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輪船-故事外的故事
二

    在卡拉烏爾山頂上可以眺望四面八方的景物。孩子趴在地上,調節著望遠鏡的焦距。
這是一架遠程的軍用望遠鏡。是爺爺因為多年護林有功得到的獎品。老頭子不喜歡擺弄
望遠鏡,他說:「我的眼睛不比望遠鏡差。」可是外孫卻愛立了這玩意兒。
    他這一次上山,帶了望遠鏡,還帶了書包。
    開頭出現在圓孔裡的景物跳動著,十分模糊,接著一下子就清楚起來,穩住不動了。
這比什麼都有趣。孩子屏住呼吸,生怕碰動了對好的焦距。然後他又將視線轉向另一點,
於是一切又模糊起來。他又轉動起目鏡。
    在這裡,什麼都能看得到。能看得見那些最高最高的、差點兒就挨著天的雪山頂。
它們在所有的山巒後面,俯瞰著所有的山巒和整個的大地。那些比雪山稍低些的山上,
森林密佈,下層是密密的闊葉樹林,上層是黑魈魈的松林。還能看到昆蓋伊山向陽的一
面。昆蓋伊山的山坡上,除了野草,什麼都不長。就在湖所在的方向,還有一些更小的
山,那簡直是一些光禿禿的石頭被。這些石坡腳下就是川地,川地與湖相接。還是這個
方向,有田野、果園、村落……田野上的莊稼這裡那裡已經綠裡透黃,收割期漸漸近了。
一輛輛小小的汽車象小老鼠一樣在路上跑著,後面拖著長長的灰尾巴。在大地最遙遠的
一隅,在視線盡頭處,彎彎的一帶沙灘過後,便是湛藍湛藍的湖水。那就是伊塞克湖。
那裡水天相連。再遠望,就什麼也望不到了。湖面上無風無浪,波光粼粼,無限寥廓。
隱隱能看到拍岸的波浪濺起白色的水花。
    孩子朝這一方望了根久。「白輪船還沒有來呢,」他對書包說,「那就再來看看咱
們的學校好啦。」
    從這裡望去,山後附近的谷地盡在眼底。在望遠鏡裡甚至可以看得清,有一位老奶
奶坐在房前窗下,手裡正織著毛線。
    傑列賽谷地沒有樹林,只是有些地方還保留著一棵兩棵躲過了砍伐的老松樹。以前
這裡曾經是一片森林。如今是一排排蓋了石棉瓦的牲口棚,還有一大堆一大堆的飼草和
黑糊糊的牲口糞。這裡是為奶牛場培育良種幼畜的。就在離牲口棚不遠的地方,有一條
短短的小街,那就是養畜人居住的村子。這條小街一溜慢坡下來,盡頭處有一座不像住
家的小房子。那就是一所四年制學校。高年級的孩子們都到國營農場上寄宿學校去了。
在這所學校學習的全是小家伙。
    這孩子過去喉嚨疼,爺爺曾經帶他到那個村子找過醫生。這會兒他用望遠鏡全神貫
注地望著那所小小的學校,望著那褐色瓦屋頂、那孤零零的歪斜的煙囪,望著膠合板木
牌上手寫的「小學」這個詞兒。他不識字,但他猜得出上面就是這樣寫的。用望遠鏡什
麼都能看得見,連最小的、小得不可思議的東西都能看得清。石灰牆上刻劃的字跡、窗
玻璃上加村的玻璃、涼台上凹凸不平的木板——全都歷歷在目。他想像著,他就要帶書
包到那裡去,就要踏進現在正掛著一把大鎖的那個門了。門裡面又是什麼呢?
    看過了學校,孩子又將望遠鏡對准湖面。但湖面上還是老樣子。白輪船還沒有出現。
孩子轉過身,背對著湖坐了下來,將望遠鏡扔在一旁,朝山下望去。就在山腳下面,在
長形谷地裡,一條洶湧奔騰的山河泛著銀光,從一片一片的石灘中間穿過。河的一邊有
一條路,這條路跟河一起碗蜒前進,又跟河一起消失在峽谷轉彎處。河對岸則是懸崖和
森林。聖塔什森林就從這裡起,向山上伸去,一直鑽到皚皚的白雪底下。爬得最高的是
松樹。在連綿不斷的山脊上,在冰雪懷抱裡,巖石叢中,到處生長著松樹,一叢一叢的,
象黑黑的毛刷。
    孩子望著護林所的房子、草棚和牲口棚,覺得好笑極了。從山上看去,這些房舍顯
得又小又不牢實。護林所過去,河邊上,便是他十分熟悉的那些石頭了。所有那些石頭
——「駱駝」、「狼」、「馬鞍」、「坦克」——他都是在這卡拉烏爾山上用望遠鏡第
一次發現,隨即給它們取了名字的。
    孩子頑皮地一笑,站起來朝院子扔了一塊石頭。石頭就落到了山上。孩子在原地坐
了下來,又用望遠鏡觀察起護林所。他先是將望遠鏡倒過來看——房舍跑得老遠老遠的,
變成了小小的玩具盒子。巨石變成了小石子。爺爺在淺水處修的水池更是好笑——水淺
得只能沒到麻雀的爪子。孩子噗哧一笑,搔了搔頭,趕緊掉轉望遠鏡,調好了焦距。放
大了許多倍的他那些心愛的石頭,好象抵到了鏡頭上。「駱駝」、「狼」、「馬鞍」、
「坦克」的樣子都很動人:遍身都是統和稜,兩側都有斑斑點點的鐵�蛈潃W薛;主要的
還是,都很像他所想像的東西。「嘿,你這只『狼』好神氣!這『坦克』真夠成風!……」
    幾塊大石頭過去,水淺處,便是爺爺修的水池了。河邊這塊地方,用望遠鏡看得很
清楚。河水在這裡打了個彎兒,從急流處拐到寬闊的沙灘上,翻著騰騰的細浪,重又拐
向洶湧的急流。灘上的水有齊膝深。但是水流也很急,可以毫不費力地把他這樣大的孩
子衝到河中心去。為了不叫流水沖走,孩子總是抓住河邊的柳裸子(柳棵子就長在河邊,
有些枝條在地面上,有些枝條在水裡搖曳著),再到水裡去打撲騰。這算什麼游泳?就
像一匹馬給拴住了。而且還有許多不開心的事,還要挨罵呢!奶奶就數落爺爺:「他要
是給衝到河裡去,就讓他自作自受好啦,我才不管呢。爹娘都不要他了,我犯不著來心
疼地。別的事夠我操心的了,我可投有工夫管他。」
    老頭子能對她說什麼呢?看來,老婆子講得也有道理。但是,也怪不得孩子:河就
在跟前,差不多就在門口嘛。不管老婆子怎樣嚇唬,孩子還是照樣往水裡鑽。於是莫蒙
就下定決心,要在淺水灘上用石頭壘一個水池,讓孩子在裡面游水,免得出事兒。
    為了選得大些的石頭,不叫流水沖跑,莫蒙老漢翻弄了多少石頭啊!他將大石頭抱
到肚子上,一塊一塊地搬過去,站在水裡,一塊挨一塊地壘起來,要壘得使河水能從石
頭縫裡暢快地流進來,又能暢快地流出去。這個又可笑、又乾癟、只有幾根稀稀拉拉小
鬍子的小老頭,穿著濕滾滾的、貼在身上的褲子,整天整天地在壘這個水池。到晚上,
累得就像癱了一樣,不住地咳嗽,連腰都直不起來。這下子奶奶又來火了:「小的是傻
瓜,——他總是小孩子;老的也是傻瓜,又怎麼說呢?你排命瞎折騰什麼?給他吃,給
他喝,不就夠了嗎?還要撥他,由著他胡鬧。哼,這樣下去,不會有好結果的!……」
    不管怎麼說,淺水灘上的水池修得真不錯。現在這孩子游泳不用提心吊膽了。抓住
柳條,溜下岸去,就可以朝前游了。而且一定要睜著眼睛游。魚是睜著眼睛在水裡游的,
所以他也要睜著眼睛游。他有這樣一個奇怪的幻想:想變成魚。想游得遠遠的。
    這會兒,孩子用望遠鏡望著水池,想像著他怎樣甩掉褂子和褲子,光著身子,打著
哆嗦,鑽進水裡。山河裡的水總是涼的,剛進水都喘不過氣來,但是過一陣子就習慣了。
他想像著,他怎樣抓住柳條,臉朝下跳進流水裡。頭上的水啪地一聲合攏起來,河水在
肚子底下、背上、腿上刷刷地直竄。在水底下,外面的聲音聽不見了,耳朵裡面還是一
股勁兒地嘩嘩響。他睜著眼睛,拚命去看水下一切能看得到的東西。他將眼睛拚命睜大,
都睜疼了,但他得意地自己笑笑,還在水裡伸伸舌頭。他這是給奶奶看的。要她知道,
他才不會淹死呢,他一點也不害怕。然後他放開手裡的柳條,河水就沖著他連翻帶滾地
朝前去,直到他的兩只腳抵在水池的石頭上。這時才快活瘋了哩!他一下子從水裡跳起
來,爬上岸,重新又朝柳棵子跑去。這樣重複許多次。在爺爺修的水池裡,哪怕一天游
一百次,他也願意。不變成魚,決不罷休。無論如何,他一定要變成魚……
    孩子朝河邊看著看著,又把鏡頭轉向自家的院子。母雞、帶著小火雞的老火雞、靠
在木頭上的斧頭、冒著煙的茶炊以及院心裡各種各樣的東西都顯得非常大,也非常近,
好象就在跟前,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摸。這時,他看到變得跟大象一樣大的褐色牛犢正心
安理得地嚼著掛在繩子上的衣服,不禁嚇了一跳。那牛犢快活得將眼睛瞇成一條縫兒,
嘴邊流著口水——它覺得大口大口地嚼著奶奶的連衫裙,太有味道了。
    「啊,你這渾蛋東西!」孩子拿著望遠鏡欠起身來,將手直揮。「快滾開!聽見嗎,
給我滾遠些!巴爾捷克!巴爾捷克!(在望遠鏡裡看到,狗正悠閒自在地躺在牆腳下。)
去咬它,快去咬它!」他絕望中對狗下起命令。
    可是狗連耳朵也不肯動一下。它只顧躺著,好像什麼事也沒有似的。
    就在這時,奶奶從房裡出來了。她一看到眼前的事,驚得將兩手揚得高高地一拍。
抓起一把掃帚就朝小牛奔去。小牛跑了,奶奶跟在後面攆。孩子一面將鏡頭對著她,一
面蹲了下來,免得讓她看到他在山上。奶奶攆跑了牛犢,使一面罵著,一面朝家裡走。
她因為生氣,因為跑了一陣子,不住地喘著粗氣。孩子看她看得十分真切,就像跟她在
一起似的,甚至比在一起還要真切。他對她使用了特寫鏡頭,就像在電影裡局部地表現
一個人的臉時那樣。他看到她那氣得(目夾)起來的黃眼睛。他看到,她那皺皺巴巴、
一道褶一道褶的瞼變得通紅通紅的。就像電影裡聲音突然不響了一樣,奶奶的嘴巴在望
遠鏡裡急促而無聲地翻動著,露出她那帶豁子的幾顆殘牙。她叫些什麼,在遠處是聽不
到的,但是,她的話這孩子卻覺得聽得十分清楚、十分真切,就像是對著他的耳朵講的。
嘿,她駕起他來才凶哩!他都能背得出來:「哼,等著瞧吧……你總要回來的。看我收
拾你!我可不像你爺爺。我說過多少次,要把這個渾蛋望遠鏡扔掉。又跑到山上去了。
快叫那條鬼輪船翻掉吧!快叫火燒掉,快沉掉吧!……」
    孩子在山上沉重地歎了一口氣。在這樣的日子裡,在給他買了書包、他已經想著妥
去上學的時候,還要他去看牛犢呢!……
    奶奶還不肯罷休。她一面還在駕著,一面翻來覆去地看她那件被嚼爛了的連衫裙。
古莉查瑪抱著女兒走到她跟前。奶奶將事情說給她聽,越說越冒火。她朝山上直搶拳頭。
她那乾瘦的黑糊糊的拳頭氣勢洶洶地在鏡頭前面晃動著:「你倒玩得快活!叫那條鬼輪
船快翻掉!快叫火燒掉,快沉掉!……」
    院子裡的茶炊已經燒開了。在望遠鏡裡可以看到,一股股的水氣從蓋子底下直往外
冒。別蓋伊姨媽出來拿茶炊。又惹起事來。奶奶把她那件被嚼爛的連衫裙差點兒捅到別
蓋伊姨媽的鼻子上。那意思是:喂,瞧瞧你外甥做的好事!
    別蓋伊姨媽連忙安慰她、勸她。孩子在猜想她說些什麼。大概還是過去說的那些話:
「媽媽,別生氣。他還小嘛,不懂事啊,能要他怎樣呢?他一個人在這裡,連個伴兒也
沒有。幹嗎要吵他,幹嗎要嚇唬一個小孩子呢?」
    毫無疑問,奶奶對她的話是這樣回答的:「你別來教訓我。你自己生一個試試看,
到時候你就知道,該要孩子怎樣了。他整天呆在山上幹什麼?看看牛犢都沒有時間啦?
在山上張望什麼?張望他那不正經的爹娘?張望那兩個生了他就各奔東西的混賬家伙?
你倒是好,乾脆一個也不生……」
    甚至在這樣遠的距離孩子在望遠鏡裡都能看到,別蓋伊姨媽那凹下去的兩額氣得煞
白,渾身都在哆嗦;他知道姨媽會怎樣回敬她,果然,她沖著繼母的臉嚷了起來:「你
自己又怎樣,老妖婆?你生了幾個兒子、幾個女兒?你算什麼東西?」
    這一下就不得了啦!奶奶氣得爆啤直叫。古莉查瑪過來拉架、勸解,抱住奶奶,想
把她拉回家去,可是她更來勁了,像個瘋子一樣地滿院子亂蹦亂竄。別蓋伊姨媽抓起熱
氣騰騰的茶炊,幾乎是跑著朝房裡走去,一路上茶炊裡的開水直往外沒。奶奶有氣無力
地坐到一根木頭上,放聲大哭,怨自己命苦。這會兒把孩子忘掉了,這會兒連老天爺和
整個人世間都被她罵上了:「我呀!你問我算什麼?」奶奶沖著姨媽的背後吼道。「要
不是老天爺害我,要不是老天爺收走我的五個娃子,要不是我那獨獨一個兒子在十八歲
上打仗死了,要不是我那再好不過的老頭子泰加拉跟著羊群在大風雪裡凍死,我會來到
這裡,跟你們這些看林子的過起來?難道我像你那樣不會生孩子嗎?要不是我命苦,到
老來會跟你爹,跟傻頭傻腦的莫蒙過起日子?該死的老天爺,我犯了什麼罪,你這樣懲
治我啊?」
    孩子拿開望遠鏡,傷心地垂下了頭。
    「現在咱們怎樣回家去呢?」他小聲對書包說。「這都怪我,怪渾蛋小牛。還要怪
你,望遠鏡。你總是引著我來看白輪船。你也有錯兒。」
    孩子朝四周望了望。四面都是山,到處是懸崖峭壁、亂石、森林。一道道閃閃發光
的小溪,從高處的冰川上無聲地落下,只是來到這下面,流水好象才終於學會了說話,
為的是到了河裡就永遠吵個不歇。群山啊,是那樣雄偉,那樣巍峨。孩子此時此刻感到
自己大小、太孤單,感到無依無靠。只有他和山,山,山,到處是高山。
    太陽已經西斜,漸漸朝湖的方向落去。已經不怎麼熱了。向東的山坡上出現了短短
的陰影。這會兒太陽就要越落越低,陰影就要朝下,朝山腳爬去了。每天這個時候,伊
塞克湖上都要出現白輪船的。
    孩子用望遠鏡盡量朝最遠處望去。他屏住了氣:是它!他頓時什麼都忘了。前方,
在伊塞克湖湛藍湛藍的邊緣上,出現了白輪船。來了!就是它!成排的煙囪。白輪船又
長、又威武、又漂亮。行駛起來,就像滑行在琴弦上似的,又直又平穩。孩子趕緊用衣
襟擦淨了玻璃,又一次調好了焦距。輪船的輪廓更清楚了。現在可以看出,輪船在波浪
中微微顛簸著,船尾局面拖著一條明晃晃的、泡沫翻滾的長帶。孩子目不轉睛地欣賞著
白輪船。要是能依他的心願,他一定央求白輪船開近些,讓他看著船上的人。可是白輪
船不知道這一點。白輪船慢慢地。十分氣派地只管走自己的路,不知何處而來,不知向
何處去。白輪船在湖上行駛,很長時間都能看得到;孩子也要想很長時間,他想的是他
怎樣變成魚,順著河游去找白輪船……
    有一次,那是他第一次在卡拉烏爾山上看到藍色的伊塞克湖上的白輪船,看到如此
美麗的景象,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將起來,他一下子就斷定,他的爸爸(他的爸爸是伊
塞克湖上的水手)就在這條白輪船上。他相信這一點,因為他非常希望是這樣的。
    他既不記得爸爸,也不記得媽媽。他一次也沒有見過他們,他們誰也沒有來看過他。
但是孩子知道:他的爸爸在伊塞克湖上當水手,他的媽媽同爸爸離婚以後,將兒子留給
爺爺,自己到城裡去了。一去就再沒有回來。她去的那個城市很遠,要過許多山,山過
去是湖,湖過去還要過許多山。
    爺爺有一次到那個城市去賣土豆。去了整整有一個星期。回來後,在喫茶的時候對
別蓋伊姨媽和奶奶說,他看到了女兒,也就是這孩子的媽媽。她在一個大工廠裡做織布
工。她有了新家庭,有兩個女兒,她將她們送進了幼兒園,一星期只能見一次面。她住
的是一座大樓,但是只住了其中很小的一間,小得沒有地方轉身。在院子裡誰也不認識
推,就像在市場上一樣。回到自己房裡,馬上將門一關,——大家都是這樣過日子。天
天關起門來坐著,像坐牢一樣。她的丈夫好像是個司機,在大街上開公共汽車接送行人。
早上四點鐘就出去,很晚才回家。活兒也不輕。老人家說,女兒老是哭,求他多多擔待。
他們在等待分配新房子。什麼時候能分到,還不知道。但是,一旦分到了,要是丈夫答
應的話,她就把兒子接去。她請他老人家暫時還等一等。爺爺勸她不要難過。最要緊的
是,要跟丈夫過得和睦,別的事情都好說。至於兒子,更不用掛心。「只要我活著,這
孩子我誰也不給;等我死了,自有蒼天指引他,一個活人總會找到路走的……」別蓋伊
姨媽和奶奶一面聽爺爺講,一面不住地歎氣,甚至還一起哭過一陣子。
    也就是在那一次喝茶的時候,他們也談到了他的爸爸。爺爺聽人家說,他從前的女
婿,也就是這孩子的爸爸,好象還是在一條輪船上當水手,好象也有了新家庭,有了孩
子,不知是兩個,還是三個。就住在碼頭旁邊。好像他已經戒酒了。他的新妻子每次都
要帶著孩子到碼頭上迎接他。「這麼說,」孩子想,「他們接的就是他的這條船了……」
    輪船前進著,漸漸遠去。它那長長的白色身軀在藍色的湖面上悠悠地行進著,煙囪
裡吐著青煙,並不知道有個孩子變成孩兒魚正朝它游去。
    他希望這樣來變魚:身上一切全是魚的——魚身子,魚尾巴,魚翅膀,魚鱗,——
只有頭還是自己的,讓又大又圓的頭長在細細的脖子上,還讓頭上長兩只招風耳朵和一
道道傷痕的鼻子。眼睛也要象原來的。當然,像是象,但不能完全跟現在一樣,要眼睛
看東西能夠跟魚眼睛一樣。這孩子的睫毛就像小牛的睫毛那樣長,長長的睫毛不知為什
麼總是忽閃忽閃的。古莉查場說:要是她的女兒有這樣的睫毛,長大了會是一個多麼漂
亮的姑娘啊!為什麼一定要成為漂亮姑娘或者漂亮小伙子呢?他才不稀罕呢!他覺得漂
亮的眼睛毫無用處,他要的是能夠在水下看東西的眼睛。
    應當是在爺爺修的水池裡變。搖身一變,他就是魚了。然後他一下子從水池裡蹦到
河裡,鑽進洶湧的激流,順流而下。然後就一面游,一面不時地蹦到水面上前兩邊看看,
因為老在水底下游也沒有意思。他順著湍急的河水往下去,擦過高高的紅粘土陡岸,隨
著激浪,越過石灘,經過山邊和林邊。他跟自己的石頭夥伴們告別:「再見了,『睡駱
駝』;再見,『狼』;再見,『馬鞍』;再見,『坦克』。」等他游到護林所旁邊,他
要跳出水面,向爺爺擺擺魚翅膀打個招呼:「再見,爺爺,我很快就要回來的。」爺爺
看到這樣的稀奇事兒簡直驚呆了,不知道怎樣才好。還有奶奶,還有別蓋伊姨媽,還有
古莉查瑪和她的小女孩,一齊都張大了嘴巴站著。哪裡見過這樣的怪事:頭是人頭,身
子卻是魚身!他也朝她們擺擺翅膀:「再見了,我要去伊塞克湖,到白輪船上找我那當
水手的爸爸去。」巴爾捷充大概會順著河岸跑的。狗也從來沒見過這種事情。狗要是膽
敢跑到水裡來跟他,他就喊:「不行,巴爾捷克,不行!你會淹死的!」然後他又繼續
往前游。他從吊橋的鐵索下面鑽過,又擦過岸邊的河柳叢,然後就順著水聲隆隆的峽谷
一路向下,一直進入伊塞克湖。
    伊塞克湖象大海一樣遼闊。他在伊塞克湖的波浪裡游著,過了一浪又是一浪,過了
一浪又是一浪,終於來到白輪船跟前。「你好,白輪船,我來了!」他對白輪船說,
「天天拿望遠鏡望你的就是我。」船上的人都感到十分吃驚,一齊跑上來看這件稀奇事
兒。這時他對當水手的爸爸說:「爸爸,你好,我是你兒子。我是來找你的。」「你算
什麼兒子?你是半人半魚!」「你快把我拉上船,我就變成人形了。」「妙極了!好吧,
咱們就來試試看。」
    爸爸撒下魚網,從水裡將他撈上去,放到甲板上。他一下子就恢復了原形。然後……
然後……
    然後白輪船繼續往前開。他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把自己的全部生活都講給爸爸聽。
講講他那裡的山,講講那些石頭,講講那條河和山林,講講爺爺修的水池,他就是在那
裡學游水的,學著象魚一樣睜著眼睛游……
    當然,他要對爸爸講講他在莫蒙爺爺家過得怎樣。要爸爸別因為人家喊他「快腿莫
蒙」就以為他不好。這樣的爺爺到哪裡都找不到,這可是最好的爺爺。但是他不捨耍滑,
就因為這樣,大家都取笑他。奧羅茲庫爾姨父還常常罵他老人家。有時當著很多人的面
罵爺爺。爺爺不但不還嘴,而且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甚至還替他干森林裡的活兒,干家
裡的活兒。還不光是幹活兒呢!每次奧羅茲庫爾姨父喝得醉醺醺地騎著馬回來,爺爺不
但不當面朝他狠狠地吐幾口唾沫,反而跑上去迎他,扶他下馬,將他扶進屋裡,讓他躺
到床上,給他蓋上皮襖,生怕他著涼,生怕他頭疼;然後去解下馬鞍,將馬刷一刷,喂
一喂。這都是因為別蓋伊姨媽不會生孩子。為什麼要這樣呢,爸爸?頂好是這樣:想生
就生,不想生就拉倒。奧羅茲庫爾姨父一打起別蓋伊姨媽,爺爺才可憐呢。他比自己挨
打都難受。別蓋伊姨媽一喊叫,爺爺心裡就像刀戳一樣。可是,他又能怎樣呢?他想跑
去幫女兒說話,奶奶卻不叫他去,她說:「別多管閒事,由他們自己去。干你老頭子什
麼事?又不是你的老婆。你就好好呆著吧。」「她是我的女兒呀!」奶奶就說:「要不
是門挨門地住在一起,要是離得很遠,那你又怎麼辦?每次打架,你都騎著馬跑去放架?
要是那樣,誰還要你女兒做老婆?」
    我說的奶奶,可不是原來的那個奶奶。爸爸,你大概不認識她。這是另外一個奶奶。
我還很小的時候,親奶奶就死了。後來就來了這個奶奶。我們這裡的天氣總是叫人摸不
透:一會兒晴,一會兒陰,一會兒又是雨又是冰雹。這個奶奶就是這樣的,叫人摸不透。
有時很和氣,有時很凶,有時一點不像個奶奶。一發起脾氣,簡直要吃人。我和爺爺就
不吭聲。她說,不管怎樣給外人吃,給外人喝,別想得什麼好處。爸爸,我可不能算外
人。我是一直跟爺爺在一起的。她才是外人呢。她是後來到我們家來的。她倒喊起我外
人來了。
    冬天,我們那裡的雪齊我脖子深。一個一個的雪堆才高哩!要是到森林裡去,只有
騎著大灰馬阿拉巴什才行,大灰馬能用胸膛撥開雪堆。我們那裡的風也很厲害,叫你站
都站不住。湖上起浪的時候,你的輪船東倒西歪的時候,不用問,那就是我們聖塔什的
風到湖上發威來了。爺爺說,很久很久以前,敵人的軍隊前來侵奪這塊土地。這時候我
們的聖塔什河谷起了大風,刮得敵人坐不住馬鞍。敵人都下了馬,但是步行也不行。風
沙打得他們滿臉是血。他們就轉過身去避風,風就在背後趕他們,不叫他們立定腳跟,
把他們一個不留地全都從伊塞克湖邊趕走了。這風就是這樣厲害。我們就住在這樣的風
口裡!風就是從我們那裡刮起的。整個冬天,河那邊的森林叫風吹得喀喀嚓嚓、呼呼喇
喇直響,嗚嗚地直叫。真叫人害怕。
    冬天,森林裡事情不怎麼多。我們那裡到了冬天簡直就沒有人,不像夏天放牧的人
來時那樣熱鬧。夏天,我很喜歡那些放牧的人帶著羊群和馬群在大草甸子上過夜。不錯,
天一亮他們就要進山去的,但是,跟他們呆一會兒還是很有意思的。他們的孩子和女人
們都是坐卡車來的。他們還用卡車運來帳篷和各種各樣的東西。等他們稍微安頓下來,
我就和爺爺去看他們,跟所有的人握手問好。我也跟他們握手。爺爺說,年紀小的人總
是要先向人伸手。要是不伸手,那就是不尊敬人。爺爺又說,七個人當中,就可能有一
個人是先知。先知就是非常善良、非常聰明的人。誰跟他握過手,誰就會一輩子都有福
氣。我就說;要是這樣的話,那這個先知為什麼不說他是先知,讓我們大家都去跟他握
手呢?爺爺笑了,他說:問題就在於,先知不知道自己是先知,——他是普通人嘛。只
有強盜才知道自己是強盜。這話我不完全懂,但我總是向人家問好,雖然我常常覺得有
點不好意思。
    我跟爺爺到草甸子上去,是不覺得拘束的。
    「歡迎你們到祖先夏牧的地方來放牧!牲口和人都平安嗎?孩子們都平安嗎?」這
是爺爺說的。我就光是握握手。大家都認識爺爺,爺爺也認識大家。爺爺很高興。他要
說的話很多,他向外來的人問長問短,自己也講講我們這裡的事情。我跟孩子們在一起,
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但是,過一會兒我們就玩起捉迷藏,又學打仗,玩得非常帶勁兒,
簡直不想走了。要是永遠是夏天,要是天天能跟孩子們一塊兒在草甸子上玩,那該有多
好啊!
    我們玩的時候,火堆一直是燒著的。爸爸,你以為,有了火堆,草甸子就完全亮了
吧?才不是這樣呢!只有火堆旁邊是亮的,在一圈亮光以外比原來還黑。我們學打仗,
就在這黑地裡躲藏和進攻,好象就限電影裡一樣。如果你是指揮員,大家就都聽你的。
指揮員指揮打仗一定是很有意思的……
    過一會兒,月亮出山了。在月亮地裡玩起來更有意思,可是爺爺要帶我走了。我們
回家的路上,走過草甸子,穿過樹棵子。一群群的羊靜靜地躺著。一匹匹的馬在旁邊吃
草。我們走著,聽到有人唱起歌來。是一個年輕的牧人,也許是個老牧人了。爺爺要我
站住:「聽聽吧。這樣的歌是不容易所到的。」我們就站著聽起來。爺爺連聲說好,隨
著歌聲不住地點頭。
    爺爺說,古時候有一個可汗捉住了另一個可汗。這個可汗對被捉的那個可汗說:
「要麼你就活著給我當奴隸;要麼我來滿足你最迫切的一樁心願,然後就把你殺死。」
那個可桿想了想,回答說:「我不願活著當奴隸。你還是殺死我好。但是,在殺我之前,
到我的祖國隨便叫一個牧人來。」「你叫一個牧人來幹什麼?」「我要在臨死前,聽聽
他唱歌。」爺爺說:有些人為了聽一支家鄉的歌,命都可以不要。這究竟是一些什麼樣
的人啊,能見到他們就好了。大概,他們住在大城市裡吧?」
    「真好聽啊!」爺爺小聲說。「天啊,過去的歌真好啊!……」
    不知為什麼,我心疼起爺爺來,而且我那樣喜歡他,真想哭出來……
    清早,草甸子上就一個人也不見了。牧人把羊和馬趕遠了,趕到山裡去了,要到山
裡過一個夏天。隨後,另外一些農在又來了另外一些放牧的人。要是白天,就不停留,
只是路過,要是晚上,就停在草甸子上過夜。我就和爺爺去向他們問好。爺爺十分喜歡
向人家問好,我也學會了。也許,有那麼一天,我會在草甸子上跟真正的先知握到手的……
    冬天,奧羅茲庫爾姨父和別蓋伊姨媽常到城裡去找醫生。聽人說,醫生很有本事,
給藥吃,就能生孩子。但奶奶總是說,最好到聖地去。聖地在山外一處什麼地方,那地
方田野上是長棉花的。就是說,那是塊平坦的地方,平坦得好象不應該有山似的,可是
那裡就有一座聖山——蘇來曼山。如果在山腳下殺一頭黑羊來祭真主,進山時一步一鞠
躬,邊走邊禱告,誠心誠意哀求真主,真主就會大發慈悲,給一個小孩。別蓋伊姨媽很
想到蘇來曼山去。可是奧羅茲庫爾姨父不大願意去。太遠了。他說:「花錢太多了。到
那裡去,要坐飛機翻過很多山。去坐飛機之前,還有很多路要走,也要花錢……」
    他們一到城裡去,我們護林所就更冷清了。只剩下我們和我們的鄰居——謝大赫瑪
特叔叔、他的老婆古莉查瑪和他們的小女孩。就我們這幾個人。
    晚上,事情做完後,爺爺就給我講故事。我知道,這時候外面是漆黑漆黑、冰冷冰
冷的夜。風刮得很凶。連最大的山在這樣的夜裡也膽小起來,擠成一堆,拚命前我們的
房子、朝窗戶裡的燈光眼前靠。這叫我又害怕又高興。我要是一個巨人,我一定要穿上
巨人的皮襖,走出房去。我要大聲對山說:「山,膽子別那樣小!有我在這裡。就讓風
大,就讓天黑,就讓雪猛,我一點都不怕,你們也不要怕。快站回原地方,別擠成一堆。」
然後我就踩著雪,淌過河,到森林裡去。夜晚樹木在森林裡是感到很害怕的。樹木很冷
清,沒有人眼它們說話。光禿禿的樹木凍得瑟瑟發抖,沒地方好躲藏。我要到森林裡去,
拍拍每一棵樹的樹身子,叫樹別這樣害怕。大概,那些到春天不發綠的樹就是嚇死了。
然後,我們就砍掉這種枯樹當柴燒。
    爺爺給我講故事的時候,我就想著這一切。他往往要講很長時間。有各種各樣的故
事。有十分好笑的。有一個故事特別好笑。說的是,有一個叫奇巴拉克的象小指頭大的
小孩子,貪嘴的狼將他吞到肚裡,狼就倒了霉。噢,先是駱駝把他吞到肚裡的。奇巴拉
克在一片樹葉底下睡覺,駱駝在旁邊轉悠,嘴一張,就把他和樹葉一起吃到肚裡。所以
大家都說:駱駝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奇巴拉克就呼救,喊了起來。老人們為了救出
奇巴拉克,只好殺掉了駱駝。狼的事就更熱鬧了。狼因為太蠢,也把奇巴拉克吞到肚裡。
後來就哭也來不及了。是這樣的:有一天,狼碰到奇巴拉克,說:「什麼小蟲兒,在這
裡礙事絆腳的?我一下子就把你吃掉。」奇巴拉克說:「狼,你別碰我,要不然我會叫
他變成狗的。」「哈哈哈,」狼大笑起來,「哪裡見過狼變狗的?你還強嘴,我吃了你。」
說完就把奇巴拉克一口吞下。吞下後,就忘記了。但是從這一天起,狼就打不成食兒了。
只要狼一開始偷偷摸摸地朝羊群跟前靠,奇巴拉克就在它肚子裡喊:「喂,放羊的,別
睡啦!我大灰狼偷羊來了!」狼不知怎樣才好。就咬自己的腰,在地上打滾兒。可是奇
巴拉克還是不肯放過它。「放羊的,到這裡來,快打我,狠狠地打!」放羊的人拿著木
棒趕來,狼就跑。放羊的人捧著,心裡稀奇起來:這大灰狼瘋啦,自己在跑,自己卻又
在喊:「快來追我!」大灰狼這時候也就撒開腿跑掉了。跑是跑掉了,可是日子還是不
好過。不管到哪裡,奇巴拉克都不放過它。到處有人攆它,到處有人笑它。狼餓瘦了,
瘦得皮包骨頭。牙齒抖得咯咯響,(口臬)(口臬)地直叫:「我受的是什麼罪呀?為什麼
我要自找倒霉呀?我真是老糊塗了呀,昏了頭呀!」奇巴拉克故意逗它說:「到塔什瑪
特家裡去吧,他家的羊才肥哩!」「到巴伊瑪特家裡去吧,他家的狗是聾的。」「到艾
爾瑪特家裡去吧,他們家放羊的全都睡啦。」可是狼一動也不動,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哪裡也不去了,還是到隨便哪一家去當條狗好些……」
    爸爸,這個故事很好笑,是嗎?爺爺還有一些別的故事,有叫人聽了發愁的,有叫
人害怕的,有叫人傷心的。但我最喜歡的是長角鹿媽媽的故事。
    爺爺說,伊塞克湖邊的人都應該知道這個故事。不知道,就是罪過。爸爸,你也許
知道這個故事吧?爺爺說,故事裡說到的事全是真的。從前曾有過這樣的事。爺爺說,
我們都是長角鹿媽媽的孩子。我是,你是,大家都是……
    我們就是這樣過冬天的。冬天根長很長。要是沒有爺爺講故事,到冬天是很乏味的。
    一到春天,我們這裡就好了。等天氣完全暖和起來,放牧的人又要進山來了。到那
時候,我們山裡就不冷清了。不過,在河那邊,在離我們遠些的地方,一個人都沒有。
那邊只有森林和森林中的野物。我們住在護林所,就是為了不讓人隨便進森林,不讓任
何人動一根樹枝。我們這裡也來過有學問的人。那是兩個穿長褲的女人、一個小老頭兒,
還有一個年輕小伙子。。那個小伙子是跟他們學習的。他們呆了整整一個月。搜集野草、
樹葉和小枝兒。他們說,像我們聖塔什山林這樣的森林,在地球上已經很少了。可以說,
差不多役有了。所以,應當愛護森林裡的每一棵樹。
    我覺得,爺爺對每一棵樹都心疼極了。他很不喜歡奧羅茲庫爾姨父拿松木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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