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楔子】 美國駐菲律賓大使的女兒賴蕾莉﹐出生在美國南部一個富豪家族﹐從小嬌生慣養﹐ 長到十七歲了還未見到父親。為了尋找父愛﹐她只身來到菲律賓﹐在等待父親時﹐偶然 被一個正在遭叛軍追捕的美國雇傭兵傅山姆所劫持。這個生長在美國北方芝加哥貧民窟 的獨眼大兵﹐其意在保護她﹐怕她為自己受連累﹐結果在逃亡中一直與她在一起﹐二人 經歷了許多危險和磨難﹐終於結下浪漫的愛情之果。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一八九六年七月﹐加維特省呂宋島 彎刀差一點砍中他的頭。 而博山姆則寧願他這顆傭兵的頭仍留在脖子上﹐他猛然轉身﹐不遠處一個游擊隊士 兵高舉著長彎刀﹐正打算再試一次。山姆給了他一拳﹐自他的指關節到腕關節響起了一 陣熟悉的喀喇聲﹐他揮揮手甩掉陣陣疼痛﹐低頭看了那士兵一眼﹐此人短時間內是起不 了身了。 山姆拾起那把彎刀﹐不久即在濃密的竹林間開出一條逃生小徑。他在繁茂的叢林中 奔跑著﹐夾竹桃的尖葉子擦過他的臉﹐被砍斷的竹片在他腳底嘎吱作響﹐毛毛濕濕的蔓 藤拍打著他的頭和肩膀。他舉起彎刀在低垂濃密的綠色蔓藤中砍出一條路﹐而且一直聽 到敵人追逐的聲音。 他闖進一片沒有叢林糾纏妨礙他的空地努力繼續跑著。跑著﹐脈搏在他身邊鼓動﹐ 他抬頭向上看。天色仍就是暗的.一株巨大的菩提樹遮蔽了下午的陽光。他向前看見一 片綠色的牆──一片無盡的棕櫚海和另一片黑暗的竹林。 由潮濕地表散發的霧氣﹐看起來像是地面上已打開通往地獄的門﹐白蒙蒙的空氣中 浮動著一股甜得令人作嘔的氣味﹐而且越來越強烈﹐包圍在他四周的樹葉更密了他突破 它們向前進﹐更加努力地沖過纏繞、囚困著他的茉莉叢。粗糙堅硬的樹藤纏上他的肩﹐ 擦過他的手和手臂.像貪婪的手指般突然包住他﹐企圖讓他慢下來﹐抓住他或絆倒他。 但他不能被絆倒﹐他的逃亡成功與否全靠此時﹐只要一有閃失他們就會逮到他。那些游 擊隊的士兵太逼近了﹐雖然現在除了自己的心跳聲外﹐他聽不見任何聲音﹐但他可以感 覺得到他們就緊跟在他後面。 然後他聽到他們在後方猛力突破叢林前進的聲音﹐沉重地喘氣、大聲咒罵。他們就 像他的影子般地粘著他﹐忽隱忽現。他聽見他們的彎刀揮動的聲音──長而致命的、彎 曲的金屬刀刃正在高聳的竹林間劈開一條道路。隨著每一刀、每一聲所裂開的木片﹐狂 亂追擊的聲響使山姆有種滲透骨髓的恐懼感。 汗水自他黝黑的臉上淌下﹐經過他戴了八年的黑皮眼罩﹐流過他臉上歷經風霜的刻 痕﹐流入三天未刮的胡須底下。他的汗水和悶熱、潮濕、氤氳、遮掩著這似天堂又似地 獄的島上的一切事物的空氣混合在一起。 他的視野因濕氣──或是汗水──而模糊。他加快速度﹐因遮住一切的蒙蒙白霧而 絆倒一次。他用破損的袖子擦擦完好的那只眼睛﹐心跳聲在耳中悸動著﹐正配合他奔跑 的節拍。 空氣中充滿了另一種氣息﹐危險的氣息。 突湧而上的血液使他跑得更快﹐穿過叢林。明顯而真實的危機感在他干澀的嘴里如 性沖動般急速地膨脹﹐嘗起來竟有金屬的味道。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在胸腔內像強酸似 地燃燒了起來。他雙腿發軟。隆起的大腿肌肉開始收縮.驀地泥濘吞沒了他的腳﹐他霎 時無法動彈。 該死﹗他向前拉扯.不想讓泥和水阻礙他前進。他繼續奮斗﹐向前拖移他的兩腿﹐ 長靴沉重如鉛。泥濘變得更深了。它吸住他的大腿﹐他的下肢疼痛﹐他前臂的肌肉緊縮﹐ 蹣跚地前進。泥濘退至足踝﹐他又自由了﹐而且仍領先那些追逐他的人。很快地他又再 次踏到陸地上。 他跑﹐他們追。這是個游戲﹐他在它的邊緣游移﹐也許是生死的邊緣﹐但他樂在其 中。他考驗命運﹐向未知挑戰﹐而且以自己的生命做賭注﹐因為失敗的代價越高﹐刺激 也愈大。 一抹邪氣的微笑閃電般划過他堅硬的下顎。 傅山姆正是為此而活。 午後四時﹐馬尼拉﹐畢諾都地區 大宅高聳、全然垂直的高度令人印象深刻﹐以昂貴的白珊瑚石所砌成的牆圍繞著這 位於城區的產業﹐揉合著島上異國風情的牆垣正如主人所希望地確保牆內一切的隱密、 安全和完美。 大宅有兩扇鐵門﹐一扇在前一扇在後﹐上面皆裝飾著和房子頂窗上相同的、以復雜 的葡萄藤雕刻為主的設計。鐵門和屋內那些鑲嵌鐵窗都塗著層層光滑的黑漆。普及島上 的腐蝕現象絲毫未會波及這幢南卡羅萊納賴大使的宅邸﹐賴氏家族同時也是胡桃木之家、 柯氏工業及山毛櫸農場的擁有者。 在這些珍貴的珊瑚石牆內沒有任何喧鬧聲﹐舖著與屋頂相同之火紅進口瓷磚的中庭﹐ 甚至沒有一點微風吹動庭中如驕傲的哨兵般矗立的百日紅那黑而光滑的葉子。攀爬而上 的中國忍冬厚重的藤蔓上露珠閃耀﹐如南卡羅萊納的紫藤般覆在二樓的鍛鐵陽台上。 一股甜美的熱帶香味充滿中庭。墓地二樓角落一扇打開的窗戶傳來隱約的輕敲聲打 破了沉默﹐敲打的節奏很慢而且顯得不耐。它消失了一會兒﹐又出現﹐消失﹐再出現﹐ 不斷地重復著﹐最後在一陣突來的槍聲中停止。 賴蕾莉跌入一張椅子內﹐下巴落在拳頭上﹐對那無上盡的鐘表滴答聲猛皺眉頭。現 在是四點﹐她換了另一只拳頭﹐這又多殺了兩秒。她嘆息一聲﹐優美而帶著南方腔調的 嘆息顯然是經過淑女學校多年訓練的完美腔調﹐這又整整花了四秒的時間。 她再度瞥向時鐘﹐懷疑著三個小時為什麼好像好幾年。不過﹐她提醒自己﹐的確是 經過了好幾年﹐自從她父親前往歐洲某個國家擔任外交官職而離開南卡羅萊納州的祖宅 胡桃木之家算起﹐已整整十七個年頭。 她身為柯約翰後裔的母親在蕾莉兩歲時困難產而死﹐因此她的父親將她留給五個哥 哥和一些可信任的家僕照顧。她仍然記得父親出國後﹐曾問過她的大哥傑夫﹐安多拉這 地方在哪里。當時他牽著她的手﹐自蜿蜒的桃花心木樓梯走下﹐到一扇蕾莉被禁止進入 ──這只是她身為女性而被禁止的許多事之一──的黑色大橡木門前。在那時她五歲的 小小心靈曾對她父親所謂“禁止進入的房間”感到懷疑﹐但經過這許多年和這麼多被 “禁止”的事﹐她早已不想再爭辯什麼了。 而就在那一天﹐她大哥打開了那扇門﹐她卻突然停在門邊纏弄扎著她金發馬尾藍色 天鵝絨緞帶。他一再向她保証只要五個哥哥之一陪著她﹐她就可以進入那個房間。她仍 記得當她嘗試地跟隨著傑夫進入巨大、黑暗、原木鑲板的房間時﹐那種恐懼的感覺。 那房間是那麼不通風﹐一股熱氣讓她的胃不禁緊縮了起來。她大哥帶她走到書桌邊 那個高大的地球儀前﹐她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才勉強適應那個環境。他旋轉地球儀──這 舉動使她更頭昏眼花﹐然後直到他停下來指出儀上一個粉紅色的小點﹐他告訴她那就是 父親前去的地方。 她還記得她盯著那小小的粉紅點好久﹐然後問父親在那里好不好﹖何時會回家﹖傑 夫只是看著她好半晌﹐然後告訴她她是個多麼漂亮的賴家小淑女﹐有著大大的藍眸和如 絲的金發﹐就像她母親一般。小女孩﹐特別是賴家的女孩是不需要擔心這種事情的。而 就在那一刻﹐蕾莉的胃一陣發寒﹐當場吐在桌上。 傑夫一直沒回答她的問題。 後來的幾年﹐這個問題仍被規避著。而每當她父親來信﹐傑夫就會帶她到書房── 但總先確定她身體無恙──去看地球儀上那些彩色的圓點﹕從安多拉、西班牙、海加ヾ、 波斯到遏羅﹐最近一次是在西班牙殖民地菲律賓群島。自十五歲左右起﹐蕾莉就不再問 父親何時會回家﹐但她並沒有停止盼望。 所有的希望和祈禱﹐三個月前在另一封信到達胡桃木之家時實現了。當時她正為了 想參加一個沒有任何哥哥陪同的茶會﹐而和她哥哥傑迪爭執──一個她早知無益、僅供 她消磨下午的無聊嘗試。傑夫宣布召開家庭會議時﹐傑迪立即朝她皺皺眉頭﹐問道現在 她又想做什麼了﹖ 他的態度觸怒了她﹐但同樣急著想知道傑夫要說些什麼的她用盡淑女學校所訓練的 禮儀﹐抬高鼻尖並拉起裙擺﹐以風琴頌歌中的淑女優雅的步伐走過她皺著眉頭的哥哥身 旁﹐大約五步……然後她的脾氣爆發了。她輕快地走在奧布森毛氈的絲質穗飾上﹐伸手 抓起最近的東西──一個桃花心木的置煙架──摔到地上──連她哥哥的進口香煙和五 十年歷史的法國白蘭地一起。 蕾莉咬著指甲不悅地回想著。她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才說服她的哥哥們﹐尤其是 傑迪﹐她能遵照她父親最近一封信的要求到菲律賓。她仍能記得當傑夫念信時她所感到 的喜悅﹐她父親希望她能盡快到菲律賓。 五位哥哥為了這事開始爭執起來。傑夫覺得她還太小﹐不過因為傑夫比她整整大了 十五歲﹐所以他想法一向如此。而哈倫說她太脆弱﹐理萊聲稱她太天真﹐赫利認為她太 無助。但傑夫繼續念下去﹐而所有的疑慮都消失了。因為父親已經安排讓她和費家一起 旅行﹐他們是審理公會的教徒﹐正要到菲律賓群島中較落後的民答那峨島去拯救那些異 教徒。 蕾莉好興奮﹐但興奮之情卻在傑迪開口的那一剎那消失無蹤。雖然他只長她八歲﹐ 卻是兄長中最羅嗦的一位。他聲稱凡她所到之處都會有意外發生﹐五雙男性的藍眼珠立 即轉向曾經放置了煙架的空位﹐然後看著她。 她則主張他是為了她三歲時掉入干井。而他是唯一小得能下去救她的人而記恨﹐並 說為了一件三歲時發生的意外責怪她是不公平的。他們爭執了三天﹐大部分是蕾莉和傑 迪。好似她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般﹐他把所有的事都和她扯上點關系﹐滔滔不絕地說著 每件可能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把她形容得像個掃把星。她則爭辯自己絕不是他所說的那 種倒媚鬼﹐大家都知道沒有這回事。他唯一的答案是他有傷疤可以証明。因此到了星期 六晚上她不禁哭了起來﹐喚泣自她如暴風雨中的海洋般的心底湧了上來﹐她哭了一整夜。 上帝八成是站在她這一邊的。星期天的禮拜給了眼睛紅腫的蕾莉自由。杜牧師剛好 挑那天早晨講述迷信是撒旦的愚行﹐一個真正的基督徒不該屈服於這種念頭。他一開始 講道﹐她就幾乎要從教堂內賴家的席位奔上前親吻他﹐禮拜後她聽見杜太太提到牧師是 如何自貝菲德新教會一個貪財的教友身上得到的靈感﹐蕾莉不在乎他的靈感來自何處﹐ 反正這禮拜已達到她的目的了。 三個月後的現在﹐她已坐在她父親位於馬尼拉家里的臥房中﹐像她多年來一樣地等 待著。她比原定計划提早了一天到達﹐父親仍在奎松省﹐今天中午應該會回來。 一陣敲門聲響起。蕾莉抬頭一看﹐她父親的管家喬菲雅拿了一張紙進來。“對不起﹐ 小姐﹐你父親有事耽誤了。” 她的胃下沉﹐房內的空氣突然令人感到窒息。她好想哭﹐但沒真哭出來﹐只是向後 跌入椅子中﹐失望使她的肩膀下垂至非淑女學校所允許的高度。她深呼吸一下﹐看了滴 答的時鐘最後一眼﹐然後繼續做多年來一直被強迫做的事──等待。 叢林更濃密了。彎刀砍伐的速度不夠快﹐灌木叢困住了山姆。他趴到地上從樹叢下 匍匐前進﹐越過暴露在外堅硬的樹根和濕粘的泥土。蜥蜴自他身邊跳過﹐幾只超過兩英 寸長的竹林甲蟲爬過厚厚地覆在地上的腐殖土。細枝和潮濕的葉子粘在他的頭發上﹐拉 扯著他眼罩的網繩。他停下來解下它取出里面的綠色細枝﹐白色粘稠的樹液自斷裂的蔓 藤中滴出﹐山姆不時扭動著躲避那些能在兩分鐘內腐蝕人類皮膚的液體。 深深吐了口氣繼續向前爬﹐藤蔓和竹林像永無止盡的陷阱﹐揮刀的聲音仍不斷自身 後傳來﹐他們尚未達到濃密的地區﹐這個認知促使他更向前爬過潮濕的土地﹐完全地陷 人彎曲纏繞的竹林中。由於潮濕及緊張﹐汗水開始自他身上每個毛細孔滲出。 一條黑色光滑的吸血蛇沿著藤蔓滑近他的頭﹐遭此蛇吻可比用木樁刺入心臟更痛苦 而且致命。他像塊石頭般躺著﹐揮刀和竹子裂開的聲音就緊跟在後。他屏住呼吸和那雙 屬於爬蟲類的綠色的細眼相對﹐幸運的是那雙濃濁的蛇眼自他身上移開了。它彎曲地滑 行過糾結的樹根﹐身上漆黑的三角鱗片也隨之波動。 此時他身後的揮刀聲停止﹐他的心跳跟著暫停﹐那些人已經到達竹林稠密的地區了。 他的心臟又開始跳動﹐越來越大聲﹐他被困在蛇和士兵之間了。 狹小的街道擠滿了人──西班牙人、中國人和土著﹐一個尋常的海島景觀﹐不像這 把和柯氏杜鵑同色的粉紅縐邊陽傘。它像個色澤明亮的漩渦似地在摩肩接踵的土著頭頂 上快速旋轉著。陽傘停頓下來讓一個菲律賓家庭通過﹐女人轉身責罵她的女兒﹐年約十 三歲的可愛女孩則咯咯笑著﹐用土語對父母說些什麼﹐使那男人和女人都笑了出來﹐然 後牽著微笑女孩的手消失在人群中。 在這把粉紅小陽傘的陰影下﹐蕾莉很快地轉過身﹐只覺得喉嚨發緊。寄望那些不可 能成真的事是沒什麼好處的﹐但她就是沒辦法使自己不覺得寂寞、更難過。 她緊張地拉拉蕾絲高領﹐讓令人有點發癢的亞麻布蓋在她媽媽結婚時戴的瑪瑙浮雕 上。她整理衣領﹐一邊試著抹去剛才的天倫圖﹐她的手指碰到浮雕﹐停頓住﹐然後不自 覺地觸摸胸針細致的雕紋﹐她試著想微笑卻失敗﹐只能用力甩甩潮濕的頭發。她仰頭看 向太陽﹐似乎在尋求一股力量來漠視自己對從未擁有的雙親的渴望。過了好一陣子﹐她 才將陽傘挪回頭頂﹐好隔開熱帶歹毒的陽光。 她表情哀傷﹐為那些永不可能實現的夢輕嘆口氣﹐然後走過仍被古老城牆保証的馬 尼拉內城區﹐她自四座灰石拱門之一走出去﹐沿北邊郊區的街道走到市場。喬菲雅說湯 都市場是個忙碌而多彩多姿的地方﹐可以讓她在父親回來前殺殺時間。但她仍然整個早 晨都待在沙龍里緊張而期待地踱步、盯著時鐘﹐終於還是承認了管家是對的。 陽傘不住移動著﹐她踏上一條原始的步道繼續向前走﹐她鞋跟輕敲的聲音好像是竹 制馬林巴(木琴之一種)﹐只是拍子較慢些﹐因為淑女是從不匆忙的﹐她像淑女學校所 教的般地滑步前進﹐裙擺像在水上划行般以一種緩慢波動的節奏圍繞著她﹐恍如沖擊沙 灘的浪花。一個真正的淑女能感覺到正確的節奏﹐正如同土著對鼓聲的自然感應一般。 她的法制小山羊皮鞋──一雙將可愛的腳趾包在黑亮光滑的漆皮中的新鞋──踏過 嵌鑲在骯臟街道中光滑的石塊。她曾聽說過﹐這些石塊是用來填補地層中﹐那些在一忖丹酗E個月的時間被熱帶雨水和泥濘侵襲而成的凹洞。 她踏到一塊石頭上﹐泥濘隨即淹至足踝﹐她自泥坑中拔出腳﹐蹣跚地走到對面泥磚 造的房子。她合上傘﹐順手將它斜靠在走道邊像個瘦士兵似地立著的簍子旁。她拿起手 帕擦鞋﹐然後看看弄臟了的手帕﹐它已不值得保留了﹐所以她將之丟入一個痰盂里﹐轉 過身打開陽傘﹐沒看見走道上所有的簍子就像骨牌般一個接一個倒下。 之後她朝和她父親位於畢諾都的宅邸相反的方向走去﹐街道上滿是運貨馬車、汽車 和裝飾著旅游公司紋章、客滿的馬拉街車﹐喬菲雅曾告訴她有關這種街車的事﹐還有她 父親對它的看法。 一種叫瑟拉的傳染病蔓延在本地的馬匹間﹐而街車公司並不加以理會﹐照舊驅駛這 些可憐的動物直到它們暴斃在街上。由於對那些馬匹的同情和對冷酷街車公司的憤怒﹐ 她父親一直拒絕搭乘這些街車。 當她走過距離新家幾個路口的轉角﹐她看到讓他拒絕的原因﹐一匹馬──還是小馬﹐ 甚至沒有三個月的小牛大──正使勁地拖著載貨街車自她眼前的街道走過﹐她從未看過 如此可憐的馬。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瞪口呆不能動彈地試著適應如此可悲而陌生的事實。在胡桃木 之家和山毛櫸農場﹐馬匹是赫利哥哥的寶貝﹐它們幾乎可算是家庭中的一分子。而這里 的馬卻皮包骨﹐就像島上四處可見的壁虎般。她從未見過如此虛弱、病懨懨的動物﹐這 景象使她的胃不禁翻攪起來﹐不論是炙熱的陽光或是擁擠的人群都無法使她踏上這種交 通工具一步。 其實在沒看見街車前她就決定要走路回去﹐因為這是她父親通常會做的事﹐而她渴 望能取悅他。現在﹐在她看過馬兒掙扎地拖著載貨的車後﹐她只覺得慚愧﹐因為她想走 路的原因只是想取悅她父親﹐只是因為她自身的問題﹐而沒有考慮到那些動物。 不過要去想象一件她從未見過的事是很困難的﹐生病的動物就是她不記得曾經見過 的﹐無論是在貝維德、胡桃木之家、山毛櫸農場或柯氏工業﹐任何一個家族所有地或所 處的社交圈都沒有這種事﹐就算真的有﹐她的哥哥也會設法不讓她看見。 賴家的男性皆對她保護有加﹐她是賴家僅存的女性﹐賴氏是卜光榮而受尊敬的南方 姓氏﹐就像祖宅前車道兩旁的胡桃木一般古老。而她的母親則出自柯氏﹐另一個南卡羅 萊納的名門世家﹐具有被社會肯定的血統。 她的母親同樣也是位真正的淑女﹐被賴家所有的男人珍惜、嬌養及愛護著。但她在 蕾莉還很小時便去世﹐蕾莉只能從沙龍壁爐上的畫像、及哥哥們和其他尊敬、崇拜她母 親的人的描述中﹐想象母親的樣子。就像她的母親﹐她那五個哥哥總是把她和他們覺得 有危險、不安全或不敬的事隔離﹐不論是上淑女學校──一所她被護送參加的學校﹐一 所教堂女性端正品行及持家的棱堡──教堂、或是偶爾參加的晚會﹐總至少有兩位兄長 隨侍在她身旁。 雖然她交際不廣、見識不多﹐但在她被保護的小世界里﹐每件事都平穩、自然地進 行著﹐她的姓氏令人接受她﹐而且打開一道神奇的社交之門。淑女們都有一定的舉止﹐ 而且依次被她們的男人們珍愛保護著。 只除了一個男人﹐她的父親﹐一個從未在蕾莉身邊珍愛她的男人。他是她在此的原 因﹐更是讓她如此緊張而不確定的原因﹐一個人該如何安排和十七年未見的父親聚會呢﹖ 他的反應又會如何呢﹖他今晚回來時他們就要見面了﹐她真希望這次會面很完美。 他的心跳越來越大聲﹐在他腦中像大炮爆發般的隆隆作響。蛇滑開了﹐山姆吐出將 近兩分鐘來的第一口氣﹐他又自由了﹐幾乎。但他必須到達河邊﹐他繼續在灌木叢下匍 匐前進﹐感覺到有刺的藤蔓拉扯著他的襯衫。地面上覆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很快的藤蔓 越來越少了﹐他更向前爬﹐直到地面只剩無月的夜晚般漆黑的濕壤為止。 一小段距離後他又自由了﹐他猝然起身向前跑﹐鳥兒自巨大的菩提樹中像爆發的鉛 彈般飛出﹐竹林上方的天空滿布著黑色的陰影﹐羽毛如雨般降落﹔不知名的動物尖叫著、 沙沙作響地逃離。 一瞬間他被彩色的海洋包圍住──紅色的赤素馨花、黃色的芙蓉和紫色的蘭花﹐熱 帶花朵甜美的香氣充滿在空氣中﹐溢入他干燥的舌頭和喉嚨。他置身在一個花的叢林中。 他沖過它們﹐香味漸漸的消逝了。 然後目的地到了。水﹐他聞到河川的氣味﹐潮濕的水氣圍繞著他﹐顯示河川就在附 近。空氣中充滿泥水的味道﹐身後西班牙語和土著方言的嘈雜聲消逝於遠處﹐代之以快 速的流水聲。 如果他能到達河邊就算是成功了。百金河流向馬尼拉城外的湯都﹐那里擁擠的市場 及街道是他甩掉追兵的唯一機會。那些追兵是古貴都的游擊隊﹐而他們之所以要抓他﹐ 是因為他有西班牙人、古貴部和山姆的指揮官龐安德都想要的一批槍支的消息﹐但若除 了安德以外的人抓到他﹐他就死定了。 蕾莉在轉角附近徘徊﹐終於找到了湯都市場﹐一個喧囂雜沓的地方。在這里一切看 來都是那麼匆促﹐幾乎可使一個淑女眼花繚亂。當各式各樣的商品在舖著鵝卵石的廣場 上擺好時﹐原始的運貨馬車及灰頂手推車紛紛停在人潮中﹐整條街上到處有人在叫賣他 們的商品。 她慢慢走進市場﹐深受周遭異國風味的環境吸引﹐尤其是那些鮮艷的色彩閃爍的中 國波紋絲綢﹐皇家紫和各種暗紅、海藍及深黃色的天鵝絨﹐都高聳而搖擺地堆積於矮小 的中國商人旁。她向前走進人潮中﹐一輛載滿了巨大管狀的羊毛及絲質地毯的車子卻擋 住她走向那些美麗絲綢的路﹐她停下來向四周看了看﹐只見一些彩色的簍子和土著的頭。 就在她試著另尋通路時﹐某樣東西忽然映入眼簾﹐她停下腳步注視著。市場四周一 群菲律賓婦女頭頂著一簍商品走著。雖然這景象對她而言並不新奇──在她老家的洗衣 婦女也都是以這種方式拿籃子﹐但這些簍子有那些籃子的兩倍大﹐而這些婦女幾乎只有 它們一半的大小﹐此外簍子里還裝滿了人量金黃色的木瓜、綠色及粉紅色的芒果和一些 橙色陌生的瓜類。 她的左側傳來強烈的海洋氣息.她轉身過去只見幾台裝滿了死魚的手推車正面向她﹐ 魚販在魚身上澆了些海水.企圖在強烈的午後熱氣里保待它們的新鮮。這氣味消退了一 陣子。但不久又再度出現﹐她擠過人潮試圖遠離這股惡臭。 湯都市場上興奮、自由的狂熱氣氛﹐就像那些被捕的魚般吸引蕾莉的注意力。命運 天注定﹐被人群吸引的她﹐對即將來臨的風暴毫無所覺﹐更完全不知道這一天下午﹐將 會使她受盡所有保護、地位顯赫而寂寞的小小世界完全改觀。 ------------------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山姆還沒死﹐但他卻覺得置身地獄一般。他是如此該死的疲倦﹐渾身濕透﹐肺也好 像有火在燒似的。繼續跑著﹐他忽地低頭躲過低垂的菩提樹、跳過露出地表的樹根﹐然 後繼續逃亡。他願意用傭兵一個月的報酬換伏特加來緩和粗澀發燙的喉嚨。如果能甩掉 他們﹐他要一頭栽進最近的進口伏特加酒瓶里。此刻他就幾乎感覺得到“老黑”的美妙 滋味﹐這個想象激勵了他。 他以彎刀沿河砍出一條和竹林隔離的路﹐他可以聽見他們正尾隨他而來﹐快要追上 他了。聲音越來越清楚﹐他甚至可以分辨出幾句西班牙文和塔加拉族語。他無聲詛咒著﹐ 他已經不再年輕﹐也跑得沒有以前快﹐一把大刀自他身邊堪堪飛過﹐銳利且致命地砰然 刺入一株菩提樹干上。 他跑得更快了。十分鐘後他已經來到馬尼拉的市郊。五分鐘後山姆拐進一條窄巷里﹐ 那些混蛋仍緊跟在後﹐他沖進市場朝左右匆匆一瞥﹐尖叫聲令他轉過身﹐那些追兵散開 來追﹐他們會殺了他的。他混入人群中曲折穿梭前進﹐只不過他太高了﹐那些士兵站在 不遠處指著他﹐又加入三個人。山姆轉身跳過一輛馬車的車轅﹐然後將堆積的地毯推向 最近的士兵﹐一個被埋了起來﹐另一個被絆倒。他揮拳擊倒其他的人﹐然後橫越市場到 人潮最擁擠的地帶。 山姆躲到一輛運貨馬車下﹐躺在那兒觀望著﹐沾滿泥濘的長靴自車旁慢慢走過﹐一 個士兵剛自車旁走過﹐很快的又來了一個﹐再一個﹐直到他確定他們已經搜索過這個地 區。緩慢地﹐他腹部朝上開始准備自車底下爬出來﹐起身消失於人群中。這是個戰略上 的決定﹐准備好行動後﹐他將他的右手自車底下伸出來。 一雙嬌小的女鞋踏在他的手上﹐山姆嚥下一聲叫喊﹐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這女人的腳﹐ 將那快壓碎他骨頭的東西拉開他的手背。 他松口氣咕噥抱怨著﹕她放聲尖叫﹐他放開她的足踝很快地爬回車底﹐那雙鞋向後 退了幾步消失在人群中﹐他檢查他的手﹐發現拇指和食指間有道很深的溝痕﹐而且該死 的痛。 更多長靴經過車旁﹐引開他對手傷的注意力﹐山姆仍躺著不動。等他們離開後﹐他 緩慢地自車後探出頭來﹐除了菲律賓土著以外都沒人了。 山姆彎腰走在人群中﹐在一個士兵接近時急忙低頭避開。他繼續前進﹐習慣性地轉 頭朝右邊看不見的那方查看﹐望至遠方的魚販﹐轉頭再向更右邊看﹐然後突然迅速轉回 左邊。 一只四周包圍著一團粉紅雲、匕首似的物體掠過他完好的那只眼睛之前﹐他蹣跚後 退。老天﹗他想著﹐本能地直起身子﹐他差點就被弄瞎另一只眼睛了。他停在原地凝視 著粉紅色陽傘在人群中移動。 他站直了身體──一個巨大的錯誤。 一名士兵自人潮中沖出來﹐舉起大刀走向他﹐山姆快速地跳開。他停在舉著海水桶 的魚販旁﹐自他手中搶走桶子把海水潑向那名士兵﹐然後逃跑﹐沿途還翻倒兩輛手推車 阻礙追逐的人﹐彎著身子他再度鑽入嘈雜的市場﹐消失在人群中。 蕾莉可以發誓真的有人抓住她的足踝﹐她曾查看過地上﹐但看不到任何東西﹐八成 是被移動的人群掃走了吧。她今天學到一件事﹐就是“人潮”的真意。她不習慣人多的 地方﹐而今天的人潮真的嚇著她了﹐不過也使她興奮。逛市場對她而言是個新奇的經驗﹐ 和她在貝維德安靜、祥和、被保護的生活完全不同。 最奇怪的事總在這里發生。先是某個“東西”抓住她的腳﹐過了幾分鐘後她正試著 躲開另一車惡臭的魚時﹐四周突地充滿外國話的叫喊聲﹐她再度轉身﹐只見大家都看著 一個頭上蓋著個水桶的男人。但就像抓腳事件般﹐她並未放在心上﹐只是自翻倒的推車 旁走了開去。 她所要尋找的東西就在幾步外。一輛陳列著各式各樣令人心動的扇子的馬車。排在 馬車另一邊的是一些巨大的簍子﹐所以她繞過它們﹐來到馬車上東西較多的那一邊。 她實在無法決定哪一把較適合今晚使用。這里有一把翠綠色、扇面還手繪了些鳥兒 的絲扇﹐另外一把淡藍色的上面有碼頭上所有的景觀。她把兩把扇子放在戴手套的手上 以便選擇﹐然後那個小販──一個雙眼明亮的老太太──微笑著拿出最完美的一把。 它是深紫色的底襯著和她陽傘一樣亮粉紅色的花樣──柯氏粉紅。她把其它的扇子 放下﹐合上陽傘比較它們的顏色。簡直是完全相同的顏色。為了空出她的手﹐她把陽傘 插入土中﹐可是並不太牢固﹐所以她握緊把手稍微把它舉起…… 啪﹗她把它刺進馬車附近柔軟的土堆中。 這真是件最奇特的事﹐她可以發誓她真的聽到模糊的咒罵聲。她停止摸索她的皮包 向上看。這不可能是那老太太發出的聲音﹐是個男人的聲音。她又向後看﹐但看不到任 何人。 把它當成市場的嘈雜聲和想象力作祟不加理會後﹐她從皮包里拿出一些鋼板付給那 個女人﹐然後拿起她的陽傘和扇子輕快地走過市場﹐心想可以在回家前再多買點小玩意 兒。 山姆的腿痛得要命。他松手自潮濕的頸間扯下領巾﹐裹住他疼痛的小腿。那把粉紅 色的傘刺中他的腿時﹐他簡直無法相信會有這種事。他原在一輛輛馬車間躲躲藏藏地匍 匐著穿過這個市場。也許他的腳太靠近車緣了﹐因為接下來他就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划過他的小腿﹐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忍住不尖叫﹐吸進一大口氣屏住呼吸﹐然後罵出他所 聽過的每一句詛咒﹐有些甚至是他自己創造的。 他綁好結﹐希望上了繃帶後腿上的疼痛會減輕﹐他回頭望向剛才那把殺手傘所處的 位置﹐但她早已離去。今天是她的幸運日﹐他想道。雖然不確定自己會有怎樣的舉動﹐ 但他很清楚自己想做些什麼。不過他是從不殺女人的……還沒殺過。 山姆繼續在馬車間移動﹐在有士兵經過時稍做停頓。他們的確很有決心和耐性.山 姆倒挺欣賞這一點的。看來古貴都一定很急著想要這些槍支。 約十碼外的那些運貨馬車排成了T字形﹐小販們都把車頭朝向市場的廣場。如果他 的推測沒錯﹐他應該是在市場最北邊的角落﹐靠近一個磚牆構成的、迷宮似的小巷。在 那里他可以輕易地擺脫他們﹐古貴都的手下是無法在那里面找到他的﹐山姆可以確定這 點。只要能設法進入那些小巷﹐他就自由了。 他腹部朝下地匍匐了幾步﹐悸痛的腿令他停了下來。還差一點就到了﹐他想著﹐就 差那麼一點。他吸了一大口氣﹐然後繼續向前爬﹐直到距離馬車盡頭只差五英尺的距離。 快了﹐他是如此的接近。 然後他看見了那雙鞋──足以踩碎骨頭的高跟黑鞋﹐和掛在女人縐邊裙子旁矛狀的 粉紅陽傘。山姆轉頭企圖繼續前進.一把扇子落在他頭旁的地面上﹐他看過去。一個金 發女人倒轉著的頭正駭然地看著他﹐她的手正觸及那把掉落的扇子。 “噢﹐老天﹗”她的頭抬離他的視野之外。 該死﹗一陣長久的停頓﹐山姆等待著她的尖叫聲﹐知道他必須為此狂奔一番了。 但尖叫聲並沒有出現。 這瘋狂的女人再度彎下腰凝視著他﹐威士忌酒色般的金發隨之垂落至地上﹐她像握 軍刀般抓著那把該死的傘﹐用尖銳的那端指著他。 “你是個海盜嗎﹖”她用他所聽過最重的南方腔問道。 她會害他被殺的﹐他緩緩地靠近她。 “怎樣﹐回答我啊﹐先生。你是嗎﹖”她重復道﹐顯然有些被激怒地用陽傘戳地加 重每個字的語氣。 山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要她安靜些。她一副深思的模樣﹐似乎並未注意他移 動了他的腳﹐准備伺機而動。 “剛剛是你抓我的腳嗎﹖”她的臉上充滿了懷疑﹐然後對著他揮舞陽傘﹐一副隨時 准備把自己對他的看法坦白說出來的樣子﹐但山姆知道那是她無能為力的。 “如何﹐是你嗎﹖” 就是現在﹗他抓住陽傘﹐把它拉向他的膝蓋﹐另一只手伸出去環住她的腰把她拉到 他身旁。現在她開始尖叫了。他的嘴掩住她的嘴企圖使她安靜﹐然後滾進馬車底下﹐把 她的身子壓在他下面。她繼續在他嘴下尖叫著﹐而這樣該死的很不舒服﹐便別提有多大 聲了。他放開陽傘﹐以他的手代替嘴掩在她嘴上。她探手想抓住那把陽傘﹐他將它自她 被釘住的身下拉出﹐然後用它抵著她的喉嚨。 “閉嘴﹗”他咬牙說道。 她真的閉上了嘴﹐而且眼睛睜得像披索銀幣一般大﹐幾乎占滿整張小巧暈紅的臉。 他朝旁邊一看﹐兩雙長靴自馬車旁跑過﹐他全身緊張起來﹐肌肉開始僵硬。他的身體不 自覺地更往下壓了些﹐她要命的小腳摩擦著他悸動的腿。他對她皺皺眉頭﹐她像無風帶 海洋般靜靜地躺著﹐眼睛卻朝馬車外的地面瞥了一眼。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車旁士兵的靴子﹐他們正在交談。他小心地想偷聽他們的計划﹐ 她卻在他手下咿咿唔唔地想說些什麼﹐於是他更用力地掩住她的嘴。 “不要出聲﹐”他以致命的低語威脅著。“否則我就殺了你。” 她的視線又投向地上﹐然後他看到她的扇子正躺在一個士兵的腳邊。如果那人彎腰 撿它﹐就會看到他們了。 山姆回過頭來看著她﹐等待著。她瞪著他的眼罩的模樣令他想笑。自他失去一只眼 睛後﹐女人對他的眼罩總是有很多反應﹐有些是反感﹐有的則是好奇﹐就像這個金發女 郎看著他的樣子──又好奇又害怕。這些對他而言都無所謂﹐如果她感到害怕﹐那她就 會閉嘴﹐而這也是他此時此刻最在乎的一點。 游擊隊繼續討論﹐他也注意聽著。他們知道他就躲在這附近的某處﹐計划散開來徹 底搜查整個市場﹐一輛車接一輛車的﹐而且還要查看車底。他現在就必須離開這里。他 望向身後的那串馬車﹐然後是前方的角落﹐那里沒有馬車卻擠滿了人。越過那里左邊有 幢磚砌的大教堂﹐右邊則是一排磚造倉庫﹐而兩者之中是小巷迷宮──他的目標。 他做了個深呼吸﹐抽出彎刀舉至離那女人的臉僅約一英尺的上方﹐她停住呼吸﹐他 可以感覺到她的恐懼。“不准出聲﹐否則我會用這個﹐懂嗎﹖” 她點頭﹐藍眼睜得大大的。 他拿起她脖子上的陽傘換上彎刀﹐低語道﹕“我現在要把手拿開﹐如果你發出半點 聲音﹐我就划開你甜美的喉嚨。” 緩慢地﹐他把手自她嘴上拿開﹐同時將彎刀冰冷的鐵片安置在她發紅的頸上。她沒 有出聲。他抑下一個勝利者的微笑﹐繼續以致命的凝視盯住她。他防備地把陽傘掛在他 的皮帶上﹐他已經和它有過太多密切的接觸﹐可不想給她機會把它當成武器。他的左腳 朝排列在車後的大簍子移動﹐設法用腳推開其中一個﹐空出一個能爬過去的空間。 “現在我們要慢慢的起身爬到那個地方﹐了解嗎﹖” 她看著那個開口﹐然後害怕地看回他的臉。她困難地吞嚥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他緩慢地離開她身上﹐但仍用膝蓋抵住她一邊的大腿﹐如此一來她就無法朝反方向 滾出去。“轉過身去。” 在他的命令下﹐她雙肩一扭。 “轉過去﹗”他咬牙重復一遍﹐威脅地先輕壓一下彎刀﹐然後才稍微舉起讓她轉身 時不至於割到自己的喉嚨。 她轉身趴著。 他甩彎刀抵著她的頸後坐起身來﹐小腿因受壓而悸痛。“跪起來。” 她並沒有遵行。 “我說跪起來﹐現在﹗” “可是刀子……”她喃喃指出她為何不動的原因。 以一個流暢的動作﹐他的手臂繞到她的肋骨下方﹐把她拉起來靠在他胸前﹐重新將 刀子置於她微微發紅的雪白脖子上﹐她的頭因而向後靠在他肩膀上﹐她的背靠在他的肋 骨上﹐而她的下肢則倚偎在他的鼠蹊間。 他就這樣抱了她好一陣子﹐聞著她的氣味──混合著梔子、麝香以及一點女性的撮{。他的呼吸越來越淺﹐他俯看著她﹐她的皮膚好蒼白﹐已經害怕得失去血色。但她並 未對他的凝視畏縮﹐她也凝視著他﹐於是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它們是種特別的水晶藍﹐ 一種高山上冰雪的顏色。她的呼吸和他的一樣淺急﹐正自她飽滿干燥的唇間逸出。他的 視線盤桓在她小巧的下巴﹐然後下至她雪白的頸項﹐集中在因偏著頭而露出來的藍色靜 脈。他看著她頸上急促鼓動的脈搏﹐他自己的脈搏也開始加速﹐就像在竹林中時一樣。 兩雙士兵的靴子砰然走過﹐山姆拉開他的視線﹐片刻後他朝那空地點個頭。 “走。” 他們爬了出來﹐山姆一只手臂環著她﹐另一只手以威脅的姿勢舉著刀。陽光照進他 眼中使他一時看不見﹐他拉著她緊靠著自己以確保她不會逃走。他可以感覺到背後靠著 的簍子﹐等待他的視力調整過來。而當視力恢復後﹐放眼望去他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人群。 “現在﹗”他說著﹐拉著她俯身沖向小巷。 這女人突然變得像鉛一樣重。 “跑啊﹗”他命令著﹐然後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該死的鞋跟像生了根地釘在原地。 她只是一直搖頭﹐眼中流露出完全的恐懼。山姆曾在將死的人臉上看過這種眼神。 他拉著她向前走了幾英尺﹐然後她向後拉扯他的手臂﹐使他們兩人都停下了腳步。 他必須迅速把刀挪開才不致割斷她愚蠢的喉嚨。那千鈞一發的一瞬間令他吃了一驚。 此時兩個士兵﹐一個自左、一個自後面同時襲向他﹐山姆像個魔鬼般全力反擊。 一只手臂箝住他的脖子、緊壓著他的氣管向後拽。他手伸向後抓住那個士兵的頭。 他今天真幸運﹐沒有鋼盔﹐他把頭彎向前﹐然後用力往後撞向對手的前額。他甩甩自己 的頭想使頭腦清楚些﹐然後轉過身來﹐舉起拳頭准備應戰。那士兵茫然地向後退了幾步﹐ 山姆以一記上鉤拳擊倒了他﹐這一拳可是連拳王蘇利文都會覺得滿意的。 另一個起身再度攻擊他﹐山姆的拳頭擊中他的脖子﹐他跌落於他俯臥的同伴身邊。 揮掉自破裂的嘴唇流出的血﹐山姆轉過身﹐有五個士兵正從那女人身邊逼近﹐而她卻看 起來一副快嘔吐的樣子。 不管她了﹐他想著﹐朝小巷而去。他無視身旁來往的人群﹐沿途推擠到達目的地﹐ 屋檐使得小巷的入口籠罩在陰影中。他拐過轉角﹐知道他終於安全了。 然後他聽到她的尖叫聲──整個世界都可以聽到這女人的尖叫。 常識教他要跑得越快越遠越好﹐然而良心卻阻止他繼續前進。他的小腿抽痛﹐他的 手也疼痛不堪﹐而這兩種痛苦應該能警告他了。 她是個麻煩。 麻煩再度尖叫﹐聲音大得足以震毀一道牆﹐高得足以粉碎玻璃。他扮個鬼臉。他不 能丟下她﹐雖然她也許是個麻煩﹐但卻是因為被看到和他在一起而惹上麻煩的。 他退回陰影處觀望了一下。有兩個士兵抓著她﹐另一個正用大刀抵著她的臉頰﹐令 她面無人色。沒錯﹐她真的有麻煩了。雖然他也曾以相同方式威脅過她﹐不過他是不會 真的對她用刀的。 但這些人會。 ------------------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她快吐了。 可是現在不是時候。前一刻她還站在叫喊的異國士兵面前﹐被大刀抵著臉頰﹐下一 刻卻被一只強壯的手臂環住腰舉起來﹐猛然抵向一個平坦堅硬的男性臀部。她本能地試 著想掙開去﹐但緊箍著她的這只手就像樹干般頑強地把她釘在他身上。她熟悉這手臂的 感覺﹐是那個帶刀的獨眼男人回來了。 由於他抱著她轉來轉去﹐她的胃開始翻攪起來。他以單腳旋轉﹐另一只腳抬起來狠 狠踢向一個曾威脅過她的卑鄙士兵。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痛哼、呻吟及拳頭落在肌 肉上砰然的聲響在他們四周此起彼落﹐但除了那些穿著制服的身軀飛落地上的影像外﹐ 她什麼也看不見。 他停頓了一會兒﹐時間正好夠她對准眼睛的焦距。一個士兵驀地飛過她的眼前﹐她 張嘴開始尖叫﹐他又開始旋轉身子踢向另一個士兵。她笨重地隨著他每次的轉身而旋轉﹐ 頭發朝外飛舞著﹐她的胃則向上翻騰。她好想尖叫﹐但張大的嘴巴只吸滿了空氣﹐另它o的裙子也掀了起來露出蕾絲褶邊的襯褲。 她的四肢像軟趴趴的雞脖子般晃來晃去。她體內淑女的部分使她交疊起足踝﹐試著 拯救剩余的自尊。她為了尋求平衡遂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一於是又發現了一件事﹕她以前 對他手臂的評估錯了﹐他的腿才真的像樹干。 她再度被轉了起來﹐他抱得更緊了些。幾乎把她肺部的空氣都擠了出來。她開始頭 昏目眩﹐趕忙甩甩頭想讓頭腦清醒些。 “抓緊點﹐可惡﹗” 她蠕動著想掙脫他﹐他的刀柄立即抵在她的肋骨上。 “我說抓緊點﹗”他踢了攻擊的士兵一腳。地面突然間隆起。她手遮著嘴巴﹐她快 死了﹐不然就快吐了。 不過這兩件事都沒發生。 他把她夾在臂下全速跑著﹐她不斷地撞向他堅硬的臀部﹐束腹下的肋骨隨著每次邁 步的震動而疼痛﹐不過對現況而言這已非緊要。只是她想不通他為什麼又回來﹖他又將 如何處置她呢﹖根據他剛剛在車下的表現﹐她打賭他一定殺過人。 快想點辦法﹗她如此告訴自己﹐然後注視著他﹐突然想起她曾經讀過的一本小說﹐ 書上女主角一直看著殺手的眼睛﹐於是那壞蛋便下不了手殺人。那一眼救了女主角的生 命﹐而此刻她願意嘗試。她轉過去看著他﹐一個黑眼罩及一只暗褐色充滿血絲的眼睛回 瞪著她﹐他的步伐絲毫未受影響。 她緊閉雙眼﹐她可不想成為他的下一個受害者。 這個想法嚇壞了她﹐她感覺得到一聲尖叫正慢慢成形。每次她真的被嚇倒﹐或對發 生的事控制不了時﹐她就會尖叫﹔她有尖叫的天分﹐而她活著也就是為了展現它。先前 她沒對他尖叫是因為他用刀抵著她的喉嚨警告她不得出聲。以她恐懼的程度﹐要做到他 的要求並不容易。但一想到他割斷她尖叫的喉嚨﹐她就不敢吭聲﹐她可不想讓自己在世 上最後發出的竟是雞叫似的咯咯聲。 於是她使盡全身的力氣開始尖叫。 他詛咒起來﹐把她稍微抬高﹐咕噥地用手蓋住她的嘴﹐但仍未曾因而停下腳步。 她繼續尖叫﹐希望有人能聽到她的求救。但就連她自己﹐也聽不見蒙在他出汗手里 的聲音。他拐過一連串黑暗、霉臭的轉角﹐最後停了下來。 “看來我們現在安全了。”他告訴她。“你需要學習何時閉上嘴巴﹐他們可能會跟 著你的聲音追來。”他說著把她的身子轉正﹐靈巧地將她放在地上。她不穩的兩腳踉蹌 了一下﹐然後舉起一只戴手套的手接向眼睛﹐試著擋住眼前跳動的光點。現在不管什麼 事都不能使她尖叫了﹐她頭昏得太厲害。 “別在這暈倒﹐小姐。我已經抱著你走得夠久﹐而且手臂也累了。”這無禮的言語 出口後﹐他抓住她的後頸﹐把她的頭壓至她的膝蓋間﹐她的大腹幾乎把她折成兩半。 “呼吸﹗”他命令著﹐仍然把她的頭壓在下面。 束腹就像虎頭鉗一般﹐她喘息著想吸進些空氣。 “很好﹐”他邊放開她的頭邊說道。“我想你還滿能服從命令的。” 用最緩慢、最淑女的方式﹐她直起身子瞪著她的克星﹐他長得好高﹐她不得不伸長 脖子。他厚直的頭發長至肩膀﹐顏色就像他邪惡的眼罩一樣黑﹐撇開皮膚上的傷痕、瘀 青不看﹐他有張魔鬼的臉孔﹐臉上充滿了尖銳的棱角及線條﹐而且看來急需刮刮胡子。 骯臟、破爛的卡其襯衫潮濕地粘在他堅實的身軀上﹐領口處露出強壯晒黑的頸項﹐ 而他強壯的身材則和她在一張海報上看過的人一模一樣﹐光是他寬闊的肩膀和胸部呼吸 的起伏便已使她顯得矮小。他胸口下方的襯衫扣子掉了好幾顆﹐露出一片光澤如鋼鐵般 平坦的腹部肌肉﹐他褐色的寬皮帶上掛了三個勾環﹐上面吊了各式相貌邪惡的刀子﹐其 中包括了那把曾抵在她脖子上的刀。她的視線順著刀刃向下看﹐停在綁著他大腿上方一 條沾滿血污、退色的黃領巾上。 “檢查通過了嗎﹖”他帶有口音的嗓音引起她背脊一陣輕悸﹐他帶有美國腔──正 確的說應該是北佬腔。 “你說什麼﹖”她向上一看。 他帶著典型北佬的傲慢露齒一笑。 “算了。我們必須在他們跟上來之前離開。”然後他抓起她的手腕﹐拉著她匆忙走 進黑暗的小巷。 她試著掙脫他的掌握﹐但他的動作更快﹐而且力量又遠超過她﹐她只能蹣珊地跟在 他後面。不過﹐她嘴巴可不是那麼沒抵抗力的。 “你為什麼這樣做﹖”她在他背後叫著。 “因為那些人可能會傷害你。”他拉著她拐過另一連串的轉角。 “你威脅過要割斷我的喉嚨。”她提醒他。 “對﹐但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生命。” 在她有所反應之前﹐他又拉著她走進一條舖著鵝卵石的街道﹐她所能做的只是繼續 跟著走。 “先生﹗先生﹗請你停下來﹗” 他突然停住﹐挫敗似地垂下肩膀﹐緩緩轉身惱怒地看著她。“又怎麼了﹖” “如果你不是要殺我﹐又為什麼綁架我﹖” “綁架你﹖”他皺起眉頭。“我不是在綁架你﹐我是在拯救你甜美的脖子。” 他既不是要殺她也不是要綁架她。於是她松了口氣﹐把他的話牢記在心。“拯救我 什麼﹖” “那些士兵要用你來抓我。” “可是我根本不認識你。” “沒錯﹐可是他們不知道這點﹐而且就算你告訴他們﹐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只會 認為你在說謊﹐然後一次又一次的拷問你﹐等到他們厭倦了再殺了你。”他握住她的手 臂繼續向前移動。“現在走吧﹗” “去哪里﹖” “回到市區﹐然後送你回你的旅館好永遠擺脫你。” 她因他無禮的態度而全身僵硬﹐然後試著以鞋跟釘住地面﹐阻止他們的前進﹐但他 還是成功地拉她走了三英尺才完全停下來。她挺直身軀對他說道﹕“可是我並不是住在 旅館里。” 他冒出一串下流的臟話﹐然後仿佛在和外國人說話般緩緩問道﹕“你住哪里﹖” “畢諾都區。” “好吧﹗”他點了點頭﹐做個深呼吸以保持耐性。“那是在相反的方向。” 她同意。但他並未看著她.反而一副在數數似的。她的哥哥傑迪也常有這種行為、 只除了他是個南方紳士之外。 這個氣壞了的北佬握緊她的手臂再度出發﹐拉著她迅速走過更凹凸不平的道路。 “請你慢一點好嗎﹖” 他漠視她的要求繼續前進﹐她的鞋跟被一塊突出的石頭弄斷了。“我的鞋﹗” 他拖著她繼續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轉過身。她一邊用單腳跳著前進﹐一邊用手試 著把鞋跟塞回原處。“我的鞋跟斷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然後說道﹕“解除武裝了﹐嗯﹖” 她皺起眉頭﹐他莫名其妙的在說些什麼……不過大家都知道北佬的思考方式總是和 常人不同﹐她試著讓他了解她的意思。“先生﹐你好像誤會了……” 他突然抱起她。 “放我下來﹗” 他不理會地朝南走去。 “給我一點尊嚴好嗎﹗” “我不知道你還有尊嚴。” 她勃然大怒﹐卻又想起一個淑女是不能表現出她的憤怒的﹐於是她活用所學﹐拒絕 和他說話。 五分鐘後她了解這正是他所要的﹐她不想再做個淑女了﹐她要一吐為快。 “你弄壞了我的鞋子。”她打破沉默抱怨道。 他還是不理她。 “我的新扇子也弄丟了。” 還是一片沉默。接著他很快地彎過另一個轉角﹐她又開始頭暈﹐只能停一陣子再闡羃☆隉C 想到她露出來的襯衫﹐她加了一句﹕“我的自尊全毀了。” “很好﹐”他終於開口。“那你就不會在乎這個了﹗” 在她的尖叫聲中﹐他把她甩到肩膀上﹐樹干般的手臂橫過她的大腿。隨著每次邁步﹐ 他堅硬的肩膀就將束腹戳在她的肋骨上﹐這使她沒有足夠的空氣尖叫。她頭昏眼花地看 著他的背後﹐這也是她唯一看得到的地方﹐當她幾乎放棄時﹐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做個深呼吸﹐然後把頭自他堅硬的背部抬起。“我的陽傘也掉了﹗” 他沒有停下來﹐只是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口中喃喃說了些蠢話﹐聽起來像是在說 “老天有眼”之類的。 蕾莉身上有二十七處瘀青──她是在洗澡時數出來的﹐她手臂上有那個男人的指痕﹐ 手腕和肩膀則因為被拉著在馬尼拉市區轉來轉去而疼痛。她往下更沉入微溫的肥皂水中﹐ 希望能因此減輕一些疼痛﹐但肋骨卻刺痛起來。她幾乎忘記了它們﹐不過也只是短暫的。 稍早﹐她就已經確定﹐那個愚蠢的束腹已在她的肋骨上留下深刻的凹痕了。 喬菲雅說沐浴會有點幫助﹐而它也真的發揮了效力。她無法不想起那個美國佬背著 她回家時﹐管家臉上的表情。他像頭公牛般闖進精致的鍛鐵門﹐穿過砌著花磚的庭院踏 上石階。這個動作可以解釋她身上的幾處瘀傷。他不像大部分的人一樣輕敲﹐反而用腳 去踹那扇沉重的門﹐直到可憐、嚇呆的喬菲雅打開它。 “你到家了。”他邊說邊把她放下來。“平平安安的﹐”他在呆掉的喬菲雅面前輕 蔑地說道﹕“而我也終於可以擺脫你。”臨走前他粗魯地加上一句﹐然後在蕾莉反應過 來前轉身離去。 嬌小的管家告訴她﹐自從西班牙人放寬通商法後﹐這附近就多了許多像這種無賴﹐ 然後又繼續尖聲嘮叨著不該讓她離開她的視線﹐就和在家里時哥哥們對待蕾莉的態度一 樣。這下可好﹐喬菲雅一定會更加留心照顧她了。 她自浴池起身擦干身軀﹐穿上粉紅色蕾絲花邊袍子﹐然後拿起發流開始梳理她那頭 長發﹐讓它蓬松地散在背後自然干。接著喬菲雅帶來一盤新鮮的芒果、面包和忌司﹐讓 她在晚餐前墊墊肚子﹐因為晚餐會延到她父親回來才開始。 她坐在一張高背椅上﹐把盤子置於腿上。寂靜襲面而來。這里是如此安靜﹐她聽不 見一點街道上的喧囂。她開始緊張了起來﹐以前五位哥哥在一起總是很熱鬧﹐胡桃木之 家向來沒有安靜的一刻﹐於是她開始用腳輕敲地板﹐試著制造出一點聲響。 她用刀叉切好一片芒果送入口中﹐細嚼慢嚥並注意不張開嘴巴。她吞下芒果﹐環視 一下空曠的房間。 在家里她總會和一位哥哥在用餐時交談﹐這是淑女用來填補每一口間的時間的方法﹐ 如此一來才不會吃得過量。可是現在沒有人跟她說話。她又吃了一口﹐食物像炮彈般落 進她的胃中。她把餐盤置於一旁﹐在房里邊踱步邊想象著父親的長相。 後來她覺得有點無趣﹐於是下樓到他的書房﹐有點緊張、有點興奮及一點害怕地停 在房門前。做個深呼吸後她走進去﹐把門在身後關上。她先向後靠﹐手里甚至還握著門 把﹐然後才步進房內。房內很暗﹐只有從對面的百葉窗所透出來的一點光線。雖然她不 是看得很清楚﹐但還是可以穿過房間打開木制百葉窗。光線霎時充滿整個房間﹐她轉過 身﹐希望能由這房間更了解她的父親。 這書房和胡桃木之家的沒什麼不同。雕刻的木制書架排列在兩面牆邊﹐暗深色的皮 椅、平坦的書架及一張巨大而退色的花地毯。房里充滿了男性化的物品及裝飾物﹐從黃 銅置槍盒到排列整齊的香煙﹐沒有什麼比較特殊或顯示“我是你父親”的東西﹐沒有一 樣有幫助。事實上就在她環視整個房間的當時﹐幾個星期以來的興奮、期待都像那退色 的地毯般突然消逝了。 她走向書桌坐在桌子的一角﹐看著桌上的地球儀﹐想起她在成長過程中曾多少次看 著球上代表父親位置、暗淡的小隊點。而等她稍微大點﹐便查閱百科全書上的國家﹐試 著從書上彩色的圖片想象父親的情況。但對父親的印象﹐總是像她放在家里床邊的照片 一樣﹐只是一個小小、沒有色彩的黑白影像。就算她對他仍有些記憶﹐十七年的時間也 早已使之模糊了。 有時候她會獨自坐在家中的臥房里﹐想象著父親在身邊而母親也沒有去世的生活會 是怎樣的。她不知道這些幻想﹐是來自對她未曾擁有的東西之渴望呢﹖還是對現況感到 厭煩了﹖她的哥哥們是以他們自己的方式愛著她﹐這點她是知道的﹐而且他們也很關心 她。但他們有時表現得太過認真﹐總使她有種被束縛住、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小時候﹐ 她總是夢想著會有雙母親溫暖的手及溫柔的話語﹐帶著梔子花香地把她擁進懷里﹐撫慰 她童年的傷害。 在即將成為女人、敏感的大女孩時期﹐她總是夢想能得到母親睿智的告誡及經驗之 談﹐一個她能模仿﹐而且了解被兄長們責備時她的感覺的人。他們無法了解被形容成大 年輕、天真和脆弱時﹐她所感覺到的傷害。被人當成一個掃把星是很難過的﹐而她需要 有個人能安撫她的痛苦﹐或至少了解她痛苦的原因。 現在她是個年輕的女人了﹐仍希望能有雙母親聆聽的耳朵傾聽她的心聲﹐有人能和 她一起和兄長們的觀念對抗﹐告訴她一些有關愛情、男人和婚姻的事。然後她也能把自 己內心深處的秘密及不安告訴她﹐那些她急欲克服的感覺。換句話說﹐她真的很怕獨處﹐ 因為事情好像總是會在她獨處時發生﹐就好比今天的事。 她只是想出去買把扇子﹐沒想到回家時不僅沒有扇子﹐還搞丟了陽傘﹐弄壞了鞋子﹐ 更不用說差點被割斷喉嚨和被綁架了。她是不太能干﹐而在內心深處她更擔心自己也許 根本就是個無能的人﹐而人們也很難在她身上找到值得愛的地方了。 她想著如果她有一位真正的父親或母親﹐那麼一切也許會不同吧。母親已經去世不 可能再出現﹐但蕾莉努力試著正確地描繪出母親的模樣﹐一個真正的淑女。只是她對這 方面似乎也沒什麼天分。 雖然她父親並未去世﹐但他選擇了離開她身邊。而就算她試著讓自己的舉止像母親﹐ 希望因此而使他回家﹐他終究是沒回來。他只是從各個偏遠的地方寫信給她﹐就像寫給 哥哥們的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當哥哥們成長時﹐他在他們身邊﹐而沒有在她的身邊。她 有生以來一直想不透這點。 她看著父親的書房﹐仍找不到任何答案。於是她關上百葉窗穿過房間﹐在離開前轉 過身﹐看了書房最後一眼﹐雙肩下垂﹐露出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比以往更孤獨更脆弱 地離開了房間。 紙條在兩小時前到達﹐說父親正在回家途中。蕾莉在房間里來來回回走了近百趟﹐ 她停下來撫平衣服上想象的縐紋﹐雖然這是稍早喬菲雅才熨好讓她換上的。這衣服的顏 色是純正的柯氏粉紅﹐也是會客室壁爐上肖像中的母親所穿的顏色。 蕾莉曾仔細研究過畫中的服飾﹐熟悉上面每條縫線、閃級布料的每一道光澤及點綴 在重點部位的每條蕾絲。她請了查理斯頓最好的裁縫為她復制一件同樣的洋裝﹐然後花 了整整一個小時把頭發做成和畫中相同的款式﹐耳上戴著小巧的珍珠耳環﹐腳上則套著 精致可愛的法制小山羊皮拖鞋。每當她移動時﹐鞋上紅與粉紅交錯的薔薇圖案就會自裙 擺下露出。 她撩起裙子看看拖鞋﹐動動鞋內的腳趾﹐看著鞋上薔薇圖案的珠串因燈光而閃爍﹐ 就像夜空的星星一樣。 一陣馬蹄聲自庭院中傳來﹐她急忙放下裙子跑向百葉窗邊﹐但從百葉窗狹小的縫隙 望去根本看不到什麼。她試著把窗子整個打開﹐但它卡住了﹐而從微開的窗口﹐她只能 看見庭院中央的部分﹐加上黑夜和她窗外陽台上雕刻的欄桿阻礙﹐她還是什麼也看不到。 她的心臟在胸中如打鼓般地跳動著﹐她跑到掛在裝貼身衣物的箱子上一個橢圓形的 大鏡子﹐審視自己的裝扮想找出一點瑕疵。她要自己看起來很完美﹐畢竟第一印象是很 重要的。 但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她盯著鏡中的影像﹐試著找出哪里出了差錯。胸針﹗她忘了 她母親的瑪瑙胸針。更多的響聲自樓下傳來﹐她翻尋著珠寶盒直到找到胸針。她把它上 面結的藍絲帶解下來﹐換上一條新的珍珠白天鵝絨緞帶﹐邊把它拿至頸部邊想著﹕現在 一切都沒問題了。她把頭向前變讓自己能把緞帶牢牢地綁在頸後﹐然後抬頭看看鏡中的 自己。 一個黑膚上著士兵的頭在她的左肩後出現﹐她張嘴准備尖叫﹐但他用冰冷的槍管抵 著她的頭。 於是來自貝維德的賴蕾莉﹐胡桃木之家、柯氏工業及山毛櫸農場的女主人﹐做了一 件她做過最淑女的事﹐她暈過去了。 ------------------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茅屋粗糙的門被飛快地打開﹐如火焰般暈黃的晨光自門門流瀉而入﹐使被綁在潮濕 角落的囚犯一時間看不見任何東西。古貴都的手下們扛著一根細長的竹竿走進來﹐竹竿 下吊著一團會擺動、哼哼作響且像只豬圈里的豬一樣尖聲啼哭的粗麻布。 士兵砰一聲地把布團重重摔到地上﹐拿起竹竿離開房間﹐然後甩上門拴上門閂。過 了很久那包東西都沒有移動﹐似乎那一摔已經使其失去知覺了。忽然間它又活過來了﹐ 比在陋巷打架更激烈地拳打腳踢著。它滾動著﹐粗麻布剝落處﹐一朵粉紅色的南方之花 俯臥在黑暗的屋里。 山姆呻吟一聲﹐他猜錯了﹐現在才是失去知覺的開始。 他搖頭看看他被綁得像個祈禱者的手。祈禱是幫不上什麼忙的﹐她就在這里像朵烏 雲似地跟著他。她的呢喃聲使他再度抬起視線﹐她看起來可笑極了──在一堆白色和粉 紅色的蕾絲中呢喃著﹐試著尋找一個好姿勢。 他做了個深呼吸﹐半因憤怒半是認命。上帝真是有幽默感﹐但他想不透為什麼近來 自己會成為他的目標。 他看著她蠕動﹐粉紅色小東西轉成坐姿﹐這對她被綁著的手腳而言不是件容易的事﹐ 何況還有她寬大、縐裙的洋裝阻礙。她所制造的聲響甚至比強風中橡樹所發出的還大。 尤其是她一直在喃喃自語著的嘴巴﹐他有種預感﹕此刻將是他最後一次的安靜時刻﹐但 忽然間﹐她的低語和衣服的沙沙產都停止了。 “我的天啊……” 山姆看著她呆愣的臉孔靜靜地等著﹐一邊數著─……二…… “發生了什麼事﹖” 三秒鐘。“我想你可以稱為革命。”他把手肘放在彎曲的膝蓋上﹐被綁住的手在中 間晃動﹐他則看著她臉上閃過的種種情緒﹕懷疑、相信、恐懼﹐然後擔憂。她像是期盼 會有他人似的環視著屋內。 她用比耳語大不了多少的聲音問道﹕“他們將如何處置我們﹖” 他聳肩﹐不想告訴她﹐就算他們很幸運也活不過這星期。 “為什麼他們要抓我﹖” “他們抓你﹐是因為他們以為你和我是一伙的﹐記得市場的事嗎﹖” 她的嘴緊閉成一條直線。她不喜歡他模仿她的腔調﹐他記住這點留待日後使用。她 把腳換到另一邊﹐試著在縐裙中弄舒服點。她看著他的眼睛以甜似蜜的聲音問道﹕“他 們怎會認為你這種人會和我有關聯呢﹖” 他只是瞪著她﹐沒有移動也沒有眨眼。這個勢利的小鬼﹐他應該把她丟在市場里的。 他繼續瞪著她﹐想讓她覺得害怕﹐或至少反省一下自己說了什麼﹐但她仍一臉無辜地等 待他的回答。 他搖搖頭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最後以挖苦的語氣說﹕“我想他們不知道你並不符合 我的典型。” “我也是這麼覺得﹗”她一副想把身上的吊鉤鉤進他身體里的樣子﹐而且就算必須 吃下一只像昨晚在屋內徘徊、三英寸大的蟑螂也在所不惜。 他向後更靠入角落里觀察了她一會兒﹐發現他可以自她臉上看出她心中的想法。 嗯﹐他想著﹐小綿羊終於清醒了﹐她終於了解他剛才所說的話﹐不過她掩飾得很好。 當兩人視線再度對上時﹐她說道﹕“我了解了﹐你的意思是說你配不上我。” 他沒有說話﹐於是她乘勝追擊道﹕“我來自南卡羅萊納州的賴氏家族──你應該知 道的﹐我們擁有胡桃木之家、柯氏工業﹐因為我母親來自柯氏﹐你懂了沒﹖還有山毛櫸 農場。” 她把最後一個字的音拉長﹐驕傲地繼續背誦著自己的家世。他活到三十九歲﹐曾遇 過太多像她這種擁有純正血統﹐除了空氣外只關心自己的美麗耳環。這就是所謂的淑女﹐ 只會想著如何應付下一場舞會的女人。 老天﹐這女人可真能說﹐現在她已經追溯至獨立戰爭時代﹐有關某位遙遠的祖先曾 參加簽訂獨立宣言的事跡。 該死﹐山姆甚至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呢。他仍記得有次曾問他母親自己的生 父是誰﹐結果他叔叔告訴他的繼父──兩個都醉醺醺地笑著──山姆的父親可能是他母 親一長串名單中的某一個。他那時百思不得其解﹐過了幾年後才明白他叔叔所指的意思。 在芝加哥的貧民窟長大﹐會讓孩子的天真很快地消逝。他出生的地區離聯合畜所只 有幾條街的距離﹐他們住在一間位於第五層樓上、老鼠肆虐的單人房。這幢磚砌建築的 樓梯不但搖搖欲墜﹐而且幾乎一半以上的扶手都已毀損不堪。有些房客──一個酗酒的 女人和一些小孩──就從樓梯口摔下來而死。他仍記得那些自樓梯傳來仿佛永無止盡刺 骨的尖叫回音﹐最後則是在一陣模糊的重擊聲後陷入死寂。 公寓里的窗子搖搖欲墜﹐附近工廠有毒的蒸氣和芝加哥冬季的冷風都會自牆縫滲透 進來﹐山姆七歲時在附近的工廠找到一份工作﹐每天晚上工作十二個小時更換火爐里的 煤﹐這樣他才不會覺得冷。而他一星期所賺的微薄薪資﹐則用來供應他兩個同母異父的 妹妹面包及牛奶。 山姆並沒有純正的血統﹐但他懂得如何求生存。他知道如何去爭取他想要的東西﹐ 而多年的街頭生活則教會他如何戰勝那些最老練、最機靈及最聰明的對手。 最近十年﹐他則以這些專長為任何需要他的黨派工作﹐以取得優厚的報酬。他已在 菲律賓待了五個月﹐受雇來訓練龐安德的手下一些游擊戰的策略﹐使用哈奇開斯重機槍 及辛杜力炮槍的方法。 他凝視著他的囚友﹐她仍滔滔不絕地說著有關她母親那邊偉大的親戚們。此刻他真 希望手中握有那些炮槍﹐用它把她的嘴巴塞住。 她終於正視著他﹐很難得地安靜下來﹐只是所維持的時間太短暫了。 “你不覺得嗎﹖”她問他有關她剛剛所扯的那堆無聊的問題。 他向後靠牆﹐這個動作引起干草牆一陣沙沙作響﹐他先停了一下才開始﹐以確保能 得到她全副的注意力。“你以前在農場時﹐曾不曾坐馬車逛過──就是有著閃亮的黃銅 車身和一列血統與你一樣純正的馬匹的那種馬車﹖” 他逮到她了﹐她甜美的南方臉孔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她點點頭。 “我猜也是這樣。”他停頓住。“我還是小孩子時常玩一種游戲﹐”他看著她的眼 睛。“你知道是什麼樣的游戲嗎﹖” 她搖搖頭。 “誰能用砌房子的磚塊擊中那些美麗的馬車﹐誰就是勝利者。” 她的臉色突然刷白。 “你知道獎品是什麼嗎﹖” 她很明顯地嚇呆了﹐只見她慢慢搖著金色的頭。 “假設你還很小﹐就說是五歲左右﹐你可以獲得偷皮包的最佳地段﹐就我印象所及 那是在六十四街旁的一個陰暗小巷﹐一個躲警察的好地方。而如果你是八歲左右﹐就可 以在那些欺負弱小的店員拿著垃圾離開馬車時﹐到運面包的馬車上偷面包。而再大一點 的小孩……不過事實上也沒有再大一點的“小孩”因為如果你想在昆西街上生存的話﹐ 你就必須早熟些。” 她只是看著他﹐一副他所描述的生活不可能發生在她受保護、嬌寵的世界里的樣子。 他終於找到使她閉嘴的方法﹐於是閉上眼睛裝睡。她衣服的沙沙聲使他再度微微睜開眼 睛看著她﹐她仍然凝視著他﹐臉上充滿了豐富的情感。他往下看﹐錯過了她臉上一間即 逝的同情。 他看著他的手﹐抗拒著想厭惡地搖搖頭的沖動。她真是個最糟糕的人﹐真實世界對 她而言根本不存在﹐她蒼白的皮膚、張大的嘴和驚駭的眼神說明了一切。和山姆期待的 反應一樣﹐那些在豪華馬車里的人對貧民一向是不屑一顧的。在他們完美的小世界里根 本客不下貧窮和丑陋的人﹐就像他們無法忍受帶有瑕疵的鑽石般。如果他們周遭有了不 完美的東西﹐他們就築起一道牆將之隔離而且不允許這道藩籬倒塌﹐唯恐那些有缺陷的 人會侵入他們的世界。 她終於安靜下來﹐開始玩弄鞋子上一些閃爍的小東西。 啊﹐美妙的平靜。他忍住一朵滿足的笑容﹐看著她試圖掌握她自己目前的處境。她 沉思的視線望向地上陳舊發霉的編織草席﹐鼻子厭惡地皺了起來。她向前看著對角的舊 水桶﹐它的箍條已�蛈足齝臟漶M而放在里面的勺子情況也差不多。山姆已嘗過里面的水﹐ 但他懷疑她敢喝﹐光是那污濁的顏色就足以把她嚇跑了﹐他猜想著這朵南方之花不喝水 能支持多久。 她的視線移到茅屋頂端。屋頂是用竹子十字交錯著支撐著覆蓋的干草﹐對各種熱帶 的昆蟲而言﹐那是個很好的避難所﹐不過他懷疑她知道或在乎這些﹐畢竟昆蟲並不包括 在她們家譜中。 此刻她沮喪地盯著上鎖的門﹐肩膀挫敗地垮下﹐然後大聲地嘆口氣﹐聲大得只有聾 子和死人才聽不見。她誇張的表現是如此的滑稽﹐使他很難忍住不笑出來。 他轉過頭﹐知道自己露出笑容了﹐而他一向都以自己能隱藏真實的想法和情感為傲﹐ 很少有人或事可以使他失去控制﹐而他的職業也不容他如此。 而她卻在一天之內成功了兩次﹐他將之歸咎於缺乏食物和睡眠。 她開始咬自己的手指甲﹐注意力仍放在緊鎖的門上。也許她已經理解了﹔也許她還 擁有足夠的智力來了解自己危急的處境。不過經驗告訴他淑女通常是沒什麼常識的﹐尤 其是嬌貴的粉紅美女﹐她們根本不敢離開自己的小天地到現實世界中接受考驗──也就 是到他所生存、奮斗的世界﹐使他保持機靈﹐繼續生存下去的生活。 不﹐他搖搖頭想道﹐她對那種世界一點也不了解﹐她生活在在她珍貴的血統家族世 界。他也有血統﹐一個散亂而模糊的血統。 而他也知道這血脈不會斷﹐至少不是今天或明天。想到這里他停頓下來﹐知道他的 身體需要睡眠以等待一個逃脫的最佳時機。 他睡了一會兒﹐她則已經沒有指甲可啃了﹐把它們全啃光花了她好一會兒工夫呢。 淑女學校的教師若知道﹐八成會在她指甲上塗了一層辣油﹐她幾乎可以想象到那種灼熱 的感覺。她不安地扭動著﹐環視著陰暗的屋內﹐地板又濕又霉而且很堅硬﹐空氣則令人 窒息﹐而且她真的好害怕。 她偷偷瞄一眼──這是數分鐘以來第三次──那個北佬好安靜﹐她從未看過有人睡 得這麼安靜的﹐她哥哥們的打呼聲甚至比台風的聲音還大﹐尤其是最年長的傑夫。她五 歲大時他被迫換房間﹐因為那時他的房間就在她的育嬰室下方﹐而他每晚的呼聲都使她 作噩夢﹐最後﹐其他的哥哥們終於以她的尖叫聲使全郡的人都睡不著為由﹐逼著他換了 房間。 由於她的兄長如此﹐她以為所有的男人都會打呼。而基於她和這個粗魯的北佬短暫、 可怕的相處經驗﹐她以為他會有使屋頂倒塌的鼾聲。她向上盯著屋頂看了好久﹐就是覺 得有東西在厚重的干草上移動﹐她瞇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仍看不見任何東西﹐於 是她決定那只是風吹過屋頂的聲音。 她轉頭看著她的囚友﹐他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安靜得令人毛骨驚然。他不僅沒有 呼吸的聲音﹐甚至胸部也沒有一點起伏﹐姿勢一直保持不變。他靠著角落坐著﹐雙膝屈 起﹐裹著卡其布的手臂橫放在沾著草漬的膝蓋上﹐被綁著的雙手垂落其間﹐安靜得就像 個死人般。唯一令她感到奇怪的﹐是由他身上所透出的那股緊張的氣氛。她總覺得就算 在睡眠中﹐他的肌肉也沒有片刻松弛﹐就像一只在角落准備攻擊的美洲豹一樣﹐與其說 是睡覺不如說是在等待。她懷疑他是不是小時候就已經學會如此。 他粗魯的言詞所描繪的景象出現在她腦海中﹐很難想象他的童年會是這樣。她抬起 頭看著他﹐他仍在睡眠中﹐她不能想象那種靠偷竊為生的生活﹐在應該玩樂的孩提時代﹐ 卻必須過著每天偷皮夾和躲警察的生活。 胡桃木之家的育嬰室幾乎有半層樓那麼大﹐里面有只手繪石馬、一堆由德國和法國 進口的洋娃娃﹐和一些像皮球一樣大﹐顏色鮮艷的陀螺﹐數百個她哥哥們的鐵制士兵排 列在油漆的櫃子上﹐而櫃里則擺滿了書本﹐房里還有個角落堆滿了積木和一大袋她哥哥 從不准她摸的彩色玻璃彈珠。她記得小時候﹐甚至會對那一堆的玩具感到厭煩﹐然後抱 怨自己沒有東西可以玩。 可是這個男人小時候卻只能玩破碎的磚片。看著他的眼罩﹐她懷疑也許這就是他失 去一只眼睛的原因﹐她忽然有種渴望﹐想把那些青嬰室里的玩具拿到芝加哥的貧民區去。 腳步聲自屋外響起﹐不久後一陣拉開門閂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門被打開﹐陽光頓時 洒在她身上。她看著那個北佬﹐他沒有移動﹐但卻是清醒的﹐她可以感覺到這一點。當 她望向他的眼睛時﹐他睜開的眼睛正回視著她。 “看看我們抓到誰了﹗” 她轉過頭﹐有個男人站在門口。但由於他背後的日光﹐她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他有 著健壯、結實但不大高的身材﹐不過比站在屋中另兩個士兵高些﹐那些士兵手中都握著 又長又銳利的刀子﹐和那個北佬曾抵在她脖子上的刀一模一樣。 門口的那個人緩緩踱入屋里﹐他有著黝黑的皮膚﹐頭發又黑又光滑﹐就和他正盯著 她的眼睛顏色一樣。雖然她被他洞察的視線盯得快起雞皮疙瘩了﹐卻也沒有移開她的視 線﹐恐懼使得她繼續看著這個人﹐看著他寬大的臉、凹凸不平的臉頰、碩大的鼻子和粗 糙的胡子。他突然陰險的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使她想起傑迪那些骯臟的獵犬的牙 齒。她忽然有種類似七歲時被一群狗追逐時恐怖的感覺。她再度和他的視線相接﹐害怕 得不敢輕舉妄動﹐而且也感覺得出他知道這點。畢竟﹐就好比她家鄉的人所說的﹐他是 那個坐在貓鵲座位上的人ヾ。ヾ譯注﹔喻大權在握。 他的黑眸直勾勾地盯著走向她﹐在她面前約一步之處停下﹐她必須將頭向後仰才能 繼續直視他的眼睛。接著他的視線轉而沿著她的身體往下﹐不斷地在她身上徘徊﹐就像 她哥哥赫利在看到一塊上好的馬肉時的眼神一樣。 她很害怕﹐也知道自己顫抖的雙手已將之表露無遺。他結束他的檢視﹐目光停留在 她顫抖的手上好一陣子。她努力想讓雙手停止顫動﹐它們卻抖得更厲害了。他伸出手﹐ 他右手邊的士兵立即遞上自己的長刀﹐然後回原位守著門口。 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她﹐將致命的刀刃抵在她脖子悸動的脈搏上。 “那些槍在哪里﹖”他仍然微笑著。 “別煩她﹐路拿。”這是那個北佬所說的第一句話﹐而且是對著那個用刀抵著她脖 子的路拿說的。她沒有作聲﹐只是等著。 路拿在轉過頭前又打量了她一回。“好﹐非常好﹐朋友。”他把刀刃移到她的嘴唇 上。“不過太可惜了。” 她試著不發抖。 他將刀刃自她衣服的頂端沿著點綴的蕾絲划下來﹐她喘著﹐一方面是因為恐懼和驚 訝﹐另一方面則是為了他對她這悠揚特別的洋裝所做的事。 “我是奉命而來的﹐朋友。古貴都不論如何都要弄到那些槍﹐就算必須犧牲這樣的 寶貝也在所不惜。”路拿繼續將刀指著她的心臟﹐然後看著角落里不再一副准備戰斗模 樣的北佬﹐只見他背倚著牆﹐一副事不關己﹐她盡可以犧牲的樣子。她開始懷疑到底誰 才是真正的壞蛋。 好吧﹐如果那個北佬不准備救她﹐她就自救吧。“我不知道那些槍支的事﹐而且我 也不認識他.我來自南卡羅萊納州的賴氏家族﹐是位美國公民。” 路拿的臉上露出一副驚訝、算計的表情。“賴氏──那個賴大使嗎﹖” “你認識我父親﹖”她說﹐因為知道父親的影響力將可救她出去而松了口氣。 北佬冒出一串令蕾莉幾乎無法呼吸的臟話。 路拿抽走刀子。“賴大使的女兒﹐”他轉向那個北佬開始笑了起來。“你並不知道﹐ 對不對﹖” 除了路拿的笑聲外﹐沒有任何回應的聲音。她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好笑的﹐不過 也不在乎這些﹐反正這個人認識她的父親﹐很快的她就可以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了。 路拿把刀子自她胸前移開﹐微微彎一下腰。“原諒我的無禮。賴小姐。” 這一切只是個誤會罷了﹐她微笑著松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北佬再度發出咒罵聲。 路拿仍微笑著。“不再用刀子。”他把刀子遞給守衛的士兵﹐“現在﹐我得……得 去送個訊。”他轉身走向門口﹐停頓下來看看北佬﹐再度狂笑著走出去﹐並鎖上門﹐但 就算關了門仍可聽見他的笑聲。 她看著關著的門﹐希望和祈禱著她父親已在家﹐可以接到路拿的訊息。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他忘了解開我的手。”嬌小的賴小姐──全島最具影響力的美國人之女﹐對古貴 都的組織而言最完美的誘餌──說道。 “路拿上校從不忘記任何事。”山姆告訴她﹐他知道上校是古貴都的親信﹐為他處 理任何有關鎮壓叛軍的骯臟事﹐尤其是對那些支持叛軍擴張勢力的人。而山姆的指揮官 龐安德則領導其中最卓越的一批叛軍。 “他當然是忘記了。”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他是個笨蛋。 “你怎麼知道﹖” “他認識我父親﹐所以上校很明顯的是要把我的消息告訴我父親﹐而且他自己也說 他要去送訊了。” “沒錯﹐他會通知他。” 她迷惑地看了他一眼。“這一切都只是個誤會而已﹐”她沮喪地看著她綁著的手﹐ 然後徒勞地拉扯它們﹐又說道﹕“你也聽到他在笑了。” “他笑是因為你給了他最需要的東西。” “哦﹖”她扯著繩子。“什麼東西﹖” “一個人質。” “哦﹖一個人質﹖太可笑了吧﹗”她試著將一只手自繩子中抽出來﹐但失敗了﹐她 惱怒地皺起眉頭。 山姆聳聳肩看著她掙扎著想站起來﹐裙擺沙沙作響﹐她用綁著的手撐在地面上﹐重 新調整姿勢跪起來﹐粉紅色的裙邊因此掀了起來。她終於站了起來﹐只是因為踩到裙擺 而稍微搖晃了一下。 這場表演滿精彩的。 “現在﹐”她邊低語邊踩著她那雙精致的鞋子走向門邊﹐然後舉起手敲門﹐門刷一 聲打開﹐一個守衛的士兵用一把大刀指著她﹐她驚訝地看著刀子說道﹕“哦﹗正好。” 她舉起她的氣“你能不能把繩子割斷﹖路拿上校在臨走前忘了──” 那士兵當著她的面砰地關上門﹐她驚訝地後退幾步﹐抱怨地咕噥﹕“怎麼這樣﹖” 山姆笑著搖搖頭﹐她氣得臉都綠了。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她瞪著他﹐然後再度舉起手敲門。過了好一會兒後﹐ 門又打開了﹐這次兩個守衛都抽出刀來。 “你剛才的態度真是太粗魯了。我要你們馬上把這繩子割斷﹐聽到沒有﹖”她伸出 她的手。 一個士兵對另一個說了些什麼﹐然後兩人一起轉過頭來微笑著看她。 山姆不滿地哼了一聲﹐那兩個士兵就像“愛麗絲夢游仙境”中的貓那樣詭異地笑著。 “轉身﹗”其中的一個士兵命令著﹐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轉向一邊。 她抬起下巴自以為是地朝山姆一笑。 他只是等著看好戲。 “手伸出來﹗”士兵仍繼續抓著她的肩膀。 她伸出手﹐轉向舉起大刀的士兵微笑地說道﹕“請吧﹗” 他伸長手將刀舉在半空中﹐然後很慢地將它放下﹐讓刀刃停留在她的手腕上整整一 分鐘之久﹐就像一個劊子手正在處決他的死刑犯般。 山姆在心里數著﹐─……二……三…… “我的天啊﹗” 四秒鐘﹐他想著﹐她的反應越來越慢了。不過當她以比他偷皮夾更快的速度收回她 的手時﹐他修正了自己的想法。嗯﹐他沒想到她的動作還能那麼快。 那些士兵指著她大笑﹐殘酷地享受著她的驚訝。 綠了﹐她的臉綠得使叢林都相形失色。 她駭然地轉向他。“你看到了嗎﹖他們差點砍掉我的手﹗”她在士兵走出去時回過 頭說道。“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我要見上──” 他們又砰地把門關上﹐笑聲卻仍傳進屋內。 “仍覺得這只是一場等待中的舞會﹐賴大小姐﹖” 她面向他﹐表情就像她接著說的話一樣天真。“你也聽到的﹗他說他絕不會傷害 我。” “只有笨蛋才會相信這句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你告訴過我同樣的話。” “對﹐但我是說真的。” 她稍微抬起鼻頭說﹕“這我就搞不懂了﹐先生﹐為什麼我應該相信你而不是上校﹖” “因為我是說真的。” “我怎能確定這一點﹖” “你不能。” “這正是我的意思﹐先生……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博山姆。” “傅先生──”她停頓了一下﹐像他頭上長了兩只角般盯著他看。“你該不會碰巧 知道什麼槍吧﹖” “不……”他假裝恐怖地喘口氣。“我﹖” 她試著交叉她的手臂﹐但失敗了。“你不必那麼粗魯的﹐你知道嗎﹖” “你究竟以為我們為何會在這里﹖” “我不知道﹐我正在問你啊﹗” “不用問了﹐你的無知可以拯救你那雪白的頸項。” 她皺起眉頭。“那就是那些士兵在市場里想拿到的東西﹐他們一直問我什麼森林的 槍。”她看著他。“其實是傅山姆的槍﹐對不對﹖”ヾ ヾ譯注﹕森林與傅姓原文相近。 一……二…… “他們以為我知道你的槍的下落﹗” “五秒鐘。奇跡永遠無法停止嗎﹖” “你大可不必如此伶牙俐齒。” “我們之中總要有個人說點有智慧的話。” “博先生﹐你簡直一點禮貌也沒有﹐而且我發現你還非常的粗魯。”說完後她繼續 用力敲著門﹐告訴那些士兵她要見路拿上校﹐而且是“立刻”。 十五分鐘後她仍毫無進展。她持續的重擊聲使他開始頭痛。他真想捶她。 他唯一的安慰是她的聲音愈來愈沙啞。他揉揉鼻梁閉上眼睛﹐誠摯地希望她的手就 像他的耳朵一樣痛。 蕾莉不知道她的手會痛成這樣﹐更不知道守衛會如此卑劣﹐居然根本不理會她。她 可以聽見他們的談話聲自門外傳來﹐他們覺得很好笑﹐對他們而言她只是個笑話﹐而這 種待遇對她而言是很陌生的──至少在她遇見北佬以前。她的視線移向他所處的角落。 他沒有出聲﹐就像那些守衛般根本不理會她。甚至在她制造出那麼多噪音後﹐他仍當她 不存在似的。可是她在﹐在這個骯臟寂靜的茅屋里﹐而她討厭在這里。她嘆了口氣﹐放 棄讓士兵去通知上校的念頭﹐走到屋子的中央坐下﹐看著草並聽著……什麼也沒有﹐這 里太安靜了。 她做個深呼吸﹐然後打破這令人害怕的寂靜說道﹕“你的名字叫山姆﹖” 他微微點個頭﹐靠著牆調整了一下坐姿。 “我懂了。”她也點點頭﹐試著尋找其他話題。“你來自北方芝加哥對不對﹖” 他咕噥著她確定是肯定的回答﹐看來她必須自行引導這段談話了。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的家庭背景。” 他喃喃地像是在說“將近一百次了”﹐她不理會他繼續說道﹕“我的全名是賴蕾莉﹐ 我的祖母也叫蕾莉﹐而她的祖母及曾祖母──一個法國人──也都叫相同的名字。這些 是我的大哥傑夫告訴我的﹐他告訴過我蕾莉是古老的家族名字。”她停下來喘口氣﹐讓 他有足夠的時間消化整個故事。“所以我的名字取為蕾莉。” 他面無表情﹐而且充血的眼睛顯得有點呆滯。她把這種情況歸咎於屋內不良的光線。 “我想﹐”她說著﹐仍想繼續這段談話。“依照現在的情況及事實上的關系﹐畢竟 這已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應該可以直呼彼此的名字了。” 他仍然一言不發﹐只是拿起身邊的一個錫杯看著。 “所以我將稱你為山姆﹐而你則和我的朋友、家人一樣叫我的小名。” 他拿起杯子喝水。 “他們都叫我莉兒。”她微笑道。 他將水噴了三英尺遠﹐然後嗆住了開始咳嗽。她爬向他想幫他拍背﹐但她到達前他 已經恢復正常了。他奇怪地看著她﹐嘴角咧開露出一朵扭曲的笑容問道﹕“你的名字是 賴莉兒(癩痢兒)﹖” 她點點頭﹐因他奇怪的語氣而皺起眉頭。 “我想我從未了解過你。” “你說什麼﹖”她不懂他的意思﹐不過他的笑容透露著取笑她的意味。 他笑了又笑﹐這實在稱不上禮貌。她聽不出自己的名字有什麼奇怪﹐這是個很好的 法國南方名字。以前在家里時大家都叫她莉兒﹐這是眾所皆知的。沒有任何一個南方人 會取笑別人的名字﹐取笑那些別人無法改變的事物是很不禮貌的。 可是這個男人根本不管這些﹐因為之後他又說了些他真的覺得好笑的事﹐形容著她 在市場買扇子的樣子。其實她聽不懂﹐可是由於他明顯的是在嘲笑而使她深受傷害。她 有點生氣地背向他﹐一部分因為不想看他嘲笑她樣子手﹐絕大部分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 受了傷害。 茅屋很安靜﹐太安靜了﹐幾乎快把她逼瘋了。她不喜歡安靜﹐因為它使她害怕。她 看著角落里的北佬﹐他又睡著了。她轉過身後他們就沒再交談。四周僅有的聲響是來自 屋外偶爾響起的喊叫喧嘩﹐屋內則是一點聲音也沒有。這使她更難面對自己的處境。 沒有人可以和她說話﹐時間以冰河般的緩慢速度行進。為了解除緊張﹐她開始哼歌 來填補令人心寒的寂靜。她繼續哼著﹐當唱到“棉花田”這句歌詞時﹐好像聽到一聲低 沉痛苦的呻吟自山姆那邊傳來。 她停下來看著他﹐開始懷疑他是因為受傷而呻吟。她伸長脖子安靜地看著他﹐他的 肩膀動了一下﹐看來已自痛苦中解脫了一般。除了他腿上用領巾包扎、褐色血污的部分 以外﹐她並未看到其他的傷口﹐也許那個傷口比肉眼所能見的還嚴重。 他曾背著她回家﹐途中沒有停頓也不曾破行或露出痛苦的樣子。也許是別的事使他 如此痛苦﹐可能是頭痛。當夏天天氣太熱太悶時她總會頭疼﹐而打個小盹總是有所幫助﹐ 所以她覺得她應該別去煩他﹐讓他好好睡一黨才對。只是她心中有千百個要問的問題﹐ 而且她需要找人說話﹐急迫的程度令她心煩不已。 哼歌似乎是個好主意﹐而且應該不會打擾到他的睡眠。也許一首催眠曲是個好的折 衷方案﹐她慢慢地哼著她自己最喜次的一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開始唱起歌詞﹕ 噓﹐小寶貝﹐不要說話﹐ 爸爸將會買給你一只模仿鳥﹐ 如果模仿鳥不唱歌的話﹐ 爸爸再買給你一只鑽戒﹐ 如果鑽戒不── “幫我一個忙﹐假裝你自己就是那只模仿鳥然後閉嘴。”一只憤怒、充血的褐色眼 睛瞪著她。 “我只是想幫忙。” “幫我什麼﹖用你的尖叫把草牆震倒嗎﹖” 她憤怒地吸口氣。“我沒有尖叫﹐我要你知道我在淑女學校的合唱團里還唱過女低 音呢。”她想要替自己說話﹐可是卻又因想說的自誇之詞而不大自在﹐於是她看著自己 的膝部﹐邊撫平上面的褶痕邊說道﹕“根據音樂老師所說的﹐我的聲音又清澈又具共鳴 感。” 他大聲笑著。“就一只快死的貓而言。” “很明顯的﹐你對嗓音一無所知。”她試著擺出一副鄙視他的樣子﹐卻無法把下巴 抬得那麼高。他是故意這麼粗魯的﹐這種有意傷人的行為就算念及他的缺乏教育也不值 得原諒。她知道這個男人只想傷害別人﹐以往她對他的同情很快的都消失無蹤了。 “我了解刀子和子彈﹐酷刑和痛苦﹐而你的聲音﹐癩痢兒小姐﹐對我的耳朵而言是 種痛苦。” “那真太不幸了。從現在開始我想唱時就唱﹐而這是特別獻給你的耳朵的。”她開 始顫聲唱起“卡羅琳娜”。 他站起來走向她﹐一副要親自閉上她的嘴的樣子。她正考慮為自己的安全而讓步時﹐ 門打開了。 那些士兵皺著眉頭走進來。 她停止唱歌﹐他們也就不再皺眉﹐不過手上仍握著刀子。他們後面跟著走進一個人﹐ 他手上拿著兩個木碗﹐里面裝著熱騰騰的白飯和香噴噴的醬汁﹐她的肚子開始非常不淑 女地咕嚕作響。她自昨天下午以後就未曾進食﹐而那一餐還是沐浴後所吃的一點面包和 芒果﹐不是真正的晚餐。 她從未覺得這麼餓過﹐因淑女學校有條規定說﹐一個淑女是不會讓饑餓控制自己的。 而她在年紀很小時就學會一個真正的淑女──像她的母親──一定吃得很少、很優雅而 且絕對不讓她的饑餓被他人知道。不過有的時候──在很罕見的情況下。她的胃會發出 抗議的聲音﹐那些奇怪而令人困窘的聲響﹐聽起來像在歡迎食物的來臨般。她用手壓著 肚子﹐希望如此一來它就不會再響了。 那矮小的男人拿了一個碗給她﹐此時任何食物都會讓她覺得很好吃﹐她看著碗不禁 開始流起口水來。糙飯上面覆了一層淋了湯汁的厚肉塊﹐雖然看起來糊了些﹐但氣味仍 是很誘人的。 他走到角落里將另一碗拿給靠牆而坐的山姆﹐她抬起頭等他進一步的服務和餐具。 他居然不等就吃了。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狼吞虎嚥著他的食物。見他真的用手指挖 飯吃﹐她不自覺的張開了嘴巴當門再度關上時﹐她突然領悟那個人已經要走了。“停住﹗ 等一下嘛﹗拜托你﹗” 她抓住門﹐這個動作幾乎打翻她的食物。他轉過身來。她禮貌地微笑著說道﹕“我 想要一些餐具﹐謝謝。” 山姆嗆著了﹐開始像快死了般地咳嗽著。他是個很沒有禮貌的人﹐他被嗆到對她而 言一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也許是因為他把滿手的飯塞進嘴里.根本來不及下嚥。那人 把手當鏟子用﹐真是令人惡心。 送飯的人仍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她。 “餐具。”她提高聲音﹐希望能使他了解她的意思音用。 他聳聳肩。 山姆仍在咳嗽。 “刀子、叉子──哦﹐我想你不會給我那些。不然這樣好了﹐至少給我一根湯匙﹐ 拜托。”她大聲重復說著﹐甚至還用手勢比出拿餐具吃東西的樣子。山姆那邊又傳來一 些別的聲音﹐她不加理會地繼續用手勢比著。那人皺起眉頭。仍然不了解她的意思。 她裝出把一只叉子伸入碗中的樣子﹐然後誇張地比出用刀切肉的動作。 他專心地看著她﹐然後笑著叫了聲“庫奇洛斯”。又比出吃飯的手勢。 “對﹗”她向他一笑。“我想要一些‘庫奇洛斯’﹐拜托你。” 那個男人點點頭﹐然後關上門出去。山姆那個角落傳來一陣清喉嚨的聲音﹐她看向 他。“你還好吧﹖” 他的臉看起來有點紅﹐眼中也閃爍著淚光。這人真該小心點才好﹐好的禮節可以使 他免於窒息而死﹐她決定他需要上節禮儀課。 “傅先生……山姆﹐在我來的地方﹐如果有人在別人尚未准備好前先開動﹐會被認 為很沒有禮貌的﹐尤其在淑女面前。” 他鏟了滿嘴食物說道﹕“真的嗎﹖”他嚼了嚼然後吞下去。“在我來的地方﹐你能 吃就盡量吃﹐而且越快越好﹐不然別人就會吃了你的份。” 他的話提醒她他的生活背景──貧窮和饑餓。不過他當然不至於認為她會偷他的東 西吃吧﹗在她能告訴他不必擔心前﹐門又打了開來﹐那個矮小的男人拿了根小湯匙走進 來。 “非常感謝你。”她微笑著接過湯匙﹐等他離開才開始准備進食。山姆吃東西的吵 雜聲自屋角傳來﹐這如果是在淑女學校里的話﹐他將會有三餐不能進食。除非他學好餐 桌禮儀。她開始把湯匙伸入飯里﹐腦海中卻不斷浮起小孩子玩著破碎的磚塊而非積木﹐ 和饑餓的小孩只有偷面包來吃的畫面。 山姆早已學會不要求太多。她從不知道真正的饑餓是什麼樣的感覺﹐不是那種為了 表現淑女風度而是真的沒東西吃的餓。她以往所浪費的食物和強烈的罪惡感突然湧上心 頭﹐她停下來看著他﹐他正像吃著人生最後一餐似地繼續進攻他的食物。 她把碗放下掙扎著站起來﹐然後努力保持平衡地彎腰拿起她的食物。她小心翼翼地 雙手捧著碗避免飯掉出來﹐然後走到距離他只有一步遠的地方。 他抬頭看她﹐冷漠的臉上露出懷疑的表情。 “拿去﹐”她微笑著說道。“你可以吃我的。” 那一瞬間他的臉上閃過一陣迷惑和類似尷尬的表情﹐但很快地又憤怒地紅了臉。 她因他的反應而機警地後退一步。 “收回你該死的食物﹐賴大小姐﹐還有你用錯了的同情心﹐我兩者都不要。”他看 起來一副想打她的樣子。 她怕他真的會動手﹐於是很快走回自己原來靠門的位置﹐為他的反應感到有點受傷 害。她只是想對他好而已呀。砰一聲坐下後﹐她看著碗中的食物﹐不了解他為什麼生氣。 在她以前住的地方﹐人們都會感激地接受別人贈與的禮物﹐可是他卻不。她的眼眶開始 發熱﹐喉嚨里那股受傷害的感覺難以下嚥。 她舀起一匙碗里的食物優雅地放入口中﹐然後把湯匙放回碗里﹐試著品嘗食物的味 道。 居然沒有味道。看著這奇怪的食物﹐她已經沒有食欲了。他不想吃她的食物﹐而現 在連她自己也不想吃了。她看著這幢原始潮濕的茅屋﹐從生�蛌漱翿磻鴞a上綠色發霉的 草席﹐沒有一樣是她所熟悉的。 這里沒有她知道、了解或可以依靠的東西﹐而這嚇死她了﹐她只想回貝維德的家中﹐ 回到那些過於保護她的哥哥們的懷抱中。此刻﹐她願犧牲一切﹐只要有人願意保護她﹐ 提供她一個可倚靠的肩膀。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贖金﹖哦﹐我的天啊﹗” 兩秒鐘……還不錯嘛。山姆看著莉兒目瞪口呆地盯著上校﹐然後陷入沉默──一種 很罕見的情況。因為她將使她父親付出兩萬美金的贖金──一筆古貴都私人軍火的資金。 “細節正在討論中﹐幾天後就會交換人質﹐不過這必須你父親合作才行。”路拿緩 緩繞著她走著﹐讓他沒提到的部分像未知的噩運般懸在空中。 這次山姆甚至數都不用數﹐他可以從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確切明白自己的處境。她明 亮的藍眼珠光是閃過一陣懷疑﹐然後是擔憂﹐最後則陷入徹底的沮喪。現在連他都覺得 她有點可憐﹐而她的沉默更增加了他對她的同情。 不過﹐他很快就為此後悔了。 她先看著他﹐接著轉向路拿﹐然後發出一聲他所聽過最可怕的尖叫聲﹐這歇斯底里 的高頻率尖叫聲大得足以使牆壁倒塌﹐而且還是持續不停的。 冷酷的路拿上校張大嘴巴﹐那兩個守衛則把手捂在耳朵上﹐扭曲的臉顯得十分痛苦。 上校開始把手伸進口袋里。 山姆的手指發癢﹐耳朵鳴叫。他已很久沒有如此想除去生命中的某種東西了。她的 尖叫聲使他脊骨一陣痙攣﹐全身的肌肉都緊張了起來。她的臉呈鮮艷的紫色﹐拳頭則是 白色﹐而她的聲音……天啊﹐她的狂叫聲在屋內不斷回響﹐他只能用想象的來形容她的 聲音﹕大峽谷里數千只病得快死的狼嚎聲。某種東西掉到他的頭上、肩上和手臂上。是 干草﹗兩只蟑螂爬到他身邊的地上﹐壁虎則紛紛像落至草牆上的雨點般匆匆地奔走而下。 賴莉兒快把屋頂掀了。 路拿很快地用東西塞住她的嘴巴﹐山姆緊繃的脖子和肩膀肌肉霎時松弛下來。他深 深吸了口氣。但她又把嘴中的東西扯出來﹐繼續尖叫。 “那東西掉到哪兒去了﹖”路拿和他的守衛們搜尋著地面。 她坐在那東西上面。山姆看到她把它塞到她的裙子下﹐這表示她知道自己在做些什 麼。天啊﹐她還真能叫。他甚至聽見了自己牙齒震動的聲音﹐如果不是對路拿恨之入骨 的話﹐他會自己跑過去拿起那該死的東西塞住她的嘴巴。他曾經歷過更可怕的折磨﹐但 以十級來評分的話﹐此刻至少可以列至第八級──第十級的那次使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那是被鞭子打瞎的。 路拿終於放棄搜尋走向她﹐山姆僵硬了起來﹐直覺告訴他將會發生什麼事。她的臉 仍脹成紫色﹐她的眼睛緊閉﹐而她的聲音則下降了八度。路拿站到她旁邊﹐臉上滿是憤 怒和挫敗的表情﹐然後舉起他的拳頭﹐眼中閃著一抹病態的愉悅。 “如果你傷害了人質﹐是拿不到贖金的。”山姆說著﹐他的音調暗示著和他此刻的 心情截然相反的厭煩。路拿的本意是打她一拳讓她閉嘴﹐山姆可以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 這點。他太熟悉那種殘酷的表情了。 路拿停頓著﹐很明顯地在打與不打之間猶豫著﹐最後他終於慢慢放下他的手﹐但拳 頭仍是緊握的。 “放開她。”在重重踩著長靴離開前﹐他對他的守衛們喊道﹐他們像他的影子般隨 後離去﹐門重重地關上。 “你可以停下來﹐他們已經走了。” 尖叫聲逐漸消逝﹐她張開帶著淚光的冰藍色眼睛。 “很有效嘛﹐”他稱贊她道。“常用嗎﹖” 她凝視他許久﹐他也未移開視線﹐終於她沙啞地承認道﹕“只有當我想不到別的方 法時。” “那麼頻繁啊﹖” “你知道嗎﹖山姆﹐你必須為這整件事負責的。”她防衛地說著。 “你說的也許沒錯﹐不過追究這些是沒有用的。” “我父親會付贖金﹐他一定會的。你等著看吧﹐他會救我出去。”她一股腦地說著﹐ 聲音雖然肯定﹐但冰藍的眼里卻顯示相反的懷疑。她視而不見地朝肩後的方向望了好久。 他曾遇過的女人中如果有需要被人救助的﹐大概就是她了。 “我從未對這件事懷疑過。”他說道﹐她轉過頭視線和他相遇﹐他好奇地想了解她 現在的感覺。他可以自她身上感覺到一種渴望﹐仿佛她曾失去某些珍貴的東西。她避開 他的視線﹐手則緊張地扭扯著鞋上閃閃發光的飾品。 這代表了什麼﹖他想著﹐她的行為根本就和她所說的背道而馳。那些動作顯示出她 對能否獲救根本不確定﹐這和她剛才所說的相違背。她曾試著說得很肯定﹐然而她的眼 睛所告訴他的卻不是如此。他懷疑這個可憐的小富家女究竟是想說服誰﹐是他還是她自 己。不過他沒有批評她﹐只是警告她道﹕“不要再嘗試做這種特技表演了﹐路拿是不會 饒過你的。他可以毫無困難地置你於死地﹐而已如果沒收到贖金﹐他一定會殺了你的。” 她的臉變得比冬天的密西根湖更灰暗。 當她不尖叫時﹐比較容易讓人同情她。他不需要任何歇斯底里﹐所以他想還是不要 對她說實話得好。至少他們能一起度過剩余的時間﹐不管多久﹐剩余的時間越多逃脫的 機率就越大。 “好了﹐我確定你父親會帶錢來救你的。過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回家﹐到時你就可以 回貝維多──” “貝維德。”她心神渙散地糾正他﹐繼續撫弄著鞋子上的飾品。 “好﹐貝維德。回到你的山毛櫸農場──” “山毛櫸農場。”她吸了一下鼻子﹐舉起一只雪白的手指在她高傲的鼻子上摸了一 下。 “好啦﹐無論如何﹐最後你就可以回到核桃之家了。”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稍微提高聲調說﹕“胡桃木之家。” “胡桃或核桃有什麼不同﹖它們都是果實。不然就說你可以回到你該死的家好了﹐ 可以嗎﹖”真是痛苦﹐他懷疑自己為何要這麼做﹐誰要管她那些家的名稱﹐尤其是在她 必須祈禱能再見到它們的時候。 她扭動了一下﹐然後從屁股底下拉出剛才塞在她嘴里中東西。她看看它﹐接著抬頭 環視著整個房間﹐輕快地走到水桶旁。 啊﹐小花兒要喝水了﹐畢竟她只是個人。一只壁虎自黑暗的角落爬出來﹐爬到他腿 上﹐山姆輕輕拂去它﹐討厭的小東西。啪喳的水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抬起頭。 她正用他們的飲用水來清洗。 “你在搞什麼鬼﹖”他吼叫著迅速起身蹣跚地走過去。 她把手帕放進水中﹐拿起來扭干﹐然後擦拭著她的臉和脖子。 他在她面前直挺挺地站著﹐朝下怒視﹐不敢相信她會如此的愚蠢。 她用濕手帕擦擦眼睛然後睜開它們﹐繼續擦著頭發下的後頸。在整個過程中﹐她都 像只舔了奶油的貓咪般滿足地咕嚕嚕叫著。 “我在洗臉。”她表情無辜地回答﹐好像用他們僅有的水來做這件事是天經地義的。 她彎下身子﹐金黃色的頭發落在她的臉前﹐調整著頸後的衣服﹐透過頭發她說道﹕“我 覺得身體好黏。” 他從她手中搶走手帕。 她昂起頭﹐頭發披散在背後伸手想抓回手帕。“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賴大小姐﹐你正用著我們的飲用水沐浴。”他憤怒地低頭看著她。 “才不是呢﹗”她向水桶皺了皺眉頭。 他詛咒著。 她斜靠向水桶掬起一些水﹐然後讓污黑的水自指縫中流逝﹐接著抬頭看著他﹐臉上 滿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可是這個水是……臟的……” “不管臟不臟﹐這是屋里唯一能喝的水。” 她顫抖地坐著﹐臉上是寧死也不喝這種水的表情。 他蹣跚地走回原先的角落﹐然後聽到了她敲門的聲音。守衛並未來開門﹐她更用力 敲著。“有人嗎﹖我們需要一些水﹗” 仍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她先憤怒地轉身看他﹐然後是那個水桶。她垂著肩膀嘆氣﹐ 孤獨地站了片刻﹐然後慢慢踱回最遠的角落。她滑坐在地上﹐彎著頭和縮著肩膀使她像 個失敗者﹐她不安地折弄著手帕﹐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的﹐每換種折法她就嘆口氣﹐ 但這次不像先前她令人側目的大吐氣﹐而是挫敗的嘆息。無論如何﹐他們兩人都不能放 棄。 “喂﹐莉兒小姐。” “為我唱首歌好嗎﹖聽了那種貓打架的聲音﹐會使我比較容易入睡。” 她的藍眼因憤怒而凍結。很好﹐他想著﹐她還有些戰斗意志﹐對她的尊敬又加了一 分。到現在為止﹐他對她的評價並不高﹐不過這是因為他一開始對她就有成見。 她抬高鼻尖﹐像俄國士兵般地把肩膀向後挺。“我不會在你的葬禮上唱歌。” 天啊﹐他要如何才能不笑出來。他不得不承認﹐她絕對不無聊﹐事實上她的存在還 解除了原先的單調。這就像是在一只貓面前搖晃一條細繩一樣﹐他可以逗她玩﹐而那可 以使他保持神智機敏。 她仍怒視著他﹐他可以看出她努力想使他畏縮的挑舋眼神﹐於是他不做任何反應。 他聳聳肩裝出無所謂的樣子﹐然後做著自他被捕以來一直在做的事﹐專心聽著茅屋周遭 的動靜。在他這個角落上方有個窗子﹐他可以從那兒看到營區里發生的事﹐例如守衛交 班時的人數及武力配備的狀況。日照的角度、陰影的深淺和食物的味道都可以給他有關 時間和營隊作息的線索。 他把頭向後靠著牆﹐閉上眼睛專心根據窗外傳來的聲響描繪出營區的情況﹐試著找 出一個最佳的脫逃時機。 “噢﹐我的天啊﹗把它從我身上弄走﹗把它趕走﹗”蕾莉坐起來抓著她的頭發﹐像 匹緊張的馬般甩著頭。 她可以感覺那只大甲蟲的腳匆匆爬過她的頭皮。 “不要動﹐該死的﹗”她傾向她﹐兩手拉著兩股發絲把她扯到他胸前。 “噢﹗抓住它﹐拜托﹗”她的鼻子抵著他襯衫的口袋﹐感覺卻像抵在鐵板上。他抓 著她頭發的手握緊了些﹐使她的頭皮一陣刺痛﹐淚水充滿她眼中。“啊﹗”她驚慌地吸 口氣﹐他的手在糾結的頭發中試著抓出那只蟲時﹐她仍可以感覺到它的移動。 他咒罵了好幾次﹐然後她感覺他抓住了那只蟲﹐把它連同一些頭發一起扯出來。 “啊﹗”她的手撫向她悸痛的頭。 “噢﹐閉嘴﹗已經抓出來了。”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屑。順手把纏在頭發里蠕動的蟲 丟到屋子的另一角﹐它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寒意自她手臂升起﹐她仍坐在原地顫抖著﹐感覺那只蟲好象還在身上爬著。 “諾亞ヾ應該壓扁那些東西的。” ヾ譯注﹕指諾亞方舟中之諾亞。 他坐在腳跟上﹐看了她一眼。“它們是無害的。” “我不在乎﹐我就是討厭蟲子﹐除了蜘蛛外我最討厭的就是蟲子了。” 他繼續看著她﹐臉上露出微笑﹐但那絕非安撫的笑容。 “這里也有蜘蛛嗎﹖”她前後左右地張望著﹐等著看會不有一隊蜘蛛爬向她。突然 問她覺得各種蠕動的東西似乎都圍繞在身邊﹐她開始提心吊膽了起來。 “如果有的話﹐我們會知道的﹐我相信連在貝維多的蟲都聽見你剛才的話了。” “貝維德。”她糾正道。 “對﹐”他帶著好玩的語氣說道。“貝維德﹐賴家的城堡。那里沒蟲嗎﹖哦﹐我忘 了﹐不用回答我。”他舉起粗糙的手。“它們是不准在那兒出現的﹐那些蟲可沒有簽署 獨立宣言哩﹗” “這不公平﹐更別提有多無禮了。我─一” 門鎖的喀嗒聲中止了他們的斗嘴﹐兩人都轉向打開的門。燈的光亮充滿屋內﹐使她 一時看不見東西。然後上校出現在門口﹐一個守衛拿著提燈﹐另外兩個人持著刀和來福 槍戒備著。 莉兒看著山姆﹐他正在觀察那些來福槍。 路拿狡詐的視線引起她的注意﹐他正上下掃視著她。 她屏住呼吸。 “他們同意付贖金了。兩天內交換人質﹐我們將乘船至卡羅雷多灣。” 她松了口氣。可是他說他們將乘船﹐她的胃因這個想法而痙攣﹐記起來這里的那段 旅程﹐她所有時間都躺在床上或在船上的廁所中。她一生從未病得這麼重過。而除了那 個拿清水、毛巾和柳橙給她的僕役外﹐整個航程中她只見過衛理教會的費瑪咪﹐那人總 在廁所外唱聖歌﹐其中最難聽的是“時代之石”﹐可是那個女人在每次船傾斜時都會唱 這首。 但離開這里比暈船重要﹐至少她終於可以見到父親了。他要來救她了。她微笑著抬 起頭﹐路拿上校又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她的笑容退去。他走向她﹐一直沒將視線 自她身上移開。她可以感覺到山姆的緊繃。路拿站在她面前﹐伸手沿著她的臉頰撫向她 的下巴﹐他抬起她的臉。雖然她很想閉上眼睛﹐但仍強忍著睜開它們﹐屋內緊張的氣氛 幾乎要爆出□啪的響聲。 “太可惜了。”路拿說著﹐終於移開他的視線﹐轉身瞥向突然變得像只遲鈍老獵犬 似的山姆。“要換陣線嗎﹐朋友﹖古貴部和你的龐安德一樣都是想要獨立的。” 山姆朝他笑笑﹐她確知自己絕對不想成為那個微笑的對象。它太具有掠奪性﹐太算 計﹐太致命了。 “那並非我所追求的目標﹐所以不論是你、古貴都或龐安德對我而言都沒有差別。” 他的話懸在半空中。 路拿的態度改變﹐語氣中的威協意味消失了。“嗯﹐明智之舉﹐像我自己──” “要做明智的選擇很難。”山姆打斷他的話﹐突然像只捕獲蒼蠅的蜘蛛般。“我不 是對古貴都的目的不滿﹐而是他手下的人﹐我覺得……不好。” 路拿的臉都紫了﹐眼睛幾乎瞇成一直線。“抓住他。”他命令道﹐然後走出去。 “不﹗”莉兒尖叫著抓向其中一名守衛﹐但他把她推開﹐她向後倒﹐綁著的雙腳使 她失去平衡﹐她又爬起來。“請不要這樣﹐他是個美國公民。” 那些守衛不理會她﹐猛拉著山姆走出去。在關上門前她看了山姆的臉最後一眼﹐他 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山姆站在茅屋中﹐視線鎖在對面的牆上﹐費盡所有的意志力才挺起火燒般的肩膀。 他沒有呼吸﹐只是全神貫注在骯臟的牆壁上﹐等著士兵把門關上。而那似乎花了一世紀 之久。 自他左方傳來喘息的聲音。“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他沒有回答﹐知道即使開了口也說不出什麼﹐反而會將他努力壓抑的呻吟聲洩漏出 來。 門關上了﹐屋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山姆雙膝落地。 他面朝地的趴著﹐他的肋骨因被踢而瘀傷疼痛著﹐左腿則因路拿的腳沒踢准肋骨而 痛得麻痺﹐他的手掌和手指因酷刑而腫脹﹐使得綁在腕上的繩子像虎頭鉗一樣緊。 他無法再向前挪半步了﹐他好累好累﹐但又掙扎著不想隱入睡眠中。他必須知道自 己是否還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必須是完全的控制。這將是對意志力的一種磨練﹐一個他 絕不能疏忽的東西﹐過去許多次他就是靠自我控制救了自己的性命。 左方傳來一陣她走近的聲響。她在他身旁站了好一陣子﹐然後他感到她輕撫著他的 上臂﹐他微微轉過頭﹐因突來的刺痛而瑟縮了一下。 他想睜開眼睛﹐但那要花太多力氣﹐而在幾小時的毆打他已沒剩多少了。不過路拿 仍然什麼也不知道﹐山姆並未真正透露他由何處獲得炸藥和來福槍。他給了路拿一個假 的軍火販名字﹐他至少得花三天的時間才能查出來﹐那時山姆應早已逃走了。如果﹐他 想著﹐他能再度移動的話。 老天﹐他的下顎受傷了……感覺就像和波士頓的大力士大戰了十回般。 又過了幾秒後﹐她的手指將他臉上的黑發撥開﹐在這過程中﹐她擦到了他的下巴。 “老天﹗”一陣呻吟自他嘴中逸出﹐她拿濕手帕輕拍著他的嘴唇。 “可憐的人。” 這聲音聽起來好像她在哭。這正是他需要的﹐一個歇斯底里的賴莉兒。 他費力地吞了口口水﹐然後舔舔嘴唇。“我以前告訴過你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留著 自己用吧﹗” 他聽見她吸了口氣﹐然後飛快地收手。他等著她退回她的角落去舔傷口﹐卻感覺不 到她的移動。她咕噥著﹐他努力聆聽卻仍無法了解她在說什麼。接著他又感覺到那條手 帕輕拭著他的臉﹐就在他拒絕她的幫助之後。 他好累﹐全身又痛得要命﹐遂停止和能減輕痛苦的睡眠抗爭。手帕輕拍過他前額的 傷口﹐使他瑟縮了一下﹐然後她模糊的低語聲傳入他所處的痛苦迷霧中。他想笑但不能 笑﹐睡意侵襲著他﹐越來越沉重﹐而他最後所想的是她所說的話。那不是挫敗、驚慌或 難過﹐而是戰斗意志的話﹐甜美的賴莉兒小姐剛剛叫了他一聲“該死的北佬”﹗ “你能不能停止那該死的喃喃自語﹗” 莉兒抬頭看向山姆﹐他正滿臉瘀傷腫脹地怒視著她﹐她甜美地笑笑然後開始哼著 “迪克西之歌”ヾ。 ヾ譯注﹕為內戰時期南方邦聯流行之軍歌。 他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立即痙攣了一下﹐她停止哼歌。雖然他受傷了而且看起來一團 糟﹐但她仍不會笨到在他清醒和能移動時為他做些什麼事﹐而且也不打算讓他知道她為 他感到難過。他剛剛才像昨晚般拒絕了她的幫助﹐不過她也不會放任一個受傷的人躺在 那兒流血而不加理會﹐這不是個基督徒應有的作法。 他昨夜整晚都躺在屋子中央未曾移動過﹐使她懷疑他是否已經死了。於是她花了很 長的時間檢查他的背﹐看他是否仍在呼吸﹐她已可以很容易地發現他背部輕微的起伏。 她撕了一大片襯裙試著把它放到他的頭下。一直沉沉睡著的他突然驚醒並擲出一把兩刃 刀﹐險些正中她的臉﹐之後她就一直和他保持距離。 黎明過後不久﹐他就趁著粉金色的陽光照進屋內時﹐爬回他原先的角落。看到他在 掙扎的她正想幫他時﹐他卻皺著眉頭看著那一大片襯裙﹐然後尖銳、惡劣地說不需要她 遲來的慈善﹐又叫她回到她的高塔去讓他獨自留在地獄里﹐接著又惡毒地瞪了她一眼﹐ 令她不敢再去碰他。一回到角落後﹐他未再發出一點聲響。 而這同時﹐她也快瘋了﹐另一只甲蟲──一只三英尺長的大怪物──自屋頂落到距 她僅幾英寸距離的地上﹐不過沒掉在她身上並未令她覺得好過些。她試著說服自己別害 怕﹐因為她除了自己外也沒有其他的說話對象了。他已叫她要“安靜﹐試試其他新鮮 的”。 她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下巴上的瘀青幾乎和他的眼罩一樣黑﹐只是多了點紫 色。他的下唇則脹得像噘著嘴一樣﹐上面有道流血的傷口﹐自他的前額到一邊的頰骨上 則有一道相配的傷痕。 他是她見過第一個也可能是最後一個被毆打過的人﹐路拿上校的做法嚇壞她了。她 想還是離那個暴徒越遠越好﹐可是她仍有一天的囚禁生涯要熬過。 山姆大聲冒出一串咒罵。 她耗盡所有的自尊才控制住自己不發問。 他移動著想去拉他的靴子﹐但手卻不聽使喚地滑開﹐他再度咒罵起來。她別過頭去 不看他﹐直到感覺到他炙熱、評估似的視線盯著她﹐她才轉回來。 “我需要你幫忙。” 這真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傅山姆居然主動要求別人幫忙。但這卻是真的。 她移到他身邊等待著。 他比著他左腳上的靴子﹐她第一次仔細打量著他的雙手。他的手和手指都腫大而且 瘀青﹐但真正令她屏息的是他指甲的樣子﹐它們像被榔頭捶過似的變成黑色。 她不禁打了個冷顫﹐想起自己十歲時被門夾到手指那種痛苦的滋味。那種悸痛就像 昨天才發生的那般清晰。當時她的手指也都變成紫色﹐可是一點也不像山姆的這麼嚴重。 她覺得好無助﹐胸口發緊﹐還有種想哭的沖動。她終於了解他為何那麼易怒了。 那是自尊。山姆很有自尊心。他的肉體已經傷痕累累﹐不想再讓她折損他的自尊。 “脫掉我的靴子。”他把腳伸直抬高地面﹐方便她抓住左靴的鞋跟。 在她的雙手和他的雙腳被綁著的情況下﹐她很難抓住他的靴子﹐手一次又一次的滑 開。 “老天﹗” 她不理他﹐只是再次用力拉著他的鞋跟﹐但由於靴上綁著繩子﹐所以無論她多麼努 力的拉扯﹐都無法使靴子移動。 “看來除非奇跡出現﹐不然你是無法拉下這靴子了。”他緊鎖眉頭地看著她。 “這就是你大叫的原因﹖祈求奇跡出現﹖” “才不是呢﹐噢﹗你不能想點別的辦法嗎﹖” “這樣說是不公平的﹐我當然能脫下這只靴子﹐只是──” “我看得出來﹐你做得還真好。” 一方面是為了不想再聽到他的諷刺﹐另一方面她也想証明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做好脫 靴子這種簡單的工作﹐她把靴子置於她綁著的雙手之間抱在胸前﹐然後向前傾﹐白了他 一眼﹐做個深呼吸﹐接著猛然向後一倒。 靴子啪的一聲脫落﹐莉兒則眼冒金星地跌在地上。 他呻吟著笑了出來。 她掙扎地坐起來﹐試著拋給他一記能把蛋煎熟的視線﹐他卻笑得更厲害了﹐不過其 間他也瑟縮了幾下。要不是他一副被揍得很慘的可憐相﹐她早就用靴子丟他了。現在她 卻只能抬高鼻子不理他。 “把手伸進去摸一摸﹐在接合線旁邊應該有個突起。” 她把手伸進溫熱的靴子里﹐真的摸到一個隆起﹐她驚訝地看著他﹐慢慢拿出一把看 來致命的短劍。 “把繩子割斷。”他伸出雙手。“它們阻礙了我的血液循環。” 她割斷一個繩結﹐他松開自己的手﹐靠回角落不斷搓揉著。她沉思地盯著短劍﹐然 後抬頭看著他﹐他的嘴唇開始蠕動﹐仿佛在數數的樣子。 “你不會告訴我你一直都藏有這把劍吧﹖” “真稀奇﹐只花了四秒鐘。”他低語著﹐然後拿走她手中的匕首﹐但由於無力抓握﹐ 刀子掉到地上。“該死﹗” 她簡直無法置信。他早可以割斷他們的繩子﹐卻讓他們在這邪惡、原始的黑洞里受 苦好幾天。“我們早就可以利用這把刀子逃走的。” “我還沒准備好。”他回答﹐然後傲慢而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我們﹖” “我們當然可以成功的﹐你可以用那把刀割斷繩子和對付守衛” “用這把刀對付一百個游擊隊士兵﹖那是不可能的。”他看著她好一陣子﹐然後說 道﹕“你﹐你……是個嗜殺的小淑女﹐不是嗎﹖” “我又不是說要殺了他們﹐應該說是……” “你的意思到底是怎樣呢﹖”他不自然地對她笑笑﹐一副不管她怎麼說他都知道她 的真意的樣子。 “呃……”她停下來想了想﹐然後批評道﹕“傅先生﹐你何時開始有良心了﹖你忘 記了你曾用刀威脅過我嗎﹖” “嗯﹐三秒鐘﹐我怎麼會忘了﹖畢竟那就是我們會如此一團糟的原因。” “你不是在怪我吧﹖”她指著自己的胸口﹐因他把事情怪罪到她身上而愣住了。她 唯一做錯的事就是單獨去那個市場。而且他為何一直提起時間﹐幾分幾秒代表什麼特別 的意義嗎﹖她看著他受傷的臉說道﹕“他們八成把你的智慧打掉了。” 他挖苦地看她一眼說道﹕“真好笑﹐我對你也有相同的感覺。” 他又在嘲笑她了﹐她雖不了解他的意思﹐但他的話卻刺激了她﹐於是她很快地走開。 “等一下﹗” 她轉過頭﹐用她獨創的“現在又怎樣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力氣割斷我腳上的繩子﹐你必須幫我。” 她的第一個想法是拒絕他的要求﹐但他被毆打的臉、憎恨的眼神﹐和腫大的雙手﹐ 阻止了她不禮貌的態度﹐而他一副被揍得狼狽不堪﹐卻仍驕傲地站在屋內等著守衛離開 的記憶﹐使她不禁撿起那把短劍。 她握緊劍把試著解開纏在他腳踝的繩子﹐可是那繩結和拳頭一樣粗﹐而且不只一個﹐ 如此一來就算靴子被脫了下來﹐繩子仍緊綁在上面。 “怎麼弄那麼久﹖把這該死的東西割斷就好了嘛﹗”他看著她和那些糾纏的繩子奮 戰。 “它好粗。”她抱怨地說道﹐一次又一次地試著割斷它。她決定可能是角度錯了﹐ 於是換了個位置再多用點力﹐咬緊牙根﹐然後閉著眼睛迅速割著﹐最後用力一切。 繩子斷了﹐刀子陷人某種柔軟的東西中。 他大叫一聲﹐罵了串臟話。 她睜開眼睛﹐他腫大的手抓著足踝上方﹐血自他手指間流出來。 “我的天﹗”她緊張地摸著自己的膝蓋。“對不起﹗對不起﹗”抓起她的裙擺﹐她 試著去壓那傷口。 “走……開﹗”他咬牙說道。 “拜托﹐”她懇求著﹐感覺很難過。這只是個意外﹐但事實上她砍到他的腳了﹐而 他又是個已經受傷的人。她可以感覺到羞愧的眼淚湧上眼中﹐她把它們眨回去﹐低聲說 道﹕“真的很對不起。” 室外傳來接近的腳步聲﹐她害怕地呆看著﹐等著門被打開﹐然後逮到山姆沒綁繩子。 “把繩子套回來﹐快點﹗”他小聲地說。 她回頭﹐發現他已經把足踝上的繩子重新綁了回去﹐靴子半卡在他的腳上。 “快點﹐該死﹗” 她緊張的手指笨拙地扯弄著繩子。 “快點﹐莉兒﹐速戰速決。”他把手腕伸給她。 “不要動﹗”她焦躁地低語著﹐終於在他腕上打了個松松的結。 門打開了﹐她快速轉過頭﹐但因為速度太快﹐花了好一會兒的時間才對准眼睛的焦 距。 那個矮小的男人拿著他們的飯和一桶新鮮的水走進來﹐她松了口氣﹐深怕路拿會逮 到山姆。放下水桶後那個男人拿了一碗飯給她﹐然後露齒一笑遞出一只湯匙﹐她對他回 以一笑﹐此時山姆用他的腳推了推她的背部。 她挺起身子皺眉轉過身去生氣地瞪著他﹐他用視線朝下面指了指﹐她順著他的視線 看下去﹐他手上的繩子松開了。 那個帶飯來的人從旁走過來要拿山姆的碗給他。如果山姆舉起手﹐那松脫的繩子一 定會落到地上。 “我來幫他拿。”她擋在山姆前面伸手去拿那個碗﹐那個人停了下來﹐於是她給他 一個微笑。 他眨眨眼搖了一下頭﹐然後把碗遞出來。 莉兒接下它﹐在那個男人離開前都不敢呼吸。他終於關上門並傳來一陣鎖門的聲音﹐ 她放松地吐了一大口氣然後轉過頭﹐因為自己所做的正確舉動而微笑著﹐心中則有種對 他的傷有所補償的感覺。 她笑著拿起她的碗﹐臉上浮起一股自傲的神情。 一只巨大的黑色甲蟲撲通一聲落在她的碗里。 她尖叫一聲把碗丟開﹐綁著的雙手縮在胸前﹐身體則因恐懼而顫抖起來。 一分鐘後她抬頭看向山姆。 她的臉恐懼地扭曲起來﹐向後跌坐在鞋跟上﹐覺得此時兩人間保持一點距離對她會 安全些。 那個碗像頂教宗的帽子似地蓋在他的頭頂上﹐米飯徐徐自碗里流出來﹐經過他的臉 然後吊在緊繃的下巴上晃來晃去﹐屋內唯一的聲音是米飯掉落在他胸前及手臂上的聲音。 他一副很……懊惱的樣子。他的脖子呈紫色﹐就像她哥哥傑迪一般﹐只是更糟些。 事實上﹐她可以確定若非鼻子上也有米飯﹐他冒火的鼻孔鐵定會像恐龍一樣噴出煙來。 她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任何話都好。 “不……准……說話。”他用一只明顯緊繃的手拂去好的那只眼睛上的米飯﹐令她 覺得他想毆打某種東西。 她的嘴巴緊閉著﹐再度向後移﹐仍保持警覺。 那只黑甲蟲突然又匆匆跑過他們中間。她僵硬地閉緊雙眼﹐然後發出悲鳴。 做了個緩慢的深呼吸後﹐她睜開眼睛。 山姆的靴子用力把甲蟲踩進堅硬的泥土里。她臉上浮現厭惡的表情﹐然後抬頭向上 看。他正邊瞪著她邊更用力地繼續擠壓那只蟲子﹐從他的臉上她看得出來他希望靴下踩 的是她。 謹慎使她移得離他更遠些﹐但這個動作對她而言並不容易﹐因為她的手和腳都被綁 著。她朝自己的手皺了皺眉﹐然後看向腿旁的手帕﹐想了一會兒後她說道﹕“你能不能 ──” “不﹗”他咆哮著。 她跳了起來。 他的肩膀顫抖﹐紫色的脖子緊繃著。一副貓兒拱起背﹐准備發動攻擊的樣子。 和想保護自己喉嚨的渴望掙扎著﹐她飛快地退回屋子另一端的角落﹐那速度八成會 令淑女學校的教師們暈厥。然後她坐在黑暗的角落里﹐興起一股如同夏娃愚蠢地吃了那 個蘋果後的感覺。 雖然米飯那事件就像刀子滑開一樣只是個意外﹐而她也真心想道歉﹐可是他不是個 能輕易原諒別人的人﹐所以她選擇了沉默。對她而言這是件很了不得的事﹐尤其在她這 麼想說話和被原諒時。 “再見了﹐莉兒。” 交換人質的日子到了。山姆看著那些守衛割斷綁在她腳上的繩子﹐她抬頭向上看﹐ 眼中滿是猶豫及害怕。 “再見﹐傅先生。”她垂下雙眼喃喃道。 自前一天以來他們一直沒有交談。她把飯倒在他身上之後﹐就留在她的角落﹐而他 則在他的角落。她所有的裝腔作勢都消失無蹤﹐只剩下溫順的金色外殼。他比較喜歡她 有點脫線的樣子﹔盡管很難去承認這一點﹐她的安靜真的顯得有點不自然。他又看了她 一眼﹐一種自他了解叔叔的玩笑後便不曾出現的罪惡感﹐此刻突然閃過他的心中。 既然今天就要交換人質﹐他可以減輕這女孩的恐懼。畢竟她就要遠離他﹐而且路拿 回來前他也早走了。他必須如此﹐不然就是死在路拿手下。 她如帝王般地站著﹐而她的肩膀和表情卻一副沮喪的樣子。這觸動了他的武士精神。 “你明天就會回到馬尼拉了。”他向她保証著。 她給他一個虛弱的微笑﹐眼中霧氣迷蒙。 “回家吧﹐回到貝爾維去。” 她吸吸鼻子。“貝維德。” 他不顧疼痛的下巴和裂開的嘴唇露齒而笑。“好吧﹐貝維德。” 她抱歉地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尋求他的原諒。 “算了﹐莉兒﹐那只是個意外。”他很快地向她點點頭。他們帶走她時﹐她臉上綻 出一朵令人眩目的微笑。 山姆看著關上的門﹐他讓早已松脫的繩子留在手上﹐仔細聽著他們離開茅屋的聲音。 等待了幾分鐘後﹐他向上看看﹐從外面傅來的聲音判斷出此時是近中午的時候。不久後 他聽到守衛交班的聲音﹐他所等待的聲音。此刻起整個營區將陷入混亂大約十分鐘。之 後路拿和護衛將離開﹐守衛則將更加緊看守他﹐不想在司令官走後搞丟他們的囚犯。如 果真發生這種事﹐他們的項上人頭就不保了。 不過這不是山姆的問題﹐怎麼脫逃才是。他很快地甩掉手上的繩子﹐拿出靴底的短 劍﹐在屋角割出一個正好夠他鑽過的馬蹄形開口﹐輕輕地推開割過的牆﹐然後彎身察看 外面。 他視線所及外面還有五幢茅屋﹐這代表會有五幢茅屋能清楚看到這幢的後面﹐對他 的脫逃是個問題和障礙﹐不過也可以算是一種挑戰。他突然覺得瘀青的身體不再那麼疼 痛﹐他的手指又能自由移動﹐而他也恢復活力了。山姆需要這一點。 屋後的空地寬廣。不管他瘀青的肋骨和一觸即疼的雙手﹐他從開口處爬出去。他蹲 伏著迅速將開口的干草整理好﹐讓人無法察覺那個洞。然後他沿著屋後爬著﹐最後在屋 角停了下來。 一個警戒的守衛站在門口﹐他不能經過那人身邊﹐那是個忠於職守的守衛。在山姆 右手邊是一片寬廣的空地﹐之後則是另一幢茅屋﹐里面傳出笑聲和食物的香味﹐那是個 最糟的茅屋。該死﹗整個營區最繁忙的地方。他很快地移到另一個屋角。時機正好﹐他 繞過屋角沿著屋子的另一邊走著﹐在約五十碼遠的南方有個菩提樹的雜樹林﹐被兩列鐵 絲圈保護著。驀地﹐他聽到腳步聲從屋子的後方傳來。 山姆全力地奔跑﹐跳過鐵絲圈﹐一次、再一次。他的腳落地﹐引得疼痛的肋骨一陣 震動﹐使他差點無法呼吸。然後他跳入一個可以感覺到涼爽樹蔭的地方﹐他的手在空中 揮舞著﹐接著他滾入下方潮濕且有一碼高的草叢中﹐像石頭般地躺著。他的肋骨悲慘地 悸痛著﹐呼吸變成淺促的喘氣﹐他努力想控制住的聲音。 那些人在十碼外停下腳步﹐潮濕的地面滲出惡臭刺激著他的鼻子﹐他等待著。他們 繼續前進。他緩慢跪下﹐匍匐朝河邊的堤防前進﹐時間所剩不多﹐而他腦中的鐘也滴嗒 地響著﹐他們很快就會發覺他逃走了。 到了河邊﹐他藏身在黑黝黝水面上深綠色水蓮的浮葉下﹐沿著河邊的紅樹林前進﹐ 知道那些氣味辛辣的枝葉可以躲過敵人的耳目。一陣嘈雜的蒸汽引擎的軋軋隆隆聲自空 中傳來。 他停了下來﹐一艘船就在附近。紅樹林在這條河狹窄的彎曲處消失﹐有人清理過附 近的河岸。山姆離開河邊移到茂盛的水竹里──一個新的躲藏地點。他的頭是唯一露在 水面上的部分﹐而且正好被濃密的蘆草遮住。 河面於此加寬一倍﹐形成一處河灣﹐在入口處斑駁的竹堤上橫著一道因日晒多時而 退成灰色的木造長船塢。一艘退色、綠白相間的拖撈船泊在碼頭北邊﹐一群穿著制服的 士兵則在船塢及甲板上忙碌著﹐有的負責守衛﹐有的則准備開船。一陣白色的蒸氣嗚嗚 沖上朝濕的空氣中﹐隆隆軋軋的引擎聲淹沒了山姆本來可以聽見的對話。 滿載的船上沿著左側堆滿了木條板箱的碎片和灰�蛌滷矰l﹐船中間凸起的則是曾為 黑色但如今已�蚺F一半的引擎﹐生�蛌獄]汽鍋旁﹐扎緊的遮篷像屋頂般橫在主舵上方。 一群叛軍像在爭食面包碎片的鳥兒般聚集在船首﹐接著他們散了開來﹐於是山姆瞥 見路拿上校正站在他寶貴的粉紅色船貨──莉兒──身邊。她坐在綁著的絞盤旁一張窄 板凳上﹐從她狂亂的手勢和路拿以大刀輕點靴子的不耐煩﹐山姆推論出他們正為某件事 爭吵著。 他的視線自甲板移向一個較空曠的地方﹐那里站了五個守衛看守著河面﹐他們高於 河堤的位置可以看到整個河灣的入口﹐正好可以保護路拿和船的安全﹐但也毀了山姆逃 往下游的機會。 甲板上的活動告訴山姆船正准備要離開﹐引擎開始軋軋地轉動起來﹐甲板上的人彎 向系纜栓解開綁著船的繩子。山姆必須快點想個辦法才行。 已經沒有時間去找個圓形木頭或浮木來隱藏自己避免被軍隊的斥候發現﹐船正冒著 蒸汽緩慢地後退﹐山姆緩緩吸入一大口氣﹐充滿氧氣的肺部使受傷的肋骨承受煉獄般的 壓力﹐然後他深深往水下潛﹐希望能在船回轉駛向下游前游到船上。 他一邊使盡氣力在水底游著﹐一邊感謝無名的祖先賜給他如此大的骨架和強壯的上 身﹐讓他此時可以用上這軀干的每份力量。他的肺因無止盡地屏住氣息而燃燒著﹐引擎 的震動將他推向正確的方向﹐他可以感覺到目標越來越近了﹐到了最後他甚至可以感覺 到身旁的水正在波動著。 一陣來福槍響後聲音忽然停住了﹐接著引擎傳來一陣金屬的摩擦聲﹐然後一切陷入 寂靜。他的肺在燃燒、肋骨疼痛﹐麻痺的腳繼續踢著﹐雙手則憑著自芝加哥貧民窟贏來 頑強的決心交替拉著下沉的身體。 快點……快點游﹐你這個受傷的混蛋﹐游啊﹗ 自離他兩英尺遠的水中傳來一陣叮當的回聲﹐身邊的水忽然急速地流動起來﹐隨著 一陣金屬長鳴﹐船又開動了。 山姆及時抓住離螺旋槳翼五英尺遠﹐左舷垂下的拖繩﹐他的雙手因而疼痛不堪﹐但 他仍在船往下游航去所造成的波浪中掙扎地抓緊繩子。 雖然她想一死了之﹐卻仍只是走到船的右側嘔吐。而在她的左邊﹐上校用西班牙文 咒罵一聲。她盯著污穢的河水專心地呼吸著﹐然後開始了解其實任何語言的詛咒都是很 相像的﹐而這是一個厭惡的男性腔調啟發她的。 她告訴那個男人她不適應搭船航行﹐但他不相信她。她又嘔吐了一次。她打賭現在 他一定相信了﹐她想道﹐並記起他們如何割斷綁著雙手的繩索﹐好讓她能扶著欄桿把頭 伸出去。船繼續前進﹐輕微地左右搖擺、搖擺…… 她的頭好暈﹐而且自她的背脊處竄起一陣冷顫﹐一直延伸到她的手臂﹐她的胃則隨 著船的搖動而傾斜著。最後她終於坐起來﹐舉起一只無力的手撫向潮濕的前額。四周的 男人則恐怖地看著她。 “能不能給我一條濕手帕。”她無力地靠向欄桿﹐覺得全身就像果凍般。 於是上校命令一個士兵去拿些東西給她﹐然後就背過身不再理會她了。她揮掉沿著 臉頰流下的眼淚﹐她在嘔吐時總會流淚。忽然船身因一陣急流而晃動了起來﹐於是她吞 了口氣向後轉過身﹐准備再度嘔吐。 為了自救她試著專心地控制虛弱的胃﹐接著她感覺到某人的視線。她自欄桿上抬起 身子﹐睜開眼睛慢慢回頭﹐那個士兵拿了塊溫布走來。她用它擦著濕黏的前額﹐然後虛 弱地躺在堅硬的板凳上﹐呻吟著她的胃對那些急速擺動的抗議。船不斷搖晃﹐她用濕布 輕拍自己以阻止反胃的冷顫﹐呻吟聲則隨著每次船的擺動自她唇間洩漏出來。她根本無 法阻止自己出聲﹐更何況這樣一來會使自己覺得好過些。 在船上度過的每一秒對她而言都像一個小時﹐而每一分則像一天。她的胃再度傾斜﹐ 使她站起來將頭伸出去。她懸在那兒﹐濕布像本彌撒用書般被拿在手上﹐她祈禱他們能 到達那個海灣﹐越快越好。 山姆抓著叛軍船的垂繩在船身划開的水波中踢著﹐他們正前往交換人質的卜羅雷多 灣﹐一旦接近那海灣﹐山姆就能放手游向海岸﹐省下四天通過竹林的時間到達龐安德的 營區。而這艘船還可省下他回程中兩天的時間﹐能讓這艘船拖著他到下游真是幸運。 他偶爾可在引擎軋軋的聲音中聽到甲板上士兵的交談聲。由於胸部以下都沉在水中﹐ 而且自寬闊的船尾也看不見他的身影﹐所以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蒸汽引擎繼續轉動﹐ 山姆躺在水中﹐讓水流拍擊著他疼痛的肌肉。 某種東西突然轟地響起﹐然後是一陣吹哨聲。 山姆本能地潛入水中﹐他像知道自己名字般的熟悉這個聲音﹐這是槍聲。 他轉向北岸﹐一群西班牙士兵正朝叛軍開槍。他們遇到埋伏了。 抓著垂繩﹐他試著找個安全的地點放手游向河岸﹐雖然叛軍們也開槍反擊﹐但人們 仍像投向空中的射擊靶般自甲板飛落水中﹐四個水桶隨著一個受傷的士兵飛落在他附近 的水里。 於是他放開手﹐以一個桶子作掩護順著水流漂走﹐慢慢地引著桶子漂向岸邊。幾分 鐘後他到達河邊的蘆草叢中﹐然後試著爬上岸躲在灌木叢中。 船軋軋地繼續前進﹐之後一連串的子彈擊中引擎﹐聲音就像打中當靶子練習的鐵罐 般﹐引擎隆隆地轉了幾聲後便靜止了﹐甲板上包括路拿上校在內共仍有六名叛軍﹐他們 正反擊西班牙人的炮火。山姆觀看了一會兒﹐然後看見一個粉紅色的身影在被打成蜂窩 般的箱子間爬動著﹐他咒罵了一聲。剛開始她很快的爬向左﹐但一顆子彈射入她身旁的 板條箱﹐使她像只盲目的豬奔回最遠的箱子邊。 賴莉兒會讓自己受傷的。 山姆厭惡地搖搖頭﹐那女人只要待在原地就可以了﹐若西班牙人發現她是路拿的囚 犯﹐他們會殺了她的。西班牙人很注意和美國之間的關系﹐他們不需要更多外表上的麻 煩﹐兩國之間的關系早就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 現在如果蕾莉這個美國人﹐被發現和他這個美國籍的傭兵在一起﹐那又會是另一個 麻煩了。西班牙人曾橫掃叢林﹐盡他們所能的除去很多的游擊隊和傭兵﹐而且他們非常 了解他的聲譽及他受雇於誰。 一陣尖叫聲穿過空中﹐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他轉過頭﹐只見一顆粉紅色炮彈落入 水中﹐手伸直著想抓住最近的桶子﹐但她失手了。 山姆呻吟了一聲。 她像花崗石般地沉了下去。 山姆想都沒想地潛回水中﹐他推開桶子在污穢而充滿泥濘的水中尋找她的身影﹐閃 躲著被西班牙人打沉的桶子﹐潛入更深的水中。他們一定看見她了﹐他隨即修正這一點﹕ 他們聽到她了。八成連西班牙國王也聽到了。 而她的嘴巴這次救了她。 一個喉嚨咯咯的聲音自他的右邊傳來﹐他轉過頭看見她﹐一雙藍眼瘋狂地睜著﹐她 的嘴巴大張而且還在尖叫。他抓住她使她面朝他﹐然後領著她游向一個桶子。他從不知 道人可以在水中尖叫。他們浮出水面﹐她又咳嗽又喘氣﹐他試著掩住她的嘴巴使她安靜﹐ 她轉過身把手環在他的脖子上﹐然後拼命抱緊他。 “謝謝﹐謝謝。”她在一陣咳嗽聲中低語著。 他們游到河邊﹐山姆先上岸﹐然後把莉兒拖上來藏到灌木叢里﹐她一直不停地呻吟 和低語著。不過太大聲了。 “閉嘴﹐否則你會讓我們兩個都沒命的。” 她閉嘴了﹐不過太遲了些。一顆毛瑟槍子彈擦過他頭上砰一聲射入附近的一棵樹中。 她的嘴巴張開﹐眼睛也變大了。 山姆知道這個表情代表的意思﹐他沖向她。又有三顆子彈自他們身旁呼嘯而過。 很自然的﹐她尖叫了起來。 ------------------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莉兒的嘴巴被塞住了無法出聲﹐可是她一再嘗試﹐最後終於了解他只會繼續忽視她﹐ 他緊抓著她的手腕﹐拖著她快速穿過叢林。 她向後看﹐並沒有人跟上來﹐他們現在一定安全了﹐雖然稍早時並不是如此。 就在她尖叫後﹐一個西班牙士兵自樹後走過來查看。他走向山姆﹐而她則縮在灌木 叢中因恐懼而僵硬著。她討厭槍。 山姆救了他們﹐他把那個士兵擊倒﹐然後把他拖進灌木叢中。他拿走了那人的來福 槍、手槍、刀子、背包及水壺﹐拖著她走了幾碼遠﹐接著用膝蓋抵著她的背強迫她伏下 身子﹐於是她立即問他救她是否為了留待自己來殺她﹐只是這一點也說不通。而她所知 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他用她的一片濕襯裙塞住了她的嘴巴。 她一次又一次地試著把塞在口中的東西拿出來﹐不過它塞得太緊了﹐潮濕的布料使 之幾乎不可能取出﹐而且她只有一只手﹐因為山姆死抓著另一只。 他未曾停頓地拖著她走過一小片尖銳的竹林。她知道如果自己像稍早般試著慢下來﹐ 他只會更用力地拉著她走過最繁茂的叢林和泥濘。他突然像只兔子般轉變方向朝左跑去﹐ 幾分鐘後他把她拉到一些生苦的石頭上一個隱密地點﹐堅實強壯的手臂和腿把她面朝下 地壓在地上﹐她的喉嚨因過度使用而疼痛、燃燒著。 “一點聲音﹐你只要出一點聲音﹐我們就死定了。”他在她耳邊低語。 於是她想說話的欲望消失了。他們面朝下地趴著﹐他的心跳如雷鳴般自她背後傳來﹐ 由於那聲音顯得如此大﹐所以她做了一個祈禱的手勢﹐希望那些西班人不會聽見。 她自己的心臟也以同樣的速度跳動著﹐他比周遭的空氣更熱更濕的呼吸掠過她的耳 朵﹐令她敏感地打了個冷顫。這個地方又熱又陰濕﹐是不會起雞皮疙瘩的。然後他的呼 吸再度掠過她的耳朵﹐於是她再度起了個冷顫。她顫抖著﹐他的呼吸停止﹐雖然她一直 盯著灰褐色的石頭﹐卻像看見他的臉般確定他的視線正停在她背上﹐炙熱的視線法除了 她的冷顫﹐不過很快地他們又開始正常的呼吸起來﹐就像兩個臨死的人應有的呼吸般正 常。 汗水自她的皮膚滲出來﹐混合了骯臟的河水及他們兩個很久未洗澡的身體的氣味﹐ 除此之外就是叢林里特有的味道了──潮濕的泥土和異國花草的強烈氣味。在叢林深處﹐ 就連綠色植物都會散發出一股奇特的氣味。說也奇怪﹐那聞起來倒挺清新的。 一陣響聲引起她的注意。她屏住呼吸仔細聽著﹐是刀子確過竹林的聲音﹐她僵硬了 起來﹐葉子和灌木叢被劈開來﹐他的身體向下壓﹐一雙顏色不鮮艷、皺褶不堪的靴子猛 然踩入泥濘中﹐那些士兵靠得這麼近﹐她幾乎可以聽到他們的低語聲。這念頭嚇得她不 敢呼吸﹐他們就站在下面﹐這麼近的距離﹐她可以發誓他們八成正在瞄准著自己。 她的肺尖叫著需要空氣﹐於是她困難地慢慢呼吸著﹐確信他們會聽到她的每個呼吸 聲。一陣叫喊聲響起。 莉兒緊閉眼睛克制著想尖叫的沖動﹐等待即將來臨的子彈。 那些武裝士兵的沉默使空氣沉重了起來。 他們都屏住呼吸。 樹梢一陣鳥兒的尖叫聲打破了寂靜。低語聲再度傳入空中﹐葉子和植物的僻啪聲象 征了那些人的離去。 她松了口氣﹐將前額靠到手上﹐再度開始呼吸。山姆也一樣。他們就這樣躺了許久﹐ 沒有移動﹐只是呼吸著聆聽証明士兵們離去的寂靜。 隨著時間消逝﹐她的注意力遠離那些聲音﹐開始注意到山姆的重量和貼著她的堅硬 肌肉﹐感覺到濕透的衣物使他強壯的肌肉和她的柔軟間幾乎沒有一點間隙﹐他們的身體 就和蒸汽機里的蒸汽一樣熱。她吞了口口水.熱切地渴望著能移動她的頭──一個她幾 乎無法控制的熱情需要﹐為了某種無法解釋的原因﹐她想看山姆的臉﹐看他的眼神。 然後他變換姿勢坐到她身邊﹐將手放在她的肩膀附近把她拉起來跪著。她的願望實 現了﹐兩個人的視線終於相遇。雖然為在一分鐘前她還盼望著﹐可是現在她反而覺得有 點奇怪﹐她看不太清楚﹐他的身影顯得模糊﹐於是她掉開視線﹐發現自己的眼睛里充滿 了淚水。那是恐懼的淚水﹐為了她剛才所經歷的危險﹐也為了害怕和這個強壯男人間的 某種連結。 他的手輕輕摸著她的頭﹐引起一串火花穿過她發黏的皮膚﹐然後順著她潮濕的頭發 滑下﹐他手指所接觸過的地方都起了燃燒般的感覺。她等待著﹐一種未曾有過的混亂情 像在她體內顫抖著﹐她的手停在綁著她嘴的布結上﹐解開它﹐然後它不被注意地落在她 的膝上。 她因嘴角的擦傷突然接觸到空氣而尖銳地吸口氣﹐傷口就像燃燒般疼痛著。她閉上 眼睛試著憑意志力祛除痛苦﹐最後嘴角上一陣清涼撫慰的接觸使她睜開了眼睛。 “把這個壓在上面。”他將手帕用水壺的水弄濕遞給她﹐再關上水壺。 她繼續盯著他﹐希望能了解自己那種奇妙的感覺﹐但在一陣困惑後又放棄了。 他將水壺掛回腰帶上﹐調整一下肩上的刀子﹐然後向上看。“走吧﹗” 說著他便自石上跳下去﹐然後朝她伸出手。則盯著手上的手帕﹐不知該如何處置它。 “快點﹐走了﹗” 她坐在石頭上讓他抱住她的腰將她抬下來﹐雙手放在他的肩上﹐其中一只手仍緊握 著手帕。他把她放在地上﹐盯著那條手帕半晌﹐這個魔鬼露齒而笑。 她可以很正確地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覺得塞住她的嘴巴是件很好笑的事。她真想把 它丟在他臉上﹐但又想留下它﹐如此一來她就不能再塞住她的嘴巴了﹐她才不想滿足他 這個欲望呢﹐至少她會試著阻止。 “我們朝西走。”他邊告訴她邊重新調整他的背包。 她前進著﹐然後他的咒罵聲使她停下來。 “我說西邊。”他抓著她的手臂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抬起頭想看看太陽的位置﹐卻只見稠密的枝葉。“那邊是西邊。”她爭論著。 “南邊。” “我以為那是西邊嘛﹗” “這就是我讓你自己決定的後果。”他喃喃道。 “喂﹐”她停住﹐雙手猛然插在臀上。“你叫我朝西﹐我就朝我以為是的方向走。 如果你對這有疑問的話﹐下次請你先指明好嗎﹖” 他的視線停留在她的右手上﹔手帕仍被緊握在她的拳頭里。她迅速將濕手帕塞在衣 服里﹐他的視線隨之停留在她的胸部下﹔她將雙手橫在胸前回瞪著他﹐最後他聳聳肩自 她身邊走過。她看了他一會兒決定自己是否還要跟著他。她環視四周陰暗的叢林﹐聽著 由里面傳來的一些聲響﹐一陣□啪聲突然自左邊傳來﹐頭上響起一種類似顫抖的聲音﹐ 她向上一看﹐一條黑紅相間的蛇正在上方的枝椏上滑行著。 她跑著趕上山姆﹐而且一邊跑一邊朝後面和上方觀望﹐最後她終於只和他相距約五 英尺。 “你先走﹗”他向身後喊著﹐一手抓起橫在前面的樹枝﹐另一手則做手勢要她先走。 她依言照做﹐然後他放開樹枝﹐它重重地打向她的背部。 她停住。他則自她身旁走過﹐她對著他的背橫眉豎目﹐然後才又急忙趕過他﹐鞋跟 卻絆到地面上的一根藤蔓﹐他很快地又超越了她。她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聽見了什麼。 “山姆﹗”她匆忙趕上他。“山姆﹗” 他停住腳步。“干麼﹖” “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 “那個奇怪的聲音。” “有啊﹐我還以為是你的頭發出來的。”他轉身又開始前進。 她又聽到了﹐於是她向上看﹐一只巨大橘紅色的狐狸頭正朝下看著她﹐它的雙頰鼓 起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飛至另一棵樹。一只會飛的狐狸﹖她再度跑著趕上山姆。 在一陣長久的沉默後﹐她終於問道﹕“我們現在要去哪﹖”她踉蹌了一下﹐趕緊抓 住一根樹枝﹐差點就跌倒了。 “回到河邊。” 她努力揮掉手上黏人的樹葉。“為什麼﹖” 他劈著茂盛的灌木﹐然後咕噥了些什麼﹐聽起來像是在說“因為我是個該死的笨 蛋”。 “我聽不到。”她說﹐幾乎喘不過氣來地趕上他﹐然後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腰帶﹐ 覺得這是唯一能使自己趕上他的辦法。 “我們現在要去哪里﹖”她重復問著。 他忽然停住﹐使她撞上他的背﹐手也自腰帶上滑了開來。他很緩慢地轉過頭﹐皺著 眉頭用他魔鬼般的眼睛看著她。“把你帶回你爹身邊。” “噢﹗”她的臉亮了起來﹐希望使自己站直些。 “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水遠擺脫你了。”他轉過頭加一句。 “伏下身子保持安靜。”山姆無聲地穿過濃密的灌木叢﹐然後停下來厭惡的搖著頭。 她在他身後走著﹐引起樹葉及樹枝的騷動比一大群野豬走過還厲害。他轉過頭看著她﹐ 簡直不能相信就算不說話她也能弄出這麼多噪音。 彎著腰前進﹐她試著使那只穿著愚蠢小鞋的腳站穩﹐終於成功時﹐她又轉過身雙臂 插進灌木叢里﹐一副准備游泳過來的樣子。 她的裙子被樹枝勾住﹐她咕噥了些什麼。山姆將手臂橫叉在胸前﹐向後靠在身後黏 黏的樹干上。她轉頭煩躁地看了裙子幾秒﹐整個灌木叢開始搖動了起來﹐然後她用兩手 緊抓住裙子一扯﹐只聽見一陣布料撕裂的聲音﹐她便掉入叢林下了。他等待著一聲尖叫 或至少一陣哭泣﹐可是她完全沒有出一點聲音。 山姆更仔細地看著﹐在看見她嘴唇移動時搖了搖頭。 抖抖裙子後﹐她急忙俯身試著走出濃密的灌木叢﹐結果頭發又被纏住了。她朝那些 枝椏皺眉伸手抓住它們用力扭扯﹐最後折斷了樹枝﹐使它們像鹿角般□啪地自她面前紛 紛落下。 掙扎地“游”過灌木叢﹐她終於前進了約兩英尺的距離。接著一根樹枝擦過她的手 臂﹐她痛苦的吸氣聲就像弄熄的螢火般發出嘶嘶的聲音。山姆撥開樹叢來到她身邊﹐抓 住她把她拉出灌木叢。 他讓她坐下然後看著她﹐腦中忽然浮出一副她整理儀容的畫面。她仍然潮濕的頭發 糾纏散亂地垂過肩膀﹐灌木的細枝自她頭上落下﹔蒼白的雙頰像畫了戰彩般沾著污黑的 泥土﹐而手帕則像投降的白旗般自她上衣領口垂露出來。橫過前額的那道擦痕像珍珠上 的刮痕﹐正式的粉紅色禮服則像被放在收破爛車里兩年的樣子。 賴莉兒看起來一團糟。 她也是個麻煩﹐一個會讓他們兩個都被殺的麻煩。雖然如此﹐他還是不能把她丟在 叢林中﹐他必須保護她的安全。現在他必須趕到河邊﹐而根據以往的經驗﹐他有預感如 果繼續帶著她走﹐他們都會被捕﹐而這不是他們現在所負擔得起的風險。就算不是天中]會了解在西班牙人眼中﹐看見他們在一起即可証明他們是一伙的﹐他們不會給她機會 解釋。只要她和他在一起﹐就是有罪的。不過他懷疑她會相信他的話﹐或者平靜地接受 這個消息。到時他就不得不綁著她走了。 “你覺得自己有能力做什麼事嗎﹖”他問道﹐決定采取他“細繩和小貓”的策略。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然後恢復了精神點點頭。他幾乎要為此而感到過意不去……幾 乎。 “很好。”他說﹐像是要告訴她一個天大的秘密般地俯下身來。“我要你留在這里 直到我檢查過河邊。” 她抬起頭看看四周又黑又濃密的叢林﹐一副不肯定的樣子。“我跟你一起去不是更 好嗎﹖” “不﹐”山姆藏起他的微笑﹐嚴肅地看著她。“你待在這比較好﹐我需要你保護側 翼﹐這是件很重要的工作。” 她緩緩點點頭﹐但仍盯著濃密的叢林里。他轉身准備離去﹐經驗告訴他這里對她會 是最安全的地方。他需要知道河邊是否仍有船、任何西班牙或叛軍的士兵。 “我是不是該有把刀或槍之類的東西呢﹖” 除非我不想活過這一天﹐他想道﹐但卻回答道﹕“曾開過槍嗎﹖” 她點點頭。“一次。”她的語氣令山姆知道他所需要知道的東西。 “那麼糟嗎﹖” “我把傑夫書房的窗子打破了。” “哦﹐那個最大的哥哥﹐那個告訴你有關你名字由來的人。” “啊﹐你還記得。”她的臉亮了起來。 你喋喋不休了十分鐘﹐我怎麼可能忘得了呢﹖不過他並未說出來﹐只是點點頭。 她的笑容消失。“不過傑夫當時不在那兒。” “這對他而言是件幸運的事。” 她畏縮了一下﹐然後承認道﹕“不過我傑迪哥哥在。” 由於她的表情是如此嚴肅﹐山姆不敢讓自己笑出來。不過倒突然覺得和她的這個哥 哥頗有惺惺相惜之感。 “子彈在穿過窗戶後﹐打中書桌上方的煤氣燈﹐而那時傑迪正在那里工作。” 山姆等著下文。 她抬頭看著他。“他縫了十針﹐然後一直到晚餐時才出現。” “我要留著槍﹐你用不到的。”山姆轉身走向河邊﹐他必須在她了解他的意圖前離 開。 “你多久才會回來﹖”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她害怕極了﹐抱著雙膝坐在那里用那雙大眼睛盯著他﹐然後 試著微笑﹐卻又失敗了﹐於是只好向下看著她的膝蓋。 “不會很久。” 她點點頭﹐一直盯著濃密的叢林看﹐一副它會吞了她的樣子。她這種想隱藏恐懼的 表現打動了他。她認命地嘆口氣﹐沒有爭執、沒有淚水﹐也沒有尖叫或乞求﹐只是表現 出小小的勇氣。他幾乎動了憐憫之心讓她跟著他﹐不過常識阻止了他﹐她在這里是安全 的。“要記住﹐不可以離開這里。這里很容易迷路的﹐要留在原地。” “沒有武器我怎麼保護側翼呢﹖”當她的低語聲傳入山姆耳中時﹐他早已身在八英 尺遠的竹林里了。 他數著﹐她花十秒鐘的時間才了解一切而那時他早已走遠了。他朝河邊移動﹐十分 確定就算有人在那里﹐也只是被留下來守船的人而已。叛軍在叢林戰中總是偏好先四散 開來﹐再以圓形包圍回來的方式。不過路拿和他的手下在船上就不怎麼樣了﹐西班牙人 在那種小沖突里總是勝利者。他猜想大約有六至八個人在追擊他和莉兒﹐現在大概仍在 林中深處尋找他們兩個。 他接近河邊時﹐臨淵履薄地向岸邊移動﹐確定自己偽裝得很好。然後保持心智和耳 朵的靈敏﹐他仔細偵查整個地區。船仍在原地﹐纜繩則系在對岸的樹上。他尋找守衛。 居然沒有半個守衛﹐這不是真的吧﹖ 他覺得可疑﹐所以多等了一會兒﹐注意觀察灌木叢里任何一點動靜。 沒留下人來看守船。這一點道理也沒有﹐西班牙人和叛軍是一樣珍惜拖撈船的﹐於 是他將刀子埋在一堆葉子里﹐爬出灌木叢滑入水中﹐在一簇香蒲後做了幾個深呼吸﹐潛 入水底游向船的左側。他很小心、緩慢地浮出水面﹐小心翼翼地側身向船的另一邊看去。 沒有警衛。 他不可能會如此幸運的﹐這艘沒人看守的船簡直就像個禮物。山姆可以帶著莉兒登 上船﹐天黑前他們就可以到達卡羅雷多灣了。不過首先他必須檢查一下這艘船﹐於是他 謹慎地慢慢游向最近的岸邊。 如果說莉兒在先前的那段時間內學到些什麼﹐那一定就是了解叢林里是永遠不可能 安靜而且總是野蠻的。鳥兒聒聒的叫聲和尖嗚就像遠處模糊的人類尖叫聲般﹐空氣中沉 重的濕氣在樹葉和藤蔓上形成露珠﹐而後它們像間歇的雨滴般落在地面黑色的腐葉上。 由於叢林里光線昏暗﹐使得周遭的一切問起來潮濕而且死氣沉沉。她看向高大黑暗 的叢林樹梢露出一條狹窄的天空﹐高大的樹木看起來像是通往天堂的高塔。她覺得自己 渺小及受困﹐這叢林好像能一口將她如一顆小露珠般吞下去似地。 一道光線自樹梢射下﹐如同祝福般落在她的手上。她換了個姿勢好讓陽光能照到她 全身﹐這黑暗叢林里的一道光線使她安心了些﹐但並未持續很久﹐在昆蟲的嗡嗡叫聲變 大時即消逝了。她知道它們正在每個地方築巢和爬行著。那些蠕動的亮紅色、綠色和黃 色的生物﹐並不像家中的炸蜢、毛蟲和甲蟲。她看著一只有蚱蜢的腳和火紅色頭部、的 亮綠色蟲子在植物間飛來飛去﹐撇開它如嘉年華會般的色彩及優雅的飛躍動作﹐她只領 悟到一件事﹐她離自己熟悉和深愛的家真遙遠啊﹗ 她的手開始顫抖起來﹐她吞了吞口水﹐試著在這個囚禁她的異國叢林里尋求一些力 量支持自己。她真想尖叫著發洩她的恐懼直到聲音沙啞﹐可是她沒有﹐因為她不想再被 塞住嘴巴﹐而且某部分的她也急迫地想向傅山姆和自己証明──她並不是個繡花枕頭。 她身後傳來一陣細枝的□啪聲。她僵直地屏住呼吸﹐只是仔細地聽著。 她捕捉到某種氣味﹐接著傳來另一陣安靜的腳步聲……越來越靠近。氣味更強烈了﹐ 那是人類的汗臭味。她閉上眼睛﹐一陣細枝折斷聲再度傳來﹐她驀地睜開眼睛﹔雙手緊 抓一把潮濕的土壤﹐水分自她指間滲出流了她滿手﹐她急促地呼吸著。 她自眼角看見一個身影掠過。一條細繩環住她的脖子……然後猛拉勒住她。她把手 中的泥土丟了出去﹐抓向那條繩子試著把它拉離她的脖子。 某件東西自她身邊呼嘯而過﹐她可以感覺到它所造成的風。然後砰地一聲﹐繩子忽 然松了。一個西班牙士兵胸上插了把刀摔到她身旁﹐一陣恐怖的尖叫聲在空中響起﹐那 是她的聲音。 山姆從她前面的灌木叢中走出來﹐一臉憤怒的樣子。他一拳朝那個士兵揮去﹐然後 踢了他的背部一腳。 “噢……”莉兒遮住她的臉。 “快點﹐我們快離開這里。”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來﹐把刀放回刀鞘。 她不敢回頭看﹐只是做了三個深呼吸來平息狂亂的心跳。接著她看著他﹐冷硬的臉 幾乎不像人類的臉。他臉上薄而冷酷的嘴不屈不撓﹐就像他的眼神一樣頑強。他冷冷地 看著她﹐然後冷酷地望向那死去的士兵。傅山姆根本不需要兩只眼睛﹐一只即足以置人 於死地了。 他們似乎走了永遠那麼久﹐或至少她的腳是這麼覺得。雖然他的姿勢仍然緊繃而戒 備﹐不過已經沒有二十分鐘前那麼心無旁騖﹐也不再大聲對她下命令了。他只在她跌倒 時咒罵幾句﹐而不巧地她剛才又跌倒了。 “快點﹗”他抓著她的手拉她前進。 “他們還跟在後面嗎﹖” “看起來沒有。” “可是你剛才殺的那個人─一” “他也許一直跟蹤著我們﹐不過也可能只是被留下來清除船上溜下來的余黨。不論 如何﹐他已經死了﹐無關緊要了。” 從他的語氣她可以了解談話已經結束。 又走了近百碼﹐然後他們來到山姆先前救了她的河邊。那艘船正停在對岸﹐莉兒停 下腳步﹐猜測他們現在八成要渡過河去﹐然後非她所願的再上船。 只是她猜錯了﹐山姆走向下游。 “我們要去哪里﹖船在這里啊﹗” “我們不搭船。”他繼續走著﹐未曾停下腳步。“船上的引擎布滿彈孔﹐那艘拖撈 船已經壞了﹐而如果你不走快點的話﹐下場也會和它差不多。” 莉兒在他身後加緊腳步﹐因不需要搭船而微笑了起來。“那很好啊﹗” 他忽然停下來喝斥道﹕“我知道你和我的邏輯觀念不太一樣﹐不過我無法了解為什 麼你會覺得死在水里是件好事。” 莉兒笑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喜歡搭船罷了。” 他沉默地凝視了她一會兒﹐然後邊沉思地摸著下巴邊點點頭﹐一副非常理解的樣子。 不過他的表情和態度都顯得太誇張了。“聽起來真有道理﹐你寧願我們砍過幾英里的叢 林及泥濘﹐也不願只搭兩個小時的船到那海灣去。” 他臉上輕蔑的表情刺痛莉兒的自尊﹐這個男人對待她的態度﹐好像把她當做一個沒 頭腦、虛弱的勢利鬼一般﹐因此她不打算說出她會暈船。“我不喜歡搭船。” 他含糊地喃喃低語。“既然如此﹐賴大小姐﹐我希望你能像喜歡說話般的喜歡走路﹐ 因為接下來我們將要走過比在叢林訓練的士兵半日路程還遠的路。” 他評估地將她從頭看到腳﹐然後搖了搖頭。當他再度抬頭看著她時﹐她知道他覺得 她缺乏這種能力。他總是缺乏尊敬的語氣傷害了她。 她無法控制自己出身富貴而他生於貧困的情況﹐而他因為這種不可控制的事實而討 厭她是不公平的﹐就像因鼻子的形狀或眼睛、頭發的顏色而討厭那個人一樣不公平。 每次她試著對他好﹐例如給他食物或在他被痛毆後幫助他﹐他總是粗魯無禮地拒絕 她的好意。她實在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反應﹐只能受傷地跑回自己陰暗的角落﹐只因為 當她待在那時他就不會對她如此卑鄙。 她不了解他或他這個混亂、粗魯及快速的世界﹐這里嚇壞她了。沒有一個哥哥在這 里陪她。現在她甚至希望能看到傑迪的臉﹐雖然他總是對他很壞﹐但至少她知道他是關 心她的。 而現在她只能依靠山姆﹐可是對博山姆而言她什麼也不是。他不了解她只是不知在 這種地方該如何自處﹐畢竟這里的一切是如此的不同。她渴望能在周遭找到些熟悉的東 西﹐一些對她而言正常點的東西。看來山姆是她唯一較熟悉的了﹐至少他是個和她哥哥 很相似的美國男人。 他用來福槍推了推她。“走啊﹗想見你父親的話就快點走。” 一個非常粗魯的美國男人﹐她修正著。他的態度刺痛了她﹐於是她鼓起一些南方的 驕傲﹐抬高下巴﹐兩腿不穩地離開灌木叢。可是走不到五英尺她便臉朝下地摔進潮濕、 氣味嗆人的灌木叢中。她一面掙扎著要站起來﹐一面後退著想躲開不讓他拉她起來。 但他並未有任何行動﹐那個芝加哥貧民窟之王只是自她身邊走過……該死的傲慢北 佬﹗ ------------------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山姆撕下一片多筋的牛肉干放在她伸出的手心﹐她像看著蟑螂似地望著那片褐色的 厚肉干。他徑自咬住自己的那塊﹐扭轉頭以便撕開它。雖然肉干一向是堅韌的﹐但這一 塊可算他所嘗過最硬也最成的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臉上交織著驚訝、好奇及些微 恐懼的表情。 “牛肉干。”他解釋道﹐接著又咬了一口。 她又看了看手中的食物﹐然後慢慢將它送入嘴中一咬。她的眼睛睜大﹐而他則邊吃 邊觀察她的反應。她的牙齒先是前前後後地摩著﹐用著他知道行不通的方式試著要撕開 肉片﹐接著又徒勞無功地快速用力拉扯著。他以另一個咀嚼的動作隱藏自己的笑容。她 一再努力拉扯﹐全神貫注與肉干奮戰。 老天﹐她真是個令人看不膩的小東西。她抬起膝蓋將那只愚蠢的鞋跟踩入土中尋求 更好的支撐點﹐一派的專注與堅決──那個曾甜美地要求用餐具的南方小花﹐如今卻又 臟又可憐地靠在粗糙的椰子樹干上﹐像是拖一部馬車般──頭部低垂﹐全身因使勁而緊 崩著──地拉扯那片老肉干。 雖然他已經盡了全力隱藏﹐但她一定還是聽見了他的輕笑聲﹐因為她突然抬頭看向 他﹐臉上紅通通的。 他咧嘴而笑。她抬起下巴別過頭﹐試著避開他的視線。然後她又低下頭﹐骯臟的小 臉上浮現騾子般的頑強﹐用雙手緊抓住那塊肉干﹐用盡全身的力量去拉扯。 成功了﹐她將一小片肉干放入嘴中﹐然後雙手垂落於膝上。山姆等著看她的咀嚼。 她開始以一種嚼靴子般的氣力咀嚼﹐她的嘴巴及下顎拉緊﹐眼睛愈睜愈大﹐嘴唇因上下 顎的摩動而扭曲著﹐努力地試著嚼碎那塊皮鞋般的肉干。 不過她臉上的表情比下顎扭動滑稽多了。只見她不斷地眨眼﹐眼中浮現淚光﹐嘴巴 則皺縮起來。 “多吃點鹽對你有益﹐”他又咬了口肉干﹐然後揮動肉干強調他的話。“可以讓你 在熱帶高溫中避免脫水。” 她的臉頰因嘴中充滿食物而鼓脹。“請……給……我……一點……水……好嗎﹖” 他試著不大聲笑出來。 “什麼﹖我聽不懂。”其實他知道她在說什麼﹐只是良機稍縱即逝。 她把口中的食物集中在一側﹐臉上充滿挫折的表情﹐眼中則因太咸而閃著淚光。 “水……拜托﹗” 山姆等著﹐試著表現出很體貼的樣子。 她指著他的水壺。“水﹗水﹗” “哦……水。”他彈了彈手指。 她興奮地點點頭。 他站起來解下水壺拿給她。 她用比昆西街扒手更快的速度取過它﹐轉動水壺的蓋子﹐可是卻解不下來。 她抬頭看著仍站在面前的他﹐臉上浮現絕望的表情。“請……你……幫忙……一 下。” 他用盡所有的力量克制自己不讓她繼續受折磨﹐她臉上的表情觸動他心中某一小部 分的情感。他拿過她手中的水壺﹐打開它。 忘了所有的淑女禮節﹐她抓著水壺猛灌了一口﹐然後咀嚼了一會兒﹐深呼吸後吞下 去﹐根據食物的大小﹐山姆可以斷定那八成會像迫擊炮般擊中她的胃。 她喘了口氣﹐接著又灌了口水。 “最好吃完它﹐莉兒﹐我們還要繼續趕路。”山姆看著天空﹐試著推算離天黑還有 多久。時間不多了﹐他原先估計到達目的地時間錯誤。他高估了她﹐她走得比他預計的 還慢。 “我已經吃飽了﹐謝謝。”她將肉干和水壺一並遞給他。 他將肉干放入背包中﹐將水壺掛回腰帶上﹐然後轉向她伸出手想扶她起身﹐不料她 正轉過頭去用指甲挑著牙縫。 “走吧﹗” 她倏地像竹子般直坐起來﹐雙手落至膝上﹐臉上一副他逮到她做錯事般的表情。 “我不介意你剔牙。”他把她拉起來。 她有點惱怒地拂去臀下的灰塵。“我沒有在剔牙。” “當然。” “我需要一只牙刷。”她說﹐一副那東西能解決她所有問題的樣子。 他抓著她的手開始穿過灌木叢﹐速度比先前更快。“我會在下個軍營停留時替你買 一只﹐甚至加上一些銀茶具。” 她嘀咕著希望快些到那個海灣好甩掉他。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他回過頭說道﹐然後以兩倍的速度繼續前進。 她絆了一下。“你不能走慢些嗎﹖” “不能。”他把她拖過一叢和人一般高的棕桐樹。 她又低語一些有關可憎的北佬不紳士的舉止。 他將原先撥至一旁的樹枝放開﹐讓它們正好擊中她的臉﹐她憤慨地喘息著﹐可是他 根本不加理會﹐拉著她全速奔跑。 波光做湘的水面上是一輪粉紅色大火球的太陽﹐太平洋落日的燦爛色彩──金黃、 火紅、淺紫及深紫色──揮洒在向晚無垠的天空中。白色的沙灘環繞著珍珠白的海灣﹐ 其後綠色叢林後方鋸齒狀的山脈在落日中襲上青紫色的薄紗。 蕾莉癱靠在樹干上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看著山姆在白色的沙灘上踱步。她的肺因 剛才的疾奔而燃燒著﹐好像熾熱的太陽正梗在她干澀的喉嚨中。汗水自她的臉上滴下﹐ 遭蚊吻的手臂陣陣作癢﹐像是她在有毒的橡樹叢中睡了一覺般。腿部肌肉則好比被打傷 般的疼痛﹐可憐的雙腳已經腫了起來。 “你看見船了嗎﹖”她坐下來用斷了指甲的指尖搔著作癢的手臂。 他繼續走著﹐一度停下來踢了踢沙。“船不在這兒。” “你確定嗎﹖” 他彎下腰來瞪著她﹐他的臉只距離她幾英寸遠﹐指向安靜而空曠的海灣。“你在前 面看到任何該死的船只了嗎﹖” 她的希望正一點一點地死去﹐她低頭看著沙灘呢喃道﹕“我想也許是我看不見它。” “你是看不到任何東西﹐賴莉兒﹐因為根本沒有船﹐我們錯過它了。”他挫折地怒 吼著﹐然後自言自語地叨念著要如何處置她。從他生氣的語調和脹紫的脖子──不是因 落日而產生的顏色──她可以知道他絕不會歡迎她的下一個問題。她想知道他們接下來 要怎麼辦﹐但為了自身的安全﹐她不會現在問他﹐這並不是個好時機。所以她開始數手 臂上蚊子的咬痕。 他嘀咕著什麼他們正在坐以待斃﹐然後又說其實他們大可現在槍殺自己算了﹐因為 現在的處境比死好不了多少。而當她正數到第二十二個咬痕時﹐他突然停下腳步﹐朝四 周觀望了一下﹐然後拿下肩上的來福槍。 他舉起它瞄准她的臉﹐她屏住呼吸。他要殺了她﹗他□嗒一聲將槍上某樣東西向後 推。 她緊閉眼睛﹐背脊僵直﹐嬌軀的每束肌肉都像琴弦般緊崩著。她做了人生最後一次 祈禱﹐祈求天主的寬恕﹐努力試著不尖叫出來。 槍聲響起﹔她等待子彈的降臨。 什麼感覺也沒有﹐老天﹐我八成已經死了。 槍聲再度響起﹐她倚向樹干﹐但仍沒有任何感覺。於是她睜開一只眼睛﹐以為會見 到站在珍珠門邊的聖彼得。 但她只見到山姆寬厚的後背﹐他正面向海灣﹐來福槍指著上空﹐然後他開了第三槍﹐ 又仔細觀看水平線好一陣子。她松了口氣。 “該死﹗”他重重地將槍托插入沙中轉過身來。“我們真的錯過他們了﹐經過那些 該死的奔逃後﹐我們居然還是錯過了。” 莉兒看向空曠的海灣﹐所有的事情突然湧向她。她的父親沒有等她﹐她對他而言畢 竟沒重要到能讓他多等﹐又或者──這個想法深深傷害了她﹐甚至令她覺得幾乎要病了 ──或者他根本沒來。 她的心梗在緊崩的喉中。她是孤單的﹐更糟的是她和山姆在一起。 淚水幕然湧入眼中﹐她自內心深處發出一陣啜泣﹐無力地沿著樹干滑下﹐砰然坐在 沙上。她哭了又哭﹐而盡管她仍模糊地聽到山姆的詛咒聲﹐但就是無法制止自己的嗚嚥。 她現在是孤單的一個人了﹐遠方的兄長們也許根本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而她父 親根本不在乎她。所有她隱藏、不願意相信的恐懼﹐如今都浮上來了。 她的父親從未回家看他的女兒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她哭泣著﹐強烈地希望自己是 個男孩而非女孩。如此一來他也許會回家﹐她也不會在這可怕的島上﹐和一個和她父親 一般不想要她這個負擔的男人糾纏不清﹐而最後的這個想法令她更加無法承受。 “不要哭﹐莉兒﹐不要哭了。”山姆大步走向她﹐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因哭泣而前後 搖擺的身軀﹐雖然他手心發癢﹐但他實在不想給她一巴掌。 於是他抬起她﹐可是她不斷地踢打、哭泣和扭動﹐所以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把她丟進海里。 不顧飛濺的水花﹐他轉過身走向幾英尺遠的岸邊坐下﹐等待她濕透但冷靜地上岸來。 不過出乎他預料的﹐她雖然稍微安靜了些﹐但並未出現。咕噥和咳嗽聲代替了原本的哭 喊﹐她的雙手在水面上瘋狂地揮舞著﹐整個人正像錨般下沉。 天啊﹗山姆倏地站起來朝她沉下去的地點望去﹐雖然那里的水深只及她的肩膀﹐但 對她而言可不是如此。他潛入水中將她自水底拉起﹐彎下身子將她扛在肩上﹐然後涉水 走回海灘。他把她放在仍溫暖的沙灘上﹐將她身體里的水擠壓出來。她頻頻咳嗽﹐等到 恢復正常之時﹐她早已筋疲力竭了。 他凝視躺在沙灘上的她﹐不禁懷疑這女人是他一生所犯錯誤的報應﹐假如真是如此﹐ 這種精神上的征罰比任何刑罰都可怕。 她翻身面對他開始呻吟﹐一只手臂橫在眼睛上﹐一徑躺在那里不斷地喘氣。最後她 終於開口了﹐平板的聲音幾不可聞。“如果你想殺我﹐就請現在動手吧﹗” 在演鬧劇啊﹗他厭惡地搖著頭說道﹕“起來﹗雖然你如果再繼續這樣表演下去會導 致我被殺﹐我是絕對不會殺你的。” 她將手臂抬高幾英寸﹐紅腫的眼睛瞪著他。“你剛才卻想要淹死我。” “我懷疑你會在不到六英尺深的水中淹死。”山姆拿起來福槍重裝彈藥。 “我不會游泳﹗” 彈藥掉在沙灘上﹐他怒視著她。“什麼叫你不會游泳﹖每個人都會游。” “也許每個‘男’人都會﹐不過不包括我。”她坐起來。“我以前住的地方女人是 不游泳的﹐而既然我的哥哥們不認為那對優雅的淑女是安全或適宜的﹐我當然不會去 學。” “我原本以為不會有更糟的事發生了。”他喃喃低語著彎下腰撿起子彈。“不過看 來我錯了。” “所以你還是想淹死我。”她的語調中帶有發牢騷的意味﹐這是他以往從未注意到 的。她勉強坐起來背對他抱著自己的雙膝凝視黑暗的海灣。 “如果我真想溺死你﹐你大可用你甜美的南方小屁肌賭我早就成功了。如果你再叫 我一次該死的北佬﹐我就可能真的這麼做。”她坐著不動的當兒﹐他已將所有的東西准 備好了。 “起來﹐我們必須離開這里。” “為什麼﹖” “因為剛才我開的幾槍你父親的船也許聽不到﹐但其他人卻可能聽到﹐而我不願待 在這看是誰聽到了。”他伸手要扶她站起來。 她看看他﹐然後抬高鼻子望向海灣。 “你想再游一次嗎﹖” 她眼睛睜大轉過頭﹐視線和他相鎖。緊張的氣氛持續了好一陣子﹐最後她看向他仍 伸出的手。 “不要惹惱我。”他警告道。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來﹐拍掉濕透衣服上的沙子。 這是今天的第二次她從頭到腳濕透﹐這使他想起……“告訴我一件事﹐莉兒大小姐。 既然你不會游泳﹐干麼還要從船上跳下來呢﹖” 她將背後的裙據拉向前﹐好拂去其余的沙子。“我本來是想跳到水桶上的。” “這不是我要問的﹐你到底為什麼要跳船﹖” “我暈船。”她呢喃道。 他思索了一會兒她的答案﹐希望能在其中找出一些邏輯上的關聯──可是卻徒勞無 益。 “所以你寧可選擇溺死自己﹐這聽起來很有道理。” “我告訴過你我的目標是水桶﹗” “讓我說說看對不對。”他倚向來福槍。“你暈船了。” 她點點頭避開他的視線。 “所以你寧可飛過槍林彈雨跳入河里﹐也不願待在船上忍受胃部的一點不適﹐而且 不顧你不會游泳的事實﹐期望能抱住一個桶子。” “那不只是一點不適﹐而且那時這樣做並沒有錯。” 他哼了一聲。 她轉過頭看著他。“事實如此﹐真的﹗” “你也許真的如此覺得﹐不過那仍是個愚蠢的主意。” “那你何不干脆不要管我了﹗”她飛快地轉身﹐像個被寵壞的孩子般雙臂交叉置於 胸前﹐一副不用可憐我的樣子。 “需要一個十字架和一些鐵釘嗎﹖” “我恨你﹗” “很好﹐將這些力氣用在你嬌貴的小腳上﹐我們出發了。”山姆將來福槍背在肩膀 上﹐轉身開始向東北方走去。 但沒多久他便發現她並未跟在他後面──沒有低語、哼歌、喘氣的聲音﹐也沒有她 跌入附近灌木叢里的聲響。於是他停下腳步﹐開始數到十﹐然後二十﹐而當數到一百五 十時﹐他覺得自己已經冷靜得可以回去找她了。 他和她分手的地方空無一人﹐除了一個低陷的沙坑之外。海灘上一片黑暗﹐唯一的 光線來自天上一彎細細的上弦月。他的視線搜尋著沙灘連接叢林的地區﹐隨即看到了她。 她靠在一棵椰子樹下坐著﹐膝蓋靠在胸前﹐頭則靠在膝上休息著﹐一只小指正在剔著牙 齒。 這幕可憐的景象令他搖頭﹐一面又想著自己到底該拿她怎麼辦。 她像是感覺到他的存在似地突然抬起頭看著他。他走向她﹐一言不發地站在她面前。 “我想回家。”她對著膝蓋發牢騷。 他沒有回答她。 “我想睡在一張床上﹐我想吃真正的食物﹐我想洗澡。最重要的﹐我想刷掉這些愚 蠢的肉屑。” “你說完了嗎﹖” “我不知道。” 山姆等著。 她坐起來﹐背壓向樹干﹐不過視線仍停留在海灣上。“他們有可能會回來嗎﹖” “不會。” “你要怎麼處置我﹖” 他大笑。“我知道就好了。” “你不能帶我回家嗎﹖” “打消這個念頭吧﹗” “拜托你。” “你以為我是誰﹖某個羅曼史小說里的英雄嗎﹖告訴你﹐放棄吧﹐太危險了。而且 時間也不夠﹐我必須回我的營區﹐我還有一堆工作等著要做﹐現在快起來﹗” “我想回家。” “起──” “我想洗澡。” “來。” “我想刷牙。” “馬上﹗” 她的背突然僵直﹐她別過頭不看他﹐將她的鞋跟更踩入沙里一些。 “我說現在﹗” “不要。” 他摔掉手中的來福槍﹐向前邁了一大步抓住她的肩﹐然後粗魯地將她拉起來靠在樹 干上﹐在距她的臉一英寸處咬牙道﹕“聽著﹐你這被寵壞的小鬼﹐再發一次有關你牙齒 的牢騷﹐你就不會有任何牙齒可以刷了。現在你要起來﹐要走路﹐而且要很安靜。” 她抬高下巴。“除非你告訴我要帶我去什麼地方﹗” “去龐安德的營區﹗”他咆哮著。 “他不是另一個叛軍的首領嗎﹖” “對。” “你要怎麼做﹖把我賣給他好要求贖金嗎﹖” 山姆瞪著她﹐繼續在她布滿淚痕、可憐兮兮的面孔前揮舞他的拳頭﹔然後她的話發 生了作用。他剛才居然說她愚蠢﹖他自己才是個該死的笨蛋﹗ 她剛給了他一個解決問題的最佳辦法﹐這下他別無選擇只好帶她一起走了﹐他可以 讓安德拿她去要求贖金﹗畢竟安德和古貴都一樣需要錢﹐而且安德的營區里沒有像路拿 上校一樣的人﹐山姆和柯吉姆都得到軍官的待遇﹐他們不會讓她發生任何事的。這主意 太完美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沒想到這點。一定是受了熱氣及這里瘋狂古怪的女人的影響﹐因 為他心里那個芝加哥街頭孩子是絕不會錯失這種機會的。不過﹐他想歲月對任何人多少 都會有點影響﹐也許是因為他已經老得無法應付這種事情了。 不過他會等這件事告一段落再來擔心﹐而在那之前他有個新計划﹕負責她的安全。 畢竟她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而且還是他的美國同胞﹐此外他還能從中獲得一點 小利。龐安德會給他一些紅利賭金的一部分。這一切簡直太完美了。 “你在看什麼﹖”她機警地望著他。 “沒什麼﹐賴大小姐﹐沒什麼。”山姆微笑著放開她的肩膀。“龐安德和我保証會 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你父親的身邊﹐我們現在出發吧﹐動作愈快就愈早回到家。”山姆 一面看著在前搖晃走著的她﹐一面想著他也可以愈快拿到獎金。 ------------------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最好吃飽一點。” 莉兒盯著那塊可怕的牛肉干﹐山姆過去兩天來都給她這種東西吃﹐她牙縫中早塞滿 了又咸又韌的肉屑。她真的很餓﹐可是瞪著那塊褐色縐縐干干的肉片﹐她試著說服自己 多吃點﹐但看來她仍未餓到想再多吃一口那可怕的東西。 向後靠在堅硬、冰涼的石塊上﹐她看著山姆。他正邊吃邊看著她﹐然後咧嘴笑著﹐ 仿佛這一切只是場舞會﹐一場為他而開的舞會。他的樣子就像是在享受她的不幸一般﹐ 沒有人會那麼卑鄙的。 她看著他灌了一些水然後將水壺遞給自己﹐用他那只褐色的眼睛盯著她﹐一副等著 看她下一步會做什麼的樣子。她真想不理會他﹐不過她可不笨﹐絕對不笨。她知道自己 的身邊急需水分﹐尤其是在沒有飽食一頓的狀況之下。 她接過水壺﹐用襯裙擦拭了一下壺口﹐然後啜了一小口﹐先在口中漱了漱才吞下去。 “我說過要多吃點。” “不要。” “計划讓自己挨餓嗎﹖”他站起來拿走水壺﹐然後拿起背袋並將珍貴的槍甩至肩膀 上。 “那些……那些肉卡在我的牙縫里。”她將手中的肉片丟在膝上﹐好再度抓抓發癢 的手臂。 他伸出手。“把肉干給我。” 她將它遞給他﹐然後看著他將它收至包包里﹐掛在他寬肩上的來福槍告訴了她﹐他 准備出發了。這個男人似乎永遠不用休息﹐不用睡覺﹐簡直就不像個人類。 “我累了。” 他咬牙咕噥著。 “我真的累了。”她嘆了口氣重復一遍﹐然後望著那片永無止盡的綠色叢林﹐覺得 若再穿過任何一棵植物自己就要死了。 她充滿自憐地對著那片叢林喃喃自語﹐希望讓任何人或任何東西了解她的處境。 “我想洗個澡﹐我想躺在一張床上睡覺﹐任何床都可以﹐只要是舖著床單就可以了。我 想吃真正的食物和穿干淨的衣服﹐”她的舌頭舔過牙齒又說道﹕“我更想──” 她忽然停住。 他正瞪著她﹐等待她結束她的言論。她沉默地回瞪了他一眼。 “而我則希望你能停止發牢騷﹐不過我懷疑那和你想得到一只刷一樣不可能。好了﹐ 現在我們可以出發了吧。”他站在那等著她﹐接著又說﹕“等我們到達營區後﹐你就可 以洗個澡了。” “我不想再走路了。”她向後靠﹐伸出一只手摸著自己的額頭﹐一副隨時會頭痛的 樣子。“我們就不能在這兒多坐一會兒嗎﹖” “不行。”他伸長手。“起來。” 莉兒再度嘆口氣﹐讓他扶她起來﹐然後拂去衣服上的枯葉。在她拂干淨又抓了抓手 臂的當兒﹐山姆早已迅速走入叢林中﹐她嘆著氣伸直身體踉蹌地跟在他身後。 在最後恐怖的兩天中﹐她只是不停地跟在永不疲倦的山姆後面走著。每次當她試著 想哼哼歌時﹐山姆就會威脅著要塞住她的嘴巴。而當她試著跟他交談時﹐他則有時回答﹐ 有時卻咕噥一些她聽不懂的東西﹐但絕大部分的時候是不理會她。於是她只能不斷地抓 癢和自憐﹐就算是在被迫涉過濕粘的淤泥﹐穿過不斷擦傷她暴露在外的肌膚的叢林﹐或 是充當所有奇怪生物的大餐時﹐她都能不太困難地做這兩件事。 晚上才是最糟糕的。一天晚上他們睡在一個布滿苔蘚、骯臟的岩架上﹐兩人中間只 有幾枝樹根的距離。她睡在內側﹐強迫自己躺在黑暗中﹐聞著苔蘚所發出的刺激惡臭﹐ 聆聽著那些陌生的沙沙、嗡嗡、喀喀、吱吱喳喳各種聲響﹐然後猜想著是哪些可怕的生 物制造出這些聲音。 背包是很好的枕頭﹐所以他拿走了它﹐讓她枕著一只布滿蚊吻的手臂睡。她曾試著 和他交談﹐他卻只是叫她閉嘴好好睡覺。之後她就不曾再聽到他發出任何聲音﹐直到他 踢踢她──不輕不重的叫她起床﹐在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晚上沒有岩架可躺﹐所以他們靠著樹睡。至少山姆是睡了﹐她卻睡不著。這 並不代表她今天過得比較好﹐她可是累到骨子里了﹐連蚊子都知道這一點﹐她揮舞著那 些愚蠢的手掌形葉子﹐試圖趕走臉上的蚊子時如此想道。她蹣跚走過至少一英里的石子 路﹐黑色熔岩的碎屑不斷戳入她的鞋子里﹐而且在她跌倒時割傷她的手。她毫無困難地 將一切歸咎於山姆。 堅決向前走了一步﹐她打算告訴山姆她有多淒慘。她將視線自地面移至他的後背﹐ 接著便踢上一個石塊──一個滑溜的石塊。她跌了一跤。以疼痛的膝蓋掙扎著跪起來後﹐ 她抬頭希望山姆會伸出援手。但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看著他寬闊、潮濕、巨大的背在 她前面穿過叢林﹐一副他只是在做星期天的例行散步。她站起來氣憤地跟著他繼續走﹐ 這一切全都是他的錯。 她覺得好淒慘、受傷害又疲倦﹐需要對某個人或某件東西發洩一下。至少她必須向 某個人傾吐一番。世上沒有比沒人可以訴說自己所受的苦更慘的事了﹐她可不像聖女貞 德或斯巴達克斯一樣堅忍不拔。 如果莉兒要扮演殉難者的角色﹐也一定要讓全世界知道。 涉過一個又深又粘的泥池﹐她邊看著山姆的寬背邊試著趕上他﹐好把她的一些想法 告訴他。雖然她內心一小部分的理智知道自己這樣並不公平﹐但目前的處境對她又何曾 公平呢﹖她置身於此和他糾纏不清﹐正如他之於她一般。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公不公 平的問題﹐而是她想回家﹐全身干淨地坐在一輛舒服的馬車中﹐而不是像頭做苦力的騾 子般辛苦地在潮濕悶熱的海島上趕路。 泥池在靠近邊緣地帶變得更深了。山姆仍然領先數碼。他先到達池邊﹐然後將他自 己拉出池面。她則站在原地﹐因地勢而被迫仰視著他。 這並不是好位置。她決定在他拉她上去後再好好跟他討論這件事。 他轉過身面向她。“把手給我﹐腳踩在泥坑的邊緣上﹐從這個角度我需要用些槓桿 原理才能拉你上來。” 她撥開臉上骯臟的頭發﹐把手放在他的手中。 “你能感到池邊稍微突出的石塊嗎﹖” 她用右腳搜索邊緣﹐感覺到堅硬的石塊。她點點頭。 “很好。你的腳踩上去時告訴我﹐我就向上拉﹐而你的腳則同時向下推﹐懂了嗎﹖” “嗯哼。”她將腳踏在石塊微突的邊緣。“好了﹐可以拉了。” 山姆向上一拉﹐她也向下推﹐但她的鞋子卻滑開了。她一陣驚慌﹐感覺到自己失去 了平衡。自然的﹐她放開他的手向池邊抓去。 她可以感覺到他的身軀飛越她時所造成的風。 她聽到泥巴飛濺的聲音﹐畏縮了一下。 緩慢地﹐她轉過身子。 他黑色的頭浮出泥面﹐接著是他具脅迫感的肩膀。他像個氣憤的大怪物似地趨近她﹐ 泥巴自他的臉上、頭上和眼罩流下來﹐而他瞪著她的樣子使她不禁希望泥巴能遮住他那 只好的眼睛。 如果視線能殺人的話﹐她早就已經死了。而如果眼睛能生火的話﹐她也早就成了骨 灰。再如果她知道什麼對自己比較好﹐她早已逃之夭夭了。 “我的鞋子滑了一下。”她解釋著﹐有種他根本不想聽的感覺﹐也許他只想使用暴 力。 他伸出手。 她緊閉雙眼﹐咬緊牙根等待著。 他的大手緊握住她的腰將她舉出泥面﹐然後不太溫柔地將她放在邊緣的石頭上。他 一放手﹐她便飛快向後退去。 而她還沒能眨眼他就出來了﹐像個泥塑的巨人般站在她面前。然後他彎腰拉下她的 鞋子﹐將一只夾在他的臂下﹐接著抓著另一只鞋子﹐握住上面的鞋跟用力扭轉﹐力氣之 大甚至莉兒都可以聽到它斷裂的聲音。 “你在對我的鞋做什麼﹖”她跳起來試著搶下它們。 “假想它們是你的脖子。”他折斷鞋跟往肩後一丟﹐然後另一只也如此炮制﹐最後 將弄壞的鞋子丟向她的臉。 她看著它們﹐眨回欲奪眶而出的淚水。鞋上的花飾早在逃亡的過程中掉了﹐而現在 他又弄斷她的鞋跟。盡管它們早在幾天前就已破舊不堪﹐但卻象征著她悲慘的日子。 “如果你再哭哭啼啼的﹐我發誓一定把你丟在這兒不管。”山姆發火地盯著她。 她吸吸鼻子。“我餓了﹐我想回家﹐我想洗澡。” “我想要一個口罩。”他低喃道。 她抬頭拭去眼中的淚水看著他。“你就喜歡這樣不是嗎﹖像個壞蛋般的要封住我的 嘴。”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它已經不再是粉紅或白色了﹐只有泥濘的褐色和樹汁的 綠色﹐她再摸摸亂七八糟的頭發。“我看起來八成像只雜種狗。” “對啊﹗你就像那樣﹐也許還更糟。”他好像這只是某種笑話般地滾動眼珠子﹐用 來福槍輕推了一下她的鞋子。“現在把鞋穿上﹐流浪的小鬼﹐我們要繼續趕路了。” 她甚至連想都沒想。在他叫她流浪的小鬼的那一秒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將鞋子 丟向他嘻笑的臉上。 他抓住一只﹐另一只則越過他的右肩。 看了他的臉一眼﹐她便了解自己做得太過分了。 他丟開來福槍﹐聳了聳肩讓背包掉下去﹐然後大步邁向她。 她向後退﹐伸出雙手。“不准碰我﹗” 他拿出他稱為彎刀的又大又銳利的刀子﹐繼續走向她。 她尖叫一聲﹐轉過身去想逃跑﹐但他抓住她的衣服一扭﹐將她釘在樹干上﹐他堅硬、 緊崩、生氣的臉距離她不到一英寸。他們的視線交鎖﹐她的眼神恐懼﹐而他的則是憤怒。 她緊閉雙眼﹐投降地將兩手置於身側。“動手吧﹐殺了我﹗我想死﹗” 可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他沒有移動﹐不過接著她又感覺到銳利的刀鋒抵著她的脖子。 “聽著﹐賴莉兒小姐﹐你是我屁股上的一根刺。我之所以容忍你﹐是因為我別無選 擇﹐帶你去營區是因為我必須如此做。但別太心存僥幸﹐如果你覺得自己現在很慘﹐只 要再對我過分些﹐我會教你什麼才是真正的悲慘。” 她的眼睛突然睜開。 隨著刀子輕巧的一划﹐他割下她洋裝上的蕾絲。 她驚喘一聲。 “你喜歡裸體走過叢林嗎﹖” 她嚥了口口水。 他抓起她的裙擺﹐像廚師切胡蘿卜頭般的割下它﹐松手後剩下的裙子像塊破布般落 下﹐長度僅及她纖瘦的膝蓋。 將她從頭至腳的打量過後﹐他拉起一只纖瘦、紅斑點點的手臂﹐以深沉、冷靜而堅 決的聲音說道﹕“蚊子在這嬌嫩細致的白皮膚上可是飽宴一番了。” 他不會割掉她所有的衣服﹐她理智地想著。 而他臉上的表情卻說他會。 他再度舉起刀子﹐刀鋒輕觸她胸前的縫線。“這里棕櫚樹的葉子銳利得可以比彎刀 更快地割開你的肌膚。” 她讓刀子更靠向她﹐她感覺得到細線正在斷裂。 “想試試嗎﹖” 她搖搖頭﹐恐懼得直想吐。 “那就穿上鞋子出發了﹐還有閉上你那張該死、愛發牢騷的嘴巴。”他放開她﹐向 後一站大聲咆哮道﹕“立刻﹗” 她一生從未動作如此快速過。她抓起一只鞋子﹐匆匆走向躺在夾竹桃樹叢旁的另一 只﹐將沾滿泥濘的腳塞入一只鞋中。穿錯腳了﹐她抽出她的腳向上看。 “四……” 她一邊試著將腳放入另一只鞋中﹐一邊顫巍巍地緊握著一旁的夾竹桃樹枝﹐但由於 太匆忙了﹐反而使鞋子自她手中松開﹐於是她驚慌地彎下腰﹐警覺的視線仍不敢離開他。 “六……” 她用力套上鞋子﹐只聽到腳趾發出喀喇的聲音。 “八……” 她的腳跟擠不進去﹐她用一只手指充當鞋拔。而就在他用刀指著她時﹐鞋子套上了。 “十﹐出發了﹗” 她確實出發了﹐而且速度奇快。 莉兒跌坐在石頭上﹐雙手抱住怦怦作響的頭﹐她的金發骯臟糾結地垂落在臉上。 頭發有臭味﹐她身上也有﹐而她既頭疼又饑餓。體內的一小部分仍希望能醒來發現 一切只是場噩夢﹐她看著四周的環境﹐不﹐這不是場夢魔﹐這是真的。 閉上眼睛﹐她將手掌蓋在燃燒悸痛的眼窩上。至少還有件好事﹕永不疲倦的山姆終 於讓她休息了﹐叫她在他出去尋找只有上帝才知道的鬼東西時﹐不可輕舉妄動。 想想看……他居然叫她不要輕舉妄動﹐一副她能輕易將水換成酒般逃離這個野蠻、 恐怖的叢林的樣子。不過她可真希望她有這個能力﹐此時若能嘗點酒會很棒的。她舔舔 嘴唇希望能嘗些水以外的東西。 她第一百次的希望自己是個男人﹐一個知道該如何做的男人﹐如此一來她將有求生 的技能﹐而非體儀──那些像燃燒的樹木般無用的東西。男孩子總是有女孩沒有的自由﹐ 男孩可以騎馬、射擊和獨自前往某地﹐他們甚至可以游泳﹐而女孩卻必須做些社會所認 可的事。 而他們長大後事情就變得更糟了。男人可以盡情的吃﹐可是女人卻必須小口的咬﹐ 而且還必須留下大部分的食物。她猜測著是誰發明這些愚蠢的規定﹐八成是某個饑餓的 男人吧。 她有太多次看著她的兄長們在吃夠火腿後滿足地嘆息﹐而她卻只能禮貌地咬兩、三 小口﹐她希望能吃下他們所吃的兩倍多﹐現在她就餓得有這能耐。 她搓搓鼻梁。 山姆自她身後的樹叢走出來。她知道那是山姆﹐因為她可以聞到他的味道﹐甚至不 用麻煩的抬頭看﹐而且那樣又得花她不少力氣。 “現在又怎麼了﹖”他蹲在她面前問道。 “我只是在思考。” “第一次總是最糟的。” 她不理會他﹐因為她太累、太虛弱﹐而且餓得無法做別的事了。 “伸出手。” 她看也沒看就伸出她的手﹐以為他將遞給她之前吃的肉干﹐她現在已經餓得能吃下 那東西了﹐至少她也會試著去吃吃看。 像一串珍珠般小巧、圓渾、飽滿的漿果充滿她潮濕的手掌﹐她像看完美的珠寶般望 著它們﹐對她的胃而言﹐它們可是比珠寶更有價值。 “感謝上帝﹗食物……真的食物﹗噢﹐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在記起淑女學校對 禮儀及暴飲暴食的教誨前﹐她已經一口氣塞了五顆漿果到嘴里﹐不顧一切地咀嚼著。她 厭倦了做個淑女﹐而且淑女學校的狄夫人可從未和一個獨眼的男人困在熱帶叢林里。 這個獨眼人說話了。“慢慢吃﹐吃太多對你沒有好處。” 它們嘗起來太……棒了。她又塞了些到嘴里﹐那種美味幾乎使她流淚﹐她玩著手中 剩余的漿果﹐它們和她見過的不一樣﹐它們紅潤繃緊的表皮就像紅莓一般﹐而且就像她 家鄉春天的藍莓一樣甜美多汁。 她慢慢吞嚥地品嘗著美味﹐。然後睜開眼與山姆的視線相對。 “好多了嗎﹖”他說﹐接著他的視線沿著她的身軀瀏覽而下。 她感覺到一陣困窘的熱潮﹐突然了解她剛才吃那些漿果時是什麼表情﹐她移開了她 的視線。 “該出發了﹐莉兒。”他站起來﹐她聽見他轉開水壺蓋的聲音。“要一些水嗎﹖” “不用了。謝謝。那些漿果就夠了。”她舔舔濕潤的嘴唇准備隨他上路﹐那些美妙 的滋味仍留在唇面﹐只有傻瓜才會想用水沖淡這種甜美的感覺﹐她想保有這些味道愈久 愈好。 他並未開始移動﹐而且她仍感覺得到他炙熱的視線。她站起身﹐受挫的尊嚴令她無 法正視他﹐只好轉而拍拍破布似的洋裝上的樹葉及皺褶。 他終於穿過她身旁走入林中時﹐她幾乎感覺得到他的笑容﹐而那讓她覺得自己是傅 山姆的娛樂來源。幾分鐘前這個念頭會令她不快﹐不過現在﹐有了那在她嘴唇上及肚子 里甘美的漿果﹐她根本不在意那麼多。就讓他嘲笑她吧。一個來自胡桃木之家、柯氏工 業和山毛櫸農場的賴家人是絕不會輕易被他整垮的﹐尤其是她一點也不餓時。 她繼續蹣跚地跟著他﹐幾分鐘後她就對周遭總是相同的綠色景物感到無聊了﹐於是 鼓起勇氣試著和傅山姆攀談。“你在哪兒找到那些漿果的﹖” “它們長在叢林較高處﹐像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是。”他停下來等她趕上。“看 到那些深紫色的蘭花了嗎﹖” 她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大叢比東岸的杜鵑花更繁茂的蘭花排列在小徑兩旁。 “漿果的藤蔓就纏繞在那些植物上﹐如果你看仔細些就可以發現那些花朵下小小的 漿果了。” 她越過他身旁走向其中一棵植物﹐她抬起花朵看到下面成串美味的漿果﹐於是摘下 一些塞入嘴中﹐然後微笑地轉向他。 “不要吃太多那種東西。”他警告道。 她點點頭﹐但絕大部分的心思都集中在那不可思議的美味上。它們簡直太棒了﹗ 他搖搖頭繼續前進﹐她轉過身跟隨著他﹐沒多久又折回去抓了些漿果在手中﹐想留 在路上吃。然後她匆忙趕上他﹐趁他不注意時塞些漿果到嘴里。 這些水果使她精神抖擻地繼續跟著他﹐看他劈越更多的竹子。隨著彎刀每次的揮砍﹐ 樹枝就像隨地可拾的碎木片般飛落到地上。 不過﹐她並非真的在看那把刀﹐而是傅山姆結實的身軀。 他強健的手臂以種斷頭台般的氣勢划過空中﹐刀身所至之處立刻清出一條路來。他 再度高舉大刀﹐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自肘至手腕的肌肉緊繃﹐甚至連他血管的輪廓和黝 黑前臂上濃密的黑色汗毛也盡收眼底。 她又吃了些果子──這些令人上癮的小魔鬼﹐視線移向他高卷袖子的上臂。山姆的 手臂和她的大腿一樣粗﹐只是她的大腿蒼白而且也比較軟。她用手指戳了戳大腿﹐發現 手指因此稍稍陷入肌膚里。他的臂膀可不軟﹐而且又粗又硬﹐每次他一移動肌肉便會顯 現出來。 奇怪的是她從未注意到她兄長的肌肉。她仔細琢磨這個想法﹐同時又塞了口漿果到 嘴里。傑夫幾乎和山姆一樣高﹐不過不像他那麼壯﹐哈倫則和赫利一樣瘦高﹐而理萊和 傑迪雖都比山姆矮﹐不過卻幾乎和他一樣壯。而且她從不記得對他們的後背感興趣過。 山姆在動作時的確好看。緊繃的肌肉在他潮濕的襯衫下鼓脹著﹐糾結起伏的肌肉使 她突然渴望伸手摸摸著那些肌肉和皮膚是否如她想象的一樣堅硬。 她探入衣服口袋的深處﹐還有些漿果﹐於是她將它們全吃了。然後她測量了一下和 他的距離﹐他現在只超前她一點點而已。於是她跑向另一叢蘭花﹐盡可能的多摘些漿果﹐ 然後又趕回來跟在他背後走。 過了大約十分鐘後﹐他停下來讓她喝一點水﹐這一次她喝了才將水壺遞還給他。他 看著她﹐一種奇怪的表情浮現在臉上。 “你沒再吃那些漿果吧﹖” 莉兒自己有個多次應用在她兄長身上的哲學﹕如果一個男人問你“你沒有……”的 問題時﹐他真正的意思是“你當然不會笨得做了這件事吧”。而她也認為當一個男人如 此高傲地用這種語調問你問題時﹐根本不必告訴他實話。所以她規避他的問題。 “你總不會以為我吃了吧﹐對不對﹖”她將手放在頸子上加強她對他作此暗示所感 到的恐懼。這種技巧在她的兄長身上屢試不爽。當然﹐傑迪除外。他從不問問題﹐只是 直接大聲吼叫。 山姆搜尋著她的臉好一陣子﹐一副要找出真相的樣子。最後他搖搖頭將水壺掛回原 處﹐叫她跟著他走。 她快步跟在他後面﹐一面著迷地看著他的後背﹐一邊探入口袋里拿漿果。罪惡感使 她不再吃任何果子﹐至少在前半個小時是如此。 “你確定你沒有再吃那些漿果嗎﹖” 莉兒吞下嘴里那三顆﹐然後用問題回答他的問題。“為什麼問﹖” “哦﹐沒什麼特別的原因。”他看起來有點不自然﹔然後又咳了幾聲轉身背對她─ ─自從發現他的背是如此迷人後﹐這種舉動一點也不困擾她了──以一道自岩縫流下來 的細流裝滿水壺。 “那個營區距離這里還有多遠﹖” “還要花一天的時間﹐看到那座小山嗎﹖” 她點點頭﹐雖然她對“小”的定義和他完全不同。 “越過那座山頭就快到了。准備好了嗎﹖” 她緊閉著嘴微笑地點點頭﹐如此一來他才不會發現她又吃了兩個。 他盯著她看了許久﹐那使她有點擔心﹐不過又想起他根本無法看到那些漿果﹐它們 正快樂地滑進她的胃里。 她露齒而笑﹐他也是。然後他的手肘越過她﹐為她撥開樹枝。 接下來的幾小時他們在叢林間穿梭﹐越過兩條淺淺的溪流﹐水高甚至不到她的腰。 他們匍匐爬過濃密的灌木林﹐由於枝葉太過繁茂﹐他們花了將近半小時才前進了約一百 英尺。不過莉兒對此並不在意﹐因為山姆忙著劈路時﹐她忙著摘更多的漿果。 他們來到另一個棕擱和竹子的混生林﹐精神亢奮的莉兒問山姆她是否能用他的彎刀。 他霎時停下腳步﹐回過頭給她一記“你瘋了嗎”的男性眼神。 “不行﹗” “我不覺得有何不可。”她抱怨道﹐她的鼻子幾乎因為他的突然靜止而埋進他的胸 前。“我又沒有別的事好做﹐除了聞……我們的臭味。”她向他皺皺鼻頭。 “你自己聞起來也不像一朵桃花。” “我說我們﹗”她用手拍了拍臀部﹐然後瞪著他。“你又不讓我做任何事﹐不能說 話、不能唱歌﹐甚至連哼都不能哼﹗我又臟又無聊﹐我需要一些東西來填補心思的空 白。” 山姆用力打死一只停在他脖子上的蚊子﹐他拿開手將死蚊子遞給他。“這個也許太 小了﹐不過也該夠占滿你的心思了。” 她瞇起雙眼﹐給他一記得自淑女學校真傳的白眼﹐但他只是繼續自得其樂。 “你八成是覺得我做不來吧﹖” 他交叉手臂﹐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好吧﹐告訴你無妨﹐根據我這幾天對你的觀察﹐你只是不停地揮刀﹐然後樹枝便 斷裂﹐任何人都會做的﹐包括我在內﹗”她等著看他是否接受她的挑戰。 他將刀遞給她﹐嘴角浮起一個男性自大、傲慢的笑容﹐然後走開靠在一根樹干上﹐ 一副准備要等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的樣子。 她會讓他知道到底要多久的﹐她揮向濃密的棕櫚﹐可是刀子甚至連砍都沒砍中它們。 好奇地看了刀身一會兒﹐她試著找出她是哪里做錯了。然後她又揮了一下﹐這次樹枝的 前端彎了下來﹐不過沒斷也沒裂﹐更沒有像山姆所做的般落到地面上。 “任何人都做得到﹐嗯﹖” 她因他的挖苦而僵硬起來﹐不過並未轉身去使他更滿足﹐相反的﹐她一手抓住樹枝﹐ 然後揮刀用力砍向另一端﹐不停地砍直到終於把棕櫚葉砍落為止。 這花了她將近五分鐘。 “做得好﹐莉兒。以這種速度我們可以在……我算算看……大約八月底到達營區。” 她抬頭瞪著他﹐然後吹掉掉進她眼里的一綹潮濕頭發。才不會這樣呢﹗她轉回去面 對樹叢﹐右手緊抓住刀子﹐就和山姆剛剛的姿勢一樣﹐然後盡可能舉高它。她做個深呼 吸然後閉上眼睛將刀子揮下﹐像山姆剛才的動作一樣地畫了個半圓﹐唯一不同的是她用 盡了全身的力量在揮舞那把彎刀上。 她繼續畫圈。 然後它飛離她手中。 她的眼睛驚慌地睜開。 “狗屎﹗” 仍然目瞪口呆地她看向山姆﹐然後隨著他的視線向上、向上、向上…… 刀子像只展翅飛翔的老鷹划過天空﹐然後墜落。山姆快速沖過她身邊﹐朝著他們唯 一的一只彎刀落下的方向跑去﹐莉兒則盡可能地快速跟著他。 她沖進一小塊空地時﹐山姆正像棵夏日的胡桃樹般挺直地站著。他的脖子不知怎地 居然變成紫紅色﹐拳頭則不斷松開又握緊。他抬起頭向上看﹐她也照做。 那把刀正好嵌在一串綠色的椰子間﹐而那棵樹足足有三十英尺高。 他緩緩轉過身。“任何人都做得到。”他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模仿她的語氣﹐那使 他看來一副想把樹一節節拆開的樣子。他慢慢踱向她。 “它看起來是很簡單嘛﹐”她低語著向後退。“真的。” “你知道那是我們唯一的彎刀﹐對吧﹖”他又向前進了一步。 她點點頭﹐無法決定是否應該轉頭就跑。最後她選擇了向他道歉。“對不起。” 她看著掛在他腰帶上的另外兩把刀子﹐它們的尺寸比較小﹐其中一把甚至不比雕刻 刀大。“你不能用那兩把之一來代替嗎﹖”她指著那些刀。 他掙扎著做個深呼吸。“它們無法砍越叢林或砍斷任何一根竹子。”他故意停頓了 一下。“不過它們能割開你的衣服﹐而這個──”他的手停在那小小的刀鞘上。“則能 輕易割斷白皙的南方喉嚨。” “這並非全是我的錯。是你自己把它給我的﹐記得嗎﹖” “很好﹐我會真的讓你擁有它的。”他又向她威脅地挪近兩步。 當她了解把責任推給他不是聰明之舉時已經太晚了﹐尤其面對的是一個帶有兩把刀、 挫敗的男人時。 “我應該叫你爬上去拿那把刀。” 莉兒抬頭望著那棵高高、高高的樹﹐胃突然翻攪了起來﹐她的頭感到輕飄飄的﹐然 後她舉起手撫著前額。“我覺得不太舒服。” 他又開始計時﹐然後呢喃著類似“都是那些漿果”的話。 貪吃鬼﹗他就知道。她一直在偷摘漿果﹐總是趁他背對她忙著砍樹枝時吃掉它們﹐ 甚至有兩次他轉過身來時她還在咀嚼﹐不過她嚥得很快。 噢﹐他知道了﹐既然如此她也許可以善用一下這些水果為她爭取一些利益。於是她 探入口袋抓出一把漿果。“既然你都已經猜到了﹐哪﹐吃點吧﹗” “我才沒那麼笨。”他聳掉肩上的背包﹐將之和來福槍一起放到另一棵樹旁。“不 要動﹗看好這些東西。”他邊說邊大步走向那棵椰子樹﹐然後脫下他的靴子。 “你打算就這樣一路爬上去嗎﹖” 他將小刀自刀鞘拔出來。“不然我要如何拿到那把彎刀﹖” “如果你用東西丟它﹐也許它會掉下來。” “你太重了。” 她真想再甩她的鞋子丟他﹐看一眼他的刀子﹐她暫時決定自己已經丟了夠多東西了。 他將刀子咬在牙齒間攀上樹干﹐就像個樵夫在爬一棵卡羅萊納松一樣﹐開始沿著凹 凸不平的灰色樹干向上攀爬。 她望著他﹐呼吸隨著他越爬越高而越來越慢。樹的底部又粗又穩固﹐但山姆爬得愈 高樹干就愈細。他的動作緩慢了下來﹐他每往上移一點﹐樹就稍微彎了些﹐一點一點的 直到它的枝干彎成像道彩虹一般。幾分鐘內他就到達頂端了。他用一只手環抱著樹干﹐ 另一只手則試著去抓那把彎刀﹐只是他的手臂不夠長。他往下看﹐莉兒幾乎可以聽到他 的詛咒聲。 看來他似乎常常詛咒﹐她自己最近常脫口而出的就只有一句普通的“該死”而已﹐ 而且通常是加在“北佬”的前面。這和她哥哥們不知道她在附近時所用的詞匯一比﹐簡 直是太溫和了﹐事實上她也學了些真正“優異”的辭藻﹐不過她是永遠不會使用它們的﹐ 畢竟淑女是不詛咒的。只是上帝知道她有足夠理由詛咒。此外﹐對一位因在叢林里的淑 女總是要稍微寬容些。而且說老實話﹐莉兒早就厭倦這些可笑的規則了。 一顆像石頭般落到地面上的椰子﹐將她的注意力拉回山姆身上。她看到他拿出咬在 齒間的刀子﹐用一只手支撐著﹐向外傾身割下更多的椰子。 陽光自雲朵間流洩出來﹐穿過如天花板的樹叢頂端。她用手遮住光線。山姆仍然夠 不到那把彎刀。 “莉兒﹐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聽得到。” “我要把這整串切斷﹐站後面點﹐刀子會跟著它們一起下來的。” “好﹗”她喊著﹐然後退到一棵菩提樹後面﹐在途中她停頓了一下﹐似乎聽到他又 說了些什麼﹐一些有關“如果他在努力賺取每分錢後又弄丟了﹐他就真的該死了”的話。 可是她聽不懂他的意思﹐於是猜想著那把彎刀八成和他在那營區的工作有關﹐然後她繞 到樹後面。 沉靜了片刻後﹐椰子比馬蹄更大聲的落到地面上﹐那把彎刀也掉下來﹐躺在離那堆 椰子幾英寸的地方。 莉兒想大概安全了﹐於是她走向那把刀﹐不過視線始終停留在很快地自樹上下來的 山姆身上。 “你成功了﹗”她微笑道。 他只是以一種“我當然會成功”的男性自大眼神看了看她﹐然後便走過她身旁拾起 彎刀仔細檢查它。 “它沒問題吧﹖” 他檢查了一下刀刃﹐然後咕濃道﹕“沒事。” 她迅速但無聲釋然地嘆口氣。 他轉過身踢下一顆椰子﹐接著蹲在它旁邊舉刀砍向它﹐將之切成兩半。他遞給她一 半。“喝下去﹐最好別浪費了。” 莉兒捧著綠色碗狀的殼看向里面。雖然表皮是鮮綠色﹐但里面還有一層褐色毛茸茸 的殼﹐而最里層則是白色的果肉﹐還有一些牛乳狀、問起來很香甜的液體。她看著山姆 舉起他的那一半湊到嘴邊喝下去﹐她也緩緩如法炮制。 她遲鈍的味蕾幾乎爆炸。那些液體散發著濃濃的椰子味﹐以往這種美味她總只能在 一小片一小片的點心上嘗到﹐或在節日稀有的蛋白杏仁餅中吃到。這就跟那些漿果一樣 美妙﹐她又喝了些﹐然後感覺到山姆炙熱的視線﹐於是她放下嘴邊的椰殼﹐舔舔沾在上 唇的汁液。他卻別過頭﹐用小刀挖取殼中白色的果肉。 他一定還在生我的氣﹐她想著又喝了些果汁﹐然後看著他又用刀戳向殼里。 他像是被她的視線吸引似地抬頭向上看﹐凝視了她好一陣子﹐然後又低頭看著他的 椰子﹐繼續用刀戳著它。 她瑟縮了一下。 他把刀子拿出來﹐一塊椰肉又在刀鋒上﹐然後他將它遞給她。“吃吃看。” 她將它自刀尖上拿下來咬了一小口﹐口感比蘋果更韌﹐不過沒有像肉干那麼難吃﹐ 而嘗起來的味道是如此的可口、醇馥和富異國風味。於是她朝山姆笑了笑﹐然後又吃了 些。 他令人迷惑地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子﹐這其間周遭開始變得霧氣茫茫。他很快地將他 的椰子扔到灌木叢里﹐然後大步走向放背包和來福槍的地方﹐原先對她的嚴厲態度又回 來了。 “對那把彎刀我真的很抱歉。” 他背起背包和來福槍﹐然後轉過身喃喃道﹕“算了。” 她吃完果肉﹐渴望地盯著手中的椰殼。“我們能不能把剩下的椰子帶走﹐它們真的 很好吃。”她充滿希望地看著他。 “我才不要一路上背著這些椰子﹐加上背包、來福槍和你穿越叢林。” “我又沒叫你背﹐我自己來就好了。” 他冷哼的嘲笑聲像當面賞了她一巴掌似的﹐使她更堅決地想証明給他看她確實做得 到。 “我可以背它們的……呃﹐不是全部﹐不過那一小串不會太重的。我可以把它們用 繩索綁著扛在背上﹐就像你背那個背包一樣。而且我們也會一路上邊走邊把它們解決掉 的。” 他沉思地看著她好久﹐然後走向那串椰子﹐抓著它綠色粗厚的莖舉起來測量它們的 重量﹐接著拔出彎刀割下其中兩個來才將它們放回地上。他解下他的背包﹐然後跪下來 打開它取出一些繩子。 幾分鐘後﹐他成功地將之穿上一根繩子﹐站起來將它們遞給她。“這些全部歸你 了。”她露齒而笑﹐走上前去。 “轉過去。” 她依言而行﹐他將吊索繞過她的手臂直到確定它們牢牢系在她肩膀上為止。 “轉回來。”他命令道。 她照做。 “現在將你的手臂向後拉到手肘碰到椰子。” 她照做。此時她雙肩向後拱著﹐胸部則挺了出來。她等著他的下一個指示。 沒有任何動靜。 於是她看向他﹐他的視線正停留在她胸前﹐然後將之緩緩向上移至她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微笑地問道﹕“會不會太重﹖” “不會。”她稍微動動肩膀﹐他則搖晃了一下繩索。是不會太重﹐而且就算真的很 重她也不在乎﹐因為剛剛那些汁液的香味仍留在她的嘴中﹐她還想多品嘗一些。 “你確定﹖走越多路就會越重。” “我知道﹐”她向他保証。“我很好﹐而且如果它們真的變得太重﹐我會告訴你﹐ 可以嗎﹖” “只要記得我可不幫你背。” 她嘆了口氣﹕“好。” “我只是想一開始就把事情講明﹐好嗎﹖” “好。”她看著他撿起背包和來福槍﹐然後他們便繼續前進。莉兒自覺很驕傲。 她的口袋裝滿了漿果﹐而那些美妙的椰子則緊緊綁在她背上﹐現在看來這趟旅程也 不那麼糟了。 除了新增加的美味、新鮮的食物外﹐莉兒終於有些事可以做了﹐一些她可以不必依 靠山姆的事。她繼續大步跟在他後面﹐她的胃已經填飽﹐而且一點也不渴。椰子不停地 敲擊著她挺直嬌小的背部﹐她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山姆強壯誘人的肌肉上。 ------------------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由aginn校對﹐由世紀童話錄入。轉載時請保留此行。 http://smileyue.soi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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