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 儘管他們睡了不超過4小時,保羅和霍勒斯達成默契,無一放亮就起床了,以便避 開其他人。他們穿著已畢,準備迎接第三天的會見。之後,他們在維拉﹒尼普利斯餐廳 外稍事停留,等待7時30分開門。在其後的半小時裡,除了幾對暫住的旅客匆匆進早餐 以便趕在交通擁擠前上路外,他們兩人便單獨在一起了。 到8點,他們離開餐廳,沒有看見查普曼博士、卡斯或貝尼塔,因而甚感寬慰。他 們來到車庫,太陽在無雲的天空中像一個特大號的正用油煎的蛋黃那樣緩緩地發出沸騰 的火焰。道路兩邊的潮濕草坪已在升溫,很快就會變干。保羅斷定這天定會像星期一那 麼熱。他把帆布車篷頂落下,放在福特牌可換篷汽車上,把它系牢,然後,他坐在駕駛 盤後,旁邊坐著霍勒斯。 他輕鬆地把車倒出停車處,最後,打到低檔,用腳逗弄著車間,駕駛著車子,緩緩 地順著通向桑賽特﹒博爾瓦特的陡峭幽靜的車道開過去。 在停車信號處,他瞥了霍勒斯一眼。“我們有點早。高興不高興先開一小段兜兜 風?” “隨你的便。” 保羅把福特車向東朝桑賽特﹒博爾瓦特大道開,然後加速到每小時35英里,臨近大 學校園時一度又放慢速度(後備軍官訓練隊的小伙子們在草地上操練),在他朝貝佛利 山的方向前進時開始加速。敞口車速度一快,就生發出一陣微風,雖說那裡本來沒有風。 那空氣輕輕地撫摸著他們,宛如女人的手那樣溫柔。在貝爾——埃爾門,憑慣性沖力, 保羅急劇地向左拐過去。 “你到過這裡嗎?”他問。 “我想沒有。”霍勒斯說。 “如果你來過,你自會記得。這裡非常像是在火奴魯魯後面的郊區開車。” 保羅將眼睛從擋風玻璃轉向霍勒斯,意思想對此處的風光評價一番。然而他見霍勒 斯對周圍環境全然不感興趣。霍勒斯頹然地低坐在那裡,像是處在昏睡狀態,雙臂交叉 松弛地放在胸前,兩眼茫然地注視著擋風玻璃。 保羅找不出別的原因,只能想到從半夜之後開始的這個不吉利的早晨來。在他洩露 了他與內奧米的會見之後,霍勒斯一直未起床,他的臉像被打了似的麻木。他在敘述他 的婚姻故事時,一刻不停地抽煙。 事情發生在查普曼博士以前的那一年,麥迪森召開一次婦科醫生大會(霍勒斯想起 來),霍勒斯從裡爾頓到那裡宣讀一篇論文,大會盡力在各方面適應它的客人。在他們 提供的方便之中,有一處秘書班子,指定給霍勒斯的姑娘自報名叫內奧米﹒謝爾茲。霍 勒斯在遇到內奧米以前,只把女性當作是生物學上的必需品,一種有別於重要的日常工 作的鍛煉物。他總是肯定他命中注定一生是單身漢。 內奧米卻是他曾經想象過的一個女人能夠具備的特殊人物;活潑、有趣、漂亮、敏 捷。還有,而這一點很快證明是一個決定因素,她是一個總有人渴望和追求的年輕女性。 她只對霍勒斯有好感。這一點使他在同事當中成了一座特別的雕像,使他具有一種以往 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值得驕傲的滿足。他開始賦予內奧米取代愛情的等價量(“當然,我 這樣措辭是事後想起來的,”他向保羅承認說)。從一開始,內奧米就準備把她自己的 全部給予霍勒斯,全部地無條件地奉獻給他。對此,霍勒斯依據天主教培養成人的每一 個理由為藉口,才抑制住自己,沒有去占這位被愛打動的姑娘的便宜。就這樣,在他帶 她到裡爾頓並使她成為內奧米﹒范﹒杜森前僅僅5個月便定了婚。(幾乎達不到互相了 解的程度,他告訴保羅說。)在最初的日子裡,非常欣賞結婚這個念頭。這使他在流行 的社會群體中具有了成員資格。這個群體他過去並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有生以來第一 次,他有了一種屬於某種比裡爾頓學院的職員更具世界性、更令人歡娛、更充實的事物 的感覺。那些數不清的操辦婚姻的附屬品最使他感到愉快:在屋裡準備好菠羅小鴨;磨 損了的襯衫領最終豎了起來;兩人一起到商店購買冰箱和藍鸚鵡;填寫聖誕明信片地址; 不停地受到來自男性朋友們的妒羨;一起玩紙牌、拼字游戲、雙人離合字謎;浴室門後 掛著的乳罩,浴缸上面晾乾著的長筒襪和打開蓋的牙膏;分好了的星期天報紙;紐扣魔 術般地重新出現在睡衣和襯衣上。 但是這些快樂和法律認可的親密是有代價的。它大都常常按時來自雙人床上。 他的性要求,霍勒斯曾經坦白地向保羅承認,就他所能猜測到的,在查普曼前的那 些知識不多的時期,比平均的性要求要低。開始內奧米永不疲倦的性要求讓他激動不已, 但是幾個月後,仍然沒有絲毫的平靜,她那無休止的性慾已不再是快樂而成了使他狼狽 不堪的一項義務。幾乎每個夜晚,她都盼望著他。那件曾經是愛的事情迅速變成了愛的 服役。那張可怕的雙人床的陰影,每天都在暗下去。查普曼博士出現後才救了他。 查普曼博士成了一位營救者,竟像摩托化部隊和陸戰隊策劃的那樣馬到成功。當查 普曼博士錄用他為業餘助手並要求他值夜班時,霍勒斯用很大的熱情在這項秘密項目中 通力合作。對他這股熱情,查普曼博士誤認為是他對科學的熱愛。這樣以來,與內奧米 就有了摩擦。但是很快她便接受了這樣一種理解,即每週兩次便是他們的計劃數。後來, 她的騷動不安的情緒減少了。到最後,竟完全消失。直到後院那場可怕的結局和隨後的 景像發生後,霍勒斯才意識到她重新組織她的生活到何等的程度,為了進行這種調整她 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他用乾淨利索的一著將這個墮落的東西從他的生活中分離開。房子騰出去了,家具 賣掉了。每一件紀念品,每一件禮品,每一張照片都清理掉(留下了一張照片,他們結 婚後第二年拍的那張淡化處理的側面像)。即使最後的一點通訊聯繫,離婚後的贍養費, 霍勒斯也讓它不通過個人傳遞。每月的第三天,維斯康星州裡爾頓的一位律師,把支票 寄給加裡福尼亞州伯班克的另一位律師。 在那單身漢調查的繁忙日子裡,霍勒斯將自己全力以赴地投入該項工作,並且很成 功地把內奧米從他的腦海中抹掉。但是,隨著對已婚婦女調查的實施,此事常常變得困 難起來——因為,這樣的情況出現得太經常了,屏風後的某個聲音,使他聯想起是她的。 越來越經常的是,從屏風後面傳來的對他所提的婚外遇問題的回答,聽起來有意像性虐 待狂似的。 從安排這次旅行的那一刻起,霍勒斯就很害怕。在男子調查時,他對洛杉磯進行並 不在意。但是,已婚婦女的抽樣的調查可以接近內奧米使他忍受不祝也許,正如他一直 在考慮的那樣,他害怕他可能又見到她;或者,也許他害怕見不著她,對他的這種擔憂, 他說不出真正的理由。可它照舊令人痛苦地存在著。後來,星期一晚上,他看見了她, 他到韋斯特伍德看電影。他在從中心通道旁第三個座位上找到了位子,進入正片約20分 鐘時,一位年婦的婦女走過通道上來,她就是內奧米。 她沒有看見他,繼續朝門庭走,然而他看見她了。引起了很大的震動,後來他便弄 得爛醉如泥。 在與保羅交談會見內奧米的情況時,霍勒斯被從200個志願者當中內奧米不可避免 的出現(起碼他心下這樣想)的事實攪亂了。他想,這倒像惡運附身一般不讓他脫開。 保羅反倒認為她的出現沒有什麼很不正常的地方,畢竟已經會見過3000婦女了。很有可 能碰上,保羅先前在火車上就預見過。如果她們中有人被證實是小分隊成員的舊相識, 也用不著特別吃驚,特別是她就住在抽樣調查的小社會圈子中。保羅提醒霍勒斯原先在 印第安那波利斯遇到的事情。他本人認出了他所詢問的已婚婦女,碰巧就是他在學校裡 曾經約會過幾次的女人。這些事發生了。就是這樣的發生,在藝術上,不允許發生得太 經常,將它排除掉,免得人們不相信。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它們卻屢屢發生。是的,這 不是令保羅感到不安的巧合,而是,如他對霍勒斯所說的那樣,基於內奧米讓自己參加 她丈夫也參與其中調查的奇特事實。肯定她知道。霍勒斯認為不可能。在他們婚姻生活 的後期,她不知道他為誰業餘工作,因為查普曼博士的第二項調查還沒有公開宣佈。至 於說讀什麼東西發現他以後的工作,那也不大可能。比方說她讀書,那只在他們的婚姻 早期做過,她從來不耐煩去讀報或雜誌。她不大可能改變了。再就假若,她不經意地瞥 了報紙一眼——哦,保羅知道,文章通常是連篇累牘地報道著查普曼博士,很少提及小 分隊成員,哪怕是他們的名字,進一步說,內奧米也不太可能向布裡阿斯的任何人洩露 她的婚姻名字,所以,別的婦女無法向她提及查普曼小分隊裡的范﹒杜森。不,就霍勒 斯所能想到的。這一點是講得通的。 他們就這樣一直交談到凌晨三點。多半由霍勒斯述說,而保羅則盡力勸慰,幫助他 排憂解愁。 這時,保羅記起了這一切。在他迎著朝陽,駕著福特車通過貝爾——埃爾時,保羅 想找出,對這件事的回顧,是什麼仍使他不安。他為好朋友感到傷心。這個沒得說,是 自然的事。 但一切推到這上面未免過於簡單。還有更自私的東西,他揣摩,那恐怕因為,這一 切直接引起了他對單身漢狀況的聯想。 這不啻又是一塊加在不斷緩慢升高的牆上的磚,這堵牆把他與一個女人,任何他可 能要娶的女人隔開了。每塊磚上,都有一個數字。總有一天,這個數字的屏障會變得太 高,使人難以逾越。內奧米只不過是一個映像而已,一個他曾經刺探過的數百名——無 名的數字——婦女的映像,用科學的語言,告訴他她們的隱私。一切都歸到愛上,而婚 姻變成了撫愛方式的多少多少次數,各種姿式的多少多少次數,性慾高潮的多少多少次 數。也許,說實話,這就是它的全部。如果是這樣,它就使婚姻變成一塊淒涼的領地。 更甚的是,他寧願要修道院的孤獨,或者還有什麼別的?他早就見過的所謂美滿牢固的 結合,還有他很久以來所抱有的羅曼蒂克的幻想。又待如何呢?什麼溫情脈脈,什麼生 兒育女,又有什麼?我要把你們統統拋在腦後,維克托﹒喬納斯。 保羅駕著他的敞篷車轉向那段狹窄公路的最右邊,讓開過來的一輛運貨卡車駛過去。 這之後,他又看了霍勒斯一眼,不由得對他的遭受沉重打擊的朋友增強了憐憫之情。 “感到好些了吧,霍勒斯?” 霍勒斯將視線從小貯藏櫃移開,茫然地對著保羅。“我會好起來的……感謝昨晚上 你聽我說了那麼多的話。 “別傻說了。” “你知道我剛才坐在這裡想什麼嗎?我在想我星期一為什麼真的喝成那個醉樣子。” “哦,你看見她……” “不錯,但是,問題不在於僅僅看見她。所發生的情況是我只看了她一瞬間——這 是那夜以來的第一次——在那一瞬間,我知道我還與過去一樣地愛她。它把我的五髒六 腑都抓住了。真是可怕,因為我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這當中沒法控制。 她,就在那兒。一個骯髒的東西,而我愛著她。她走了以後,我不在乎我做了或說 了什麼。我只是想見她,昨晚我沒有告訴你——我感到害羞——可是我跳出座位,像個 瘋了的傻瓜一樣沿著通道去追她。她不在門廳或門外,我往返沿著這條街和其它街尋找 她。我沒有找到她。我決定在電話簿中找到她的住址,然後去看她。不錯,她的名字出 現在電話簿上,後來,我有些害怕——有個全然陌生的人。我知之甚少,與那傢伙在草 地的那個——因此我決定我最好先喝一杯,韋斯特伍德地區周圍沒有酒吧。我問路上的 行人。他告訴我那是因為這裡有所大學的緣故。你知道嗎?所以我便駕車開到靠近名叫 皮科的另一個街區,找到了一處地方,喝醉了,我身體很糟,不能去看她。能夠回到旅 館就夠幸運了。可我不能將她忘掉。我該怎麼辦。我想她已經完蛋了,已經死了。我把 它藏在一間舊隔離艙裡,忘掉了。後來,又復活了,而我卻處在崩潰狀態下。我定是瘋 了。你怎麼能去愛一個妓女?” 保羅一直盯著道路。“她不是妓女,”他慢慢時說,“她是個婦女,是你的老婆, 她病了,需要幫助,而且你愛他。” “我愛她,但是,那卻是萬分苦惱的事。” “它可能是。不錯,我想很苦惱。”他看見了一處金屬路標,那箭頭向左指向桑賽 特﹒博爾瓦德。“吶,幾乎到開幕時間了。我們最好返回布裡阿斯。” ※ ※ ※ 卡斯﹒米勒聽到薩拉﹒戈德史密斯對他的提問所做的答覆時,挺直了身子坐在椅子 上,懷著忿恨的心情凝視著屏風。這個蕩婦,他想,這個骯髒的不誠實的浪娘們。 他先前說過:“下面將有一系列的婚外遇的問題。”他提問道,“除了你丈夫外, 你有沒有與一個或幾個男人有過性交關係?”他對她的回答是如此的肯定,還未等到聽 她回答他就在密碼記錄上劃上了“從來沒有”的符號。” 她卻回答:“有一次。” 卡斯不相信他的耳朵。“對不起,你是說結婚後除你丈夫外你曾經和一個男人有過 關係?” 她有點緊張地回答:“是,有一個。” 卡斯發現,很難保持他聲音中不流露出不滿的口氣。“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發生 的?”一定存在情有可原的情況。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她那時還傻乎乎的,不成熟, 喝醉了酒。 她卻回答。“剛才。” 這個淫婦。他的腦子抽動了一下。他很生氣地劃掉了他已經寫上的符號。他在劃的 時候在紙上都戳上了個洞。 她愚弄了他,因而他對她很鄙視。通常,他對這種回答司空見慣,思想上早有準備。 但她的外貌和先前的歷史把他欺騙了。 會見定在上午9點進行,卡斯因睡過了頭來晚了。當他從會議室到他辦公室時,他 看見貝尼塔領著她朝他的方向走過來。他看見她那柔和的頭髮在後面挽成了一個舊式的 髻,戴著一副本本分分的眼鏡,穿著一件很整潔的、有點守舊的方格衣服。那眼鏡,那 平跟鞋,成熟的身材,那副進步的、體面的家庭婦女的整個外表斯騙了他,不過,主要 還是那副眼鏡。 當她在屏風後安頓好之後,而她也準備好了——這個薩拉﹒戈德史密斯——她的歷 史進一步加深了他對她的尊敬之情。 她的回答會是理所當然、合乎道理的。她35歲。她丈夫並不是勁頭十足的人,他在 提問中注意到了這一點,不過,配她也許恰到好處。結婚12年,兩個孩子,大聖日到猶 太教堂祈禱。不愧是一個賢妻良母。 “什麼時候發生的?”對她的不忠實詢問了一句。 “剛才。”她回答過了。 下流的蕩婦。她本應該猜到。這些是最糟糕的。這些洗衣工、烤麵包師和家具清潔 工、這個穿方格布衣服的妓女。 當他在問題單上確切地記錄答案時,舊瘡疤揭開並潰爛了,由此而引起的痛疼直射 腦門。 他的母親,照他所記得的,把她的頭髮挽成一個髻,只有那一天早晨——早晨!除 外——他那天出其不意地返回家,他原先並沒有安排回去,因為受了點顯而易見的委屈, 趁休息時間,逃離校園,跑回家去尋求她的安慰。她的頭髮技散在肩上,他記得,他母 親的那對大乳房,她與那個不是他父親的皮包骨的男人在一起的誨淫姿式。每當記起她, 就記起了那個景像,就對她看不起,以致於感到噁心——與另一個男人在床上的老女人, 已經做了母親的那個老女人。 很久以後,有一次,他那時已上了大學,但仍對此耿耿於懷,他曾經查索過他母親 出生的年月,以便定出出事時她那時的年齡。經這麼一算,不禁大吃了驚,他母親在發 生此事時才29歲。這對他來說,簡直不可思議。最壞不過的是,總是感到做了母親的她 是個老女人,而現在證實,她那時很年輕,在他長大成人時她才變老了(她厚顏無恥地 為了公事從城裡來訪問他父親的那年夏天之後過了很久才成了老女人的)。然而,無論 如何,在他的腦子裡,事情好像是永遠不變的:他很小時她就老了,做了母親,是個下 流女人——一個毫無貞節的卑鄙的、放蕩的妓女,對他既壞又不忠實。 在屏風的另一邊,薩拉煩躁地在椅子裡移動了一下,手裡搓弄著手帕。會見者竟然 沉默了這麼長的時間。是不是她說錯了話?不可能,查普曼博士不是說過他們要的是地 地道道的事實嗎?沒有任何人會看見這些事實,那些奇特的密碼語言,那個存儲保險箱, 還有那架STC機。說歸說,她的焦慮還是在增加,她為什麼沒有先求一下弗雷德﹒塔帕 爾?萬一不慎洩露出去怎麼辦?什麼會降臨到他的頭上?她此時比什麼都希望她沒有說 出這樁事來。她為什麼同意這麼辦?她為什麼把實話都說了出來?難道是因為她為充滿 著內心的秘密而感到驕傲的緣故嗎?為了那孕育著的新自由,她想大聲向什麼人,向任 何人訴說的緣故嗎? 她聽到了他的聲音,聽起來異乎尋常的粗劣。“拖延了一會,請原諒。”他說, “我們為每種不同的情況列出了一些選答題。既然你告訴我說今天有過婚外遇行為,我 必須找到正確的題組範圍。吶,如果你準備好了的話——”她突然感到害怕起來。“我 不知道,”她不知怎麼便說起來,“也許我不應該——”竹屏風那邊的男子聲音即刻變 得和藹和擔心起來。“請勿害怕,夫人。我曉得這對你很重要。在這種情況下,實話實 說很困難。不過,我們的目的是純科學的,捨此別無它求。對我們——對我——你是無 名氏,只是一位志願幫做好事的婦女。 你做完後,這用不了很長時間,別的婦女會替代你在這間房子裡的位置,她們將披 露有關事實,那些對她們來說,同樣或者更加難於討論的行為。今天結束時,你們所說 的一切情況會難以辨認地用潦草的筆跡記錄在若干紙張上,你千萬別有任何害怕心理。” 那話語聽起來很令人慰藉,薩拉無聲地點了點頭。“好吧。” “我們會很快將此項搞完,你說過的這個男子——有多長時間啦?” “3個月。” “按平均數算,你能否回顧出每月與他發生性行為的次數?” “每個月嗎?” “哦,如果容易算的話,按每週也可。” 她猶豫起來。說真情會讓她顯得如何呢?會使她變得低下,或者正常,或者有吸引 性?她想到弗雷德和她本人的感奮和復興的心態,感到自己十分驕傲。“一周四次。” 她說。 “每週四次,”他重複了一下,他的聲音奇怪的壓抑。“你的性伙伴是單身還是結 了婚?” “他……他結了婚。”但是,千萬別誤解了。她並不是破壞別人家庭的人。“我最 好解釋一下,”她快速補充說,“他是結過婚,但是已經分居了。他老婆硬是不和他離 婚。” “我明白。” 他的問題使她很不安。理所當然,弗雷德想離婚,他告訴她許多次。離不了是因為 他老婆發難。要不,他何以分居生活呢? “你能說出一個或更多的牽連到婚外遇的理由嗎?” “我真的說不出。” “也許,我可以把這個問題弄得容易些。”卡斯開始列舉了已婚婦女為什麼變成奸 婦的各種各樣的理由(“當這個題目不能給予直接的回答時,”查普曼博士總是這樣告 誡他們:“可給她們舉出其他婦女對這個問題所做的答案例子。”)。卡斯舉出了第五 種可能的例子,薩拉打斷了他的話。 “不錯,是因為這。”她說—— “哪條?最後的嗎?”。 “是。” “你對丈夫感到不滿足嗎?” 她不禁哆嗦了一下。他為什麼對一次回答不滿足?為什麼繼續這麼問?她如何告訴 他?他怎麼會知道?他知道薩姆嗎? 難道是他與薩姆一起生活了12年嗎?他能夠理解每一新月及每一新年的具有腐蝕性 的單調生活嗎?他能夠懂得每個婦女只能最大限度地享用一次生命,一次嫁妝嗎?一旦 這也被浪費掉,白白地浪費掉的話,還會有第二次嗎?“不,我不滿足,”她最終說道。 “好像缺少點什麼。事情就這樣發生了。不是我去尋找它,就這樣發生了。” “你和這個男子第一次性交期間,你是主動者,或是被他誘姦,或者這次性行為是 一次共同的行動?” 連她本人都不知道,她怎麼能夠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呢? 但她必須公正地對待弗雷德,無論如何要對得起他。他不是毫無心肝、滑頭滑腦的 唐﹒朱安。而她,也不是……邪惡的傑澤貝爾。她決定,取中間是最忠誠的。“我想那 是共同的行動。” 她說。 “你認為你比你丈夫性慾相同、更強還是更弱?” “我丈夫?”她重複這個詞,對他們又回到薩姆身上感到有些出其不意。 “不錯。” “吶,是更強了。” “還有,你拿自己與那個……那個不是你丈夫的男人相比較呢?” “我們相同,我想。” “很好,現在問另外的多項選擇問題。就你所能知道的,你說你丈夫知道不知道你 眼下的風流事件?你可以回答‘他知道,因為他聽說了;他知道因為他發現了;他也許 有懷疑;他不知道。’你怎麼回答?” “他不知道。”她斷然地說。 卡斯坐在卡片桌前,在答案上勾劃著。不知道,不知道。 怒火在他的喉管裡漲升得老高。這是最壞的一種,那個裝成埃絲特的東西,對兒童 講演,為典型寫作,搜集新出的郵票,扮演賢妻良母的角色,裝成一個典型的家庭婦女, 卻給丈夫戴綠帽子和使他蒙受恥辱——一周4次,他記得,在五斗櫥上的那本聖經上的 話。“與人通姦的婦女就是這樣:她吃過之後擦嘴,並且說道,我什麼錯事也沒有干。” 他向後摸了下頭,看了看下一個問題。他應該縮短這部分,他再也忍受不了啦。 他開始盤問。每一個回答像炸彈一樣落在她頭上。他把她的淫蕩無度與她丈夫的禁 欲主義做了比較,卡斯的心飛向了她的丈夫,工作過度的、筋疲力盡的可憐傻瓜,一味 地想方設法去取悅某個不感滿意的人。為了這位丈夫,為了她自己,為了查普曼博士, 最重要的還是為了那位丈夫,卡斯想知道她的背信棄義的程度。 “你倆性交的時間多長?” “現在時間更長了。” “更長到什麼程度?” 她吞吞吐吐地述說了一下通姦時的經過和所用的時間。 卡斯的前額出了汗。他完全放棄了問題單的排列順序。 “你的伙伴的樣子使你感到興奮嗎?” “不” “一點也不嗎?” “不很興奮。” “是什麼使你感到興奮?” 一陣沉默。 “總該有什麼東西使你感到興奮。”卡斯不耐煩地說,“是什麼?你能告訴我。” 她的回答幾乎聽不出來。“性交。”她說。 “僅僅是這個嗎?” “繼續再繼續。”她說。 他的鉛筆在紙上懸置不動了。他努力想象他在走廊裡瞥見她時的形象。頭上緊緊地 挽著一個髮髻,豐滿的女性臀部。然而後來,他又想象出過去他曾經真正見到的形象, “頭髮技散在肩上,肥大赤裸的大腿——那個與另一個男人在床上的老女人。” ※ ※ ※ 薩拉﹒戈德史密斯離開聯合會大樓20分鐘時,正是10時35分。她駕駛旅行汽車從威 爾希爾轉彎向南,走過兩道街面,到了弗雷德的寓所。她原已告訴他,她上午不可能去 見他了。 但是會見結束後,她突然迫切地想和他在一起。通常,她十分謹慎,可是這天早上, 她卻任著自己的性子去干了。 這次會見對她的思想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作用。它幫助理出了事情的頭緒。由於明確 地說出婚姻史和婚外性史,她得以能夠更加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選擇。直到那時,何去 何從的問題還未提出過。然而現在,她實際地看見了薩姆——和她本人。 也真實地看見弗雷德——和她本人。 她將車停在榆樹底下,越過安靜的街道,走進了那座公寓樓房。在樓房的一側,只 有兩戶房客,一位頭髮漂染成淺色的年齡不詳的金色女郎和一大群難以數計的泰國貓生 活在一樓。 弗雷德的居室在樓頂。薩拉進人涼爽的門廳,正在拾級而上時,她不禁吃了一驚, 她看見一位婦女從上面朝她走下來。 薩拉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這位婦女只能從一間居室走出來。只見那人聳然而立 在上面,約有片刻時間。她身穿潔白的凸紋布網球服套裝,40剛出頭的年紀,灰黑色的 頭髮做成波浪式,一副嚴厲的、一本正經的、貴族式的面容,修長的直板板的身材。她 一步一步向下走,眼睛一轉不轉地盯著薩拉。 然後,越過去,目光向前直視著。薩拉向旁邊閃開一點,好讓她過去,這時她開始 向上走。到達樓梯頂時,薩拉朝下一望,只見那個高個女人正在門口處,朝著她瞅。一 時間,她們的眼光相遇了。薩拉的手指捏得緊緊的。那位婦女走出了門外。 薩拉茫然地沖向弗雷德的居室,砰砰地擂著門,她等了一下。一會兒,門開了。弗 雷德身著網球衫和短褲,出現在她面前。她急乎乎地走了進去。 “薩拉!你要來干什麼?我想——” “我必須見你。我結束得早,而我想見你。”她煩躁地做了個手式。“那個女人是 誰?” “你是說你碰上了她?” “那還用說嘛。難道不應該嗎?” “哦,別這麼說,別傻了。沒什麼——只是我求你先打個電話給我。” “為什麼?她是誰?” “我老婆” “你老婆?”她早猜到了。不過,那位無精打米和大歲數的女人與生氣勃勃的弗雷 德很不匹配。“她常干這個嗎?” “干什麼?啥事也沒有。我告訴過你,我們兩個各不相干。 我們有一些共同的財產。每月她來那麼的一兩次商量生意。今天她想在貝佛利山的 網球俱樂部討論問題。” “那麼她來這裡干什麼?” “我們還沒有談完,她感到口渴。” “為了喝水?” “薩拉——” 她感到緊張的情緒過去了,她擺脫掉了它。“對不起,”她悲傷地說,“弗雷德, 請別生我的氣。” 她朝他走過去,將頭依在他的肩上,手臂摟抱著他的胸部。 “我沒有生氣,”他說,“只是盡量別再這樣干,薩拉。我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我 心裡只有你。但有時我要出去,或者某個朋友要到這裡來,或者今天——她——”“我 不會的,弗雷德,不再這樣干,我就是想見你。” 他撫摸了一下她那光滑的頭髮。“那是你的好意,我很贊賞。我也想盡量經常見到 你。今天早上出了什麼事?那位兒童精神病醫生怎麼樣?” “精神病醫生?”她一時忘記了她虛構的那件事,接著她記起來。“很好——很有 幫助。我——學會了不少知識。” “吃過早飯了沒有?” “這不是我想要的。” 他鬆開了她。“你想要什麼?” “我想知道你愛我!” 他重新把她拉向自己的懷抱。像一個人對小孩子說話那樣,他輕柔地、清楚地說道: “我當然愛你。但是讓我們不要一時衝動把事情弄壞了。我想像這樣永遠保持下去,關 鍵要記轉—我們倆都必須理智。” 她抬頭向上看著他。“為什麼?”她問。 這是一件她以前從來沒有問過他——或者她自己——的事情。 ※ ※ ※ 過了很久,保羅﹒拉德福特竟對炎熱的星期四下午4時至5時15分的會見難以忘懷。 首先使他對她引起興趣的是那透過隔離屏風傳來的溫柔的低調聲音。說話中的喉音音色 神奇般地幻化成一連串詞語:寧靜……有教養……貴夫人氣度……輕便馬車……花飾…… 閨房……熱情……無窮無荊有朝一日,當他們得到佐爾曼基金會批准,建立起巨大的性 研究中心時,他將向查普曼博士建議,準備一篇關於女性最理想的口語音色的論文。 他很想知道,真實的她是否能與她的聲音相匹配。正如以前有幾次曾經出現的那樣, 這時他又在想,這堵隔離屏風是一件矯揉造作的令人討厭的東西,它所起的作用,壓抑 大於鼓勵。 他面前擺著她的青春期和婚前的歷史。除了某種清教徒的色彩和拘謹的傾向外,她 的生活行為並沒有什麼值得提及的。 她早期的行為大多是普普通通的,按照他們的標準,屬優秀的正常類型。 “在我們著手討論一系列的婚姻性行為以前,”他說,“也許你需要一點時間—— 抽只煙嗎?” “你請。” “其實我抽煙斗,如果你不厭煩的話。” “一點也不。” 他聽見她打開手提包的聲音。他自己抽出煙斗,裝滿了煙絲,點燃了它,他從桌子 上撿起問題單亦像過去曾經有過幾次的情況那樣,重溫起他們會見開始階段的情景來。 她名叫凱思琳﹒鮑拉德。現年28歲。 她出生在維吉尼亞的裡奇蒙,12歲時移居舊金山——照她的話說,是因為南部名聲 有點不太好,反倒有點吸引性——她在羅阿諾克學院和裡奇蒙大學接受高等教育。她還 在索邦呆過一段短暫的時光,因為她的繼父是高級正規軍,所以才有這段經歷。像保羅 本人一樣,從繼承角度講,她屬長老會成員,但對此教並不熱心。她最近加人了布裡阿 斯的教會,純屬為了她女兒可以參加主日學校的活動。她的婚姻狀況為孀居。她與之生 活過3年的丈夫是一名噴氣機試飛員,一年前在一次事故中喪生。 當保羅聽到她丈夫的命運時,感情上經歷了一種奇特的沖突。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不 由自主產生的,說來很失禮,竟然感到欣慰。為什麼感到欣慰?因為,他對自己說,這 樣的女人決不應該被任何男人所佔有,從而論為普普通通的男人們的奴隸。另外,如果 她是自由人,這就可以使他的幻想有實現的可能。想到這,那種熟悉的伴之而生的負疚 心情立即向他襲來。 他用易於讓人接受的假聖潔的同情心替代了欣慰之隱衷。 這時,保羅一邊坦然地吸著煙斗,一邊準備著詢問婚姻性交的一系列問題,然則卻 突然把她的姓與去世不久的試飛員聯繫了起來,鮑拉德。他隨之有了這種念頭。她也許 是大名鼎鼎的博伊﹒鮑拉德的遺孀。鮑拉德是一位傳奇式的人物,一連幾年,他的名字 赫赫然充滿了頭版新聞。毫無疑問,這便是偉大的博伊﹒鮑拉德的寡婦。即刻,保羅﹒ 拉德福特又為他的想入非非感到難為情。他感到像是皇帝陛下面前的一個煙鹵清掃工。 不過,再瞥一下問題表,又使他消除了顧慮,她畢竟是一個女人。 他把調查表舖在面前,將他的煙斗放進陶瓷煙灰缸裡,清清嗓子。“吶,暫停了一 會,讓我們恢復了精神。如果你準備好了的話,我已經就緒。” “沒錯,準備好了。” “這些問題所涉及的都是你結婚的這三年。第一個問題,你與你丈夫性交的頻率是 多少?” 屏風的另一邊,凱思琳身著涼爽的、冷藍色無袖亞麻衫,呆板地直著身子坐在椅子 上。她剛剛碾死了煙蒂,而這時又從手提包裡摸出了一支。 “讓我想想……”她說。 這是她近幾天來一直害怕的時刻,但好在她已有準備。星期二早上,在郵局前遇到 厄蘇拉﹒帕爾默,真是大幸。她們在水晶宮一起飲茶,厄蘇拉啟用她那敏銳的記者頭腦, 將整個的過程解說了一遍。後來,凱思琳在她的轎車的小貯藏室裡找出一只鉛筆,在粉 紅色的車庫收費單據的背面,把她所能記得的查普曼的問題,特別是有關婚姻生活的細 節,盡量記了下來。 因為這,她帶戴利達麗去上舞蹈課竟晚到了10分鐘。然而,那天晚上,以及第二天 晚上,她把這份記錄一直放在廚房裡,後來拿到浴室和臥室,一直思考著她要被問及的 那些問題,思考她與博伊在一起的那段生活。 這時,她用被尼古丁輕微染黃了的手指夾著剛剛點燃的香煙,她在想,吉姆﹒斯科 威爾,官方的傳記作家,還有釘羅納德﹒麥茨加爾,聖陵的看護人,他們是否正確而她 是否錯了。 現在後悔也晚了。正在面對面地對著它——對著躲在敏感的屏風後的那個異常和善 而且富有思想的人,沒有回頭的余地。話再說回來,她畢竟有所準備。 “對不起,”她說,“請再說一遍你的問題好嗎?” “有關頻率——” “哦,對。一周三次。”她沖口而出。 “這是平均數嗎?” “差不多,是指他家的時候。他常常外出。” “做不做愛撫的舉動,這裡指還未——”她對此早準備好了。“是,當然做。” “能否描述——” 她急匆匆地描述了一番。 “平均而言,你們花在愛撫的時間是多少?” 她一陣驚慌。厄蘇拉漏掉了這一項。莫非她忘掉記錄下它來?不,厄蘇拉什麼也不 會忘記。奇怪,她辦事是很精確的。 也許他們沒有問厄蘇拉這個問題。為什麼沒有問?而為什麼現在要問?平均多長時 間為好?這個問題怎麼回答?應該如何說?一個小時?太離譜,太牽強。“50分鐘。” 她說。 太妙了,她想這個說法聽起來定是恰到好處。她繼續毫不猶豫地、充滿自信地說下 去,從動人的表現說到難以置信的滿足,完全是文明女性的典範。 她回答完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接著有一會兒沉默。她瞅著那道屏風,心下猜想 他是否贊同。 “吶,照我這裡記的,”保羅說,“你和你丈夫每週行房三次,50分鐘用於愛撫, 1小時用於做愛,我記得對嗎?” 香煙幾乎燃到了她的手指,她快速地把它在煙灰缸上碾死。神經纖維在皮膚下顫動, 控制真不容易。“不錯,”她大聲說。她斷定,聲音太大了。“要準確地記憶……很困 難。” 繼續提出的問題,她感到,措辭過分小心。她想知道為什麼。 繼續做出的回答,他感到,太經不起推敲。他不無懷疑地想。 “與你配偶做愛時,你的感受到什麼程度——很愉快,有點,不很,還是完全不?” “我總是感到非常愉快。難道這不正常嗎?” ※ ※ ※ 5時10分,保羅﹒拉德福特將椅子向後一推,發出了吱喳的聲響,這清楚地表示出 會見業已收常“哦,會見給我們提供了所需要的一切,非常感謝。” “這不費什麼心,謝謝。” 他聚精會神地諦聽著,聽見她從最頭上的桌子上取走手提包,聽見她的高跟鞋踏在 地板上發出的咯登聲,聽見門打開又關上。最後,房內只剩下他一人,還有寡婦凱思琳 ﹒鮑拉德那份編成密碼的性生活史。 他皺著眉頭,拾起了這份記錄表,開始繞著屏風走過去。 從現在到下次預定的會見時間還有20分鐘。他決定他需要在會議室裡喝杯黑咖啡。 他繞過屏風,進入那片女性的禁區。他站住一會兒,注視著那張空椅子,還有盛著六七 只香煙的煙灰缸。就在這時,他看見桌下的地板上,有一個暗綠色的皮夾子。 他走向桌邊。彎下腰,撿起了這只皮夾子。它很明顯是女人用的,因為今天早上沒 有任何別的人坐過這張椅子。他知道這夾子一定是誰的。他並沒有打開它,心下在想她 如何把它遺忘在那兒,然後他回憶起定是那會兒發生的。在會見開頭幾分鐘。他聽見她 放下手提包。她請求給她一點時間收集一下零散的物品。很顯然,她忽視了這個皮夾子。 他端詳著這個錢夾,然後把它打開,弄明白了它的主人。 他對自己說,他必須確定這是她的,這便為他的下一個行動提供了正當的藉口。這 個錢夾內放有一張5元的錢票,兩張單程票,一本迪納斯的書和幾張汽油信用卡。把活 頁片開到賽璐璐的插頁,發現有一張駕駛員執照,接著是她的照片,或者確切點說,是 她與一個小女孩在一起的照片。這個,他知道,正是他從一開始就在搜尋著的東西。 他凝視著那片和錢夾子一般大小的正規照片,很顯然,是放大的了。他一點也不驚 訝。她幾乎是他所想象中的模樣。或許,更加漂亮,可愛得使他透不過氣來,他久久地 端詳著這張妙不可言的臉龐。剪得短短的黑髮,一對東方女性的眼睛,尖生生的鼻子, 一張給人以美的享受的嘴巴。 他迅速地合上這個錢夾子,把它卡緊。他應該交由貝尼塔還給她。 他輕輕地把這個錢夾子塞進口袋裡,而那張調查單仍然在他手裡,這張長著一片鮮 紅嘴唇的臉蛋比那張問題調查更加真實,可信。 有那麼一會兒,他向下呆視著手中的這張單子,接著,他半是惱怒,半是失望地一 下子將它撕為兩半。 她為什麼撒謊? 在走廊裡,他看見貝尼塔伏在辦公桌上寫著信。 “有咖啡嗎?” “在熱盤子上面。”她說。 她點點頭,繼續走過去,他沒有將這只皮夾子交給她。 ※ ※ ※ 凱思琳﹒鮑拉德站在她的食品櫃的西班牙式格板前,酒瓶是她先前塞回去的。這時 她將新冰塊放人兩個玻璃杯中,意識到特德﹒戴桑正在盯著她看,很感不自在。在她向 冰上倒蘇格蘭威士忌時——她明白,她真不該再來另一杯——她後悔她穿了那件黑色的 女式緊身服。穿著這身緊身衣,雙肩裸露出來,下身緊緊繃在大腿上,而且太短。假若 連她本人都感到像是沒有穿衣服似的,那麼會使他感到如何呢? 她緩緩地攪動著酒,竟忘了還沒有加水,根本用不著攪動,不錯,她曾經精心地選 擇了這身衣服,早早她就把戴利達麗送去基崗去過夜。其後,晚飯也吃得很節制。她提 前兩個小時便把阿伯蒂打發走,說她自己可以照料晚餐。是什麼驅使她這麼干呢? 當然是為了這次會見了。會見後的這幾個小時,她在正視這件事和正視她所撒的謊。 面對著所有那些可怕的、無情的提問,這段苦難的經歷簡直是活受罪,而且更糟的是, 她像某個精神病說謊人那樣,對那位可憐的再誠實不過的會見者提供假情況,不過,為 了過關,就需要對她的過去采取某種立場,倘若她打算繼續像過去那樣生活下去,她同 樣需要如此搪塞才行。但是,關鍵的問題是,這點她在會見後不久就明白過來,她不想 與過去一起繼續生活下去,或者繼續對過去言不由衷。 她想開始全新的生活,她想變得正常起來。這些問題改變了她的目標:從現在算起 一二年後,如果重新問她這些問題,她想讓自己充分自由、完全解放、毫無羞愧地回答 所有的問題。她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驅車回了家,換上衣服,等待德﹒戴桑的來臨。也 許,他並不是她最終的意中人,但他是個男人。她已有一年,快兩年了,也許永遠,沒 有結識個男人了。上帝呵,她才28歲,而仍然不是一位婦女。 這時,她手端兩杯酒,離開食品櫃,她見特德果真一直在瞅著她。他懶洋洋地伸著 四肢坐在低矮的絲綢沙發上,一副十足的傲慢架式。她很不喜歡這個樣子。事實上,她 內心裡有種懼怕的感覺,她一點也不喜歡他。雖然他身上有一種一本正經的男子氣概。 可她還是有某種憤怒、緊張、不快的感覺,這種感覺使人聯想到在晨報上看見的男汽車 服務員和少年吸毒鬼。 然而,他畢竟是一位老朋友,她尊敬他。他的成員資格卡提醒人們,他是一位經常 出沒新聞界的社會名流。 她將自己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後繞過桌子到沙發邊,她舉著送他的那一杯過去。 “嗨,令人慰藉的東西。”他口齒不清地說。她向他彎下腰,能夠聞見他喘氣中所 帶的酒液味。她知道,在他到來之前就一直在喝酒,這已是她遞給他的第四杯了。 他用左手接過杯子,並突然用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過來,凱蒂——坐在我旁邊。” “現在不行,特德,我準備了晚餐——”“去他的晚餐,讓我們說說話。” 她站立的姿式十分難堪,身子向前傾,手腕被他那只有力的手緊緊卡祝“好吧,” 她說,“只一會兒。” 他鬆開了她的手,她坐進沙發中去。在她向下坐時,她那緊身裙滑到膝蓋以上,她 慌不迭地向下拉,而這時卻看見他正對她咧著嘴笑。這真是可笑的欲蓋彌彰。她向後坐 了坐。發現他的手臂就在她身後,而他的酒杯不知怎的已放在桌子上。 他把她朝自己拉過去,她不情願地由他去。“真舒適,”他說,“你的衣服很合 體。” “我希望如此,”她說,感到他的手攏近了她的手臂,聽見她的心跳變快。“你不 是要談談嘛。”她補充說。 “不怎麼想,只是有一點。”他醉醺醺地直盯著她,她不喜歡他的臉靠得這麼近。 “是什麼使你這個樣,親愛的?”他問。 “你是什麼意思?” “也許你過著一種我所不瞭解的秘密生活——不過你的生活方式,不正常。” 又是不正常這個詞。它像矛一樣刺痛了她。 “誰說我不正常?”她生氣地想弄明白。 “哦,請別介意。我是對你的行為方式而言的。一會兒你想與別人友好,可轉眼, 你又變卦了。你是否仍在思戀著博伊?” “你知道得比這更清楚。” “上次我來這兒,我想留下,當時情況很糟,可你硬是把我打發走了。” “你醉了。” “沒那麼醉,你是說,如果我那時不醉的話,你就可以愛我嗎?” “人們不談論這類事情。” 他的眼睛很奇特。“也許,這正是出錯的地方——我講得太多了。” “我指的不是這個。” “要不就是博伊妨礙著我們。今晚我們應永遠把他抹掉。” 她的腮感到了他喘氣的氣息。“就是現在。”他悄聲地說。 他粗魯地把她拉向自己,用他那只空閒的手將她的頭攬壓在手臂彎圈裡面,把他的 嘴唇放在她的上面。 這是無法躲避的事,她知道,這也是她打算和害怕的事。 而事情眼下就發生了。這是正常的,也許,如果她不想,不想,由它去,讓它隨勢 而動,讓他的嘴唇和手愛怎樣就怎樣,也許很快她也會正常起來。他的嘴唇又濕又苦, 他呼吸的氣體進入她的嘴裡。她微弱地試著做出反應,把她的嘴壓向他的,伸出手觸摸 他的脖子。 過了一會兒,他們的嘴唇分開了。“好姑娘——好。”他咕嚕著說。他重新吻她。 而她也接受他的吻,閉上了眼睛,感到自己正被操縱著貼上他的胸部,感到他的手在她 身後摸索,而且找到了拉鍊。“我的姑娘——好姑娘。”她在自己的耳朵裡聽到這些話。 她想掙扎,但仍沒有動,不過知道他正拉著她倒在沙發上,而且她的衣服解開了,他在 她身邊伸展開。 她呻吟著,痛恨自己為什麼憎惡這種事,而他竟將這種呻吟以為是尋求情慾。他興 奮異常,伸手去摸她那黑色衣服的緊身圍腰。 “特德,”她說,“特德——” “放鬆,親愛的——一會兒就行。” 她竭力想從他那裡掙脫。“不,特德——別——”“我需要你,親愛的——我需要 你——”“特德,聽我說——”可是他並不聽,她伸手去夠他的手腕,抓到它們,用盡 平生之力將他的手從她身上推開。 “親愛的,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好啦,住手!” 她的猛烈的舉止使他大吃一驚,他放鬆了自己的進攻,一動不動地朝下盯著她。 “你整夜都在乞求這事。”他惡狠狠地說,“你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不是你,也不是任何別人!” 他咧開嘴露出了牙齒。“好一套妓女的言談。” 他十分自信地重新伸手去扯她那解開的衣服,被她狠狠地打了一耳光。他退縮了, 向後倒了,虧他一把抓住了那張茶几,方纔免於跌在地板上,他站直了身子,而這時她 也坐起來,掩上了衣服。 “你真是個邪惡的人,”他怒沖沖地說,“把一個男人引向——”“我不在乎接吻, 但是你若把我像對待一個廉價的應召女郎那樣——”“你以為只有應召女郎才和別人睡 嗎?你到底有什麼了不起?” “我什麼也沒有!”她感到說話聲已近歇斯底裡了,她想大哭一常“我看沒有什麼 了不起。博伊,哦,博伊——什麼也不是;索然無味地像是根冰棍。” 她的聲音驟變。“滾出去。” “你說得太好了,我這就走。”他站起來,撫摸了一下頭髮。“親愛的,如果你需 要我或任何人回來與你約會的話,你必須盡快打電話——要不就晚了,你就要變成一個 可憐的乾癟的無人要的女人。” “你這個該死的,滾出去!” “一定,一定。”他搖搖頭,開始朝門口走去。“我過去聽說無性感乏味,不過一 直沒有與一個冷若冰霜的人約過會。” 他打開門,並且轉過頭來。“可憐的老博伊恩頓。現在我弄明白了,他同其他那些 女人同居簡直無可指責!” “你這個雜種——” 她手裡拿著沉重的玻璃煙灰缸,不過還未等她扔出去,他已邁出門坎,走掉了。 ※ ※ ※ 她把雙腿蜷縮在身下,坐在沙發上,呆了很長一段時間。 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煙,眼睛凝視著空中。她回顧了一下這天的夜晚,上百的其它夜 晚,她的整個生活,她從來沒有感到這樣的獨立無援過。 最後災難退去,難以忍受的回憶變得使人厭煩。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關閉了爐子, 她已沒有胃口吃東西,於是決定上床閱讀,直到想睡為止。 她機械地挑出可用的食品,放進冰箱,就在這時,門鈴響了起來,一時間,她想可 能是特德可憐巴巴地前來道歉,想到這竟因害怕而攫住了心。她猶豫不決,看那時間, 已是8點20分,後來,某種事實告訴她,那不會是特德,眼下不是,永遠不會是。 她走進入口門廊,啪的一下打亮了前燈,然後開了門。 一位高個子陌生人,拿著一個綠色的皮夾,躊躇不定地站在擦鞋墊後面。 他微笑著“我不願意這樣來打擾你,鮑拉德太太。不過,我們彼此認識,儘管我們 未碰過面。” “我恐怕不認識你。”她不耐煩地說。 “我是保羅﹒拉德福特。我是查普曼博士組織中的一名成員。” “查普曼博士?我不明白。” “我知道這不符合常規,不過——” 突然,她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轉而變成憤怒。“我們互相認識?你是說——你 就是今天早上會見我的那一位嗎?” 他點點頭。“不錯,這自然不是慣例。不過我怕你需要你的皮夾子。你離開時我在 地板上發現的。” 他打開屏風門,把它交給她。她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她猶猶豫豫,然後接過去,她 避開他的眼光,讓自己忙於開皮夾,“不錯,是我的,”她終於說道,“我想我應該感 謝你,可我並不想。” 他臉上表示歉意的微笑消失了。“你生氣了?” “你難道認為我無權生氣嗎?”她憤然地說,“我之所以參加那次愚蠢的會見,是 因為我被告知它是正當的事情,而且我原先得到保證,說會見是匿名的。可你看,我所 知道的第一件事,會見人竟來到我的住宅裡。” “吶,並非如此,如果你讓我解釋一下就明白了,它完完全全是匿名的。我一點也 不記得你所——”“我想這絕對是錯誤的,你的行為是輕率的,不可原諒的——這是一 種厚顏無恥的行徑。我無法告訴你它使我多麼苦惱。讓你在這兒直盯盯地瞅著我,而且 是在你聽見我所說的一切之後——這使我感到不乾淨。” 一時間,保羅對從那張可愛的臉龐上流露出的冷漠和憤慨的神色驚詫不已。保羅很 想告訴她。她從會見中除了她說的那些謊言之外,他對她一無所知,他沒有這樣做,而 是努力去理解,把這一切當作會見時所發生的一個部分,因此,他說,“對不起,打擾 了。我無法告訴你多麼遺憾。” “那麼你為什麼來這兒?” 他猶豫了一下,考慮自己想說什麼,應該說什麼,突然,他不再顧忌了。“我在皮 夾子裡看見了你的照片,”他說,“我猜想,我非知道你是否真的存在不可。除此之外 我不能解釋得更多。這是誤會,我希望你能原諒我。晚安。” 他轉回身,邁著不穩的大步,沿著圓形車道,快速走下去。 凱思琳沒有從門口處動一動。她注視著他,直到他消失在黑夜中,而她的憤怒卻轉 成羞愧了。 她曾經查過“Frigid”這個詞,它表示缺乏溫暖和熱情,它還意味著別的。對她來 說,這是英語中最丑陋的單詞。 過一會,她關死門。她走進臥室,服了一粒安眠藥片,至少,那一夜她沒有做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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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貝尼塔﹒塞爾比的日記。5月29日,星期五。“……我的辦公桌安放在布裡阿斯婦 女聯合會大樓的走廊裡。這時正是上午10時過10分。我不相信這會很快結束。我懷著矛 盾的心情等待著它的結束。一方面,我將懷念這種激動人心的工作;另一方面,我想為 此而松了一口氣,因為它經歷了艱苦的14個月。這是我們在此進行會見的第四天。這意 味著,我們還有九天,其中七天為工作日。早上,我從媽那裡收到一封長信。她的關節 炎病痛加劇。這兒人人都顯得緊張不安。我與查普曼博士駕車來到這兒。他倒是個例外。 他總是那樣好的脾氣。而卡斯卻令人夠嗆。倘若他不那麼尖酸刻薄,還是蠻有魅力的。 他今天早上對人很冷淡,他害頭痛玻我告訴他是因為煙霧的緣故。他對我的日記好一陣 嘲笑。而我回他說,要不是我寫日記,怎麼能記錄我們的情況呢?我列舉了菲力普﹒霍 恩、塞纓爾﹒佩皮斯、岡考特兄弟、斯頓赫爾、安德烈﹒吉德,這使他無話可說。查普 曼博士倒說他希望我處事謹慎,因為我們有對立面。我表示讓他放心。我越來越感到這 日記將成為現代科學史上的一個歷史階段的記錄。我這樣措辭,意思也就是說,一旦人 們讀到它,它就會讓查普曼博士顯得更慈善仁愛。” “當我們到達時,霍勒斯和保羅已經在這兒了。像往常那樣,霍勒斯對人冷若冰霜, 保羅也好像被什麼事情弄得坐立不安,通常,他是個好脾氣人,但是每個人都允許有心 情不好的時候。在9時,我登記了三位婦女作為第一批會見者,她們就在那兒。接了兩 個電話。第一個是制片廠的宣傳部主任,邀請查普曼博士共進午餐,為的是祝賀正在拍 的一個有關未婚十幾歲的母親的片子。對此,查普曼博士沒有應約,因為這有損尊嚴。 不過他告訴他們,他倒願意對制片商協會發表性與審查制度的言論。對這個提議,他們 表示贊成——哦,這審查判決。 啥時是個頭?——不過,演講一定得安排。第二個電話是從位年輕的婦人那兒打來 的,要求我給保羅個口信,她說,在保羅方便的時候,她希望在水晶宮見面,共進午餐。 我告訴她12時是最好的時間。她說如果他不能安排請打電話告訴她。她的口音很漂亮, 宛如瑪格麗特﹒蘇拉溫及其他人的那樣好聽。她叫鮑拉德夫人。保羅究竟為什麼要與一 個結了婚的女人會面呢???……” ※ ※ ※ 保羅到達水晶宮時,看見她獨自一人坐在華麗的枝形吊燈下面的紫紅色包廂裡。她一邊 吸著煙,一邊玩弄著火柴折迭夾。他走進入口,站在新到人群的後面,停了一會兒,仔 細地看著她。他原有的第一印象並沒有錯。她長得十分漂亮。那晚的氣憤被一種好奇心 所代替。何止好奇,還有某種冒險的意味。 他朝她的包廂走過去。 “下午好,鮑拉德夫人。”他說。 她迅速抬起頭。“你好。”她好像是松了口氣。“我還肯定你不會來呢。因為即使 你失約,我也不能責怪你。” “真格的你不會相信我能來?”他在她的對過坐下來。 “不管怎麼樣,你來了我真高興。” 他微笑著說。“我當真打過賭不再見你。” 她臉上泛起了紅暈。“你明白,我以往不給陌生人打電話並約會的——”他正要打 趣她幾句,可見她憂鬱不安的樣子又打住了。 “……不過,當我今天醒來時,我意識到昨夜自己的行為是多麼不像話。我一再在 惦記著——那個可憐的男子,他定准把我看成是——”“他把你看成是一位確鑿無誤的 錢包失主,而你又極不高興收回它。” “這正是最使我不安的地方,”她說,“你倒一心一意想方設法幫我的忙。” “這不完全屬實,鮑拉德夫人。” 她停住說話,瞅著他,他意識到她那柔軟的睫毛和東方人似的眼睛。“這話我可不 理解。”她說。 “我在幫我自己的忙。瞧,昨晚你做得對。我決不該讓你折磨自己。我是調查人, 去找調查對象,是不道德的。一般情況下,我會很得體地處理這件事。我應該把錢夾轉 交給塞爾比——她是我們的秘書——她會打電話告訴你,於是你會過來拿回去。這樣做, 一切都非常合體,別人誰也沒有動過,不會節外生枝。可是,事情這樣發生了,我打開 了你的錢夾,想弄明白它的失主是誰。我看見了你的照片,我便非見你不可,這便是事 實。如此看來,應該接受道歉的是你而不是我。” 她鎖緊了眉梢,將目光移開,向下注視那銀質餐具。她在想,方纔他說了些什麼? 他為什麼對我說這些話?後來,她記起來,他曾經會見過我,在會見期間聽見了所有那 些淫蕩的細節。他准認為我是一個性慾狂,很容易到手的貨。 他皺起眉頭,觀察著她。他原以為她會把他的這段坦白當成挑逗的調皮話。可是此 刻他看得出,他引起了她的煩惱。他想,她在想象什麼?難道會想我在變著法兒——我 的上帝,那次愚蠢的會見——她肯定想我在利用它去——一個年紀挺大的侍者,身穿銅 紐扣的紅藍間隔的制服,站在他倆跟前。“午飯前我可以先從酒吧間為你們弄點喝的 嗎?” 保羅將眼光從待者轉向凱思琳。“與我一起好嗎”? “我想我高興與你在一起,來杯馬丁尼酒吧。” “來兩份,別摻任何水。”保羅告訴待者說。後者寫好訂單走了。 保羅把他的注意力轉回到凱思琳身上。“鮑拉德夫人,”他緊接著說,“我想你可 能誤解了我,它使你生氣了——”“不。” “如果你把會見的事與我造訪你的事實聯繫起來想,哪怕只想一秒鐘,哦,我向你 保證,情況決非如此。說句非常實在的話,經歷了那麼多的會見,我根本不可能把它們 區分開來。 我根本記不得你是慕男狂呢,還是同性戀,或者是酒鬼。” 她終於笑了起來。“是酒鬼。”她說。 “當然嘍,我本應該看出來——這斑斑點點的面頰,抖動著的手,你說話時輕微的 吞吞吐吐——還有那串拼成AA形的鑽石。” “你說你住在哪兒——貝克大街嗎?” 這種一本正經,不傷和氣,不著邊際的談話,持續了不長時間,馬丁尼酒的出現最 終把他倆帶到面對面的談話上來。 “哦,”他說,對著她舉起了酒杯,“祝福你——為了下次會見成為可能幹杯。” 她仿照著這個姿式作了一下。他們倆都呷起來。 “這酒很烈。”她說。 “年少時看見橄攬酒就害怕。” 她大笑了起來。 他們倆突然發現,他們彼此都沒有什麼可說了——要不就是有說不完的話。就他本 人,她對他是一無所知。她正在拿不準,如果啟齒問他是不是太唐突了?而他對她瞭解 得比較多。 她心裡明白,他不能問什麼。 “你一直從事這種工作嗎?”她想知道。 “不,只有幾年。我過去當教師——而且勉強稱得上是位作家。” “是什麼讓你放棄了寫作?” “我好犯輕率的毛玻假若真是犯了的話,就說明我對性和金錢感興趣,我的墮落。 說真的,情況並不是這樣。我想,那是因為能夠有機會在查普曼博士手下工作,在某項 如此重要的事業圈子內深感榮幸的緣故。我假定,在某些秘密的地方,我仍把自己想成 是一位作家。——沒有什麼是作家不能接觸的事情——我總是相信,所有這一切終有一 天會有用的,特別是當我年紀老了,靠微薄的養老金蹣跚在蒙特卡洛市街頭上時”他停 下來,考慮著下面說什麼好,“有一點我從來說不清道不明。直到現在,我還在猜想, 這是潛意識的。不過,正在伸出到表面上來。我想,我總感到,通過從事這項工作,既 可以在發覺別人的秘密,也可以發現自己的隱衷。” “你有沒有像會見其他人那樣——被別人會見過?” “沒有。當我來時,所有的單身漢抽樣調查已經結束。我的其中一個同事被查普曼 博士會見過。當然嘍,博士本人會見自己。” “那怎麼可能呢?” “我得說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查普曼博士除外。他是一個非凡的人。” “我想他的講演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每次都是。他擅長於講演這類事。不,我的意思是,做為一個人,他精於此道。 他堅定,真誠,具有獻身精神。當你周圍的所有一切看上去是那樣不穩定,沒法解決, 四處飄動的時候,在這樣的人周圍工作,便是一件好事情。他是一個很好的榜樣。” “你還需要人,這使我感到驚訝,”凱思琳說,“你好像……很自信——我是從褒 義上說的。” 保羅微笑起來。“表面現象,”他說,“像其他人一樣。內裡卻有太多的轉折和岔 道,我們有時都容易感到迷茫的。” “說得對。”她嚴肅地說。 “方纔想說的是——瞧,現在我已是——35歲以上的人了,仍是一個單身漢。這是 我自己也感到吃驚。這決不是我經常夢想——”“也許你從來沒有戀愛過。” “我肯定有過,有幾次,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年齡,會有不同的方式的愛,這像 轉動著的輪盤賭輪。如果你很幸運正好落在合適的號碼上,你的路子就對了,我就會贏。 無論怎麼說,我想,坐在那堵屏風後面,通過聽、學,也許使我成為一個幸運的人。眼 下我不敢肯定。這裡面分門別類列了那麼多情況,但沒有觸及深一層的困惑。”他喝乾 了自己的那一杯。 “也許你說得對。也許我從來沒有愛過。也許我一直害怕。”他陷於沉思,轉動著 手中的空杯子。 “我不知道那會發生在男人身上。” “當然會。即使是那些結婚的男人也難免。” “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上面。” 他繼續轉動手中的空杯子。“我說得太多了。” “很合乎情理。你有徹底瞭解我的優勢。” “那是公事,這才是樂趣。” “你是說你不喜歡與各種各樣的女人進行引起共鳴的性談話嗎?” 他看得出,她是在責備他,不過他仍然保持著嚴肅的表情。“它很快就毫無意義了, 那引起共鳴的部分。我作為……作為一名調查者還是喜歡這項工作的。看見統計數字有 了新發展真使人高興。但是,作為一個人——”他搖了搖頭。“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有 一些難言的苦衷。” 她凝視著她的杯子。“那也包括我嗎?” “還有我。”他審視著她的帶有幾分傷感的甜甜的臉。“你的丈夫——我正在想— —是不是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鮑拉德?” “是。” “我常常想到那些名人的寡婦。例如,總統的遺孀。那情況一定和失去一個普通的 男人的感覺不一樣。它準是像失去了一顆行星,一顆密密麻麻居住著人的行星,一直在 呼呼地運轉著,可突然之間被帶走了。” 他等待著。她的臉上毫無表示。 她想,不像是行星的逝去,而是像佔領軍最終返回家去了。 “有點像。” “你已適應單獨一人生活了嗎?” “要適應單身生活,你必須把興趣注意到自身上。我不敢肯不定期我能做到這一 點。” 他在她身上感到有某種他不理解的利寧害關係,他不可能完全瞭解,“眼下你如何 打發自己的時光?你干些什麼?” “我做大多數女人做的事,不光是寡婦和已婚的婦女。”她頓了一下。“我在等。” “等什麼人?” “等什麼事情……等待生活對我作出自己的解釋。” 那位侍者返了回來,突然之間他們倆人都意識到這個飯店裡充滿了人。凱思琳謹慎 地點著菜,細心挑選那些她認為他可能期望她喜歡的——一份濃味鱈魚和一份法國烤面 包。保羅要的也完全和她點的一樣,因為他想讓她知道,她喜歡什麼他就喜歡什麼。當 侍者填寫訂菜單時,保羅決定,在他們分手時,他要請求與她晤面。他定不准她是否表 示同意。 ※ ※ ※ 貝尼塔﹒塞爾比的日記。5月30日,星期六。“……大家坐在會議室的一頭用餐, 談到了卡斯。卡斯早餐未露面,查普曼博士發現他鬧胃玻查普曼博士認為病狀像是食物 中毒,困而堅持讓他休息。他接替了卡斯的會見工作。我收到媽媽的封短信。她想換醫 生,因為她感到魯賓弗爾沒有在她身上花足夠的時間,而要錢倒不少。再說他一點也沒 有使她的關節炎病痛減輕。我早上給她回了信,要她在我回家前不要做任何舉動。你既 然從出生開始一切讓母親照料,你就要經常想到照料母親,儘管這可憐的人兒注定要失 去活動能力。鮑頓﹒布什先生剛剛從電視網打來電話,確認一下與查普曼博士星期一的 約餐事項。布什先生提醒查普曼博士,別忘了帶一張問題單,以備他坐在那張‘熱板凳’ 上別人提問他時用。電視從明天開始會從西海岸到東海岸轉播一周。三個月前在紐約就 定好了,借此慶祝查普曼博士婦女調查的結束。儘管查普曼博士對此處之泰然,可我仍 是激動不已。還有15分鐘就要開始工作了。 我想,我要讀新出的《家庭生活》雜誌,看看人工授精的嬰兒是怎麼回事,瞭解一 下為什麼那位女伶為了上帝而放棄了事業和貨店。” ※ ※ ※ 厄蘇拉﹒帕爾默跪坐在旅館門廊的雜誌架前,把最近一期《家庭生活》雜誌未賣出 的12本,從部分遮蓋著它們的一分競爭性的刊物後面取出來,將它們放在架於頂上顯著 的位置。重新安排《家庭生活》雜誌工作,是自她被伯特倫﹒福斯特僱傭後所從事的一 項長期工作。這項任務使她很感慰藉,因為她感到,“她”的每一本雜誌的賣出,無異 於為她的未來增添了一份保障。 她站起來,向四周掃視了一下,看有沒有人注意她。門廊內只有幾組男人,都穿著 賽璐洛翻領制服,這表明另一種時尚已經席捲全市。她向電梯望過去,緊張地等待著福 斯特,不過所有電梯都在空中運行著。 她在寬敞的門廊內煩躁地徘徊著,心上正思考著她對他說什麼。後來,她站在一棵 巨大的盆栽橡皮樹旁,竭力想理出個頭緒。她與福斯特先前約定在昨夜會面,他需從棕 櫚泉驅車過來,單獨見她並看她的記錄。當她意識到她還不能搞好那份記錄時,便給在 棕擱泉的他打了個電話,解釋一下拖延的原因。 接電話的是阿爾瑪。厄蘇拉便問阿爾瑪﹒福斯特生活過得可好,從電話上得知,她 過得並不愉快。接著厄蘇拉又詢問福斯特先生如何。原來福斯特在打高爾夫球,然後在 洛杉磯有一項特別的業務要辦。“正是為這事,”厄蘇拉脫口而出,“他千萬別來—— 我還沒有為他準備妥貼。我希望你能擋住他。”有一陣可怕的沉默。厄蘇拉也意識到自 己忙中出了大錯。“甭著急嘛,”阿爾瑪不自然地說,“我一定擋住他。”厄蘇拉不顧 一切地設法彌補這無法估量的損失。“它是關於一系列文章的事情,福斯特夫人。您能 告訴他我還沒有把筆記整好嗎?一旦搞好,我一定給了打電話。” 這個戰術上的錯誤是昨天早上犯下的,今天一早,電話又響了,是福斯特打來的, 並不是長途。“阿爾瑪和我已經回到旅館,”他說——話音硬梆梆的,厄蘇拉這樣認為。 “關於你沒有準備好的情況,我從她那裡只得到一些篡改了的口信。我想你最好過來, 直接把它解釋清楚,我大約中午時間在。” 她坐在盆栽橡膠植物的旁邊椅子上,惦量這種並非有意撒謊的真實情形。她能告訴 他會見中所做的筆記只打出1/3嗎? 她能告訴他,每當她繼續往下打時,她讀了一遍又一遍,想到過去,想到她與哈羅 德的私生活,從而一擱再擱進行不下去嗎?她能夠解釋在她的整個事業中,她所遇到的 第一個寫作障礙嗎?他能理解嗎?如果她辦不到的話,他怎麼能夠呢?可不可以把責任 歸咎到哈羅德身上——她從閱讀中知道,現在到處是流行性感冒——使自己保持精力並 且不受感染。 “喂,你到啦。”是福斯特的說話聲,他一邊說著,一邊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過來, 她簡直是一躍而起。 “哦,福斯特先生——如果我給你帶來諸多不便的話,實在抱歉。我希望你不會因 為我來到城裡吧。” 他用鼻子很重地哼了一聲。“是為你來的,阿爾瑪也來了。” “真抱歉。” “別介意。對我來說,生活永遠不是野餐。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在電話裡 告訴她些什麼?” “什麼也沒有。我告訴她我必須跟你講話,而她說你在打高爾夫球,然後去洛杉磯。 我說這正是我打電話要和他說的事情。我們預定要檢查一下的工作延期了。因此,待我 回電話前你不必來。”厄蘇拉流露出某種迷惑不解的神情。“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的 地方。” “很自然。可你不是阿爾瑪。我說我有項特別的業務,我沒有說同誰在一起。她一 旦發現——阿哈——任何穿裙子的人都是毒物。她像作賊似地開始跟蹤我。你看這有什 麼用?我們還不是都在這兒嗎?”他端詳著她,狹窄的眼睛幾乎成了一條縫。“沒有筆 記是怎麼回事?你去給他們講了你的全部性生活,是不是?” “是,講了,福斯特先生。” “講了一個多小時,是嗎?”她點了點頭。他聳了聳肩膀。 “筆記在哪兒?” “我做了。不過——”她見附近有一伙男人,毫無疑問被福斯特大聲提到的性所吸 引,正在直盯盯地看他倆,她感到很不安。“我們可以坐一會兒嗎?我會解釋給你。” “對我很合適。”他挽起她的胳膊,穿過舖著厚地毯的門廊,走向靠窗的雙人座。 “就在這兒。” 他們倆都坐下來。“我在會見中作了完整的筆記,”她急匆匆地說。“每個問題, 我的每次回答。全部記得清清楚楚。” “是嗎,嗯?你害羞嗎?” “相信我,我也覺得有些害羞,不過,我說出了實情,整個的真實情況——”“上 帝助你成功。” “哦,不錯。我用自己使用的速記法把它們記下來,我已開始為你轉譯過來,不巧, 上星期一晚,哈羅德突然病了——發燒到華氏102度——自那之後,我一直忙於照料他。 今天他有好轉,我可以很快繼續譯下去。” “你不能雇個人由你口授他記錄嗎?” “福斯特先生,除你之外——我不想讓世上任何人聽到或看見這些筆記。為什麼? 這樣一來,就像在陌生人面前沒有穿衣服一樣。” “我想是這樣。”他的眼睛又亮起來,他的肥厚的嘴唇濕漉漉的。“我在這兒只能 再呆一周,給我個日期。” “今天是什麼日子?星期六。明天我還得忙,照顧哈羅德。 不過我將從星期一開始,一直干下去。我大概在下星期三或星期四搞好。我看星期 四吧,肯定能行。” “不能早一點?” “我試試看,不過——” “好吧,我們把它確定下來——就是星期四晚上,在這兒,在我的房間裡。我將想 出點事讓阿爾瑪去做。你7點來,計劃喝點飲料、共進晚餐,再就是度過很長的一段難 挨的時光。” 他直盯盯地看了她一會兒。“我希望一切都好。” “肯定很好。” “我已經給歐文﹒平克特打過電話,告訴他有關分為三部分的整個事情。正如我保 證的那樣,他印象很深,所以你看它很有刺激性。” “我希望如此,福斯特。我不是杜﹒巴莉太太。” 他把一只圓滾滾的手放在她的膝蓋上,揉摸著。“所有的女人都是杜﹒巴莉太太。” 他故作莊重地說。對此,厄蘇拉點了點頭,半信半疑,想到紐約。 但是,過後不久,當她驅車在威爾希爾﹒博爾瓦德向西行駛時,隨著她離開福斯特 的距離越來越大,她那專注於紐約的心思也漸漸淡漠起來。紐約在每次鬥爭中都贏得了 勝利,只有在最後的一次除外。這最後的一場是哈羅德。她終於完完全全把心思專注在 他身上了,當她來到貝弗利山羅克斯博車道時,她轉了個彎朝他的新辦公室開去,決定 把他那套房間的裝飾一勞永逸地處理好,也好讓他吃一驚。 這幢設有柱廊的白色建築,是這個街區既沒有分析學家也沒有內科醫生居住的幾棟 樓房之一。在電梯旁邊,黑色的姓名地址錄上寫著白色的字體,其中有公關律師、商業 經理,和幾個莫名其妙的公司。哈羅德搬進的一周裡,厄蘇拉一直沒有參觀過這幢樓房。 厄蘇拉記不起是在哪一層。她發現哈羅德的名字夾在一家進口商和一位人才代理中間, 於是便乘顧客自己操作的電梯上到二樓。 過去電梯第三個門就是那處辦公室。在毛玻璃上面——她得承認,很引人注目—— 是黑色的字體:“哈羅德﹒帕爾默及其會計師聯合公司。”用“聯合”這個詞,她知道, 純屬對合適身份的釣餌。哈羅德應該用“有限”這個字眼,如果他不感到太誇耀的話。 除了有一個稅務學生今年曾來幫助過他兩個月外,全是由哈羅德單人經營。 像那些粗壯的互助會婦女,每逢聖誕節便挎著籃子向那成百的需要救濟的人分發東 西那樣,厄蘇拉懷著行善的心情打開了門,走進了“哈羅德及其會計師聯合公司”的接 待室。映入眼簾的景像令她大為驚詫。她最後一次來參觀這間辦公室時,也只有那一次, 只有一張松陷的栗色沙發,一張套有褪色條布的椅子,牆上斜掛著一幅可怕的奧羅茨克 的複製品畫。所有的家具都是房主提供的,直到他的房客安頓下來。然而現在,像是通 過魔術般的變換,房主的家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設施滿可以使拉伯特森﹒博爾瓦德 內裝飾商的展窗增輝。房間閃爍著活力、新穎和光亮,宛如斯堪的那維亞熱心於戶外生 活的小明星的居室。兩個低沙發,椅子和桌子全是一色的現代丹麥家具,用的是漂白過 的胡桃木料,灰調子的印花罩布。一束深紅色玫瑰花插在瑞典式的長頸玻璃花瓶裡,花 瓶擺在雷利特和俄威複製品中間的咖啡桌上面。牆上掛著易碎的平板畫,達菲、馬蒂斯 和迪格斯用鉛筆在上面署了名。厄蘇拉無聲地站在那兒。無論發生了什麼變化,只證明 了一件事——這兒,至少,少不了要她掏腰包。 她心裡懷著幾分驚異,穿過接待室走向哈羅德的私人辦公室,用力地拍著門。 “在這兒。” “我是厄蘇拉。” “請進。” 厄蘇拉打開門走了進去。她第一眼看見的是一位年輕女郎的後背。那人大骨架、未 束帶,顯得淫蕩令人作嘔。這位年輕女郎正在哈羅德辦公桌前彎腰,揭開盤子中紙板咖 啡杯蓋,盤子裡還有包著的三明治,散發著熱牛肉和肉汁氣味。 哈羅德看起來不像往常那樣臉色發灰,臉龐也不那麼凹陷了。他揮了揮手。“荷!” 他似乎像一個被捉的偷吸煙的小學生那樣既高興又害怕。“這真叫人驚奇。” “我敢肯定。”厄蘇拉冷冰冰地說。 這位年輕女郎,見有人闖人仍然不緊不慢地做她的事,最後,她伸直了身子。她的 臀部很大。她慢慢轉過身來,面帶微笑。她那健康的蘋果一樣光亮的瞼,恰似這辦公室 裡的發亮的胡桃木家具。它所具有的嶄新氣息對厄蘇拉是一種打擊。她那草黃色的頭髮 編成辮子,顯得過分漂亮。她的藍眼睛令人吃驚地又圓又大。她的乳房發達,裹在檸檬 色的衛生衫裡,顯得不雅觀。厄蘇拉發現她的大腿很粗,這下子讓她感到挺高興。她那 樣子既像百分之百的海爾格斯,又像一頭得獎的雅利安母牛,還像一位身著水手領女套 衫和海軍藍裙子、在紐倫堡體育館做體操的希特勒﹒尤金德。 “……我的秘書,瑪麗爾達﹒齊格內爾,”這位可恨的色鬼說,“這位是帕爾默夫 人。” “你好,帕爾默夫人。”瑪麗爾達﹒齊格內爾說,露出兩個迷人的酒窩。她說話帶 著輕微的日爾曼人的口音。厄蘇拉看得出,她在幾年內不會扔掉這種口音的。瑪麗爾達 又轉向這個色鬼。“午餐夠嗎,帕爾默先生?” “很好,瑪麗爾達,很好。你最好出去用你的午餐。” “我會,請便。”她對厄蘇拉微笑著說。“請原諒。” 厄蘇拉的眼睛跟蹤這對擺動著的乳房出了辦公室,爾後。 轉眼注視著這個色鬼。 “那個到底是誰?”厄蘇拉問ˍ “我的新秘書,”哈羅德顯得有點吃驚。“我上個星期把她的情況跟你說過了。” “不至於說她還從事打字吧?” “瑪麗爾達能抵得上我過去用過的三個人。那些德國姑娘非常出色——細心,利落, 而且效率高——”“還有42號尺碼。” “什麼?” “別介意,”她朝家具揮揮手說,“所有這些什麼時候發生的?” “指這些家具嗎?昨天送來的,你陪同福斯特夫婦,抽不出身,這使我很著急,尤 其是自我弄到貝利賬戶以後。我不想讓他到這兒來時看見我像個叫化子似的——於是瑪 麗爾達和我便出去——”“瑪麗爾達?” “對,我真幸運,她在斯圖加一所學校進修過室內裝飾這門功課——”“於是她把 你打扮得完全日爾曼化?嘿,瞧瞧吧——”“我想你喜歡它,厄蘇拉。我今天上午收到 一打賀詞呢。” “它完全不合適,與你身份不協調。這看起來像是度蜜月的小別墅,而不是嚴肅的 商業辦公室。” 哈羅德的左眼緊張地跳動著。“我一直在等你。”他指了指一塊三明治說,“你吃 點吧?” “我不餓,”她又掃視了一遍那些家具。“這一定值不少錢吧?” “其實不。你知道那些德國人,非常儉樸。另外……另外,既然我有貝利——吶, 我們不必動用你的存款。” “看來你覺得已經獨立了。” 哈羅德平靜地注視著她。“難道你不想要我自立嗎?” 她感到不安和慌亂。“當然我想。我僅僅不想要你辦蠢事。 哦,我現在最好走掉。” “什麼事使你路過這兒?這可是第一次——”“第二次。我只想瞧瞧我的丈夫是怎 樣打發他的時光的。 任何一位妻子都會這樣做。這有什麼不對嗎?” “對,我很高興。” 她已經到達門口。某種長時間休眠的意識復活了。她轉過身,強裝著笑臉。“我差 點忘了,哈羅德——我打算逛商店;晚飯你想要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這個新鮮的問題,對這個問題的答覆以及對他本人具有的重要性,一時令他不知所 措起來。“我……我沒有想過。” “別介意。我會想象出某種好東西出來。”她指著他的餐盤。“吃吧,別涼了。要 細嚼慢嚥。你瞭解自己的胃口,待會見。” 她打開門,走了出去,身了立得直直的,胸脯挺得高高的。這樣一來,瑪麗爾達自 會明白,民主反對派的性子不是好惹的。 ※ ※ ※ 貝尼塔﹒塞爾比的日記。5月31日,星期六。“我正坐在維拉﹒尼普利斯的游泳池 邊。我給媽媽寫完了一封五頁紙的信。 昨天我的措辭寫得很粗魯,對此我深感內疚。我知道這些信對媽媽意味著什麼。她 只能從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那兒得到信,如果不包括她的姊妹的話。霍維沒有時間寫信, 所以,如果我不寫的話,誰會寫呢?我告訴她,我們返回後都期待著一個短期假。那時 我會找一位專家,帶她去芝加哥進行X光透視和檢查。游泳池邊很熱,不過這種熱不像 中西部的熱,但更干燥一些,不會出那麼多汗。游泳池裡有六七個人。我穿著從密爾沃 基買的三角背心和短褲,全身抹上了防曬液。游泳池對過有一位年輕小伙子,正在坐著 讀書。有好幾次我見他朝著我看。 身上抹上這玩藝一定看起來很可笑。查普曼博士、卡斯和霍勒斯坐在我後面的陽傘 下的桌子上。卡斯今天感到好多了。查普曼博士一直在談論著喬納斯博士的事。用早餐 時,他看見一篇文章和附著的一幅建築藍圖。那是一所龐大的正在海邊施工的新婚姻顧 問所,該所將由喬納斯博士經營。查普曼博士看後勃然大怒。我並不責怪查普曼博士對 待喬納斯博士的態度,凡人皆有,因為我讀過喬納斯博士的某些評論文章。查普曼博士 問我是否看見過保羅,我告訴他我看見很早就出去了,拿著網球架和一聽網球。我突然 想起,人們不可能與自己打網球,那麼保羅與誰一起打球呢?游泳池對過的那個小伙子 又在朝我看,我想我必須摘掉我的太陽鏡,之後再寫完今日的日記……”過去,每當瑪 麗﹒麥克馬納斯在星期天上午同她父親打網球時,他在她的眼中,看起來總是生氣勃勃, 充滿活力。即便在打過激烈的一盤之後,在那酷熱之中,他那稀疏的頭髮仍然整齊有序, 結實的面龐仍沒有出汗,呼吸也很均勻。他那白色的襯衣和短褲總是整整齊齊,乾淨利 落。 然而今天,當她走向網球去找回那兩個球時——她第一次發球兩次失誤——她通過 網眼觀察著站在遠處底線上的父親時,她發現他已經變了。他老了,她難以置信地對自 己說。他頭髮凌亂,濕乎乎地結成好幾片,他的臉上冒著汗,顯出甜菜般的紅顏色;他 的胸膛在濕透揉皺的襯衣下劇烈地起伏;他的肚子向著非運動員的方式凸起來,這一點 她過去從來沒有注意過。他是一位老人,她再次地告訴自己。不過他為什麼不應該是老 人?他是我的父親,不是我的男朋友。 她從熱得燙人的瀝青舖路的球場緩緩穿過,腳下穿的白色厚網球鞋發出咯吱咯吱和 壓吸的聲音,折回到她的底線上來。 瑪麗一邊走,一邊回憶起在布裡阿斯郊區俱樂部每週星期天比賽的日子。她想,也 許是在她上初中的最後一年,她剛開課不久。那時她父親總是領著她到俱樂部。他把她 安頓在陽台上喝可口可樂,自己走下去打雙打比賽,三打兩勝。有一個星期天,哈裡﹒ 伊溫的伙伴打電話告訴他,說有事脫不開身,因此瑪麗便被邀請與她父親一起打雙打。 那是一個激動人心的上午——她打得很頑強,從而受到高度贊揚——從此以後,她父親 停止每週的雙打,集中精力與瑪麗進行單打,除非他因生意外出,或者他倆之中有人病 了,否則,這些年來,每週的單打比賽從來沒有間斷過。 即使在她與諾曼結婚後,她很想讓她父親知道她沒有遺棄他,她繼續與他父親每週 打網球。起初,當然啦,諾曼被邀請參加,她和諾曼交替與她父親對陣。然而,諾曼雖 說大多數運動都很擅長,但唯獨對網球卻既沒有技巧,也缺乏訓練。作為一個年輕人, 他曾在各種各樣的頂呱呱的公共球場打過球,但他揮動網球球拍的姿式像是打棒球似的。 儘管瑪麗鼓勵和誇獎他。他既不是哈裡﹒伊溫的對手,甚至連她本人也打不過,最後, 諾曼只好打了退堂鼓。現在,每星期天上午睡懶覺成了他的習慣,她和父親繼續這種傳 統的禮拜儀式。情況常常是,他們返回家時,諾曼才在用早餐。在下午,她比平常要加 倍地表現出關心。 “你行嗎,瑪麗?”哈裡﹒伊溫喊起來。 瑪麗這才意識到,她一直站在底線上瞅著手中的兩個球呆了好幾秒鐘。“我很好。” “如果你覺得累了,我們可以停止。” “不慌,打完這盤再說。爸,比分多少?” “五比六,零比十五。” 她輸了第一盤,三比六。她現在決定也輸掉這一盤,結束這場比賽,管它合適不合 適。在最近的半年中,她有時感到,只要再加一把勁,她完全能夠把他擊敗。她的攻勢 很凌厲,而他,近來在球場上動作起來慢多了。但是無論如何,她從來沒有讓他奔波而 羞辱他,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日子——當他變老了的時候。 “那好。”她說。她把球向上拋得老高,然後向上一跳,用球拍使勁地向下一擊, 那球從球網上一時高的地方飛馳而過,又著地彈跳起來。不過哈裡﹒伊溫在它彈起後, 用正手一擊,打過場去。瑪麗向右側過去,那球著地印痕有寸許,進入邊線和發球線的 中間地段,然後飛出去。這之後,她才跑著追過去。 “怎麼樣?”他喊道,“出界啦?” 她用球拍把球打離瀝青地面蹦起來,用手抓住了它。“正好打在線上,”她說, “零比三十。”她在下一個發球時又是兩次失誤。在發第二個球時,她父親建議她發得 稍高一點。然後他們又隔網對打了一陣,倆人都很活躍,直到她擊網為止。他贏了這一 盤。 她松了一口氣,祝賀了她父親一番,然後便進入地下室女更衣室。迎面而來的冷氣 使她很感舒適,在水龍頭底下洗了一下臉、脖子,沖了下手腕。她梳理好頭髮,重化了 一下妝,把球拍鎖放進夾盒中,登上階梯來到陽台上。 哈裡﹒伊溫,臉仍然發紅,喘著粗氣,坐在一張金屬桌邊,等待著。她盡職地坐在 父親的身邊,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已近11點,她在推想,諾曼是否睡醒了。 “你由著我的意願讓我好一陣運動,年輕的小姐。”哈裡﹒伊溫說,“我的胃口也 大開了。” “遇到這樣熱的天氣,你不覺得雙打更適合嗎?” “胡說,除非他們把我趕到牧場上去,要不,我不會再撿起雙打的。”他對著清理 鄰桌的男招待捻響了一下手指。“弗蘭克林——”那位黑人招待點了一下頭。“在,散 (先)生,就來,伊溫散(先)生?” “一活動胃口大開,”哈裡﹒伊溫對他女兒說,“你想吃什麼東西嗎?” “中午吃午飯媽媽會生氣的。我只要檸檬水。” 黑人招待拿著便箋走過來,哈裡﹒伊溫為瑪麗點了檸檬水,為自己點了一盤抹上槭 醬的薄片熱糕點和冰鎮茶。 當瑪麗目送那位男招待離開時,她看見凱思琳﹒鮑拉德從場球那裡沿著台梯走上來, 身後跟著一位很漂亮的高個男人。 他們都拿著網球拍,凱思琳穿著短網球百褶裙。瑪麗猜想,肯定他們在後面的某個 場地打過球,那地方別人看不見。她那同伴說了句什麼話,凱思琳聽後大笑起來。 “凱思琳——”瑪麗喊道。 凱思琳﹒鮑拉德立即停住腳步,搜尋那喊話的熟悉面孔。 最後找到了麗﹒麥克馬納斯。她舉起手以示問候,向陪伴她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 他們倆一起走過來。 “你好,瑪麗。” 哈裡伊溫站起來。 “你認識我父親,凱思琳。”瑪麗說 “我們過去見過面。您好,伊溫先生。”她向旁邊閃開一點,讓保羅﹒拉德福特完 全暴露在大家面前。“這是保羅先生。 他從東部前來訪問。這是伊溫太太——”她突然住了嘴。“對不起,我應該說麥克 馬納斯太太,這是伊溫先生。” 那倆個男人握了握手。凱思琳堅持讓哈裡﹒伊溫坐下,而他卻站著不動。 “諾曼到哪兒去了?”凱思琳想知道。 “他一直像10匹拉車的馬那樣干,”瑪麗快速地說,“他搞得疲憊不堪,我們感到 他應該好好休息一上午。” “這真是位賢惠的妻子。”保羅對凱思琳說。 凱思琳對瑪麗微笑著。“我不會不同意。”她對保羅說。 過了一會兒,他們走向附近的一張空桌,瑪麗又和她父親單獨在一起了。 “那人是誰?”哈裡﹒伊溫問。 “我一點也不知道,”瑪麗說,“除了他長得挺帥以外。” “我不這麼認為。” “我不是說他像位電影明星,我的意思是說他像個邊防巡邏兵——騎馬的高個子— —除了——”她望過去,“他看上去還像在營火邊攻讀似的。” 很快,檸檬端來了,接著,熱薄餅和加冰茶也擺上了。在她父親用餐的時候,瑪麗 喝著檸檬汁,一邊偷看凱思琳和拉德福特先生的一舉一動。只見他倆坐得很近,他一邊 裝煙斗,一邊說話,而她則聚精會神地聽他講,看樣子很有一股親密勁兒,這倒使瑪麗 感到一陣孤獨的痛楚。自那短暫的蜜月以來,她和諾曼在一起時沒有這樣親蜜過,真的 沒有。她這時很想諾曼,對網球壓根兒不感興趣,希望讓凱思琳看見她和諾曼在一起。 哈裡﹒伊溫將他要的熱餅吃了個不亦樂乎,這時把盤子向旁邊一推,將冰鎮茶端在 面前,攪拌著。“我想,”他說,“諾曼告訴過你關於開庭的事了。” “聽說了。星期五晚上。”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說你那個案子不好辦。他盡了最大努力,但是沒有機會,所以你敗訴了。” “你相信他?” 瑪麗有些吃驚。“當然相信。難道不應該嗎?” “吶,我不否認你丈夫的坦誠態度,或者貶低他,他是個好小伙子,一個有前途的 律師,只是經驗不足,有些草率從事。不過他會成熟起來。眼下,他的問題是忠誠一類 的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 “他輸掉我們的案子並非因為案子糟糕——我們之中其他任何人都能很妥善地處理 它——輸了是因為他對它不相信。他還是那種書本上白紙黑字的思想——我的意思是說 業務上不成熟——他走進法庭裡,告訴自己這是件資方對勞方的案子。” “難道不是嗎?”瑪麗直接反問道。 “表面上看是這樣。不,不是這麼回事。因為某個僱員搞出起訴並不意味著他自然 而然是對的,因為他是勞方——是被壓搾的人——他身後有百萬美元的兇暴工會撐腰。 僱主也在她們的合法權利。為什麼財富就必定說明是劫掠而來的呢?” “因為歷史書中充滿了范德比爾茨隊長,以及戈爾茨和菲斯科,還有一對名叫克羅 帕和法爾濱的傢伙——這僅僅是開始。” “就我看來,對比爾﹒海伍德和麥克納馬拉,以及像薩科和范澤蒂這樣的無政府主 義者,倒有幾句話要說。” “阿爸——” “不過,這不是癥結所在。我的女婿認為我的錢足可支付每週的工錢,因此,他定 能掙到這份錢。但是到法庭去,假稱代表我,我的公司並且在那些勞工惡棍壓力下屈服 卻是——”“誰說他屈服壓力?” “我自有辦法聽到發生的事情。我不是瞎子。” “你是說你的暗探不是瞎子。” “瑪麗,你腦子裡想些什麼?這案子的副本一看便知。諾曼沒有使出他所有的火 力。” “他說這案子的大部分是毫無根據的誹謗。” “我就是這個決定什麼是有根據什麼是無根據的人。這還不算,他最後的辯論一味 地退讓,態度很游移不決——”“他竭盡全力求得公正。他是這麼告訴我的。他不是束 背帶的鄉巴佬,也絕不是事件的煽動者。” 哈裡﹒伊溫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讓瑪麗平靜下來。她很像她母親,一激動起來,就 很不理智。“當你為了類似這樣的事走進法庭時,瑪麗,”他說,他那明智的聲音處在 最溫柔的狀態。“你就像走進戰場,要麼干,要麼死掉,不能求對方饒命,也不能給他 寬耍它不是什麼辯論團體或者是知識分子的閒聊會。這是為了生存。如果諾曼處理這件 案子時懷有太多的左翼偏見,他就應該在開始前撤出,或者告訴我。我會只讓他干一些 文書工作;他在那上面會更有用常可是一插手,而且代表我,又暗中同情另一邊——這 夠多啦。”他停頓了一下,“我所以讓他處理這個案子,是因為你說他坐立不安,想在 法庭上顯示一下能力。吶,他得到了機會。我正在上訴,並從他那裡把案子要過來。我 想這對各方都是最上策。” 瑪麗感到心窩不好受。她不能拿眼看她父親。“照您認為最好的干,”她最終說, “只要盡力寬容和公平就好。” “當這事涉及到你時,我總是好退讓的,瑪麗——總是會。” 事實上——吶,我告訴你,我認為他很能幹——我常常這樣對你說,不是嗎?“” “是,您常說。” “我是真誠的。我想做任何對你們倆有好處的事。為了我們的利益,我想從他那裡 發掘出最好的東西,讓他充分發揮潛力,為他所幹的事情而感到驕傲。是的,我一直在 為諾曼著想。我想我已經決定做一件極端有趣的事情。” 瑪麗抬起頭來看,她父親在微笑,那樣子使他變得很溫柔。她感到一陣寬慰,舊有 的父女之情油然而生。“是什麼,爸?是對諾曼有好處的事嗎?” “這是件對他這個年齡的孩子非常美妙的事情。你也很高興,我向你保證。給我一 兩天,周末我便能策劃好。” “呵,爸,我希望如此。”她把手伸過餐桌,抓著她父親的手。她從孩提時起總好 這樣。“對諾曼盡量寬容些,他真的很甜蜜。” 哈裡﹒伊溫捏著他女兒的手。“我知道他是,親愛的。別擔心,我想使你們倆都幸 福。” ※ ※ ※ 貝尼塔﹒塞爾比日記。6月1日,星期一:“……此人叫傑羅爾德﹒特利帕萊特。他 是位經濟學家,在舊金山為一家私人公司工作,與空軍有合同交易。昨晚,我與其他人 吃過晚飯後,我便走出去到游泳池邊乘涼,而他又在那裡。我們坐下來,一直談到半夜。 我沒有確切告訴他我干什麼。因為,如果男人們發現你是在為查普曼博士工作時,他們 對待你就會像對待護士一樣。我說我在訪問住在帕西菲克﹒帕利塞茲的一個親戚。他在 此地還要逗留三天,與阿納克姆的什麼人協商事情。 他想今晚去參加在菲爾哈莫尼克演出的音樂會。不過,我沒有點頭,儘管我樂意去。 傑羅爾德說,8月份他將在芝加哥好幾周,希望能見到我。命運常常難以捉摸,我們等 著瞧。早上從媽那裡收到兩封信,只是急促地瀏覽了一遍,因為我睡過了頭。她椎盤滑 脫,麥克加森太太正在幫她擺脫困境。基督讓約伯受不完的罪。今天,查普曼博士和霍 勒斯及保羅一起進行會見,因為卡斯早上又舊病復發。我想是病毒性傳染,他躺在床上, 我半小時前去喊他,看他是否還活著,可服務台上說,他開車到藥店買點藥品防止嘔 吐……” ※ ※ ※ 卡斯﹒米勒坐在道奇轎車的方向盤後面,沿著小路的路邊石停著,心情郁悶地等待著。 真的,他並不覺得自己有病,只不過走路時有點眩暈。周期性偏頭痛整天一會兒發 作一會兒消失,雖然眼下沒有作痛。 也許,正如他告訴查普曼博士那樣,他真的有點流行性感冒。 很大可能是,他累垮了。他完全可以追溯到星期四早上的那次會見。他記得,當會 見結束時,他感到精神失常,毫無責任心並有一股難以控制的怨恨情緒,那樣子很像他 在俄亥俄州一樣,那時醫生叫這為精神崩潰,他被迫以某種易於接受的藉口請了一個月 的假。 儘管僅隔兩道街面便是威爾希爾﹒博爾瓦德和貝佛利山商業鬧市區,附近的這條街 道卻不可思議地空曠和寂靜。他看得見前面遠處的玩具車在緩緩前進,沒有嘈雜聲,聽 不見絲毫的尖叫、擠塞和哨笛鳴響聲音。接著,他意識到一個矮胖郵遞員從身旁走過去, 永遠是那種揹著信封的大咧咧的樣子。郵遞員過後,他看見一個高個子、紅頭髮的姑娘, 從他車門窗口遠處的公寓裡出來。他扭了一下身子,盯著她看。只見她一邊戴著白手套, 一邊向人行道上走過來。她隨意地瞥了他一眼,接著便決然地朝威爾希爾大道拐過去。 他繼續瞅著她漫步離去,然後考慮起過去的14個月的經歷來。 由於成千次會見的積累作用——他親自參加聆聽的會見一定有一千次不少——使卡 斯﹒米勒對美國已婚婦女私下在腦子裡產生了這樣一種形象:一種陰性甲蟲,仰躺著, 兩腿朝天,在空中搖晃,身體扭動輾轉不已,但仍然仰面朝天——直到被樁釘祝每當卡 斯獨自一人夜間在城市的街道上步行時,他所到之處常是這樣做——卡斯﹒米勒總好仔 細地觀察在他面前散步的年輕婦女。他又將他們描述了一番:她們那圓滾滾的屁股在她 們的緊身裙子下面挑釁似的晃動著,她們的小腿不雅觀地裹著透明的尼龍襪,裡面接著 看不見的大腿。她們穿著的下流高跟鞋使她們身體前傾,不停地向前,去赴那可惡的幽 會。有時她們會停住腳步,注視展窗,這樣以來,讓他有機會觀看她們的整個形象。他 就會只把眼光盯在她們那不知道羞恥的不加約束的胸部隆起部位。逢到這種機會,他也 會停下腳步,用極度憤怒的心情看待她們。她們全是妓女。一群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的 蕩婦。她們當中,沒有一人是體面的,或者是值得信賴的,或者是忠貞不二的。她們散 發著麝香和體熱,以及難聞的性氣味。你只要碰她們,她們就會迅速地仰躺下,陰性甲 蟲,蠕動的淫蕩昆蟲,蠕動著。他痛恨婦女,他也渴望她們。痛恨和渴望合二為一。 他心不在焉地摩挲著溫暖的道奇車方向盤,眼睛直機前方,等待著她的出現。他認 識到強迫不是正常的普遍作法,他無意識地有一種容允的念頭。他所以來這裡是因為她 在那兒。 她已經誤入歧途,被虐待了,需要指明方向。他到這兒來是想會見她,幫她一把。 他將答應對她懲罰得不會太嚴厲。對她父親,這是他起碼應該做的,那個被生活和甲蟲 的淫慾折磨垮了的老傢伙。 他以一種無情的耐心等待著。 他剛剛看了一下手錶,計算了一下幾乎經歷了1小時零10分的時間,一股無名怒火 向他襲來並佔住了他,正在這時,他盲目地抬頭一看——呵,她出現了。 她從四道門前面的公寓裡走出來,一邊拍了拍腦後的黑頭髮圓髮髻,一邊匆匆地走 到路邊去。她朝人行道的四處張望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穿越馬路直到她的旅行車那兒。 她的車與卡斯的車停在同一邊,朝著同一個方向。她走起路來腳步沉重。 她的大腿豐滿,緊裹在鮮艷的人造絲服裝裡。接著,她轉過車那邊去,敞開車門, 鑽進車內。她坐在前座上,呆了一會兒,不知忙些什麼,因為他看不見,不過他推斷, 她正在點香煙。 他聽見她的發動機劈啪的響動,打著了火。之後他用一種魂不守捨的夢幻般的神情 注視著她的車向前飄動過去。他等到前面的車開過一道街面,緩緩地朝交叉路駛去時, 他這才啟動道奇,不緊不慢地尾隨著她。 薩拉﹒戈德史密斯在韋斯特伍德﹒博爾瓦德處便完全意識到那輛道奇了。道奇反射 陽光的格校和擋風玻璃後面的那張黑黝黝、陰沉沉的臉佔據了她的後尾觀察鏡,這猛然 引起了她的回憶和恐懼。這之後,約有20分鐘,它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觀察鏡。 她到達自己住宅的街道時,見到小孩子們正在草坪上玩耍,園丁操縱著電動割草機 為另一片草坪修整,她感到安全多了。她看見後尾觀察鏡裡不見了M﹒賈沃特(他在薩 姆的電視上看見過這場電影,不過沒有讀這本書),映入眼簾的只是平靜的後退的風景。 令人窒息的恐懼立即消逝了。她開始想,要麼這是一種巧合,要麼是一種幻覺產生的惡 作劇。 她將車拐進停車處,停下後,找到手提包,從車裡跨出來,她意識到沒有拿雜貨袋, 因為她忘記了要去商店,不過轉而一想,冰箱裡的東西足夠用的。她開始穿越修整過的 草坪朝門口走去,正在這時她意識到一輛轎車駛進了這條街。她立即停住,朝那裡望過 去,恐懼和災難的白針刺進了她的前臂和雙腿。那輛道奇轎車停在三道門的遠處,貼著 路邊,發動機空轉著。玻璃後深處的那張臉雖然看不清楚,但分明是對著她的。 不用看,很明顯,她知道那是張黑黝黝的、陰沉沉的臉。 她身不由己地喘著粗氣。她的腿像木頭似的,牢牢地鉚在原地不動,後來,才開始 動起來。她跌跌絆絆,半是小跑地到了門口。她狂亂地抖動著插人鑰匙孔,然後敞開了 門,砰地一聲隨身關上門,歇斯底裡般地將鎖鍊鉤上。 她的第一個毫無條理的直覺是給房屋和財產的保管人薩姆打電話,後來想到警察, 再以後想告訴隔門鄰居彼得遜太太,或者是拐角的凱思琳﹒鮑拉德。最後,她明白過來, 與他們這些人在這事上的合作是不可能的,與他們聯繫是根荒唐。儘管她的身體冷得發 僵,可是她的頭腦非常實際,想起了M﹒賈沃特說項的理由。她知道,她敢撥的只有一 個電話號碼。 在廚房裡,她急乎乎地檢查了一下傭人出人游廊便門,之後,便一把抓住掛在牆壁 上的電話聽筒,啟用通訊聯繫,立即溝通營救渠道。她撥了弗雷德﹒塔帕爾的電話號碼。 鈴響一遍後,她祈禱他仍然躺在床上。第二聲鈴響以後,她肯定他在洗澡間。鈴響三遍 之後,就在她的心下沉的時刻,他接了電話。 “喂。”他用一種難以置信的沉著回答。 “弗雷德!” “喂?” “弗雷德——一我是薩拉!” “哦,我是弗雷德——出了什麼事?” “我讓人盯梢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有人在跟蹤我——他在外邊。” “你指什麼,薩拉?你在說什麼?” “一個男人。” 弗雷德的話音很鎮靜,這使她也感到鎮靜,不過很緊張。 “什麼人?一定要保持冷靜。處境危險嗎?” “不——我不知道,不過——” “那麼要鎮靜。盡快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她用一只手抓住聽筒,使之盡量靠近。“當我離開你之後,我注意到停在附近的那 輛車,然後我便開動了,而我猜,它也開動了。我在回家的半道上看見了那輛車,緊跟 在後面。然後我一直留意觀察,它一直跟在後邊。現在它就在隔兩道門的那邊——” “誰開車?你看見了沒有?” “我說不清。他有一頭黑頭髮和一張冷酷的臉。” “以前你見過這人嗎?” “沒有——我是說,見過,我見過。星期六,我現在記起來了。他停在你的公寓的 對過,同樣的車,它駛進這道街面上。不過,我那時沒有留意。弗雷德,他是誰?” “我不知道,”他慢慢地說,“他仍在外邊嗎?” “我想——” “你去看看,我等著。” 她讓話筒懸掛在空中,走進了起居室。有一會兒,她很警覺,不過弗雷德在等待, 有他和她在一起,所以她便走出去來到大窗前。窗簾拉開一部分遮擋陽光。她移到窗簾 邊,輕輕地拉回一點,在這種遮藏之下,她朝外瞅過去。 街道就在眼前,道奇不見了。她把自己暴露得更大一些,遮蓋她的窗簾像是撕破的 帳篷。她審視了整條街,連道奇的影子也見不到。 她離開遮擋自己的窗簾,跑回廚房。 “弗雷德——” “哎,我在這兒。” “他走啦。” “你肯定嗎?” “我到處都看過了。” “奇怪。” 恐嚇被神秘所取代。她聲音中的焦慮由於不可思議的變化緩和了些。“弗雷德,他 能是誰?是不是與我們有關?” “也許是。”他並不想去掩蓋自己的擔心,“你肯定那輛車是跟蹤你的——星期六 和今天?” “肯定,我敢說,儘管他外出到什麼地方去,或者假裝做什麼事。為什麼,也許, 我不該如此肯定。不過,停在你的公寓外,然後又緊跟在我後面,並且停在這裡,一個 勁地注視我,並不裝著離開到別的地方去——”“要小心,薩拉。不要用我的名字。電 話也許被竊聽。”弗雷德的秘密勾當畢竟是搞電視。 薩拉有些不耐煩。“如果他們錄了音,他們早已經聽夠啦。 我們不交談不行。也許是你的老婆——”“我老婆?” “她懷疑我。她見過我。我敢打賭那個男人是她雇的密探。” “有可能是。也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他也許由你丈夫指派的。” 薩姆?荒唐。“那太荒唐了,”她說。她剛說出口,自己反而不敢肯定了。為什麼 不會是薩姆?他不是全然的白癡。也許她在什麼地方露出了馬腳;也許,她被看見了; 也許有什麼傳言傳到他耳朵了。只消寄一封匿名信到商店;只消打一個電話,每天付50 美元就行了,就是她在什麼書上讀到過的,雇個私人密探就這麼簡單。他們確實存在, 他們甚至在電話號簿的黃色頁碼中登廣告。“周密調查,晝夜服務。”薩姆。不過決不 會是,如果薩姆哪怕有所懷疑,他就會像發皮疹似的一下子發作出來,顯然會出現指桑 罵槐,或者是指責。哭叫,鬧個不亦樂乎。這決不會是薩姆。那是弗雷德的老婆,那個 乾巴巴的女人。這正是她的作為。不過,也可能是薩姆。然而,假若是塔帕爾太太—— 那是她的真名嗎?——事情會這麼糟嗎?也許,她以後將答應他離婚。那麼她腦子裡到 底在想些什麼? “並非太荒唐,”他說道,“我肯定,你丈夫像我妻子一樣能幹出這種事。事實上, 薩拉,像我現在——或者說過去——瞭解我的妻子一樣,我將說,她比你丈夫或任何其 他人更不可能這樣干。” “為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我認為,我對其他人感興趣將不會令她吃驚。所以我想她不會為 了搞清楚去花1角錢。不會的。我傾向於是你丈夫,那使我煩惱。我從你那裡知道,他 並不怎麼老練。有關我們的證據可能使他變得發狂,他也會亂來。這正是使我煩躁的地 方。” “我們該怎麼辦,弗雷德?” “第一,密切注視那同一個人,同一輛車。看他是不是返回來在附近轉,如果是, 立即打電話告訴我,不管什麼時間。 我的另一個建議是,我們彼此離開一小會兒。” “弗雷德,不——” “親愛的,僅僅一兩天,等到我們弄清是不是真的出了漏子,或者純粹是一場虛 驚。” “多長時間,弗雷德?” “一天或兩天,冷它幾天,看能發生什麼事。如果情況清楚了,星期四早上打電話 告訴我。” “星期四早上,弗雷德,我會死去。” “親愛的,這對我也是很難熬。” “弗雷德,你愛我嗎?” “你知道我愛你。現在,掛上電話,去干你自己的事情,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要 密切注視。我將盼望著星期四早上從你那兒得到消息。再見,薩拉。” “再見,親愛的。” ※ ※ ※ 貝尼塔﹒塞爾比的日記。6月2日,星期二。“……心情好極了。音樂會後,我告訴 他時候已經很晚了,我該馬上被送回汽車旅館。然而後來,我們卻坐下來,一直談到早 上1時。後來,他送我到我門口。他真是個紳士,他問我能否吻我,我答應了。我想到 他離開前我要再見他一次。我們分手了。我盼著傑羅爾德到達芝加哥的日子,那可能很 有趣……今早接到媽的一封信,很明顯是在痛苦中寫的。那不是盤節滑脫,而是髖關節 錯位。她不得不躺在床上一段時間——若非病成這個樣子,無論如何她也不肯的。我想, 當這一切結束時我們大家都會很高興。再有4天的會見,等到查普曼博士的在演播室裡 進行電視講話播放後,我們於星期天晚就離開。保羅今天早上像我一樣犯困。情況該是 這樣。昨夜我們在車裡交談時,我見他回來得很晚。卡斯回來工作了。今早他來到我身 後,將他的手放在我的胸脯上,他過去常好這麼做,我非常生氣,他竟這麼舉止下流。 1小時前查普曼博士進來時,我把他逗樂了。那時我正在讀布裡阿斯出的周報,名字叫 《警覺報》,是一份挨家挨戶免費贈送的報紙。在‘社會活動’欄目裡,我碰巧讀到一 位名叫特麗薩﹒哈尼希的社交界的婦女,於星期五晚邀請這個團體中的社會名流參觀她 舉行的晚會,這是一次聚餐化裝晚會。每個與會人員被告知,要打扮成查普曼博士會見 時她們希望成為或者將要成為的那種人。太聰明了,我把它剪下來,讀給查普曼博士聽。 他哈哈大笑。他竟有這麼了不起的幽默感,倒和大多數名人不一樣。如我在日記中所說 明的那樣,他還有難以忘卻的記憶力。他大笑之後,說他本人親自會見過哈尼希太太, 她是一位可愛的太太,而且他希望她的聚會獲得巨大成功……” ※ ※ ※ 特麗薩﹒哈尼希坐在康斯特布爾灣環形邊緣上的地毯上,她那優美的大腿伸出在面前, 並且幾乎不下100次地調弄她的新游泳衣的帶子。她買這件白游泳衣時非常高興。女售 貨員說它簡直是美不勝收(她聽別人評論並非如此),認為它可能正是她想要的,也就 是說,如果她不在乎這款式太大膽的話(因為這是一種裁得很低的女式游泳衣,在大腿 處提得很高),而碰巧特麗薩並不在乎,甚至為這種款式能夠最大限度地顯出她那苗條 身段而感到滿意。它讓36歲的她顯得年輕了10歲。 昨天早晨她就去商店買了這身泳裝。那是她在商店門口特別早地把傑弗裡放下後買 的,因為傑弗裡為鮑裡斯﹒莫特裡斯基的畫展正在發狂似地做最後的準備工作。離開商 店時,她也穿著這身泳裝,並直接驅車到了海灘。但是,那海灘見不到一個人影,她失 望地在那兒呆了半個小時,便開車回家了,沮喪地熬它那漫長一天的其他時光。 她決心繼續注視直到埃德﹒克拉索斯基重新露面,今天一大早她就匆匆驅車來到海 灘。這裡又是空無人煙。這時她已經在她的守候崗位上等候了10分鐘了,既沒帶書,也 未帶傘,因為沒有打算逗留,一巳和他接上腔,她就離開。自從一周前她與他那短暫的 交往以來,她的思想幾乎沒有想其他什麼事。 一直到昨天,她有意地避開那海灘,盡力找出並檢查她的每個分散的感覺。她是個 理智、敏感的姑娘——她的家庭為此而感到驕傲和自豪——雖說眼下為某種感情著了迷, 可還不是不理智,不敏感,拜倫總是輕蔑地叫那不幸的妻於安娜貝拉﹒米爾班基為平行 四邊形公主,顯然認為她具有精確的數學特色,暗指她缺乏某種激情。特麗薩一向討厭 拜倫,像哈裡斯特﹒比徹﹒斯托一樣,站在值得崇拜的安娜貝拉公主一邊。在整個漫長 的周末裡,特麗薩一直在試著冷靜地審視形勢,像拜倫有見識的妻子或許要做的那樣。 不過,她很快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她不是遙遠的思想壓抑舉止拘謹的英國女郎,而 是現代產物,優先一代,時間也前進了許多,思想大大地解放了。 話雖這麼說,約束、敏感和世俗仍是通行的話題。 經過數小時的靈魂自查之後,特麗薩很滿意地把她的情況和問題分解成以下幾條: (1)她與一位先生結婚10年,一向是一位最好的妻子,將會繼續讓世人如此看待;(2) 她是一位有特殊能力、聰明、機智、身體具有一定的魅力的女性,而一夫一妻制的狹窄 界限沒有給這些天資留有進一步發揮和享受的余地;(3)她才36歲,還有許多東西可 以提供,可以分享,並且很具尋找快樂的能力,如果由於諸多約束的中產階級的怯弱而 虛度如花似錦的年華,那純粹是一種浪費和對神聖造物主的冒犯;(4)她對埃德﹒克 拉索斯基並沒有依戀之情,他只是一個她的全部造詣要達到的目標的象征,然而她感到, 他們倆中的每一個,他和她,應該有享受更多的生活奇跡的這份兒;(5)將自己配給 一個未開化的粗魯人,她就能夠使生命力達到真正的滿足和完善,因為這裡面有一種難 以言傳的聖經美,讓海拉斯貴族妻子與新近從山洞和俱樂部移居來的北方原始人結合, 是最佳的文明產物的交配;(6)其浪漫話像伊莎多拉和埃絲尼;(7)最後,為此,她 的生活應該更加豐富,更加有意義,傑弗裡也一樣。 一旦對形勢按順序方式進行過推理之後,特麗薩滿意地看到,她能夠繼續推進下一 步。幾年前,她曾完全沉緬於盆景,花了一個夏天時間學習日本的矮化植物藝術,研究 從足利年代的起源到現在為止的歷史,自那以後,還沒有任何一項活動像這次準備要干 的事情那樣讓她更著迷,更感刺激性。因為她解放得超越了她的性——解放得足以在她 的查普曼會見中完完全全地講實施。這一點,其他歸女做不到,她敢肯定——她感到, 沒有必要去幹那些降低身價的做做姿態,對埃德﹒克拉索斯基賣弄風情引誘他上鉤。像 他那樣的土著居民,他自會想佔有她,這很明顯。如果她不用相同的精神獻出自己的身 體,這將會貶低自然。 步驟和拜訪的對象一樣簡單:到海灘去,等他,直截了當對他說。還有,最後,安 排會見。隨著深度和廣度的增加,將大大豐富他們倆的生活。她迅速揭示自己所說的深 度和廣度是指精神方面的。 她的目光圈定在海灘上,還不時地瞟一眼那泛著泡沫的拍打和衝擊濕沙灘的白色浪 頭。這大洋浩渺無際,一直延伸到中國。面對這聖神的壯觀景像,濟慈的詩句油然爬在 洶湧的海浪之上:“我感到像一位蒼穹的觀察家/當一顆新星球飄進他的視野之中的時 刻,/或許像具有鷹眼的考茨/他凝視著太平洋——以及他的所有的人/用無端的猜疑 互相注視著——/這裡的波峰,一片沉寂。” 像是非常偶然的樣子,他們在她左邊的遠處出現了。他們身穿寬鬆的運動衫,從公 路斜坡朝沙灘費力地走來,在鄰近海水的硬沙地上,他們邁開了大步。他們越走越近, 特麗薩心頭呼呼直跳。當他們到達練習場地時,分散開形成一個三角形,開始扔起了橄 欖球。特麗薩此刻可以辨認清他們的臉了。失望使她的心變得沉甸甸的。埃德﹒克拉索 斯基不在他們中間。 她精心安排的步驟化為泡影,不過她並不絕望。她對自己的必要的目標是那麼的專 注,使得她依然處變不亂,心情沉靜。她檢查和估計了種種可能的行動。她滿可以轉身 走掉,之後再來等待埃德﹒克拉索斯基的出現。她也可以從電話簿上找出他的號碼,直 接給他掛電話。她也可以寫個便條,留給他的三個伙伴。但是,所有這些方法都不能立 即解除她無著無落的心頭煩躁。埃德﹒克拉索斯基出了什麼事?其實,她的兩種方法可 以足夠快地回答這個問題。但對她來說還是不夠快。她不想再去做白日夢,也不想再過 那輾轉不寧的夜晚。她必須立即知道。 由於一股她所不知道的自己擁有的欲望壯了膽,她站起來,以直接的方式,她把自 己暴露在他們面前。她的需要克服了人類的脆弱,勝過了那虛偽的羞法。沒有任何推理 能使這項任務變得容易些。她感到,她那僵硬的、赤裸的雙腿,一前一後,載著她越過 沙地。她離那三人中最近的一個只有幾碼遠了。他又矮又結實,呼哧呼哧地大聲喘著粗 氣鍛煉自己。他的脊背對著她。 她記得:在餐館裡,那時她是單身,與婦女一起用餐,她總感到去吩咐招待很為難。 招呼他們要捻手指嗎?有失閨範。 用叉敲玻璃杯嗎?那有些專橫,具有歐洲人的習性。直接喊“招待”像在那樣?或 者喊“先生”?或者清清嗓子大喊出聲。 這個問題最終因結了婚而解決了。傑弗裡捻動他的手指。不過,對這個運動員,就 在眼前這個,她不認識——他也是一個招待。 “喂,先生。”她喊道。 他已跳起來,在空中把球抓在胸前。她等著他把球擲回去。 “先生!”她大聲喊。 他回過頭,有點吃驚。他的髮型輪廓和眼眉都很低,他的面貌像是有人在上面坐過 的南瓜一般。“你喊我,夫人?” “對,請——” 他朝她走過去,樣子很感困惑。 “我原希望今天在這裡見到你的朋友,”她快速地說,“克拉索斯基先生。” “埃德嗎?他正在工作。” “是固定工作嗎?是否還回來?” “他前天才找到這份工作。我猜他要干一夏天,直到我們穿上軍裝。雖然他有時抽 空進行鍛煉,不過不在這裡,他嫌棄這片海灘。” “你知道我在哪兒能——找到他嗎?” “天堂公園。” “天堂公園?” 他看著她,好像她是火星人。“那個大游樂園——你知道——在桑塔﹒莫尼卡和威 尼斯之間。他有一個攤位。”。 “他明天會在那兒嗎?” “明天是星期幾——星期三?對,肯定在。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他歇班,星期 天他必須去工作。” “我真誠地感謝你。你見他沒有?” “每晚都見,實在的。我們倆同住一套房,離這裡不遠。” “我想知道——你能否為我捎個口信給他?” “那是確定無疑的事。” “告訴他,我希望見到他,是關於——關於一件私事——可在星期三中午——不, 最好是星期四,星期四12點,在娛樂中心。碰面在什麼地方好?” 這看起來讓他費了一會兒工夫,他試著集中精力去想。 “哪裡好大喲,”他咕嚕著說,“我知道。你進去以後,有一個養海豹的池子—— 每個人都在那兒逗留,給海豹喂魚。” “好吧,請轉告他,星期四中午我到那兒。” 她第一次意識到,他被她的泳裝吸引住了。一時間,她對這身衣服拿不準主意,可 後來,她倒感覺高興起來。他毫無疑問地會把她的裝束匯報給埃德聽。“非常樂意幫助, 夫人。”他最後說,“還有別的話嗎?” “沒有,沒有別的事了。你不會忘記吧?” “荷,不會。” 她閃出最迷人的微笑。“多謝。” “錯不了。”他一低頭,開始轉身,可又停住了。“荷,我差點忘了——你叫什麼 名字?” 她猶豫了一下。“只要告訴他,那個姑娘——”她打住了,記起對埃德看來她不是 個姑娘而是位夫人。她決定,儘管喊夫人令人惱怒,還是要保持她的清楚限定的身份— —“告訴他,他在海灘遇到的那位夫人,上周,就在此地,那個被他的橄欖球幾乎擊中 的那位,他會記起的。” 他奇怪地看著她,她感到很不自在。“好吧,夫人,”他最後說,然後離開加入到 其他人那裡去。 她為自己完成了預先設定要完成的事情而高興,特剛薩匆忙收拾她的幾件物品,徑 直向她的轎車走去,連看也沒有看其他三個人一眼,飛速驅車回到布裡阿斯。 回到家後,她高效率地做好午餐並用了餐。她打了半打家庭電話,寫了幾張“謝謝 您”的便條和一封信,還有幾張賬單發票。3時,她躺下,每日都午間小睡一會——她 將自己的永葆青春歸功於它——不過眼下,她睡不著,而是任憑自己沉浸在與她的土著 居民的神聖結合的甜蜜的想象之中。(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後悔自己與埃德﹒克拉索斯 基的約會未能發生在查普曼博士到來之前。要不,現在她就能以純粹的健康永遠載入他 的歷史。如果埃德進入這次會見,那她一定會作為既健康又精力充沛而流芳百世。)到 4點時,她仍然睡不著,於是便起床打扮了一番,仔細穿著,去參加鮑裡斯﹒莫特裡斯 基畫展,差幾分5點,她驅車到韋斯特伍德和美術商店去。 來到美術商店附近,她發現,要找個停車的地方很困難。 這很可能意味著畫展吸引了大批觀眾,她為此感到十分得意。 她把車留在附近的一處停車點。步行走到商店來。走近商店時,她看見幾組觀眾正 在人常傑弗裡舉辦這種雞尾酒會式的預展往往大獲成功。他那徵求意見的裝磺漂亮的通 知,寄給精心挑選的名單(其中包括藝術評論家、職業女主人、有錢的離了婚的女子、 還有電影明星),給收到人以很深印象,因而大受歡迎。 這個小小的美術館確實異常擁擠。特麗薩被人擠著走進去,她那雞尾酒短禮服擦著 襯裙沙沙作響。她對一些不認識的人點點頭;對熟悉的人則招手致意。傑弗裡左手舉著 香擯酒,站在中間檯子上,像在領航室裡——或者是前甲板上的船長。 不,活像他的偶像,在老蓋列裡的安布羅斯﹒汰拉德。特麗薩推開人群走到他身邊, 拉起他的手,冷淡地盡妻子之責握了握手,送給他面頰。他的小胡子在上面刷了一下。 他將一位身材矮孝面容憔悴、樣子像猶太法學博士似的年輕人拉進人群中心。這位年輕 人,大汗淋淋,泛著亮光的禿頭頂和短胡須,給人一種很可笑的不成熟感。每當她遇到 蓄胡子的年輕人,特麗薩總是斷定,要麼這人沒有下巴,要麼沒有天資。傑弗裡介紹說 他叫鮑裡斯﹒莫特裡斯基。特麗薩掩飾不住她的驚訝。當她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時,它 引起她一連串的聯想:灰熊似的烏克蘭人,強悍、堅韌不拔,對人侮謾無禮。不過這個 鮑裡斯,她猜想,是出生於威廉世家,在康尼島長大,靠美國政府發給的軍人津貼去了 巴黎。他的聲音細弱,兩眼水汪汪的,但他的觀點都是守舊的。她確信,他的畫行情不 會好。 通常每逢這種場合,她對傑弗裡特別有用。她善於應酬,懂行話。不過此刻,她毫 無興致。她呆在傑弗裡身邊不動,直到他小聲提醒她,她這才走到放混合甜飲料的大缽 那裡。然後,她便穿過擁擠不堪的沉悶房間,一個個地給客人倒。牆上掛著俗不可耐的 抽像派油畫,既沒有杜徹姆也沒有凱迪斯基。 鮑裡斯的畫給她一種幼兒園的印象,很現代化,但不是美術館,先鋒派畫展。她問 候凱思琳﹒鮑拉德,還有一位名叫拉德特福很穩重的高個子年輕人。她與三位批評家握 手,後來又同格雷斯、沃特頓以及帕爾默夫婦招手。她走過去,走回來,模模糊糊地聽 見傳教士般的有關創作方面阿拉米語(“不過這是他的色彩協調的觀念……這個特徵, 親愛的……那些豐富的藍色的地方……它使你有身臨其境之感……通過重圖象體現動感, 親愛的……新的領域……觀念的構成……深藍色,特色……內心的眼力……蒙特潘納 斯……朱紅色……反叛……希羅希基”),並且深感不解,傑弗裡為什麼放棄皮特爾怖 魯士爾可愛的雪貂,而換上這玩藝。不過她瞭解這是有用的商品,低價買進,高價賣出, 時尚如此嘛。 兩小時過去了,已經喝過四杯香擯雞尾酒了,她決定她應該頭痛了。不久,在人群 中,她低聲對傑弗裡說了一下。傑弗裡正與買主交談,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她從人群中擠出去,外面已是夜晚,充滿活力,沒有絲毫的抽像,沒有殘缺不全的 線條、畫彩和塗滿斑點的平面。她想起了埃德﹒克拉索斯基,他更接近真實的藝術,她 很想知道,他對這一切是如何看待的。他應該用她的眼光來理解,她知道,她感到與他 更近了。她過去裝飾了多少這類令人厭惡的虛假的畫品?那些夜晚、那些歲月是如何度 過的? 後來,傑弗裡比她預料的提前一小時返回家。她原打算等他返回時她已進入夢鄉, 因為這是他們做愛的夜晚,而她對此毫無興致。不過此刻她坐在沙發裡,在靠近窗戶的 風俗雕塑群像之中,毫無睡意,沒有不舒服的跡象。 “這是個了不起的畫展,”她說,“可你看上去很疲倦,行情怎麼樣?” 傑弗裡搖了搖頭。“令人失望。只脫手了六幅。” 她心裡倒有點高興。“對不起,”她表示同情地說,“我怕會這樣。他的作品開價 太高。這裡來的人簡直拿不出這麼多錢,要是在巴黎——”“呵,不錯,巴黎。” “或者哪怕是羅馬。” “嗯,對。” “不過,你只要對這些平庸之作作某些讓步就是了,親愛的。” 他點點頭,凝視著米色的地毯,後來突然抬起頭。“你的頭痛好些了吧?” “現在好多了。”接著她又迅速補上了一句。“我怕又到了每月的那個時候——” 她過去對這種事從來沒有撒過謊,不過,她告訴自己,這在她的成長過程中是一個非凡 的轉換時期。她將十倍給他補償,一天很快過去了,他倆會更加幸福的。 “對不起,”他在說,“也許你應該躺下。” 她站起來,幾乎很快活。“你才是我們擔心的人。吶,讓我們脫下你的衣服,我給 你拿拖鞋,然後我們再喝點白蘭地。” 她是如此愛他。真格的,他倒會更加快活的。 ※ ※ ※ 貝尼塔﹒塞爾比日記。6月3日,星期三:“……對我來說,從來沒有過的異乎尋常 的事情發生了。我無法將它寫在紙上,除非我認為他不錯,將會成為我的丈夫。喝過那 些烈性威士忌酒之後,他變得酪配大醉,我只好開車把我倆駛回維拉﹒尼普利斯。我們 坐著,他開始講述他的人生——他幾乎是媽眼裡的天使——後來干了兩年的分析工作。 後來他說他是個潛在同性戀者,大多數男人總會如此,但從來沒干什麼錯事,因為心理 醫生治療了他的玻他把頭放在我的胸脯上,哭了,並且說希望娶我為妻。我很可憐他, 想永遠照料他,並說我們會討論結婚的事。過了一會,我同意我們在芝加哥作決定。今 天早上我們用過早餐他要離開時,他是那麼的可愛。他需要我,這毫無疑問。既然他如 查普曼博士所證實的那樣是個正常的人,我想事情會發展得很順利。我們等著瞧。他每 年掙13000美元。它中了一個兩分,我的心情很好。四天以後,我們就離開。媽來了一 封信,我不能責怪她把魯賓費爾大夫辭掉,誰聽說過有把坐骨脫位看成是心理病症的。 今晚我要給她回信,給她精神上的支持。我覺得非常愉快,在水晶宮揮霍了一些錢。 我經過保羅、霍勒斯以及一位迷人的婦女用餐的飯桌時,他(保羅)把我叫住,並 且把我介紹給她,鮑拉德夫人,並要求我加入到他們當中去。我去了,氣氛很友好。還 在我第一次越過那張桌時,我像是聽見霍勒斯在說他的妻子,這也是我為什麼放慢腳步 的原因,因此讓他們看見了。自我和查普曼博士一起工作以來,我還從來沒有聽見霍勒 斯說起過他妻子。當然,裡爾頓的任何人都知道為什麼。我所以提起它,是因為一種奇 怪的推論浮現在我腦海。莫非鮑拉德夫人是霍勒斯的妻子,現在又重新嫁人了?有可能 是,除非她非常保守,而我所想象的霍勒斯妻子的形象卻……” ※ ※ ※ 內奧米﹒謝爾茲醉醺醺地坐在舞池旁邊的桌了邊,是沃什﹒狄龍接著她的口信後安排她 在這兒的。她吃力地端起高腳玻璃杯送到唇邊,將賸餘的杜松子酒一飲而進。 她轉過身,把椅子搞得吱喳作響,喊招待重新給她添酒。 其後,那間昏暗的大房間進人焦點,她看見喬羅克的喬裡蒂斯的所有桌子都空了。 一位招待正在解他的白色背心紐扣,穿著工裝褲的一墨西哥人拿了一把掃帚走進來,沒 有一個人留在那裡,一個人也沒有,除了她自己和那個樂隊外。 她猛然轉回臉對著舞池,視線穿過舞場投向音樂台。那些人形模模糊糊,不過她認 出了沃什,他正跪著,把他的薩克斯管存放起來。其餘四個人正在收拾樂器和樂譜。她 感到他們是她的唯一的朋友,尤其是沃什,尤其是沃什。 最近八天,她到喬羅克家的喬裡蒂斯酒吧來過兩次,加上今晚算三次。這間酒吧緊 靠人口處。她喝過酒,想讓沃什知道,可又改變了主意,於是坐了一輛出租車回到了布 裡阿斯。 每個下一天的早上,她都為她的新的貞潔、改邪歸正而感到驕傲。每個下午和夜晚, 她又感到孤獨得難受和痛苦。她意識到,如果不做愛,再也無法繼續下去。今晚早些時 候,在她的廚房內,食物使她感到倒胃口,因此她開始小飲起來(為了提提胃口),一 發而不可收(為了淹沒慾火),最後,在十點鐘,她打電話要了一輛出租汽車,第三次 來到這裡。這一次,她讓那個酒吧間招待員(此人這時已經成了可以依賴的朋友)告訴 沃什她來了。演奏完集成曲之後,沃什走過來,把她領到這張桌邊。 她喜歡成為這個家庭中的一員。在當中間歇的空間,他們跟在沃什後來到這張桌邊, 拉過椅子,與她討近乎,贊美她,對沃什說一些逗趣的話(沃什一個勁地眨眼睛)。最 後,用一種古怪的方式交談起來,她一句話也聽不懂。有關音樂的事情吧,她想。這些 音樂家。他們名字叫……哦,沃什……皮拉威茲……、拉溫……巴代裡……尼姆斯…… 不,西姆斯……基姆斯,威姆斯,黑姆斯。 她在前額和腮這間揉了揉眼睛,試著把這些名字和這些朋友對上號……叼著煙卷的 那張蒼白的臉……卷頭髮和搖晃膝的羅馬型臉……長著亂蓬蓬的山羊胡子的黑人臉,他 手指上戴滿了戒指,指甲老長,老長……長著胖鷹鉤鼻子的橡皮臉,腿腳動作起來像兔 子似的……老長,老長的長下巴臉,凹陷眼,老長老長的身子,胳膊,大腿與沃什﹒狄 龍不相上下。他用手摟著她,他的嘴唇把她的耳垂搔得挺癢。 她看見他穿過滑溜溜的舞池走過來了,相貌很丑,值得弄到手的東西,穿著夜小禮 服。她試著坐起來。 他站在她前面。“我的姑娘怎麼樣?” 她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他的凸牙、麻子臉的重疊形象。 “感覺很好吧,心肝兒?”他問。 “很好。” “夜間剛開始,喜歡尋點更多的快活嗎?” 她想,與你的姑娘調調情,讀一個睡前的故事她聽,把她放在她的帶輪的暖和床裡。 她的嘴像吃了糖一般,臉上紅紅的。“喜歡。” “你非常漂亮,親愛的姑娘,也非常甜蜜可口。” “如果你喜歡我的話。” 沃什露出了無唇的微笑。“喜歡你?親愛的,老沃什可不是你的那些光用嘴皮子的 人。他喜歡表明想幹就干。親愛的。 也許你用不著告訴我,不過,在那裡,我一直想要你想得發瘋。” 她點點頭。“我累了。”她說。 她試圖站起來,但就是站不起,他伸手到她臂下,很容易地把她吊起來。 “你先站著,”他說。他齡牙笑了笑。“我希望不會呆多久。”他把她的一只胳膊 卷放進他的裡面。“走吧,親愛的,我們回家去。”摟她的那只手臂很有力,她的感覺 較前好多了。 他導引著她穿越空蕩蕩的桌子,上面有污跡斑斑的桌布,盛著半滿煙蒂的煙灰缸, 濕漉漉被捏成團的餐巾,仍像早上以後的樣子。 “荷,沃什!”有人喊。 他站住,回過頭去看。 “今夜有樂局?” “遠非如此,”他回答,“還有場小小的爵士樂即興演奏。” 他朝下看著內奧米。“我們要演的,是不是親愛的?” “沃什,我只想躺下。” “你就要躺下,親愛的姑娘。老沃什定會把他的姑娘照顧得舒舒服服。” 外面,冷空氣像濕抹布一樣拂在她的臉上。不過,儘管她部分地甦醒過來,世界仍 然看不見,看見的只是身旁那個高高的運動的形體。在相隔很遠的什麼地方,交通發出 說不清是什麼的嗡嗡聲。高高的天空上,星光閃閃的穹窿翹起來,在那很遠很遠的下面, 舖過的地面是混凝土的滑坡。在他汽車的皮革座位上面,很容易讓自己被拉向他那裡, 直到她嗅到了他的套服上的杜松子酒和絨面呢,以及他翻領上圓花的隱隱約約的香水味。 她意識到自己被帶著向前走,感到轉彎時的搖擺和輕微的浮動,她感到了他的手在 她胸前的毛線衫上摩挲著。 “我早就知道你是那個,”他說,“從我給你送明信片的那一天。我敢打賭你也感 覺出來了。” 她把頭向後枕在車座上,眼睛仍閉著。 “有那種事多久了,親愛的?” “什麼?” “從你被愛以來?” 如果她告訴他,自幼兒時起,自從……,永無止境,他會認為她瘋了。另外,她太 疲倦。她什麼話也不說。 那艘宇宙飛船繼續向前,向前,後來,它停住了,她也睜開了眼睛。 “我們到啦。”他說。 過了一會,門開了,他幫她從汽車裡出來。他一只胳膊攬著她,扶著她走過人行道, 通過玻璃門,走進大樓。只見門前掛著一排排人名牌子和蜂鳴器以及裝有黃銅蓋子的信 箱。陰暗的走廊從樓梯通到後面。那個門上寫著五號。 燈亮著,她斜斜歪歪地站在他那起居室中間綠氈撲克牌桌子旁邊。他從什麼地方端 來兩個玻璃杯,有一杯到了她手裡。 “來,親愛的,喝。整晚上都沒有喝啦。” “我喝杜松子酒。” “它就是。”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荊“喝掉它,好上路。 我們要過一段時間。” 她喝掉了。那酒沒有什麼滋味。 他把玻璃杯放在撲克牌桌上,抓住她的胳膊肘,牢牢地帶她走過敞著的門。他一拉 開關頂燈亮了。她站在淡棕色的衣櫃邊。椅子那邊,是一張帶淡棕色低床頭板和雙人床, 米黃色的繩絨線床罩整潔地蓋在床上。 “你很乾淨。”當他在她身後把門關上時她口齒不清地說。 “他們弄來個服侍人,海外的黑白混血兒。她打掃房間掙五塊錢。” 他把繩絨線床罩和醬紫色的毛毯從床上扯下來,並掀開毯子下面白色床單,把它們 都扔到地板上,後來,又把枕頭拋到一旁。 “我喜歡足夠大的地方,”他說,並送給她一個無唇的微笑。“你呢,親愛的?” “我什麼?” 他走向她,將她半提離地面,貪婪地把嘴壓到她的上面。 通過醉酒的蒸氣繁衍,慢慢地欲念浮上來。那根本不是接吻,而只是對她的疼痛的 乳房的壓迫,及對她臀部的摟按。他放開她,他們倆都喘著氣。 “來吧,親愛的。”他說。 他開始解他的襯衫。她慢慢挪向床前,想脫衣服,但最終只是站在那兒。短暫的要 求交媾的強烈欲念減弱了,剩下的只是漠然的空虛感。太陽穴的眩暈有一點清醒。那張 掀光蓋飾的大床也不再那麼誘人了。沒有使她衝動的欲望——沒有看他脫光身子和急不 可耐的神態的興趣,因為已經有過很多了。沒有與他膠合在一起的渴念,也因為已經有 過太多了。她怎麼在這裡?如果她告訴他,解釋一下,也許還有希望。 “嗨,親愛的——”他說。 她厭煩地轉過身,想要依靠邏輯和說理,不過那時她看見他那長長的、無毛的、骨 鱗鱗的身軀,於是心裡清楚,那麼做是枉費心機,她已經把機器上緊了,這就得開動起 來。 “……什麼使你耽擱,來吧。” 她異常後悔地抓起她那毛線衫的底邊,慢慢地、慢慢地開始向上拉脫過乳罩。 “快一點,該死的!” 他來到她身前,抓過毛線衫,從她的頭上猛地拉出去。他的手來到她身後,試著解 乳罩,最後,用力地一下子撕開。隨著衣服下落,她那潔白的肩膀一下子裸露出來,她 企圖去遮擋,而他的雙手已經抓在上面,搞得生痛。她被抱離地板,粗暴地摔在床上。 “沃什,別——” “該死的——” 她那絲棉長褲被粗野地撕到地板上。 他靠上身來,逼近她身上。 “我的長筒襪——”她喘吁吁地說。 “去它媽的。” “不,求你——” 他掙扎著想起來,用一只胳膊肘撐起了身子。她只是想說明一下,做愛有一定的習 俗現律,一個夫人不脫襪子是不應赤裸著身體躺下的。穿襪子很不合適,絕對不合適。 他的胳膊像條撬棍似地壓在她的喉部。她的頭被猛地推進床墊裡。他的雙手似砂礫 般地按在她的兩個粉肩上。她仍在為她的長筒襪的尊嚴呻吟著。 她一度睜開眼,看見他,被嚇壞了。“不要弄傷我。”她哭叫起來。 他的聲音很生氣,很不耐煩,充滿野性。在她的耳朵裡絮絮不休地發出野獸的單調 話語,她閉上眼睛,沉入黑暗之中,獻出了她的愛情,使死亡來得更快一些,痛苦也會 結束。 最後是那種期待的感覺——美麗的如花的草原,如絮的白雲在湛藍的天空悠哉悠哉 地遊盪,如雪的羊群在吃著嫩生生的帶露珠的小草,小鳥在草原上無憂無慮地歌唱,花 蝴蝶在花蕊中振動著彩裙般的翅膀,小蜜蜂不倦地采吸大自然的恩賜,嚶嚶地唱著勞動 的歌謠。還有那永遠默默無聞的小草,吮吸著大地的靈氣,吐出空氣的芬芳,享受著陽 光溫情的愛撫,承受著雨露的滋潤。最後,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脊前。“我愛你,霍勒 斯。”她咕嚕著說。 不過後來,做完了,她感到軟弱無力,但在失敗中卻有點勝利感。因為,正像她告 訴愚蠢的屏風後的那人那樣,她總好性亢奮,可今夜,他倦了,而她沒有。這種快感壓 過她所知道的任何快感。 她在床墊子上轉了一下頭,望過去,沃什正在扣褲帶。 他看見她,齜牙笑了笑。“你要應付的,小傢伙。想喝一點?” 她搖了搖頭。“帶我回家。”她開始欠身。但是他走近她把她輕柔地推回去。“不 要這麼快。”他說,“吃了就走不禮貌。”她躺回床上,感到既無力又頭暈眼花。她注 視著他走到門口,敞開門。通過門道,那種夾雜著嘰嘰呱呱的打趣和挖苦,以及含糊不 清說話聲傳過來。 沃什朝那邊喊。“好啦,阿C——你上。” 突然,一個陌生人通過門口走進來——不陌生,是那個長著卷頭髮的羅馬臉。她嚇 呆,伸手去夠什麼東西來蓋自己的裸體。不過除了她的手以外什麼也沒有。 “喂。”羅馬臉說。 沃什做了個無唇的微笑。“巴代裡,今夜你是個男子漢。” 巴代裡開始脫襯衫。內奧米坐起來。“你把我看成什麼人?”她斥責沃什說。 她竭力想扭動著到床下。但是沃什抓住了她肩膀,把她往回拖。她用拳頭搗他,直 到他抓著她的前臂,硬把她推躺在床上。 “猜想你沒有讓她痛快,”巴代裡說,“還要搏鬥一大陣子。” 內奧米盡力喊叫,沃什用臂堵她的嘴。“上,你這個老東的,”他向後喊,“這是 只老虎。” 她既不能移動手臂,也不能喊叫,內奧米瘋狂地用腿踢蹬。可是,有人把她的雙腿 死死地按住在床上。她看見沃什的胳膊上面那張卷毛羅馬臉。一會兒,卷毛觸到她的臉 上,滿是大蒜氣味的嘴扣到她的嘴上。她竭力掙扎。有一次她看見沃什從門口處齜牙對 她笑,這之後她看見的只是那張羅馬臉。她用腳踢他,他呻吟了一下,於是便用手掌抽 她的臉。她抽泣著,想用嘴咬他,得到的仍是他那巨大手掌的針刺般的痛。過了一會, 她停止了反抗,他也停止了用掌打她。她任他像布娃娃似地擺佈。 又是那種沒完沒了的動作,針刺般的疼痛,用鉗子夾緊般的疼痛。殘酷的暴行伴隨 著什麼地方的門敞、門閉、門敞、門閉,以及遠處要巴代裡繼續干、再繼續干下去的聲 音。在上面懸晃著的羅馬臉像一只扭曲的燈籠。卷毛粘乎乎,濕漉漉。 完事之後,她不能起身。沒有任何毅力能夠使她抬起她那施過拉肢刑般痛楚不堪的 肌肉。她躺在那裡喘著氣,她那高聳的乳房脹鼓鼓的。她的眼睛瞪著視著,等待著。她 的內裡機構竭盡了反抗力。她衰竭地躺著,大瞪著眼,等待著。 那道門敞開又並閉了,傳來了一陣大笑聲,並且來了那個胖鼻子,那個大下巴。手 掌捂上了她的乳房,大腿壓在了她的大腿上……拉溫,拉溫……那個黑傢伙,西姆斯而 不是尼姆斯,她最後知道是西姆斯,她閉上眼睛。她記得以前曾經有過像他這樣的一個 ——什麼時候?——巴坦達,那個讀過許多書的知識分子。他告訴她南方的種族問題起 源於白人的精神恐怖,認為黑人比白人更有力量……西姆斯,別,西姆斯,直到她尖聲 喊叫得沙啞了……後來,當她睜開眼時,那已不再是西姆斯,而是一張抽搐著的長滿丘 疹的粉臉……就在這當中,她暈了過去……當她睜開眼時,她身子豎立著,她在沃什和 西姆斯之間夾著。他們駕駛著車。兩扇窗都開著,風像溪水那樣涼颼颼的。 “你怎麼樣?”沃什在問,“我們在帶你回家。” 她朝下看了看,看見有人給她穿上了衣服。真正有教養的人,真正有教養的人—— 對待女子的事情上。 “不要對我們輕舉妄動,”沃什說,“任何外科醫生會告訴你,五個並不比一個壞。 那些小姑娘所遭遇的並沒有弄壞。你聽著,親愛的——你要——吶——你要小心——這 些傢伙中有一個,他——你被稍稍弄傷了——不過不嚴重,根本算不上什麼事。嘿,西 姆斯,就在那邊,停住那裡。” 她感到汽車突然轉向,嘎的一聲剎住了,馬達空轉著。沃什敞開門。“我們讓你隔 幾道門下車,以防有人等你。” 他伸手幫她出來,但是她不動。 “幫幫手,西姆斯。” 他們兩人推推拉拉,好一陣折騰才算把她弄出車。沃什把她靠在樹上站著,並指了 指。“那條路,親愛的。”他裝出一副假惺惺的微笑,彎下了頭。“多謝你這一晚上。” 汽車開走後,她仍靠在樹上立著,最後,她伸出一條腿,試探著看能不能動。她看 見她的長筒襪褪到膝蓋以下,撕破了,沾滿了污跡。 她開始跑,絆絆跌跌地向前跑,抽泣著。奔跑著。 當到達她的草坪上時,她垮下去,跌倒在一處又冷又潮濕的草堆上,抑制不住地嚎 陶大哭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她聽見舖路面上傳來腳步聲,腳踏草地上的壓抑聲,快速地朝她 接近。她盡力止住哭,抬起頭來,希望是一位警察。在她發現那是霍勒斯來到身邊時, 她竟一點也不感到驚奇。他說了些什麼話,她還沒有明白過來,便對一切感知閉上了眼 睛和大腦。 -------------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星期四上午8時10分,凱思琳到達了內奧米﹒謝爾茲的住宅。幾乎在一小時之前, 保羅﹒拉德福特向她發出緊急召喚,她便應約趕到這兒。候在那兒的保羅接了她進去。 凱思琳並不清楚為什麼要她緊急趕來這兒,只從電話裡聽保羅說,內奧米與什麼無 賴約過會,受到了虐待,醫生把她放在床上。在登記處找到可派用的護士前,需要個朋 友或鄰居守護她。 儘管凱思琳並非內奧米的至交密友,也不經常來往(最近的一次是在聯合會裡聽查 普曼博士演講時見的面),但還是應保羅的緊急約見到這兒來了。對內奧米,她的個人 感情一直是矛盾的:在內心深處,既有一種同命相憐的感覺,因她也是一個結過婚眼下 寡居的婦女;又有一種在見到她時不舒服的感覺,因為她的那些放蕩的性行為(如果那 些可怕的傳聞是真的話)業已成為布裡阿斯人通常在沙龍裡閒聊的話題。目前對凱思琳, 又增加了另一個因素。昨天午餐時,她遇見霍勒斯,得知他便是內奧米先前的丈夫,所 以因為她喜歡保羅(而事實上,喜歡任何與保羅有聯繫的人和事),也就不得不把內奧 米看成是她本人已被卷人的那個新圈子內的正式成員。 “她怎麼樣了?”凱思琳一邊問一邊走進內奧米的那間惹人注目、顯而易見為中國 現代裝飾的起居室裡。她不無吃驚地發現,那景像對她很陌生。 “正打盹兒,”保羅說,“昨晚服了大量的鎮靜劑。她會她起來的。”一時間,他 欣賞起凱思琳早晨的面孔來。 凱思琳覺察到他用眼盯著她,抬起手指摸了腮。“我一定很難看,我幾乎沒有時間 打扮一下。”她焦急地瞅過去。“有什麼我能為內奧米做的事嗎?” “眼下沒有什麼事。要你看護一下,”保羅說,“我真說不出我們對你該有多感激, 凱思琳。霍勒斯和我都不認識內奧米的朋友。我們不知從何著手。” “你找我做對了。” “戴利達麗怎麼安頓的?” “我來的路上在學校那裡把她放下,並且留下一個便條給阿伯蒂,讓她中午時注意 那輛合用汽車,停在那兒,等我返回去。你用過早餐了嗎?” “記不得了。” “你必須吃點東西。讓我們看看廚房有沒有。” 冰箱裡既沒有雞蛋,也沒有熏肉。白鐵盒裡的麵包有好幾天了。很髒的盤子堆滿了 洗滌槽。凱思琳把兩片麵包放到烤箱上,準備好了咖啡,然後刷洗並擦乾了幾個盤子。 在她干這些活的時候,保羅哼了一聲坐在小吃飯間的椅子上,並開始解釋發生了什麼事。 自從霍勒斯知道內奧米住在布裡阿斯以來,他幾次登門拜訪她,可是他一次也沒有 發現她在家。昨晚上,霍勒斯又試了一次,在他發現她仍不在的時候,他把車停在門廊 前,決定等她回來。半夜過後,內奧米出現在草坪上,醉醺醺地,被施暴受了傷。霍勒 斯將她抱進屋裡,使她甦醒過來,弄清她的內科醫生的名字,給他打了電話,那位大夫 立即趕到,他報告說,除了需要縫三針外,她的傷主要還是心理方面的。他建議送她到 療養院,加強心理治療。他留下了幾個精神分析學家的名字。到天亮時,霍勒斯已經精 疲力竭,混亂不堪,打電話給保羅讓他拿個主意。 “我能告訴他什麼呢?”凱思琳端上烤麵包和咖啡時,保羅對她說。“我們在這兒 是生人,知道了我所知道的內奧米的事,那是你根本就不屑一聽的。當然啦,查普曼博 士在醫界有最好的關係,不過霍勒斯和我都同意,這是件我們最好別讓他過問的事情。 他會立即擔心到報界的反應。嚴格講,這是霍勒斯個人的私事,應盡可能地悄悄處理。 所以我便想起了維克托﹒喬納斯博士來。” 凱思琳坐在保羅的對過,也記起了喬納斯博士。最初他們約會時,有一次保羅曾親 切地提到他。 “儘管從技術上講,他是查普曼的對手,但我知道,內奧米的問題屬他的領域,而 且他是可以信賴的,所以我就從旅館給他打了個電話,說明了原委,我在這兒見他。接 著我又給你掛電話。” “喬納斯博士現在就在這兒嗎?” “在後邊,正在與霍勒斯交談。我告訴霍勒斯,無論他說什麼,都要接受。” 沒有什麼再補充的了,他們在沉默中喝著咖啡。凱思琳記得,她姐姐來醫院切除扁 桃腺,術後,她姐姐躺在康復病房裡,她和她父母到一家自助餐室一大早坐下來喝咖啡, 那氣味聞起來就像這次一樣。不過後來,她終於放下杯子,意識到那定是父母的咖啡發 出這般氣味。她應該喝點牛奶。 他們聽見腳步聲,維克托﹒喬納斯博士走進廚房裡來。保羅見狀想站起來,可喬納 斯把手放在他肩上讓他留在那裡,並用一個溫和的微笑對凱思琳致意表示了介紹,並執 意自己動手倒咖啡。凱思琳感覺到這點,只得停止了對他的凝視。他那亂蓬蓬的頭髮, 皺皺巴巴的西裝,尖突的鼻子,看上去打扮不在行,怪模怪樣的。 “霍勒斯剛進去看望她,“喬納斯博士說著,把他的咖啡端在桌上,坐下來。“我 想他知道必須做什麼。” “對她還有希望嗎?”保羅想知道。 “也許。”喬納斯博士說。 保羅和凱思琳交換了下眼色,他感到不安,她有些困惑,因為他倆本來希望能得到 通常會有的那種諸如“當然有”、“只要活著,就有希望”的令人充滿信心的世俗套話。 保羅一時間忘了喬納斯博士的那種對人直言不諱的坦誠性格,而凱思琳對此更一無所知。 “你這是什麼意思?”保羅問。 “從精神病學的角度講,完全有可能治好這種病事情的成敗掌握在他們的手中,我 得說,更多的掌握在霍勒斯的手中。如果有人去幫她,她便能明白她是可以幫上手的, 明白這是一種病態,一種病得挺重的疾病但是,既然她是一個經受自我毀滅意願折磨的 人,她很需要有人幫一下,因此,這就非常清楚地要看霍勒斯的態度了。他必須知道, 她不是墮落而是有病這對他可不那麼容易。他受過教育,明了情勢,但也有不利的一面, 那就是他是在傳統的宗教影響下長大的。如果他決定他要她,那對他自己來說她便值得 挽救,那他就會過來看望,並且使她不離左右。那時,我就能為他們找到地方,找到醫 生。在密執安。對他來說不太遠。” “你親自見過像這種病治好過的病例嗎?”保羅問。 “當然嘍。我告訴你,慕男狂是一種可以治癒的病症。深人下去,接觸它,治療它, 再也沒有什麼導致慕男狂的理由了。” 凱思琳內心一陣顫抖,生怕別人看出來。這個詞,在笑談中或者租賃小說中經常出 現的這個詞,現在具有了令人恐懼的實質,因為,真有其事,內奧米,服了鎮靜劑是真 的。突然之間,凱思琳回想起那些流言,競然不寒而慄。那些傳說是真的。不過,任何 一個女人怎麼能夠那樣行事呢?不過後來,他說,她控制不了自己,沒人幫她,她病了。 “是什麼原因?”凱思琳發現自己在問。 喬納斯喝完了他的咖啡。“它們情況各不相同。對這個病例,就我所知道的點滴情 況看,我猜她孩提時期沒有得到足夠的愛。”他摸了摸他的口袋找他的玉米棒芯煙斗, 找到了它。 “當然,我這樣說過分簡單化了。但是,這種過度的性慾可以是成年時試圖得到那 份愛的一種方式。但這無濟於事,你看——一個男人,100個男人都不能給予她父母20 年前沒有給她的那種愛。”他把煙斗裝滿了煙絲,點著了它。“我試著把這道理解釋給 霍勒斯聽。我告訴他,她是在沒有溫柔,沒有安全,沒有權力,沒有作為一個人的價值 感的情況下長大成人的,所以,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個問題也跟著日趨嚴重。後來,她 試著用這些與男人沒完沒了的、永遠得不到滿足的插曲來擺脫掉它。當我講完後,霍勒 斯說,‘你的意思是說,她尋求的不僅僅是性;你是說,她並不想有那些男人?’我告 訴他,對,她不想要。事實上,在下面,對他們懷有很深的敵對情緒。這次可能稍稍使 他看到了一些情況。這是真的。”他看了看凱思琳,用一個羞澀的但十分肯定的微笑再 次對她表示歡迎。“分析療法可以幫助填補失掉的東西。它能使她瞭解她是誰,為什麼, 並瞭解到她是一個有價值的人。它將恢復她的身份。這些自我毀滅的性插曲就將停止。” 他聳了聳肩。“這完全取決於他們倆。” 過了幾分鐘,霍勒斯用拿著眼鏡的手疲倦地擦著鼻樑,出現在他們面前。他茫然地 瞥視了一下坐在餐桌周圍的那三個人。凱思琳盡力做出微笑,霍勒斯終於認出了她,於 是便向她打招呼。 “他仍然在睡,”霍勒斯說,“不過看樣子焦躁不安。” “很自然,”喬納斯說,“昨夜並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 霍勒斯看了看凱思琳。“你來,真好。不過,我最好守在那裡等到護士到達。要不, 內奧米醒了的話無人在。我想,我要給查普曼博士打電話,讓他替我一下。” 霍勒斯在他的錢夾裡找到聯合會的電話號碼,然後撥了撥。他接通了貝尼塔﹒塞爾 比,向她說明,他可能要耽擱一下,很想知道查普曼博士能不能替他到中午。他聽了一 會,對著電話點了點頭,看上去比先前更沮喪,最後他說,他和保羅都會到場參加首輪 會見。 把電話筒放回機架上以後,霍勒斯轉臉對著凱思琳。“你看,他們不讓我這段時 間,”他說。隨後他轉向保羅。“很明顯,卡斯又因流感躺倒了,所以查普曼博士要接 替他的那份工作。” “甭擔心”凱思琳說,“我來照顧她。” “如果她醒過來。”霍勒斯說,“告訴她,工作完畢我立即趕到這兒。如果可能, 6時30分就可回到這兒。” 凱思琳點了點頭。保羅和喬納斯博士都站了起來。“我想,今天的大部分時間她會 睡著,”喬納斯博士對凱思琳說,“你倒可以隔一會兒進去看看,看看她感到舒適不舒 適。” 從女傭人的房間裡傳來一陣悲哀的犬吠聲。“天可,那只狗,”霍勒斯說,“我忘 記了。”他無可奈何地朝四周看了看。 “誰來照看它呢?” “我來,”喬納斯博士很快地說。“我的孩子可以照看這只狗,一直到謝爾茲太太 能夠站起來。”他很快消失在傭人門廊裡,不久,又抱著那只深為感激的西班牙長毛狗 返回來。 凱思琳跟在這些男人身後走到前門。霍勒斯和喬納斯博士走出去之後,保羅延緩了 片刻。 “特別的感謝,”他對凱思琳說,“中午我將打電話給你,看一切是不是都正常。 今夜我可以見你嗎?” “那真是太好了。” “一起吃晚飯?” “我不會讓你身無分文地離開加州,在路旁餐館吃頓夾餡麵包就十分適合我。” 保羅笑了笑。“你不是那類人。不過,你說什麼都照辦。” “你肯定知道我是什麼類型的人嗎?” “要吃暖房中養的野雞,插上一枝火絨草的魚子醬。” “有時是,但是有時也吃插有一枝草根的夾餡包。”她皺了一下鼻子。“快活的一 天。” 她將門關閉之後,便走進門廊,躡手躡腳地尋找內奧米的房間,找到後向裡瞅了瞅。 窗簾拉下來了,房間處於半明半暗狀態。內奧米躺在那裡,頭枕在彎曲的胳膊上。 她扭轉身,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形象,她的內心深處虛構的形象:從脖子向上看,是 位天使;從脖子向下看,是個妓女。 她很快就為這個影像感到害羞起來,於是打消了它。 在那間過度裝飾的起居室裡,環視了一下室內擺設。她意識到,那些最初看上去很 時髦的裝飾品,現在倒顯得借不可耐。那幾盞很考究的老式中國陶瓷燈,原來不是真品, 而是些不值錢的聖費爾南多河谷的仿制品。那些花瓶,也不是雕琢而成的琉璃精品,而 是壓成的玻璃制品。她突然為這些發現感到羞愧,好像主人不在時偷看人家的抽斗被捉 住一般。因為,她畢竟對別人的家具並不在意,她沒有這麼勢利,她只是有些判斷什麼 雅致,什麼不好看的知識。她從那些擺設品那裡移開視線,想找本書看。 幾分鐘後,她找到了出租圖書館的一本偵探小說,斷定這可以用來消磨上午的時間。 她給自己武裝好香煙、火柴、煙灰缸之後,便舒適地坐在厚沙發上,交叉著雙腿,小心 地把腳後跟放在沙發桌上,打算讀那本小說。不過,這倒很困難,她的思想一直捆在保 羅﹒拉德福特身上。 在過去的一周中,除了一天外,她每日都見到他。她過去從來沒有這樣快地對一個 男人滿意過,然而,舊有的擔心像一把出鞘的劍那樣懸在她的上面。在他星期天離開之 前,她不敢計自己去想這事,或者想他們倆人之間將要發生什麼事。現在,在將保羅在 腦海裡反覆思考時,她突然感到不誠實和配不上。她試著去想她知道的與保羅有關係的 其他婦女。她們如何對待他?她指的是誰呢?內奧米?呵,上帝,不。不過,有像…… 外表上像她那樣冷靜和有控制力的人。然而誰又像她呢?真的,一個也沒有。可是,還 有厄蘇拉﹒帕爾默,她是位作家,保羅是位作家,有共同語言,具有在這樣的情景下所 需要的優點。沒有什麼人是極端猶豫不決的。她妒嫉厄蘇拉…… ※ ※ ※ “呃,”伯特倫﹒福斯特把那杯香按酒放在她面前的咖啡桌上後終於開口了,“我敢打 賭,早飯時從鼻子裡冒氣泡你還是第一次。” “不錯。”厄蘇拉﹒帕爾默盡職地答道。 那天的前一天,福斯特打電話給她改變他約會的時間。他抱怨說,阿爾瑪簡直連一 個晚上也不讓他走開,即使去工作也不行,所以他只好安排下面的最適宜的事情,他與 一家電影制片廠合謀好,邀她去參觀在萊克阿羅黑德的外景地拍攝現常她晚飯時將回來。 不過,無論如何,這會給厄蘇拉和他本人在一起呆整個星期四的上午和下午。他曾建議, 他們可以在他的房間裡早早地吃著早餐開始。 對早餐的安排厄蘇拉原先就感到比較好,但對共進午餐的安排卻使她越來越感到不 安。早餐具有不那麼纏綿,不那麼羅曼蒂克,帶一種反性慾的氣氛。畢競,有誰能在喝 過麥片後被激發起與人私通的欲念?但是,當她穿著一身晨裝,上身是開領罩衫,下身 是柔軟的羊毛百褶裙,到達那裡時,她驚愕地發現,福斯特在他的灰色真絲睡衣上披上 了一件薄薄的圓點花紋真絲晨衣。他的圓臉剛剛刮過,有一股松子和滑石粉的氣味。 在他的身後,早餐車上的冰桶裡有一開啟了的瓶子。 他高高地舉起了玻璃杯。“皮普威德絲,”他說,“花大錢才能買得到,來,來— —喝杯嘗嘗。” 當她把杯子舉到嘴唇邊時,他早已一飲而盡,並越過他的酒杯注視著。厄蘇拉盡量 不顯出難喝的樣子,那味道實在像是從濕木頭裡擠出來的。“真香,”她說,感到酒的 熱量升到了她的太陽穴。 “嗯,”福斯特一邊喝著一邊說。“早餐可以等一下。”他繞過桌子來到她身邊, 把玻璃杯放下,然後沉重地坐在長沙發一,靠在她的身邊。他像貓頭鷹似地窺視著她開 領罩衫處露出的依稀可見的乳溝。“哦,編輯小姐,”他說,“它在哪兒?” 對厄蘇拉來說,那推遲已久的可怕時刻最終來臨了。“在這兒,”她說,拍了拍皮 夾下的大馬尼拉信封。她的性史記錄得以完成倒是欲望驅使的奇跡。在打印記錄的過程 中,她無時無刻不被腦中意識的長途漫遊——回憶她的童年時代、與哈羅德在一起的歲 月、作為性伙伴她方的不足——所耽誤和停頓下來。在忙忙碌碌經歷了豐富的人生中, 愛情已變成人生的次要部分的時候,她從來沒有完全、甚至部分地面對自己的缺點,但 是一旦集中於某一地方,像對她的舉止的單獨傳記,她一生中的這部分則顯得比以往更 加突出,而它的失敗也顯而易見。 重溫她的這部分生活的令人討厭的使命,知道它很快就會讓另一個人見到,又加上 得知她丈夫正在辦公室裡由一名德國妓女服侍著,這些事實使她這幾天的日子特別難熬。 有幾次,在難以想見的幾周前,她腦海中出現了這樣的想法,在紐約的這份爬格子的差 使和工作,是否值得付出這樣的代價。然而,她最後還是繼續干下去,完成了這項令人 作嘔的任務。 此時,她解開馬尼拉信封的線扣,打開它,抽出了用夾子夾好的打印記錄。她在想, 直接與福斯特睡覺也許比讓他窺探臥室,注視她多年來的性行為會少一些羞恥。 “共27頁。”她說,她說著將筆記交給他。 他雙手拿著筆記,並保持著那張嚴肅的做生意的面孔。 “一個真正的貢獻。”他說。 “這要花一點時間看,福斯特先生。我也許可以散散步再回來。” “不,我想要你在這兒討論討論。請用香檳。” 他已經急不可耐地看了起來。尼蘇拉努力迴避他的臉,可是好幾次又禁不住要瞟一 下,看見了一張像是在黑暗的起居室裡凝視只限男人看的影片的臉,一張貪婪地閱讀約 翰﹒克萊蘭德典型性行為描述的臉。尼蘇拉吞下香擯,心裡感到不好受。 她覺得好像貝爾﹒博伊德正在將哈羅德的秘密傳遞給敵人一樣她還覺得自己是對只 有上帝才能選定的私生活的背叛者。(當你將這些出賣之後,還能留下什麼呢?)她意 識到他開始急匆匆地跳過了好幾頁來。 “怎麼啦,福斯特先生?” “小孩時的材料——誰感興趣?成人的部分在哪兒?” “你指的是婚前?” “你怎麼叫它都行。”他不耐煩地說。 “第18頁。” 他找到那頁,接著又讀下去。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一直舔著嘴唇。 過了一會兒,他望望她說:“如此說來,你以前幹過?” “我那時很年輕,福斯特先生。”她急忙說道,說完後又憎恨自己為什麼要防衛, 可是又不願意給他許可證。 他繼續讀著,又看她一眼。她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雙眼反射出來的映像不 是厄蘇拉﹒帕爾默,而是半邊剝去皮的牛肉。“你在生活中學會了。”他說。 “什麼?” “姿式說明了一切。”他說,顯出了牙齒,而且眨了下眼睛。她的皮膚變得冰涼。 他又看起來。她從眼梢看過去,發現紙張在沉穩地翻動著。她估計他正讀著她與哈 羅德的私生活那部分。她鄙視起自己來,真想從他那肥胖的手中將手稿奪回來。 他拿著紙張的手指移向她。“他不甚偉岸。”福斯特說。 她迎上他的目光。“誰?” “你丈夫。” 她氣得眼睛直髮昏。“他和任何人——你或者其他任何人——完全一樣。” “按照我的標準不是。” 她失去了控制,決定回擊一下。“男人們為什麼如此自負? 他們總以為能比她的丈夫對她幹得更好。” “忠誠嗎,我不反對——可是事實總歸是事實。”他咧開了油光的嘴。“對不起, 他也許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改善的。” 他又看起來。她因過度氣憤而瑟瑟發抖。這個奇形怪狀。 長著骯髒腦袋的老色鬼,使用污穢的舌頭貶低和譏嘲哈羅德,還抹殺了她的整個婚 姻生活。 他翻過了一頁,這時又翻回前一頁,慢慢地重新看起來。 他的嘴唇無聲地在編排著要說的話。他怔怔地拿著這一頁紙,沒有翻轉它。他開始 說話,眼睛並沒有看她。“這兒說,問題:你——,”他那發胖的臉轉向她。“到這兒 來,”他命令說。 他用手指指著這頁紙。“請念念這句,看我是不是理解得對。” 她緊張地側身移向他的身邊,側身向前隨著他的手指注視著那一頁字。她感到他患 有氣喘病,呼出的氣噴到她的面頰上。 “那指的是什麼?”他詢問道。 她向後縮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他瞪著她看。她真想哭出聲。他的表情非常古怪, 只通過嘴巴呼著氣。 “那指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它都講明白了。” “我怎麼想呢?” “嗯,不過……有差別——” “呵——”他喘著氣說。 他的臉正對著她,接著壓低嗓子,用非常刺耳的聲音說出了他的要求。 她的太陽穴火燒火燎的。“福斯特先生——”“怎麼!”他大喊起來,又重複了一 遍他的要求。 他的手伸向她,不過她掙脫了他的拉扯,緊接著用盡全身的氣力狠狠地打了他一記 耳光。 “你這個豬玀——你這個骯髒的豬玀!” “你才是豬玀。” 她一躍而起躲開他,即刻抓起自己的手提包,還有那份手稿。 他坐著,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他的聲音這時變成了哀鳴。 “厄蘇拉——聽我說,親愛的——我可以幫助你——任何事情——”她朝門口走去。 “你以前幹過!”他喊起來,“你喜歡這個!” 她抓著門上的球形把手。 “你離開,你就離開了這項工作——失去了一切!” 在開著的門口處,她轉了身。“你明白你能用你的工作做什麼嗎?”她大聲地回敬 了一句。那時,她就像一個碼頭裝卸工(她以後會想起來的),她告訴他說。然後她跑 掉了,經過電梯,下了三段樓梯,再穿過門廊。她一直奔跑到小車旁才止步。那時,只 是在那時,與過去——不是將來而是過去——決裂的衝擊力猛烈地向她襲來。 奇怪的是,她竟感到沒有必要去哭泣。透過擋風玻璃,在前方兩棟灰色高樓中間, 她能看見延亙向北的高聳入雲墨綠色山戀,塊塊皺折斑駁的懸巖和裂縫清晰可辨。她愉 快地注意到,今天是加利福尼亞州睛朗美好的一天。 ※ ※ ※ 凱思琳﹒鮑拉德仍然舒舒服服地坐在內奧米家的沙發上,半個小時也幾乎一動也沒 有動。幻想產生的各種短劇就這樣在她自己和膝蓋上那本神秘小說之間穿插上演。在每 場短劇裡,男主角總是保羅,可是女主角在她自已身上又變幻成了不同的面孔。厄蘇拉 ﹒帕爾默來了又走了,接著是露絲﹒喬伊絲,然後是勞麗西亞﹒斯考威爾,眼下她又將 薩拉﹒戈德史密斯引進了她的肉體中,在她那私人舞台上,將薩拉介紹給保羅。 一想起薩拉,凱思琳看得出,她的性格是多麼熱情。她是實實在在的家庭主婦,還 有她那生育力旺盛的樣子,這對像保羅這樣的男子,會做出熱烈而慷慨的反應。這畢竟 是48個染色體的問題。上帝是如何分配它們的?薩拉的怎樣?我的又怎麼樣?我那被搗 碎了的已經乾枯的凝膠基因使我成為現在這個樣子?從遺傳學角度看,薩拉會得到一致 同意而擁有它。 ※ ※ ※ 她六七歲那年萬聖節前夕的夜晚,一個斷頭骷髏從籬笆後面尖叫著抬起身子來,薩 拉和其他孩子嚇得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慌忙朝主要街道那燈光明亮的藏身處跌跌絆絆 地爬去,弄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有幾處還淌著血。自從那晚以後,薩拉﹒戈德史密 斯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寒徹透骨的恐懼。 她站在起居室的一扇大窗戶旁邊,用窗簾遮住自己,身子平貼依在牆上,朝外張望 著。道奇車還沒有移動,車內那個掙脫不掉的罪惡報復幽靈也沒有走掉。薩拉氣喘吁吁 地從玻璃窗格縮回頭,她把自己推離開牆壁,在經過的家具那裡穩住自己,然後拖著老 好打彎的雙腿朝廚房走了過去。 自從薩姆離開家,她第一次看見這輛轎車和司機之後,今天上午已是第三次撥動弗 雷德的電話號碼了。星期一那件可怕的事發生後,她一直在等著那個復仇幽靈,那個甩 不掉的無所不知的眼睛的出現。可是星期二,接著到來的星期三,街上都不見他的蹤影。 她聽從弗雷德的勸告,暫且迴避他的床第,把自己釘在薩姆的房中。 今天上午,她不可理解地、神經過敏地強制性地把內心的平靜與數字“三”連在一 起。倘若三天中大街上看不見他,那麼她和弗雷德將平安無事。過去發生的事完全是巧 合而已。可是第三次張望,發現那輛道奇轎車依舊在不屈不撓地等待著。 在這令人沮喪的事實面前,她那富有魔力的咒語頓時消融了。 即使在她打電話給弗雷德訴說這種恐懼的時候,她的依賴性仍然寄托在數字“三” 上。第三次打電話會發現他在自己的公寓裡。不過,她的魔術並不見效。那個駕駛道奇 的是魔鬼;魔力已從她手中飛到了他的手中。 電話鈴嗡嗡地繼續響著,接著慢慢地自動降低,響聲被控制住了。打不通電話,無 法訴說她恐慌的緊迫處境。 她最後將話筒放回掛鉤上。弗雷德出去了,她只有單獨地同他們的災難在一起。房 間的傾斜的牆壁像是在升起的浪潮,彷彿要將她吞沒似的,而惟一的避難所就在陽光下, 可那兒也面臨著危險。不過室外一切都很正常,有她居住的街道、朋友,還有那通往弗 雷德公寓的路,那最終的安全地。 不管怎麼說,那盯梢的四輪車的陰影是誰呢?那個人、那輛轎車。是一個值勤的偵 探吧。可能是商業偵探,僱傭一天50美元,用完辭掉。誰雇的呢?是塔帕爾太太,抑或 是薩姆? 不過,瞧吧,她是無敵的,薩拉暗自思忖。自由、清白,一位良母,一位善於購物 的顧客,總是利用白天作掩護。那四輪陰影怎麼能夠加害於她呢?繼續跟蹤?再做一些 記錄?為薩姆還是為塔帕爾太太效勞?已經有足夠多的記錄了,再多些亦無關緊要。重 要的是去見弗雷德合計合計,商討一下,再作決定。 知道有人正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燧發槍,看世界上誰再敢嘲笑她那紅A字。 她在衣櫥裡找到皮茄克後走到前門,將門打開。她猶豫了一會兒,見一位園丁穿過 街道走過去,然後是那輛道奇車。她急匆匆地來到陽光下,一鑽進她那涼爽的小車裡, 她便快速將車起動,向後倒出,上了馬路,然後轉了個彎,避開停在那裡的幽靈。然後 又轉了個彎。當她行駛在威爾希爾﹒博爾瓦德大道的來往車輛中時,在後尾觀察鏡中沒 有發現道奇轎車,她這才放了心。 薩拉記不得是怎樣奔向貝佛利山的,一路上都沒有看見那個可怕的陰影。可是穿過 聖莫尼卡、博爾瓦德大道越過大酒店時,她覺得從鏡子裡看見了後面有兩輛轎車,有那 輛熟悉的道奇轎車。她立即右轉彎向南開,駛過兩條街道,在弗雷德公寓的對面將車停 祝她從前座位上起身,朝後面的方向搜尋著,見這條街沒有行駛車輛,也沒有敵人,不 免感到有幾分得意。 她急急忙忙走進公寓大樓,跨上樓梯,對這兒比對薩姆的前門還熟悉。直到她轉身 觸著門鈴時,她這才看見用薄粘膠帶貼在門環上方的一張便條。 上面有一條留言,用典型的斜體寫的,屬印刷體,出自弗雷德之手。“裡吉”,開 頭寫道——一個她不曉得的名字,不過肯定是男性——“只得一早匆忙去律師那兒——” 滑稽,雖說也許不是,不過卻表明沒有危機——“午餐時與他密談;決心了結此事,下 午晚些時候給你打電話。請原諒,等著我的電話。弗雷德。” 薩拉起初由於弗雷德不在頗感失望,此刻被心中升起的美好新希望沖淡了。這用不 著古埃及學專家破譯這個發現。弗雷德常常提到過要會見律師,好與那乾癟的塔帕爾太 太脫離關係。可是薩拉的問題一向懸而未決,總為他們刻不容緩的肉體交融耽擱下來。 雲雨過後,問題幾乎消失,變得非常淡泊。她也不再顧及了,因為已經給予的比要求回 答的還多。 她登上樓梯前,將眼鏡摘了下來,現在她又戴上了。她開細審視一遍便條,唯恐讀 錯了一個字,誤解了一個措辭。可是這個便條完全明明白白,弗雷德在與他的律師密談。 這表明。 最後,這拖得很久的最後,他還是在安排離婚的事了。一個程序,一句措辭,而不 是用他們相愛的詞彙部分。離婚這一奇跡,離婚那閃爍著理想的完美境界所產生的激情 滲透了她的身心。不過,裡吉是誰呢?這兒可需要解辭專家了。也許僅僅弗雷德知道。 她打開手提包,把手伸進小化妝盒中,接著找到一只金色鉛筆。她思考了一下,然 後在門上那張便條的最下面寫道:“弗雷德——為討論生意來拜訪過——今天晚些時候 給電話——薩。”她考慮了一下親筆寫的這句話,隨即將“生意”二字劃掉,用“道奇” 來代替。這就決不會弄錯了。 當她下樓時,一陣驚慌襲上心頭,伴著她來到沉重的大門前。在外面,她看到了她 的車,她左右環顧了一下路面,沒有發現其他的轎車。 當她穿過這條街時,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個推論。顯然,這件事是她沒有料及的。弗 雷德為什麼今天同律師談話?為什麼是在過了那麼多個星期之後的現在呢?因為她星期 一的緊急電話,因為M﹒賈瓦特,弗雷德要搶在塔帕爾太太之前。也許是薩姆,那迴避 不掉的偵探引起了不可避免的抉擇交叉口。為什麼等待對抗流言蜚語?重大的攻擊?搶 先行動,解除武裝。可憐的塔帕爾太太.或者是薩姆。 她到達車旁,不由得為弗雷德,她的弗雷德,她的弗雷德感到自豪。道奇此刻失去 了作用。可鄙的道奇,愚蠢的道奇。 那些白費勁的記錄(“搜尋目標10點32分離開家,10點57分走進塔帕爾的公寓,出 來時12點1分。停下來梳了梳頭,整個整化妝”)。此刻竟成了多麼有希望的性愛,突 然之間變得多麼令人可敬。她不曉得這些記錄是不是會上報紙。她記起曾答應過傑麗和 德貝,竟把家長與教師協會組織的免費驅車活動忘記了。她不會再給他們倆人丟臉。盡 管如此,她仍感到非常高凱思琳﹒鮑拉德最後讀完了那平神秘小說的第一章。先前她就 知道這本書的原版是英國的,因為honor製作honour,還曉得侄子彼得太可惡,干不成 什麼事(然而作者——在他的第24本小說中——推測可惡的彼得會被打發掉,那麼取名 彼得亦不失為明智之舉)她翻過一頁,正看到辛西亞女士從尼泊爾返回的時候,一陣電 話鈴響打破了寂靜。 凱思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邁著那只幾乎麻木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著。第三聲鈴響後, 她來到廚房,抓起了話筒。遠處接線員的聲音通知,護士介紹所原派惠特莉小姐中午來 到,現在要耽擱到6點鐘,不過那時她一定會來。凱思琳提出了爭辯這兒的病人需要專 門人員護理,有沒有別的合適人選?遠處的聲音迴避牽連進去,說傍晚前沒有人可派, 不過惠特莉那時會來這兒的。凱思琳繼續同這個派遣系統抗爭著。如果發生緊急情況怎 麼辦?那時他們會有護士嗎?遠處的聲音不想上鉤,僅僅是一台留聲機而已,它不處於 回答問題的地位。這聲音只是接受並傳遞信息。再見吧。 對這樣微不足道的令人失望的小事,凱思琳已習慣忍受一旦把自己調整得適應後面 6小時的延長情況下,她便立即尋找廚房內的賸餘食品以便支持下去。顯然,內奧米總 是外出吃飯。也許,根據那個單門儲存食品櫃的情況看,很大可能是根本什麼也不吃, 不過將酒放在冰塊上飲用當飯而已。一陣執著的尋找,終於發現了形狀變彎了的一聽豌 豆湯,一大聽燉牛肉,一盒沾有灰塵的未開口的乳酪餅乾,還有幾瓶杜松子酒配料。凱 思琳覺得那聽燉牛肉足夠吃的了。不管怎麼說,今天可是開始忌食的好日子。 她成功地將那一大聽罐頭打開了蓋,這時電話鈴第二次響了起來。打電話的是保羅。 聽見他的聲音後,凱思琳對這種伙伴關係很感激。她隨即肯定,他如果同薩拉﹒戈德史 密斯在一起決不會幸福的。 她告訴他關於護士的情況,唯一想先得到他的熱情的關心然後才能告訴他,她會非 常圓滿地處理好一切,直到6點鐘。 她能肯定嗎?那是確定無疑的。真抱歉將她拖人這種亂糟糟的事情中去。當然不, 這是她僅僅能夠做的一點事。內奧米怎麼樣?在睡覺。好,好。霍勒斯會放心的。她沒 有忘記吃晚飯,是不是?哦,沒有忘記。嗯,那麼晚些時候再見。 她把燉牛肉放進鍋內,正在爐子上加熱,就在這時,她聽見內奧米大聲喊叫。“霍 勒斯!” 凱思琳將煤氣爐擰小後立即奔向臥室。她走進房去,發現內奧米蓋著毛毯,躺在床 上,兩眼盯著天花板。 凱思琳走到床前。“你怎麼樣?” 她的目光移了過來。“你在這兒干什麼?” “霍勒斯不得不去工作,護士還沒有來,我來頂替一下。” “為什麼是你來?” “我……我一直與霍勒斯的一位朋友會面,他們打電話要我來。” “我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護士。” “吶,醫生——” “滾他的蛋。” 內奧米沒有動,她閉上眼睛,接著又睜了開。凱思琳焦慮地朝床走近了點。 “內奧米,我能為你取什麼東西嗎?” “不。麻醉品效力消逝後,我很快就會起來。” “你感覺如何?” “像有人在擰我的陰部。” “縫了針。” 內奧米將頭在枕頭上別過去。“那些雜種!”她從側面說道,一點兒也不覺得生氣。 她又安靜下來。凱思琳站在那兒很不自在地等待著。 “你知道昨夜發生的事情嗎?” 凱思琳即刻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我被一幫子人輪姦了。” “哦,內奧米——” “如果我清醒的話,那也許是個教訓,我打算給查普曼博士提交一分補充報告。” “你指的是他們強迫——” 內奧米迎著她的目光。“我不很肯定。”她模仿了一個十分做作的微笑。“走開。 我是骯髒的東西。我是妓女。” “請不要那麼說。” “這是男人們的語言。我喜歡它,這是唯一真實的語言。 他們不懂得女人,可是他們懂得妓女。” “內奧米,請安靜。” “今天上午誰在這兒?” “你的醫生。後來霍勒斯帶來了一位心理學家。” “精神病醫師?” “不。他只是盡力協助,給予忠告。” “他給了什麼忠告?” “我想我們應該等到霍勒斯——” “不,你說嘛。” “我不肯定。” “凱蒂,請說出來。我被一隊人狠搞了一頓。我得知道是什麼高招。” “他們提到治療,分析。” “你以為在床上躺上一年訴說那些骯髒的經歷會有幫助?” “我說不上。我想他們知道。” “X他媽的。”她側過身子。“讓我睡覺。”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凱思琳無可奈何地注視了一會兒,內奧米的疾病和令人作嘔的粗俗語言,使她頗感 苦惱。她轉身離開了她。走到門口時,內奧米對她喊了一聲。 “霍勒斯在這兒干什麼?” 凱思琳吃了一驚。“我想——怎麼,他同查普曼博士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在空中飄蕩。“不是開玩笑吧?”不一會兒,她那用鼻子 呼吸發出的困難聲音告訴凱思琳她睡著了。凱思琳輕輕地將門拉緊,然後走進了廚房。 不久,她吃了一點粘糊糊的燉牛肉,還喝了些軟飲料,之後回到沙發上,看那本神 秘小說。吃飯的時間她一直在想內奧米,盡力想將她的美麗與她的粗俗相調合,盡力將 她的淫蕩與病態分開。她納悶,佔據那個令人銷魂的肉體的男人們,最終是否意識到下 陰部的腐爛。如果有機會的話,保羅會佔有她嗎?會享用她嗎?或者能引起反感嗎?內 奧米的欲望當然是性。她那身體的可愛和小巧玲攏也許可以抵銷其他的一切。一沾上色 欲,男人個個都變成了遲鈍的、沒有理智的、不善於思考的動物。當處於那種情況下, 博伊恩頓會去強姦一具屍體。 對那種事醫學上還有一個名詞。博伊恩頓,會的,不過不會是保羅。保羅不會。保 羅不會喜歡內奧米,永遠不會。他會選擇整潔、安詳、矜持的女子。當然羅,像她自己 這樣的好。不是她自己,不,因為她僅僅是與內奧米相反的另一個極端,儘管不太外露 和令人吃驚,可也是一種病那麼,誰整潔、安詳而矜持?誰是正常的?特麗薩? 她坐在沙發上,手指夾著未點燃的香煙,思量著特麗薩哈尼希和保羅。那個從事知 識和藝術工作的特麗薩也許會變得令人厭煩起來,不過她畢竟有魅力,而且身為一名貴 婦人……” ※ ※ ※ 特麗薩﹒哈尼希提前十分鐘就到了,而這時,他已晚了十分鐘,還不見到來。她第一次 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得到了口信。即使他得到了口信,他會認真地對待它麼?他抽得出 時間嗎?他會記得她嗎? 她不耐煩地圍著天堂公園人口處裡面的海豹池轉來轉去,毫無興致地望望那些尋歡 作樂的遊客。一位矮胖、毫無體形的年輕母親,領著一個男孩於在游覽。這個孩子穿著 長至及膝的短褲,樣子很淘氣。幾個十多歲的女孩子,穿著某海軍軍官學校的校服,正 用手捂住嘴咯咯地笑,彷彿笑是一種罪惡,而在那學校裡是不允許的。還有一位灰白頭 發的紳士,身著藍色好嘩嘰服,那光澤正好與他的鞋相搭配。他用肘支在欄杆上,沮喪 地從口袋中掏出死魚,朝下面滿身泥濘的黑色海豹扔下去。 特麗薩聽著這些海豹的叫聲,它們那嘶啞而古怪的哼哼聲使她感到厭惡。 她想知道,從碼頭那邊吹過來的海風是不是弄亂了她的頭髮一她悄悄地將手伸進手 提包,找出法國銀質化妝盒,接著,用拇指將它彈開,照了照頭髮及化的妝。一切都沒 有動,沒有弄亂,也沒有弄髒。將化妝盒放進手提包之後,她察看了一下衣著,也令人 滿意。為了挑選這身合體的衣裝,花費了半個上午的工夫。茶色開士米毛線衫蓋住肩膀, 那透明的白色絲質短外套,被風一吹,緊貼著身體,幾乎露出了下面的花邊乳罩。 下面的棕黃色凸紋短裙飄展開來,大腿上沒有穿長簡襪,灰褐色的鹿皮軟鞋看上去 像芭蕾舞鞋。總體效果:青春猶在。 上午的這番挑選是既考慮刺激又考慮年輕,兩者居中。在美術店離開傑弗裡之後, 她回到書房,找到查普曼博士先前的著作,看後得知,男性獲得最大的精力是在18至28 歲之間。 (還有,令人高興的腳注引用了特爾曼和米爾其所做的男女試驗:在男子氣概方面, 運動員得分最高,而藝術家得分最低。)她按照受教育、畢業年限、參加橄欖球訓練的 經歷推算,他不可能超過25歲。要縮小11年間的年齡差距是至關重要的。她的衣裝反映 出了她那最後的決定。現在他會看得出,他那旺盛的精力與她的相較量的話是旗鼓相當 的。 她向下瞥一眼她那白金手錶,知道他已遲了16分鐘,要不然就是她的表快了。她像 少女似地隨意留達起來,一路游覽著那小滑輪吊車、阜氏轉輪、滑行鐵道、哈哈鏡娛樂 廳、月球旅行等娛樂場點。接著,不知從哪兒,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映入了她的眼簾。 他戴著逍遙自在的白色水手帽,T恤衫上印有“天堂公園”的鮮艷字樣,卡嘰布服、 敞口褐色便鞋,他的臉像阿波羅神,而鼓起的二頭肌和胸脯卻像希臘的米洛。 她注視著埃德﹒克拉索斯基,他在水池對面停下腳步,正在搜尋她。他對她直接望 了望,然後又搜尋起來。她急忙繞過水池朝他走過去,那時他才認出了她。ˍ“嗨呀,” 他說,“起初沒有看見你。” “因為我穿上了套裝,”她說,“你看見我向來穿的是短衣。 另外,倘若你總在某個地方看見那個人,當你突然在不同的背景下發現他們時,他 們看上去就不一樣了。” “噢。”他說。 一陣不自在的沉默。 “你能赴約真令我高興,”她趕快說。 “不錯,傑基告訴了我。” 那些少女又咯咯地笑了起來,埃德瞥了她們一眼,特麗薩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談談?”她即刻說。 “你是說坐下來?” “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 他舉起自己的大鋼殼手錶看了看。“吶,夫人,我只有半小時的時間用午餐——老 西蒙﹒萊格裡不喜歡我遲到——最好我一邊吃你一邊談。” “我也要吃點東西,有沒有什麼飯館——”“有兩個不錯的飯館。不過我不想在那 兒把我的錢揮霍掉。” “我倒情原付錢。” 他聽此話發起怒來。“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各人付各人的。” 見他如此男子漢氣和豪爽,她感到一陣喜悅。 “我相信你說的任何地方——我可以叫你埃德嗎?” “人人都這樣喊。”他朝主要的那處散步場所點點頭。“在這個公園裡,圖弗做的 熱狗味道最好。來吧。” 她在他高大的身軀旁邊急急忙忙地走著,好幾次小跑一陣才跟上他,她感到自豪和 佔有了他這樣的軀體。他倆向前走路的時候,他沒有說一句話。他們來到粉刷一新的木 頭台面那兒,頂上裝飾著巨大的金屬牛肉香腸,下面有四條空凳子,這時他才說道: “就在這兒。” 她優雅地坐上了一條凳子,他則蹲坐在她旁邊的凳子上面。接著他朝櫃台轉過身。 “喂,圖弗——”一位滿臉皺紋牙齒掉光了的老年人,戴著一頂可笑的漿硬了的廚師帽 子,繫著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從裡屋走了出來。 邊走邊舉起刺了一個錨形花紋的手打招呼。“晦呀,拉姆斯。” “你在後面做什麼,圖弗,把錢埋起來嗎?” “能和錢打交道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埃德﹒克拉索斯基轉向特麗薩。“你想吃什麼?” “你吃的任何東西都行。” 埃德眨了眨眼,感到很滿意。“這店的名吃。兩份熱狗,圖弗,要上等的,什麼調 料都放。” 這時特麗薩注視著埃德的手臂,他將指關節弄得辟啪作響,接著又用一種古怪的形 式擺並櫃台上的牙籤,他那曬成棕褐色皮膚下的肌肉微微抖動。 “你打算在這兒工作很久嗎?”她問道。 “也許兩個月。然後我們回去練習。” “你喜歡這工作嗎?” 他聳聳大肩膀。“無所謂喜歡。” “你朋友說你有一個小攤,哪一個?” “用球打木製牛奶瓶的地方。” “你得做些什麼呢?” “不費勁。更換地方,拾拾球,放放瓶,哄女人和孩子們玩,這像找錢一樣。” “我打賭你一定遇見過有趣的人兒。” “從來沒有注意過。” 她像這樣將談話步步推進,一邊引導他,一邊理解他吞吞吐吐單個字的回答,同時 欣賞這個男子動作中那股無法形容的力量。這種變化既富有刺激性又令人振奮。她虛度 了多少年華去聽那些經過人為修飾的空洞言談?在那些沉悶的歲月,聽了那麼多年,盡 是那些柔弱男子喋喋不休的訴說!她向埃德投過去愛撫的一瞥。拿破侖是怎麼說的? “這就是一個好男子!” 燒好牛肉香腸送來了。牛肉香腸大得可怕,長足有12英寸,從卷餅兩邊伸了出來, 上面還重重地撒了許多洋蔥和調料。她尷尷尬尬地拿起了長長的牛肉香腸,先注視了一 下,然後又望望埃德。 她一點一點地咬著,而他卻大口大口地嚼著。他嚥下滿滿一口香腸後在凳子上朝她 轉過身子。“傑基說你有些個人的事要對我講。” 她點點頭。這時他又向牛肉香腸發動了突然進攻。直到這時,才有很小的可能—— 儘管很小,如此之歇—但還是有可能,把她那計劃並預演過的交媾建議公開說出來。可 是這牛肉香腸又使得這種計劃不可能實現。在喝這種——隨便取用的飲料——葡萄酒時, 伊索多拉和埃斯尼能夠有情緒嗎? 他的接近簡直使人發瘋。那個大東西肯定被極其保養得生機勃勃,還是另想了辦法 吧?……我注意過你——“在海灘——”“我以為你總在看書呢。” “我也看書。你不看嗎?” “當然看,雖說不是書。讀書太費時間。上學時不喜歡書,教師把那些枯燥乏味的 東西硬塞給我。現在我大部分時間只看雜誌。話又說回來,你提到海灘——”“我觀察 過你打球。你特別敏捷。你那良好的身體很適合打球。” “我保持體形。”他毫不掩飾自豪地承認。 “吶,那就是使我想見你的原因。”她放下那輪廓可笑的牛肉香腸,一本正經地面 對著他。“我是一位畫家,而且是有點造詣的一位,”她這樣說,幾乎連自己也相信了。 “從我看見你那一刻起,我就暗下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將他捕捉到油畫中。” 他前額顯出困惑的表情。“要畫我嗎?你指的是正規的畫像?” “各種畫像,”她熱切地說,“正如我方纔說過的那樣,我仔細地觀察過你,你是 具有多方面特點的人。我想瞭解所有的方面。我想讓整個世界都知道你,就像知道希臘 神、奧林匹斯山神、羅馬皇帝和鬥劍士那樣。”她曾聽傑弗裡的畫家們有時這樣說,盡 管不十分精確,可意思跑不了大格,而且她肯定這番話聽起來是正確無誤的。“我希望 你會同意。” “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點。誰要這些畫像呢?” “我自己。作品展。也許有些會複製在雜誌或者書籍中。” “那要花費很多時間吧?” “每天一兩個小時,不會更多。” 他吃完了牛肉香腸,用紙餐巾擦擦嘴。“我不知道。我沒有更多工夫干這件事。我 要練習,一個男人得稍稍放鬆一下。” “你會發現這事很放鬆。” “不是我指的那種放鬆。” “你把什麼叫做放鬆呢?” “同小伙子們飲幾杯啤酒,也許看場電影,還有——嗯,某種樂趣。” “你指的是,與姑娘們?” “嗯,你說得對。” 她的雙唇緊閉在一起。她想搖醒他,朝他大喊:我就是那些姑娘,瞧瞧我,在所有 姑娘所有婦女當中,是最好的,你曾經遇到過的最好的。我長得漂亮,衣著華貴,又聰 明又有教養。我在布裡阿斯有一所大房子,我是值得渴望的。我就是你要的樂趣。 她嚥了口唾沫。“哦,我理解這一點。不過埃德,你會吃驚地發現,這是多麼有趣 的運動。” “我不曉得,”他說。需要采取不顧一切的措施。手指放在緊急按鈕上。 “當然羅,我不指望你當模特兒不拿任何報酬。” 他猛然抬起頭來。 “我告訴過你的朋友,我想就有關的生意會見你,”她補充說。“你在這裡掙多少 錢?” “一周80塊。” “對你擺姿勢的每段……每段時間,我會付你20美元。” “你指的是一、兩個小時?” “不錯。” 他咧大嘴笑了。“夫人,你的交易成功了。” 在她內心,事情算是放下心來。她本不願意事情以這種方式進展,一旦他理解她那 更好的奉獻,他也不會想這樣進行。 不過此時此刻,這就夠滿足的了。接著就會有秘密約會,那才是她渴望的一切呢。 現在她就渴望立即得到它。 “好極了,”她說,“什麼時候我們可以進行第一次……會面?” “你提吧。” “明天——上午11點。” “我明天5時前沒有空。” 要等待那麼久。不過,沒關係,怎麼都行。“我可以於5時30分在你的地方與你見 面。”她打開手提包,拿出鉛筆和白色皮革封面的拍紙簿,那小本子上面有她草草記下 的格言。 “在這兒,請寫下你的地址。” 他留下了地址,交還小本子和鉛筆,接著低頭望了望那塊金屬手錶,然後離開凳子 站起來。“回鹽礦去。”他說。 她滑離凳子。他朝下凝視著她,猶猶豫豫地想說什麼。 “真有趣。”他說。 “什麼?” “你不像是畫家。” “不像?那我像什麼?” “嗯,我說不上——” “你是說——我看上去……僅僅像一個女人。” “有那麼點意思。” 她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你真好,”她說,“我將盼望著明大的到來。” “好的,再見。” 她目送他離去,只見他蹣跚著,搖搖晃晃,身體那麼高大、雄偉。她不曉得這事最 終將如何發生,它將會是什麼樣子,於是,她顫抖了。她注視著阜氏轉輪的旋轉,接著 聽見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蒸汽機車的聲音。她覺得不像波姆佩迪亞或者波蒂爾斯,這是肯 定的。不過她感到超過、大大超過以前的她了,這便也相當不錯了。 ※ ※ ※ 到了5時15分,太陽不再高掛在廚房的窗口上。可下午的天色仍然明亮,凱思琳放 下了那本神秘小說,忙著燒水沏茶去了。 這時電話響了,把她嚇了一跳,於是她急忙拾起話筒,以免吵醒內奧米。 “喂?” “是內奧米嗎?”那聲音是個女孩的。 “我是內奧米的朋友——鮑拉德夫人。” “凱思琳?” “你是?” “瑪麗﹒麥克馬納斯。你在那兒干什麼?” “噢,你好,瑪麗。我……哦……內奧米不太——她得了重感冒,所以在護士來之 前我暫時照料一下。” “我希望不厲害吧?” “是,不厲害。” “內奧米病了,我很難過。我一直答應著跟她聚一聚,並且今晚我爸邀些人參加野 餐宴會——可是,哦,諾曼不能來了,況且我們有額外的食物,因此我想趁機給內奧米 打電話,也許內奧米有空,不過,這樣看來——”“我知道,你打電話來她會高興的。” “轉告她明天我跟她談。你近來咋樣?” “忙於家務。” “什麼?” “過單調呆板生活的同義詞。不,我一直很好,瑪麗。找個下午一定打電話給我, 並過來喝茶。” “我倒挺喜歡的。我真的會去找你。告訴內奧米我很惋惜,她要錯過吃好牛排的機 會了。哦,跟你通話很高興,凱思琳。 再見。” “再見,瑪麗。” 凱思琳倒上了熱水,接著拿掉茶袋。之後,她喝著茶,一邊贊賞著那個內嵌式不�� 鋼煤氣灶,一邊思考著瑪麗﹒麥克馬納斯。她斷定瑪麗就是熱情勝過美麗的人物。瑪麗 在戶外被曬黑的健美、生氣勃勃的熱情使凱思琳覺得自己老了。她猜想她實際上只不過 比瑪麗大六七歲,然而她卻覺得被用過了、破舊了,內心深沉。只有在技巧上,她才能 獻給保羅一個不到30的身體。相反,瑪麗能給單身漢以恢復精力的奇跡。可是,上星期 天她和她父親而不是她的丈夫在網球俱樂部,難道不奇怪嗎?哦,年輕的女孩和她們的 父親…… ※ ※ ※ 瑪麗﹒麥克馬納斯信步走出,來到院子裡的水泥地板就餐處。她父親仍在那兒撥弄磚砌 烤架裡的烤肉木炭塊,附近擺著便攜式桌子,上面放了一層層深紅色的牛排,每層都用 蠟紙隔開,垛得老高。瑪麗瞅了一會兒,然後坐到格子躺椅邊上。 “把一塊牛排放回冰箱裡吧,”她說,“內奧米不會來啦。” “你肯定諾曼不會下來?”哈裡問道,並沒有轉過身來。 瑪麗對這種問話方式感到有點氣憤,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彷彿在為一點小事口角似的。 “這不是‘不會下來’的問題;他不能夠,他感覺不好——你不曾看出他那樣子嗎?” 她父親轉過身,朝她眨著眼睛。“是不是今晚我們對語義學有點敏感?” “我只是以為你想那樣說罷了。”她猶豫了一下。“對不起。 可是他確實頭疼得厲害才回家的,爸。您應該知道;還是您和他一起開車回來的。 他肯定稍微睡會兒就會好些,不過剛才他說他覺得沒有好轉。他不想給晚會潑冷水。” “在我看來,他近來得的病遠不是頭痛——對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來說。你為什 麼不讓他去看醫生呢?” “他堅持說他挺好。醫生們就去了。” 哈裡﹒伊溫咕噥著,好像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他噘了一下嘴,心不在焉地在那 滑稽的廚師圍裙上擦了下手,然後慢慢地朝瑪麗對面的躺椅走過去。 “他告訴過你我們今天談過話了嗎?” 瑪麗皺起眉頭。“沒有呀。” “我們談了,關於他的新任務。” “新任務?” “記得——星期天——我告訴你我在謀劃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嗎?” 瑪麗急切地點了下頭。 “哦,我們已決定就預制房屋專利案與那些埃森人進行交涉。我們要進人德國法庭。 我準備下月派諾曼和霍金斯去。” “去德國?”瑪麗高興地拍起掌來。“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不,瑪麗,” 哈裡﹒伊溫趕忙說道,“不是你。他在那兒會忙得不可開交,沒有給太太的地方。我已 跟霍金斯說了,他不能帶他的太太,而我也不能因為他是我女婿對諾曼表示出偏心。那 會擾亂工作秩序的。是很不好的先例。” 瑪麗的興奮已轉為憂鬱的關心。“要多久?”她問。 “誰知道?那些法庭的事總會拖延的。而且現場還有大量的準備工作要做,需跟我 們的德國——”“多長時間?”她堅持問。 “噢,四個月——最多六個月。” “不帶我?”她的聲調變得不吉祥了。 “瞧,瑪麗——” “諾曼怎麼說的?” “哦,我得承認他不大情願接受那項任務。我原想把這件事對你保密,但是他卻失 望得要命。我提醒他,有家室也罷,無家室也罷,他依舊是名僱員,毫無特殊可言。這 是項重要工作,而我期望他去干。” “但是他會去幹嗎?” “他最好去。他說他要跟你商量一下。‘這要看瑪麗的了。’他說。我正靠你把某 些道理灌輸給那個小伙子,我慣壞了他。” 瑪麗坐在躺椅上,輕輕地搖著身子,以某種奇特的陌生的眼神凝視著她父親。 哈裡﹒伊溫遇見了她的凝視,接著吁了口氣。“哦,牛排——”他開始離去了。 “您想讓我們分離,不是嗎,爸?”她的聲音一點不刺耳,僅只含有理解的口氣。 “你瘋了嗎?” “我想你甚至想讓他失敗——” “瑪麗!” “嗯。”她站起來,開始向裡邊走去。 “你要去哪兒?”哈裡﹒伊溫在背後喊道。 “給諾曼我的答覆。” 她一步一步地爬上樓梯,用這段時間來使自己適應那新的決定,就像深海潛水員頂 著不斷變化的壓力慢慢地升出水面一樣。 到了樓上,她向臥室走去,接著開開門,隨後關上,然後翻轉了鑰匙。 諾曼躺在床上,仰面朝上,手臂枕在頭下。他兩眼凝視著天花板,這時轉為瞅著她。 她來到床邊。 “頭痛咋樣了?” “我從未頭痛過。” 她點了點頭。“我也是那樣想的。諾曼,他告訴了我。” “派我們去德國的事?” “我們不去——我告訴他。” “哦?” “我們不去。” 她用腳踢下鞋子便爬到床上,然後躺在他身邊。 “諾曼,我愛你。” “我也一樣。” “僅愛你。”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她的臉。 “諾曼——” “唔?” “我想要我們有個孩子。” 他用胳膊肘支起了身子。“什麼時候有這個想法?” “早有了。”她想笑。“孩子長大後,我們可以旅行。” “你說的是真的,是不是?” “是真心。” 他向她伸出手去,她投入了他的懷抱,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上。 “什麼時候?”他輕輕地問道。 “現在,諾曼——現在。” ※ ※ ※ 惠特莉小姐身材高大、具有男子氣,上唇長著毛茸茸的軟毛,身穿一套漿得筆挺的 護士服,在6時20分才來到。之後,凱思琳匆匆趕到家,幫阿伯蒂照料戴利達麗就餐, 並換了下裝,準備去吃晚飯。 保羅8時把她接走了,他們沒去吃牛肉夾餅,相反,他們驅車向東,來到大都市洛 杉磯邊緣的一家意大利餐館。儘管下班後在大城市的這塊毫無吸引力的商業地方看不到 洛杉磯人,特別是布裡阿斯的居民(有交響樂團及紐約戲劇演出時例外),凱思琳還是 從跟特德﹒戴桑一起曾來拜訪過此地的經歷中記得這家餐館很招徠顧客。 屋裡燭光融融,氣氛親密,掛以奇安蒂葡萄酒瓶作飾物,使人倍感親切、幽雅。他 們要了濃肉汁菜湯和糕餅,吃了好多根烘脆麵包條,喝了大量的紅酒。他們談了好長時 間的巴黎——她在高中畢業後上大學前的那年夏天和家裡的人一起游覽了那裡,而他是 在波恩工作之餘的周末時間裡去的——而她也記得蘭平﹒阿吉爾的《羅蘭之歌》,他們 倆都能回想起從薩克雷克爾看到的風光。 他們在和風煦煦的夜晚慢騰騰地、不情願地返回了布裡阿斯,一路上很少說話,而 且各自覺得是那麼近,然而又是那麼遠。 這時,他們把車停在凱思琳車道的暗處。 他看著她:她那撩人心煩的標致的輪廓,豐潤的紅嘴唇,罩衫從乳房上披下來,真 絲短裙襯托出她的大腿。 她轉過頭來看著他:好一副起皺的生氣勃勃的面孔。 “凱思琳。”他說。 “哎。”她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此刻倆人心裡都明白了。他不加思索地想一下就做了他還沒有做過的事。他把她拉 向自己,接著她閉上了眼睛,張開了嘴巴,而他的嘴找到了她的。那吻是長長的,像過 電似的激奮。一時間,他放開她,倆人都喘不過氣來。然而,當他再次讓她更靠近自己 時。他的手臂完全摟著了她的背,手停放在她的乳房上,手掌扣住了它。他還未能撒回 手,她就在他懷裡變硬了。因為這太意外了。她猛地掙脫開,於是,這一時刻也就結束 了。 “凱思琳,我不是那意思。” “沒關係。” “我不知道——我是——我想讓你盡量靠近我。” 多糟糕呀,她想,逼他這樣道歉。她那霎時的氣惱從他身上轉移了,變成內心的生 氣。她,一個28歲的成人女性曾給過一次婚,此刻渴望著從男人那裡得到溫柔與體貼, 渴望著性愛,這男人是她上中學時的每個夢中所想見的。然而,她此刻的反應、舉止是 任何少年、任何不善交際的或受驚嚇的青少年都不會那樣辦的。既然這樣,作為一個女 性,她便是個假貨。 而現在他終於知道了。沒有什麼可彌補的余地了。她,不是內奧米,倒是她更需要 心理醫生。特德﹒戴桑是怎麼罵她的呢? 看著他愁容滿面,她是多麼羞愧。“保羅,”她艱難地說,“我的意思不是——” 門廊的燈打亮了,在燈光照射下,他們倆都吃了一驚。她在座位上轉了一下身。前門開 了,阿伯蒂站在紗門後面,伸著脖子,朝他們注視著。 “鮑拉德太太?”她喊道。 凱思琳急忙把車窗拉下。“出了什麼事?” “有你男朋友的兩個緊急電話。一個是不到5分鐘前打來的。” 保羅越過凱思琳朝開著的窗戶傾斜過去。“誰打來的?” 阿伯蒂查了下手裡的拍紙簿。“范﹒杜森先生。” “霍勒斯。”保羅說。 “他說要注意找到你,讓你給旅館掛個電話。” 保羅皺了皺眉頭。“肯定出什麼事了。” 他猛地一拉凱思琳車門的把手,使勁推開。她走出來,保羅緊隨其後,他們趕忙來 到房子裡。 在書房裡,保羅撥通好旅館的電話,找范﹒杜森先生。他等了一會,最後霍勒斯接 通了。“喂?” “我是保羅。” “謝謝上帝!聽著——內奧米出走了,我們不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內奧米——她跑了。護士在9點左右去的洗澡間——她說——等她出來時,內奧 米走了,還有她的車。護士不知道去哪裡找。” “當時你在那兒嗎?” “問題就在這,我不在。我一直跟查普曼博士在一起。脫不開,直到9時30分左右。 等我們休息時,我打電話問內奧米在我過去之前她是否想要什麼東西。就在那時,我這 才發現的。我能瞭解到的最多就是她失去了控制,因為她醒來時我沒跟她在一起。我猜 她估計我拋棄她不管了。” “忘記這話。你知道她現在沒那麼有理性。” “這正是我所擔憂的。我煩得要命。我甚至不知道該去哪兒找。也許她去了某個朋 友那裡,這是我所希望的。向凱思琳問一下她的有關的朋友。” “好吧。”可是保羅突然想起了別的事。“還有一種可能性——”“什麼?” “我不肯定。我見到你後會告訴你的。哦,霍勒斯,耐心等著。我就過去。我們一 起去找她。” 保羅掛上電話後,一五一十地向凱思琳解釋發生的事情。 凱思琳對內奧米的親密朋友陳瑪麗﹒麥克馬納斯外其他一個也不認識,假若瑪麗算 是一個親密朋友的話。凱思琳立刻給伊溫的宅邸掛了電話。哈裡﹒伊溫接的電話。他的 聲音聽起來遙遠,嘴裡像塞上了棉花。他說瑪麗不能來接電話,因為她睡著了。 他連內奧米﹒謝爾茲的影子也沒看見。跟伊溫通完話之後,凱思琳並沒灰心,記得 內奧米曾提起過她在帕班克的父親。於是她查了電話號碼簿,知道在帕班克有好幾個謝 爾茲,並記下了所有的號碼。第二個號就證實是內奧米的父親。他說話很粗暴,很不高 興的樣子,說他幾個月沒見到他女兒了。 凱思琳遭到這種拒絕之後,又有了一個主意。她給焦躁不安的處於守護的惠特麗小 姐打了電話,讓她到內奧米的廚房和臥室裡找一下,看看有無地址記錄簿或列有人員電 話號碼的本子。默默地等了5分鐘之後,惠特麗小姐回到話機旁,手裡空空的。她不能 造出任何式樣的地址本來。凱思琳毫不游移地告訴她呆在那時,等待內奧米回來,並且 如果內奧米真的回來的話,要立即跟在維拉﹒尼普利斯的霍勒斯﹒范﹒杜森取得聯繫。 在所有的這一切過程中,保羅在附近不安地徘徊著。這時凱思琳放下電話。轉過臉 來對著他。“哦,”她說,“我猜所有的招數我都使了。” 保羅表情嚴峻地點了點頭。“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那是什麼?” “夜總會,昨晚她在那裡被車拉回來的那一個。它位於桑賽特﹒博爾瓦德外。霍勒 斯知道那個名字。” “那到底為什麼回那兒去?” “如果她要殺死那些男人,那還合乎邏輯。不過,也許她想再次擁有他們,並殺死 自己。那就不正常了。但是,對她來說,就其目前狀況,完全有其邏輯性。你難道瞧不 出來嗎?反常的邏輯性。沉迷於自我毀滅的願望。” “我不能相信這些。” “她看不起自己,凱思琳,”他堅持說道。“這將會是一個極端的鞭答狂。無論怎 麼,我們很快就會曉得的。” 凱思琳緊隨著他來到起居室門前。 “保羅——” 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等待著。ˍ 她想解釋在車裡的那一時刻,想說她不是那個意思,她喜歡他。可是此時在內奧米 失蹤時這樣說顯得太沒有同情心,太輕浮了。然而她仍認為,每個人總會這樣的;你把 人們的思想安放在標有悲痛的軌跡上,但它不會永遠停留在那兒的。人們在葬禮上說真 的在想些什麼呢?她回憶起了在博伊恩頓墓前靈樞下落時舉行儀式的情景。” “保羅……我……我希望你找到她。要留意保重自己。” 他嚴肅地點了點頭。 突然,她毫無自覺地跑向他,兩隻手捧著他的腮,然後踮著腳尖吻了他。可她想, 把一個志願救急的人耽誤下來,這是不對的。但是,該死,真該死,她像內奧米一樣迷 失了方向。 一時間,他們嘴唇相接時,她本能地想把他的手從她大腿上舉起,放在她的乳房上。 她想這樣大膽地去做,以便向他表示她早先的假正經不是真的,使他相信她像任何一個 活著的女人那樣溫柔。可是,最令她驚奇的是她那支配一切的情感:她想幹,是因為她 乳房的肌肉極力尋求他的觸摸,她保持這種欲望,保持著,但是一陣冰冷的麻痺感咬住 了她。很快,接吻結束了,一切都太遲了。 最後,她為耽誤了他的時間而表示歉意。“你最好趕快點。 讓我知道你是否成功。” “我將在早上給你打電話。”他又低頭凝視她一會兒。“你知道吧?你是我曾認識 的最美麗的姑娘。” 說完,他走了。 她靠在關好的門上,想起了那陳腐的詞句:然而美麗只是皮一樣薄的東西,而我隱 遮的丑陋卻比皮要深,深得多。這是你看不見的更重要的那一部分,表皮下面是冷冰冰 的,像埋在靈樞裡的一塊生面團。 ※ ※ ※ 內奧米﹒謝爾茲坐在夜總會裡的外圍桌邊,裡面吵吵嚷嚷的,煙霧騰騰。她依稀辨 得出眼前跳舞人的忽閃不定的影子,竟懷疑自己為什麼沒有喝醉。 她已喝了六杯、七杯、八杯杜松子酒什麼的,頭腦還挺清醒;她肯定頭腦是清醒的。 的確,像針扎似的疼痛減輕了,由於霍勒斯的不在所留下的創傷也麻木了。但是她固有 的欲望卻並沒有模糊。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釘在床上,直到流血而死,最終找到平靜。 音樂停下了,而此刻頭頂上依然索繞著人們的不和諧的尖叫聲。一個高高的影像隱 隱顯現出來,然後把它自己低下到與眼齊正的高度,落在對個的椅子裡,痘點斑斑的死 臉,那種無表情的訕笑。來啦,死亡,可愛的死亡,把她包在裹屍布裡。 “我親愛的孩子,你好嗎?”沃什在問。 “我等得不耐煩了。”內奧米說。 “你不想等嗎?” “是的。現在。” 他贊美地搖了搖頭。“你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 “現在。”她重複道。 “你知道。你把我搞得好興奮。也許可以安排好。你確實想要老沃什,真格的?” 她要的是釘在十字架上那種痛苦的淨化,以及最終的消亡。她點了點頭。 “好的,親愛的,你算把我抓到了。”他站起身來。 “不光你一個,”她說,“所有的。” 沃什低聲吹了一聲口哨。“老天。” “所有的——”她堅持說。 “好啊,親愛的,好埃來吧,咱們到上了路再說。”他幫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領著 她穿過滑溜溜的舞池。在他們經過樂台時,幾個小伙子在那兒休息,嘴裡抽著煙。沃什 舉起手來,用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個圓。他找開邊門,開始領她沿著廚房旁邊的停車場邊 緣走。 “我的車在那後邊,”他說,“就光我的車。” “你要把我帶到哪兒?” “什麼地方也不去,親愛的。我有一個很優雅的汽車後座。” 她聽見後面有輛車,停下來,於是便向靠近街道那片光亮的地方望去。這輛車是MG 牌。一個隨從敞開車門站在那兒,隨之一位姑娘走了出來。她的臉從遠處看不分明,但 無疑很年輕。她向下輕拍了下塔夫綢襯裙,然後用手托住山茶花胸飾。 她的陪同也很年輕.腰板筆直,後來,在她的門口處,他們將會接吻。而明天,她 會建造一座夢幻般的別墅,過著夢幻般的生活,享受著夢幻般的幸福。 “快呀,親愛的。現在我興奮得受不了啦。” 內奧米凝視著這個丑陋的死鬼。突然間,喉嚨裡充滿了噁心。她活著,是一個活生 生的實體。周圍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活生生的,清新、潔淨、活潑、奔放。而她應屬於他 們這一種類的人,而不是這個令人厭惡的骷髏。 “不。”她說。 “來呀。” “不,不在車裡。你把我當成什麼啦?” 她不穩地車轉身,想要離開走。沃什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於是她畏縮了。那種訕 笑消失了。“你是我的姑娘,你也是為我而來的——因此咱們就別找麻煩。” 尊嚴,尊嚴。“放開我。”她痛苦地說。 “哧,親愛的,沒有一個小淫婦使我感興趣,並且這是一個大團體,親愛的,我們 要傳遞。你跟老沃什一起走——還有那些小伙子們,小伙子們。我不能讓他們一無所得 而失望。” “我病了,”她忽然說道,“你不能傷害一個有病的人呀。” “你要是再給我找麻煩,你會病得更厲害。” 他使勁地扭著她,拖著她快速地向那個廚房的角落和遠處黑暗中汽車的模糊的形體 走去。她一時失去平衡,跌倒在他後面,噎得透不過氣,極力想喊出聲。她跪在礫石路 上。等他拉起她時,她掙脫了。她想大叫大嚷,可覺得他的手猛扇她的臉。 她啜泣著。“別,沃什,別——” 他用手摟住她的腰,抱起來。她掙扎著撕扯他,踢他,但是他繼續抱著她朝黑暗走 去。周圍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他們的喘氣聲和他的腳踏礫石的響聲。這時,後面有一 道燈光照過來,砰的一下門響聲,另外的腳步聲。 沃什放下她,轉過身來,還未來得及抬手,霍勒斯就給了他一拳,打得他兩眼直冒 金星。這一拳把沃什打得後退了幾步,撞在車邊上。霍勒斯又來到他跟前。沃什踉踉蹌 蹌地去抓他腿,沒撈著,反倒在嘴巴上挨了霍勒斯的一腳。 等到沃什坐好後,他們倆早就離開那亮著的地方,見不到影子了。沃什摸了下嘴, 一團肉乎乎的,然後才看出此時手掌裡是他的血和一顆打掉的牙齒。他難以置信地眨著 眼睛。所有這些,甚至連她都不是很好的發洩對象呵。 當霍勒斯到達汽車前,內奧米的歇斯底裡早已平靜下來。 直到這時,她一直拚命抓住他,哭泣著,致使停車場的看護人和一對過路的夫婦迷 惑不解,她連一句連貫的話也說不出。 保羅開著車門,等在那兒。 “她沒事吧,霍勒斯?” “我想是這樣。我在停車場追上了他們。我確實狠狠地揍了他一頓。” 霍勒斯幫她坐在前座裡,隨後鑽進去坐在她的旁邊。 “我們最好就走,”霍勒斯說,“我們會讓那幫人追上的。” “我想不會的,”保羅說,“樂隊的一個人告訴我她在那兒。 化了20塊錢。” 後來,在他們穿過貝佛利山沿馬路邊行駛時,內奧米用霍勒斯的手絹擦了擦眼淚, 擤了一下鼻子,終於開口說話了。 她指了下高筒襪膝部破損的地方。 “你看我。”她說。 “你沒事,這才是重要的。”霍勒斯說。 “別離開我,霍勒斯——永不、永不離開我。” “永遠不,我答應。” “我會按你說的去做——不管你說什麼。給我找個分析學家,把我放在一個地方, 療養院——讓他們幫我治療,霍勒斯。我想好,這是我想要的一切。” 他把她拉近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親愛的。從現在起,就讓我辦吧。” 她的聲音低沉下來。“你不會想別的吧?” 霍勒斯的眼睛睜圓了,但他盡力作出微笑。“什麼別的?” 他問道。 ※ ※ ※ 在內奧米家離開霍勒斯和她之後,保羅回到了維拉﹒尼普利斯。 這時,保羅在雄偉的棕櫚樹之間大步流星地向旅館的入口處走去。他又一次想起了 凱思琳。汽車裡發生的事件真是稀奇古怪,稀奇古怪得像他第一晚上見到她時的那種脾 氣一樣。事實上,像他在幾小時前離開她時她自動給予他的吻一樣讓人捉摸不透。再者 就是,彷彿在很久前,她透過屏風背給他聽的那段性史也一樣可笑之至。在這方面,他 肯定在所有的現存的這個地球上沒有比她更誠實的女人了。然而,她性史卻是那樣不可 思議地虛假,或者說是可以想見的虛假?這要根據個人的觀點而定。她像是喜歡他,那 很明顯,而他知道一想到她,他此時竟激動得難以自已。然而,在他們之間堅立著一道 無以名狀的屏障,其真實如同會見那天將他們分開的籐條和胡桃木折疊屏風。或許每個 女人和男人之間,都豎起那道屏風,阻礙了全部的密切感情。或許在每個女人和整個世 界之間,始終有一道屏風……在服務台前,那個像退了役的職業騎師似的夜間值班人給 了他鑰匙和一只封著的信封。保羅困惑地打開了信封,抽出一張用鉛筆寫的紙條。 上面寫道,“保羅,阿克曼剛來過電話,說要過來。我盼望你會見時到場,不管你 何時回來,都到我的房間來。緊急。 G﹒G﹒C。” 桌子上方的牆上掛鐘顯示出小針在12和1之間,更靠近1,而大針在10上,12時50分。 查普曼博士能有可能在這麼晚的時間見他嗎? 保羅走了出來,路過平靜的游泳池,然後登上了木板樓梯。在查普曼博士套間的門 前,他停下聽了聽。門後有說話的聲音。於是,他敲了門。 門是查普曼博士開的,他那隨便的藍色吸煙服也無法抵消嘴角的緊張。 “啊,保羅,”查普曼博士說,“很高興,在我們結束前就來了。你認識埃米爾﹒ 阿克曼——”他指了指魁梧的阿克曼,然後朝坐在起居室對面椅子裡的瘦小的年輕人招 了下手。他上大學的年紀,一頭高高的頭髮向後梳著,兩隻向外凸起的眼灰黃的。“這 是他的侄子,西德尼﹒阿克曼先生。” 保羅走過去握著阿克曼溫暖的手,然後走向他的侄子,此人做了個要站的姿態。保 羅也跟他握了手。 “坐吧,保羅,”查普曼博士說,“我們差不多談完了。” 保羅從牆那裡拖過一把直背椅子,拿近他們,然後坐下來。 “我想讓保羅從事我干的一切事,”查普曼博士對阿克曼說,“他的判斷力極強。” “也許你最好讓他反映最新進展情況,喬治。”埃米爾﹒阿克曼說。 查普曼博士敲了下頭。“是的,我打算。”他在大椅子上轉向保羅。“當然,你知 道,埃米爾對我們的工作是多麼的感興趣呀。” “不錯,”保羅說,“我知道。” 阿克曼微笑了一下。他的侄子西德尼抓撓了一下頭皮,然後他的上唇搭在他的黃獠 牙上。 “我想,在某種程度上,他任命自己為我的西海岸代表,”查普曼博士說。 阿克曼高興地抿嘴笑起來。 “無論如何,保羅,還是長話短說,埃米爾一直密切注意著我們的興趣以及他侄子 西德尼的活動。” “我引導著他走好每一步。”阿克曼說。 “我相信你領他走的,埃米爾,”查普曼博士贊同道,口氣中表示出贊賞。他再次 搜尋了一下保羅的注意力。“西德尼是本地大學的社會學專業學生,兩周後就畢業。這 個年輕人的理想是與我的工程進行合作。埃米爾覺得他對我們會特別有用處的。” “我對此堅信不移。”阿克曼說。 “我盡力作瞭解釋,”查普曼博士繼續對保羅說,“我們的花名冊暫時沒有空缺, 但是,當然啦,我們很快就會擴大的。 他知道我們有一個給人以深刻印象的等待名單。許多有極好記錄的著名科學家—— 不過,正如埃米爾指出的那樣,我們哪敢對那些新思想、有熱情的年輕新人視而不見 呢?” “許多年輕無名小將都會幫助造就出成功者。”阿克曼說。 “確實他們造就過,”查普曼博士贊同道。然後對保羅說,“我一直在給西德尼介 紹我們的工作,並且我還問過他的背景。 我們就談到這。”他朝著房屋對過的西德尼望去。“或許你想問我們幾個問題吧。” 西德尼挺直了身子,兩腿交叉又分開。他緊張地撓著頭皮。“我讀過你的書”他說。 查普曼博士慈祥地點了點頭。“好。” “我一直在琢磨——你的下一項工程是什麼?” “我們還沒決定下來,西德尼,”查普曼博士說。“我們有好幾項工程在考慮中。 我們可能從事母親這個總題目——母親調查。” “你是說,調查許多老婦女?” “不大確切。也有上百萬的年輕婦女——事實上,有些很年輕。之後,我們可能涉 及已婚男人這方面。” “我願加人到婦女調查的行列,”西德尼斷然說。他咧開嘴笑了,露出了他那突出 的黃牙齒。“那是正常的,不對嗎,博士?” 查普曼博士那張好脾氣的具有社交表情的臉沉了下來。他在椅子裡不安地挪動了下 肥胖的身體。“是的,”他說,“不錯,我猜是這樣。” 保羅想觀看一下西德尼的臉,但不太明顯地凝視著他。也許他不太公平,不過他覺 察到了在這個年輕人突出的眼睛裡有一種明亮的賊溜溜的眼神。他的舉止、他的聲音裡 有著令人作嘔的不健康的性氣味,從他的問題可以看出他是一個觀淫癖者,不是什麼科 學家。保羅以前在許多地方見過他,閒蕩在小鎮的雜貨店前,評頭品足地談論女孩子的 胸部和大腿,在某些燈光暗淡的台球室裡邊彈球邊講黃色故事,站在雜誌架邊貪婪地翻 看著模特兒和女明星的半裸照片。保羅由此斷定:他認為我們的工程像是天天看色情電 影似的。 “埃米爾叔叔會跟你講的,”西德尼說道,“我一直在進行婦女研究。我已閱讀過 現存的所有書籍——歷史學、生物學、社會學。” “不錯,喬治。”阿克曼對查普曼說。 “我想成為你們偉大運動的一部分,”西德尼繼續說,“我想,你們能使婦女談關 於性交的事,就是一個很重要的進展。 像你們就要完成的調查——和你所寫的關於單身漢的調查一樣,是不是?” “是的。”查普曼博士平靜地說。 又過了10分鐘,會見結束了。查普曼博士和保羅陪同阿克曼和西德尼走下了樓。來 到路頭旁邊的客人停車區,靠邊一輛閃閃發光的卡迪萊克車單獨停在那兒。 阿克曼在走進到車裡去以前,望了下查普曼博士。“哦,喬治,”他說,“你認為 咋樣?” “你肯定你想讓他干這種工作嗎?”查普曼博士問道,“你知道,這種工作很艱苦, 要求很嚴格。” “是他想幹的。這是重要的,我想,興趣使然。” “嘔——。好吧,埃米爾。讓我看一下怎樣安排好。我將盡力而為。” 卡迪萊克沿山路開下走了之後,保羅和查普曼博士在涼爽的夜裡依然佇立在路旁。 保羅極不情願去看查普曼博士的臉。不過後來,他還是看了看他。他知道他的眼睛 在搜尋什麼:鎧甲上的裂縫。正如他從前期待著在喬納斯博士找到而沒有找到一樣,現 在他倒等著在這位迄今還是常勝的巨人身上看到它。他等待著,胸部因等待的焦慮而感 到壓抑,但他等,在等。 “想一下他的神經吧,”查普曼博士氣憤地說,“想把那討厭的性反常者強加給我 們。你沒聽見這個小色鬼說的嗎?他以為我們在上映性馬戲和性電影。”他挽起保羅的 手臂,隨後向旅館走去。“記得吧,我以前告訴過你阿克曼干點事情就想讓別人報答他, 哦,這次,我保證,他不會如願的。與其接納這個小畜生,倒不如捨棄整個工程。我會 寫信安撫他叔叔埃米爾的,這封信將是一篇普通意義上的傑作。我會告訴他,我們正把 西德尼備檔人眩他掙出檔案的機會跟久埋在水泥裡的容器一樣多。對吧,保羅?” “不錯。”保羅說。即使在這無月的夜裡,他也能瞅見查普曼博士的鎧甲比以往更 熠熠生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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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一 特麗薩﹒哈尼希將篷車剛剛轉向路邊,準備送傑弗裡到美術工作室時,汽車裡的無 線電開始播放起天氣預報來。 傑弗裡已打開車門想離開,這時一只腳仍在篷車地板上,聽著天氣預報。“今天是 6月5日,星期五。20年來,今天可能是一個最熱的6月5日,氣溫高達華氏95°左右,然 而,黃昏時分,氣溫可能降至華氏70°。” 特麗薩關閉掉無線電,不耐煩地等著傑弗裡離開。天氣預報使她覺得不舒服。熱浪 滾滾,像從高溫爐中噴出的一般,干燥而且灼人。傑弗裡走下車,他瞇起眼睛瞧了一下 太陽。 “真是個大熱天,”他說,“謝天謝地,今晚會涼爽些。我們也許該在院子裡擺放 飲料和餐桌廣特麗薩朝傑弗裡猛地轉過頭,顯出吃驚的樣子。 妻子的面部表情使傑弗裡感到困惑。“出了什麼事嗎,特麗薩?”他問道。 特麗薩感到吃驚,那是方纔傑弗裡的話突然提醒她引起的。今晚他們將舉行盛大聚 餐會,從前天開始,她將聚餐會忘得一乾二淨。甚至1小時前用過早餐以來,她的心思 還完全被8小時以後那更重大的事情所佔據。然而,幾乎突然在同一時刻,傑弗裡指望 她以妻子和女主人的身份操辦這次盛會。 傑弗裡仍然在莫名其妙地注視著她,即刻,危險信號顯著紅色的警告光亮穿越她的 腦海。近來,像歐洲中世紀,晚會和聚餐是她最熱衷的活動,也是她最喜愛的社交趣事。 忘記這一點會招致嚴重的懷疑。 不要只呆坐著,她暗暗告訴自己。必須說話。說什麼都行。她說話了,抓著什麼說 什麼。“沒什麼,”她說,“我只是忙著安排晚宴,將租用服裝的事全忘了。” “你不是將晚會中化裝一事決定取消嗎?” 她記起來了,的確她做過這樣的決定。不過卻忽視了將此決定通知她的客人們。 “不,我又改變了主意。保持現狀——女人們化裝,男人隨便,我覺得這更有趣。” “那麼好吧。你有一整天的時間找服裝。你打算穿什麼呢?” “這之前我沒一點工夫考慮它!” “在那次沃特頓晚宴中你穿的那種式樣的衣服怎麼樣?——你是知道的,那晚是除 夕——三年前的那天。” “喬治﹒桑德?” “一點不錯,合適極了。查普曼博士會見你時她不是你希望做的人嗎?” “當然不是。她男子氣太重。不過,這仍不失為一個主意。 唯一使我不安的是我又重新扮演她,這樣看上去不太具有想象力。” “嗯,客人中有一半以前沒有看見過那件服裝。”他說著從亞麻布口袋中掏出美術 店的鑰匙。“你愛怎麼做都行。我想,你是不是想要我早點回家?” “不,”特麗薩急忙回答。“不必要。” “好吧,總之,來接我不要遲過6點。我需要時間淋浴和換衣。” 傑弗裡朝店裡轉身時,特麗薩在他身後喊道:“最親愛的,我請求你今晚乘出租汽 車回家,不會是太糟糕了吧?我非常擔心,我在西蒙茲太太和傑弗遜先生那兒會一時脫 不開身。”西蒙茲太太是包辦伙食的德國人,她預備餐前小吃和晚餐,收費25美元。傑 弗遜則是一位有色人種,年長而且嚴肅,是酒吧間的招待員。 “好吧,”傑弗裡說,“不要忘了雪茄。” “雪茄?” “喬台﹒桑德嘛。” “哦,不錯。” 傑弗裡打開店前門,走進去看不見了。特麗薩仍然在黃色的路邊鑲石前停留了一會 兒,試著收攏她的心思。她已答應5時30分在埃德﹒克拉索斯的海濱公寓與他會面。先 前她已邀請了10對夫婦7點整前來聚餐。這意味著第一批來客7時15分會來到,戈﹒史密 斯夫婦一向早到。 特麗薩計算了一下時間在5點30分至7點15分之間辦那種事——辦那種事,她不是很 聰明嗎?——有1小時又45分鐘的時間。扣除她從海濱返回布裡阿斯那30分鐘的開車時 間。 還剩下1小時15分。用這段時間來完成她要做出的奉獻和埃德將給予她要給的東西, 未免太不充足。偉大的浪漫事件不能夠受時間的限制。該怎麼辦呢?常識命令她該立即 打電話給埃德,將這次幽會推遲至另一天——明天或者——不,明天是星期天,傑弗裡 會呆在家裡——明天或者下周初。可是此刻那在內部燃燒的激情,穿越胸膛,穿過恥骨 區,太需要、太堅持、太急不可待了。常識被擊碎,並被驅逐掉。她立即又變得高興起 來。 她決定,幽會應該是今天,今天上午,確切地按計划行事。這樣,她只要晚點去自 己舉行的聚餐會即可。這真有意思,沒有大膽的舉動也就不成其為喬治﹒桑德了。不過, 一定得設置一個無懈可擊的藉口。什麼藉口呢?可能行得通嗎?她回想起,在她構思這 次聚餐會的時候,曾考慮將麵包夾丹麥火腿作為一道主菜。以前有一次,她曾經描繪過 這種食品令美食家大飽口福的情景,在烹調法中是一次轟動,因此使她贏得了感謝的賀 詞。不過,這一次她最終將要改變這道主菜,因為麵包師遠在那可怕的峽谷中,開車去 溫吐拉﹒博爾瓦德大道需40分鐘。今天的峽谷會是一只火爐。不過,去取這外來的丹麥 火腿倒使得與埃德﹒克拉索斯基的相會安排成為可能。 眼下,是方法問題。她可以給麵包師打電話,來個緊急訂貨,中午之前取火腿。她 會偷偷地將火腿運進家中,將它冷藏起來,去埃德公寓前再將它放回她轎車中的行李室 中。5點整,開車去海邊時她會給傑弗裡留張便條,決定將丹麥火腿夾進麵包中,去峽 谷取貨,一會兒返回。一切都有條不紊。匆匆,特麗薩。 接著,再想想,把藉口想得更周密。她與埃德會使他們的做愛——現在成了“他們” 的了——達到愉快的頂峰,一直到7點30分。也許那時她與埃德難分難捨,她意識到這 點;他會留她過夜,怎麼說也需呆到傍晚,她也想這樣。不過,她會態度堅決。可憐可 愛的傢伙。吶,將來會有機會共度良宵的。 她會讓他確信無疑。總之,總之——到7點30分結束,就這樣。她會開車到第一個 公用電話處。那裡肯定會有來賓,傑弗裡會著急得要命。她會電話告訴他,取火腿麵包 返回時,車不知在什麼地方的中間停下了,眼下正在最靠近的一處石油站進行修理。說 汽化器出了毛病聽起來蠻像那麼回來。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車輛是如何運行的,而傑弗裡 也知之甚少。她會讓傑弗裡放心,她半小時內就會返回,而且答應,她回家15分鐘內穿 好晚會服裝,拿著雪茄接待來賓。 特麗薩掛上檔,將空轉著的篷車驅向前,駛進陽光下,她自己也被帶進這光天之日。 白天漸漸變長時,特麗薩無時無刻不在留意那令人難以忍受的陽光。她每到一處,午間 報紙映入她眼簾的是橫貫全頁的黑體大標題《洛杉磯人在創紀錄的熱浪中揮汗如雨》, 下面,有一幅長著頎長大腿的模特兒大照片,全身裸露,正在水龍軟管下面翩翩起舞。 水龍軟管由兩名衣著簡單的女明星拿著,這是她們最新影片信貸廣告標題。特麗薩不喜 歡熱天,因為熱毀壞人的乾淨。不過,今天,她倒不怎麼討厭熱。不知怎麼的氣候似乎 適合她的熱情,況且,非常可能,埃德那可愛的海濱公寓也許由於靠近拍打的海浪會涼 爽些。 特麗薩不慌不忙、效率頗高地向5點推進。從加油站旁邊悶熱的玻璃電話亭裡,她 給峽谷麵包師打了個電話,預訂了火腿麵包,1點鐘去齲接著她又打電話給西蒙茲太太, 告訴她在她的菜單中加上麵包夾火腿,不要冷碎肉。離開電話亭時,她記起了與埃德會 面的最初目的。她找到一家畫品供應店,打算購買畫架、油畫布和油彩。接著又認為這 個幌子既煞費苦心又十分愚蠢,炭筆和本子就足夠了。 返回布裡阿斯以後,她努力回憶曾將喬治﹒桑德的服裝收藏在什麼地方,接著她記 起來了。她在嵌入臥室牆壁的壁櫥底層大抽屜中找到了它。全套衣裝是受1830年戴拉克 勞斯的桑德畫像的啟發製作的,有大禮帽,現在有幾處折彎了,還有黑色的寬大硬領巾、 寬鬆大衣和男人的便褲,現在全都起了皺。 她給傑弗遜掛了個電話,不巧他外出打日工去了,於是她給傑弗遜的女房東留下話, 要他記住捎些冰塊和一支雪茄,不錯,一支,不需要特別牌子的。 她又勇敢地迎著那透不過氣來的炎熱,到綠色村莊中的一家洗衣店,將她那套桑德 服裝寄放在那兒刷洗和燙壓。緊接著,她驅車朝東駛,途經那糟透了的維拉尼普利斯, 越過那所大學校園,穿過貝弗利山,進人好萊塢,在這兒她將車向北拐,行駛在卡赫加 大道上。 她在快車道上搏鬥著,感覺到緊緊握著的方面盤像火焰般灼熱。她將車一直開到斯 蒂迪奧城,到麵包師那兒方將車停下。夾在麵包中18英寸長的火腿還熱乎乎的,全做好 了。她寫完一張20美元的支票後,小心地將食品盒放在行李室中。 然後將車向回返了個大圈,先駛上本圖拉大道,途經塞普爾達﹒博爾瓦德,接著由 此開向桑賽特和布裡阿斯。她第二次在洗衣店停車,桑德服已壓燙得整整齊齊,等待著 主人的到來。 然後,又急急忙忙地返回家中,西蒙茲太太正用白手絹擦著下巴,不耐煩地在老牌 轎車中等待著。 特麗薩在廚房裡,很麻利地同西蒙茲太太查看餐前小吃單和晚餐菜單。接著拿出精 致的銀器、碟子和盤子,將餐具架上的植物重新佈置了一番:在玻璃覆蓋著的米洛拼貼 畫上面,放上愛爾蘭的綠色鐘狀植物和白色的百於蓮,在畫室兼起居室裡,將痤席重新 安排了一下,緊接著回到主人臥室。 她從衣櫥中取出五套衣裝,將它們掛成一排,向後退了幾步,仔細地審視著,看哪 件既實用又漂亮。最後,她選中了帕馬蘭絲綢服,那是因為這件衣服會給她的胸部和臀 部創造奇跡,還因為後背的長拉鍊方便脫和穿。她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內衣,最後選定 純黑色的乳罩和尼龍緊身褲;不一會兒將乳罩放回抽屜中,選了件黑色襯褲和半脫式乳 罩。她考慮穿長簡襪,不過需要系吊抹帶帶子,很煩人,於是她決定光著大腿,這更富 有挑逗性,腳穿與外衣相配的高跟藍色皮鞋。她托開珠寶盒,取下結婚帶飾並存放下, 手指上只留下鑽石訂婚戒指。 她翻遍了自己的那些小裝飾品,舉起一條帶有一個小金十字架的易拉項鍊,她很喜 歡這條項鍊。 她給浴盆注滿了水,加上幾滴法國洗澡油,不一會兒就將全身浸泡在芳香的水中。 她想起了去年在瓦薩發生的事,還有同那位從不洗澡的詩人(不知他現在如何了?)在 格林威治村度過的那段時光。她努力想象埃德的那所可以眺望大海的公寓。她還思考著 同查普曼博士的那次會見,她能記得的僅僅是有關陳列品的那些問題。她想起來了,她 對半打照片和卡薩諾瓦的一段話作出了反應。後來讓自由選擇,閱讀或者拒絕閱讀“快 樂山”中的一段文字,她當然讀了。“我的胸部現在裸露著,最熱烈的顫抖在上升,完 全呈現在他眼前,感覺到一對富有活力的乳房變得硬而且鼓脹起來……”她怎麼回答的? 對,多少被激發起來。她也許應該回答被強烈地激發起來。不,“多少”的回答更精確。 她又在努力想象埃德的公寓。最後,她朝鐘表看了一眼,於是走出浴盆,擦於身子,用 科隆香水抹遍她那勻稱的身體,將避孕膜插人陰道,然後才慢慢地穿上她選好的衣服。 差10分5點時,特麗薩給傑弗裡寫了張便條說是去取火腿麵包,而且提醒西蒙茲太 太務必親眼看見哈尼希先生收到這張便條,免得因為她缺席而耽心。5點正,她在篷車 方向盤後面坐定,準備去海濱。 她有點吃驚,發現埃德﹒克拉索斯基給她留的地址,不在她預料中的馬裡布,而比 馬裡布靠前得多,靠近多方出資建築的桑塔﹒莫尼卡碼頭。這兒有一大片骯髒的停車區, 還有一些很不清潔的灰色木頭房,也許有十多座,用的是質量不高的牆板結構,樣式低 矮,坐落在高居於海濱之上的懸崖上。廉價的旅館和制漢堡牛排的簡陋小屋排列在道路 兩側。特麗薩暗自思忖,這是波西米亞區,就像她已經脫離開了的格林威治村。不過, 回到充滿活力的生活中去還是不錯的。 埃德的公寓原來在二樓。特麗薩拿著本子、炭筆和夏季用的白色手提包,爬上那滑 溜溜的、吱喳作響的樓梯,來到外露的走廊上面。兩個骯髒的、皮膚曬得黑黑的、渾身 濕透了的小孩,大概是女孩吧,從她身旁擦過去,追逐著跑下了樓梯。特麗薩發現她的 衣服稍稍被弄髒了點。她繼續沿走廊走去。側邊踏板有幾灘水,還有一個洞,那裡的木 板已經損壞、腐爛。她終於來到了埃德公寓的“聖所”。 她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那道破損的綠色房門,走了進去,她在門內站了一會兒,接著隨手關上 門,試著讓眼睛習慣暗處的環境。埃德坐在一張填得很厚的大椅子上,一只腿搭在邊上, 他正從罐中吸著啤酒,同時在收聽袖珍收音機中的高聲棒球廣播。他又穿著那件飾有 “天堂公園”字樣的T恤衫和白色短褲,衣服起了皺,衣邊顏色都褪了。雖說他的臉似 乎比她記憶中的要胖一些,可是襯衫和短褲卻絕妙地突出他那身體呈現出的強壯和男子 氣概。他的二頭肌令人難以置信地大。短褲外的兩條大腿簡直像沒有樹皮的樹幹一樣。 “嘿呀,”他邊說邊招了招手。他朝著收音機點了點頭。 “他們在菲利,整個第三場打得難分難解。” 特麗薩彷彿理解似的輕輕點了下頭。埃德不久喝完了啤酒,這才記起了對客人應有 的態度,即刻立起他那大塊頭軀體。“吶,請別客氣。”他說。 “哦,謝謝你,埃德。” 她將素描工具放在桌子上。 “你來是有準備的。”他說。 “不錯。” “啤酒怎麼樣?請喝一杯。” “假如你同我一起喝一杯的話。”她一生中從來沒有飲過國產啤酒。這是冒險的一 天。 “我已喝了三聽了,不過我不是那種說‘不’字的人。請原諒一會兒。” 他走進那像小廚房的地方。趁機會特麗薩觀察起他們的瓦爾戴莫斯的卡爾特修道院, 他們的帕爾馬,他們的馬加卡。在有砂子斑點的破爛地板上,覆蓋著一張橢圓形美國早 年的編織大地毯。除了一張墊得很厚的椅子和沙啞的無線電收音機外,其餘的家具是彈 簧已斷裂的綠色長沙發和幾張破損的籐椅。有兩盞現代的強反射燈。牆L掛著米萊特的 “天使”,也許是房東的。還有口婁的“夏凱的晚”複製品,可能是原先的房客,十有 八九是拳擊家留下的。牆上釘有三張雜誌中的裸體女人照,胸部和屁股異常大。這些女 人裸體照取自她不知道的某種刊物——“花花公子”。在一張上面有哈羅德﹒裡德﹒格 蘭吉的親筆簽名。還有兩張照片,很好地裝在相框裡。一張是埃德,身穿橄欖球服,蹲 伏著,樣子很兇猛;另一張照片中的人,她記得是傑基。 特麗薩向窗邊——骯髒的網窗簾分開著——注視著下面那多巖石的海灘。一位肥胖 的女人盤腿坐一張軍毯上面,正在切香腸。一位瘦削的潛水員正在調整他的戰神牌安全 帽,一位白膚金髮的瘦女人正在幫助他。還一群尖聲喊叫的渾身濕漉漉的小孩子。 特麗薩謹慎地關上敞開的窗戶,可是外面的噪音仍舊通過玻璃和薄牆傳進來。她朝 黑洞般的臥室走去,那兒擠放著兩張沒有床頭的大床。床上被敷衍了事地整理過。還有 兩張籐椅和一個舊的油漆已經剝落的棕色衣櫃。 “不壞吧,嗯?”她聽見埃德喊道。 她及時地轉過身接過她給啤酒,啤酒盛在玻璃杯中,並注意到埃德喜歡直接從啤酒 聽中飲用。她認為,如果他熱衷於啤酒,那麼她送一箱進口的德國拉吉爾定會使他吃驚 的,這將是一個極妙的小禮物。 “吶,”他說,同時舉起他的啤酒聽,“為大量的著名畫像乾杯。” “我希望這樣。”她說。 她吞下一大口啤酒。儘管是麥芽酒,她卻又喝起來,還對他微笑著。 “你為什麼不坐下來?”他問。 她點點頭,接對那瘋狂喊叫的收音機皺皺眉。他看出,她不同意這麼大的音量。 “使你心煩嗎?看我把它扭小一點。”他把音量調小,這時,下面孩子們吵鬧聲變得大 起來。 他沉重地坐在長沙發上,並表示她可以用那把賜給的厚墊椅子。不過,她卻沖地坐 在離他幾英尺的長沙發上。 “不太舒服,”他說。“這彈簧……” “蠻可以。” “傑基和我搬進來時就是這個樣子,房東簡直什麼也不管。” “你同房的伙們在哪兒?” “現在我已把他攆出去了。” 她的心怦怦地跳起來。這難道不是對愛的重要表示嗎?他在極力表明他需要單獨與 她在一起。 “當有人給我畫像時,”他繼續說,“我不想讓那個場外人潔難我。” 她有點吃驚,竟把那難嚥的啤酒喝光了。“你喜歡這海灘吧,是不是,埃德?” “確實喜歡。每天早晨在海灘上做練習,鍛煉大腿肌肉,沒有比這再好的了。我還 喜歡浪花拍岸的情景。此外,這裡也是只有百萬富翁那樣的人能夠花錢居住的地方。” “我能理解這點。我想,在你的職業中,你必須照料好自己的身體。” “像對嬰兒一樣,”埃德嚴肅地說,接著他晃了晃啤酒聽,他那斯拉夫人的臉突然 露出咧嘴的笑容。“當然羅,男人都有一種壞習性。”他將啤酒聽送到嘴邊,喝起來。 “你的意思是告訴我,那是你的唯一的壞習性嗎?” “那要看你把什麼叫做壞習性了。” “哦,指女性的伴侶關係。” “那是更大的一種需要。如果你能原諒我這樣措辭的話——男人必鬚髮洩。” “呵,我同意你的說法,”她立即說,“這是正常的有利健康的一部分。” 他因某種回憶露齒一笑。“當然羅,如果你遇見那些到處亂轉的鴨婆子,就不會那 麼想了。” “你是說女人嗎?” “世界無奇不有,在這海灘上洗澡的人形形色色。” 有一個想法打動了她:伊索多拉的埃斯尼在心靈深處能是清教徒嗎?她打消了這個 想法:難道所有的男人不都是嗎? “我猜想你很受人歡迎。”她說。 “我不曉得。”他謙遜地說。 “我不在乎坦白地說出來。在海邊見到你那率真的樣子時,我就發現你身體優雅, 四肢靈活,這些首先把我吸引到你身上來。”她望著他,又補充說,“你的身體非常勻 稱。” 他不表示反對。“是的,我以為是這樣,”他說,“像我不久前說過的,我注意保 養它,讓身體適當發展——肌肉平整,沒有肌肉結。我一點也不讚成舉重運動員——你 是知道的,發展過度,那沒有好處,是個累贅。我喜歡保持各部分按比例發展。”他談 自己的身體彷彿這身體是離開他自己的另一個實體。 她引起了談興,發現了一個可以使他們倆感興趣的話題。 “我認為你長得比大多數電影明星漂亮得多。你看起來更富有男子氣。” “那無需做多大活動,”他說,“那些搞同性戀的演員——如果你能原諒我這樣說 的話。” “我想,這正是我為什麼第一個將你作為希臘奧林匹克的英雄來描繪下來的原因— —為的是將你那非常基本的男子氣與當今我們四周那毫無生氣的男人進行對比。”她的 乳頭,她的大腿由於欲望變得疼痛起來。“你曾見過擲鐵餅者那副古典塑像嗎?” “沒有。” “受到你身體的啟發,我以為我可以超這希臘人邁倫。他繪畫了擲鐵餅者,還畫名 妓萊伊斯。我想按完全相同的方法將你畫下來,其實,我想立即開始。” “說定了。要我怎麼做?” “吶,擲鐵餅者是裸體的,當然羅,像所有希臘的奧林匹斯山神那樣。我想要你擺 那種姿式。” 他在沙發上將那大塊頭身體挺直。“什麼也不穿?” 她極力裝作無動於衷,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 “不錯,按古典傳統來。假若你脫衣服的話,我就可以準備好——”“嗨,等一等, 夫人。你不會是希望我在一個女人面前脫光所有的衣服吧?” “為什麼不?你難道還受這種假正經的折磨?我敢肯定,這種事你過去做過上百次 不止——在女人面前脫光衣服。” “可是,那時不是為了讓人去看。我脫光衣服,是出於別的原因。那時候,那些女 人也脫得一絲不掛。” “埃德,是這個原因讓你煩惱嗎?是因為我穿著衣服而你沒有穿嗎?那好吧,我也 很高興脫掉我的衣服。” 他肯定他沒有聽清楚她說的話。“你說什麼?” “你聽得清清楚楚,埃德。如果這樣做會讓你高興的話,我將馬上脫下來。” 他的臉上露出完全鬧懵了的表情。“僅僅是為了畫我?” 她聽見她的心臟的跳動,真想永遠撲進他的懷抱中去。她發現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陌 生。“當然不是,傻孩子,我可以下次畫。我想讓你對我做那種事,就像你對其他姑娘 做過的那樣。” 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兒。她一跳站起來立在他跟前,兩腿分開來,她的雙膝貼在他 的上面。她把手倒背在身後,這樣一來她的兩個乳房向外擴張起來。 “埃德,難道你不想碰碰我?” 事情的突然轉機將他弄得不知所措。“怎麼不想,不過——”“不過什麼,埃德? 你認為我是一個了不起的夫人不可能這樣行事嗎?哦,我是位夫人不假,可我也是一個 女人。自從我在海灘上第一次見到你以後,我內心的感情一直在鬥爭著。 我知道我正變得對你迷戀起來一傻乎乎、神魂顛倒、不過,戀愛中的女人總是傻乎 乎的,而現在,我所要的一切就是你愛。” 她朝下凝視著他,因為太興奮反而微笑不出來,或者顯出無所謂的樣子。“埃德, 接觸我吧,你會享受到它的樂趣。”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很粗魯地將她猛地拉下在他的大腿上。她的手抓摸著他的頭 發,她的嘴與他的接在一起,兩嘴壓得那樣用力,她的牙齒都感到疼痛。他倆的嘴分開, 喘著粗氣。 “呵呀。”他說。 “那些別的人——你都是對她們怎麼干的?” “那種女人與你不一樣——是些賤貨——可你——”“我怎麼樣?” “我現在也不知道,我就是看不出你來——傑基也是。在他捎給我你的口信時—— 老傑基說,‘埃德,你真應該見見她穿著那套泳裝時的樣子——那造型就像是個——’ 那時他說,‘我有個預感,你也許可以在那裡騰出點時間來——那個漂亮妞身上一股很 大的騷勁兒。’不過,我告訴他,不要混說一氣。” “你看,埃德,就連他也能看出來我多麼想要你。”她把臉貼在他的上面。“你不 想把我脫光嗎?” “這麼說你說話當真了!” 他笨手笨腳地摸索起她的外衣服來。 “拉鍊在背後。”她悄悄地說。 他找到拉鍊,這時他突然記起了什麼事。“在臥室裡,”他說,“到臥室那裡去。” 他把她一推立起來,他接著也站起來。她開始向臥室走,眼睛卻瞅著他,他大步走 到門口,把門鎖上,然後快步到窗前,把窗簾布拉攏。 在這變暗的臥室裡,她踢掉她的淺口皮鞋,腳底下因為沒有地毯感到一陣冰涼。當 他返回時,她已經把外衣脫落到腰部,她的呼吸聲急促得可以聽得見。她扭動著身子, 讓外衣脫墜到地上,接著她走出落衣的外面。她光腳站在那兒,只戴著那半脫式乳罩, 顯得很小巧,腰部以上脫光了,兩肩後縮。 “絕呀。”他贊美道。 “讓我給你脫吧?” “不,我來脫,你先躺下等著。” 他快速地走進浴室。她脫下那片乳罩和褲權,向後掀開毯子,平躺在床上。她向起 居室裡瞅,聽著海灘上的叫聲,游廊上的濕腳步聲,收音機裡的嗡嗡聲。室內既間又濕 熱。她的身子下面還有些什麼東西砂礫礫的不舒服。她用手指到床單一摸:砂子。 “你準備好了嗎?”他從浴室裡喊。 “好了,親愛的。” 他出現了,只穿著一件運動員的護身彈性織物。這特別顯出了他腹部和軀干的肌肉 層。他拉下護衣,踢離開身,完全面對著她。他想,是那個擲鐵餅者。接著,她第一次 觀察起他的全身裸體來,然而有一會兒,她有點吃驚。所以使她有些吃驚,是因為從某 個方面看,事實上——他並不比傑弗裡非凡多少——遠不是那麼回事。他朝她走過來, 那一時的驚奇忘卻了。他那巨大的軀體令人有種天神的感覺。他終於從奧林匹斯山下來, 走到了她跟前。 她伸開雙臂。“到我這兒來。” 她因期待著那即將開始的長久的、劇烈的愛的享受而渾身顫抖。她的身心的每一寸 每一點都在等待著被帶上欲望滿足的頂峰。當他蹲到床上去時,那床搖晃起來,就在她 期待著去接受他親吻和愛撫住時,她突然感到大為震驚,竟發現他直接趴到了她身上去。 死死頂住了她的雙肩,用他可怕的體重壓扁了她的身子。這之後,當她意識到他正對她 做愛時,她喊起來,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粗蠻而引起的氣憤。 她把頭扭向一邊,抗議他的瘋狂。“埃德,還不行,還不行——你沒有——我還沒 有——”除了她的身體外,他一切都不管不顧,他繼續動作下去,像瘋了一般。她伸手 想推開他,這無異於去搬動那座帝國大廈。她閉上眼睛,努力去理解:他如此對待我, 竟像對一個船員在科維買的日本橡皮軀體——他除了吻過一次之後再沒有吻過我,甚至 沒有去觸摸一下我的乳房、我的身體,沒有說一句親密的悄悄話。 她睜開眼睛。他正在撇開她動作著,像一頭毫無理性的野獸。她什麼也感覺不到, 除了那奇異的壓力,她身子底下的那令人惱怒的砂子,還有上面喘氣中噴出的發餿的啤 酒氣味,以及與房子下兒童尖叫聲混為一體的氣喘吁吁聲外,她感覺不到與他有任何聯 系。她嗅到了他的汗臭味,以及海帶和海藻的氣味,還有那公用海灘上魚市中的可怕氣 息。她痛恨那引起疼痛的凹凸不平的床墊,還有那松脫的彈簧,以及他那異乎尋常的體 重。 “埃德——你能——聽我——” 她竭力想擺脫掉那令人厭煩的負擔,不過,在她這樣做時,他像一頭豬似的發出長 聲尖叫,並且爆發出一聲吁氣聲,這把她嚇得不輕。後來,不多久,他使自己脫離開, 側身躺著。 一旦她被放開,便立即坐起來,用懷疑的目光看著那座肉山。他躺在那裡大口大口 地吸著氧氣,最後,他睜開眼,遇上了她的凝視的目光,他對她微笑並眨了下眼。“絕 呀,親愛的,真來勁。這一周中你任何時候都可以把你的鞋放在我的床下。” 她繼續凝視著他。她震驚得太厲害而說不出一個字來。這個……這個猩猩。他對待 愛像對橄欖球的練習一樣。猛沖猛刺幾次,一天的活就算做完了。這就是原始人嗎?我 的上帝,她想,我的上帝,也許它就像這個樣子,真正像這個樣,當他逮住一個女人, 把她拖進山洞中,當作一個方便插入的容器。上帝,呵,上帝。伊索達拉,伊索達拉, 這真可笑。 她一直坐那兒,被這事的奇異弄僵了。“偉大的期望”,誰說的,狄更斯。她感到 自己沒有被動過,被人侵過,沒有被觸及過,事實上就像她走進這個不值錢的小茅屋之 前一樣。然而,這也已經是愛了。除了她本人外,世上有誰能知道此事? 查普曼博士當然知道。不,查普曼博士不知道。他沒有衡量偉大期望的計算尺。那 麼還有誰能理解呢?斯蒂赫爾,不錯,只有他。在他的第一次性行為之後,腦子中不由 自主地出現了這個句子:何苦來,不過如此罷了。她凝視著那稱為臥室的污穢的亂糟糟 的小房間。釘在牆上的那些決無藝術可言的畫片,泥灰剝落的天花板,還有那個放在牆 角的橄欖球。 她向床邊挪動著。 “怎麼樣,親愛的?”他問。 她想,我的上帝,他還想從她那裡得到感激的回答呢。 “好極了。”她說。 “吶——什麼時候都行。” 她快速地穿著衣,並沒有去看他。 “荷,你難道這就走嗎?”他問。 “我怕我必須走。” “我們下次什麼時候約會?記住,你要畫我。”他用一種童稚的快活大笑了起來。 “我會告訴你。” 她將外衣的拉鍊拉合,穿上了她淺口一腳蹬皮鞋,拿起她的手提包,開始向起居室 走。 “請等一下,”他喊道,“我甚至連你的名字也不知道。” 她繼續走,盡可能快地走,穿過起居室,放棄了那些畫素描的物品,光明正大地逃 越門口。在游廊上,一個濕漉漉的孩子跺著腳走過去,她躲向一邊讓他過,然後通過滑 溜溜的地板表面走到樓梯處。下樓時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她回憶起,她到這個地方 來的時候是5點35分。這時,她的手錶告訴她,現在是5點52分。 她還會有充足的時間返回家去迎接第一批客人。 ※ ※ ※ 雖說晚宴正式上菜還有半個小時——而傑弗裡先生在起居室和院子裡從盤子中分發 摻過姜汁啤酒的威士忌,並重新安排已是第三輪了——丹麥火腿麵包,一切兩半,放在 花飾前的餐具台的中心,它是這個夜晚的主要成功之處。 特麗薩挎在她丈夫的胳膊上,已經接受了四批來客了。 “你太聰明了,最親愛的。”傑弗裡驕傲地小聲說。 特麗薩向他偎依得更近一些。“我愛你。”她戴的高禮帽有點歪,她把它扶正,朝 著那一聯串的朋友擺動著雪茄。“這不是很有意思嗎?”她快活地大聲說。她有好幾個 月沒有像她今晚這樣,體味室內高朋滿座、佈置豪華的愉快氣氛了:每面粗麻布貼壁的 牆上,掛著五彩繽紛的可愛的繪畫,她的很有知名度的丈夫,她的那些頗具知識和智慧 的朋友。 “呵,看,”她喊起來,指著她丈夫傑弗裡先生剛剛打開的門。 “凱思琳來啦!她真夠漂亮呀!” 凱思琳﹒鮑拉德從肩上取下她的貂皮披肩,保羅見狀接過去,並把它遞給傑弗裡先 生。凱思琳裹在一身白的薄如蟬翼如雲似霧般的衣飾中,顯得豐滿優雅,有一種希臘美 人的風韻,大膽地袒露著胸肩。穿好這身衣服之後,凱思琳一直為它感到惴惴不安,不 過最後,還是決定毫無畏懼地穿上它。畢竟,這是保羅見她那天她希望成為那種女人。 也許,它可能幫助他欣賞她本人的下意識。 特麗薩以及跟在身後的傑弗裡雙雙迎上前去。“凱思琳,你真妙極了。該說你像什 麼好呢——不是像貞潔的聖母嗎?” “我希望像埃瑪﹒哈密爾頓夫人,”凱思琳說,“她就是這樣穿戴的。” “當然像!”特麗薩說著,向後站了站,用手比劃了一下凱思琳。她轉身向傑弗裡。 “羅姆尼的哈密爾頓夫人。” 傑弗裡一本正經地說。“倫敦,國家美術館。” “我想,這是那幅我在書本中見過的畫像。”凱思琳說。 “那是一幅曾經畫到畫布的最天真、最招人愛、最美麗的女人像,”傑弗裡說, “羅姆尼超水平發揮。” “上帝就是藝術家。”特麗薩對傑弗裡說。 “說得好。”傑弗裡說,非常高興。 凱思琳拉著保羅的手。“這位是保羅﹒拉德福特先生;這是我們的主人和女主人, 特麗薩和傑弗裡﹒哈尼希。”就進行這番介紹時,凱思琳記起和保羅達成的共識,那就 是不提及他與查普曼博士的關係。“保羅是位作家。”凱思琳含含糊糊地補充說。 ※ ※ ※ 凱思琳和保羅喝了兩輪摻蘇打水的威士忌之後精神倍增,與瑪麗和諾曼﹒麥克馬納 斯交談起來。原先,瑪麗想扮作弗勞倫斯﹒南丁格爾,那個極好的護士,這也是她父親 的建議。 然而今天早上,吃過早飯之後,她斷定,那個拿著燈的夫人太討好人。她像任何闖 過荒涼西部的先鋒派婦女一樣,總是好不顧一切崇尚自主。她仔細地考慮之後,她拒絕 傑西﹒弗裡蒙特,贊同貝爾﹒斯達,這時戴著牛仔帽、穿著黑襯衫,挎著手槍皮套和珍 珠六發連射槍,穿著皮裙子,全是從梅羅斯街上的服裝店租來的。 “內奧米不能扮裝,我真正感到遺憾,”她對凱思琳說,不過她好一些了吧?” “好多了,”凱思琳說,“你知道感冒這病是很頑固的。我相信,一旦她恢復健康 之後,她將計劃向東旅行。” “太妙啦,她是在那兒長大的,對嗎?” “對,我想是在那兒。” “哦,”瑪麗說,握著諾曼的手,笑嘻嘻地對著諾曼說:“諾曼和我——從某種意 義上說——也準備去旅行。” “真的?”凱思琳談興大發地說。 “不全是,”諾曼說,“不過我們正在尋找一所自己的房子。” “這是了不起的事情,”凱思琳說,“如果你遇到任何困難,你應該對格雷斯﹒沃 特頓說。她認識布裡阿斯的每一個房地產經紀人。” “謝謝你,鮑拉德太太,”諾曼說,“不過我怕這不能是布裡阿斯。你看,我打算 自己干——也就是說,我正與一個在鬧市區有辦公室的朋友組成伙伴關係。” “你干什麼職業?”保羅問。 “法律,”諾曼說,“要立住腳還需要一些時間。”他轉向凱思琳。“無論如何, 如果你在谷地聽到任何有道理的事,請告訴我們。”他審視了一下他的威士忌酒杯。 “請原諒,我想我要再倒一杯。” 他走向食品合。瑪麗逗留了一下,她臉湊近凱思琳的耳朵。“我們打算要一個孩 子。”她悄悄地說。 “呵,瑪麗——什麼時候?” 瑪麗眨了下眼。“很快。正在進行中。”她快速地跟在諾曼後面走過去。 ※ ※ ※ 瑪麗和諾曼﹒麥克馬納斯在餐室從傑弗裡先生手中接受了他再次倒滿的酒,現在他 們正和厄蘇拉和哈羅德﹒帕爾默閒聊起來。厄蘇拉經過靈魂深處的一番檢查之後,決定 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盧克而齊亞﹒鮑克亞的現代變體。她在新做的髮型上戴上了鑲有寶石 的帽了,頭髮的周邊有一圈演戲用的辮子,喉頸處有一條紗羅絲巾,穿著一身艷色花緞 長袍,腰束一條銀絲帶,腳蹬一雙淺口便鞋,上面嵌飾著租用的寶石。 “總有一天我會受不了那份可詛咒的雜誌,”厄蘇拉告訴瑪麗和諾曼說。“那種令 人噁心的題詞:‘與該雜誌結為伴侶——會使您的心和家庭受用不荊’足讓人見了嘔 吐。” 瑪麗真不知該怎麼回答好。自從結婚以來,她一直訂閱這份雜誌,除了《新約全書》 以外,哈裡﹒伊溫、漢納和亞伯拉罕﹒斯通還有諾曼﹒文森特﹒皮爾把它指定為具有權 威根據的地方。現在,她就不便承認是位永恆的讀者,暗下決定將這出版物放逐到次要 的位置上去,就像被疏遠的哈裡﹒伊溫。 “我並不責怪你,厄蘇拉。”她不大有說服力地說。不過,她接著又用比較確信的 口氣加上了一句:“人們逐漸成長起來。” “大確切啦,”厄蘇拉說,她開始感到酒勁漸漸上來了。 “那位出版商給我制定了一項很宏偉的計劃,在紐約給我留了一個執行編輯的位子, 不過,我看不出哈羅德和我會被邁迪遜大街乘坐往返車的小東西纏轉—”在受到福斯特 那場羞辱之後,這番話不過是說給哈羅德聽時加以修改的官樣文章——“特別是,哈羅 德在他新的業務上幹得很出色,這更不會考慮。” “我拉上了貝利會計師,”哈羅德向諾曼解釋說,“他有不少商店。” “哦,不錯,”諾曼說,“我很想知道他自己干怎麼搞法。 你看,我的一個朋友,克裡斯﹒謝爾萊——我們曾經在法律學校一同就讀——我們 在一個辦公室——”“一下子不可能出手上乘,”哈羅德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需要有拚搏一下的準備。” “是,我會的。” “看樣子你很快就會開張了,”哈羅德繼續說。“特別是如果你讓小夫人在背後撐 腰,則更行。”厄蘇拉轉身給她丈夫一個醉意朦朧的充滿激情的微笑。“可以順便告訴 你,”哈羅德說,“厄蘇拉已經搬進辦公室幫幫手。我有一個小姑娘,可厄蘇拉一個頂 十個,這正是一個男子所需要的。”他對瑪麗搖了一下手指。“你在後面給他撐腰,瑪 麗,你看,在每一個了不起的男人背後,你會發現一個更了不起的女人。理查盧說過。” 他明白這話講得不對。而這時他應該讓那個酒吧招待員放一些苦艾酒在雞尾酒中。“是 羅斯福夫人。”他修正說。 “一會兒就會上桃子和奶油食品。” 瑪麗的手伸向諾曼的手裡她的食指在他的手掌中搔了搔。 哈羅德還在一個勁地講。“你們倒是應該付出一點精力。我抓住貝利時,你們著手 進行——” ※ ※ ※ 西蒙茲太太穿著白色的廚師制服,給厄蘇拉和哈羅德﹒帕爾默端上了一盤薄餅包蟹肉和 熱咖喱燒肉包,這兩人正在院子裡與薩拉和薩姆﹒戈德史密斯討論問題。 哈羅德不經心地接過他妻子傳給他的薄餅包蟹肉,繼續醉醺醺地盯視著薩拉裸露的 一大片肚皮。開初,薩拉公然不顧薩姆的慣例,改變曾經在現代舞學習班上穿過的三角 背心和緊身裝,換成一套瑪達﹒哈麗。四條飾有珠子的圍巾裝飾著緊身衣,一條大圍巾 繞著三角背心圍了圈,但肚皮仍然裸露著,引起薩姆的嚴重不安。 這之前,為了贏得薩姆的喜歡,或者也許為了獲得他的布店的帳戶,哈羅德問過薩 姆有關他的生意的問題。而薩姆,他那煩躁不安的眼神不停地從他妻子的不雅觀的裝束 (“這些娘們心裡想些什麼——尤其是作為兩個孩子的母親?”)移向院子裡其他男人 的瞥視上,接著又轉向哈羅德,對雜貨不斷上漲的費用、僱傭人員的背信棄義、銷售稅、 財產稅、所得稅、還有壟斷連鎖網絡的欺騙,用他那沉穩的滿含抱怨的男低音訴說著。 厄蘇拉喝著酒安靜下來,對他們的談話似聽不聽,口裡不時地咕噥著隨和聲,出自 本能她理解談話者說到的生意對他們的生意會有助益的。 薩拉壓根兒就沒有聽,隨便擺弄著她的髮髻,接著又重新安排她的圍巾,對她穿的 這種如此簡單的裝束髮現不出有什麼令人愉快的地方,不過沒有作出任何後悔的表示以 免引起薩姆的苦惱。她觀察著薩姆的側面,他那重重的下頜像大猛犬的下頜那樣顫動, 她想起斯特萊琪在戴爾斯徒莫推崇過的那些猶太的漫畫。不過,她承認這樣比較不算公 平。那些下頜井不是真正使她惱火的東西,使她最不能忍受的是他本身的憂鬱、社會上 的默默無聞和平庸。她不能容忍的是,生活在類似這種平淡無奇的人中間的那種失意感, 她竟與一個傻瓜作伴侶,而他決不可能代表她對男人的成熟的趣味追求,也不是她真心 愛慕之所在,他不知道她的欲望是什麼。 她看見格雷斯﹒沃特頓走進院子來,她打了個手式以便引起她的注意。她感到,無 論是什麼,最好能來打斷薩姆令人厭倦的對那瑣碎的小生意不停地嚼舌頭。格雷斯用手 帕做出了回應,快速走向前來,她穿的那件代表安妮﹒博林的不合身的都鋒王朝時代的 衣服沙沙作響。 “薩拉,我一直在到處找你,”格雷斯急乎乎地說,“說真的,我剛才也是在找沃 特頓先生——“提到沃特頓時她總是喜歡這樣說。她朝著天井快速地掃視了一下—— “不過,我確實有事想找你談。” 薩拉看得出,不管是冷雨也罷,暴風也罷,還有什麼沃特頓,都不能令這個正辯論 的薩姆住口,於是她只有轉過身去,背對著薩姆和帕爾默夫婦,與格雷斯接談起來。 “這不是妙透了嗎?”格雷斯說,審視著薩拉的緊身裝和技巾。“你是如何保持女 學生似的體型的?” 薩拉聽見這話很高興。“不吃中午飯,不吃甜食。”她簡單明了地回答道。 “薩拉,我們一直在認真地探討今夏再搞一次集資演出的事情,上次演出是那麼成 功,”薩拉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她什麼話也沒有說,格雷斯繼續說下去。“你在裡面扮 演的角色又是那樣的轟動一時。我們正設法挑一個同樣的角色,也許演《溫德米爾夫人 之戀》一劇。你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溫德米爾夫人——你正是具有這種舉止氣質的人—— 當然,你如果樂意,你也可以挑選厄琳妮太太。我們剛剛開始徵求意見。” “我……我怕抽不出身來,格雷斯。這事很耗費精力。孩子們無人——”“不過, 我們不會在八月前安排。你可以把小傢伙安排去野營。” “我想不行,格雷斯。無論如何,薩姆和我可能離開。” 格雷斯歎了口氣。“哦,所有的人都旅游,這使我一連兩次遭拒絕,而且都是出於 同一個理由。” 某種直覺使她溜到嘴邊上的問話縮了回去,但最後她還是忍不住把它吐了出來。 “另一個拒絕你的是誰?” 格雷斯的目光那時正在搜尋她的丈夫,聞聲把視線轉向薩拉。“弗雷德﹒塔帕爾,” 她說,“記得他嗎?” “不錯,我記得。” “我原打算,先從徵求那位導演開始。畢竟,這麼大的一件工作非他莫屬。我今天 早晨給他掛了個電話。” 薩拉的雙頰一陣發熱。聽別人輕率地談論弗雷德的名字感到很彆扭,這侵犯了她與 弗雷德共同保持的秘密防區。她記得——她整個夜晚每時每刻都不曾忘記——她昨天下 午較晚的時候在綠色村莊的電話亭裡給弗雷德打的電話。她終於發現他在家了,但是令 人不安地感到有種冷漠。她說,這之前她打過不知多少次電話,但是總沒有回應。他說, 他外出參加一系列生意上的會見。她說,因為道奇車裡的那個人她曾不顧一切地去看過 他;他解釋說,他到他的律師那兒去了。後來,很抱有希望的想瞭解去見律師的緣由— —出了什麼事?沒有,他不耐煩地回答,那是有關一樁合同的事——事實上,他那時正 在與人洽談——聽他這樣解釋,她對他那種冷漠和不耐煩的口氣也便放了心。她想知道 什麼時候他們能見面,提醒他說,他們已經四天沒有見面了;而他則說,他明天上午有 事外出,不過星期六早上可能在家。他建議她到那時與他聯繫。 “……我們進行了簡短的通話。”格雷斯這樣說。 “你今天上午給他通的電話嗎?” “怎麼,當然是,為什麼不?” “我……我倒猜想他正在工作呢。” “哦,我這就告訴你這事的所有情況,我親愛的。不過,中心意思是,我告訴他, 在上次的演出中,我們每個人是多麼欽佩他的工作,他是多麼寬厚和大度,我們是多麼 再次地需要他。當然嘍,我想,我會十拿九穩的成功,因為我聽說過他的處境。” “你聽見些什麼,格雷斯?” “他是個過了時的人。無論什麼事八竿子也夠不到他頭上。 他露出一副蔑視電視的不可一世樣子,好像除非最上乘的,否則一律拒不接受—— 一真要命,他兩年啦連個木偶片也沒有接到。” 薩拉感到她手掌裡的指甲向肉裡戳,她真想把格雷斯的眼睛挖出來。她費了好大勁 才算把聲音控制祝“我才不信那種卑鄙的謠言呢。他是一個天才。我們所有與他共過事 的人都這樣想。” “別把這話向心裡放。你能做什麼?表示同情或者別的? 照這樣看他是一位天才——一位得不到工作的天才。無論怎麼說,我只是學話說而 已。咱不管這些,回到那次電話上來,我想我肯定得到他了。然而,我的上帝,你看, 我們那運氣,他一兩天前剛剛得到一份工作。” “真的嗎?什麼工作?” “是一個電視系列片,他們要在墨西哥和中美拍攝。‘菲裡帕斯特’,我想他是這 麼叫的——你知道,威廉﹒沃克,幸運的士兵,探險家。這倒是個好主意。也許某家香 蕉公司將對它贊助。不管怎麼說,他明天就動身去墨西哥城去拍這部爭取贊助的樣片。 這難道不是糟透了的運氣嗎?” “明天。”薩拉呆滯地說。她身體內部的每條神經都垮了。 格雷斯似乎沒有聽見她說的話。“不過,這還不是那有趣的部分,即使就這個工作 也是很倒霉的。今天上午,我不得不打電話給海倫﹒弗萊明——她在這個戲劇委員會裡 做事——告訴了她這個不好的消息。吶,她丈夫就在這家制片廠裡,而且是他的朋友。 一個叫裡吉﹒胡普爾的什麼人寫的這個系列片。 哦,情況好像是弗雷德﹒塔帕爾的妻子——你知道他還有位妻子嗎?” 薩拉搖了搖頭。 “他的妻子是某個好萊塢大亨的女兒。她很有社會地位,握有大量的金邊股票,年 齡卻比他大不少。我猜想,塔帕爾娶她是因為他希望這種婚姻對事業有幫助。哦,我肯 定,是有點幫助,不過,很不夠,於是他煩了,開始糾纏那些小明星。她發現了。在羅 曼夫那裡大吵大鬧地進行了一次攤牌,他從此離開了她。這樣一來,她便到那位大亨老 子那裡告了一狀。那位大亨爸爸把他列人了黑名單,除非他回心轉意。可塔帕爾不肯就 范,不管有工作干還是失去工作——他沒有那種大本領讓別人與他的岳夫對著干——他 只有銷聲匿跡坐在那兒,讀讀海德﹒霍帕爾的書,打打小女明星的主意。不過也有花銷 報酬問題。很顯然,他妻子真愛他——要麼是愛他,要麼是她不願把自己名字牽連進離 婚法庭中去——還有個小孩子——所以,到頭來,還是她去屈就他。我想她給了他點錢, 去支付業已告吹的一兩個獨立進行的劇目。不知怎麼的,她近來風聞塔帕爾與什麼人打 得火熱,我想是位女演員,她於是下決心要阻止這件事。她買下了這部電視產權,如果 塔帕爾能去墨西哥執導這部片子,她就讓塔帕爾做合伙人。我想,她除了想讓塔帕爾離 開這兒外,根本不會做任何事情。說到底,誰吃虧?我們吃了虧。如果人們知道聯合會 所做過的努力的話……” ※ ※ ※ 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接了電話,薩拉要求與塔帕爾先生通話。 “請稍等。”那個聲音說。 她坐在書房跪墊的邊上,大腿上放著電話,前後搖晃著,想等電話。她的太陽穴在 跳,頸部背後強烈的疼痛。 幾分鐘前,她以要去化妝室為藉口脫開格雷斯,格雷斯轉而與薩姆和帕爾默夫婦交 談起來。薩拉趔趔趄趄地走進餐室,傑弗裡正端著麵包烤火腿分送給一個貌似教授的客 人。她向傑弗裡打了個耳語,說她必須私下打一個電話。而他則很高興地用一只手臂攬 在她的光背上,領著她到了書房。在書房內,傑弗裡用絡腮胡子擦了一下她的脖子,告 訴她說,如果她從裡面按一下門鎖便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他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她關 閉上門,從裡面按上了門鎖。 “誰呀?”這是弗雷德的匆忙回應聲。 “是薩拉。” “聽著,我正在忙得脫不開身。” “他們可以等,你聽我說。” 她那說話的語氣讓他猶豫了一下。“好吧,”他緩緩地說。 “什麼事?” “我全知道了你那該死的電視系列片的事,還有墨西哥,明天就起程。我正在參加 一歡聚會,這是我聽說的。僅僅要你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我僅僅想知道這是真的。 我想從你的嘴裡聽到。” “哦,讓我解釋一下——等一下——”很顯然他用手部分地捂住了話筒。她試著去 想象他在做什麼。他正在向別人解釋這是有關個人的私事,他們的事可以放一放。他可 以放開電話延伸線,把電話帶到起居室後的浴室中去打。 他又重新說起來。“好啦,現在我可以談啦。聽著,薩拉,我不敢打電話給你—— 我打算今晚的會見之後給你寫一個條子——”“一個條子?”她知道她的聲音異常尖利, 她什麼也不在乎了。 “一封信,說明——” “昨天我打電話時你就知道這件事,那時你為什麼不告訴找?” “房間裡有人。” “你是說,你老婆吧。” “不錯,是。” “你應該聽聽我聽到的傳言。這裡誰都知道。她知道我們的事情。她給你這個系列 片目的是讓你離開這座城市。” “誰告訴你這個謊言?”他的聲音很嚴厲。“任何人不可能花5萬美元把我打發走 去拍片斷樣片,即使是我老婆也辦不到。” “那麼你是對我說她一個子兒也沒有提供嗎?” “對這樁事我什麼也沒有說。她當然是支持者之一。她是個生意人,她知道我能幹 什麼,不過還有其他人。” “她想打斷我們的關係,而你讓她這樣做——為了一件下流的工作。” “這與她沒有關係,薩拉,要通情達理。我是個男人。我是個導演。我得有工作做。 這是那種我喜歡的找上門來的片子,我想執導它。” 她在跪墊上晃了一下,因受傷害而發暈了,一心想痛斥他一頓,狠狠刺他一下。 “過去所有的那些談話都是假正經,說什麼對電視嗤之以鼻。第一塊破爛片子一來你就 ——”“薩拉,你腦子裡想些什麼?我真不敢相信這是你。你是瞭解我的,你真的認為 我會去干任何我不相信的事嗎?你感到苦惱是因為你這樣聽說的。” “我是,我想哭。” “我告訴你我要向你解釋。我打算今晚這樣辦。你對我太重要了。你是我生活中最 重要的部分——除了工作,我是個男子——我必須去工作——不過除此之外你就是我的 一切——”她是如此地愛他,他那張低沉的臉,他的柔情的撫摸,他的聲音,她一生就 愛他,她整個的一生。 “……六周後我就會回來,”他繼續去下。“我們會像以前那樣在一起。” “沒有你我不能活六周,我會死掉。” “我一定會回來,薩拉。” “回來之後呢?還會有更多的旅行嗎?不——不行,弗雷德,聽我說一我們不能這 樣繼續下去。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改變它。”與這話重迭出現的是以 下想到的事:她在這次會見時,或者就在之後,下決心與薩姆然後與弗雷德談出自己的 生活打算,把所有的都明確地擺出來。讓她沒有立即采取行動的原因是孩子,是孩子如 何處置,還有那可能把她從親威朋友那裡沖走的丑聞衝擊波。不過,後來她決心要按生 活本身應該那樣地過下去。到頭來,她會重新擁有她那孩子,到頭來她會重新獲得親友 的尊重。人們每天都有重新結婚的,這是可以被人接受的。薩姆有他的商店,還有他的 21英寸電視。去他的薩姆。因為他已經死了,她是否也要被埋葬掉? “我要和你一起去,”她聽見自己說。“我早上要在機場與你會面。” “薩拉,你真的要這麼幹嗎?你要保持理智。” “我很理智——這還是第一次,不錯——我在那裡和你會合。” “你的家呢——” “我不在乎。你就是我的家。” “薩拉,我和同事們一起走。一個女人也沒有。我不能——”“那麼我乘下一班飛 機。你那時在什麼地方?” “到處轉。我會忙得一分鐘也不得閒。” “你那時在什麼地方?總該有個什麼地方吧。” “裡弗瑪飯店,”他很不高興地說,“我希望你別這樣,薩拉。我希望你把問題留 到第二天解決,好好想一想。” “不。” “我不能使你不到墨西哥來,當然不——”“你可以使我不來。只要告訴我你不愛 我就行。告訴我你不愛我,永遠不再愛。告訴我這話。” 有一會兒的沉默。“我不能這麼說,不過——”有人在敲書房的門。 “我現在必須掛上電話,”她壓低聲音說,“我要見你。” 她把話筒放回擱架上,放下電話,弄直了披巾使它蓋住她的緊身服,打開了書房的 門。來人是傑弗裡,手中端著兩杯酒。 “喝威士忌還是烈性的?你選用的武器。” “烈性威士忌。” 他伸過左手中的杯子,她接過去這杯酒。 “我想你需要它,”他說。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馬塔﹒哈裡不喝這酒,可我需要。” ※ ※ ※ 第一批客人於12點30分開始離開,到12點45分,凱思琳和保羅也與哈尼希夫婦告別, 朝著相隔十幾個街區的凱思琳的房屋走去。 凱思琳在這個晚宴上過得很快活,保羅一樣。兩人都完全意識到,這是他們作為伙 伴關係首次在社交場合上的正式露面。這時,想起在聚會上出現的小事件,他們不禁大 笑起來。 而保羅呢,想起帕爾默喝得如此酩酊大醉,笑得最厲害,並且來了一段查普曼博士 就盧克麗茲亞﹒鮑吉亞的性行為進行會見的即興表演。 凱思琳搖了搖頭。“想想看,如果他們知道你就是會見人之一,會是什麼樣子。” “她照樣會繼續下去,她喝醉了。” 凱思琳從眼角睨了他一眼:“這樣說你不會生氣吧?” 保羅微微一笑。“我倒希望把這幕滑稽劇寫下來呢……吶,不會的,大家都很公 正。” 當車轉進凱思琳的街上時,他們倆人好似達成默契似的誰也不說話了。那片薄薄的 明月,高高地懸掛在街燈的上方。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星星,一閃一閃地泛著亮光。 在這條大道的兩旁,灑下一抹神秘的黑色輪廓。一行行的按樹像古代的侍從一樣畢恭畢 敬地鞠著躬。在那毫無干擾的氣氛中,散發著一種淡淡的異乎尋常的子叢樹的香味。 保羅將車拐進凱思琳的車道,不大一會,他們便來到她家的入口前。他將點火器鑰 匙轉了一下,汽車的聲音消融進草叢中蟋蟀的抑揚頓挫的音調中。 凱思琳拉了拉貂皮披肩,把雙手放在膝上,轉身面對著保羅。“我應該請你進去, 不過時間太晚了。” 保羅盯著她的臉看。“我們的東道主怎麼說來?羅姆尼的肖像畫——那副有史以來 畫在油布上的最美麗的臉,終歸有一天,我們會見到,到那時我會讓你看到——一連你 的一半美麗都不到,凱思琳。” “別這樣說,保羅,除非你說話當真。” “我愛你,凱思琳。” “保羅……我——” 她閉上眼睛,猩紅的嘴唇在顫動,他見狀擁抱住她並吻她。過了一會,當他在吻她 的腮、眼睛。前額和頭髮,接著又重找到她的嘴唇時,她用手握著他的手,把它拉到自 己的胸部,然後在那遮蔽的背心底下按壓,然後又插到乳罩裡邊去。 他溫柔地撫摩著她的乳房,後來將手抽回,用指尖觸摸她的發熱的面頰。 “凱思琳,我愛你。我想與你結婚。” 她的眼睛睜開來,而已,突然之間,她坐直身子,無言地盯著他看。她的眼神很奇 特,幾乎令人害怕。 “我應該是星期天離開,”他說,“不過查普曼博士答應給我們休假日。我可以要 求留下。我們可以飛到拉斯韋加斯——到一所教堂去,如果你喜歡的話。” “不。”她說。 保羅無法掩飾他的驚訝。“我原想——我一直在極力地說我愛你。一直在說——而 且我原想——事情看起來你好像感到——”“我也這樣想,也這樣想——不過不是現 在。” “這我不能理解,凱思琳。” 她的頭低下去。她沒有說話。 “凱思琳,我過單身已經很長時間了。我知道,當它最終發生時,那將是正確的。 我過去明白這一點——我眼下更清楚,就是現在。你是對的,我也對,我在想,我倆應 該一起度過我們的余生。” 她抬起頭,臉上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猜不透的苦惱。 “我眼下不能——我需要你,不過不是現在——別要求我解釋。” “不過這毫無道理。是否是因為你的第一個丈夫?” “不是。” “那麼是什麼,凱思琳?這是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時刻,沒有什麼秘可保。告訴我, 是什麼在使你苦惱,告訴我——了結它——然後我們就能互相擁有對方了。” “我太累了,保羅。”她敞開車門。他還未來得及說什麼。 她就已經站到車道上去了。“我不能回答你。因為我不能。不要問什麼原因。我現 在太累不想說什麼——僅僅是因為太疲倦了。” 她轉身,徑直向門口走去。她插進鑰匙,急忙走進去,將門關死,把他隔在外面, 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保羅坐在駕駛盤後面,好長時間一動也沒有動。他盡力去理解,但沒有什麼線索, 找不到什麼邏輯性,看不出有什麼聯繫,簡直不能讓人理解。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局面 使他不知所措。在他35年的大部分時間內,他一直在尋求這個女人,這幅優美非凡的羅 姆尼肖像。在經過了無盡的磨難承受了孤單的考驗之後,他終於找到了她。然而,他一 個也沒有找到,什麼人以有,找到的只是一種偶像,既非實體,亦非真正存在。他意識 到,他不可能擁有本來不存在的東西。這種失望重壓徹底摧毀了他。 他轉了一下點火鑰匙,開動了汽車,他心裡非常難受,難受得不可名狀,在這種心 情下,他向前開過布裡阿斯,朝著那無秘密可保,不會引起苦難的唯一真正存在的安全 地——那些冷靜的、明確的、甚至在它們那有序無聲的排列中透發出溫暖的數字避難所 駛去。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十二 貝尼塔﹒塞爾比給舊金山的傑羅爾德﹒特裡普裡特寫了封短信,給在威斯康星州的 貝洛伊特的母親寫了封長信,寫完之後,仍坐布裡阿斯婦女聯合會二樓走廊的書桌前, 盤算著下一步該干什麼。既然現在時間尚早還不到清掃書桌的時候,她便決定將她這次 在加利福尼亞旅程的最後一天記下來。 貝尼塔﹒塞爾比費了點工夫才把日記本從她的手提包中找出來。放在書桌上打開, 慢慢地一頁一頁掀過去,一邊欣賞著這些勞動成果,最後掀到剩下不多的空白部分的第 一頁。 她握著筆,在6月6日,星期六頁碼下寫起來:“吶,吹響喇叭,最後的審判日到了。 因為對最後一周的安排做了些刪減,不出所料,今天是已經簡化了會見日。查普曼博士、 霍勒斯和保羅各安排4次會見,時間從早上10點3O分到下午5點3O分。這樣在布裡阿斯全 部為187人次,14個月中在全國進行了3294人的會見,就基礎工作而言,已婚婦女的調 查就算結束了。卡斯身體仍然不好,昨天整個一天他都很痛苦,今天一早,他又驅車去 看醫生了。查普曼博士現正在會議室工作。 為明天上午到電視聯播節目中鮑頓﹒布什的‘熱門話題’作準備。他在這個現場播 映的節目中被邀為貴賓,與另外三位專家討論他所從事的調查工作,聯播網說特裡迪克 斯期望該節目將贏得今年度上午收看的最多觀眾。查普曼博士對我說,‘貝尼塔,這個 節目很重要。’他打算將一切和盤托出。我們其他人明天就放假了,可以自行打點行裝 或干別的事情。到晚上7點15分,將乘快車離開聯邦車站,我還要為媽媽、麥卡遜太太 買禮物,她對我們的幫忙很大。另外,還有上學的姑娘們也要買禮物……”走廊地板上 皮鞋後跟的聲音使貝尼塔停止了書寫。她抬起頭,看見保羅﹒拉德福特走過來,他的手 臂上搭著外衣,身上看起來很熱,而且一門心思地在考慮著什麼事。貝尼塔快速地合上 日記本,將它塞進手提包裡。 “保羅,早上好,天氣好熱呵!” “熱煞人。” “不過,與東部比起來,至少不那麼濕熱。我倒喜歡生活在這兒,總有一天——或 者北方也可以,像舊金山——你呢?” “我倒沒有考慮過,我是第一個上班的吧?” “查普曼博士已經在會議室了。卡斯看醫生去了,還有——呢,保羅,有人在等 你。” 他已經朝會議室走過去,但聽她這麼一說,便轉回書桌前,顯得有點吃驚。 “等我?是誰?” “鮑拉德太太。” 他把衣服搭到另一只胳膊上。“她在哪兒?” “我把她安頓在你的辦公室裡,半小時內你不會用它。” 保羅朝它的辦公室走去。“她來這兒很長時間了吧?” “10分,或15分鐘。” “看看別有什麼打攪的事情。” 他繼續朝辦公室走過去。他原想她會坐在椅子裡,可她竟倚牆而立,雙腿交叉,雙 臂疊搭著放在胸前。夾在她那只纖巧的手指之間的香煙發出一縷煙。他走進去時,凱思 琳正在凝視著那棕色的折疊式屏風的一面,她見他進來表示致意,但臉上卻沒有笑容。 “凱思琳——” “早上好,保羅。” 她穿著一件無袖的洋紅絲綢上衣,一時間,見到她楚楚動人的倩影,他原諒了她把 本來好端端的生活搞得亂七八糟。然而,儘管她主動來到他面前,他還是不能忘卻昨夜 她那不可思議的迴避舉止。他盡力去捕獲這出現的一線希望。他徹夜未眠,黎明時分, 保羅幾乎對前途做出了判斷,他肯定還需繼續孤單單地過下去。他不再允許自己抱另一 輪幻想,他不願忍受再次陷入寂寞的苦惱。 “如果我知道你要來這裡——”他說。 “我打過電話給旅館,你出去了。” “我出去散步。” “後來我給塞爾比小姐打了個電話,接著便過來了。” 他指了指椅子,注意到陶瓷煙灰缸中已經有兩個煙頭。 “為什麼不坐下,凱思琳?” 她從他面前走過去,眼睛看著那架棕色的屏風,最後,她坐下來。“你們為什麼要 用一堵屏風?” “查普曼博士在單身漢的調查中,起初並沒有用屏風,但是最後他認為,面對面的 會見來談論這個題目太受約束。他認為這個辦法比較好。” “我不這樣看。也許,如果我們之間原先不設這堵屏風的話——”她猶豫了一下, “那也許更自在些。” “你難道不會感到很難堪嗎?” “起初,是有點。不過,當一個人看你時,那會——”她停頓了一下,抽了兩口煙。 “那會什麼,凱思琳?”他問道。 她抬起頭望著他。“我想向你做出解釋,保羅——有些事異常重要——我竭力想體 面地把這話引出來。”她聳聳肩。“我想這很重要。” “你要說的事情與你昨夜的態度有關嗎?” “不錯,完全有關。” “當今天早上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以為你只稍稍需要我,還未到達,還未到達永 遠需要我的地步。我的佔有慾達到頂點,凱思琳。我想你可能已經猜出。那種需要必需 是永遠的才行。” “一個人如何會事先知道呢?人們怎樣能夠肯定呢?” “當你像我一樣已經等待得那麼久的話,你會說肯定。” “這話你可不現實,保羅。我結過婚。有一陣子,我也不現實,不過後來我變得現 實了,這存在巨大的區別。有一段時間,你認為某人不錯,你就說永遠之類的話,不過 後來,永遠變成了——變成了什麼?——變成了鼾夢不醒,早晨有討厭的氣息,還有腹 瀉、經痛、為錢爭吵,吮牙齒,卷頭髮,床上老是那個令人厭倦的人,一點不完美,老 說那相同的話,總是做出那相同的反應動作……永遠。這也是一種永遠。” “我不是什麼孩子,凱思琳。我結識過許多女人——”“不是像那樣——決不會是 永遠。” “我剛剛聽完她們3000人中有好大一部分。” “你所提出的問題不總是得到……全面的回答。” “我心裡是令人驚奇地亮堂,凱思琳。我可以把簡潔的回答歸結成最終的事實上去 ——”“歸結到最終的幻滅中去嗎?” “它決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即便熱戀變成習慣、互相尊敬和愛慕。讓我們說,隨 著歲月的演變,它可以會是自然發展成的東西。長久的親密難道不是完全的親密,不是 足夠的基礎嗎?” “是嗎?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來這兒,凱思琳?” “昨夜你向我求婚,我並沒有說不字。如果我真的拒絕了的話,我就不會來這裡 了。” “然而,你也沒說同意。婚姻要求雙方完全的認可。” “我很難說我這力面有沒有可能,我懷疑不會是,我想這是……這是那些你所遇到 的,抱一點幻想並一廂情願認定的其中一個。因為你決不會知道要遇見什麼,而且,天 性並不具備為你所遇見的人做好準備,這並不是命運的安排,恰如精子錯過了卵細胞那 樣。” “你這麼認為嗎?” “至於我本人——我不是說你——我感到你是有備而來的。 不配的是我。” 他沒有說什麼。 凱思琳生氣地將煙蒂伸進煙灰缸中掐死。“見鬼——我總是繞圈子。我來這兒是因 為,真該死,我必須告訴你。” 嵌玻璃門上響起了一陣猶猶豫豫的敲門聲。保羅低聲詛咒了一下,跨步走到門口, 猛一拉把門敞開。 貝尼塔﹒塞爾比畏畏縮縮地說:“我……我真抱歉。不過,查普曼博士想要立即見 到你。我說你有客,可他仍堅持。他為了什麼事簡直怒不可遏。他說非打斷你們不可。” “你不能告訴他稍等一分鐘嗎?” “這由你告訴他,而不是我。” 保羅有些生氣,說道:“好吧,我這就去。”他讓門開著,轉身返回房內。“凱思 琳——”“我聽見了,你去吧。” “你能等我嗎?我想知道。” “我等你,我一直待在這兒。” 保羅感激地點點頭,然後匆忙走進走廊。 會議室內,查普曼博土正在桌子遠處一端的周圍來回踱步,神態十分焦慮。保羅關 死門,向他走過去。 “卡斯到哪裡去啦?”查普曼博士問,“你見到他沒有?” “他去看醫生了。” “他這麼說。三天前,我送他到了個內科醫生皮羅維茲那裡去,此人是我的朋友, 在威爾雪利以外祝卡斯說他去過了,而且今天早上他又離開到那位醫生那裡去了。” 保羅等待著,查普曼博士氣憤地繼續下去。“我整個上午都在為他擔心——明天我 們就要離開——因此我給旅館掛了個電話。旅館裡的人說他仍未回來。所以我又給皮羅 維茲掛了個電話,問問是否病情很嚴重。你猜皮羅維茲對我怎麼說?” 保羅一點也摸不著頭腦。 “他從來沒有看見或者聽說過卡斯﹒米勒這個人。你明白嗎,保羅?卡斯一直在欺 騙我們,他從來沒有去看過醫生。我開始懷疑,他甚至根本就沒有生病”“那總得有個 邏輯上解釋得通的理由。” “你說得完全對,最好有。這正是我們眼下要找到的。你和我——我們要外出追蹤 卡斯。假若我找到他,他最好能講出個原因來,這原因最好能講得通。要不,就打發掉 他,現在,今天,打發掉他。” 保羅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18分鐘後我們還有會見。” “貝尼塔可以安排她們等一等。我想立即解決卡斯的問題。” “我們從哪裡入手?” “別管它,我想先詢問一下旅館的職員,和他開走道奇的那個加油站的工作人員。” 查普曼博士向門口走去,保羅緊跟著他走進走廊。“博士,您確實需要我嗎?” 查普曼博士並沒有掩飾他的焦慮。“保羅,你瞧,我想這事很重要,非要親自調查 不可。肯定地說,這不是一個項目的頭頭所期望去干的,在這種事情上,我從來沒有把 卡斯,或者你,或者霍勒斯看作下級或僱員。我們是合伙人。我們創立人中有一位玩忽 職守的話,就會影響並牽扯到大家。”他緩了口氣。“我當然需要你。我怎麼知道他究 竟發生了什麼事?抑或喝醉了。那就需要我們倆個人。” 這次輪到保羅感到煩悶了,他認為犯不上為此進行懲罰。 “好吧,”他粗魯地說,“讓我去取外衣。” 保羅走進了他的辦公室。凱思琳坐在椅子裡一直沒有動,她坐在那裡凝視著屏風, 吸著煙,在他拿起外衣時她把目光轉向他。 “凱思琳,真對不起,有件不大的急事。查普曼博士需要我跟他一起去執行一項任 務。然後,又有會見——”“這沒什麼,不過,我很想今天跟你談談。”她猶豫了一下, 並且看上去突然有些疲倦和恍惚不定的樣子。“如果你也想的話。” “我想,我這裡大約5點叨分就結束了。不,現在看還要晚些。也許更接近6點。我 能不能直接去你那兒?” “可以。”她舉起香煙,“我能吸完這支煙再走嗎?” “你慢慢抽。這間辦公室還有半小時或更長一點時間空著。” 他彎下腰,在她前額上擦吻了一下,然後急匆匆地走出去加入到查普曼博士那裡。 ※ ※ ※ 時過10點,薩拉﹒戈德史密斯依然坐在古式斜面桌前,書寫著便條的最後草稿。 孩子們離開去學校,薩姆拖著沉重的腳步去參加波莫納的一個會之後,薩拉快速地 打點了下那只配色協調的乘機用灰色皮箱,收拾好後放在前門裡面。給照看孩子機構的 電話打過了,有人會用放在橡皮墊子下的面鑰匙以便迎接孩子們,剩下的所有要做的事 情,就是寫好這個留條。薩拉已經寫了三遍了,摒棄了三遍。這是最後一次重寫,因為 去墨西哥城的飛機兩小時後就起飛,而且去機場要開好長一段時間的車。 留條寫好了,現在她正讀著。 “薩姆。在一起生活了12年之後,寫這種信是很困難的。 不過,你知道,最近幾年,我們一直很不幸福,這用不著對我自己撒謊,我覺得很 苦惱。這與你關係不大,主要是對我。我所以與你生活到現在,竭力去整理房間,調整 家庭生活,主要是因為我們的孩子,不過現在沒有用了。無論如何。我不認為每個人只 要結了婚就意味廝守一輩子。所以,我已做出決定,停止這段婚姻,趁我們還年輕,各 自走自己的路,奔自己的前程。我為此深感遺憾,不過環境如此,我不得不為自己著想, 做出改變,所以,我做出了決斷,立即了結一切。儘管我極不願意傷害你,可為了幫助 你理解,我已經受L另一個男人,一位好紳士。我們相愛有一段時間了。現在仍愛著。 我今天上午就離開到某一外國去,加人他那裡。最終,我們希望能結婚。 我知道,這會使你和家庭震驚,不過,這就是生活。你可告訴家庭和這裡的人任何 你想說的話——說你把我踢出去了,或者說我不好,或者我們兩人都認為分開比較好, 任何諸如此類的話均可,不要對傑裡和戴貝說我的壞話,因為我還是他們的母親,是我 生育了他們。請好好照料他倆,多花點時間,告訴他倆我很快就來看他們。等我到達之 後,我會給你寫信,讓你知道給我寫信用什麼地址。我會讓律師作出安排。我從存款中 抽出了我的錢,並且吊銷了帳號。請像男子漢那樣看待這件事,薩姆,不要太恨我。我 不得不這樣做。也許你以後過得更好。 深表遺憾的,薩拉……另,立即給孩子們找一位護士,或者,最好送給你堂妹伯莎, 她過單身,可以照顧你以及傑裡和戴貝,再見。” 再沒有什麼可寫的了,她滿意地用吸墨水紙吸乾留條上的字,從上面的抽斗中找到 一個長長的普通信封。然後她在上面寫上了“給薩姆,絕密,重要——薩拉。”然後把 留條疊了疊,塞進了信封中去,在信封後面舔了一下,將它封住,她向四周張望了一下, 在房內找一處惹人注目的地方,這個地方要薩姆一眼就看得見而傑裡又夠不到方可,最 後,她走進廚房,撕了一片又薄又粘的膠帶,拿著信封走進大洗澡間,用膠帶把它粘貼 在藥櫥的鏡子上。 她在鏡前停留了一會兒,端詳了一下自己的映像。那映像一部分被信封遮住了。她 想好好觀看一下,因為弗雷德很快在墨西哥會看到這映像。她舉起手腕湊近窗子光亮處, 察看手錶的小表盤,得知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不過,穿衣用不過5分鐘。她已經做過發 型,臉也化妝過,寬便服下面她也穿好了吊襪帶和透明尼龍長簡襪。她解開開那短棉花 寬便服,朝臥室走去,打算換上乳罩、襯衣和華達呢外衣。 在去臥室的半道上,她聽到前門門鈴響起來。這定是郵差來了,薩拉這樣想,走路 的方向改成朝起居室走來。她一邊走一邊將帶繫上,薩姆的親戚寫信總欠郵資。她嫌費 勁懶得從門上的內窺孔中向外看,她白天往往不這樣做,就逕自旋鈕了門鈕,將門完全 打開。 她一看之下,不免吃了一驚,因為來人並不是身穿制服身背裝滿信件郵袋的郵差, 她根本不認識門口這個面色發黑的神情緊張的年輕人。 “戈德史密斯太太。”他禮貌地說,口氣不像是詢問她是否是她,而是直截了當地 指名道姓,彷彿剛辦完了什麼事情似的。 接著,恐懼攫住了薩拉的心,她越過他的肩頭,望見了停靠在對面街上的那輛熟悉 的道奇。她不由得將她與過去一周不斷出現的害怕現象聯繫在一起,她本想將門猛一帶 關上。但這種意識來得太慢,接著,這個來人的大膽行徑簡直把她嚇呆了。他此時竟已 來到起居室裡。她如果將門關上,不啻將安全隔在門外而將恐怖留在房內。 “你想幹什麼?”薩拉氣乎乎地問。 “我是卡斯﹒米勒,”他耷拉著面孔說,“我同查普曼博士在一起工作。” 一霎那間,她竟記不起查普曼博士這個人了,不過,很快她回憶起那次會見來,害 怕心理隨之放鬆下來。在她腦海裡的這個偵探,作為弗雷德和她本人的敵人,早就清晰 地形成了,而他真實身份的亮相倒真是令人高興。 “呢,”她說,“我能為你干什麼?我正有急事去——”“這用不了多久。”她發 現,聽他的聲音很困難,它像是被扼住後發出來的聲音。而面對他的並不看著自己的眼 光的神態,她很感不自在。“我一直在注視你。”他說。 薩拉的手臂上升起了雞皮疙瘩。“我知道。你把我嚇壞了。 這難道也是調查的一部分或者別的什麼?” “我瞭解你和塔帕爾先生的關係。”他說。 一陣不祥的無情的沉悶之後他又開了腔。“你為什麼欺騙你的丈夫?” “怎麼,我希望你的神經——” “不要向我撒謊,我什麼都知道。”他像吟誦禱文似地念道,“3個月,平均每週4 次,丈夫不懷疑。性交半小時,極度興奮,不錯,40分,50分,仰面。已婚,有兩個孩 子。“突然,他的眼睛盯在了,瞳孔突出。他的臉部扭曲了。“妓女!” 薩拉踉蹌後退,手臂舉到嘴前,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 他推上門,順手關上,然後走向薩拉。“妓女,”他重複說,“妓女,我閱讀過你 的調查表。我看見你去那裡。欺騙,每天都在欺騙。” “滾出去!”她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 “再喊,我就殺了你。” 薩拉見他那瘋狂的眼睛的逼視,喘氣也痙攣起來,她站在那裡,呼呼直喘,生怕抬 高聲音。 “你,”她梗塞地說,“你為什麼……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喜歡妓女。我非常喜歡她們。我想要你正在分泌出來的東西。” “你瘋了。” “把它給我,就像你給他那樣——40分鐘,——相同的時間,然後我會走掉,如果 你不同意,我要告訴你丈夫——現在就告訴——我現在就告訴他。” “我已經告訴他了——他知道!”向他講理。“再沒有什麼秘密了。也沒有什麼不 對的地方。” 他不聽她說,他連聽都不聽:“把你的頭髮放下來——放下來——”他伸手抓她的 頭髮,薩拉尖叫著揮擋著他的手臂,猛轉身,撞倒了一把椅子。她踉踉蹌蹌地靠在牆上, 接著奔向廚房和後門。 薩拉沖進廚房,險些摔倒。她撲向門,瘋狂地扳動旋鈕。 過了一會她才意識到,她早先已從裡面鎖上了。薩拉去摸上面的門栓,扭動著,這 時她聽見他的聲音,她轉過身。 卡斯抓住她的雙肩,想抑制這張驚壞了的臉。可是,薩拉突然低下身子,躲閃他那 正抓著的手指,當她抓住洗滌槽邊緣以防摔倒時,這時他的手指撕裂了薩拉寬短衣的肩 部。她見走投無路,便挺起身面對著他。 他猶豫了一會,注視著那寬衣撕開口子的地方,注視著那一起一伏的母親的乳房, 注視著母親那上身、下身以及尼龍褲下面的漲滿的肌肉。他就像森林中一頭受了致命傷 的野獸那樣喘著粗氣,拖著腳步向她逼近。 她直盯盯地像被催了眠似的無望地看著他。出現了一幅不可思議的靜止畫面:那個 發了瘋的強姦犯,抽搐著臉,病得不可救藥;而這個家庭主婦,孤立無援,你在早上的 報紙中常常會讀到,總會讀到。這種事早都在那昏暗的街道上,街名甚至難以發音,在 某條蕭條的邊遠地區,在那貧困地帶,不幸的人們中間、妓女中間,在布裡阿斯住不起 昂貴房屋,門上安不起高價鎖,廚房中買不起高檔餐具,既無像樣的衣著,也沒有朋友, 喊不起警察,沒有身價的人中間經常讀到。這種事總是在那些無名的社會渣滓中間發生。 然而,她是薩拉﹒戈德史密斯,是從紐約來的,帶著角邊眼鏡(它們在哪兒?你不能傷 害帶眼鏡的人),還有服裝店,在鋒太教堂中佔有席位,又是聯合會的成員,在美國的 郵電通訊中又有股份。 不? 薩拉使出吃奶的勁,掙脫掉他那伸出來摸索著的手。她感到一只壓力像棍棒似的手 臂壓在她的前胸骨上,接著是獲得了令人欣喜的空間,接著她的腳從她下面朝上一滑, 地板和爐子在升高,只見天地都在奇幻地轉動。 她的頭腦的一邊猛地撞到爐子角上,她的身體摔在地板上。她樣子看上去很怪誕, 奇形怪狀。然後她毫無生氣地滾了一下,仰面躺著。卡斯蹣跚著走近她。立即跪下坐著。 “甭想跑,”他說,“甭想,甭想。” 她在下面松軟地、像面團那樣無力地躺著,四肢伸展開,終於屈從了。他用兩隻手 抬起她那雙早就熟悉的、多肌肉的大腿,他強姦了她,懲罰、懲罰。 在整個的充滿仇恨的錘打過程中,他是動作者,她連一動也沒動,除非他使她動, 即便在後來,她也靜躺在那裡,呆板地、休眠似地既不生氣,也不高興。拿手指摸了一 下她的冰冷的面頰、嘴唇、及脈搏之後,他這才意識到,這整個過程她已經死去了。被 殺死了,脖子斷了,是摔倒時撞在爐子上斷的。 “呵,媽媽,”他嗚嗚嚥嚥地說,“媽媽,”卡斯想得到媽媽的膨脹乳房的舒適, 可他知道,它們對他永遠是無生命的…… ※ ※ ※ 卡斯﹒米勒回到維拉﹒尼普利斯之後,把道奇停在客人停車處,他拿了一張上面印有該 旅館空中攝影照片的信紙(“賓至如歸”),站在服務台的邊角上,用歪斜字寫下了他 歷史中的備忘錄。 後來,重回到車上,從旅館向西拐彎,他停在第一個加油站的油泵旁邊。讓發動機 空轉著,對最近一個服務員喊叫著,詢問近處最好的山道。他將方向印在腦袋裡,最終 的方向是朝塔潘加﹒坎揚。 其後,卡斯沿著上升的舖路山道的外緣行駛著,他平穩地爬上了這座山脈的藍色山 丘。有一次,透過外面的窗子,他看見,在很遠很遠的下面,以假亂真的造景樹叢中, 有幾幢刷白玩具房屋,這令他回憶起安放在盛大宴會中聖誕松下面的電動火車。有一次, 他想起身著淡紫色浴衣的貝尼塔﹒塞爾比,以及她那沒有吸引力的屁股,然後又想起從 東聖路易斯火車來。 的金髮碧眼女郎,不,壓根兒就不是,後來,不知怎地,想起了那位身著白色玻璃 紗夜禮服的可愛的波蘭姑娘來。他曾帶她去參加中學的舞會。還有一會兒,他想起偉人 的死來。毫無疑義,在迫不得已離世時,肯定都會感到上當受騙。他們有如此複雜的經 歷,都會留下悲壯的遺言。尼祿說“值此仙逝時刻,他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藝術家呵!” 歐﹒亨利則說“拉開窗帷,我不想在黑暗中回家。”亨利﹒沃德﹒畢徹說“神秘終於降 臨了。”有的人則說“上帝會原諒我,這是他的職責。”看似豪言壯語,實則一派謊言。 他看見道路已經變窄,路旁只有一道脆弱金屬護欄防止人們掉到幾千英尺的山下。 不過,卡斯在想,他真希望在那張條子上別具文彩地加上一筆,也許可用艾加、愛 倫﹒坡的幾行詩:“熱病呼喚‘生命’,最終被征服。” 然後,卡斯發現,沿著山邊行駛著兩輛車,一輛轎車,一輛卡車,在靠內的車道上 駛過來。然後,他又看見,很快臨近的金屬護欄。將會有見證人了,他想,於是猛踩油 門踏板。護欄臨近,影像很大,比他計劃的來得快,然後,他沒有想,也來不及改變他 的想法了,將方向盤猛然向右轉,全速轉向,快如飛箭地撞向金屬欄杆。 當金屬、木頭與車上的車架、車篷、水箱一起爆炸時,卡斯身下的巨大的機器被高 高地拋起來,將他從坐墊椅上扔進彎曲了的方向盤中。卡斯尚能意識到,懸在上部的藍 天和下部的綠樹中間的奇怪感覺,也還意識到,那無邊無際的空間和咆哮著的大風,拿 不准他此時此地該想什麼。最後一句話,幾句話,男子漢的尊嚴,對,視死如歸,不錯。 他身下的坐椅正在離開地板。這真荒唐,他感到遺憾,這是部租來的車,接著,猛烈擲 出的石棺顫抖了,微粒在他面前散開來,不知什麼又扁又黑的東西朝他臉上拋過來,他 的脖頸被釘進去,死死地一動也不能動,他考慮那最後、最後的一句。幾句話,一段話: 記住我,使我永垂不朽,記下它,貝尼塔,告別詞,墓誌銘,“他媽的,全部一切。” ※ ※ ※ 差5分6點,天依然明亮、悶熱。保羅引導出租汽車司機,來到凱思琳的車道,付給 他車錢後便跨出了出租汽車。 整個上午,搜尋卡斯的工作一無所獲。他和查普曼博士能夠知道的一切,就只有卡 斯一大早駕道奇車去什麼地方了。查普曼博士駕著福特車轉向婦女聯合會大樓,一路上 怒不可遏。 走進大樓之後,因為比計劃的時間晚了,查普曼博士和他,便立即著手進行會見, 整個午餐時間也沒有停止,僅僅抽空喝了兩杯咖啡。保羅於5時半結束了他的最後一次 會見。等那些婦女離開後,他在走廊裡遇上了霍勒斯,兩人都頗感吃驚,竟發現貝尼塔 已經走了。那跡象顯然走得十分匆忙,因為她的辦公桌上亂糟糟的,查普曼博士也不知 去向。更加使人迷惑不解的是,那輛福特轎車在慣常停放的地方也不見了。保羅和霍勒 斯簡短地討論了一會,準備給維拉﹒尼普利斯打個電話,核實一下查普曼博士在不在那 兒,不過,這麼做似乎沒有什麼意義,尤其是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急切地要去赴約。保羅 和霍維斯一起步行來到綠色村莊,找到出租汽車,霍勒斯乘車去內奧米那裡接護士的班, 保羅告訴出租汽車司機凱思琳的住址。 此時,保羅步行進車道,看得見凱思琳的那輛墨西迪斯就停在半圓弧車道的那邊, 走近大門口時,保羅按了下門鈴,阿爾貝蒂領著戴利達麗立即出現了。 “你好,阿爾貝蒂。”他把雙手放在戴利達麗長著卷曲汗毛的手臂下面,把她抱起 來。“今天我最喜歡的章魚好嗎?”上次,當他喊這個孩子的名字向她打招呼時,她曾 糾正他,告訴他說她是“一條章魚,”。這時戴利達麗被保羅抱著,“我不是章魚,” 她帶著小大人的口氣鄭重其事地說,“我就是我,你想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吶,我倒喜歡”,保羅說,“不過——”戴利達麗扭了下身子,面對那位管家。 “行不行,貝蒂?” 阿爾貝蒂聳了聳肩。“那只意味著多開一聽罐頭。” 然而此刻,戴利達麗的思路早已轉到更迫切的樂趣中去了。“像往常那樣,讓我坐 一會火箭吧。”她對保羅說。 保羅將她高高地舉過自己的頭頂,就在阿爾貝蒂向後退了一下的當口,他便飛快地 將她轉起來。轉過之後,保羅將她放在地毯上,“好啦,”他說,“我們來到月亮上 了。”他直起身,面對著阿爾貝蒂。“鮑拉德太太在裡面嗎?” “兩小時前她急急忙忙去到戈德史密斯夫人那裡去了,說是讓你也去那兒。看樣子 異常焦急,真像要大哭一場的樣子。” “我怎麼去那兒?” “戈德史密斯家嗎?向左走兩條街,再向左轉,進入海斯車道,接著,從角上數第 三條街,再向左,信箱上就寫著名字。” “謝謝你,阿爾貝蒂……一會兒見月亮侍女。” 保羅朝南走向寬闊的大道,他緊挨路邊行走,避開偶而駛來的車輛,心裡一直在打 著問號,按阿爾貝蒂所說的,凱思琳怎麼那麼激動?她今天早上到辦公室去想對他說什 麼? 成千上萬朵鮮花所發出的混合在一起的香氣湮沒了保羅。 他透過那一排排的枝樹、圍籬、花木叢和蕨類植物和柵格門,看見了一處巨大的天 竺葵花床,然後是桔子樹、粉紅色的木槿。在一株香蕉樹旁邊,還有白色矮牽牛花圍起 來的正在盛開的紫菀花。 保羅在想,這個理想境界的外部環境,與居住在內的人們,特別是他過去兩周中所 會見的那些女人,與這些幽雅的別墅中的特殊的女主人,實在令人難以諧調。瞧瞧這番 景緻,保羅想,他凝視著前草坪、花園和富麗堂皇的別墅,這裡每一樣東西都管理得井 井有條,從美學角度看是迷人的。濃密的簇葉,綠得不能再綠了,那住房是大得不能再 大了。車庫裡塞滿了耀眼放光的車輛,還有那沐浴著陽光的孩子、僱傭著的女僕。你可 以這麼說,這裡是人間的天堂,寧靜、融洽、快樂;裡面的這些哺乳動物,寧靜、融洽、 快樂——你會如此說,但你一進去就發現不是這樣了,因為他已經進到裡面來。他、霍 勒斯、卡斯和查普曼博士已經進到裡面來,在那優雅的外表背後,他們又發現了些什麼 呢?匍伏著的生靈正在與侵擾的人類的瘟疫作鬥爭,不僅只是這裡,到處都一樣,思想 的停滯與乾枯、心地的饑荒、窒息得瀕於死亡的靈魂,何處不是?保羅極力想法去捕捉 會見中的片斷,那些被溫暖的強烈愛情、真摯的親密感情所加固的人們,那些完完全全 結合在一起的人們。有一些這類人,但很少,極少。至於說到其它的……那麼凱思琳算 哪一類? 正當他走近海灘車道時,他看見凱思琳繞過拐角向他走來。她肩上披著褐色的羊毛 背心,穿著襯衣和裙子,腳上穿著低跟鞋。保羅揮揮手,等待著,她沒有向保羅回答致 意。 凱思琳走近身邊時,保羅注意到她面部的緊張的表情。 “凱思琳,我正要去找你。” “你有香煙嗎?我的抽光了。” “沒有。”他歉意地說,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他的煙斗。 “沒關係。”她的雙手沒著沒落的樣子。“剛剛發生了件可怕的事情。你聽說過沒 有?” “什麼事?” 她繼續朝自己的房屋走去,保羅在她身邊跟上去。 “薩拉﹒戈德史密斯,”她說,“她死了。” “誰?” “薩拉——你見過她,保羅,昨晚上,就在昨晚上。她就是那長著黑頭髮,在腦後 挽一個髮髻,樣子像西班牙舞蹈家瑪塔﹒哈麗的那一位。” 保羅立即回想起她來。他記起了那張拉丁人的臉,而這個希伯來人的名字似乎不屬 於這張臉。他還記起了她穿著的緊身衣,用珠子裝飾的披巾和渾圓的大腿。 “不錯,”保羅說,“我想起來了,她出了什麼事?” “沒有人曉得。警察說她丈夫殺害了她。”回憶那位瑪塔﹒哈麗的丈夫倒是容易得 多了。一位和藹的衣著皺巴巴的男人,一雙表示歉意的眼睛,還有像動物膠似的手。阿 倫?阿貝?薩姆?不錯,叫薩姆。 “薩姆﹒戈德史密斯,”他說,“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斷定,這全被混淆了。我是間接聽說的。警察和救護車走後,她的鄰居皮德遜 太大打電話告訴我的。皮德遜太太從薩拉的私人電話簿中發現了我的名字。我是她最近 的鄰居,所以她打電話給我,她有孩子需要照料,而看孩子的人又非常不安,呆不下去, 所以孩子們從學校回來後,我便過去幫幫忙。” “他們逮捕薩姆了?” “是,我想是這樣。不,他們把他帶進去審問。就這樣。 他們在浴室裡發現了一張便條。她的行李都打好了。很明顯。 她今天早上想離開薩姆——去與另一個男人會面——她一直在干這種風流事——在 所有人中竟有薩拉,我敢打賭,我簡直不能相信。” “可它發生了。”保羅輕淡地說。 凱思琳望著保羅,眼神十分不安。”不錯,我相信你經常聽說過這種事。可是薩拉 ——”“我以為,警察猜想薩姆聽說了這種事,並想極力阻止她,是嗎?” “一點不假。他們說薩姆回到家裡——今早他不在商店。 結果是——發現她要出走,也許是看見了那張留條,所以他便極力阻止她。他們進 行了一場搏鬥。他將她殺死了。我不相信這話,儘管處在那種環境下我也不相信。他是 個最溫柔的男人。” “有什麼人干的這事,凱思琳。” “也許是個偶然事故吧?” “這事如何發現的?”保羅問。 “保姆得到個口信,要她中午趕到那兒照看孩子。門上的鑰匙便放在墊子底下,等 孩子們回家時用。她到達得稍稍晚一點,房內看不到有人的跡象。她便走進廚房——薩 拉就在那裡,躺在地板上。警察說她的脖子被弄斷了。” 他們倆到達了前門。 “我想你大概沒有心情讓我進去吧。”保羅說。 “這倒不是,我答應回來,彼得遜太太和我要去照料孩子,直到薩姆家有人到來, 他的律師打電話告訴在芝加哥的一位親戚,她正在飛行途中,我想她大約早上一點鐘趕 到。”凱思琳打開門鎖。“我只想回來幾分鐘,看看戴利達麗是不是喂好飯了,我還要 取件衣服。你想吃點三明治嗎,保羅?” “不,我就去叫出租汽車。” “用我的車好啦,今夜或明天我都不用。”她給他汽車鑰匙。“請吧。” “好吧,我將在旅館裡用快餐。然後我得打點行裝。”他揮動了一下鑰匙。“這是 否意味著明天我可以來看你?” 凱思琳凝視著保羅。“希望能見到你,如果你想我的話。” “按計劃我和他們一起明天晚上離開,只有一件事能使我留下。這不是再為談論這 件事的時候,不過——”“我也不能現在說,保羅。我真的不能。不要生氣。” “你愛一個人或者不愛,不要考慮什麼呢?” “保羅,求你,要努力——” “好吧,明天,什麼時候?” “如果薩拉——如果薩姆的堂妹來到這裡——整天我都有空,任何時間都行。” “我上午排得滿滿的,查普曼要上電視,霍勒斯、卡斯和我受命必須觀看。不過, 午餐後——午餐後的什麼時間,可以嗎?” “我將等著。” 保羅疲倦地笑了笑。“我也等著。” ※ ※ ※ 保羅走進維拉﹒尼普利斯用作門廳的那間小小的很雅致的房間時,接待處沒有任何 人。保羅繞過櫃台走到信槽處,找到他的鑰匙,隨之注意到在他自己信槽的深處有塊白 色的東西,他伸進手去,掏出一個信封。信封上用筆寫著他的名字,那歪斜的書寫筆跡 很令他眼熟。 這倒奇了,保羅在返回門廳時撕開了那個信封。他抽出一信封,展開它,注意到信 紙用的是旅館的信箋。他向下瞥了一下署名。慢慢地,他開始讀起來,不久,他很快就 讀完了。 讀完之後,他意識他那只拿著信紙的手在抖動。他五髒六腑中所形成的麻木通過他 的整個系統,現在像雨傘一樣打開了。 “喂,拉德福特先生——” 保羅向身後瞥過去,只見那個值夜班的職員回來了。這人的相貌,樣子像吉瓦羅的 畏縮腦袋,一副老奸商的神色。 “我正在告訴記者——他們都在酒吧間等候——查普曼博士和警察仍在外未回,我 肯定對此深感惋惜,拉德福特先生。 這肯定是個很嚴重的打擊,那位米勒先生肯定是位蠻不錯的紳士。不過,人們不熟 悉這些山路就不應該在上面行駛。我敢打賭,那處地段每隔幾個月至少發生三起車禍。 他們真應該采取點措施。我猜想,你肯定感到非常震驚。” “不錯。”保羅說。 “像我剛說過的,我感到十分難過。” “謝謝。”保羅說。 這個職員開亮庭院裡的燈,然後就忙著去算分類帳。保羅向門口走過去,在頂燈的 光照下,重又拿起這封信,又讀起來。 親愛的保羅: 我剛做了件發狂的事,我不得不為此付出代價。在我上周會見的婦女中,有一個婦 女使我大力氣惱。她是個有罪的人。 她已有孩子。我一直在密切注視著她。今天早上,我見到了她,我想對她做愛,可 她不干。她每天都在跟另一個男人睡覺。我盯著她。我記不起具體細節了。我強迫她做 愛。她跌倒並死去了,這是個事故。不過,我能證明是出於事故的機會很校這個女人的 名字叫薩拉﹒戈德史密斯。我要駕著道奇到什麼地方去,找一個最簡便的方法或駛下橋, 或駛下懸崖。這是最好的結局。我感到高興。那個上帝可以從我的軍人保險金償還這輛 車。我從來就不喜歡他,也不在乎是否因我的事將這個項目送進地獄去,因為,對性的 這些所有的強調作法一點好處都沒有。讓他們將我火化。一年後很快就會與你們見面。 卡斯﹒米勒 六月七日 保羅小心翼翼地將信折疊好,拿在手中,繼續站在門口,凝視著外面的游泳池。起 初,卡斯最後遺言全部含意的嚴重性,並未滲到他的腦海裡。他的注意力是在卡斯自殺 身亡的這一事實上,它的突如其來令人難以接受。然而,事實確已存在,剛才已經被旅 館的前台職員所證實,在這個城市的某一個地方,查普曼博士認領了一籃子骨頭和碎肉。 保羅記得,卡斯活著時他一點也不喜歡他。不過現在,卡斯已經不存在了,對死去 的人只能講好的,只能想他好的一面。這只是文明游戲中的組成部分。他想,你會喜歡 每個已經死去的人,因為你活著,因此就有優越感,你喜歡他們,道理就像你喜歡窮人, 殘廢人、少數民族和年紀很大的人一樣,因為你高高在上,而他們卻在下。公理就是公 理,可憐、痛苦、迫不得已的卡斯。然而,遺言的嚴重性最終產生了震驚。可慘、痛苦、 被強迫的薩拉,可憐的薩姆。 一時間,他意識到,自己倒成了“上帝”。在一個陳屍所裡,躺著卡斯﹒米斯;在 另一個,或者在同一個陳屍所裡,躺著薩拉﹒戈德史密斯。在單人牢房的鐵欞子後面, 有一個很快像他們一樣死去的叫薩姆的肥胖生意人,然而在這兒,高高地站在那花花綠 綠的山丘上的卻是他,保羅﹒拉德福特,作家、科學家,手裡握著有一張紙,一張可以 將一個被判定死刑的心身已碎的人,釋放到活人的、優越人的世界上來。 起初,保羅沒有注意駛向陡峭公路上來的那輛轎車。只是後來,當它轉向貴賓停車 處時,他才認出,這是輛黑白兩色的洛杉磯警察的警備車,他看見查普曼博士出現了, 他激烈地說著話,打著手勢。那個坐在駕駛盤後面的人仍然沒有動。不過,在後座上的 另一個人,一個穿著便服的人,走出來和查普曼博士一起朝庭院走去。 當他們走得更近時,保羅的手指捏緊了那封信,他作為“上帝”宣佈了他的最後的 聖旨:不錯,我,保羅﹒拉德福特,手持這神聖的文件,鄭重宣判:你,薩姆﹒戈德史 密斯,可以獲得一份生還的禮品,正因為這樣,那麼你,喬治﹒G﹒查普曼,必須接受 這塊死亡的頭巾。以牙還牙,正是這無情的希伯來人的宣言。躺在廚房地板的薩拉將用 查普曼博士報告的死屍在天平上維持平衡。 他們從保羅前走過卻沒有看見他,查普曼博士諦聽著那個大肩頭的偵探在說話,保 羅聽到了一些片斷。 “……有關轎車的報告表明,沒有內件損壞或者傳動裝置失靈的現象。不過,那些 見證人堅持說那輛車突然急轉彎。你能肯定他沒有喝酒嗎?” “只是在社交場合,社交場合下。他戒酒走到了極端。進行酒精試驗,你就會——” “試驗那些殘存的部分嗎?” 他們走出保羅的視線,不過,他們顯然停在走廊樓梯的下面。 “吶,你必須記住我的話,”查普曼博士說,“米勒先生沒有喝酒。” “你有沒有什麼理由相信他感到失望?” “恰恰相反,當我昨夜見到的他時,他非常快活。他正盼著回家去——到學校去, 就是這樣。” “吶,這倒把我難住了。沒有剎車的痕跡,所以我不能說他是否失去控制或者甚至 超速行車。我認為這是場車禍。” “我肯定這點。” “那是些危險的道路。有時候一只金花鼠或者一只草原犬鼠一下子竄出來,你本能 地要避開它,而這時又沒有路、沒有余地,無處可去只有摔下去,好啦,查普曼博士, 謝謝你。問你這些問題實在對不起。這是工作,你是理解的,例行公事嘛。你非常合 作。” “我應該對米勒先生負責。” “真的,太糟啦,不過,就是這麼回事。我要把事故報告打出來,明天送一份過 來。” “謝謝,先生。” 保羅仍然沒有移步,注視著那個偵探慢慢地又從他前面走過去,順原路走向警備車, 並審視了一下手中的便箋。保羅抖抖身子,走進院子,查普曼博士走到樓梯的中途,保 羅向著他喊。“博士——”“你來啦,保羅。”他快速地走下樓梯。“我一直在想法找 到你。你聽說過了,是不是?” 保羅點點頭。“聽說了。卡斯告訴了我。” “什麼?” “那不是事故。” 他把那封信遞給查普曼博士,查普曼博士連看也沒看一眼便接了過去,他的眼睛一 直在觀察保羅臉上的表情。他不慌不忙地打開卡斯的留言,掃視了一下,接著,亦如保 羅所做過的那樣,他又慢慢地重讀了一遍。當他抬起來望著保羅時,臉上的表情十分灰 暗。 “我不相信它。”他說。 “這是事實,”保羅說,“有個名叫薩拉﹒戈德史密斯的今天早上被人殺死了。你 可問問警察。” “那並不表明是卡斯干的。他有過精神病史,我們都叫以證實這點。他可能是聽說 過——就像那些逼供一樣——便決定他想當個聲名狼藉的人。” “為了自殺後去欣賞嗎?” “他沒有自殺。他是我們中的一員——”“博士,他一直很健康,就在這兒,與我 們肩並肩地一起工作了這些月。我想,警察會把他的坦白看做事實。” 查普曼緊緊地盯著保羅,帶著某種漸漸增大的恐怖感。 “警察——” “我怕會是這樣。還有另一個人的生命會被牽連在內。警察正在將卡斯犯的罪定在 戈德史密斯太太的丈夫身上,他們正在監禁著他。” 查普曼博士無言地點點頭。 “這張留言將會使他獲得自由。”保羅說。 查普曼博士又點了點頭。“我會將它處置妥當——”保羅伸出手,從查普曼博士的 手中將那封信抽回來。“這封信是寫給我的。我想,還是我來保管它為好。” “你打算怎麼干,保羅?” 保羅向著貴賓停車處望過去,查普曼博士也順著他的視線向那邊望。那個偵探已走 到警備車前,正在敞開車的前門。 “我打算把信移交給他們,”保羅說。 “保羅,等一等——讓我們不要——讓我們考慮一下——”可是保羅已經邁著大步, 飛速地走掉了。他急忙攔住警備車,連頭也沒回一下,他知道,盔甲中終於有了裂縫, 他並不想看,現在不想看,永遠不想看。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十三 鬧鐘發出黃銅似的尖叫聲。保羅﹒拉德福特的手摸著找尋鬧鐘,用手在上面握緊, 壓下按鈕,將起床鈴聲漸漸捂死。 此刻是星期天上午9點3分。 有那麼一會兒,保羅靜靜地仰躺著,讓意識醒過來。僅存的宿醉跡像是他前額裡面 的一線壓感,和那個像包著一層干燥的礫石的舌頭。他坐起來,解開睡衣上面的紐扣, 然後他記起了這天的日子。 他離開床,一手拿起電話,另一只手取下話筒,接著撥動了前台的號碼。 “早上好。”一個女人的聲音說。 “我是拉德福特先生,住27號房間。你有星期天的報紙嗎?” “只剩下一份,先生,其它的全賣完了。” “你能將報紙送上來嗎?” “當然,先生。” “還有,西紅柿汁,兩個單煎一面的雞蛋。不加牛奶的清咖啡。” “還要別的嗎?” “別忘了報紙。” “很好。” 將電話放回到兩張床中間的床頭桌上去之後,保羅解開睡褲帶,讓褲子自行墜落到 地板上。他挪出一只腳,接著又抽出另一只,用腳把褲子朝上一踢,用手接祝他把睡衣 折疊好,放進已經整理過正敞著的衣箱中。他查看了一下掛出來留作在布裡阿斯最後一 天穿用的衣服;查看了一下鯊皮布外衣;查看了一下藍色滌綸襯衣和編織領帶;查看了 一下椅子上放著的短褲,地板上放著的短襪和鞋,一樣樣地核實。他走進衛生間刷牙, 刮臉,沖了個淋裕當他洗完冷水浴後,開始用土耳其白毛巾的粗面擦乾身子。昨天的景 象終於一幕幕出現在回憶中。 他那時剛好來得及把那兩位偵探攔住,對他們做了自我介紹,將卡斯﹒米勒的信拿 給他們看。回答了他們提出的十一二個問題。他們看過信,顯得很興奮,並對查普曼博 士和他表示感謝。接著,莽撞地開著車下了山,去把這封自白書交給他們的頭頭。保羅 設想,最終會交給地區律師處。當保羅返回游泳池邊時,他立即意識到,查普曼博士已 經不在那兒了。 後來,打點好行李之後,保羅從前台服務處得知,查普曼博士已經乘福特車離去, 給記者留下話,發表演講一事要等到第二天再說。整整一天籠罩著的那一連串的強暴而 悲慘的事件,此刻終於影響到保羅了。他曾經開著凱思琳的車到貝佛利﹒威爾希爾的酒 吧。在那漫長的夜晚,他喝光了五杯蘇格蘭威士忌酒,和鄰座的一位英國人聊起天來。 這位英國人向他敘述了珠穆朗瑪峰的歷史,談到安德魯﹒歐文和喬治﹒——利—馬勒裡 更是津津有味,特別感人。午夜時分,保羅回到旅館,倒頭便睡著了。 這時,他已將身子擦乾,穿好了衣服,心下在揣摩,布裡阿斯的最後一天,是否是 查普曼博士整個項目的最後時日。他試著想象卡斯自白書所產生的後果。肯定無疑,薩 姆﹒戈德史密斯現在已被釋放——當誰的面?——新聞界也已作了報道。 今天星期日晨報會充滿了轟動的消息。他想象著那些大標題:“查普曼博士的門徒 性行為瘋狂;殺害了一位洛杉磯的家庭主婦……兩個孩子的媽媽被性瘋狂的查普曼同伙 殺死……查普曼的同事在殺死了他會見過的一名婦女後自殺身亡……查普曼性專家扼殺 了在社會上有身份的婦女;毀滅了他自己……‘她是罪人!’查普曼博士的同事勒殺女 演員後喊叫。” 保羅毫無懷疑,善德和報應的獵狗已被放出,撲向查普曼博士。從佐爾曼打來了電 報,宣佈撤回;裡爾頓的校長打來了電話,聲稱暫停;出版商寫來了信,取消出版計劃; 3000多已婚婦女的密碼調查表放置銀行保險櫃中無人問津,要等到另一個年代好奇的人 才能發現它;《美國已婚婦女性史》就會加人到那類富有創造性的著作的流產隊伍中, 那情景就像拜倫公爵的回憶錄和理查德﹒伯頓的《芬芳的花園》。在恐懼中和無知中等 待解放的幾百萬婦女,無論是年輕的、年老的,還是已婚的未婚的,將會繼續滯留在黑 暗的靈魂中。然而,保羅告訴自己,其他一些偉人們便倖免於流言蜚語了。他竭力回憶 他們的姓名。不錯,亨利﹒沃德﹒比徹爾便是一個,但是,不是赤腳大仙喬﹒傑克遜。 看來不是他,不,不是赤腳大仙喬。 保羅為查普曼博士感到惋惜,也為自己感到遺憾,為因促使他老師的毀滅而難過。 猶大為了金錢幹過出賣的勾當,不可饒恕;所有那些渺小的叛徒,富科斯,還有其他的 人,為了愛情、金錢而背叛,不可饒恕,不過,他干了這種事至少是救了一個無辜的生 命。歡迎你,薩姆﹒戈德史密斯。 他穿好了衣服,還未來得及穿鞋便聽見門上傳來了敲門聲。他打開門,一位禿頂的 餐廳招待拿著早餐盤和厚厚的星期天報紙走進來。保羅在帳單上簽了字,付給那個招待 半美元小費,在他出去後關死了門。 房內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保羅一頁頁地掀過那些沒完沒了的彩畫版面。最終停在 新聞部分。他將它一下子抽出來,一邊喝著西紅柿汁,一邊將前頁打開銷放在他的大腿 上。 頭號標題:總統談論柏林問題。 照片和解說詞:歌唱家私奔拉斯維加斯。 小標題:地震將墨西哥夷為平地。 小照片和解說詞:查普曼博士的同事死亡。 小標題:性史學家米勒在車禍中罹難。 保羅迅速閱讀了那半個專欄的故事。“卡斯﹒米勒,現年32歲,單身,性行為權威, 系裡爾頓學院正對已婚婦女性史調查項目中與喬治﹒G﹒查普曼博士合作的同事,在托 潘加﹒坎揚一處高山公路上行駛時,由於對租用的轎車失去控制,從千尺高的懸岸上栽 下,不幸身亡。據警察透露,這次車禍是第六次……”保羅向後坐了一下,難以置信。 死亡本身符合事實,不過其他,全是被忽略了的一派謊言。沒有一個談到卡斯殺害了薩 拉﹒戈德史密斯,沒有一個字敘及卡斯自殺的坦白,沒有一個字提到或引據那封自白書。 保羅掃視了前頁的其他部分,然後又轉到下一頁,直到翻到第七頁上,他才發現兩 英寸長的報道。 小標題:昨發現一布裡阿斯婦女死亡。 保羅讀下去。薩拉﹒戈德史密斯,現年35歲,在廚房內,頸部折斷。警察正在調查。 其夫被拘受審。薩拉﹒戈德史密斯,本地出生,聯合會成員,暫留待查。 還是沒有涉及卡斯強姦和殺害的自白事。有的只是事出偶然事故的暗示。 兩個不相干的人在這個大城市裡被消滅,純屬出於偶然的巧合,是事故所致。它們 在明天發生,它們也可能在昨天發生。毫不相干的人,一個登在第一頁上,一個登在第 七頁上。 兩者的關係,一點也沒有。沒有因果關係,案子已結,幾近了結。查普曼博士嗎? 進行過接談。薩姆﹒戈德史密斯呢?拘留審訊。卡斯﹒米勒的坦白?什麼坦白? 那封信,卡斯的那封信才是事實,保羅斷定。無論誰廢除了它或者無論采取什麼手 段使之無效,它畢竟被執法人員看過了。他們肯定知道薩拉﹒戈德史密斯是無辜的。最 後,他們非釋放他不可。然而,他們會嗎?驗屍官的報告寫了些什麼?屍體解剖,陰道 塗片能表示出死前進行過性交嗎?然而顯微鏡是無法區分自願性交和強迫性交的。誰會 被指為性伙伴呢?薩拉的不知名的情人,自然是。薩姆當場撞見了他們,或者是當情夫 離開後撞見了,這麼一想,就會是薩姆。不過,如果卡斯的自白書被忽略了的話,驗屍 官的報告也可能這樣。或許他被牽扯進某種秘密交易中不能開口。他有幾個孩子?如果 是這種情況,薩姆會是安全的;薩拉的死亡,是出於偶然事故。 保羅的思路在飛旋著,他努力去思考某個直接行動方案。 即刻,他回憶起那個偵探的名字,那個他把信托交給的人,他的名字叫坎納迪。保 羅將報紙扔向一邊,走到電話機前。他撥響了接線員,她告訴他有關情況。查到了布裡 阿斯警察局的分機號碼後,他找了111,一位警官接了電話。當保羅詢問坎納迪時,他 把線轉給一位副職官員,不,坎納迪不在,而且一周內都不在。他到新墨西哥去處理一 樁引渡案子。保羅問坎納迪的同伙,那另一個偵探在不在。他在英西諾,晚上才會來上 班。保羅設法解釋那封信的事情,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那位副官把他當一個瘋子看待。 保羅問他薩姆﹒戈德史密斯是否仍困妻子的死被拘審。那副官解釋說,保羅得打電話給 市裡去問,這種事通常不會在電話裡透露。 保羅將話筒放回掛鉤上去之後,盡力去考慮各種可能性。 立即,他看清了昨夜以前他拒絕看的東西,盔甲中的裂縫。 他問自己,這有沒有可能,這事情的可能性使他感到一陣寒顫。 他瞥了一眼鐘表,離電視播出時間還有40分鐘,他答應與霍勒斯和內奧米一起觀看 電視節目。匆匆忙忙穿上鞋和衣服之後,他快速地朝凱思琳借給他的轎車走去。他決定, 無論如何不能錯過作貴賓的機會。昨夜,在生與死的問題上,他曾經扮演過上帝的角色。 可是他是個說話不靈的宙斯,畢竟權力有限。現在,他會看見那個原始祖,仍未擊敗, 仍然勝利在握的耶和華,王中之王。 鮑登﹒布什的每週半小時的節目“熱門話題”,它是由原正統劇院創始,每星期天 早上播出的節目,該節目被電視網買下。該劇院距用巨大的玻璃和鋼結構建築的電視網 兩個街面。 它有1500個座席。電視網總經理將它指派布什管理,因為他的節目在高等學府中開 發到最大限度了。每逢星期天上午,觀眾席上密密麻麻地坐滿了教師、年齡較大的學生 以及他們的家庭成員。他們把這樣的演播當作自己的聲望所在,將這間糊著壁紙的房子 作為良好意願的象征。 像往常一樣,這個星期天,劇院已經滿座。稍有不同的是,還有些無座的觀眾沿牆 和在後邊站著。具有吸引力的貴賓、查普曼博士創下了新紀錄。也像往常一樣,鮑登﹒ 布什發現有必要無視藥瓶上的說明,在一小時之內又加吃了一粒,努力將自己的胃穩定 住鮑登﹒布什現年34歲,黑黑的皮膚,瘦瘦的個子,脾氣暴躁,擁有布鮑迪和埃米像, 不過他更為感到驕傲的是所患的皮疹和潰瘍。他帶著那兩件東西,像是佩著競技綬帶那 樣榮耀。憑藉著一位遠房表弟當了某個電視網副總裁的勢力,憑藉著曾經寫過的篇通訊 論文,指導過一次誰也沒有見過的書籍回顧展,告訴過《劇藝報》的一個專欄作家,他 為研究故事創作的出發點曾閱讀過西托尼斯等等以上這些資料,得以在兩年前掌管《熱 門話題》,並使它成為電視界內行和大學們的不可或缺的節目。眼下,他服下那粒白藥 丸後,很不愉快地等待著即將來臨的這個不愉快的時刻。 作為107次的這些有學問人們的節目主持人,鮑登﹒布什養成了一種容易激動的毛 病他先前業已曉得,而且後來也總是念叨,說這個節目教給他一件事——那就是,學術 界中的那些大人物們,比任何活著的悲劇演員、歌劇女歌手和舞蹈家,加倍地容易激動。 現在,又來了個喬治﹒G﹒查普曼博士,更是一個具有說服力的例子。鮑登﹒布什一開 始就把他看成是一個賣座能力有余、個性品質不足的人。他曾經讓人看上去像是一只老 綿羊那樣的性情不穩,甚至會同意電視網檢查備忘錄中規定的要求,不准在電視中出現 “性交”這個字。因此,一小時前,他突然大發雷霆,更加讓人始料不及,致使整個制 作班子狂亂地打起電話來。不過現在,這個困難已經解決,剩下的只有最後這一項令人 不愉快的任務。 門上傳來了敲門聲,鮑登意識到節目很快就要開始了。 “進來!”他喊叫了一聲。 他的秘書希拉將門打開停在那兒。“布什先生,維克多﹒喬納斯來啦。” “帶他進來。” 喬納斯博士拿著筆記和統計資料的薄皮文件夾出現在門口,接著走進了房間。鮑登 一躍而起,繞過辦公桌迎上前去。 “喬納斯博士!”鮑登使勁地握著來訪者的手大聲說。 喬納斯博士不那麼明顯地笑了笑。“身體怎麼樣?如果我有點氣喘,請原諒。爬這 段樓梯——”“為了電梯的事,我和他們鬥爭了兩年……現在不說這些了,希拉……兩 年,不過,不,你不能將它放進屏幕上去,那是對金錢的浪費,請坐這兒,就這兒。” 他將喬納斯博士硬推進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抽雪茄嗎?” “不,謝謝。” 鮑登﹒布什返回他辦公桌設防區的後面,雙手不安地動著。 “這上面過去是某位歌後的更衣室——這就是為什麼建這麼高而陡樓梯的原因—— 所有的後台都用它們。”他對著這間房揮動了一下手。“我們於了件好事,你不這麼認 為嗎?” 喬納斯博士觀察了一下這個房間。上面塗上了寧靜的淡綠色,燈光不直射;辦公家 具都閃著胡桃木和淡黃色的皮革光亮;牆上掛著配有閃光金邊的黑色窄框裡的以往節目 的廣告;一架有玻璃前門的書櫥,部分地方擺上了書,有橙色的電視年鑒、凱裡爾﹒吉 布蘭的《預言家》、米爾德麗德﹒克拉姆的《永恆》、沃爾特﹒本頓的《這是我親愛 的》,還有《美國名人錄》。 “挺不錯。”喬納斯博士說。 “博士,我們幾乎快要轉播了,所以,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也不想浪費我的時 間,”鮑登﹒布什直爽地說,說話的口氣不像在鬧胃病“我真不願對你說這件事,可又 不得不說。這種事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不過竟出現了——我怕今天的演播我們不能用 你了。” 喬納斯一時間什麼也沒有說。這種感覺在內心已經有過。 精神上有所準備,此刻完全明了個中含意了。“聽到這個消息我深感遺憾。”他平 靜地說。接著拿出玉米棒芯煙斗,裝滿煙絲。 “出現了某種情況。” “你是說,查普曼博士出現了?” 鮑登所占的上風沒有了,變得毫無生氣。“有點像,你怎麼猜到的?” “查普曼博士害怕我。從一開始我就有點困惑不解,他怎麼會讓電視專題討論小組 的咨詢人員將我包括進去。” “就是嘛,”鮑登說,稍稍鬆了口氣。”他不知道有你。我們從來不預先通知誰會 是討論組的成員,當他們到達演播室之後才告訴,這樣一來,他們就無法預知有關問題。 這樣討論起來具有自發性。” “你向他顯示我的名字時發生了什麼事?” “干了一仗,像火山爆發。說他不會與你一起出現在任何舞台上——你來是向他開 火的,等等,等等。說要麼你走,要麼他走。我不在乎告訴你,我被搞得不知所措。吶, 我肯定你能夠現實地對待這件事。這恰像圖片。他是明星,其餘的都是小人物。我想試 圖讓你留在家裡,不過——”“你告訴我妻子了嗎?” “沒有。” “太糟糕了。她正邀朋友到家裡觀看我的討論。你怎麼做更換?” “哦,我們找到了兩個附近學校的好多嘴多舌的僱傭文人。 我在家找到他,是人類學協會的非正式成員——他能參與這事只是想得到查普曼的 簽名。真對不起,喬納斯先生。當然嘍,你會得到報償的。也許我們可以在下次用你, 下一次電視演播時。” “我以後非常忙。我們正在開一個診所——”。 “也許我們能夠為此捧捧常”鮑登﹒布什說。 “這便由你去做了。”他站起身,伸出手。 鮑登﹒布什用右手握住喬納斯的手,又用左手蓋住兩人握著的手,鼓勵自己的眼睛 稍稍濕潤起來,他這種處理才能曾經為他贏得了廣泛的待人誠懇的聲譽。 “你平易近人,博士。”他說。 喬納斯隨身關上門之後,他用手抓著護欄,緩緩地走下那條危險的盤旋樓梯。來到 較低的那層樓梯平台,亦即後台時,他打量了一下那混亂的準備場面。他看了看那一大 堆卷纜柱,卷在那兒像睡著的大蟒。還有在滾輪和軌道上安放著的笨重攝像機和監視裝 置,許多人身穿襯衣,亂忙一氣,看上去像是什麼事也做不成。 想起他在幕後所瞥見的這番景像,他想不出這種影視生意為什麼竟是一種在混亂中 如此眾多的人如此狂熱地忙碌,所完成的工作量又是如此之少?五角大樓、約翰﹒霍普 金斯家族、大眾汽車廠、聯合國,完成的就比這多,而且那些地方的活動相對來說比較 安靜,也不慌亂。這答案,他斷定,是因為在影視界裡的大多數人不到位,原本就不像 其他領域的人那樣,有過獻身奉職、謹慎從事的教育訓練,也許是因為撈錢太多,過分 受捧,因此有一種自我重要的誇張感。他們忙忙碌碌,因為他們相信,用自己雙手制造 的那種畫面中的神秘,如果他們不忙忙碌碌,地球就會停止跳動,其他任何人就會掉下 去。對一個外界的人來說,這種華而不實的跳蚤競技表演,不可能與外部世界做到真正 的比例諧調,確是可悲。就某種情況看,查普曼博士已把自己與這群跳蚤聯盟,而這正 是他最壞的一面。 喬納斯博士現在能夠觀察這個舞台了。在腳燈遠處,可見到人面海洋的一小部分, 兩架攝像機正被推動到位,有一個人正在快捷地清除著小組成員用的桌子。喬納斯博士 正要轉身離開,這時他看見就在一幅色彩單調的森林圖畫附近,立著一個大塊頭,那個 被數以百計的雜誌、報紙、新聞片和電影節目宣揚得熟悉的身影。他毫無積怨地注視著 這個敵手:那個掛著笑容的寬面龐,臉上化了妝,一個年紀挺大的婦女用軟紙巾擦著他 的前額和兩頰。 這位大年紀的婦女離開後,喬納斯博士代替了她。“喬治﹒查普曼嗎?” 這個大塊頭一副和藹可愛的樣子。“不錯。” “我是維克多﹒喬納斯。”他沒有伸出手去。 那張寬臉毫不掩飾地沉下去。“哼。”他說。那語氣活像腋下夾著來福槍,正對準 偷獵人的獵場看守。 喬納斯拍拍他的皮文件夾。“我原盼著來詢問你——”“詢問我?你是說,想方設 法整死我。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干再好不過了。” “你完全錯怪了,”喬納斯和緩地說。“我不會殘忍到——嗯,利用電視舞台作我 們哲學方面的一決雌雄的競技常我從來沒有打算用這個地方作為暴露你采用手法荒謬的 場所。我給佐爾曼基金會的論文對此已經是最適合的舉措了。不會這樣,我所希望的, 亦如一個科學家對另一個——”查普曼博士哼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科學家?你還 厚顏無恥自稱為科學家?我很高興你現在來這兒。我也樂於當著你的面告訴你我的想法。 你是一個學術界不花錢乘別人車的人,不付出任何代價,坐享別人的成果——就像依附 在鯊魚身上的那些小動物——寄生在上面——像附在船身上的甲殼類籐壺——”儘管喬 納斯從對峙的那一刻起便決定要保持平和的態度,被激時不要生氣反唇相譏,可現在他 還是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漲紅了臉。“你常習慣這樣發脾氣嗎,查普曼博士?” “你有一種事業,只有一種,”查普曼博士繼續說下去,“那就是摧毀我。” “我究竟為了什麼要去摧毀別人呢?我以前曾未與你見過面,另外——”“你很貪 婪,並且有野心,那就是為什麼。”查普曼博士說,“只要我的理論被證實,被接受, 就沒有你的地盤,你像……像1895年的馬和輕便馬車制造商一樣,當杜伊出現時——” 不一會,喬納斯的好脾氣恢復過來。他有一句趣話就在舌尖上了。“你是說——”然而, 查普曼博士繼續猛烈攻擊,壓過了他。“……為了保持老式的過時的方式去爭鬥,為你 自己的生存去爭鬥。如果你能用任何手段——比如偷偷涉人這個項目或者揹著我的面與 佐爾曼那伙人搞秘密交易——讓我丟臉的話,你盡可去做。為了讓你活,我就得去死。 你想能夠跨過我的屍體為自己從佐爾曼那兒撈點什麼——為你那海邊的江湖騙子診所輸 點氧——”查普曼博士說得上氣不接下氣,而這時喬納斯博士也將自己不顧一切地投人 到這場對話中。“說得對,”他尖刻地說,“我想摧毀你——”“到底點明了!” “……可是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是為了我自己的飛黃騰達。肯定的,你的耳目早 已向你報告過,我已為我的診所和理念獲得了充分的支持,我不再需要更多的什麼了。” 他萌發了中傷這個真正的帶優越感的對手的欲望。“要明白這一點。查普曼,對成功的 貪慾,似乎已經掩蓋了你的科學家的才能——而這種貪慾還沒有佔據我,還沒有。恕我 直言相告,我所想要的一切是真理,——真理,去它的,不多不少,我不會為用了這個 字而感歉疚。對我來說,你的理念並不是真理,而是謊言——不,不是謊言,而是一半 的真理而你卻不遺余力地將它販賣成全部真理,唯一的真理。你摒棄了耐心咨詢細緻入 微的調查及驗證真誤的所有努力——你不承認任何失誤,你已經毫無謙虛可言,毫無承 認錯誤、另擇他途、修正和改進你的方式方法的客觀態度——因為我感到你正在這樣進 行表演,不得不這樣表演,因為你已經太快地拋頭露面——因為這,我就要與你斗。是 的,我將要與你斗,與任何一個原本是推銷商卻把自己裝扮成純粹的科學家的冒牌貨。 你戴著愛因斯坦的面具,而背後我看見的卻是巴魯姆和特克斯﹒裡查德——”查普曼博 士的雙手攥得緊緊的,安在脖頸上的大腦袋顫抖著,宛如一個被舞蹈症折磨著的人。 “如果我不曉得你故意引我上鉤,”他狂怒地低聲說,“惹我接你一頓從而使你的名字 也能見報,而結果把我拉到你那惡棍兼的水平上去的話,我准會揍你,我仍然會。” “看得出,”喬納斯博士說,“這就是你那所謂的冷靜的不偏不倚態度的佐證,我 猜得對嗎?這就是你所提倡的用來解決科學見解有分歧的手段吧——先是阻攔不讓人對 你的調查進行討論,而後恫嚇要對批評你的人大打出手?我並不為此感到吃驚。” “我重複一遍,你既不是科學家,也不是批評家——你是個惡棍兼蠢貨,喬納斯, 你甚至連你的小小後院都經管不好。 你在加裡福尼亞干了些什麼?與幾個窮困潦倒的墨西哥人和卡車司機的邋遢女人說 說話,圍繞著婚姻咨詢的話題咩咩地叫幾聲就成了卓越的答案嗎?這就是你那性啟蒙, 改進人類的主意嗎?你能說服任何人的機會是微乎其微的。我從2000英里來到這裡,在 兩星期內完成的工作,你在兩年——十年也辦不到。” “你什麼也沒有干成。你引發了無數的禍端。” “我造成的,是嗎?” “不錯,禍根是你。我並不是在猜測。我有機會會見過你與你的同事會見過的幾個 已婚婦女。有一個例子,一位年輕婦女——你所會見過的志願者之——受到危險的刺激 ——竟與整整一組男人糾纏在一起,那結果你是能想象得到的,我並不是說把這完全歸 咎於你——不過,你倒有足夠的理由相信,被那種毫無體貼的詢問所激起的興奮——” “不要對我說教!如果你要把治安條例之類的廢話向佐爾曼販賣的話——”“不經過仔 細地反覆考證,我任何話都不會說。不,我沒有真正的證明你會見技巧本身有害的證據, 我只是懷疑,有幾個孤立的事例讓我這麼想。你正在提醒我這個思路,查普曼,我將會 告訴你。這也許是一件有朝一日值得研究的事情——調查由於你的典型的激醒所引發出 的破壞性。不過,在目前,我很滿意地得知你的工作所造成的直接的結果——”喬納斯 博士突然意識到,他們倆人現在已經變為三個人了。這個第三者便是鮑頓﹒布什,他看 見他們倆激烈舌戰,就繞過圓弧形樓梯走下來,以便打破僵局。 “好啦,好啦,先生們,”他大聲地打斷他們的舌戰,緊張地搓著干燥的雙手。 “我看見你們倆相聚在一起,避開攝像機交換自己的問題和答案”他緊緊地挽住查普曼 博士僵硬的手臂。“查普曼博士,最好趕快就位吧。只有五分鐘了。我們還要做些準備 工作。我想要你過目一下新的介紹詞——我們要解釋一下專門小組人員的更換,因為電 視網先前在幾次節目空間宣佈過喬納斯的名字——不錯——還有,我想,吶,需要安排 關於卡斯﹒米勒的令人感傷的話語。” 鮑登﹒布什的話最終引起了查普曼博士的注意。他開始領著這個大塊頭向舞台走去。 “祝你走運。”喬納斯博士不無譏諷地在他身後喊道。 查普曼博士回頭看了看。“你見鬼去吧。”他說。 3點後不大會兒,保羅﹒拉德福特匆匆忙忙地走進布裡阿斯的婦女聯合會大樓,兩 步並作一步拾級而上。 保羅大步流星走進空蕩蕩的向前伸展的走廊裡,鞋跟踏在圖案地板上的響聲,迴盪 在毫無生氣的灰泥牆壁中間。保羅十分氣憤,臉上就看得出來,任何穿著帶裂縫盔甲的 人,都可一目了然地看得出來,於是便會躲到他們的城垛裡去。 由於晨報一版、七版刊登的消息,他越來越感到有必要為真理而鬥爭。其實,保羅 推斷,這種必要性昨晚便已經產生了,就在那游泳池旁邊,對死者的留言進行了簡單交 接的時刻。不過,眼下要采取的確切方式是在早餐盤上形成的。 他記起鮑登﹒布什在“熱門話題”的開場白宣告詞所帶來的震驚。他那時坐在霍勒 斯和昏昏欲睡的內奧米旁邊。他記得,主持人文雅地宣告,心理學家維克多﹒喬納斯博 士已從電視節目中退出,並做出了最後的替換安排,他和霍勒斯一聽到這事的變故,均 感到困惑不解。 半小時的如糖似蜜的節目過後,有一小段時間,像是在秘密會議中互換傾慕的社交 場合,賸餘的部分,則完全由查普曼博士一人進行了大獲全勝的獨角演說。這時,保羅 一躍而起,電視演播室裡觀眾的歡呼聲依然鳴響於耳,他卻已經走進內奧米的廚房,打 電話給喬納斯博士。他的電話是由佩吉﹒喬納斯接的,她也承認對她丈夫的缺席深感迷 惑。“我無法理解這種事,”她說,“他熬夜準備向查普曼博士提出問題。”他給佩吉 ﹒喬納斯留下了內奧米的電話號碼,然後邊踱步邊在腦中揣磨各種可能性。他等呀,等 呀。最後維克多﹒喬納斯終於給他打回了電話。到這時,保羅才算聽到了取消喬納斯的 詳情細節。然後,也就是因為這,義憤發展成了反擊的武器。 保羅過分激動和不安,哪裡還有心緒吃午飯。他分別給旅館和聯合會大樓打電話, 追蹤查普曼博士的去向。兩處的電話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後,2點30過後,貝尼塔﹒塞 爾比從聯合會大樓和會議室裡回了電話。不錯,她說,查普曼博士和她在演播之後,電 視網和影片制造商又請他們吃飯,他們剛剛返回。不錯,她答應,他們至少還需一個小 時呆在大樓,以便清理好最後的工作。 這時,他來到會議室門口,萬千思緒索繞心際。保羅停下腳步,喘了口氣,抬起手 來準備敲門。然而,他沒有敲,卻伸手摸著了旋手,轉動了一下,徑直邁向裡面。 查普曼博士並非一人在房內。他在向貝尼塔﹒塞爾比口授文稿。貝尼塔﹒塞爾比坐 在查普曼博士的對面,她的鉛筆在交叉膝蓋上的縮寫便箋上平穩地劃寫著。 “……一位真正的獻身科學和科學發展的殉職者,”查普曼博士口授說,“14個月 來,他毫無保留地——”查普曼博士見保羅進來,點點頭打招呼。“就要完成這份新聞 稿,一會兒就完,保羅。” 保羅木然地走向附近的金屬折疊椅,坐在邊緣上。 查普曼博士指指貝尼塔便箋簿。“再念最後一句。” 貝尼塔拿起便箋簿,讀道:“查普曼博士為他那忠實的同事的夭折深感悲哀,他今 天向全國發表了以下聲明:‘卡斯﹒米勒是一位真正獻身科學和科學發展的殉職者— —’”“貝尼塔,這樣寫,‘獻身科學和科學的艱難的發展。’繼續下去。” 她翻弄著便箋簿,接著繼續讀下去。“‘14個月以來,他毫無保留地……’”她將 最後這句話拖懸在空中。 查普曼博士噘起嘴,打量著上方的燈具,然後流暢地繼續口授下去。“……將自己 的身心投人艱苦的工作中,每天不只8小時,而是10或12小時地夜以繼日地工作。他多 麼渴望看到我在性行為方面的首創工作能得出成功的結論。但是,卡斯﹒米勒的犧牲不 是徒勞的,他為即將出版的《美國已婚婦女的性史》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此書將在下年 的春天問世,並以此來紀念卡斯﹒米勒。正因為有他參與,我們敢肯定,整個人類將會 更加健康和幸福。對米勒先生的悼念活動今天將在康州裡爾頓學院的教堂舉行,同行與 朋友將在那裡向他致哀。他的遺體於今天上午將從洛杉磯運往新墨西哥的羅斯維爾,他 現在的唯一的親人,他的親愛的母親R﹒M﹒約翰遜太太居住的地方。” 查普曼博士視線轉向保羅,尋求他的贊同,可是保羅的目光卻向下瞅著地板。他一 直在回憶卡斯是如何崇拜雷納﹒瑪麗亞﹒裡爾克,並且幾次談到詩人的精神玻保羅想起 裡爾克曾在信中寫過的一些話,他意識到查普曼博士的目光正盯著他。 他竟能記起裡爾克的兩句話:“像一條老路那樣,所有的偉人的生命過分膨脹…… 他們的生命非正常發育,像不再使用的一個器官。” “這樣就行了,貝尼塔,”查普曼博士在說,“這把我們搞得夠緊張啦。搞好七份, 標上紅箭頭,發往表中所列的電台和報社,最好馬上去做,他們整整一天都在催。” 貝尼塔像一位獲得聖物的仔悔者,牢牢地抓住本子和鉛筆,沖出神龕,去傳播他的 話。 查普曼博士將他的椅子朝保羅身邊拉過來,椅子腿劃過地面。“討厭的事,”他說, “真高興做完了。”他搖了搖頭。“可憐的傢伙。”他合乎禮儀地延長了一段表示懷念 的時間,然後轉移到活生生的現實中來。他歎了口氣。“吶,好了,”他說,將兩手掌 合在一起。“哦,保羅——你看過播出了,是嗎?” “我看過。” “你怎麼認為?” “像平常一樣。” “哦,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多不少。你告訴他們不少的老生常談,用幾個浮誇的性交材料來刺激他們,而 沒有談任何特別新穎或有用的東西。” 查普曼博士的眼睛瞇起來.可仍保持著鎮靜,因為他一直盼望保羅提問那封信的事 情。他認為,還沒有理由去生氣。 “這是家庭電視節目。它面向所有年齡的人,所有的家庭。你希望我做什麼?” “你問我嗎?” “不錯。” “至少,我期望像你這樣有地位的人,不應該堅持電視網把你與一組拍馬的傀儡安 排在一起。那三個蠢貨,你可以將他們中任何一個舉起來,將他們折起去,他就會尖叫 出聲‘好哇,好哇,’像橡皮囡囡喊叫‘媽媽’那樣。你需要一位合格的競爭者,而不 是小城鎮上那種容易取勝的比賽。你為什麼將喬納斯博士從電視節目中踢走?” 查普曼博士發怒了。這是始料不及的。“誰說我把他踢走的?” “喬納斯博士對我說的。況且我相信他。” “喬納斯?你一直跟那個騙子通話?” “正是你先派我帶著你的小小誘餌去他那裡的。我當然給他打了電話。我聽到播出 的宣佈時,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使宣佈聽起來像是喬納斯博士臨時逃脫,我 需弄弄清楚,所以我對他通了電話。我也要求他告訴我原委。” “你知道我們對他的看法。” “不是我們,而是你個人,博士。” 查普曼博士又瞇起了眼睛。他那高音嗓子降了一個調。 “我無需對我的行為向你辯護,保羅。那個傢伙是個僱傭的破壞者,更糟的是,他 發瘋般地渴望權力。他相信我的衣缽。假若他是一位真正的對事實感興趣的科學家,那 情況就不同了。 我會歡迎他。不過,在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在電視上強加給我潛在的行刺人,你 想我瘋了嗎?” “我想你更喜歡成功而不是科學。我想你怕失去眾人注目的中心。至於對待喬納斯 或任何其他誠實地不讚成你的人,我想你馬上就會變得偏執起來。” “真胡扯——竟出自瞭解我工作的人的——真令人失望——這話竟會由我希望把他 造就成我的繼承者的人說出來。 你沒有喝醉,是嗎?如果你喝醉了的話,也許原諒你會容易此。” 保羅坐直了身子。“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酒精決不可能使我對你這樣講話。 也許是從迷惑中清醒過來。” “我們都過分疲勞了,保羅。” “我不疲勞,而你似乎也不累。你似乎延至昨天仍有足夠的精力把維克多﹒喬納斯 解雇掉。顯而易見,昨天你也有足夠的精力把卡斯﹒米勒從一個強姦殺人犯變換成一個 獻身科學的人。那真是令人難忘的煉丹術。你怎麼變換的?” 查普曼博士沉默了一會兒,審視著他那放在桌子上的雙手。“不錯,我一直在盼著 從你那裡聽到這話——在你讀過晨報以後。”他抬起眼來,不過並沒有對著保羅。“如 果你認為你能理智一會了,我將和你討論這個問題。你明白,我認為,說到底,這是個 如何正確看待事物的問題。你觀察事物,比較近,太近。你所看見的就那麼多,那些更 遠的你什麼也看不見。不過,離開一點,離得夠遠,這樣你本人就不被卷進去了,這樣, 你就能比較全面地觀察局勢,就能夠判斷它,判斷它背後和周圍的情況。吶,拿卡斯﹒ 米勒的信為例——你所看到的只是有人被拘審或被捕,而那封信可以解救他,因此感情 用事,你便跑去證明那個人是被不公平地拘留,決不顧忌更加嚴重的後果。另一方面, 我卻保持了清醒的頭腦,也許因為我是造就的科學家。而你,不幸的是,不是科學家。 你做起來像位作家,一個俗人,一個羅曼蒂克的人。對此,我並不責怪你。但你是自己 背景的犧牲品。你瞧,保羅,我相信,在面臨危機的時刻,真正的科學家與天主教的教 士有許多相同之處。 我們倆人都知道,我們一起共事已有很長很長時間了,而且將繼續共事。我們通過 歷史的望遠鏡觀察凡夫俗子,我們會看見,每一年,每十年,每一代,每一時代,不停 地、反反覆復地重複它的關鍵時刻。如果在每一次,第一個事情上,我們總去嚴陣以待, 就會使自己陷於愚蠢的瑣事中,忘記了那最終的目標——”“你此刻談的是生存,而不 是什麼公正的原則,”保羅鎮靜地說。“難道不是嗎,博士?“讓一個無辜者被忘卻, 他在你的望遠鏡中太渺小,他只是個小斑點,這樣,你和你那偉大的調查就可以被寬恕 了?” “好吧。我將把這放到你堅持要我涉人的那個小舞台上去處理。不錯,我將承認, 有必要將米勒從一個殺人犯和強姦犯轉變成一個科學的殉難者。因為,我看見那些毫無 頭腦的百姓,甚至會像你剛才那樣做出反應。他們在讀過一個思想不定型的人所做的自 白後,會感情用事地來判斷我們,不可能耐心地考慮有關的事實。可是,事實是什麼呢? 從法律上看,卡斯沒有殺害那個女人。驗屍官說她是摔死的。沒有證據表明她受過打擊。 就法律角度而言,她決不是一個貞潔淑女。她自己承認,對丈夫不忠,而且正準備遺棄 自己的孩子出走。” “那麼你認為這樣就證明強姦是正當的嗎?” “不能這麼說,我只就事論事。至於強姦嘛,假設說,你如此慷慨交給警察的那封 信,今天附上大字標題發表了,它對這個可憐的女人,對她的思念,對她那活著的孩子 和親戚,會有什麼用呢?他們怎麼能夠曉得這是強姦和不是——”“那是多麼蹩腳的暗 示!”保羅問。 “保羅,我已講了她那不貞的記錄。貝尼塔檢查過調查表,正是卡斯會見的她,也 許她邀請的卡斯——”“卡斯在他的遺言中就會大吹一番的。相反,他寫下的是卑鄙的 羞恥和罪惡。” “不管怎麼說,我們永遠也說不清。況且,目前只有死者的丈夫和寥寥幾個人知道 她有婚外遇,並打算拋棄她的家庭。 如果這封信發表了,可悲的傷痕會給她的孩子打上終生的烙櫻你想到這一層了沒 有?” “我想到了一件事,博士。你的詭辯眼下也不能改變我的想法。我想到薩姆﹒戈德 史密斯要到毒氣室中,還有成為孤兒的孩子們,除非某個誠實的人為了他們采取行動。” 查普曼博士對此不屑一顧。“但是,這封信的發表會帶來更嚴重的後果,它會向大 眾暴露了我們小分隊的一個成員,是一個自殺的瘋子。新聞界和讀者會多麼幸災樂禍地 看待這件事?他們會怎麼樣地折磨我們?就是因為出了一個壞蛋,我們都會被永遠地唾 棄。你能想象得到嗎,我們的敵人抓住這一點的話——喻如喬納斯博士——”“喬納斯 博士知道。” “知道?”查普曼博士反問,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來之前,我告訴了他整個事情。” “你這個蠢貨!” “我認為做蠢事的是你,查普曼博士。我瞭解喬納斯而你不瞭解。他的反應是客觀 的。他甚至說,如果考慮到它最終對這個家庭,對你的項目造成的危害,如果用其他辦 法可以挽救薩姆﹒戈德史密斯而不必冒什麼風險的話,那麼隱瞞卡斯的信就不無正當的 理由。他感到,如果你的項目要被摧毀的話,那應該用科學的辯論,而不能用流言蜚語 作為理由。” 查普曼博士仍舊站著,臉發紅。“那麼說我們是在跟基督打交道了。” “我也不同意喬納斯的意見。我仍不想讓一個無辜的旁觀者為了你的利己主義而犧 牲掉。” “他不會犧牲的,”查普曼博士生氣地說,“地區律師未得到說明戈德史密斯確實 是無辜的證據,是不會燒掉那封信的,而今天中午還沒有。” 保羅感到松了一口氣。“你是說他自由了?” “當然嘍,他現在帕莫納某個商業會議中或別的場合,並且最終找到證明他不在現 場的目擊者。現在,你有了你那無辜的旁觀者,根本不存在作出犧牲的羊羔。最後證明 我不是專制獨裁者。對此你怎麼說呢?” 他坐下去,多少有所控制,他將雙臂交叉著放在胸前。 “我說這並沒有什麼改變,”保羅靜靜地說,“這個人自由了,我很高興。不過整 整一天我觀察到你,你的事實仍舊是原來的事實。就我來看,你是不自由的。你準備不 惜一切來維護你的工作,你的未來——”“不屬實,沒有證據。” “我對這些證據很滿意。無論怎麼說,你確實想方設法在它公諸於眾前破壞事實。 你在知道戈德史密斯是無辜的之前就這樣做了。我不知道,如果他未能證明不在現場的 話,將會發生什麼。你能最後大發慈悲並讓這封信發表嗎?我不知道。我不想再知道了。 即使你,也許並不知道。不過,我在私下對自己說,我所崇拜如此之深的這個人,他不 把人當人看待。我告訴自己,這也許是我們工作中的弱點,我們方法中的弱點——不把 人們當成熱血的人看待,而是當成圖表上的數字。而你那個方法,你本人精神病患者的 產物,並不是全是真理,我是它的犧牲品,你也是——那些試想用這種無人性的事實去 生存的人們——”門上傳來不停頓的敲擊聲。查普曼滿臉緋紅,毫不作聲地瞧著那門。 過了一會,門鈕轉動了,門吱嘎著被小心翼翼地打開了。 來人是貝尼塔﹒塞爾比。 “對不起,”她對查普曼博士說,“不過,艾米爾﹒阿克曼打來了電話——”“現 在不行,”查普曼博士粗魯地說,“過一會——我之後給他去電話。” “他只想知道什麼時間西德尼和你在火車上相會。” 查普曼博士避開保羅的銳利的目光。“今晚6點45,”他對貝尼塔說,“我以後會 給他具體細節。” 貝尼塔將門關閉之後,這兩個人坐在那裡默不作聲。查普曼博士瞧著自己的指甲, 保羅將煙絲裝入煙斗。 “我正想通知你這件事,”查普曼博士說,“我們必需立即找到代替卡斯的人。” 他補充說。 保羅把火柴放到煙鬥上,然後將它晃滅並扔掉它。“吶,這至少回答了我不想再費 力去問的問題。我不知道,在一民主政治中,某份重要文件交給法律之後一個人是怎樣 將它扣壓下來的。現在我懂了。你發現了一個掌握地方律師的人,或者是警察頭子,你 和這種人作了交易,這個人就是阿克曼。我不應該吃驚。你曾經說過,他做交易是需要 回報的。現在你還清了你的欠債。” “保羅,這種做法並不罕見,甚至在最有道德的專家中亦不乏其例。” “我肯定,這點你說得對。我讀過一點歷史方面的書。總統和君主也曾屈尊於低下 的交易,哲學家也一樣,還有科學家。不過,一個人總希望某些地方總得有人——” “保羅,你的言行像一個對有錯誤的父母的毫不讓步的孩子。這種幼稚的不屈不撓並不 適合你。我們是成年人,我在過去,對我們的現在,我們的將來——所有的事情——有 用互相讓步的方式花費掉幾年的辛勞。為了得到一個政客的支持,我同意僱傭他的侄子 一兩年。畢竟這孩子的專業是社會學——”“他是個流鼻涕的下流坯。你自己親口說的。 你說你寧願放棄不干你的工作也不會去貶低自己,僱傭那個不健康的傢伙——”“別說 啦,事情變化了。你比這更瞭解我,我永遠不會給他關鍵性的工作。” “你竟敢不。如果你不用女人滿足他的欲望,他就會跑到特威德老闆那裡去。” “永遠不會,在這點上你要相信我,保羅,永遠不會。”他停頓了一下。“瞧,事 情已經定下了,不好再改。不久,你就會看到這對總體有好處。我想,你已經讓自己的 感情完全統治了自己。明天,你將——哦,我們倆——我們將用不同的眼光來看待這件 事。我們談得太多了,我倒建議你去打點一下行裝,坐一天火車後——”“不會有在火 車的一天了。” “我不相信你竟如此不理智。” “這不是理智不理智的問題,這牽扯到盲目信任的問題。 我已經失去對你的信任,——對你,對你整個的方式方法。目前,陰影比比皆是— —薩姆﹒戈德史密斯、喬納斯博士、西德尼﹒阿克曼,不過,這些是最不足道的。也許, 它歸結到如此簡單的一個語言因素,我是說,那個曾經是我們的共同信念的語言,亦即 是愛。你用數目字來談論愛——這方面是多少數,那方面是多少數——但就我而言,懷 疑漸漸產生了,越來越強烈,單純數字不能透過豎在我們和調查對象之間,或者說我們 的調查對象的頭腦和心底之間的那道屏風。我開始懂得,人類決不是數字。任何數字都 不能計算出何為忠誠,何為溫柔,何為信任,何為同情、犧牲和親密。我認為,愛情需 要另一種語言。這種語言是什麼或者將是什麼,這我還不知道,不過,我準備去尋找 它。” “保羅,我看見的是你,可是聽見的卻是喬納斯博士的聲音。” “不管是與不是,我想我自己尋找這條路。他幫了我一把。 然而,我仍歸是我。你明白,我不知道喬納斯在贊同什麼,我只知道他反對什麼, 但是我不知他倡導什麼。可是我的的確確知道我信任什麼和提倡什麼。我相信,對愛情 質量進行剖析將使我比任何愛情數字的研究更接近真實。那是它的本質。正因為這樣, 我相信,歷史上任何傳奇人物,儘管常常摸索,常常做蠢事,但卻比你更接近真實。我 相信,每個中世紀的行吟詩人,每個多情的阿貝拉德,每一個富有同情心的濟慈,每個 塑造了朱麗葉的莎士比亞和塑造了安娜﹒卡列尼娜的托爾斯泰,更加接近愛的全部意義, 比你那些用表明性慾高潮和手淫的數字圖表強得多。” 查普曼博士搖搖頭。“不,絕對不是。相信那些白癡,你就是雙料的無知加無知。 我和你一樣通曉歷史。它比你所想到的要提供得多。對性行為或者愛,還有更多的要去 瞭解。如果你願意,可以從莎士比亞第二張最好的床的事實中,從拜倫在卡萊斯還未來 得及解開行李就撲到一位女招待的身上的事實中,從阿貝拉德在失去能力後寫的那些情 書中的事實上,從de波姆帕多夫人憎恨性交卻要大吃塊菌植物和芹菜以便增加激情的事 實上,從博斯威爾在巴黎和多佛之間與盧索的情婦特麗薩﹒Le﹒瓦薩性交13次的事實中, 可以瞭解更多的東西,比你所說的那些很不精確的胡言亂語的詩、小說和所謂的情書要 多得多。” “我不想再與你爭論下去,”保羅說,“數量向來比質量更為聳人聽聞。你會有聽 眾的——不過我不再幫助你招徠聽眾——或者欺騙聽眾。” “那麼出去好啦,快離開。跑到喬納斯那裡去,洩露我們的秘密。不過,如果你這 樣做,我敢保證,聽著,保羅——我向你保證——我會看見你會為你的作為打上烙印, 打上叛徒或討人嫌的傢伙的烙櫻你將永遠不能在科學界工作,因為我會毀掉你。” 保羅慢慢地點點頭。“是的,我想你可能幹得出。不過,我倒希望你先毀掉你自己。 不知怎的,我想我會勝過你。我想喬納斯博士也將勝過你。我們對愛的概念——遠遠超 出動物性的非感情的行為——我想,這點也會比你的存在更久遠。”他站起身。“再見, 博士。” 查普曼博士繼續坐在椅了上不動。“保羅,仔細想一想——仔細想一想——因為, 如果你現在走出這個門,像現在這樣不重新考慮就走出去,不表示歉意,我將永遠不讓 你通過這道門返回來。” “再見,博士。” 保羅走到門口。這個決定中如此刻板的部分竟是最終的、最容易的部分。他打開門, 走出去,將它關上。他大步走出走廊,走下樓梯,走出樓房。 有一會兒,他站在人行道上,端詳著對面街上郵局旁邊的新開的商店,櫥窗內有一 塊標語牌。他以前從沒有看見它。上面寫道:“三思而行!” 他記起很久前他曾讀過的某些話語。他並不感到吃驚。西格曼﹒佛利德曾經寫過, 或者說過,某一天,兒子失去了父親的那一天,他最終變成了男子漢,就是在這一天而 不是以前。 他回憶起,有人說過這樣的話,有大失才有大得。吶,今天,他看見一個父母死亡, 願他們安息。 阿門。 他究竟步行了多少裡路,或者說多少小時,保羅並不知道。好像有過望不到頭的又 矮又粗的棗椰樹、濃密的按樹、中國榆樹和樂園裡的秋海棠、玫瑰和各種各樣的鳥兒。 曾經見過修剪齊整的草坪,草坪上有穿著游泳衣的高個於男人,穿著短褲的大腿頎長的 女人,和穿著太陽服和工裝褲的孩子們。 他在毫無目的留達中間,一次也沒有想到查普曼博士。那些重要的該說的話,他都 說了。而現在,微不足道的惡魔已被驅掉,他毫無包袱地走自己的路。至於將來,他並 沒有去尋找。而過去,更加遙遠的過去,他倒不斷地回憶起來。但是最多的,他的思想 如同他的雙腿,竟是毫無方向可言。思緒萬千,有的記憶很愉快,有的令人苦惱,無所 謂有什麼意思或者結論。 這時,在這無盡的時間的流逝中,他第一次意識到在那灰藍色天空中棉花似的白雲, 意識到在那藍花楹樹的不規則的樹冠上方,僅露出的太陽的明亮的圓盤邊緣。 當他到達凱思琳﹒鮑拉德居住的那條街時,他的感覺敏銳起來。此刻他對腳下的這 條街、鮮綠色的植物和遠處的房屋更加熟悉了。 他就布裡阿斯來想布裡阿斯,這個地方他以前一無所知,可現在,就在這裡,如此 戲劇般的巨變震撼了他的生活、霍勒斯和卡斯的生活,而且他想,也許還有女人們,還 有女人們。 他懶洋洋地試著去弄明白,在美國,在世界上這種郊區社團,具有整個都市氛圍的, 卻又與眾不同,孤立的郊區社團的真正含意,他想弄明白,它在當今和這個時代的性的 習俗方面具有什麼代表性。除了查普曼博士所提供的之外,不可能有什麼簡單明了的答 案,就在這時,他終於想起了查普曼博士和布裡阿斯。 查普曼博士最後的關於這個團體的性習俗或者它的習俗中的一個方面的報告,那份 印刷出來的報告,儘管能夠廣泛發表,家喻戶曉,但畢竟是布裡阿斯自己時代的地位和 名望的極小的一部分。也許,這份報告,在進人巨大接力賽中會一代代傳下來,延綿 100年之久。不過,每接一次,距離會縮短一次,接力的人會少一次。這樣以來,這份 論述美國婦女性史就整體而言,以及對布裡阿斯特定而言的報告,在新的時代中,新的 條件下,新的道德規範內,它的可行性就變得少起來。經過幾十年後,讀者會逐漸減少, 最後會令人感到離奇古怪。很難界定,直到有那麼一天,只有學者們把它當歷史資料來 查詢,而這些學者們所吸收的,所剔除的,重新撰寫的,便是查普曼博士或布裡阿斯所 能剩留的一切。 那時,遙遠的將來怎麼能夠知道在這個平靜的星期天中仍然活著的現在這伙人呢? 突然,保羅感到一陣理智的刺痛,那種必須與之共存的感到心灰意懶的無望的痛苦。他 現在意識到,所有的歷史,所有的知識是怎樣的具有偶然性,怎麼地被歪曲了。如果他, 那個走在總有一天會變成塵埃下第四層廢墟的街道上的今天的他,尚不能對布裡阿斯的 生活描繪個清楚——那麼將來的學者、學生、他的繼承人,不是在100年而是在500年後, 又怎麼能夠說出個所以然來呢? 他試圖設想5000年後這條街的情景,到那時,按照自然的演變規律,布裡阿斯,整 個洛杉磯,毫無疑問,會在爆炸。 洪水、火災、地震中一次又一次地被埋葬。舊城上面建起了新城,然後又會崩潰、 分解,如此反覆,直至某次浩劫之後,留下一堆由草或水覆蓋著的土包。 後來,從現在數5000年後的某一天,有那麼一位考古學家——也許是一位不落俗套 的人,他推測公元20世紀這裡曾經有一座城市,因為他的這一“荒謬”推測,被同事們 放逐出去。此人將帶著古代文物片斷的複製品,以及他對神話和傳奇的信仰,來到這兒, 指導挖掘。也許經過幾個月,也許經過幾年,就在層層淤泥的下面,在下面,終於發現 了古代人類的第一批暴露真情的殘跡。 什麼能夠躲過這些沉積保存下來?什麼化石的殘片將能熬過查普曼博士並揭示布裡 阿斯這條街上的他們本身的歷史呢? 會是一塊沾著泥土的搪瓷片嗎?這些十個世紀後的考古學家會知道冰箱的門在哪兒 嗎?知道硬質的鰭狀物嗎?這樣一位考古學家會把它推斷成屬於一種絕跡的野獸呢,還 是不知怎的得知它是類似卡卡迪拉克的四輪車的後一端?結有一層永久硬斑塊的某個奇 形怪狀的瓶子,上面的某部分標簽還能看得出嗎?密碼專家會認識標簽上寫的烈性威士 忌這些字嗎?抑或一個鍍金的無臉的小偶像呢?這些專家能夠懂得早已不存在的一種介 乎猶太和摩門之間的宗教嗎?或者把它說成有點像古代的一種地方戲,是當時人們授予 那些將自己的形象粗製到布屏上去的大量模仿偶像?他們能知道,一塊年輕人的骷髏, 也許是女性,不超過67歲,是在那如此短暫的生命中某一刻被埋葬掉了嗎? 他們能夠知道她活著時候長得漂亮,卻有一個陰沉的不可思議的靈魂,而她曾經問 與查普曼博士(在萊克密執安,斯克羅爾談及的)合伙的某個調查者吐露了自己的性史, 而所說的那個性史完全是一派謊言嗎? 這就是5000千年後的布裡阿斯嗎?就是這樣的搪瓷片,汽車尾翼,小瓶子,小塑像, 小骷髏嗎?不錯,保羅意識到,這也許就是在布裡阿斯。考古學家的發現將會被廣泛地 通報,那處古老的文明及其地方會在無數的報紙上複印了又複印,某某地方,脆弱的女 人們,異教的偶像,死去的語言,龐大的車輛。 保羅掃視了一下這條街,竟想驅散方纔的幻想。它不可能在這裡發生,在這麼個生 機勃勃的地方發生,如此全部接受這樣一種幻滅,就會使得生活毫無意義和不可能。然 而,他那顆沉甸甸的心知道,這事過去總是發生,而且將會重新發生。因此,這些無情 的歲月組成的所有的歷史都是一部謊言,還怎麼能再相信古代埃及、希臘、特洛伊、龐 貝就是歷史學家用他們對20世紀含糊不明的推測,所假定而成的那種樣子呢? 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保羅想,它意味著布裡阿斯確實存在過,不過一度存在過 而已。現在,今天,此時此地,它存在著。就是查普曼博士將要記載或者他所看見的這 個布裡阿斯,因為他和查普曼博士不再為一體,它便是保留著的或起作用的所有的現實。 這便是要好好受用和感激的一份禮物:在不可避免的湮沒之前,在永不停止的明天的腐 蝕之前,在化石形成之前,在挖掘者來到之前和在謊言開始之前,在這塊命運為他選定 的他所生活的地方,每分每秒時間,要去利用,不要浪費掉。 在他的身後,保羅已將過去埋葬掉,在他前面,他卻看不見任何可以判明的將來。 一時間,他成了無地域,無國度,沒有滿意的避難所的人,前面的旅途將是難以忍受的。 保羅﹒拉德福特毅然決然地走進凱思琳的自家車道。 她堅信不移他已經丟棄了她,因為此刻夜幕已經降臨,火車7點就要開,而他又沒 有打電話,所以他不會來了。 就在她給戴利達麗喂飯的時候,保羅將一天中所發生的嚴峻的事件講給了她。那個 孩子意識到這事的重要性,感到他在場所有的安全感,也便默不作聲地吃著,聽著,盡 管不懂,卻聽得津津有味,凱思琳在廚房內走動著,顯得很緊張,他所知道的她並不這 樣。他簡約地但卻全面地介紹了卡斯的信,報上的消息,電視上的節目,喬納斯博士的 撤消,西德尼﹒阿克曼的錄用,以及喬治﹒G﹒查普曼博士的有關情況。他報告了他的 舉動,但沒有說他的情緒。這一天發生的帶根本性的問題現在都說到了。他們倆對此都 理解了,如果還有其他日子的話,將會有時間來述說具體細節。 這其間,她問道:“你打算干什麼?” “我不知道。你是指,我的工作?” “不錯。” “我不知道。” “你可以再去著書。” “我不想幹了。” “那麼你應該去見喬納斯博士。” “戲也許去。至於其他我要干什麼——那要取決於……”“取決於我?” “取決於你。” 她繼續收拾盤碟,他們倆誰都不想吃,因為仍有太多的話還沒有說。她要求喝點飲 料。在她帶戴利達麗去睡覺的時候,保羅走向酒吧間,準備了兩杯摻水的蘇格蘭威士忌 酒。 這時,他們倆人被夜幕鎖在一起了。凱思琳一手端著酒杯,一手夾著香煙,在寬敞 的畫窗前站著,那窗向外伸出,而向院子,被花園所圍繞。她什麼話也不說。他耐心地 停留在沙發上,尊重她,不想打擾她那獨自的沉靜。他一邊喝著,一邊端詳著她。他記 起,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情景,可愛的稚氣的臉,黑油油地短卷髮,酷似東方人的眼睛, 小鼻子,鮮紅的嘴唇,那是在皮夾子裡發現的,在他站在門口送還這個皮夾子裡,他又 感到同樣的衝動和欲望。她那柔軟的身體,高聳的乳房收縮得尖長,彎曲的臀部和硬長 的大腿,被金絲長裙裹得凹凸分明。 他站起身,來到她的身後,用手臂環抱著她那柔軟的乳房。他吻著她那烏油油的頭 發、溫暖的耳輪和面頰。“凱思琳,”他低聲說,“嫁給我吧。” 她慢慢地轉過身,是那樣的緩慢,她的乳房向裡收縮,完完全全脫開了他的懷抱, 她最後面對著他。她的紅嘴唇沒有笑意。 “保羅,我愛你。” “那麼——” “但是我不能嫁你,,因為我害怕。” “可是你愛我呀。” “是愛你,親愛的,難道你看不出來?我總感到,我要重新嫁人,起碼為了戴利達 麗,為了擺脫孤獨,為了尊奉社會習俗。不過我也知道,他永遠不會是我愛過的人。和 一位無所謂的男人,一個朋友——吶,不言而喻事先要有一番討價還價。 我將變成妻子,而且像妻子的樣子,甚至是同床伴侶。不過,要想要求得更多,我 知道,我辦不到。我知道,我永遠不能為了愛而嫁人,因為別人對我期望得太多。我將 對我自己期望得太多。保羅,努力去理解這一點——我不配,我不行,我不能獻出真正 的愛。”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知道。”她閉上眼睛,雙唇緊閉,搖了搖頭。或許我並不知道,不過,我 不敢去試試它了。如果我再次失敗,那將是最壞不過的痛苦了,而我又沒有力量來面對 它。你瞧,正是因為我很愛你才——”“凱思琳,你究竟想確確實實地告訴我什麼?” “正是我昨天上午在你辦公室打算告訴你的事情。” “什麼事情,凱思琳?” “真相。” 她從他那裡脫開。他等待著,非常鎮定地等待著。她瞅著他的手,一句話也沒有說, 讓他回到沙發上去。她坐下去,坐在他旁邊。 “保羅,那個星期四下午,你為查普曼博士會見我時——”“不錯。” “我撒了謊。我一撒再撒。” “不錯,”他又說了一下。“這我知道。” 她難以置信地盯著他。“你知道我是撒謊?” 他點點頭。“我們訓練中就有這一方面。” “即使那樣……你還想愛我嗎?” “當然嘍。這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 “不過,這有關係,保羅,”她猶豫地說,“我只對婚姻部分撒了謊。” “說得對。” “那你仍——” “我愛你,凱思琳。” “但是你不能,保羅!全部問題的癥結就在這裡。這也是我昨天想告訴你的事情。 我想將這事一了百了,然後將它忘卻。我想讓你知道我的婚姻狀況,我想告訴你,現在 我就打算說給你聽。” “我不想知道,凱思琳。” “你必須知道!保羅,昨天我到你那裡是想請你幫個忙。 我這就請求你——” 保羅擔心地等待著。 “重新會見我。” “什麼?” “你把那些問題都背過了。重新將它們問一遍,那些有關婚姻的問題——婚中性交 ——那些我撒過謊的問題。重新問一遍,這次讓我回答你真情。” “不過,這——聽著,凱思琳,這種折磨人的回答沒有必要。” “你一定要做。除非你問我,否則沒法再說下去。”她站起身,移到沙發的最遠的 一端,瞧著他。“問吧。” “我看不出會有什麼益處的——” “你就會明白。請吧。沒有隔屏,這次是實話。我心裡慌得要命——”“別——” “請,保羅!” 他找出煙斗,裝好煙絲。她的眼睛沒有離開他。煙斗點上了,他看見了她的目光。 “好吧。”他說,“你結婚三年了吧?” “是。” “你與你的……你的丈夫性交頻率是多少?” “頭六個月,一周兩次,然後,兩周一次,最後兩年,每月一次。” “每月一次?” “是,保羅。” “性交前進行預戲撫摸嗎?” “幾乎沒有。有時一分鐘——有時。” 保羅想,這太怪了,查普曼博士所有用法之不足多麼快地就顯露出來了。這個統計 資料,數字,一分鐘,凱思琳方纔說的,而且偶爾。可是,事實無生命,因而很難說是 實情。去它的,他想,我不受查普曼的約束。不再,這個問題不再是他必須知道的,而 是我必須瞭解從而幫助她。 他恢復了他的詢問,摒棄了調查表中的程序,不再去求什麼數字,而是對她進行了 解。他誘發詢問博伊恩頓對預戲撫摸的態度以及她本人的。儘管她高度緊張,但回答問 題卻沒有躲躲閃閃。 “你曾經主動過嗎?”他問道。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 “讓我繼續進行。” 他毫不心軟地刺探凱思琳的性史,但卻越來起厭惡。她的回答在繼續,但由於痛苦 而變得遲緩。當重新提問時,他試圖停下來,而她卻要求他問下去。 “好吧,”他說。“你總會獲得肉體上的滿足吧,還是幾乎總是,有時,很少,或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 “你常常穿著衣服,還是部分地穿著衣服,或者全光?” “穿著部分衣服。” “為什麼?” “我不願意他看見我光著身子的樣子。我也不願意看見他的裸體。” “總是這個樣子嗎?” “我不知道,我記不起來。” “那你通常是在一天的什麼時間進行——”“半夜之後,當他確實喝多了的時候。” “性交時你曾感到肉體上疼痛嗎?” “有時,不過,他夠粗魯的。” “不過一般說來他並不使你感到疼痛吧?” “是,他一般不。” 保羅端詳了她一會兒。“男人身上什麼特徵使你感到在性的方面最令人討厭?” “男人還是博伊恩頓?” “男人。” “你是指體質方面?” “任何方面。” “我不喜歡胖男人,”她說,“或者是說那種過分具有北歐特徵的人。”她對此思 考了一下。“不,那不是什麼要緊的方面,真的。我不喜歡粗魯、丑陋——”“你喜歡 什麼,凱思琳——你感到在男子方面有什麼具有吸引力?” “有知識,善於傳達感情,有點文雅。” “女性化的男子?” “天呵,不——我指的是,男性中的成熟的權威、力量……穩艦成熟的男子,不是 一個毫無頭腦的賣藝人。我在男人身上想得到我丈夫從來不具備的東西。” “難道對你一點也沒有可取之處嗎,凱思琳?” “你指的是什麼?” “他曾——吶,還是讓我們回到查普曼博士的問題上去吧。 你跟他從來沒有達到性慾高潮。可是,要不然的話——”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說下去。“你跟你丈夫性交時感覺達到什麼程度——非常愉快,有一點,不很愉快,還 是一點也不?” “我恨它,我痛恨它的每一分鐘。” 當她將煙卷捺壓進煙灰缸裡時,手發抖起來,後來,她又摸出了另一支。 “繼續,”她說,“繼續問下去。” “別,凱思琳,”他說,“這樣做真蠢。是你應該繼續說下去,我不需要什麼統計 數字。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是如何感覺的——這才是重要的——你如何感覺。” 她直盯盯地瞅著桌子,沉著地抽著煙。“他是從朝鮮回來的,這位英雄——世界上 最漂亮的人——人人都要得到他,而他想得到我。我真蠢,覺得受寵若驚。”她回顧了 一下,接著又說下去。“我們私奔了。這事登在所有的報紙上。在他之前,我從來沒有 跟過另一個男人。他倒有過上百的女人。不過從來不是戀愛,這我敢肯定。他有的只是 妓女、應召女郎、營妓。 而且,哦,都是些崇拜他,想跟他發生關係添加一份記錄的水性揚花的女人。”她 停下來。“我盡力來解釋這個人。這些我不知道。從第一夜起,他由著自己的性子去干, 就這樣,我不知道如何做好,或者希望我如何做。我從來沒有機會做出反應。 我從來沒有反應。對什麼做出反應?根本沒有愛——只有性交。他並非有什麼缺陷 或任何別的。是我這方不行。我開始憎惡這種時間,迴避它。他說我冷冰冰的,性冷 淡。”她抬起頭。 “你會法語嗎?” “稍稍會一點兒。” “他從妓女那裡弄到了一大堆辭彙。Femmedeglace,他有一次這樣喊我——冰女 人。”她咬了下嘴唇。“他不停地說我陰屢,他從來沒有停止過。” “他為什麼那樣喊你?” “因為我是性冷,我猜。”她無可奈何地說,“我猜我是性冷淡。我怎麼能夠知道 呢?起初,我想那是他的錯。不過,我不能肯定。可他總是一口咬定。所以,最後我判 定那是我的原因。那是在他死後——不,甚至在他死以前,不錯,在此之前,我就開始 相信,是我的錯。我從來沒有任何感覺,保羅,我不能獻出任何東西。我不是說性慾高 潮。忘掉性慾高潮。我是指,激情、興奮、溫柔、欲望——哦,愛,就是平平常常的愛。 最後,他有段時間不再回家過夜。當他在家時,我很拘謹。我迴避他,裝做不是很累就 是病了。也許,每個月他與我性交一次,或者是我讓他,那是在他喝醉了酒,我服過安 眠藥之後。” “你難道沒有試著想想辦法嗎?” “你是指什麼?” “找人幫幫忙呀?” “找過,有一回我去找一個我聽婦女們談起過的分析學家。 我想,我找過他十一、二次。我們只不過是交談。他總是扯一些受自戀症束縛的漂 亮女人——這些女人,只愛她們自己,沒有多余的愛給別人——不過,那不是我,因為 我從來不感到漂亮,即便在我更年輕一些的時候也未感到過。還有,他談起我時引據了 斯德克爾的話——對一個失意的男人的無意識懲罰——哦,也許是無意識,不過,起初 我曾有意識地試探著奉獻給博伊恩頓一些東西。後來,那位分析學家認為,可能是因為 我6歲時,鄰居的一個女孩和我一起玩囡囡,有一次被媽媽撞見我們在互相觸摸——你 瞧——我受到了懲罰的緣故。我猜想,自此以後,我對性行為一直感到緊張。我記得, 當我12歲時,因為對自己的乳房害羞,只好弓著腰走路——無論怎麼說,從分析學家那 裡沒有得到絲毫的幫助。他太刻板,太沒有同情心,有點像博伊恩頓,所以我沒有再去 過,就繼續生活在冰的宮殿裡。” “而你仍認為你陰痿嗎?” “我第一次遇見你的那一夜——剛剛在前不久——一位博伊恩頓的朋友來找我,他 一直在向我求愛。哦,我的腦子裡還一直在想著那次會見,為了說謊而惶恐不安,想不 顧一切地變得正常起來。所以我便決定給他他想要的東西,希望也能有所不同。我想要 佔有我,我讓他做下去。但是,到了最後一刻鐘,我卻僵硬起來。這是不自覺的。我無 能為力。我阻止了他。他勃然大怒。”她停頓了一下。“至於你,當我想到你在撫摸— —你看,我又僵硬起來。我不能控制我自己。我害怕,我仍在害怕。你說結婚,而我說, 怎麼辦?” 保羅將煙斗在手背上擦了一下。“凱思琳,你有沒有過其他男人?”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全是你的原因?你怎麼能肯定你是——哦,像你所說的性冷淡?” “因為我害怕性交,我不喜歡它。它使我引不起刺激,它讓我感到發冷。” “你想和我睡覺嗎?” “想。”她立即回答。 “這便是一種很溫暖的感情。這不是什麼陰冷。” “哦,不錯,當我們分開時,倒沒有什麼,可一旦我知道要發生——”“你並不能 確定你最終如何感覺。事實上,除掉骨盆不正常的病例外,並不存在陰痿這種情況。” “求求你,保羅,我曾讀過這種可笑的書籍。” “儘管可笑,卻是事實,所有女人中有35%至40%從性交中得不到什麼樂趣——陰 道麻木症,分析學家這樣叫,這並不是不正常的——原因各種各樣,從負疚感,到害怕 懷孕,到某種遙遠的精神創傷都可能引起。可是,無論是哪種情況,婦女們患的都不是 天生的性冷淡病,不是一種不能克服的事情,而是一種感情障礙,是可以解除掉,釋放 出下面內在深處的自然的溫情。” “你認為它是一種感情障礙嗎?” “對你來說嗎?可能不是,也許與你所想的並沒有多少關係,它倒可能是因為你丈 夫的原因。情況常常是因男子缺乏技巧,判斷差勁,遲鈍,神經官能症等等,致使女子 不能作出反應。”保羅放下煙斗,抬頭看見她那焦慮不安的臉龐。“你親自告訴我的。” 他繼續說下去,“你從一開始就感到害羞和膽怯,如果你的丈夫瞭解這一層,那時也好, 之後也罷,迎合它,你也許能漸漸地開始有所反應。然而,他不能幫助你,因為他也不 懂得。他把經驗錯當作知識,但是,經驗像常識一樣,可能是一堆愚蠢的錯誤信息。所 以,行房時,你即刻發現他在性愛方面索然無味,從感情上你關上了商店的大門,抽走 了鑰匙。 但是,請相信我,因為熱情和欲望沉睡在你內心深處,它並不意味著不存在。它就 在那裡,活生生的,等待著被釋放出來。 可是,如果沒有你的合作,任何一個男人,無論懷有多麼深的感情,都不可能釋放 它。這類奇跡不存在。我想,如果你理解我是多麼地愛你,多麼地想得到你,多麼需要 你的話——這在我的思想中,你會毫無問題找到能力來回報我的愛。” “不過,如果我不——不能?” “你能,凱思琳。”他微笑了一下。“結束會見。”他伸出雙臂。“來吧。” 她投入他的懷抱中。 “現在,”他說,“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的頭穩妥地枕在保羅肩膀的一邊。她將頭朝上轉過來。 “我要讓你我作出回答——在你與我睡過覺之後。” “你想讓我先對你做愛?” “你想讓我們一起做愛。” “為什麼,凱思琳?這樣我可以試聽一下你的情況——來一次預先觀察?” 她閉上眼睛,他熱烈地吻她,幾乎在些瘋狂,不久,他的心猛烈地跳動,卻懷著持 續的柔情。她的乳房緊貼在他的胸膛上,她的身體在他的懷抱中拱得高高地,她那只閒 著的手撫摸著他的臉。 不一會兒,他抱起了她,感到說話已十分困難。在他還能夠的時刻,他想讓她理解。 “凱思琳,我愛你。不過,我也懂得一些事情——性只是愛情的一部分。” “我現在想要這一部分。”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想要你。我想你的性——還有你的愛——還有你。” “好吧,”他輕輕地說,“現在,親愛,就在現在。” 保羅和凱思琳赤裸著身體,躺在凱思琳的床上,交合在一起。 凱思琳覺得,這仍然不是愛,永遠不會是。她沒有一分鐘感到其中的樂趣,正因為 這樣,她知道,他的感覺也不會是兩樣。她原先想裝著,至少做做感到快樂的樣子,可 是這事太重要了,不好裝假。此時的她,心中沉甸甸的,其沉重程度,遠比在她身上的 他的體重還甚。 Femmedeglace,她曾經警告過他,而現在他自己該體味到了。 許多分鐘以前——多少分鐘?5分?10分?——他插入進她裡面時曾對她報以無數 次熱吻和撫摸。她從心裡想要他,並且歡迎他,可是她那敞開的大腿,其僵硬和毫無生 氣的程度,倒像兩塊木板。然而,糟糕的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心靈的恐懼如海 潮般襲來,心與心的隔膜如同冰封的大山,毫不留情地阻斷了他們情感的交流,身心的 無私奉獻。 她那可恨的頭腦中的警惕意識,她那感到害羞的裸體的毫不屈服的僵滯,將全部反 應攫住,並將所有的心蕩神移的感覺驅散了。 我告訴過你,我告訴過你,她想在郁悶中大喊出聲。我脖子以下的身子無用,軟弱 而僵化,我不行。你為什麼不相信我?為什麼非要以這種方式結束呢? 她閉著眼睛,以便摒去所有的窘態,可是從她的眼瞼的後面,她想象這位她愛而又 不能愛的陌生人,因為他是個男人。 她意識到他那瘦削而強健的軀體的每一下動作,意識到他的嘴唇、雙手和恥骨部位, 意識到他那肉體的侵入。為什麼。哦,她為什麼屬於這類以可笑而複雜的方式進行交配 的生物?植物是怎樣產生新品種的?那魚類,還有鳥類呢?難道沒有經由花粉受精或將 本身裂變為兩半來繁殖的生物嗎?她曾在某處讀到過——是聽說過——一種比較明智的 方式——絛蟲既具有雄性,又具有雌性器官,因此可以自身進行交配。還有牡蠣,不錯, 愚蠢的牡蠣,可以從雌性變成雄性,然後再變回來。——強迫一位有尊嚴的人去接受外 來的肉體進入它自己體內又作何論?真是愚蠢! 她睜開眼,向上瞅著那張她愛著的臉,看見了他對她的愛,從而為她是這種女人和 不能成為那種女人而感到害羞。 “真遺憾,保羅,”她悄聲說。她想說更多的話,可是保羅的嘴唇阻止了她,他那 鍥而不捨的熱吻以及他那奇異的情話如同赤道上的熱風猛烈地刮過酷寒的雪域高原,卷 起了高原上空凝滯的寒氣,高原表層上冷硬的沙礫,還有那種驅不散的荒涼。她的心如 同冰凍的雞蛋,在保羅母雞般的孵化下,寒氣在一絲一絲地逃逸,溫暖在一絲一絲生長, 熱流如同星星之火,馬上就要被保羅的激情點燃了。 她摟抱著保羅,又重新聞上了眼睛,將臉轉向枕頭的一邊。她不再去想這想那,讓 自己的心靈去品嚐這種新的令人滿足的滋味。幾乎在毫不自覺之中,她冰凍如千里雪原 的身體復甦了。雪原下的凍土被地熱的力量撞擊著,分化著,溫暖著,生命的熱能如同 深藏在地層深處的活火山,一旦受到來自地層深處的強力衝擊,便以雷霆萬鈞之勢噴湧 而出,堅硬的巖層,松軟的土層,地表上的樹木,樹木下的花草,都在火山似的生命核 能裡升華——接著,她突然對自己在這事中的任其自流和放浪形骸感到氣憤。她睜開眼, 強迫自己的思想去檢查和壓抑這種不體面的反應。 她試著客觀地去看待自己,去看待這次的性交行為。在這之前,她總感到,康斯坦 斯﹒查泰萊在絡腮胡子的獵場看守人的激情下被融化,純屬小說中的虛構。任何一個男 子怎麼能夠將女人從過去壓抑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呢?也是用這樣一種方式嗎? 然而現在,她緊緊偎貼著她的心上人,過去的懷疑似乎不那麼肯定了。客觀現實似 乎是溜走了。因為,現在,就是現在,他的愛在充滿了她的內部,將她的肉體與過去的 積習撕裂,分離開來,方纔還感到冷冰冰的皮膚被溫暖了,他那極端的妙不可言的激情 喚醒了她的身心,將她的被動升華到騷亂,激起了一陣陣銷魂奪魄的愛情狂潮。 在這發狂的時刻,凱思琳曾試圖像過去一樣努力保持自己的身份,她那遙遠的身份, 試圖阻止不讓它消融在另一個人的體內,避免被吸收進其他的肌肉裡。她有她的熱愛, 她有她的尊嚴,她有她的個性,她有她的情趣……她試圖以慣常的冷漠,嘲笑已經氾濫 了的熱情;她試圖以她個人的尊嚴,拒絕已洶湧而至的生命力量,阻擋她無力阻擋的呼 吸。這種不符合美學的強力的呼吸,瞧上面這張氣喘吁吁的收縮的臉,將所有的高貴和 友誼剝得精光——要跟它斗,跟它斗,竭力獲得過去用過的那種平和的武器,退縮和阻 止,要找到這些武器,抓住這些武器同它斗,同它斗。 可是,儘管她在摸索,卻什麼武器也沒有了,她孤立無援,所有的只是這種瘋狂的 愛情。她很軟弱,軟弱無力。不過突然之間,不在乎了,甚至感到高興起來,因為現在, 有意識的思想和控制從她身體上越來越溜遠了,與她那破碎的意志相違背,痛恨卻又愛 著剛才發生的行為。她發現與自己作對的肉體與她上面的那個結為一體了。 漸漸地,一直到最後,她感到不去考慮比去考慮容易得多。去體味,讓她那恍惚不 定的思想最終背叛它,加入到慾火中燒的軀體感覺之中,向趴在她身上的這個人投降, 更感到容易自在些。雖說是被打敗,卻存在一種特別的勝利,因為這位征服者奉獻給她 的比她曾經知道的想要得到的愛還要多,這不僅僅是羞怯的柔情蜜意,不只是一種安全 感,不單單是技巧,而是一種猛烈、歡快的愛意。 突然間,那遙遠的身份消失了,她只希望將自己與他融為一體。霎時間,被性慾融 化了的她,將多年固持的東西放走了——放棄了與別人分離的生命——毫無保留地與他 交合在一起。她徹底被發臥心靈深處的愛意融化了,就像一個許久許久沒吃糖的小女孩, 瘋狂地吮吸著愛情賜與的甜美無比的糖果,感受著愛情糖果所包容的令人暈眩的柔情蜜 意。 一時間,從暫時中止的獸性的肉體痛苦中,一種人類的恐懼出現了,掠過了她的腦 際,她的心幾乎因此而停止跳動。如果,再沒有另一個,再一個,再一個像這樣的時光 怎麼辦?沒有這種性交,沒有她的親愛者,她怎麼能活過一天去?如果他僅僅在這個美 妙的夜晚喚醒了她,然後留給她一具殭屍,將無盡的歲月打得粉碎怎麼辦?呵,他能明 白嗎?她已經活過來,她已經跨越了障礙。她成了他一個人的。她在今晚前曾經愛著他, 不過,那還不是她所有的生活,可現在,如果沒有他,她不能生活下去。 她睜開眼睛,意思想問他,然而,她發現她再沒有其他任何聲音,有的只是眼睛裡 的語言,就用這種語言,她粗野地、不知害臊地、驕傲地告訴他她的狂愛。而他,然後 又用他的嘴唇對著她的眼簾和張開著的嘴低聲地做出了回答。 過去融化了。遺留下來的是她可以信賴的現在,因此,她將自己完全沉湎在肉體的 歡愛之中。她就這樣被釘住在那兒,驕傲和恐懼被戰勝了,她緊緊地抓住保羅的肩膀, 告訴他她全部的愛是那樣的坦蕩,她所有的情是那樣的熾熱。她的心靈如夏日烤灼下的 良田,急盼著愛情雨露的滋潤。 “別停,”她聽見自己喊起來,“別停——別——”愛情的真理是什麼?是無條件 的給予,是靈魂的交融,是身體的吸引,是性格的磨合,更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美妙 感覺。 隱隱約約地,她聽見保羅的聲音。“凱思琳——”還有她本人的聲音。“呀——哦 ——呀——”哦,保羅,她呻吟著。 保羅——保羅——保羅—— 哦,保羅。 ……謝謝上帝,保羅永遠,永遠。 ※ ※ ※ 當凱思琳深夜醒來時,覺得全身精疲力竭,自身和整個世界處在如此的安靜之中, 所以,在她發現她的伴侶就睡在她的身邊時,她並不感到吃驚。她用目光撫摩著他那精 力耗掉的裸體。她用脖頸在他的沉睡的手臂上輕輕地擦了擦。她幸福地沉溺在前面生活 歲月的永遠存在的饋贈之中。 月光射進房內,撫摩著他們倆,更強化了那種永遠存在的意味。靜靜地,凱思琳從 床上溜下來,光著身於在月光中走過去,像一尊做出了自己的奉獻並收到了最終幸福的 女神。 在窗前,她輕輕分開窗簾,抬頭凝視著那寧靜的藍色天空,觀察那水晶般明澈的天 穹中,繁星是如何在眨著眼睛表示它們的贊許和慶賀的。她默默地為這奇妙的生活對它 們表示感謝,正如在孩提時一個聖誕前夜她所經歷過的一樣。 她想,古老的大地,我愛你,愛你。 當她返回床邊時,他已在等待她。她投入到他的懷抱中,為他們親暱的行為快活不 已。 她想告訴保羅這種心情,於是躺在他的胸膛上,述說著。 而他則甜蜜地吻了她,接著,他也說起來。他們就這樣一點一點地說著,悄悄地、 自信地說著,偶爾也談到過去和將來,以及他們將會是什麼樣子,又過了一會,他們又 睡著了……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十四 6月讓位給7月,夏季換成了秋季。隨著聖誕節的來臨,布裡阿斯的白天縮短,而夜 晚卻處在節日氣氛中。冬天不時地颳風下雨,春天很快又來臨了。這時,第一只黃色的 鳴禽來到了布裡阿斯,而不久,忙碌的燕雀和針嘴蜂鳥拍打著翅膀,在籐蔓類植物的金 色花萼上翻飛。蒙特雷樹披上了綠色的頭巾,顯得更加鮮艷,木蘭樹打開了她們的白色 的蓬鬆發卷。風塵僕僕的旅游團又絡繹不絕地出現了。就在這蓓蕾綻開的新春裡,凱思 琳﹒拉德福特為特麗薩﹒哈尼希舉辦了送別午餐會。 在這個溫和的早晨,喬納斯博士將他那合用汽車開出,凱思琳在家裡等著,直等到 他把保羅接著開去路程不遠的診所,她這才換上那最合體的孕婦服裝。後來,在中午, 凱思琳在聯合會的禮堂中,親自面帶笑容,迎接陸續到來的四十位客人的每一個人。格 雷斯﹒沃特頓拿出了從米切根寄來的內奧米﹒范﹒杜森的明信片給大家看。內奧米很快 就要離開療養院,搬進霍勒斯給她在裡爾頓購買的平房。厄蘇拉﹒帕爾默興奮地宣佈了 她丈夫的第三個分店開張營業的消息,驕傲地將她寫的一本小冊子給大家看。瑪麗﹒麥 克馬納斯看上去比她住在布裡阿斯時老了些,也帶著她那小男孩的照片出現了。儘管她 眼下在谷地有一棟房子,她還是對大家沒有忘掉她而感激萬分。伯莎﹒卡裡希發胖了, 談起薩姆﹒戈德史密斯的孩子倒像是她親生的。 當有人問她什麼時候舉行婚禮時,她羞得滿臉通紅。 這些婦女,一旦聚在一起,其中大多數開始熱烈地討論起新近出版的《全美已婚婦 女性史》一書來。 查普曼博士的長達600頁的報告在五周前公諸於眾了,而且在二周便替代詹姆斯﹒ 斯考威爾的《做服務生的男子漢》,高居全國非小說類的最暢銷書榜首。在這個春天裡, 查普曼博士的書籍在《紐約時報》、《紐約先驅論壇報》、《時代》雜誌、《出版者周 刊》中所出的非小說類書單中一路領先。五個星期內,就賣出了門萬冊,而綠色村莊的 書店又發出了它的第三批定單。查普曼博士的照片隨處可見。這天早上,一位百老匯的 專欄作家印刷了一條傳聞,說查普曼博士要拋棄裡爾頓學院,去建一所由佐爾曼基金會 給予金融支援的他本人的研究機構,而佐爾曼理事會會員則稱,他們對此無可奉告,不 過,很快會出台一個有關查普曼博士的聲明。 圍繞著特麗薩﹒哈尼希的那一小群婦女,都在滿懷同情地聆聽尼蘇拉﹒帕爾默對查 普曼博士的抱怨。厄蘇拉剛剛讀完查普曼博士的書,她正在對書中特別提到的27個高收 入郊區團體的統計曲線發表了反對意見。這27個團體一個個都點了名,布裡阿斯也在其 中。 “你們會在附錄中找到這條統計曲線,”厄蘇拉說,“他直截了當地宣稱,在像這 個的一些團體內,他說‘這個’也是指我們的,年歲22歲以上的29%已婚婦女,現在有 或已經有婚外性關係。38%——請注意,是38%——的年歲截止到45歲的人有私通行為。 好了,你們對此作何感想?” “我要告訴你我怎麼想的,”特麗薩﹒哈尼希說,“那本可怕的書應當被分類為小 說,而不是非小說類書籍,這便是我的看法。” 對此,這個組的幾乎每一個人都嚴肅地表示同意。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書 路 掃描校對 http://www.shul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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