓它過去嗎?」 「你叫我忘記哪一件過去的事,賈克遜?」喬爾的目光調向賈克遜。「我老爸拿著 帽子到銀行去跟你借五百塊錢,卻被你拒絕了?他需要那筆錢埋葬母親。我需要錢埋葬 他時就不會去找你,我知道你一定不肯借的。」 賈克遜備受侮辱。「喂,搞清楚,你父親來找我時已是負債纍纍了,我才不會把錢 借給這種人,我必須向董事會負責。」 喬爾替那些人按電梯按鈕。「我也絕不能再讓寇氏活下去,我相信各位一定能諒解 ,畢竟你們都是生意人。」 「得了。」史丹慌亂地說。「想想看你對家鄉做了些什麼。」 電梯到了。喬爾客氣地替他們按鈕讓門別關上。「我是想過,而且想了很多。那天 晚上你向警方誓言說我父親喝太多酒了,才會開車翻落懸崖,相信那時你也想過自己在 做什麼。」 「他是喝醉了。」 「酒店裡每個人可不是都這麼說的。」喬爾催請三位進入電梯。「不過我相信寇維 多一定向你明白表示他需要你身為酒保的專家之判斷。」 「喂,黑喬爾,你不明白。」哈德利結結巴巴。 「我是不明白。」喬爾冷笑。 電梯門掩住了這三個人憤怒慌亂的臉孔。喬爾突然止住笑容。 這三個人已見過蘭蒂了,這表示他們已跟軟心腸的老闆談過了。 這種事不該會發生才對。 這表示有人隱瞞不報,而那個人就是畢亞瑟,他顯然是忘記喬爾的指示了。忘記指 示的人在桑氏是做不久的。 亞瑟一見到他不由得一驚,眼皮眨得更快了。「黑先生。」 喬爾停在他面前。「我剛剛在走廊碰到三個人,他們才見過桑小姐。」 「是的。」 「沒有人通知我說他們到公司來。」 「呃,是的。」亞瑟緊緊握著一支筆,竟把它給握斷了,筆掉下來,滾到地毯上。 「畢亞瑟,這種事不該發生才對。」 亞瑟淚汪汪。「是的,我知道,桑小姐說——」 「老天。」喬爾不耐煩地打斷。「你哭了嗎?」 「沒有,我的新隱形眼鏡不太舒服。」 喬爾撇開這件事。「桑小姐說什麼無關緊要。」他輕聲說。「你直接聽命於我,是 你保證聽從我的指示,我才拔擢你為執行秘書的,不是嗎?」 「是的,黑先生。」亞瑟難過地說。 「你未善盡職責,亞瑟,這表示我得撤除你的現職,找別人取代你。」 「黑先生,求求你,我喜歡這個工作。」 「那麼你就要把工作做好才對。」 這時裡頭辦公室的門開了,蘭蒂站在門口,她一眼就明白了。 「黑先生,你以為你在對我的秘書做什麼?不要再去煩他。」 喬爾冷眼瞧她。「我馬上去找你談,桑小姐。」 「你現在就跟我談,立刻停止威脅我的秘書,我不能容忍你這麼做。」 喬爾瞪著她。「如果你不介意,我有幾件事跟他說。」 「我當然介意。」她說。「亞瑟在我手下工作,有必要的話由我來說。」 「是我安排他這個職位的。」 蘭蒂高傲一笑。「這一點我很感激,他很稱職。」 亞瑟感激地看她一眼。 「這是看法問題。」喬爾說。 「這倒是真的,既然亞瑟是在我手下工作,當然是以我的看法為準,不是嗎,黑先 生?」 喬爾被困住,使他益發憤怒。「你到這兒才不久,管理公司方面有很多事你還不懂 。」 「很可能,黑先生。」蘭蒂甜甜一笑。「你何不進來向我說明一下呢?」她倒退一 步打開門。 喬爾咬牙切齒,強自按捺怒氣。「好吧。」 他頭也不回地進去。他不必回頭也知道在亞瑟眼中的蘭蒂已經宛若神明了。 喬爾知道情況複雜。他已失去了一個眼線。有得必有失。他提醒自己。他失去畢亞 瑟,但還有一場仗要打呢。 他走進蘭蒂的辦公室,轉身面對她,她關上門。「那三個人來做什麼?」 「我相信你很清楚他們是做什麼的。」她聽到外頭辦公室有重物墜地的聲音,不由 得做一個苦臉。「一定是他打字機旁邊那本大字典。」 「一定是的。」喬爾把手塞進牛仔褲口袋中。「笨手笨腳的。」 「是你僱用他的。」她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是我估計錯誤。」 「如果你是指他不再向你通風報信,是的,可是這不能怪亞瑟,他已經盡力了。不 過我已經向他指示過了,以後他向我負責,不是向你。到最後我們各自選了親信,是不 是?」 「真知灼見,桑小姐,你何不跟我明說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喬爾,別再氣呼呼的,跟我說實話。」 「什麼實話?」 「你是一心一意想毀掉回音灣,還是只要搞垮寇維多就夠了?」 他瞅著她。「你在說什麼?」 「只要回答我就成。我知道你對故鄉沒什麼好感,但是你是否復仇心切到非得把它 給毀了?」 這個問題令喬爾猝不及防。他這才明白他從未區分過對回音灣的厭惡之情以及對寇 維多的仇恨。 「我看不出有什麼差別。」他嘀咕著。開始來回踱步,不安迅速在他心中聚積。 「你這麼想好了。」她突然溫柔起來。「如果寇維多不是寇氏的老闆,你會處心積 慮搞垮寇氏嗎?」 他愣了片刻。「不會。不過這只是假設,他一直是寇氏老闆。相信我,剛才那三個 人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我相信你,不過有別的人要列入考慮。」 「比方說?」 「譚芳琪。」 喬爾瞅著她。「那個圖書館管理員?她又如何了?」 「你不討厭她吧?」 「當然,譚太太她——」他聳聳肩。「對我不錯。」豈止是不錯,他心想。在他母 親去世後的那段日子中,她是提供給他一個避風港。多年來他頭一次回想到泡在圖書館 中的歲月。 「如果你達到目的,有很多跟她一樣的人會受到傷害。」 「別多愁善感了,這是生意。」不過他開始感到有點不自在了。他一直很喜歡譚芳 琪,也許還有鎮上的一、兩個人。 「如果寇氏不是回音灣的主要企業,你會轉而弄垮其他公司嗎?」 「當然不會。」 「那麼我們可以斷言你的目標是寇維多,不是整個小鎮。」 「該死,搞什麼?審問嗎?反正我是非要寇氏倒閉不可的。」 她打量他良久。「喬爾,也許可以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喬爾向她走來,雙手拄著桌面。「你可以留下你的笨秘書。也可以隨意修改使用手 冊,我甚至可以讓你在公司辦個聖誕舞會,可是別想介入我和寇維多之間,我不惜代價 要把他給毀了。如果你插手,你就會遭殃,懂了嗎?」 「是的,我懂了。」 他瞪著她,察覺她的口氣有異,突然變得平板遙不可及。這才發現她的下唇微微發 顫。他覺得自己好殘忍。 「天哪,蘭蒂。」 他走到窗前。「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和寇維多之間的事。」 「我知道。」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檔案。「你早已明說復仇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 要。」 他牙根緊挫,很清楚她把自己歸類於其他事情當中。「你太情緒化了。」 「我太情緒化了?」她差點失笑。「這簡直是開玩笑,你是我認識最情緒化的人之 一。」 這項指責激怒了他。「我才不是。」 「喬爾,別鬧了,今天我受夠了。我要你拿艾凱斯的檔案看看你有什麼想法。能否 超越你高度情緒化的反映去看他的企劃案,再據實告訴我他能否解救寇氏。」 「我要跟你說幾遍?我絕不會救寇氏。」喬爾吼道。 蘭蒂退縮一下,但仍堅守陣營。「不要再大吼大叫,定下心來好好想。救寇氏並不 表示救寇維多。」 「寇維多就是寇氏。」 「只有在你主裡是。事情不一定非得如此不可,你這個白癡。艾凱斯也可以成為寇 氏。」 喬爾瞠目結舌。「你搞什麼……」 「這是真的。你只消看看這份企劃案。我們擁有寇氏的絕大部分股份,對不對?」 「當然。」 「那麼我們可以踢掉舊有管理制度,建立全新的管理架構。從最高階層開始。」 喬爾的腦子一片混沌。「解雇寇維多?」 「有何不可呢?」蘭蒂苦笑。「就像他解雇你父親一樣,然後我們聘用艾凱斯經營 寇氏。」 「不管用的。」 「你的看法也許正確,但是在看凱斯的五年計劃之前又怎麼知道呢?」 「你給我一個必須看這份企劃案的好理由。」 「因為我要你看。」 他尖銳地瞪她一眼。「你這是在威脅嗎?你是說如果我不看,你就不跟我上床?」 她笑盈盈地看著他,卻掩不住眼中的傷感。「當然不是,今天早上你才說過我不能 拿私人關係來操縱你。」 「我不是這個意——」 「你剛才不是也說為了復仇即使傷害我也在所不惜嗎?我知道我在你心裡一點地位 也沒有。」 「該死,蘭蒂……」 「試著以開放的心胸去看他的計劃吧。」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現在我要到三樓 會議室搭帳篷去了。」 亞瑟抬眼看她走過,連眨了好幾次眼睛。 蘭蒂向他笑笑。「亞瑟,你知道嗎?我一直在考慮把你的頭銜從執行秘書改為執行 副理。」 「執行副理。」亞瑟愣在那兒,淚水滑落臉頰。「桑小姐,謝謝你,你不會後悔的 ,我發誓。」 「我突然想到,」她不疾不徐地說。「你的眼鏡比較符合新形象,使你看來比較成 熟,比較專業。」 「我馬上就戴。」他連忙說。「我戴隱形眼鏡一直很不適應。」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他是個熱情洋溢的人,很情緒化。」蘭蒂坐在父親對面的沙發上,盯著壁爐中的 火焰。她在等黛芬從臥室出來。今天晚上她們要去聽嬰兒成長課程。 「我很意外。」摩根蹙眉。「黑喬爾給我的印象是頂尖的商業行政人員,頭腦冷靜 。」 「在他沒有涉及情緒時是的。」 「我必須承認昨天晚上他來找你時我就疑心到這點了,奇怪的是,他似乎認為情緒 化的是你。」 她看父親一眼。「他是這麼說的?」 「是的,他很關切你和狄菲力之間的關係,認為你可能會被弄得神魂顛倒。」 「噢,那個。」她的目光又移向火焰。「我知道,他怕我把桑氏交給菲力。」 「我跟他說你一定會做正確的決定。」摩根平靜地說。「說到那位優秀教授,這幾 天他上哪兒去了?畢竟我們還算點頭之交。」 蘭蒂蹙眉。「我也一直在奇怪。我以為他今天會闖進我的辦公室告訴我他的遠大計 劃。」 「他大老遠跑來看你,平空消失不像他的為人。」 「老實說,我倒是希望他一直消失。」蘭蒂說。「我的煩惱已經夠多了。」 「你會處理得很好的。」摩根的口氣充滿信心。「只要仔細分析各方面的邏輯,對 你做決定時會大有幫助。」 她揚揚眉。「那麼我跟喬爾要好的事又該排在第幾順位呢?」 「什麼?你跟黑喬爾要好?」 「是的。」她很好奇父親會有何反應。 「這一點我倒沒有想到。」他表情嚴肅。「你認為這麼做明智嗎?有幾件財政事務 牽連在內喔?」 蘭蒂嘴角泛起笑意。「說說看。」 「嗯,」摩根顯然正有意如此。「首先是桑氏的擁有權問題,再來是實際控制公司 的問題。此外,狄菲力的介入——」 「爸爸,停,我無意聽你條列我的問題,我自己很清楚。」 摩根點點頭。「當然,我是該知道你自己很清楚情況。然而,就我觀察,感情和正 事不能混為一談,特別是像桑氏這麼大的公司。」 「我同意你的看法,不過我似乎已進退維谷了。」 「我不願相信你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我訓練過你凡事應清晰思考。」 她皺皺鼻子。「別再說教了,老爸。」 「蘭蒂,這是不開玩笑的事。」 「我知道。」她喃喃說道。「對不起,我想我是在請你給我一點意見。」 「我的意見是要你照著我一向的訓練去做。」他堅決地說。「脫離感情的觀點,做 邏輯決定矩陣分析。」 「我會試試看。」她知道自己已不能自拔,無法做邏輯的決定。 「我準備好了。」黛芬走過來。「蘭蒂,要走了嗎?今晚的課一定很有趣。馬大夫 是著名的嬰幼兒發育專家。他曾對生命前六周的心理及機能方面作過重大研究。」 「他的生命還是別人的?」蘭蒂意興闌珊地問。她看到黛芬眼神黯淡下來,便知道 說錯話了。「對不起,只是個差勁的玩笑。」她站了起來。「咱們走吧,要不然會遲到 了。」 「小心開車。」摩根在她們後頭喊道。「噢,蘭蒂?」 「什麼事?」 「別忘了做矩陣,等你做好了,便會明白此時跟黑喬爾要好可能並非明智之舉。」 「好的,爸爸。」蘭蒂暗暗歎口氣。說得容易,她心想。 在車上,黛芬瞧著她。「你跟黑喬爾要好?」 「多少算是吧。」 「你認為這樣明智嗎?」 「不明智。」 「那麼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胡說,我很瞭解你父親,他教你自制的能力。」 「好吧。」蘭蒂著惱了。「我希望它發生的。」 黛芬扭開引擎。「是出自生理需求嗎?」 「噢,是的。」 「我是說它是純粹生理上的,還是結合了感情和理智?」 「我想沒什麼理智成分在內。」 「那麼也許你最好立刻結束這段關係。」黛芬啟動了保時捷。 蘭蒂眺望車窗外的街燈,心裡真希望沒向父親提過這件事。 她早就料到摩根會怎麼說了,從她小時候開始,他說的話就沒有兩樣。 一個小時之後,在上嬰兒各種階段的課程時,蘭蒂突然發現黛芬愈來愈緊張。她湊 過去輕聲說:「你還好吧?」 「很好。」黛芬直視前方,瞪著前面幻燈片上六個星期大的嬰兒伸展四肢。 馬大夫的聲音在陰暗的教室中迴盪。「你們看,即使是六周大的嬰兒也能夠傳遞很 多訊息。如果伴隨著打呵欠。這個伸懶腰的動作就表示他困了。」 「天哪,這我早就知道了。」蘭蒂輕聲說。 「別吵。」黛芬說。 「對不起。」她真是自討沒趣。 「你們會注意到這張幻燈片,」馬大夫說。「上面的嬰兒正留神側耳傾聽,這表示 他在收集資料,這是在他的環境中引進新成分的絕佳時機,把它看作是學習時間。」 「真知灼見。」蘭蒂嘀咕道。 「現在再比較六周大的嬰兒和初生兒,這張幻燈片顯示APGAR指數很高的初生兒, APGAR系統測量嬰兒哭喊的力量及其出生時一般身體狀況……」 蘭蒂看到黛芬身子向前傾,捧住腹部。「黛芬!怎麼了?」 「沒什麼。」黛芬忍著痛低聲說。 「別再這麼說了,是有點不對勁。來,我們出去吧。」 令她意外的是,黛芬並沒抗拒。蘭蒂扶著她走出教室。燈光映得黛芬的臉色慘白。 「我打電話給你的大夫。」蘭蒂說。 「不,等等。」黛芬抓住她的胳臂。「我沒事,我發誓,沒什麼不對勁的。」 「黛芬,你活像見了鬼一樣。」 黛芬痛哭流涕。「天哪,我想是的。」 平日這麼冷靜聰穎的黛芬竟會情緒失控,蘭蒂大驚失色。 「黛芬,怎麼回事?如果你不說,我幫不上忙的。」 「我失去他了。」 「失去誰?」 「我的孩子,在他三個月大的時候,十年前的這個月,他胎死腹中,那時我還喜氣 洋洋地準備嬰兒服,取名字,結果他居然死了。」 蘭蒂閉上眼睛,緊抓住黛芬。「我很難過。」 「我好害怕這次會失去這個孩子,我一天比一天害怕,我簡直快發狂了。」 蘭蒂閉上眼睛,緊抓住黛芬。「我很難過。」 「我好害怕這次會失去這個孩子,我一天比一天害怕,我簡直快發狂了。」 蘭蒂輕輕摟住她。「你不會失去他的,他在你肚子裡好端端的亂踢亂打,再過幾個 星期就會了端羰地躺在你司。你有最好的大夫和醫院。」 「我知道,可是還是可能出錯。」 「他很健壯,他有我爸爸絕佳的基因,記得嗎?」 「可是他也有我的基因,而我失去了第一個孩子,萬一我有問題怎麼辦?」 「你沒什麼問題,不會有事的,黛芬。」蘭蒂一再重複安慰她。「等時候到了,你 會有最進步的醫療科技為你服務。你的大夫會在你身邊,隨時照顧你。」 黛芬的哭聲漸歇。 等她抬起頭來,臉上已哭得紅腫腫的。她伸手到皮包中掏面紙。「對不起,我出洋 相了,最近我的情緒不穩,我必須自製才行。」 「黛芬,你懷有身孕。」蘭蒂含笑說。「情緒不穩定是正常的。」 「我不想讓摩根看到我這副德性。」 「什麼德性?」 「這種德性,這麼不正常的情況。」黛芬擤擤鼻涕。「他不會明白的。」 「你跟他說過流產的事嗎?」 「沒有。」黛芬把面紙塞回皮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我第一次婚姻中頭一 年發生的事,此後我就一直未能懷孕,直到和摩根在一起,我才重拾希望。我知道有身 孕時樂瘋了,摩根也很高興。」 「他是很高興。他一直期待再塑造優秀的桑家下一代。我猜他是認為沒把我教好, 希望這次能做對。」 「我一直很害怕,情況愈來愈糟了。」 「你早該說出來的。我認為你該告訴爸爸。」 「他會被我不合理的行為嚇壞的。」 「胡說!我爸爸是在農場上長大的,在得到博士學位前都是個平常人,現在也是。 一旦你看透他聰慧的外表,他是很有同情心,很能體貼的人。要不然我和媽媽怎麼能忍 受他?」 黛芬搖搖頭。「他認為我跟他一樣,所以才娶我,而我平常是很像他。只是我太害 怕失去這個孩子了。」 「你只不過是太緊張憂慮了。我認識我爸爸二十九年了。他可不是時時冷靜。我還 記得我從腳踏車上摔下來時他那種緊張兮兮的樣子,那時我摔斷了手腕,他把我送到急 診室。我在鬼門關徘徊了一陣子。媽媽安慰他的時間比照顧我的時間還多。」 「噢,蘭蒂……」 蘭蒂傷感一笑。「媽去世時,有陣子我還以為我也要失去爸爸了。我爸爸不是冰山 ,黛芬。」 「我知道,要不然我怎麼會有身孕?」黛芬粉臉一紅。「我知道他也有熱情洋溢的 一面。」 「只要記住熱情不是他唯一的情緒。」蘭蒂扶著她走在走廊上。「也要記住這一次 你一切順利,你是在安全地帶。」 「你怎麼知道?」 「我看過一篇報導。」蘭蒂含糊其詞。「你離預產期只有一個多月了。就算出了差 錯明天就生產,你的孩子也算足月,可以生存下去了。」 「噢,天哪,別再說下去。」黛芬說。「早產兒有各種問題。」 蘭蒂發現自己又說錯了話。「重點在於一切都在控制之下。你的大夫也一再說胎兒 一切正常,沒事的。」 「大夫很棒。」黛芬低聲說。 「是最好的。」 「醫院也是。」 「絕對第一流。」 「設備絕佳。」 「對的,足以處理一切。」蘭蒂領她走向停車場。「我來開車,你需要時間冷靜下 來。」 黛芬有點懷疑。「你開過保時捷嗎?」 「沒有。不過別擔心,我學得很快。」 *** 半小時之後,蘭蒂走進自己公寓,發現喬爾在客廳,嚇了一跳。他坐在沙發上,腳 架著一個腳凳,身邊擺了一杯白蘭地,手中拿著艾凱斯的五年計劃。她走到他面前停步 ,他抬起頭來。 「嗨!」喬爾說。「課上得如何?」 「等一下再告訴你。你何不先告訴我晚上十點你到我公寓來做什麼?」 「我們要好,記得嗎?」 「我還以為你會為了今天公司的事生我的氣。」 「我氣瘋了。不過你也說過,私事和公事不能混為一談。」 「一直在強調的人是你,不是我。」 「那麼我是言之有理。」喬爾翻了一頁。 她打量他好半晌,這才在他身邊坐下來。「你在看艾凱斯的企劃案。」 「是的。」 「有何看法?」 「還沒看完。」 她站了起來。「也許我該趁你還在看時去弄點吃的。」 「好主意。」 喬爾把她做好的巧克力酥餅吃了一大半,這才打開公事包,取出計算機打了一下。 「你最好先去睡,我還要弄一會兒。」 蘭蒂上床,想看點書,看了半章就睡著了。過了很久之後,她感覺喬爾爬上床來。 「喬爾,你有何感想?」 「今天我不想談。」他的口氣陰沉。 「可是——」 「睡吧,蘭蒂。」 「謝謝你看過了。」她說。 過了很久,她又被弄醒了。他在摸她的大腿。 「喬爾,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了。」她咕噥道。 「我睡不著。我需要去跑步,可是今晚沒地方跑。」 「你睡不著?」她撫摸他的肩膀。 「是啊!」他愛撫著她。 她倒吸一口氣。「你是說性可以助你入睡?」 「我是說我現在好想要你。」 她笑著摟住他的脖子。「你只消開口便成了。」 *** 次日早晨喬爾拒絕透露對艾凱斯的計劃所持之看法。 「我還沒看完。」他一邊吞著煎餅一邊說。 她不喜歡被人家吊胃口,他知道這一點,可是她活該,他當然不會高興到嘴的肉被 人搶走。 無論如何,他還不能把看法告訴她,他在辦公室內想道。他還在看那份計劃,令他 惱火的是艾凱斯的理念可能奏效。 喬爾原本希望在計劃中找到致命的缺陷,以便告訴蘭蒂說寇氏已回天乏術。很不幸 的,艾凱斯的企劃案幾乎是無懈可擊。 他的秘書經過對講機打斷了他的思緒。 「有一位艾安娜太太想見您,您有空嗎?」 他正好需要。「請她進來吧。」 安娜帶著一身濃郁的香水飄然而至。喬爾這才明白蘭蒂從不用香水,他喜歡她自然 的味道。 「嗨,喬爾。」 「真是意外。」喬爾緩緩站起來。「請坐。」 「謝謝。」 她風姿綽約地坐在他對面,意味深長地打量辦公室。 「你當真混得不錯嘛,喬爾。」 「討口飯吃罷了,有何效勞之處?」 「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喬爾向後靠著椅背。「你有話最好直說。」 「凱斯把他的五年計劃交給你了。」 「他沒給我,他交給桑小姐。」 安娜攤攤玉手。「我們都知道桑氏由誰作主。」 「是嗎?我自己都有點懷疑呢。」 安娜目光炯炯。「自從你走了之後,我獲悉了這兒的情況。據我所知,那個桑蘭蒂 是最近才繼承桑氏的,她以前是圖書館管理員,老天爺,她懂什麼生意?」 「你是打哪兒聽來的?」 「昨天有個名叫狄菲力的人來找爸爸。」 「狄菲力,他到回音灣去了?」喬爾猛地身子向前。「那個混蛋!」 安娜蹙眉。「你認識他?」 「是的。」 「他到處宣揚說他很快就要跟桑蘭蒂結婚,以後桑氏就由他做決策工作。我猜爸爸 想跟他達成某種協議。」 喬爾頓了頓。「你爸爸相信他的話?」 「他是唬人的?我受不了了,事情愈來愈混亂。如果你想關閉寇氏,趕快做好嗎? 不要拖拖拉拉的。」 喬爾尚待搭腔,卻聽到外頭有騷動。 「賽小姐,請讓到一邊,我現在就要進去找黑先生。」是蘭蒂的聲音。 「他在跟人會談,我不能讓你進去。」賽小姐凶巴巴地說。 「我知道他跟誰在一起,亞瑟通知我了,讓開!」 門倏地開了,門口站的是衣衫凌亂的蘭蒂。她的眼鏡歪歪斜斜的,賽小姐則扯著她 的外套不放。 「黑先生,我在阻止她。」賽小姐在她背後喊道。 「謝謝你,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喬爾差點忍俊不住。他站起來客氣地問蘭蒂。 「桑小姐,有什麼事嗎?」 「有的。」蘭蒂進來當著賽小姐的面關上門,然後擠出高傲的笑容對安娜笑笑。「 艾太太,我聽說你來,知道你不僅想跟喬爾談,也想跟我談,所以就過來了。」 喬爾等到她坐下,這才坐下來。「桑小姐,你可能有興趣聽這件事,狄菲力教授到 回音灣去了。」 「什麼?」 「是的,我也很意外。他跟大家說他要娶你,將掌桑氏大權。」 「噢,天哪!」她沮喪地望向安娜。「我猜你是來查證的。是不是?」 「是的。」安娜冷淡地說。「那麼狄菲力是在唬人嘍?」 「是的。」蘭蒂說。「我想這麼說就夠了。」她挺直肩膀。「我猜你此行的第二個 目的是詢問丈夫的計劃之評價。」 安娜遲疑地看看喬爾。「是的,我剛才也跟喬爾說過,拖拖拉拉太殘忍了,你們既 然想關閉寇氏,就趕快動手吧。」 「安娜,你為什麼這麼急?」喬爾輕聲問。 她莫測高深地瞥他一眼。「這有什麼難懂的?」她起身走到窗口。「我只希望它結 束,這種不安定快把我逼瘋了。不要給凱斯希望,這簡直是在折磨他。」 蘭蒂凝視她。「你難道不認為在做決策之前應該先看過凱斯的企劃案嗎?」 「不必。」 喬爾望望蘭蒂,她正大惑不解地看著他。他也是一頭霧水。「安娜,為什麼你不希 望我們看那份計劃?」 「因為那只是浪費時間,爸爸絕不會用他的企劃的,他說那全是垃圾,你們為什麼 會認為值得一看?」 喬爾和蘭蒂互使了一下眼色。「艾凱斯思考周密。我不是說我們打算採用他的點子 ,不過他的企劃很扎實,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蘭蒂讚許地看他一眼,喬爾故意裝作沒看到,安娜卻是一臉驚駭。 「不要。」她喃喃說道。「求求你們,關閉寇氏吧。」她盯著喬爾。「你一向希望 如此。不是嗎?」 喬爾好奇地打量她,卻什麼也沒說,因為這時蘭蒂已站了起來,他突然很信任她處 理此事的本能。 「你真的希望我們關閉你父親的公司嗎?」 「是的,該死。」安娜轉過身來,淚汪汪的。「愈快愈好。」 「能不能告訴我們原因?」喬爾問。 回答的卻是蘭蒂。「我想我知道。」她慢條斯理地說。「你是害怕,是不是?你怕 你丈夫無法處理你父親的困難。」 「如果你們採用凱斯的點子,爸爸會氣瘋的,他會認為是一大侮辱。如果你們採用 他的企劃案,我不知道爸爸會怎麼做。」 「所以你寧願我們關閉寇氏,即使是毀了整個回音灣也在所不惜?」蘭蒂深為同情 。「因為唯有如此你才能擺脫你父親。」 安娜瞅著她,然後轉頭看喬爾。「十五年前我沒讓你救我。因為我太害怕,也許那 時我還不很絕望,不敢貿然放棄一切。可是如今不同了,爸爸的脾氣一天比一天壞。」 「喂,等等。」蘭蒂專注地打量她。「你是說如果寇維多向凱斯發脾氣,他不敢挺 身而出對抗他?」 安娜雙手握拳。「喬爾辦得到,你看他是如何把寇氏弄垮,可是凱斯就不同了。」 「這一點我可不這麼肯定。」蘭蒂喃喃說道。 安娜瞪著她。「你以為他跟喬爾打一架就是大英雄嗎?」 喬爾清清喉嚨,瞪著蘭蒂。「對不起,桑小姐,你是不是向安娜暗示是凱斯打贏了 ?」 「是的。」她冷冷地望他一眼。「這是真的,不是嗎?」 「這是看法問題。」喬爾咬牙切齒。 「你當然寧願說是平手。」蘭蒂很同情地說。「我知道認輸是很沒有面子的。」 「很沒面子。」 「事實就是事實。」蘭蒂開心地說。「我相信凱斯是接掌寇氏的理想人選。」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安娜說。「你是笨蛋!」她怒沖沖地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你不認為我的自尊心受損了嗎?」喬爾問。 蘭蒂笑笑。「我想你的自尊心連核子彈頭都打不壞。」 「謝了,下回麻煩你不要讓我輸得這麼慘。」喬爾把筆擲到桌上,站起來,走到窗 口。 蘭蒂警戒地盯著他。「你不是當真在生我的氣吧?」 「沒有。」 「那麼,老實告訴我,你跟安娜說你在考慮凱斯的計劃是認真的嗎?」 「是的。」喬爾沒有回過頭。「他的計劃可以奏效。」 「你是說你同意了?」她衝上前去從背後摟住他。「你不會後悔的,真的。」 「我只說我在考慮。」他咕噥道。「可沒說我同意採用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何 這麼想救那個破落小鎮?」 她鬆開他,倒退一步。「當然是為了你。」 「為了我?」喬爾轉身面對她,臉繃得緊緊的。「這話什麼意思?」 蘭蒂仰起頭。「毀了整個小鎮會令你一輩子良心不安。」她輕柔地說。「你的計劃 已經到了濫殺無辜的地步。」 「我可以應付我自己的良心。」 她懇切地撫摸他。「想想看,有這麼多家庭依憑寇氏為生。你也知道失業人的下場 ,想想你父親就知道。」 喬爾咬牙切齒。「該死……」 「喬爾,聽我說,我看過幾篇有關失業的報導。家庭暴力會增加,犯罪率上升,離 婚率也是,自殺率增加。」她看到他退縮一下,仍逕自說下去。「是的,自殺。」 「老天,你看太多無聊的報導了。」 她知道他聽進去了,就緊追不捨。「像回音灣這種小鎮的失業浪潮是很有致命力的 ,有的人會從此一蹶不振,你的良心當真受得了嗎?」 「不要再擔心我的良心了。」喬爾抓住她的肩膀。「你聽到沒有?我自己擔心就好 。」 「目前為止你還沒好好處理過,到現在你還覺得你父親的死是你的錯,不是嗎?」 「他的死是我的錯。」 「不,黑喬爾。」她的手掌貼在他的胸膛。「他說的話十五年來都縈繞你不去,你 把一切怪到自己頭上。可是這根本不能怪你。」 「如果我沒跟安娜要好,我父親到今天應該還在人世才對,這是底線了。」 「那時你墜入情網,郎有意妹有情,有何不可?」 「這跟此事無關。」 「才不。」蘭蒂反駁。「當然有關,你沒有害死你父親,那時他的病很重了,他一 直沒有從你母親去世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又不能妥善處理被解雇的壓力。」 「可是他怪我。」 「他該怪寇維多才對。寇維多沒有正當理由就叫他走路。這與你無關,很可能那天 晚上你父親是出了意外,當然也可能是自殺,你永遠也無法知道答案,要克服這種心理 障礙是很困難的。」 「難極了。」 「我明白,可是你一定不能再拿罪惡感來折磨自己了。去向寇維多報復吧,但是到 此為止。」 喬爾的雙手垂下來。「我不知道能否到此為止。」 「你的生命中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瞪她一眼。「比方說。」 「比方說,你已經三十六歲,是不是該成家了?」 「成家?」他驚愕地瞅著她。「為什麼扯上這個?」 「我不知道。」她後悔口不擇言。「也許我上了太多嬰兒課。」也許我已愛上你了 ,她心想。 「是啊,而且還看太多報導了。」喬爾遞給她一個怪異的眼神,走回桌前。「我說 我會考慮艾凱斯的計劃,目前我只能這麼說,去搭帳篷吧,我要好好想一想。」 她擠出一絲笑容。「跟老闆說話不能用這種口氣。」 喬爾眼睛一亮。「是啊,一心留意公司形象的執行總裁客氣地跟著老闆說她後面的 襯衫尾巴露出來了。」 她粉臉一紅,伸手到背後把襯衫塞好。「這都怪賽小姐,她跟我拉拉扯扯的。」 「你為什麼非闖進來不可呢?」 她吸吸鼻子朝門口走去。「為了公司紀律著想。男性執行總裁跟迷人的女子單獨相 處實在不好看,我不希望別人說閒話。」 「呃,你會不會是有一點吃醋呢?看我們孤男寡女在一起?」 她的手抓住門把。「胡說!吃醋是不合理的情緒,這一點我是不會有的,問我父親 就知道。對了,你能不能告訴我,十五年前你是看上安娜哪一點?」 喬爾聳聳肩。「她是鎮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很會跟男孩子調情,又很嬌生慣養,得 不到的更是非要不可,偏喜歡跟門不當戶不對的人約會,我剛好被她碰上了。我愈瞭解 她之後就覺得她有點可憐,把她看做是金籠中的小鳥。」 「可是到最後你還是深深愛上她了,不是嗎?」 他撇撇嘴。「二十歲小伙子所謂的『深深愛上她』跟三十六歲的男人定義不同。」 她舔舔嘴唇。「那麼如今你對她的感受大不如前了?」 喬爾若有所思。「我想很可能是因為她太過衣冠楚楚了,最近我似乎比較偏好衣服 皺巴巴的女人。」 蘭蒂「砰」一聲關上門出去。賽小姐惡狠狠地瞪她一眼。 *** 次日早晨,蘭蒂坐在辦公桌前審核新帳篷的廣告報告。廣告上的模特兒好像服用過 類固醇,他的二頭肌是蘭蒂有生以來看過最大的。他的整個身子十分孔武有力,顯然可 以把輕型的新帳篷單手舉起。 這種形象不對,蘭蒂心想,新產品是針對沒有露營經驗的家庭,廣告上應該強調平 常人也能輕而易舉應付桑氏新產品才對。 她伸手按了對講機,還沒開口說話,便聽到亞瑟緊張兮兮的聲音。「桑小姐,狄教 授要上來見您了,沒關係吧?」 她暗暗叫苦。「沒關係。」 不久之後,狄菲力開門進來。 「早啊,親愛的。」菲力親切地笑著。「今天好嗎?」 「很好。」她戒備地打量他。「你到回音灣去做什麼?」 「你已經聽說了?」他放下公事包,在她對面坐下來。「我前幾天在你桌上看到有 關寇氏的資料,心想最好前往實地瞭解一下。」 「原來如此。」她盡可能裝出冷冰冰的口氣。「我想你不知道我有多憎恨你這種高 姿態的舉動,這家公司是我的。」 「我知道,親愛的。」菲力顯然很樂意縱容她。「不過我們也談過,你一點商業背 景也沒有,這裡又不是圖書館,不是嗎?」 「我認為我做得不錯。」她說。「黑先生教了我許多,他是我的良師。」 菲力蹙眉。「這倒令我想起我們有件事該立刻討論一下。我到回音灣聽說了不少黑 先生的事,恐怕我們必須解雇他。」 她眨眨眼睛。「說比做容易。」 「胡說,解僱員工有什麼困難的?多給他一點資遣費不就得了?」 「黑先生很能幹,他憑一己之力把桑氏改造成西北最大的企業。」 菲力嘖嘖作聲。「很不幸的。我認為他注定要變成他成功的犧牲品。桑氏需要更強 有力的現代領導者。」 「開玩笑。」 「桑氏需要有遠見的人。」他擺出很有遠見的神情。「它需要一個能聯合其他企業 的領導人。」 「那個人就是你嗎?」她大膽猜測。 他遞給她一個讚許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早晚會明白,你在某些方面還是很聰明的 。」 外頭有騷動。 「他人在哪裡?」是喬爾的聲音。 「黑先生,等等,你得等我先進去通報。」亞瑟說。一個重物摔落地上。 「讓開,畢亞瑟。」 「除非我死。」亞瑟冷哼一聲。 「這是你自找的。」 蘭蒂跳起來衝出去。亞瑟雙手雙腳大開,護衛在門口,擋住喬爾去路。 「桑小姐,」亞瑟說。「一切在控制之下。」 喬爾齜牙咧嘴。「叫他讓開,要不然後果我可不負責。」 蘭蒂歎口氣。「謝謝你,亞瑟,現在我想見黑先生。」 亞瑟皺眉望著喬爾。「你確定嗎?他跟你根本沒有約好。」 「可是我有事要找他談。」她說。「謝謝你,你做得很好。」 亞瑟眼睛一亮。「謝謝你,桑小姐。」 喬爾走進辦公室,一雙眼睛盯著菲力。「你到回音灣去攪和什麼?」 菲力氣定神閒。「嗨,黑喬爾,我們正在談你去留的問題。」 「什麼?」他責難地望向蘭蒂。 「沒事。」她關上門,走過去坐下。「我告訴他我不能解雇你。你何不坐下呢?」 他不加理會。「蘭蒂,我受夠什麼鬼教授了,我不容許這個白癡插手桑氏和寇氏之 間的事。」他轉身盯著菲力。「明白了嗎?」 菲力不為所動。「我對寇氏的經營倒是有一些看法。」 「饒了我吧!」喬爾說。「誰管你有什麼看法。」 「首先,我很不滿意你貿然買下寇氏股份。」 「蘭蒂,你最好在我勒死他之前請他出去。」 菲力若無其事地說下去。「可見你一點適當的正式教育都沒有,在公司管理上也無 實際經驗,就我所知,你沒有管理碩士學位。」 「蘭蒂,我警告你……」 菲力兀自點頭。「不過,整體來說接手寇氏的方式還算穩健,這一點你做得不錯。 」 喬爾癱在椅子上,滿臉不耐。蘭蒂很同情地看著他,聳聳肩,表示要打斷菲力的話 是不可能的。 「不過我必須指出,若是那時是我經營桑氏,我不會挑中寇氏,因為……」 喬爾聽不下去了,他轉頭看蘭蒂,好像屋裡只有他們倆似的。「我打電話給艾凱斯 了,跟他說我要跟他談談。」 她開心地笑了。「真的?」 菲力微微皺眉,卻逕自說下去。「你的選擇似乎是受你私人感情左右,在商場太重 感情是不能生存的。」 喬爾定定地盯著蘭蒂。「我跟凱斯說今晚我們要請他和安娜吃飯,屆時我會攤牌, 明白了嗎?」 「當然,當然。」她連忙應道,免得他改變心意。她看看行事歷。「今晚我不必跟 黛芬上課。」 「我需要你作陪,你比我會看人。」喬爾說。 「謝謝。」她很高興這個恭維。他開始欣賞她的商業能力。 菲力身子向前傾。「我們是在說跟艾凱斯夫婦進晚餐嗎?」 「是我和蘭蒂在說。」喬爾告訴他。「這段對談裡沒有你。」 菲力很不贊同地望了蘭蒂一眼。「我想跟艾凱斯見面並非明智之舉。現在是敏感階 段,這種事最好留給我來處理。」 喬爾站了起來。「說到敏感問題,狄教授,有一件事有已研究很久了,不知你是否 能提供一點專家的意見?」 他那種油腔滑調令蘭蒂警覺起來。「呃,喬爾……我是說,黑先生——」 「蘭蒂,這是行政上的問題。」他向菲力擠出冷笑。「咱們何不坐電梯下去呢,狄 教授?我想請你看看我們的新產品。」 「樂意之至。」菲力站起來,拿起公事包。「親愛的,我再跟你聯絡。」 「再見,菲力。」 她驚恐地目送他們走出去,這才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頭。 「桑小姐?」亞瑟關切地抬頭。「有什麼事嗎?」 「噓!」她示意他安靜,探頭往外看。 喬爾按住電梯按鈕,低頭很禮貌地聽菲力說話。菲力走進電梯,還在侃侃而談。喬 爾很莊重地頷首,伸手到裡頭的控制板上按了個鈕,他站在電梯門口,直到最後一秒鐘 才縮回走廊,電梯載著菲力一個人下樓去了。 喬爾回頭看到蘭蒂在看好戲,便很無辜地揚揚眉。「他到地下室去了。擺脫自大狂 就是這麼簡單。」 她走了過去。「下回你討人嫌時,我可得記得用這一招。」 喬爾倚著牆問她:「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看上他哪一點了?」 「我不知道。」她思索著。「也許是他穿西裝打領帶的模樣,有點瀟灑,你不認為 嗎?」她打量喬爾沒扣上的領口。「我一向偏好打領帶的男人。」 *** 三點半時摩根打電話來。 「嗨,爸爸,什麼事?」 「通常我不會拿這種事煩你,可是我很關切。」 她放下筆。「是黛芬的事?」 「你知道了?」 「她上次流產的事?她昨晚跟我說了。我很高興她終於告訴你了。」 「她說是你勸她的。我真不敢相信這幾個月來她都把這種焦慮隱忍下來,她一開始 就該告訴我才對。」 「她不想讓你認為她的舉止不合理。」 摩根頓了頓。「是的,這一點我根本沒料到。我跟她說我很能體諒。你媽在生你之 前也流過產。」 「真的?我並不知道。」 「你不必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種震撼還記憶猶新。我還記得你母親懷你 時有多緊張。她害怕歷史重演。我們是攜手度過那段日子的。」 「你跟黛芬說過這些嗎?」 「當然,好像有點幫助。她仍很焦慮,但至少可以坦白說出來了。」他頓了頓。「 我要謝謝你。」 她笑了。「這算不了什麼。我只不過跟她說在你受過高深教育的外表下,有一顆中 西部農村男孩的心。」 摩根哈哈大笑。「你和你媽都很瞭解人感性的一面。」 「母親很擅長。我可不太有自信。我跟狄菲力訂婚就是看走了眼。今天喬爾問我看 上菲力哪一點。這是個好問題,我卻沒有好答案。」 摩根清清喉嚨。「這倒令我想起了,我一直在想你跟喬爾要好的事。」 「我不僅跟他要好,我愛上他了。」 「我就怕這樣,他感覺如何呢?」 「目前他一心想著寇氏的事,無暇分析自己的感情。」 「這表示他的感情不如你強烈嗎?」 她的背脊一陣涼。「他只是需要點時間。」 「蘭蒂,你以前看走了眼,可別再重蹈覆轍。做了決策矩陣沒有?」 「沒有。」她很坦白。 「快做吧,你這種地位的女人要用腦子想,不是用心想,我不想看你受到傷害。」 她說再見便掛了聽筒。有一點她父親說的沒錯,她最好面對現實。她不是一夜風流 型的女人,打從她跟喬爾共枕那天起,她心裡已在盤算婚姻了。 在她生長的地方,墜入情網的結果便是結婚。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這是我開出來的條件,凱斯。」喬爾說。「以十八個月的時間證明你可以使寇氏 脫離赤字,要不要接受?」 蘭蒂屏息以待。這一桌的氣氛很緊張,卻也充滿了期待與興奮。 「我接受。」凱斯說。 喬爾頷首。「好吧,一言為定。目前我要你暫時保密,由我親自告訴寇維多——等 時機成熟的時候,懂嗎?」 「當然。」凱斯笑笑。「你有權利這麼做。雖然我不得不承認我巴不得親口叫老頭 早點退休。」 蘭蒂注意到安娜緊抿嘴唇。她們的目光相遇。安娜眼中除了憤怒還有點別的。蘭蒂 突然察覺那是恐懼。 可是凱斯和喬爾在洽談時,安娜卻沉吟不語。蘭蒂則在一旁仔細聆聽喬爾做冷靜合 邏輯的評論。 「我要上樓回房,你能不能陪我去?」安娜貿然問道。 蘭蒂連忙站起來。「請恕我們告退,」她對兩位男士說。「我們馬上回來。」 她們沉默地坐電梯上十二樓。一路上蘭蒂都可以感覺安娜繃得緊緊的。 「我知道你一定在奇怪。」安娜開了門,走進房間。 「我想我猜得出來。」蘭蒂跟進去,掩上門。「你反對凱斯接管寇氏,是不是?」 「反對?」她轉過身來。「我簡直嚇死了。這簡直會天下大亂,是的,我反對。」 蘭蒂打量她。「你這麼肯定凱斯辦不到嗎?」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能力。我怎麼會知道?我們婚後三年來他一點表現的機會也沒 有。重點不在這裡。」 蘭蒂坐下來。「那麼重點在哪裡?」 「爸爸。」她的口氣很絕望慌亂。 蘭蒂凝視她。「你是說你當真很怕你父親?怕他知悉失去寇氏掌理權?」 「是的。我怕死了。可是凱斯不聽我的。」 蘭蒂沉吟片刻,不知該如何追問。最後決定單刀直入。「你認為你父親會訴諸暴力 ?」 「我不知道,最糟的就在這兒。不過我看過他震怒的樣子。他失去控制,幾乎瘋狂 了。最近我感覺他比以前都要煩躁。」 「這種事常常發生嗎?」 「還好,不常。我想他打過我母親幾次。她不肯直說,只推說是跌倒了,等我年紀 漸長才明白真相。母親到臨死才坦承不諱,我想她是怕我受到傷害。」 「你母親去世後他常常使用暴力嗎?」 「最嚴重的一次是十五年前他逮著我跟喬爾在一起。」安娜的呼吸似乎有點困難。 「我還以為他想把喬爾給殺了。他揮著一根長棍,想要重擊喬爾。要不是喬爾身手矯捷 ,一定會沒命的。」 蘭蒂想像那種情景,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有別的例子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幾年前他在一次爭吵中痛揍了一個員工一頓,那人不久之 後便離開了。」 「安娜……」 安娜揉揉太陽穴。「你必須瞭解,令我害怕的不是發生過的事,而是『可能』會發 生的事。爸爸的情況愈來愈糟了,我可以感覺出來。」 「你是說一旦他知道了,會對喬爾不利?」 安娜站了起來。「我擔心的是凱斯。父親這三年來一直告訴我他真希望沒鼓勵我嫁 給凱斯。他視凱斯如糞土。我很害怕他生氣起來會把凱斯殺了。」 「我明白了。」蘭蒂思索著。 「如果是喬爾接掌寇氏,情況又有不同。喬爾很強悍,足以應付爸爸。」 「你是說凱斯應付不了你父親?」 「這三年來他一直應付不了他,現在又怎麼應付得了?」 「我不知道。你何不問他為何堅決要解救寇氏?」 「我知道。」安娜抽張面紙拭拭眼角。「爸爸拿寇氏引誘他,他才娶我的。」 「那你又為什麼要嫁給他?」 「因為爸爸挑中了他,我想既然是爸爸同意的,嫁給他一定很穩當。」 蘭蒂深深吸口氣。「你是怕你父親,才不敢嫁給別人?」 「是的。但是我還是愛上了凱斯。」 蘭蒂仔細想想。「我想凱斯不會因為想得到寇氏而任你父親視若糞土。他很聰明, 這一點從他的五年計劃便看得出來。他早看出公司的狀況,卻戀棧不去,這表示還有一 個原因。」 「什麼原因?」安娜瞅著她。 「接管寇氏這種負債纍纍的公司當然是件棘手的事,他為了什麼還要趟這趟渾水? 」她微微一笑。「你有沒有想過他之所以娶你及忍受你父親的鄙夷,是因為他愛你?」 安娜把面紙揉成一團。「事情沒那麼簡單。天哪!我以為嫁給凱斯就沒事了,此刻 的我卻是分外脆弱。他一直想要有孩子,我卻連想都不敢想。孩子會被爸爸當作人質來 要脅我們。」 蘭蒂打個寒噤。「你父親會對你施暴嗎?」 她搖搖頭。「不會。」她苦笑。「好幾年來我一直是他的小公主,只要扮演好這個 角色,我要什麼就有什麼。可是每當我想自食其力或自主,他就氣壞了。」 「他一生氣你就怕了。」 安娜點點頭。「最後我跟他說,即使他跟我斷絕關係,不給我分文,我也不會在乎 。但在穀倉那一幕之後,我才明白我若激怒了他,他是可能做出比剝奪我的財產更可怕 的事。」 「所以這十五年來你一直活在情緒威脅下?」蘭蒂不敢置信。 安娜咬咬嘴唇。「就某方面而言是的。結果我必須威脅別人。免得他們有危險。每 次凱斯提起離開回音灣的事,我就跟他說我不想走。事實上我是怕父親不知會做出什麼 事來。」 蘭蒂站起身走過去。「多年後喬爾再回來,你當真以為他是來救你的。」 「我認為他只要關閉寇氏,我和凱斯就自由了。是的,我以為他終於來救我了。」 她淚如雨下。「可是一切都一團糟,凱斯身陷險境了。」 「你跟凱斯談過嗎?」 「有,可是他不聽,他說他能處理。」 蘭蒂猶豫一下。「我來跟喬爾談。我會請他在執行計劃時把暴力的可能性列入考慮 。他和凱斯正卯足勁討論,不會因為我們一些含糊的恐懼就收手。」 「我知道。」安娜說。「我想警告大家,結果卻沒人聽我的。」 *** 次日早晨,喬爾一邊回想蘭蒂告訴他有關寇維多可能訴諸暴力的疑慮,一邊皺眉看 著一張備忘錄,是行銷部傅先生寫的。 「我想你該知道桑小姐說她不喜歡新帳篷廣告上的男模特兒。她建議我們撤換那些 相片,選用比較像新手的人。更改宣傳策略無關緊要吧?」 喬爾暗自詛咒一聲。他實在很不高興承認,但蘭蒂的見解果真一針見血。她對一些 事情的本能顯然比他好得多。他寫了張短箋通知傅卡爾進行更改宣傳策略。 到了十一點半,賽小姐的聲音自對講機中傳來。「有位寇維多先生要找您。」 喬爾的腎上腺素立刻升高。他早料到這一刻了。寇維多遲早會找他本人攤牌。 「請他進來。」 寇維多走進來,平日的威風都已不再,在回音灣,他是個神;而在西雅圖,他卻只 是一介老商賈罷了。他的一張肥臉因壓抑憤怒及絕望而呈現深刻的橫紋,一雙小眼閃著 敵意。 「黑喬爾,你這一向好像混得不錯。」維多一邊坐下一邊打量辦公室。 「我知道你以前對我的觀感。」喬爾說。「不過那是陳年往事了,是不是?你今天 來有何貴幹?」 寇維多瞇起眼睛。「我承認十五年前犯了大錯,應該讓你娶我女兒才對。你有膽識 ,可以處理寇氏廠務。」 「現在做此結論已太晚了,是不是?」 「我看不出何以不能彌補十五年前的錯誤。」 喬爾掩飾訝異之情。「這話什麼意思?」 「我準備跟你談條件,你取消關閉寇氏的計劃,我就讓你得到安娜。」 「老天!」喬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讓我得到安娜?」 「當然,有何不可?你不是一直想要她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事已非。安娜已經嫁給別人了。」 寇維多冷哼一聲。「艾凱斯不成問題,安娜可以離婚。事實上我很高興能擺脫他, 他老是糾纏我,希望我用他的點子,白癡一個,我相中他當女婿可真是看走了眼,鑄成 大錯。」 「你這些年來犯了不少錯誤,是不是?」喬爾冷笑。「但最大的一個是無故解雇我 父親。」 寇維多退縮一下,一張臉脹成紫紅色。「那是你的錯,如果你沒碰我的安娜,我根 本不會那麼做的。」 「都是你的錯。」他父親也是這麼說的。都是你的錯。他深深吸口氣,噩夢快結束 了。 「你有權找我算帳,卻無權處罰我父親。」 「狗屎,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回音灣沒有人膽敢觸犯我。只有你例外。」 喬爾聳聳肩。「我相信你會很高興知道我們已決定再給寇氏一年半的時間。」 寇維多大感寬慰,繼之而起的是勝利的神情。「我就知道你到最後一定會心回意轉 。一定是桑小姐的緣故吧?她知道閉廠對回音灣是一大打擊,所以不讓你那麼做。」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喬爾心想。 「不必太興奮,我是再給你的公司一個機會,不是給你。」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很清楚只有我有辦法管理公司。寇氏是我的。」 「不再是了,你不再是寇氏的總經理。我既然擁有寇氏的主控股,現在我命令你不 准再插手寇氏事務,除非我同意。」 寇維多目瞪口呆。「你這混蛋在說什麼?你以為你可以遙控我的公司嗎?」 「不,我要你女婿負責。艾凱斯今天下午正式接管寇氏,你已沒戲唱了。」 「艾凱斯,那個沒膽量的軟腳蝦?寇氏是我的!一向是我的。」寇維多倏地站起來 ,雙手握拳。「沒有人能把寇氏從我手中搶走,聽到沒有?沒有人!」 「我聽到了。」喬爾聽出寇維多口氣中有暴戾之氣,便緩緩站了起來。 「沒有人。」寇維多一拳揮過喬爾桌面,把桌上的桌燈、文具、文件掃到地上。「 你不能這麼對我。」 喬爾冷笑。「你難受什麼?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諸其人之身,我要解雇你,你還可 以找別的工作,不是嗎?」 「你這該死的畜生!」寇維多彎腰捧起掉在地上的桌燈,想用力擲向喬爾。 「老把戲又出籠了,是不是?」喬爾調侃他。「試試看啊,我才有藉口拆了你這把 老骨頭。」 寇維多高舉桌燈。「狗娘養的。」 辦公室門開了。 「對不起。」狄菲力冷靜得出奇。「我是不是打擾了什麼?」他微微蹙眉望望眼前 這兩人。「嗨,寇維多,到這兒來作最後努力的?恐怕難以挽回了,黑喬爾的見解很正 確,我們是該關閉寇氏,你可得面對現實。」 寇維多瞅著他好半晌,這才忿忿地把桌燈摔到地上,一言不發怒沖沖走出去。 喬爾目送他離去,這才轉身看向菲力。「時間算得可真準。」 「寇維多好像很不高興。」 「是啊!」喬爾望著在門口徘徊的賽小姐。「打電話到飯店給艾凱斯,說我有事要 跟他談,然後叫人進來整理一下這些東西。」 「好的。」賽小姐連忙去辦。 菲力清清喉嚨。「我是進來跟你談寇氏的事的,我有一些看法。」 喬爾雙手拄在桌面,身子向前傾。「我心情不好,現在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聽你嘮 叨,滾出去,馬上。」 他冰冷的口氣使得一向高傲自恃的菲力打退堂鼓。「既然如此,我以後再來吧。」 「不必麻煩了。」 菲力不敢多說,輕聲出去悄然掩上門。喬爾站在那兒,緩緩做幾次深呼吸,這才坐 了下來。 他終於了了多年心願。 他還無法分辨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應該有勝利感,感到大快人心才對。 但此刻他關切的卻是寇氏船廠的安危。寇維多的樣子很危險。 賽小姐按對講機。「艾先生在二線。」 喬爾抓起聽筒。「艾凱斯?」 「怎麼回事?」 「寇維多來過這兒,我已經告訴他了。」 「他的反應如何?」凱斯緊張地問。 「他氣瘋了,可能會找麻煩。」 「這是意料中事。你認為他會怎麼做?」 「我懷疑他可能認為既然他得不到寇氏,別人也休想得到。」 「你認為他可能會縱火什麼的?」 「我不知道。我不認為如此,因為在他心目中,寇氏永遠是他的。毀了寇氏就是毀 了他的一切。不過在他冷靜下來之前一切都很難說。」 「我懂你的意思。我看過他大發雷霆,有一次他追打一個員工,我和兩個大漢費了 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住,過了好久他才怒氣全消。」 「我知道。好吧,你知道現在寇氏百分之百由你負責的。」 「我知道。」凱斯冷靜地說。「我想我最好快點到回音灣去,免得寇維多弄得雞犬 不寧。」 「是啊。」喬爾腦筋轉得飛快。「我想這一陣子你最好組成全天候警戒,有備無患 。」 電話線另一頭沉默片刻。「我會料理的。」 「我會叫我的秘書把西雅圖一家保全公司的電話給你,那家公司信譽很好,你馬上 跟他們聯絡,多派些人馬到寇氏去戒備。」 「懂了。黑喬爾……」 「什麼事?」 「我要把安娜留在這邊。她父親並不知道她人在何處,我沒告訴任何人。在事情冷 卻下來之前,我不希望她接近回音灣,也不希望她知悉現在的情況,她會驚慌的。」 「她是你太太,你自己直截了當告訴她。只要別讓寇維多碰船場就成。」 「我上路了。」凱斯冷靜的口氣中難掩一絲興奮。「喂,黑喬爾?」 「什麼事?」 「謝了,你不會後悔的。」 喬爾放下聽筒,以手指敲著桌面。事情愈來愈棘手了,雖然他打從頭就料到寇維多 不會善罷干休。 以前他認為寇維多若是報復,頂多找他本人,但如今他發現有太多因素、太多人牽 連在內。 他愈來愈坐立難安,通常只有半夜才會如此。他考慮換上運動服去慢跑,卻又發現 其實他真正需要的是跟蘭蒂談談。 喬爾按了內線按鈕。「賽小姐,請轉桑小姐辦公室。」 「好的。」 不久之後接電話的是畢亞瑟,他的口氣充滿自信。 「先生,我是桑小姐的行政助理,很抱歉,桑小姐不在,她跟狄教授出去吃午餐了 。」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蘭蒂,我已跟孫大夫接洽過,把你的問題告訴她。我們安排你在星期一下午跟她 晤面。我想你會喜歡她的。她看來很老練。我們很幸運,她這麼快就把你排入時間表中 。」 蘭蒂撇下眼前的食物。「菲力,你這人真是教人料想不到。」 他微微一笑。「謝謝你,親愛的,我很高興聽到你的口氣比較像你自己了。我知道 你最近為什麼老避著我。」 「真的?」 「當然。我跟孫大夫提起你的態度,她說你對回歸我們的關係感到模稜兩可。」 蘭蒂搖頭。「『模稜兩可』這個字眼太模稜兩可,我可以給你比較明確的描述。」 「不必了。」他用刀叉切開鮭魚。「根據孫大夫的看法,你是因為無法達到高潮, 才感到挫折感很深。」 「老天,別這麼大聲。」她又窘又氣,四下張望,看餐廳中有沒有人聽到那番話。 她是臨時起意答應跟他來吃飯的,她心想也該是向他明說她絕不會回心轉意的時候 了。 她也必須在激怒喬爾前快快把菲力打發走。 「孫大夫還說你一定是對我們的關係產生一般性的焦慮,所以拒絕讓你的性伴侶完 全滿足。」 「是嗎?」 「是的。她說你大概是在投射。我本人則懷疑經營桑氏已成了性的替代品。」 「菲力,我不必拿什麼來取代性,我很滿足。」 菲力關切地看著好。「孫大夫說你一定會堅持你很滿足新的關係,為了發洩你的敵 意而告訴我你有別的男人。」 她咬牙切齒。「我簡單扼要地告訴你,我們的婚約結束了,我無意重修舊好,更不 想嫁給你。我不需要你幫忙經營桑氏,我有執行總裁幫忙,此外——」 菲力抬手。「這倒提醒我了,我們非得立刻解聘黑喬爾不可。」 「他要留下來。」 「我認為這很要不得,我認為他對你的影響力太大了。」 蘭蒂聞言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跟菲力談一點用也沒有。她站了起來,雙手拄著桌面 。「我說他要留下來。」 菲力的表情轉為責備。「看來你是壓力過大了,還好我已跟孫大夫約好了。」 蘭蒂怒目而視。「我說的話你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是不是?除非我的觀念跟你相同 ,你什麼也聽不進去。喬爾至少還用心聽,即使是他發火的時候。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 笨得跟你這種人訂婚。」 菲力開始警覺。「親愛的,你一定要自制。」 「我完全在自製之下。」她捧起桌上那盤牡蠣倒在菲力頭上。 「蘭蒂,你瘋了嗎?」湯汁流了菲力滿臉,他一躍而起,抓了餐巾擦拭大衣。 「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狄教授,我該感謝那個女研究生,多虧了她,我才早早 明白你是個教人受不了的人。」 她抓起皮包,轉身往門口走去。 她跟進門的喬爾撞個滿懷,他連忙扶住她。 「你的午餐怎麼了?」他客氣地問道。「還是你們伊利諾州都是這麼吃牡蠣的。」 「是印第安那州。」她咕噥道,將臉埋在他胸前。「你到這兒來做什麼?」 「來找你的,董事長女士。我們公司出了狀況,我們走吧。」 他們走在人行道上。蘭蒂沉默了好半晌才開口。「他替我安排了個約會。」 「什麼約會?」 「治療。幫我解決我的性問題。」 喬爾眼睛發亮。「你沒有性問題。」 她粉臉一紅。「我知道,我試著這麼告訴他,可是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你是因為他給你安排約會才把盤子倒到他臉上的?」 「不是。是因為他說要解聘你,他說你對我的影響力太大了。」 「沒開玩笑吧?」 「你不必一副眉飛色舞的樣子。」她抬眼瞪他。「我心情不佳。」 「真的,因為你剛才出他洋相?如果我是你,我可一點也不會掛慮。」 「你是不會。可是方才被我弄得很狼狽的人湊巧也是我有記憶以來曾經認真向我求 婚的人,婚姻這種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撇開的。」 喬爾差一點嗆到。「婚姻?」 蘭蒂看在眼裡,心底頗感空虛。「我知道這個字眼對你而言很陌生。」她很僵硬地 說。「可是在我的家鄉,婚姻是愛情正常且適當的歸宿。」 「喂,親愛的,我可沒說這念頭陌生。」喬爾連忙說道。「只不過有件事你可要先 明白。」 「什麼事?」 「只要你擁有桑氏,我就不會娶你。」 她停下腳步,也不顧街上有人群熙來攘往。「為什麼?」 「你難道不明白嗎?因為每個人,包括你在內,都會以為我是為了得到桑氏才娶你 的。」 她蹙眉。「我不會這麼想。」 「得了,你早晚會起疑的。」喬爾快步向前走。 她知道爭辯也無濟於事,至少他沒說因為不愛她才不娶她。「好吧,這個問題暫撇 開不主炎。你說公司出了點狀況,是什麼事?」 他斜眼瞄她。「今天早上寇維多來找我。」 蘭蒂大驚失色。「這事我居然不知道。」 「那是畢亞瑟有虧職守嘍!」喬爾冷冷說道。 「出了什麼事?你跟他說現在是凱斯掌大局了嗎?」 「說了。他暴跳如雷,差點想把我的辦公室給砸了,結果還好狄教授適時來到,他 可真是我的救星。」 「噢,天哪!」 「然後我通知艾凱斯,把事情經過告訴他,他說他馬上趕回寇氏去。我們在寇氏安 排了二十四小時安全警戒,他把安娜留在西雅圖。」 「天哪,」蘭蒂又倏地停步。「我們最好去看她,她一定很恐慌。」 喬爾一臉不悅。「現在我最不想做的事便是跟她談。」 「我可要去看她,她的飯店離這兒不遠,我們待會兒公司見。」 「喂,等等。」喬爾趕上去。「我跟你去。」 十分鐘之後,蘭蒂敲安娜飯店房間的門。安娜立刻開門,一張臉哭得紅腫腫的。 「你們想幹什麼?你們把我的生活搞得還不夠嗎?」 「我知道你很害怕。」蘭蒂走進房間,輕聲對她說。「凱斯不會有事的。一切都在 他和喬爾的控制之下,不是嗎,喬爾?」 「是啊。」喬爾的口氣顯得很無聊,站在門口,顯然巴不得立刻離開。 「凱斯說爸爸已經知道了。」安娜盯著喬爾。「是你告訴他的?」 「是的。」 「天哪!」她頹然坐在椅子上。「你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好事,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 你,我會恨你一輩子。」 蘭蒂的同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忿怒。「住口,安娜,這根本不是喬爾造成的, 你自己也很清楚,是凱斯提議由他接管寇氏的。」 喬爾聳聳肩。「他這麼做是為了你,你為什麼不肯給他一個機會?」 安娜猛然回過頭來,眼中閃著憤怒與痛苦。「你這麼快就把過去的事忘了?上一回 有人違抗父親旨意為我做事,結果有人死了。」 「你在說什麼?」喬爾衝上前扳住她的肩膀,把她拖起來。「你想告訴我什麼?」 「沒什麼。」她倒吸一口氣。「只是要你別忘了以前的事。」 「我從未忘記過。」喬爾冷冷地說。「我父親開車翻落懸崖死了,你知道那件所謂 的意外的內情嗎?如果你知道,最好老實告訴我。」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的嘴唇止不住發顫。「我只知道你父親的死多少是我們造 成的。」 蘭蒂橫進他們中間。「住口,你們兩上,我不想再聽到這件事。喬爾,我早跟你說 過不必為你父親的死負責。」 喬爾凝視她良久。她注意到他又漸漸鎮定下來,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回到門口處。 蘭蒂面向安娜。「至於你,你可以做抉擇,跟十五年前一樣。你很幸運,一般人機 會錯過就很少能再有。」 「你在說什麼?」 「很簡單,你這輩子第二次有男人願意解救你。你是要讓凱斯救你,還是躲進你的 恐懼中,一輩子不出來?」 蘭蒂不等她回答,逕自走到門口。「要不要走了?」她問喬爾。 「十分鐘前我就想走了。」他拉開門,回頭看安娜。「你可以對凱斯多抱點信心, 我想他可以應付你爸爸。」 喬爾關上門,蘭蒂聽到房內傳來低低的啜泣聲。她沉吟不語地走向電梯。 「蘭蒂?」 「什麼事?」 「我要你知道我很慶幸十五年前安娜沒讓我救她。」 她感到心情稍輕快些,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你知道我喜歡你哪一點嗎?」 「什麼?」 「你不會坐以待斃,等別人來救你,你有的是勇氣。我猜印第安那州培育出堅強的 人來,是不是?」 「你在說印第安那州嗎?」蘭蒂眨眨眼。 「是啊!」 「我還以為聽錯了呢。」 *** 兩小時之後,蘭蒂鑽進三樓洗手間,正在想今天發生的事,卻聽到洗手間外頭的門 開了,兩個女子走進來。 其中一個咯咯笑。「你確定?」 「貝絲說她這幾天都看到他們一起來上班。」另一個女的說。蘭蒂可以看到她穿的 是紅色高跟鞋。「她說他們沿第一街同一個方向過來,這表示他們可能是從她的住所過 來的。聽說桑小姐在第一街租了間公寓。」 「那麼一定是真的了,他們一起睡覺。誰會料得到呢?她不像是他喜歡的那一型。 她是個圖書館管理員哪,老天爺!」 「會計部門的羅傑說她很可愛。」紅高跟鞋說。「畢亞瑟則說她體態輕盈。」 「可是黑喬爾從不跟員工亂搞的。」 「桑小姐又不是員工。」 「你說得對。想想看,執行總裁跟老闆上床,這可是頭條大新聞。」 「也許黑喬爾是想趁機把持住桑氏產業。」 蘭蒂直等到那兩個女的走了,才敢從廁所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洗了手,探 頭出去張望,確定四下無人,這才直奔四樓,衝進喬爾辦公室。 她掩上門,頹然靠在門板上。喬爾抬起頭來。 「你怎麼了?」 「發生可怕的事了。」她氣喘吁吁。 喬爾十分關切。「什麼?」 「他們知道了,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我在洗手間聽到的。」 「這倒是探取最新情報的好地方。」 「他們已經猜到我們要好了。」她沮喪地說。 「噢,是這件事。」喬爾鬆口氣,低頭看文件。「我早跟你說過紙包不住火的。」 她氣呼呼地瞪著他。「這可不是開玩笑。」她匆匆走過去。「我可真是糗大了。」 喬爾抬頭。「是嗎?」 「當然,我家鄉的人可不做這種事,即使有,也是偷偷摸摸地做。」 「我們一直是偷偷摸摸。」他一把將她拉到他大腿上。「往好的方面想,以後我們 不必再偷偷摸摸了。」 她睜大了眼睛。「我想你懂情況的嚴重性,這是公司士氣的問題。」 「士氣?」喬爾開始吻她的頸項。 「當然。這種行為是會教人看不起的。」 「誰會看不起?」 她想凝神細想,卻被弄得心蕩神馳,想站起身來。 一幕影像閃現她心頭。這影像已縈繞她心頭好幾個星期了。她突然明白該如何揮去 這夢魘。 這時辦公室的門倏地開了。蘭蒂一愣。她知道在門口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她。 「噢,黑喬爾,你在這兒。」菲力說。「你的秘書不在外頭,所以我就自己進來了 。我有幾件事要跟你談。」菲力倏地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老天,蘭蒂!」 喬爾摸著蘭蒂的頭髮。「好消息,狄教授,」他連忙說。「她不需要治療。」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你知道嗎?」蘭蒂有條不紊地吃著一大盤辣呼呼的面。「我的結論是如果熬得過 今天辦公室的事,那麼天底下就沒什麼事熬不過的了。」 喬爾忍不住莞爾。他一回想到狄菲力臉上的表情,就忍不住好笑。他想這件事他笑 上四十年都不會膩。 基本的男性本能告訴他說狄菲力已不再是頭疼人物了。喬爾猜他一定會搭下一班飛 機回印第安那去。 大快人心。 當狄菲力明白眼前景象的意味之後就逃之夭夭,喬爾簡直是痛快極了。 只不過蘭蒂過分震驚,喬爾只好扶她回她辦公室,向畢亞瑟說她身體不舒服,亞瑟 連忙張羅照顧她。喬爾則輕鬆愉快地回自己辦公室去。後來他又去看看她如何,發現她 在看新的廣告。她拒絕看他,刻意不提那件事。 喬爾陪她走進一家泰國餐廳,還替她點了特別辣的面。 「下回你勾引我時記得鎖門。」喬爾說。 「絕不會有第二次了。」蘭蒂很不以為然地說。「不過我開始相信我既然度過那麼 尷尬的一刻,現在也比較適應跟人有戀愛關係了。」 喬爾皺著眉頭看她。「是嗎?我還以為你無法處理長期的關係呢。」 她聳聳肩。「我到西雅圖來經歷了劇烈的改變。我的家鄉仍認為建立家庭前是要先 結婚的。」 「建立家庭。」輪到喬爾震驚了。「你是說你懷孕了?我們不是一直很小心嗎?」 他想到第一次在穀倉中,不由得暗暗叫苦。 「我還沒懷孕。」她微微笑。 「下次別胡言亂語了,我的心臟不好。」 「你不想有個家庭嗎?」 他憧憬她懷他孩子的情景,但只要她擁有桑氏,他就不能娶她。 「早晚會的。」 「你不該等太久。也許我們可以先計劃。我是說,既然我接受了跟你要好的事實, 也許我們不必結婚。反正這裡不是中西部,這裡講求效率。」 他開始煩躁起來。「我們要結婚才能生小孩,而只要你擁有桑氏,我就不娶你。」 她冷靜地打量他。「你要我放棄我的遺產?」 「我只要求你把它賣給我,我會給你一個好價錢。」 她眉頭深鎖。「這好像是拿錢買個丈夫。」 「你不是買我,是把桑氏賣給我,其中差別很大。」 「萬一交易之後你黃牛怎麼辦?」 「老天,你在說什麼?」 「萬一我把桑氏賣給你之後你不肯娶我怎麼辦?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她搖 搖頭。「不,這樣太冒險了,我們還是維持現狀吧,反正我快習慣了。」 喬爾瞅著她。「你心情不好,是不是?」 「今天運氣糟透了。」 「我說過,你已不是在阿肯色州了。」 「印第安那州。」 喬爾沉默下來。他早料到一開始的新鮮感過後她會回到老路子上去,這表示她會想 到婚姻。 他是誠心想娶她,卻又怕人說閒話,說他是看上桑氏的產業。 他們吃完麵後並肩出來,往她的公寓而去。 「乾淨的襯衫。」喬爾突然說。 「又怎麼了?」 「我在你那兒已沒有乾淨的襯衫了。我們得先到我那兒去拿一些才成。」 「好吧!」她說。「這倒提醒我了,我們應該決定一下租兩間公寓是否划算。也許 我們可以一起住。你認為呢?」 喬爾按捺住煩躁。「說要分開住的明明是你。」 「那時我不知道我可以處理真正的戀愛關係。」 「你父親比較保守,他不會贊同的。」 「他不能不遷就事實。」 他們走進公寓大樓門廳時,喬爾突然想到最近他很少回來,蘭蒂的地方比較像家, 也許他該考慮退掉他的公寓。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立刻發現事態有異。 「該死!」 「怎麼回事?」蘭蒂戒備地看著他。 他抽出鑰匙,輕輕一推,門就應聲而開。 「有人破壞鎖了。」喬爾說。「一定被搬光了。我前一陣子才買的喇叭,還有電腦 。」 他氣沖沖地走進去,立刻發現自己判斷錯誤。 公寓好像被炸彈炸過一樣。傢具東倒西歪,椅墊被割開,檯燈被敲碎,書籍也一片 凌亂。 貴重物品仍在,卻都被毀了。新的喇叭像被開膛剖肚的魚。 「天哪!」蘭蒂連忙偎近喬爾。「是誰幹的?」 喬爾望著一地狼藉。「寇維多。」 「真噁心。」 喬爾走到地毯上的電話那邊,還好電話完好無損,他撥了寇氏的電話。 凱斯幾乎是立刻接電話的。「我猜你會在那兒過夜,」喬爾說。「我是黑喬爾。」 「怎麼了?」凱斯顯然聽出喬爾口氣很不好。 「寇維多來破壞我的公寓。」 「老天,那老頭瘋了。」 「是啊。」 凱斯歎口氣。「這幾個月來我就感到他的情況愈來愈糟。你認為他現在正趕往回音 灣途中嗎?」 「很可能,一切在控制之下嗎?」 「是的,全天候有兩個人巡邏,我也一直待在公司。」 「你有槍嗎?」喬爾走到窗口低聲問。 「你在開玩笑嗎?」凱斯也輕聲說。「我婚後發現安娜老爸脾氣暴烈,就買了把自 動手槍。」 「我明早再跟你談。如果有事就打到我公司。」 「好的。」凱斯頓了頓。「我要打電話給安娜,叫她好好待在飯店,雖然就我所知 寇維多從未對她動粗。」 喬爾斜眼瞄蘭蒂一眼。「喂,我要把蘭蒂送到她爸爸那兒,要不要安娜一起?」 「多謝。」凱斯如釋重負。 「我來處理。」喬爾想掛斷。 「黑喬爾?」 「什麼事?」 「如果我阻止寇維多縱火燒寇氏,並使寇氏脫離赤字,你會把它賣給我嗎?」 喬爾笑笑。「沒問題,便宜賣。」他掛上電話,轉身看蘭蒂。 「走吧,甜心,我們還得先到飯店去接安娜。」 她一臉叛逆。「你在努力解救公司,我卻跑去躲起來,我不幹,我有權利保衛我的 公司。」 「不成,是我把桑氏拖下水的。當然要由我善後。」喬爾拉她走出公寓。「今天晚 上不准你接近我或桑氏。」 她焦慮地看他一眼。「你是說他會找你本人算帳?」 「我不知道他下一步會找誰,也許他已趕往回音灣,天曉得。」 「喬爾,請讓我留下來陪你。」 「不成。」 「可是……」 「怎麼了?」他咬牙切齒。「你認為我應付不來?你自己還叫安娜要對凱斯有信心 ,那麼你對我的信心呢?」 她震驚地看著他。「好吧。」她終於說道。 喬爾如釋重負。蘭蒂的安危是第一優先考慮。 他們趕到飯店時,安娜已收拾好行李了。「凱斯打電話來,叫我到你父親家去,我 不肯,他卻很堅持。」她對蘭蒂說。 蘭蒂苦笑一下。「男人在出生入死時,恐怕女人都是躲起來。」 安娜很不自在地看看喬爾。「恐怕我父親心理不太對勁,很抱歉。」 「這又不是你的錯。」蘭蒂說。「走吧!」 二十分鐘之後,他們站在摩根家客廳。喬爾訴說事情始末,摩根立刻答應她們留下 來。 「蘭蒂和安娜跟黛芬留在這兒。」摩根說。「我跟喬爾到桑氏去守夜。」 喬爾想抗議,但摩根一臉堅決,他心想爭辯也無濟於事。 這個人搞不好有一天會成為他的岳父。 「好吧!」喬爾說。 蘭蒂一臉沉重地陪他們走到車子旁邊。「喬爾,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倚著車子含笑問道:「董事長女士,有何吩咐?」 她眼中充滿關切。「你今晚一定要特別小心。」 「我會的。」 「喬爾,我愛你,你也知道,是不是?」 他聞言瞠目結舌,然後感到一陣欣喜。「你居然挑這種時候告訴我。」他將她一把 摟住。「你也知道我愛你,不是嗎?」 「你還沒真正說過。」她眼中閃著欣喜。「不過我一直很樂觀。」 「可別忘了。」他吻她一下。 摩根和喬爾不久便到了公司。喬爾手邊擺了無線電話,大樓門口有安全警衛戒備。 臻於完美境界的保全系統也早已啟動。 「現在我們就守株待兔吧。」摩根說。「你平常下不下棋?」 喬爾盯著他。「有時候。」 「好極了。」摩根笑盈盈地。「我剛好帶了棋子來,我有榮幸邀你下幾盤嗎?」 於是他們便在棋盤上廝殺了好一陣子,這才取出睡袋稍事休息。早晨六點,電話鈴 響了。喬爾連忙拿起話筒。 「我是黑喬爾。」 「我是艾凱斯,」凱斯有點喘不過氣,卻也有點得意。「那畜生二十分鐘前來過, 想縱火,我本人看到的。」 「然後呢?」 「警衛和我想阻止他,他卻逃脫了,留下兩桶汽油。他想把整個公司燒得精光,你 的看法果然正確。」 「你報警了嗎?」 「當然,不過我不敢信任他們,即使他們逮住他,也留不住他的,他還是鎮上的靈 魂人物。」 「我知道。」 「那傢伙這回真的瘋了,我不知道他逃出回音灣會做出什麼事來,你確定蘭蒂和安 娜很安全嗎?」 「我會確定一下的。」喬爾說。 「好吧,一有消息我就打電話給你。」凱斯掛斷了電話。 喬爾回頭看摩根。「寇維多想縱火,凱斯和警衛制止他,仍被他逃脫了。凱斯很擔 心安娜。」 「你擔心蘭蒂?」 喬爾點頭。「我想最好把她們倆藏在寇維多想不到的地方。」 「小屋如何?」摩根說。「她們可在一個半小時內抵達,寇維多絕不會知道那地方 的。」 喬爾以手指敲著桌面。「問題是,我能說服蘭蒂留在那兒多久?」 「大概不久,你最好快點把寇維多逮住。」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黛芬,我還覺得你不該跟我們來。」蘭蒂把車子駛入小路。 「我要來。」黛芬很堅決。「摩根想跟喬爾一起玩官兵捉強盜,我卻傻坐在家裡煩 得要死,甚至沒有你陪我去聽課。」 蘭蒂訝異地看著她。「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想讓爸爸高興才找我一起去的。」 黛芬苦笑。「起初的確是的,可是昨天下午我一個人去聽課,就發現少了你無趣多 了。」 「好吧,不過你確定你現在的情況離城不會感到不舒服?」 「我已決定不再杞人憂天了。」黛芬說。「我很健康,寶寶也很健康,離預產期還 有三個星期,此外,我們離西雅圖只不過是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我聽說第一胎常常晚產。」安娜在後座開口了,這是半小時來她頭一次說話。 「我的大夫也這麼說。」黛芬答道。 「最近凱斯一直說想要有個孩子。」安娜望著窗外。「我很害怕。」 黛芬回頭看她。「怕你父親?」 「是的。如果他有個外孫,他會產生佔有心,甚至比對我還強烈,最近他的脾氣愈 來愈壞,我嚇壞了。」 黛芬很震驚。「老天,你一直活在恐懼中,是不是?」 安娜繃著臉。「我很高興快結束了,回首前塵,我感覺好像活在炸彈威脅下。」 「每個進入你生活的人都變成人質。」黛芬說。「難怪你不敢生小孩。」 「我們都有某種秘密的恐懼,是不是?」蘭蒂把車停在桑家鄉居前。「早晚都需要 有人來協助我們度過恐懼。」 黛芬揚揚眉。「可是我就沒見過你害怕什麼。」 蘭蒂苦笑。「我曾經恐懼過很久,害怕會錯過生命中某些東西,我似乎是個旁觀者 ,不是投入者,你們懂嗎?」 黛芬若有所思。「我想我懂。」 「查理叔公解救了我,把桑氏傳給我,我突然搖身一變成為演員,不再是觀眾。」 「你一直很投入啊。」安娜乾澀地說。 蘭蒂不理會她。「我還害怕在性方面無法滿足我的伴侶。狄菲力就是因此才勾搭上 那個女研究生的。」 黛芬很同情地看著她。「你不知道這種問題可以透過專業治療解決嗎?」 蘭蒂瞅著她,忍不住笑彎了腰。「你一定很高興知道,」她拭拭眼角。「我根本不 需要治療。」 幾個小時之後,她們在廚房裡忙著煮東西吃,電話鈴響了,是喬爾打來的。他在公 司,打算跟摩根再睡一夜睡袋。 「沒有寇維多的蹤影。」他對蘭蒂說。「回音灣的警方沒找到他,說不準他現在在 搞什麼鬼,你們那邊如何?」 「我們很好。」蘭蒂坐在沙發扶手上。「喬爾,你不能永遠把我們留在這兒。」 「我知道,一、兩天就好,我保證。」他頓了頓。「蘭蒂?」 「什麼事?」 「我愛你。」 她開心地笑了。「很好,你打算採取正確行動,快快迎娶我嗎?」 「你少得寸進尺,男人不喜歡咄咄逼人的女人。」 「我知道,我看過報導,不過我認為只有毛躁的男人才會這樣。喬爾?」 「什麼事?」 「我愛你。」 「我知道。」他柔聲說。「你最好叫黛芬聽,你爸已經在一旁大眼瞪小眼了。」 黛芬接過電話。「喂,摩根,我很好,背有點酸疼,不過那很正常。」她邊說邊揉 著背部。「是的,我會早點睡,晚安,親愛的,明天再聯絡。」 不久之後凱斯打電話跟安娜談了很久。「要小心,親愛的。」安娜在掛斷前說道。 「回音灣我唯一在乎的是你。」 之後三個女人玩牌玩到十點便各自睡了。 次日早晨蘭蒂頭一個醒來,走出臥室想去做些烘餅,聽到風在外面呼嘯。 她望出窗外,這才明白小屋已被銀白世界所淹沒,外頭白雪紛飛,地上積雪已經很 厚了。 安娜走出來,沮喪地叫道:「老天,你看外頭的暴風雪,我猜事情就此定案,那幾 個男人一定會鬆口氣,我們大概會被困在這兒好幾天。 黛芬走出浴室,臉色蒼白。 蘭蒂連忙問:「怎麼了,黛芬?」 「我剛剛破水了。」 蘭蒂接觸到她的目光,看出她眼中充滿恐懼。西雅圖最好的大夫和醫院只有七十英 里,卻跟七千英里一樣遠。 安娜驚駭萬分。「她快生產了,我們怎麼辦?」 蘭蒂深深吸口氣,擠出一絲笑容。「還好最近我看了幾篇家中生產樂的報導,運氣 不錯吧?」 *** 電話鈴響,喬爾立刻拿起聽筒,賽小姐還沒來上班。 「我是黑喬爾。」他以為是凱斯。摩根一旁喝著咖啡凝視他。 「上一回是你爸爸,這一回是你婊子。」寇維多冷哼一聲。「我知道她人在何處, 這是以牙還牙,你搶走了我的東西,我也要搶走你的,很簡單,不是嗎?」 「寇維多,等等,你這混蛋!」喬爾緊抓住聽筒。 但是已經太遲了,寇維多已掛斷電話。 「怎麼回事?是寇維多嗎?」摩根放下咖啡。 「是的,他說他知道蘭蒂在哪裡,他要去找她。」喬爾體內燃著憤怒。「上一回是 你父親。」一切疑慮已清,寇維多是兇手。 他伸手按了幾個號碼。「狗屎!」 「怎麼了?」 喬爾放下聽筒。「我打到小屋卻打不通。」 摩根望望窗外。「我們這裡下雨,在山區可能下雪了,那邊有暴風雪時常常線路不 通。」 「老天,我得去找她。」 「你有鐵鏈可以縛在輪胎上嗎?」 「當然。」喬爾穿上外套,把手槍放進口袋。「繼續撥電話,看看是否能聯絡那邊 的警方。」 「不成,」摩根。「我要跟你去,我的妻子女兒都在那兒。可以叫艾凱斯打電話, 我打電話把經過告訴他。」 喬爾點頭。「好吧,動作快。」 雖是尖峰時間,由於通勤者大部分往市區,出城的交通比較順暢,但他們仍覺得花 費的時間太多了。 出了市區,喬爾就加快速度,往山區而去,雨勢滂沱。 在半英里的距離當中,雨水轉變成冰霰再變成雪,等他們開進河谷上方的山路,能 見度便只有幾碼了。 「我們得停下來裝上鐵鏈。」摩根說。 「我知道,我開到前頭那邊再停車。」 摩根瞄他一眼。「不會很久的,我是個老手,從七歲就開始做這種工作。」 「我料想得到。我常跟蘭蒂說你們中西部的教育很扎實。」 「你最好相信。喬爾,她不會有事的。安娜跟她們在一起,虎毒不食子。」 「我真希望我能相信這一點。他怎麼會知道小屋的?」 「這個問題可就耐人尋味了。」摩根說。 喬爾還想說什麼,第六感卻使他望向照後鏡。「該死,我們後頭緊跟著一輛車。」 「你在停車前先通知他一下。」 「我知道。」 後頭那輛車跟得太近了,簡直是險象環生。狹隘的路面很滑,要煞車很困難。 喬爾突然留意到右側的河谷深峭,摔下去一定粉身碎骨。 摩根扭頭往後看。「那個白癡在搞什麼?」 「天曉得。」喬爾開始把車開到路邊。 這時後頭那部車衝上前,好像是想超車。 「我真不敢相信。」摩根很不悅。「你們西岸人好像永遠都學不會在雪地開車。」 喬爾向左看,瞥見寇維多的側影。 「該死!」他這才恍然大悟。「寇維多根本不知道蘭蒂在哪裡,他只是想把我引出 來,他要找的人是我。」 他突然明白寇維多要以害死他父親的手法害死他。寇維多一路跟過來,伺機而動, 在公路上沒機會,但如今山路上就只有這兩部車了。 那部車的車頭推向喬爾的擋泥板,喬爾很快地反應過來,把方向盤向左旋,放開踩 油門的腳,車子便向後滑,其左側撞上了寇維多車子的後部。 寇維多控制不住車子後輪,車子便結實地彈跳了一下。 透過漫天飛雪,喬爾看到寇維多的車旋轉半個車身,橫在窄路上。 喬爾倒車。他看到寇維多開了門,伸手到後座拿東西。 「他有槍。」喬爾踩一下油門,連忙把車子向後倒,只要倒退三十英尺就可以了。 車子退到轉彎處後頭,寇維多便看不見了。 再十五英尺。他幾乎看不清楚路面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寇維多也一樣看不清楚。 十英尺,還是五英尺。也許路面已開始轉彎了,他卻把車直開到山崖下,小心轉著 方向盤。 「夠遠了。」摩根說。 「趕快出去。」喬爾解開安全帶。「他馬上會追上來,爬上山坡到樹林那邊去。」 「別擔心,我不會在此逗留的。」摩根開門下車。 他們爬上雪坡,躲進林子中。暴風雪仍在肆虐,喬爾亟亟盡目力想看清路面。 然後雪片稍稍停歇一會兒,他看見寇維多繞過彎路,左手拿著槍,走到喬爾的車窗 前,把槍尖指進車內。 「黑喬爾,你這狗娘養的,你在哪裡?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把你老爸逼下懸崖嗎?我 以為是你,該死!」 寇維多的咆哮隨著風飄過來。 「如果我們再跑遠一點,很可能會迷路。」摩根輕聲說。「暴風雪太大了。」 「寇維多看得不會比我們清楚。」喬爾退回樹後。「我猜他會停在車子那邊等到看 得清楚的時候,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你想去制伏他?」 「是的。」喬爾從口袋掏出槍。「我要下去。盯著他,如果看到他,就大聲喊。」 「我不喜歡這樣。」 「我也是。」他脫下右手手套,好把手槍握緊些。手指立刻凍住。 他小心翼翼下了山坡,朝路面走去,風稍稍歇了,雪也清明了一些。喬爾和寇維多 同時看到對方,隔著路面相望。 「畜生,我要給你一個教訓,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寇維多舉起槍開火。 喬爾撲進雪堆,槍聲在他頭頂迸裂。喬爾舉起槍,但強風又刮了起來,兩個人之中 立刻飛雪瀰漫。 喬爾匍匐向前,他終於有機會實地測試桑氏皮靴和羽毛衣的性能了,他心想。暫時 還沒有凍僵的危險。 除了右手之外,他的手指一定很快就會麻庳了,他得速戰速決才成。 「喬爾,右邊,向右看。」摩根的警告聲傳來。 喬爾立刻舉槍向右看,卻又飛捲起漫天雪霧。 寇維多在不到兩碼外,奮力想認出摩根的方向。他踉蹌一下,瘋狂地向林子掃射。 喬爾撲向他,把他絆到雪地上。喬爾的手一麻,手槍掉下去。他壓在寇維多身上。 寇維多奮力掙扎,想拿槍口向上瞄準喬爾。 喬爾狠狠揍了他腹部一拳,扼住他拿槍的手腕,卯足力氣拚命扯。 寇維多憤怒疼痛得吶喊起來,槍掉到雪地上。喬爾想躲開揮過來的巨拳,靴子卻絆 到雪塊,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寇維多一拳擊中目標,其力道之大真令人難以想像,喬爾的整個胳臂都麻了。他低 著看到槍快被雪淹沒了,他用冰冷的手指去抓槍。 寇維多已站了起來,像頭瘋象般撲過來。 「你這狗娘養的,別逼我開槍。」喬爾對行將撲過來的寇維多吼道。 「你不敢開槍,你根本沒膽,我早該在十五年前就把你給殺了。」 寇維多的冷笑在霏霏雪片中清晰可聞。 「我說停下來,」喬爾說。「我不是在開玩笑。」可是寇維多已然失去理智,他仍 然撲向前。 喬爾槍尖瞄準維多的腹部。 就在這時,一道狂風吹起,雪片狂飛。寇維多大吼一聲。喬爾這才發現雖然能見度 差,寇維多仍是向前衝——不過他已不再是衝向喬爾,他衝向河谷。 他沒看見低矮的鐵護欄,結果膝蓋撞了上去,搖晃一下,直往谷底栽去。 哀嚎一聲,他摔到底下的河床上,然後是可怕的岑寂。 喬爾俯視河谷良久。風雪漸歇,他突然察覺手指發麻,於是慢慢戴上手套。 摩根從他背後走上前來,探視河岸上俯臥的人形。「我們得把他的車推開才能往前 走。不過不必急,她們已經安全了。」 喬爾想著蘭蒂在小屋待候。「是啊,她們安全了。」 「你沒事吧?」摩根問。 「沒事,咱們走吧!」 他們又開車走了一個鐘頭才到小屋。抵達時風雪已完全停歇了。深沉的寂靜籠罩著 森林。 喬爾把車停在屋前鑽了出來,他筋疲力盡。摩根也下車來。 「真是歷盡千辛萬苦才抵達。」摩根伸伸懶腰。 女人的哀噥聲劃破寂靜。 喬爾和摩根衝進屋內。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黛芬尖叫著。「太快了,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她喘著氣,然後又尖喊一聲。 「沒事,黛芬。」蘭蒂在床尾對她說。她望望在幫黛芬冷敷的安娜。 「陣痛的時間十分頻繁。」安娜緊張地說。 「出了問題了。」黛芬吃力地說。 「沒什麼問題。你目前的一切都跟書上描述的吻合。」蘭蒂眼看更多的血水汩汩流 出,連忙穩住自己。 她旁邊擺在清潔白布上的是一條用來縛臍帶的細線和幾條消過毒的毛巾。蘭蒂心底 怕的是無法控制大量出血,但她並沒有把這一點告訴黛芬。她知道黛芬自己很清楚、很 恐慌。 每次黛芬想到什麼擔憂的事,蘭蒂都想辦法引用報導來安慰她,安娜很快會意,也 跟著附和她的說法,她們倆一同提醒黛芬說自古以來女人一直都是在家生小孩的。 產程很快,她們三人卻十分艱苦,全身汗流浹背。安娜替黛芬擦汗,蘭蒂也真希望 有人幫她擦汗。生產的過程可真是辛苦,報導上都略過這個部分不談,也沒提到產婦經 歷的痛楚。 「我想我聽到車聲。」安娜突然說。 蘭蒂不答。她忙著注視胎頭出現。「黛芬,他快出來了,用力,用力。」 黛芬又尖叫一聲,安娜緊抓住她的雙手。 「他的頭出來了。」蘭蒂得意地喊道。她伸手捧住嬰兒的頭。「我抓住一邊肩膀, 兩邊,黛芬,他好漂亮,真的是男孩,壯得很。」 「我的孩子。」黛芬有點惶惑。「讓我看看我的孩子。」 嬰兒大聲啼哭。這時前門猛地被推開。 「怎麼回事?」喬爾在客廳喊道。「蘭蒂?,蘭蒂,你沒事吧?」 「黛芬?」摩根很慌亂。「你在哪裡?」 「摩根?」黛芬虛弱地喊。「我們的孩子在這兒。」 蘭蒂很快地用毛巾把孩子包好放進黛芬懷裡,轉身看到喬爾和摩根目瞪口呆地站在 門口。 她向她父親笑笑。「爸爸,來見見你兒子。」 「老天爺!」摩根衝上前來。「黛芬親愛的,你沒事吧?」 「我沒事。」她輕聲說。「我們都沒事,這真是簡單之至。蘭蒂看過好幾篇這方面 的報導。」 *** 喬爾和蘭蒂發現安娜一個人在廚房。他們走上前,安娜轉過頭來。 「是爸爸的事,是不是?」 「他死了。」 「我知道。」她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你們一到我就猜出來了。」 喬爾嚴肅地看著她。「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不過我很遺憾你歷經的一切。」 安娜默默站在水槽邊,眺望窗外的夕陽。「你想知道我的感受嗎?我如釋重負,既 不悲也不喜,只是如釋重負,一切終於結束了,我好像逃出煉獄,多虧你和凱斯。」 嬰兒的響亮哭聲傳過來,安娜側耳傾聽。 蘭蒂含笑摟住她。「現在你和凱斯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 安娜撲簌簌流下淚來,臉上卻有笑意。「是的,現在安全了,謝天謝地,我終於可 以替凱斯生小孩了。」 ***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承受打擊的。」那夜喬爾躺在蘭蒂身邊時說道。 「安娜不會有事的。」她依偎著他。「你又是怎麼承受的?」 「我很好。」他摟緊她。「他害死我父親,他以為是我,就把我父親逼落懸崖。」 她輕柔地撫摸他。「至少你已確定那夜的經過,你終於找到答案了。」 「是啊。」喬爾沉吟片刻。「知道真相就比較好受了,這些年來啃噬我的就是不確 定的感覺。」 「你已報了父仇,也知道你父親不是因為你而自殺,你可以忘掉過去了嗎?」 喬爾凝望她。「我想我是打從看到你那天便開始要忘掉過去了。」 她含笑看著他。「很公平,我也是這樣。」 「無論如何都要向前看,不是嗎?對了,我發現你抱小孩的模樣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是啊,我很喜歡。我們可以把你當作模特兒,拍一張抱著孩子跟另一個人搭帳篷 的宣傳照。」 「得了,宣傳照三個星期內要出來,生小孩可要九個月。」 「那麼我們最好馬上開始。」喬爾翻身爬到她身上。 「等等。」她已有點透不過氣來了。「我的家鄉是先計劃婚禮再計劃生小孩的。」 「不必擔心,明年春天一定會有婚禮。」他親吻她的頸項。 「你確定?」 「當然。」他親她的嘴。 「我才剛開始適應這種戀愛關係呢。」 「你不是跟人要好而不結婚的那一型。」他撩起她的睡衣。 「桑氏怎麼辦?」她疑惑地問。 他聳聳肩。「大家都會說我是看上你的財產,我可以應付的。在今天之前我不認為 我能,但情況改變了,我自覺是個嶄新的人。」 「我想提供一筆交易。」 喬爾愣住了。「交易?」 她深吸口氣。「我在婚禮前把桑氏賣給你,依照查理叔公生前的條件。」 「你不必這麼做。」 她撫摸他的臉頰。「你不明白,我也是直到現在才明白。我想以前我需要公司提供 新生活的開始,但如今我已不再需要了。」 「萬一我說我也不需要了呢?」 「那麼我們就有個燙手山芋了。」 喬爾哈哈大笑。「我沒說我不想要,只不過說沒有它我也活得下去。你不必把桑氏 賣給我。」 「可是——」 他很滿意地笑笑。「我們把公司二一添作五,我買下一半股份,你留著另一半,我 們共同擁有桑氏。」 她輕笑一聲。「我還是董事長嗎?」 他咧嘴笑笑。「當然,我也還是執行總裁,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 兩個月之後,喬爾下樓梯到三樓會議室,一進門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蘭蒂被一 個金髮壯漢騰空舉起。 「麻煩你把桑氏公司董事長放下來好嗎?」喬爾冷冷地說。 那大漢眨眨眼。「當然,對不起。」他連忙把蘭蒂放下。 「嗨,黑先生。」她愉快地笑著,努力想把襯衫塞進去,把皺巴巴的外套拉平。 「午安,黑太太,這是在搞什麼鬼?他幹嗎像背一袋馬鈴薯一樣背著你到處跑?」 「這位是馬克。」蘭蒂答道。「他是新宣傳案的模特兒,針對專業登山攀巖者設計 的新產品宣傳。」 「他不會背著你往高山跑吧?」 「當然不會。他只不過是向我證明他扛得動一百二十磅的登山裝備,不是嗎,馬克 ?」 「是的,小姐。」馬克展現完美無缺的笑容。 「講到新的宣傳案,黑太太,我有幾點要跟你談。」喬爾一隻手肘拄著門框,雙眼 瞪著她。 她揚揚眉。「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他斬釘截鐵。「宣傳案已超出預算五萬元了。」 「噢,這件事。」 「噢,這件事。麻煩你說明一下好嗎?」 她抬眼笑盈盈地看著他。「當然,不過我要不要先跟你說我懷孕了?」 「你懷孕了?」喬爾欣喜若狂,也不理會一旁尷尬的壯漢,將蘭蒂騰空抱起,文件 落了滿地。「去他的五萬元,董事長和執行總裁之間那點小錢算什麼。」 「我就知道你很明理。」 喬爾抱著她走到走廊。「咱們到我的辦公室去吧,黑太太,討論一件比超出預算更 重要的事。」 「當然。」蘭蒂瞪他一眼。「這回在開始討論前一定要先鎖門。」 喬爾的笑聲在桑氏走廊上迴盪。生命真是美好。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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