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房屋仲介員不悅地關上門，凱琳步下門前台階，回頭看了房子一眼。這房子外表 看來是典型的紅磚殖民式庭園，所以她昨晚駕車經過時，就告訴斯提今天下午要來看房 子。雖然房子外觀符合他們的要求，裏面的情形卻很糟糕；房間很小、光線又暗，二樓 空間也很狹小，即使她認為內部可以重新裝潢，可是如此一來，就無法在四月以前搬進 來，而且裝潢費也很高。 她覺得很沮喪，因為這兩個星期以來，她已看過十幾間房子，但都不滿意。「下一 閒房子在哪裏呢？我整個下午都有空。」她問房屋仲介員。 「歐太太，我也不想再瞞妳了，我實在不知道該再介紹什麼樣的房子給妳。妳已看 過所有殖民式的房子，卻都又不喜歡。」那人拍拍手上的灰塵回答。 「我從沒說過我只買殖民式房子，我只是告訴妳我的偏好而已！」凱琳解釋著：「 或許我再仔細看一遍銷售目錄……」「我另外還有一個約，或許改天……」仲介員看了 看錶。 凱琳冷冷地打量著她，反正這人也不熱心替她找房子，或許她再世不會找她了。凱 琳走在寧靜的街道上，腳下踩著人行道上的樹葉。這附近很安靜，也沒什麼小孩嬉戲， 她很想住在這裏，但等到一切購屋手續和裝潢工作完成，可能已是耶誕節了，根本不可 能在四月前完工的！ 她進入車內，心裏盤算著要如何度過下午的時間。雖然她可以再回公司處理成疊的 公事，但此時她的心情低落，非常需要有人安慰，而斯提人在波德爾開會，所以無法向 他訴苦。 她也不想讓他為了自己而耽誤了正事。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試著討好他，深恐他 會不高興。也怕自己一腳踏進這無邊的深淵中，跌斷了背脊，再也站不起來。 為了保持樂觀、開朗的心情，凱琳除了告訴自己要無視於一切的不如意，而且還要 配合斯提的心情。這並不容易，她已經倦於時時刻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她失望地敲 著方向盤，心情愈來愈沈重，拿起身旁透視胎兒的超音波照片。她只分辨得出孩子的頭 ，其餘的則是一團模糊，雖然醫師曾試著解說，她還是只能看出孩子是側身的，無法看 出孩子是男是女。 她看著照片，不禁微笑著。她繼續開著車，方向卻是朝她從前住的那棟公寓。她想 ，莫莉一定很想看看這張照片，或許還會安慰她房子的事。和莫莉聊聊夭、喝杯茶，是 個使心情變愉快的好主意。 她才剛按門鈴，艾麗就滿臉笑意地探出頭，另一隻手忙著取下門鍊。她笑著要艾麗 別緊張，門一打開，艾麗立刻跳向她並緊緊地摟著她，興高采烈地帶她進廚房。 「我們很歡迎妳這個「不速之客」，調理機的攪拌聲音太吵，我沒聽見門鈴聲。」 莫莉抬頭看她，笑著說。 她親切地擁抱莫莉。「那麼艾麗怎麼知道我在按門鈴？」「那是因為我們裝了一個 門鈴一響就會閃光的燈。妳要吃餅乾嗎？」「我從沒想過這些問題。」她心不在焉地吃 了一口。 「正常人很少會想到的。他們不知道聾啞人要獨立生活有多困難！」莫莉拿走那隻 大湯匙，給了艾麗一隻普通大小的湯匙，「我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實話實說罷了，例如 在緊急情況，除非有特殊裝置，否則聾啞人是聽不見電話鈴聲的，更別說是龍捲風、地 震或毒氣外洩……警鈴聲和廣播都幫不了艾麗。」凱琳微微地頭抖。 「我很難過，雖然軒啞者並非最不幸的，但我認為其他殘障都比聾啞者幸運。」「 我心裏一直很不安，我已經開始夢到肚子裏的孩子會有什麼不幸。」「那我是在幫倒忙 了？妳最近好嗎？妳氣色紅潤、秀髮烏亮，而且臉上幸福洋溢。」「妳真的這樣認為嗎 ？別人已經開始不屑地看著我婚後日漸發胖了。」「別擔心，他們遲早會知道妳已經懷 孕了。」她聽完莫莉的話反而心情更不好，「這是我肚裏孩子的第一張照片，看來孩子 的姿勢還擺得不夠漂亮。」凱琳拿出超音波的胎兒照片說。 「看來是個男孩。」「妳怎麼判斷的？我看了又看就是不確定，連醫師也不敢下斷 言。 而且，就算他知道，也不會告訴我的。」她拿回照片仔細端詳。 「等著看好了。」莫莉笑著。 「我打賭妳猜對的機率有五成。」「我一半是用猜的，一半是肯定的。」莫莉將餅 乾包上保鮮膜，放進冰箱。 「我答應艾麗下午帶她去吃冰淇淋，要跟我們一起去嗎？」莫莉問。 「艾麗或許聽不見我們在說什麼。但她似乎看透了我們的心思。」她看到艾麗眼中 閃過一抹期盼。 一路上，她和莫莉說著找房子的事，艾麗則興奮得邊走邊跳。 「我已經選定了育嬰室的家具，但似乎沒地方擺，而且萬一房子要重新裝潢，我又 要找承包商，真是所費不貲！」她對莫莉說。 「斯提的看法呢？」「他一點兒也不著急。」別人總是羨慕他們的婚姻，他似乎根 本不在意花多少錢，凱琳想到這裏，胃裏一陣翻攪，自從三星期前承認自己愛上了他， 兩人在平園共進晚餐……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改變。 每天早上，他都把咖啡送進她房裏，即使她不怎麼害喜，他依然細心地照顧，偶爾 也會帶她出去吃晚餐，或在她下廚時，稱讚她的手藝。每晚睡覺前，他也禮貌地吻她、 道晚安，他們似乎不像以前親密……實際上，他對她的好，快令她發瘋了。就算她想發 脾氣，也找不到理由，尤其對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大發脾氣，似乎也不太公平。 「他一定很高興有這個孩子吧！」她心想莫莉用高興兩字，似乎有些誇張。因為他 只是很有耐心地陪她去檢查，並很關心她和孩子，但絕不曾高興過，她不由得搖搖頭。 「怎麼了？」莫莉關心地問。 她看著前方，忍住快奪眶而出的眼淚。她沒有告訴莫莉實話，而且也不想在莫莉面 前哭。或許，陪莫莉和艾麗來吃冰淇淋，是個錯誤的決定。 艾麗突然停下腳步，看著一群踢球的小孩，這時球剛好滾到艾麗身邊，然後又滾往 馬路，艾麗馬上轉身去追球，完全沒有留意到路上的車子。凱琳不禁失聲大叫，卻又想 到艾麗根本聽不到，只見莫莉以飛快的速度跑向艾麗，不過莫莉的速度顯然太遲了。當 緊急煞車聲此起彼落時，凱琳忍不住閉上雙眼，但她隨即想到莫莉或許需要她。 她張開了眼，只見車輛歪歪地停在路中間，球仍慢慢地在車旁滾動，艾麗站在人行 道上，身體前傾，彷彿就像在踏進街道的前一秒鐘，想起了她母親的告誡而停下腳步。 「這小女孩還好吧？球飛向我，我幾乎沒有看見她……」車裏的駕駛看看著莫莉。 再轉頭看看仍然蹦蹦跳跳的艾麗。「小孩太頑皮，該好好管教了。」臉色蒼白、雙手仍 在顫抖的莫莉抱起艾麗。「早有人教過她了！她不是及時停下腳步了嗎？」她們三人又 繼續往前走，儘管艾麗想自己下來走，但莫莉始終緊抱著她。等她們到了冰淇淋店門前 ，莫莉才坐在門口 的板凳上，向艾麗解釋剛才的一切。 「我是絕對做不到的！如果我的孩子不健康，我一定會殺了她，我肯定……」凱琳 對莫莉說。 「我相信妳不會的。」莫莉平靜地說：「妳要什麼口味的冰淇淋呢？」她知道這就 是莫莉的作風」」先說出事實再轉移話題。 剛才的事件令她餘悸猶存，她回家時變得更沈默了，她懷疑自己能否承受生下一個 殘障兒的事實？她會是個好母親嗎？還是她只是在欺騙自己？ 然而她不是還有斯提？ 她心中疑懼未卻，卻在公寓大廳看見何傑克。 「我剛到，來找斯提。」傑克叫她。 「他應該在回家途中了。如果你願意就進來等。」她低頭看看錶。 「妳不介意吧？我有急事要和他說說。」「當然不介意，我正要弄些吃的。」隨後 傑克坐在早餐吧檯旁喝咖啡，而她則替自己準備了一大盤沙拉，倒了一杯柳丁汁，而且 還決定灑上起司和杏仁片。 「妳吃這麼多，不嫌有點兒抓狂？」傑克狐疑地看著那盤沙拉。 「這比我平常吃的還少，今天我還不想加橄欖和火雞肉！」她從傑克訝異的表情， 就知道斯提沒把懷孕的事告訴他，雖然她認為即使傑克知道後，也不會對她說出尖酸的 話，但她還是不想讓傑克猜到。也許，傑克會認為她是故意設下婚姻陷阱來引斯提入圈 套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完全信賴傑克，或是乾脆毫不掩飾地向傑克表達自己對斯 提的愛意？ 「妳是說我吃得太多了嗎？或許這看來太多了，但我午餐吃得較少，所以也沒什麼 好奇怪的，你也要吃一點嗎？」她說完，就拿了一些沙拉給他，並在吧檯邊坐下。他們 邊吃邊討論波德爾新廠及其他公司的新計畫，不知不覺地，凱琳竟和傑克話起家常，她 告訴他今天下午艾麗差點被撞到的事。 「我看到莫莉滿臉驚懼的樣子，她害怕自己無法及時救回艾麗。」她低聲地說。 「可是我覺得莫莉掌握了一切，她對孩子的教育顯然很成功，所以艾麗才能驚險地 逃過這一劫。」傑克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可是不會每次都這麼幸運吧！如果有什麼裝置系統來警告艾麗，或許她就更有瞥 覺！ 」她心有餘悸。 「萬一真是如此，那可憐的孩子，不是要背一組警示燈四處跑來跑去了？如果她一 做錯事，燈就會像個母親一樣地阻止她。」「別太誇張了，如果燈的主意行不通，那麼 震動器也可以啊！我知道艾麗能感受到不同的震動，因為她就是藉由震動的不同，來決 定對歌曲的喜好。如果電腦晶片都能讓手錶說話，或許我們也可以做一個搖控的小手鐲 ？」「乾脆設計成電流，那麼一定能有效制止小孩在街上亂跑。」她盯著傑克看。 「妳是認真的嗎？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他問。 「當然！你告訴我為什麼行不通呢？原理不就和車庫的搖控鎖，或安全之家的感應 器一樣嗎？」「妳說得沒錯，我又沒說行不通，我只是說還需要再研究看看。」「你真 是不可思議！每次和你談話，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她高興地抱住傑克。 凱琳一心一意想為艾麗解決困難，所以沒聽見其他聲音，包括走道上的腳步聲和打 開廚房門的聲音，但她卻從眼角餘光看到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 她訝異地轉過頭去，斯提正站在廚房門口，領帶鬆了，深褐色的西裝外套斜掛在肩 膀上，傑克不禁脫口而出：「糟了！」凱琳很清楚地聽到傑克說的話，她立刻放開傑克 坐回高腳凳上，屏息以待斯提可能有的反應。如果他願意聽她的解釋」」這不能怪傑克 ……斯提走近她，如往常般吻她的臉頰，「看到了喜歡的房子嗎？」她因為太驚懼而只 是搖搖頭。 「太可惜了！」他轉向傑克，「很抱歉讓你久等了，你要喝什麼嗎？」當斯提和傑 克走進客廳，她緊靠著吧檯，足足站了五分鐘。她無助地想著，斯提竟然對她抱住傑克 無動於衷。 除非他聽到他們的談話，並詳知原委，否則就是他不認為傑克會對他造成任何威脅 。她又再從頭回想一次，想了解他到底站在門口多久了，她猜大概不過幾秒鐘吧！ 凱琳告訴自己，她一向很信賴斯提，因此他不會不了解當時的狀況，但她卻無法說 服自己。如果他認為她和傑克只是朋友問的擁抱，他會開傑克的玩笑嗎？還是他會以和 傑克的友誼為重，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這正足以測試我在他心中的份量！」她 喃喃地說。 她又坐了好一會兒，告訴自己什麼都沒發生過，她還是會生下小孩，並以小孩為生 活重心，對外仍是歐太太，就像一切都沒有改變。她仍然愛他，不論他是否也愛她，事 實上，她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除非離開他？如果她仍有一絲尊嚴，就該立刻回房收拾 行李，然後離開，但她就是做不到，因為她不能沒有他。 她聽到傑克離開的聲音，但斯提並沒有直接走回廚房。幾分鐘後她走向客廳，而他 正坐在他最喜歡的大椅子上，把晚報攤在膝蓋上。她心想，他看來可真是心滿意足，如 果我再幫他拿拖鞋，豈不是更完美了。 「房子有什麼問題？」他摺起報紙。 「全都不對勁。」 「妳願意告訴我為什麼嗎？」「房子？我不太想說。」「如果 妳以為我在等妳解釋剛才的事，妳大可放心。」「傑克解釋過了嗎？」「他說過了，但 即使他沒說，妳也不必太擔心。」他冷靜的語氣反而讓她怒火漸升，她走向窗口，看著 落日餘暉。「這表示你很信任我？還是信任傑克？抑或者你根本就不在意？」他去下手 中的報紙，「如果妳擁抱傑克，只是為了刺激我，那」」」「我當然沒有，因為你早已 無動於衷了。」她無奈地說。 他走到她面前，輕擁住她。 「如果我大吵大鬧，妳會好過些嗎？」他抬起她的臉，直直地盯著她紅紅的眼睛看 ，而她正極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天啊！如果時光能再倒流……」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凱琳深深地把頭埋在他胸 前。 因為惟有如此，她方可以繼續期待有一天他會變上她。他沒有吻她，因此她低聲問 ：「你剛才說什麼時光倒流？」凱琳看不到他的臉，但她猜想他正看著天邊的落日沈思 ，她不禁屏息以待。過了一會兒，他才撫摸她的頭髮，放開她，「我們該好好談一談了 ！」她有種被遺棄的感覺，就像迷失在茫茫大海中的小船無所依靠，她很怕斯提即將要 說的話，所以並沒有在意門鈴響，也沒有立刻去開門。 「不要管是誰。」斯提說。 然而門外的鈴聲不斷地窖著，「斯提，開門，我知道你在家！」一個女聲尖銳地喊 著。 「是雪莉！」凱琳驚訝地說。 他雖然示意她別去理會，但她還是跑去開門，一個模樣狼狙的人出現在眼前，凱琳 幾乎不相信她就是雪莉，她看來像老了十歲：「我該說謝謝你了！」「為什麼？」斯提 走出來問雪莉。 「就為你替維斯騙我，說他的工作一直很忙。」「我告訴過妳嗎？」他搖搖頭。 「雖然不是直接的，但我早懷疑是你派他出差的，今晚我終於發現他和波德爾廠的 業務員在一起的事！」雪莉憤怒地喊著。 原來如此，難怪維斯會常跑去波德爾，她拍拍雪莉的肩，安慰她：「可憐的人！」 她是真心安慰可憐的雪莉，畢竟雪莉也看清了維斯的真面目，然而她卻忽略雪莉的自尊 心會受不了。 雪莉的眼中充滿憤怒，「妳不要虛情假意來憐憫我，妳也比我好不了多少！」雪莉 把外套狠狠地去向凱琳。 她覺得一陣暈眩。 「斯提，你還沒聽到外面的流言嗎？凱琳懷孕了，維斯才是孩子的爸爸，而且你們 的婚事全是瑞福的主意，是真的嗎？」雪莉轉向凱琳，「在此之前，我還以為妳看上的 是我爸爸！」「我們不妨說個條件，妳不再散佈謠言，而我也不知道維斯在外面的風流 帳，我想妳可不願意妳的朋友知道後，再來笑妳吧！」斯提一把捉住雪莉。 「既然如此，我不會再告訴別人，你也要閉上尊口。」不待斯提回答，雪莉就轉身 跑出大門。 凱琳很慶幸現在一切都恢復平靜，她實在不想再節外生枝了。 但是，她突然被這樣的安靜嚇出一身冷汗，因為斯提竟然連一點猶豫或訝異都沒有 ，就直接和雪莉談條件。那麼，他剛才說什麼時光倒流……就是因為他早知道她和維斯 過去有一段情，所以早就聽到這些傳聞了；而且最糟的是，他也全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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