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科茲內舍夫想要休息一下精神的疲勞,沒有像往常一樣到國外

去,他在五月末住到鄉下他弟弟這里來了。照他的意見,最好的生活是田園生活。他現在就

是到他弟弟這里來享受這种生活的。康斯坦丁·列文看見他來了,非常高興,特別是因為今

年夏天,他已經不期望他的尼古拉哥哥來了。但是盡管他對于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怀著敬愛

的心情,列文在鄉下和他哥哥一起還是感覺得不舒服的。看著他哥哥對鄉村的態度就使他不

舒服,簡直是使他惱怒。對康斯坦丁·列文說來,鄉間是生活的地方,歡喜、悲衷、勞動的

地方;對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來,鄉間一方面是勞動后的休息場所,另一方面是消除城市

的腐敗影響的有效解毒劑,他相信那解毒劑的功效而樂于服用它。對康斯坦丁·列文說來,

鄉間的好處就在于它是勞動的場所,勞動的好處是無可置疑的;對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

來,鄉間特別好卻是因為在那里可以而且又宜于無所事事。此外,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對于

農民的態度也有几分使康斯里丁·列文惱怒。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總說他了解而且愛護農

民,他時常和農民們攀談,他懂得怎樣談法,不擺架子,也不裝模作樣,從每次這樣的談話

中,他都引伸出有利于農民的一般結論,証實他是了解他們的。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歡對農

民抱這樣的態度。對康斯坦丁說來,農民只是共同勞動的主要參与者,而且雖然他對農民抱

著尊敬和近乎血緣一般的感情,──如他自己所說的,那种感情多半是他吸那農家出身的乳

母的乳汁吸進去的──雖然他作為一個共同工作者,常常贊嘆這些人的气力、溫順和公正,

但是當共同勞動要求別的品質的時候,他對農民的粗心、懶散、酗酒和說謊,就往往激怒

了。要是有人問他喜不喜歡農民,康斯坦丁·列文一定會茫然不知所答。他對農民恰如他對

一般的人一樣,又喜歡又不喜歡。自然,以他這樣一個好心腸的人,他對一般人是喜歡比不

喜歡的成分居多,對農民也是一樣。但是他不能把農民當作什么特殊的人物來愛憎,因為他

不只是和農民在一起生活,和他們有密切的利害關系,同時也因為他把自己看成農民中的一

份子,沒有看出自己有什么与眾不同的优缺點,因此不能把自己和他們對照起來看。而且,

雖然他以主人和仲裁者的資格,特別是以顧問的資格(農民們信賴他,他們從四十里遠的地

方來求教于他),和農民們保持著极密切的關系生活了這么多年,他對于農民還是沒有固定

的看法,要是有人問他理解不理解農民,他還會像有人問他喜不喜歡他們一樣茫然不知所

答。說他理解農民,在他看來就等于說他理解一般人一樣。他不斷地觀察和理解各种各樣的

人,其中有他認為善良而有趣的農民,他不斷地發現他們新的特點,改變自己以前對他們的

看法,形成新的觀念。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恰好相反。恰如他以田園生活和他所不愛好的生

活相對照而愛好和贊賞田園生活一樣,他以農民和他所不喜歡的那個階級的人們相對照而喜

歡農民,把農民理解成和一般人截然相反的了。在他那很有條理的頭腦里對農民生活清楚地

形成了一定的看法,那一部分是由于生活本身,而主要地卻是由于和別的生活方式相對照而

推論出來的。他從來沒有改變過他對農民的看法和他對他們抱著的同情態度。

    在議論農民時兄弟間發生的爭論中,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總是戰胜他的弟弟,正是因為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對于農民──對于他們的性格、特長和趣味有固定的看法,而康斯坦

丁·列文關于這個問題卻沒有堅定不移的意見,因此在他們的辯論中康斯坦丁就經常陷于自

相矛盾中了。

    在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的眼中,他弟弟是一個出色的人,他的心放得正(像他用法語所

表達的),但是他的頭腦,雖然相當敏捷,卻太容易受一時的印象所影響,因而充滿矛盾。

以長兄的懇切,他有時向他解釋事物的真諦,但是他和他爭辯得不到樂趣,因為征服他是太

容易了。

    康斯坦丁·列文把他哥哥看成是一個才智過人和修養很高的人,十分高尚,而且賦有一

种獻身公益事業的特殊能力。但是在他內心深處,他年紀越大以及了解他哥哥越深,他就越

發常常這樣想:他覺得自己完全缺少的這种從事公益事業的能力,也許并不是什么美德,反

倒是缺乏什么東西──不是缺乏善良的、正直的、高尚的愿望和趣味,而是缺乏生命力,缺

乏所謂激情這种東西,缺乏可以使人從展現在自己面前的無數人生道路中選擇一條,并且只

憧憬這一條的那股熱勁。他對哥哥了解得越深,他就越注意到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和旁的許

多獻身公益事業的人并不是衷心關怀公益,而是從理性上推論出致力于公益事業是正當的事

情,因而就致力于這些事業了。使列文更加強這個信念的,是他觀察出來他哥哥對于公益的

問題或是靈魂不滅的問題并不比對象棋問題或新机械的精巧构造更為關心。

    除此以外,康斯坦丁·列文和他哥哥在一起感到不舒服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夏天在鄉下

列文正忙于農事,要做完一切該做的事,漫長的夏日還不夠用,而謝爾藍·伊万諾維奇卻在

休養。但是雖然他正在休養,那就是說,他沒有寫作,他卻這樣習慣于腦力活動,他喜歡把

涌上腦海的思想用优美簡明的形式表達出來,而且喜歡有人傾听。他的最經常的、最自然的

听眾就是他弟弟。因此,不論他們的關系多么親近,康斯坦丁丟下他一個人還是感到不安。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喜歡仰臥在草地上,沐浴著陽光,懶懶地閑談著。

    “你不會相信,”他對他弟弟說,“這种田園式的懶散對于我是怎樣的一种快樂。腦子

里沒有一個念頭,空虛得一無所有!”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坐著听他閑聊感覺到很沉悶,特別因為他知道要是他不在,他們就

會把肥料運到沒有犁過的田里,要是不在那里監督著,天知道他們會把肥料撒在什么地方;

而且犁鏵也不會擰緊,卻會讓它脫落掉,過后他們還會說新式犁是愚蠢的發明,沒有老式安

德列夫納犁好,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哦,這樣熱的天,你走動得夠了吧,”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對他說。

    “不,我還得到賬房去一下,”列文回答,就跑到農場去了。



二

    六月初發生了一件意外事,老乳母兼女管家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拿了一瓶剛腌好的

菌子送到地窖去的時候,滑了一下,跌倒了,跌傷了腕關節。當地醫生,一位健談的年輕的

剛畢業的醫學生,來給她診治。他檢查了腕關節,說她并沒有脫臼,就給她扎上了繃帶,留

下吃了午飯,很高興有和鼎鼎大名的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科茲內舍夫談話的机緣,為了表

示他對于事物的進步的見解,告訴了他地方上的一切流言蜚語,抱怨縣議會所陷入的不能令

人滿意的狀態。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留心地傾听著,問他問題,因為有新的听眾在場興奮起

來,他滔滔不絕地談著,發表了几點切中要害和很有分量的意見,博得了年輕醫生的敬佩,

立刻陷入了他弟弟所熟悉的那种總是隨著出色的熱烈談話之后而來的興奮心情。醫生走后,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想帶了釣竿到河邊去。他愛好釣魚,而且好像以能夠喜歡這种無聊的玩

意而自豪。

    康斯坦丁·列文需要去巡視耕地和草場,就提議套上馬車順路把他哥哥送去。

    這是一年中正值夏季轉折點的時節,那時節,本年的收獲已成定局,要開始考慮來年的

播种,而且馬上要著手割草了;那時節,黑麥通通結了穗,雖然麥穗還沒有飽滿,還是輕飄

飄的,一片淺綠色麥浪隨風波動;那時節,綠色的燕麥和四處散布著的一簇簇黃色的草一

道,參差不齊地豎立在播种遲了的田野上;那時節,早种的蕎麥鋪展開,蓋沒了地面;那時

節,被家畜踐踏得像石頭一樣堅硬的休耕地已經翻耕了一半,僅僅殘留下沒有翻耕過的小

路;那時節,堆積在田里的干糞堆在日落時發散出和繡線菊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在低地上河

畔的草原像一片大海似地伸展著,等待著開鐮收割,在草原上黑  地四處混雜著除去雜草

的一堆堆酸模草的莖稈。

    在農作中,這是一年一度的、需要農民傾注全力的收獲前的短短的休息時節。丰收在

望,明朗炎熱的夏日和短促多露的夜晚到來了。

    兩兄弟到草場去必須穿過樹林。謝爾蓋·伊万諾維奇一路贊賞著枝葉繁茂的樹林之美,

向他弟弟時而指著一棵背蔭那邊顯得非常黑暗、綴滿黃色托葉、含苞欲放的老菩提樹,時而

指著像綠寶石一般閃爍著的、今年新生的幼樹嫩芽。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歡說、也不喜歡听

人講自然的美。言語在他看來好像損坏了他所見的事物之美。他附和著他哥哥說的話,但是

他情不自禁想別的事情上去了。當他們駛出樹林的時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高地上休耕地

的景象吸住了,休耕地里有的地方被草渲染成了黃色,有的地方被踐踏和被犁溝割裂,有的

地方點綴著成堆的肥料,有的地方翻耕過了。一串大車從田間駛過。列文數著車輛,看到需

要的一切東西都運出來了,覺得很高興。看見草場的時候,他的思想就轉移到割草的問題上

去了。一想到割草他總是感覺到特別激動。到了草場,列文勒住了馬。

    朝露還殘留在繁密草叢的根株上,為了不把腳弄濕,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要求他弟弟驅

車駛過草場,一直駛到可以釣到鱸魚的柳樹那里。康斯坦丁·列文雖然覺得把草壓坏很可

惜,但是他仍然駛進了草場。長長的草柔軟地纏繞住車輪和馬蹄。把种籽粘在潮濕的車輻和

車轂上面了。

    哥哥坐在灌木叢下整理釣魚用具,列文把馬牽開去,拴起來,就走進風都吹不動的、遼

闊的、灰綠色的、像海洋一般的草場里去了。結著成熟种子的、像絲樣柔軟的草在春季被水

淹過的地方差不多長得齊腰深。

    穿過草場,康斯坦丁·列文走到路上,遇見一個肩上掮著一只蜂箱,兩眼浮腫的老頭子。

    “怎樣,捉到一窩离巢的蜜蜂嗎,福米奇?”他問。

    “哪里捉得到,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我們只要能保得住自己的就好啦!這是第二次

离巢了……虧得孩子們捉回來了。他們正在犁您的地,卸下馬,就騎上馬去追……”

    “哦,你看怎樣,福米寄──就動手割草呢,還是再稍微等一等?”

    “哦,哦。按照我們的習慣要等到圣彼得節哩。但是您總是割得早一點。哦,為什么不

呢,上帝保佑,干草好极了。夠給牲口吃的了。”

    “你看天气怎樣?”

    “那可要听天由命。也許會晴下去的。”

    列文向他哥哥走去。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什么都沒有釣到,但是他并不覺得厭倦,而且似乎興致很好。列文

看出他因為同醫生的談話而興奮起來,很想要談談話了。相反地,列文卻只想盡可能地快回

家去,以便吩咐召集明天的割草人和解決他時時挂在心上的割草問題。

    “哦,我們走吧,”他說。

    “為什么這樣急?我們再待一會吧。但是你怎么濕得這樣啊!雖然什么都沒有釣到,還

是愉快得很。漁獵的好處就在于可以和大自然接触。這种鋼灰色的水多么美麗呀!”他說。

    “長滿青草的河岸常使我想起一個謎來──你知道嗎?草對水說:‘我們顫動,我們顫

動。’”

    “我不知道這個謎,”列文懶懶地回答。



三

    “你知道我在想你的事,”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照那位醫生對我說的,縣里的事

簡直糟到极點了;那醫生是個聰明人呢。我以前也對你說過,我現在還要對你說,不出席會

議,完全不管縣議會的事,是不對的。假如公正的人都退到一邊,當然一切都會弄得很糟

糕。我們出的錢通通用做薪金,但是沒有學校,沒有醫生,沒有接生婆,也沒有藥房──什

么都沒有。”

    “哦,我試過,你知道,”列文慢吞吞地不愿意地說,“但是我不能夠!這是沒有辦法

的事!”

    “但是你怎么會不能夠呢?我承認我不明白。我不承認你不關心或是沒有能力;難道完

全是因為懶惰嗎?”

    “通通不是。我試過,但是我看出來我什么也不能夠做,”

    列文說。

    他不大注意哥哥說的話。望著河對岸的耕地,他看出有一團黑的東西,但是他分辨不清

是馬呢還是騎在馬上的管家。

    “你為什么什么都不能做呢?你嘗試過,但是按照你自己的見解你覺得失敗了,于是你

就灰心了。你怎么這樣缺少雄心呢?”

    “雄心!”列文說,被他哥哥的話刺傷了。“我不明白。要是在大學里他們對我說別人

懂得微積分,而我不懂,那才會產生雄心的問題。但是在這种情況下,人首先要相信他干這

种事确有相當的才干,尤其要相信這种事确實很重要。”

    “什么!難道這种事不重要嗎?”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他感興味的事情,他弟弟竟

毫不重視,這可刺傷了他的心,尤其使他傷心的是他弟弟顯然几乎沒有注意听他的話。

    “我不覺得重要,這件事引不起我的興趣,這有什么辦法呢?”列文回答,認清了他看

見的是管家,而且好像管家讓農民們离開了耕地。他們正在翻轉犁頭。“難道他們犁完了

嗎?”他想。

    “哦,不過你且听一听,”長兄說,他那漂亮聰明的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凡事總有

個限度。要做個獨特的、真誠的人,憎惡虛偽,這都是很好的──這我全知道;但是實在,

你說的話不是沒有意思,就是意思很坏。你是聲稱愛農民的,那么你怎么可以不看重他們的

死活……”

    “我從來沒有這樣聲稱過,”康斯坦丁·列文想。

    “……看著他們無依無靠地死去呢?無知的農婦餓死小孩,農民停滯在愚昧里,听憑每

個鄉村文書的擺布,而你有力量幫助他們,卻不去幫助,因為你覺得這不重要。”

    這樣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叫他兩者之中必擇其一:或者你是這樣智力不發達,弄不明白

你能夠做的事;或者是你不愿為此犧牲你的安逸、你的虛榮,或別的什么。

    康斯坦丁·列文感覺到他除了屈服,或者是承認自己對于公益事業缺乏熱心之外,再沒

有別的路可走了。而這就羞辱了他,傷害了他的感情。

    “兩者都有,”他決然地說。“我不覺得這是可能的……”

    “什么?合理地分配一下金錢作為醫療之用,也是不可能的嗎?”

    “不可能,我覺得……這地方周圍四千平方里,有融雪的積水,有暴風雪,有田里的工

作,要供給全區的醫療,我看是不可能的。而且我根本不相信醫藥。”

    “喂,對不起;這是不公平的……我可以向你舉出成千上万個例子……但是學校總得有

吧。”

    “為什么要有學校?”

    “你是什么意思?難道對于教育的效用也怀疑嗎?假使對你有用,對大家也有用。”

    康斯坦丁感到自己精神上是被逼到絕境了,因此他激動起來,不覺說出了他不關心公共

事業的主要原因。

    “也許這都是很好的;但是我為什么要為設立醫療所和學校這些事操心呢?醫療所對于

我永遠不會有用處,至于學校,我也決不會送我的儿女上學校去讀書,農民也不見得愿意送

他們的儿女上學校去,而且我還不十分相信應該送他們去讀書。”他說。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听到這种出人意外的觀點一時愣住了;但是他立刻想出了新的進攻

計划。

    他沉默了一會儿,拉起一根釣竿,又拋進水里,而后帶著微笑轉向他弟弟。

    “哦,你看……第一,醫療所是需要的。我們自己就為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請了

當地的醫生來。”

    “啊,但是我想她的手腕一輩子都不會直了。”

    “那還難說……其次,會讀書寫字的農民像工人一樣對于你更有用,更有价值。”

    “不,你隨便問誰吧,”康斯坦丁·列文斷然地說,“會讀書寫字的人做工人更坏得

多。修路不會;修橋的時候就偷橋梁。”

    “但問題不在這儿,”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皺著眉頭說。他不喜歡說話自相矛盾,尤其

不喜歡辯論不斷地變換論据,引出新的不連貫的論點,使人不知怎樣回答才好。“不過,你

承不承認教育是人民的福利?”

    “是的,我承認,”列文毫不思索地回答,于是他立刻意識到他說的不是由衷之言。他

感覺到假使他承認這點,那就會証明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信口開河。他還不知道會怎樣証

明,但是他知道這准會在邏輯上向他証明的,他就等待著那個証明。

    結果論証竟比康斯坦丁·列文預期的要簡單得多。

    “假如你承認教育是福利,”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那么,作為一個正直的人,你

就不能不關怀這种事業,對這种事業寄予同情,而且渴望為這种事業努力。”

    “但是我還是不承認這种事業是好的,”康斯坦丁說,微微地漲紅了臉。

    “什么!但是你剛才還說……”

    “那就是說,我不承認這种事業是好的,也不承認能辦得到。”

    “你沒有試驗過,又怎么知道呢。”

    “哦,假定是那樣,”列文說,雖然他完全沒有那樣假定,“假定是那樣,我還是不明

白我為什么要為這种事情操心。”

    “怎么這樣說?”

    “不,我們既然在討論,就請你從哲學的觀點向我解釋一下吧,”列文說。

    “我真不明白為什么要扯到哲學上去,”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那口吻在列文听來好

像是簡直不承認他弟弟有談論哲學的資格。這可把列文激怒了。

    “那么我告訴你吧,”他激昂地說。“我以為我們一切行動的動力終究是個人的利益。

我作為一個貴族,在現在的地方制度里面看不出有什么東西可以增加我的福利。道路沒有改

善,而且也不會改善;在坎坷不平的路上我的馬也可以載著我奔跑。我不需要醫生和醫療

所;我也不需要治安官,我決不求助于他,也決不會求助于他。學校對于我不僅沒有好處,

反而有害,就像我剛才對你說的。在我看來,地方制度只增加了我一些義務:每畝地繳納十

八個戈比,坐車進城,和臭虫同床而眠,听各种胡言亂語、不堪入耳的話,而個人利益決不

會誘使我去做這些事情。”

    “對不起,”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含著微笑插嘴說,“個人利益并沒有誘使我們為農奴

解放而努力,但是我們卻為這個努力過。”

    “不!”康斯坦丁·列文更激昂地說。“農奴解放是另外一回事。那也摻雜著個人利

益。我們都渴望擺脫壓迫所有我們這些善良人的那种束縛。但是做市議員,討論需要多少清

道夫,以及在我不居住的城市里應當如何敷設下水道;做陪審官,審訊一個偷了一塊腌豬肉

的農民,一連六個鐘頭听辯護人和原告的各种胡言亂語,裁判長審問那老傻瓜阿廖什卡,

‘被告,你承認偷腌豬肉的事實嗎?’‘呃?’”

    康斯坦丁·列文說得忘乎所以了,開始摹擬著裁判長和傻瓜阿廖什卡的模樣;在他看來

這些話都說得很中肯。

    但是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聳了聳肩膀。

    “哦,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只是說和就……和我個人利益有關的權利,我無論何時都會用全力保衛的;

當他們搜查我們學生,警察檢查我們的信件的時候,我甘愿竭盡全力來保衛這些權利,保衛

我受教育和自由行動的權利。兵役的義務,那是關系我的儿女、兄弟和我自己命運的,我是

了解的;凡和我有關系的事情我都愿意加以考慮;但是要我考慮怎樣分配縣議會的四万盧

布,或者要我審判傻瓜阿廖什卡──我可就不明白,而且也做不來了。”

    康斯坦丁·列文好像言語的水閘決了口一樣滔滔不絕地談著。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微笑

了。

    “但是也許明天就要輪到你受審訊;難道在舊刑事裁判所受審訊更合你的口味嗎?”

    “我不會受到審訊。我不謀殺人所以沒有那樣做的必要。哦,我告訴你吧,”他繼續

說,又离題了。“我們的地方自治制度和所有這類設施──正如三一節ヾ我們插在地上的樺

樹枝,看上去好像是天然生長在歐洲的真正樺樹林一樣,但我可不能熱心給這些樺樹枝澆

水,也不能相信這些樹枝。”      ヾ三一節,耶穌复活節后的第八個星期日。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只聳聳肩,以此表示他很詫异,怎么一下子又把樺樹枝扯進他們的

辯論里來,雖然實際上他立刻听懂了他弟弟的意思。

    “對不起,你也知道這樣辯論是不成的啊,”他批評道。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想為他對公益事業缺少熱心的缺點辯護,這個缺點,他自己也知道

的,他繼續說下去:“我想,”他說,“任何一种活動,如果不建立在個人利益上,恐怕都

是不能持久的,這是普遍的真理,哲學的真理,”他說,用斷然的語調重复著哲學的這個字

眼,好像表示他和任何人一樣有談論哲學的資格。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又微笑了。“他也有一套合乎他自己口味的哲學呢,”他想。

    “哦,你還是不要談哲學吧,”他說。“自古以來哲學的主要問題就在于發現存在于個

人和社會利益之間的不可缺少的聯系。但是問題還不在這里。問題在于我不能不對你的比喻

加以糾正。樺樹不是插上的,有的是播种的,有的是栽植的,而且必須細心保護。只有認識

到在他們的制度里什么東西是重要的,有意義的,并懂得如何重視這些東西的民族才有前途

──只有那樣的民族才真正配稱為有歷史意義的民族。”

    這樣,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把話題引入了康斯坦丁·列文不懂得的哲學史的范疇,一一

指出他的見解的錯誤。

    “至于你不喜歡公益事業,我說句不客气的話,那全是我們俄國人的懶惰和舊農奴主的

習气,我相信這在你不過是一時的錯誤,很快就會改正的。”

    康斯坦丁沉默了。他感覺到自己在各方面都被打敗了,但同時他感覺得他想說的話他哥

哥并沒有了解,只是他不知道沒有了解的原因是他沒有表達清楚他的意思呢,還是他哥哥不

愿或是不能夠了解他。但是他沒有追根究底,于是,不再反駁,他開始想到另外一件完全無

關的私事上去了。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收拾起最后的釣絲,解下了馬,他們就乘車走了。



四

    在和他哥哥談話的時候縈繞于列文心中的那件私事是這樣一件事。去年有一次他去看割

草,對管家發了脾气,他使用了他平息怒气的慣用方法,──他從一個農民手里拿過一把鐮

刀,親自動手割起來。

    他是這樣喜歡割草工作,從那次以后他親手割了好几回;他割了房前的整個草場,今年

春初以來,他就計划著整天和農民們一道去割草。從他哥哥到來以后,他就躊躇起來,不知

道去割好呢還是不去割的好。整天丟下哥哥一個人,他于心不安,他又怕哥哥會為這事取笑

他。但是當他走過草場,回想起割草的印象的時候,他几乎就決定要割草去了。在和哥哥激

烈辯論之后,他又想到這個主意。

    “我需要体力活動,要不然,我的性情一定會變坏了,”他想,于是他下定決心去割

草,不管在他哥哥或是農民面前他會感到多么局促不安。

    傍晚,康斯坦丁走到賬房,安排好工作,差人到各村去召集明天的割草人,來割卡立諾

夫草場,他的最大、最好的草場的草。

    “請把我的鐮刀拿給季特去,叫他磨好了明天給我,我也許要親自去割草哩,”他說,

竭力裝得很安詳的樣子。

    管家微微一笑,說:

    “好的,老爺。”

    晚上喝茶的時候列文對他哥哥說:

    “我看天气好起來了,”他說。“明天我要開始割草了。”

    “我很喜歡這种田間勞動,”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

    “我非常喜歡。有時我親自和農民們一起割草,明天我想要割一整天。”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抬起頭來,好奇地望著他弟弟。

    “你是什么意思?像農民一樣,從早到晚嗎?”

    “是的,這是很愉快的,”列文說。

    “這當作運動好极了,只怕你受不了吧,”謝爾蓋·伊万諾維奇一點不帶譏刺地說。

    “我試過的。開頭有點困難,但是過后就慣了。我相信我不會落后的……”

    “原來這樣!可是告訴我,農民們對這個怎樣看法呢?我猜想他們一定會笑他們的主人

是個怪物吧。”

    “不,我不這樣想;但那是那么令人愉快、同時又是那樣艱苦的勞動,人們無暇想到這

些。”

    “但是你和他們一道,吃午飯怎么辦呢?把你的紅葡萄酒和烤火雞送到那里未免有點儿

尷尬吧。”

    “不,他們中午休息的時間我回來一趟就是了。”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列文起得比平常早,但是他為了安排農場上的事耽擱了一會儿,

當他到草場的時候,割草人已經在割第二排了。

    從高坡上他可以看到下面草場有陰影的、割了草的那部分草場,那儿有一堆堆灰色的

草,還有割草人在開始刈割的地方脫下的黑  的一堆上衣。

    漸漸地,當他馳近草場的時候,可以望見農民們,有的穿著上衣,有的只穿著襯衫,連

成一串地在割草,用各自不同的姿勢揮動著鐮刀。他數了數,一共是四十二個人。

    他們在草場上高低不平的低處慢慢地刈割,那里曾經是一個堤壩。列文認出了几個他自

己的人。這里,穿著白色長襯衫的葉爾米爾老頭彎著腰在揮著鐮刀;那里,曾經做過列文馬

車夫的年輕小伙子瓦西卡把一排排的草一掃而光。這里,還有季特,列文割草的師傅,一個

瘦小的農民。他在頂前面,大刀闊斧地割著,連腰也不彎,好像是在舞弄著鐮刀一樣。

    列文下了馬,把馬系在路旁,走到季特面前,季特從灌木叢里取出第二把鐮刀,遞給他。

    “弄好了,老爺;它像剃刀一樣,自己會割哩,”季特說,帶著微笑脫下帽子,把鐮刀

交給他。

    列文接了鐮刀,試了試。當他們割完一排的時候,割草的人們,流著汗,愉快地、一個

跟一個地走到路上來,微笑著和主人招呼。他們都盯著他,但是沒有一個人開口,直到一個

高個子、滿臉皺紋、沒有胡須、身穿羊毛短衫的老頭儿走到路上,向他說話的時候,大家這

才說起話來。

    “當心,老爺,一不做,二不休,可不要掉隊啊!”他說,列文听到割草的人們中間壓

抑住的笑聲。

    “我竭力不掉隊就是了,”他說,站在季特背后,等待著開始割的時間。

    “當心,”老頭子重复說。

    季特讓出地位,列文就在他背后開始了。路邊的草是短而堅韌的,列文很久沒有割草,

又被那么多眼睛注視著,弄得很狼狽,開頭割得很坏,雖然他使勁揮動著鐮刀。他听到背后

議論的聲音:

    “沒有裝好呢,鐮刀把太高了;你看他的腰彎成那樣,”有人說。

    “拿近刀口一點就好了,”另一個說。

    “不要緊,他會順手的,”老頭子繼續說。“他開了頭了……你割得太寬了,會弄得精

疲力竭呢……主人的确為自己盡了力了!但是你看草還是沒有割干淨哩。這种樣子,要是我

們的話,是一定要挨罵的呀!”

    草漸漸柔軟了,听著他們的話,列文沒有回答,跟著季特,盡力割得好一點。他們前進

了一百步。季特繼續前進,沒有停步,也沒有露出絲毫疲憊的樣子;但是列文已經開始擔心

他要支持不下去了,他是這樣地疲倦。

    他一面揮動著鐮刀,一面感覺得他的气力已經使盡了,下了決心要季特停下來。但是正

在這時,季特自動停下了,彎下腰拾起一把草,擦淨他的鐮刀,開始磨刀。列文伸直了腰,

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向四周望了一眼。他背后走來一個農民,他顯然也疲倦了,因為他等不

及赶上列文就立刻停下了,開始磨他的鐮刀。季特磨快了自己的和列文的鐮刀,他們又繼續

前進。

    第二次還是一樣。季特連續揮著鐮刀沒有停過,也沒有顯出絲毫疲憊的樣子。列文跟著

他,竭力想不落在后面,他感覺到越來越吃力了;終于到了這樣一個時候,他感覺到所有力

气都用盡了,但是正在這個時候,季特又停下來磨鐮刀。

    就這樣他們割完了第一排。這長長的一排,列文覺得特別吃力;但是當刈割完了,季特

把鐮刀搭在肩上,慢慢地沿著他在刈割了的草地上留下的足跡走回來,而列文也同樣在他刈

割的那塊地面上走回來的時候,這時候,盡管汗流滿面,從鼻子上滴下,把他的脊背濕透得

好像浸在水里一樣,他還是感到非常愉快。特別使他高興的是現在他知道他支持得了。

    只有一件事使他掃興,就是他那一排割得不好。“我要少動胳膊,多用整個身子,”他

想,拿季特那看去像切齊了一樣的一排,和自己那滿地是草,參差不齊的一排比較著。

    如列文覺察出的,第一排,季特割得特別快,大概是想考驗考驗他的主人,而這一排恰

巧又是很長的。往后几排就容易些了,但是列文還得使出全部力量才不致于落在農民后面。

    他除了想不落在農民們后面,盡可能把工作做好以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希望。他

耳朵里只听見鐮刀的颼颼聲,眼前只看見季特漸漸遠去的挺直的姿態,刈割了草的一片半圓

形草地,在鐮刀前面慢慢地像波浪一樣倒下的青草和花穗,以及前面可以休息的刈幅的終點。

    突然,正在工作當中,也不知是什么或是從什么地方來的,他感到他的熱汗淋漓的肩膊

上有一种愉快的涼爽感覺。他在磨刀的時候仰望了一下天空。陰沉的、低垂的烏云密布了,

大顆的雨點落下來。有的農民走去拿上衣穿上;有的農民,正如列文自己一樣,只聳聳肩,

享受著愉快的涼意。

    割完一排,又割一排。有長排和短排,草也有好有坏。列文完全失去了時間觀念,此刻

天色是早是晚完全不知道了。他的工作開始發生了一种使他非常高興的變化。在勞動中竟有

這樣的時刻,他有時忘記了他在做什么,一切他都覺得輕松自如了,在這樣的時候,他那一

排就割得差不多和季特的一樣整齊出色了。但是他一想到他在做什么,而且開始竭力要做得

好一些,他就立刻感覺到勞動很吃力,而那一排也就割得不好了。

    又割了一排的時候,他本來要再開始第二排的,但是季特停下了,走到那老頭跟前,低

聲對他說了句什么。他們兩人都望了望太陽。“他們在談什么呢,為什么他們不接著割下

去?”列文想,沒有想到農民們已經刈割了四個多鐘頭沒有休息,現在是他們吃早飯的時候

了。

    “吃早飯的時候了,老爺,”那老頭子說。

    “已經是時候了嗎?好的,那么吃早飯吧。”

    列文把鐮刀交給季特,就和正要到放上衣的地方去拿面包的農民們一道,穿過一片被雨

微微淋濕了的刈割了的草地,向他的馬走去。這時他才想到他看錯了天气,雨淋濕了他的干

草。

    “干草會給糟蹋掉呢,”他說。

    “不會的,老爺;雨天割草晴天收嘛!”那老頭子說。

    列文解下馬 ,騎馬回家去喝咖啡。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剛剛起來。列文喝完咖啡又回草場去了,而謝爾蓋·伊万諾維奇還

沒有來得及穿好衣服走進餐室。



五

    早飯以后,列文已經不在行列中他原來的地方了,卻夾在那位愛說說笑笑、請求跟他并

排的老頭子和一個去年秋天剛結了婚、今年夏天還是第一次割草的青年農民中間。

    那老頭儿挺直身子,兩腳朝外撇著,跨著長長的、有規則的步伐,用一种在他似乎并不

比走路時揮動兩臂更費力的准确而勻稱的動作走在前頭,他好像在游戲一樣把草鋪成高高

的、平整的一排排。好像并不是他在割草,而是銳利的鐮刀自動地在多汁的草叢中颼颼地響

著。

    在列文背后的是年輕小伙子米什卡。他那可愛的、稚气的面孔,頭發用新鮮的草纏住,

因為使勁而抽搐著;但是每逢有人望著他的時候他總是微笑著。顯然他宁死也不肯承認他覺

得勞動很吃力。

    列文夾在他們兩人中間。在最炎熱的時候,割草在他倒不覺得怎樣辛苦。浸透全身的汁

水使他感到涼爽,而那炙灼著他的背、他的頭和袒露到肘節的手臂的太陽給予他的勞動以精

力和韌性;那种簡直忘怀自己在做什么的無意識狀態的瞬間,現在是越來越頻繁了。鐮刀自

動地刈割著。這是幸福的瞬間。而更愉快的瞬間是在這個時候:他們到了地頭的小溪,老頭

子用一大把濕潤的、茂盛的草揩拭著鐮刀,把刀口在清澈的溪水里洗濯著,用盛磨刀石的盒

子舀了一點水,請列文喝。

    “我的克瓦斯ヾ怎么樣,呃?好喝嗎,呃?”他眨著眼說。      ヾ克瓦斯,一种用面包或水果發酵制成的清涼飲料。

	 真的,列文從來沒有喝過像這种浮著綠葉、帶點白鐵盒子的鐵鏽味的溫水這么可口的飲

料。接著是心悅神怡的、從容的散步,一只手放在鐮刀上,這時他有閑暇揩去流著的汗水,

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觀望著長列的割草人以及四周的森林和田野發生的變化。

    列文割得越久,他就越是頻繁地感覺到那种忘我狀態的瞬間,好像不是他的手在揮動鐮

刀,而是鐮刀自動在刈割,變成充滿生命和自我意識的肉体,而且,好像施了魔法一樣,不

用想工作,工作竟自會有條不紊地圓滿完成。這是最幸福的瞬間。

    只有在他不能不中止這种已變成無意識的動作而思索的時候,在他不能不繞著小丘或是

難割的酸模刈割的時候,勞動才是艱苦的。老頭子卻很輕松地做著這事。遇到小丘的時候,

他就改變姿勢,時而用靠近刀把的刀刃,時而用刀尖,以急促的突擊動作從兩側去刈割小丘

周圍的草。而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不斷地觀著和注意呈現在他眼前的事物:有時他拾起一

枚野果吃下去或是給列文吃;有時他用鐮刀尖挑開小樹枝;有時他去看鵪鶉的巢,鳥就從鐮

刀下面飛走;有時去捉路上的一條蛇,用鐮刀挑起來,像用叉子叉起一樣,給列文看了,就

把它扔掉。

    對于列文和在他背后的年輕農民,這樣變換動作是困難的。他們兩人都陷入一种緊張的

動作中,完全沉浸在勞動的狂熱里,沒有一面變換動作一面貪看眼前事物的余裕。

    列文沒有注意到時間是怎樣流逝的。要是有人問他割了多少時間,他一定會說半個鐘頭

──而實際上已到吃午飯的時候了。當他們踏著刈割了的草走回來的時候,老頭子促使列文

注意那在高高的草叢中几乎看不見的、沿著道路從四面八方向割草人走來的男孩和女孩們,

他們用伸開的小胳膊抱來一袋袋面包,拿來一罐罐口上用破布塞著的克瓦斯。

    “看,這些小虫子爬來了哩!”他指著他們說,用手遮住眼睛看太陽。他們又割了兩

排,老頭子停下了。

    “哦,老爺,吃午飯了!”他斷然地說。割草的人們到了小河邊,就跨過割了一行行草

的草地,向他們放著上衣的地方走去,給他們送飯的孩子們正坐在那里等候著。農民們集合

了──從遠處來的聚在大車下面,近的聚在鋪著草的柳樹下面。

    列文在他們旁邊坐下;他不想走開了。

    在主人面前感到拘束的心情早已消失了。農民們預備午餐。有的洗臉,年輕的在小溪里

沐浴,有的在安排休息的地方,解開放面包的口袋,揭開克瓦斯罐的塞子。老頭子把一片面

包捏碎,放進碗里,用匙柄搗爛,從盒子里倒些水在上面,再捏一些面包進去,撒上一點

鹽,于是他轉向東方禱告。

    “哦,老爺,嘗嘗我的面包渣湯吧,”他說,跪在碗前。

    這面包渣湯是這么甘美,竟使列文放棄了回家去吃飯的念頭。他和老頭子一道吃著,同

他談起家常來,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并且把自己的家事和能夠引起老頭子興趣的一切情況都

告訴他。他感覺得他對這老頭子比對他哥哥還親,由于他對這個人產生的溫情不禁微笑起

來。當老頭又站起來,做了禱告,就用草墊在頭下,在小樹叢下面躺下的時候,列文也照樣

做了,盡管陽光下有一群群糾纏不休的蒼蠅,還有小虫子叮得他那流汗的面孔和身体發痒,

他依然立刻睡熟了,直到太陽偏到矮樹叢那邊,照到他身上的時候才醒來。老頭子早已醒

了,坐在那里給小伙子們磨鐮刀。

    列文向周圍眺望,几乎不認得這地方了,一切都變得迥然不同了。大片草場被刈割了,

排列著一行行的散發著芳香的草,在夕陽斜照里閃耀著一种特异的清新光輝。河畔割了草的

矮樹叢,以前看不見、現在卻像鋼鐵一般閃爍著的蜿蜒的河流,站起來走動的農民們,剩下

的一部分還沒有刈割的草的峭壁,和在割光了草的草地上飛翔的鷂鷹──一切都是全然新奇

的。列文完全醒了,他開始估量今天已經割了多少,還可以割多少。

    四十二個人做了這么些工作是非常不少了。他們割了整個大草場,那在農奴時代是需要

三十把鐮刀割兩天的。只剩下角落里很小的几片沒有割完。但是列文渴望今天盡可能多割

些,看見太陽那么快就西沉下去,感到十分懊惱了。他一點也不覺得疲倦,他只想干得更快

些,而且盡量多些。

    “我們能不能把馬什金高地也割了呢?──你看怎么樣?”他問老頭子。

    “看上帝的意思吧,太陽不高了啊。給小伙子們喝點伏特加吧?”

    在午后休息時間內,當他們又坐下來,而那些抽煙的人點燃了煙袋的時候,老頭子對小

伙子們說了:“割完馬什金──大家會有伏特加喝。”

    “干嗎不割呢?去吧,季特!我們加勁干吧!我們可以在夜里吃飯。去吧!”大家异口

同聲叫著,割草的人們一邊吃面包,一邊走了。

    “哦,小伙子們,打起精神來吧!”季特說,几乎跑步似地走在前頭。

    “去吧,去吧!”老頭子說,在他后面赶去,一下子就追上了他。“我要打敗你呢,當

心呀!”

    年輕的和年老的都在使勁割,好像他們在競賽一般。但是不管他們工作得多么快,他們

都沒有把草損坏,一排排的草還是同樣整齊而准确地擺著。角落里剩下的沒有割的那部分草

五分鐘之內就割掉了。后面的割草人剛割完他們那几排的時候,前面的就已經把上衣搭在肩

頭上,穿過道路向馬什金高地走去了。

    當他們帶著玎 作響的磨刀石盒子走進馬什金高地樹木繁茂的洼地的時候,太陽已落到

樹梢上了。在洼地中央,草長得齊腰深,柔軟的、纖細的、羽毛般的,在樹林中間到處點綴

著三色紫羅蘭。

    在簡短的商議──直割呢還是橫割──之后,普羅霍爾·葉爾米林走在前頭;他也是一

個有名的割草人,是個大個子黑頭發的農民。他走上前去,又回轉來,再動手刈割,于是大

家排成一行跟在他后面,沿著洼地走下山坡,又走上山坡樹林的邊緣。太陽在樹林后面落下

去。露水已經降下來;割草人只有在山坡頂上才照得到太陽,但是在霧正升騰起來的山坡下

邊,在正對面,他們就處在涼爽的,多露的陰涼里。工作進行得很快。

    散發芳香的草給割下來的時候發出汁液飽滿的聲音,高高地、一排一排地堆放著。從四

面齊集在刈幅很短的草地上來的割草人,合著磨刀石盒子的玎 聲和鐮刀的鏗鏘聲,磨刀石

的  聲和歡樂的叫喊聲,互相催促著。

    列文還是夾在年輕農民和老頭子中間。老頭子穿上了羊皮襖,還是那樣愉快、詼諧、動

作靈活。在樹林中他們不斷地用鐮刀割掉那在多液的草叢里長得肥肥大大的所謂“白樺

菌”。老頭子每遇見一個菌就彎下腰,把它拾起來揣在怀里。

    “又是一件送給我的老婆子的禮物呢。”他總是這樣說。

    刈割濡濕柔軟的草雖然很容易,但沿著洼地的陡峭斜坡走上走下卻是件困難的事。但是

這并沒有把那個老頭子難倒。還是照樣地揮動著鐮刀,他那穿著大樹皮鞋的腳邁著穩重的小

步子,慢慢地爬上陡峭的斜坡,雖然他襯衣下面的松垂短褲和全身,因為吃力的緣故抖動

著,但他卻沒有放過路上一株草或一個菌,而且還不斷地跟農民們和列文說著笑話。列文走

在他后面,每當他手里拿著鐮刀爬上就是空著手也很難爬上去的險峻斜坡的時候,常常感覺

得他一定會跌倒。但是他竟爬上去了,而且做了他必須做的事。他感到好像有一种外力在推

動他。



六

    馬什金高地的草割完了,農民們割掉了最后一排草就穿上上衣,快活地走回家去。列文

跨上馬,戀戀不舍地离開了農民們,向自己家里馳去。從山坡上,他回頭望了一眼;他望不

見他們,因為從山谷里升起的濃霧把他們遮住了;他只听見粗獷的、愉快的談話聲,笑聲和

鐮刀的玎 聲。

    當列文滿身是汗,亂發粘在前額,背部和胸膛弄得又臟又濕,快樂地談笑著,闖進他哥

哥房間的時候,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早已吃過晚飯,正在自己房間里喝冰檸檬水,看剛從郵

局收到的報紙雜志。

    “我們把整個草場都割完了!真是好极了,妙极了啊!你今天過得怎么樣呢?”列文

說,完全忘記了昨天不愉快的談話。

    “啊喲!你弄成了什么樣子啊!”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最初一瞬間多少帶點不滿地

望著他弟弟。“那扇門,把那扇門關起來呀!”他叫。“你至少帶進來十只哩。”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頂討厭蒼蠅,他的房間里除了夜間從來不開窗,門總是小心地掩上。

    “我敢擔保一只都沒有。但是假如我帶進來了的話,我會捕捉的。你不會相信我今天多

么快樂啊!你今天過得怎么樣?”

    “很好,但是你真割了一整天嗎?我想你一定餓得像狼一樣了吧。庫茲馬給你把一切都

預備好了。”

    “不,我倒不想吃東西。我在那里吃了點東西。但是我要去洗洗臉了。”

    “好的,去吧,去吧,我馬上就到你那里去。”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一面望著他弟

弟,一面搖頭。“去吧,快一點,”他微笑著補充說,于是收拾起書本,他也准備走。他也

突然感到很愉快,不愿离開他弟弟了。“但是下雨的時候你在做什么呢?”

    “下雨?啊喲!几乎就下了几滴雨。我馬上就來。那么你今天也過得很愜意嗎?那真好

极了。”說著,列文就走去換衣服了。

    五分鐘以后,兄弟兩個在餐室里相遇了。雖然列文覺得好像并不餓,好像他坐下來吃只

是為了不讓庫茲馬掃興,但是當他開始吃的時候,他覺得這頓飯特別鮮美可口。謝爾蓋·伊

万諾維奇含著微笑望著他。

    “啊,是的,還有你一封信呢,”他說。“庫茲馬,請你到下面把那封信拿來。當心要

關上門呀。”

    信是奧布隆斯基寫來的。列文高聲朗讀著。奧布隆斯基從彼得堡寫信說:“我接到多莉

的信,她在葉爾古紹沃,一切事情都不如意。騎馬去看看她吧,出出主意,幫助她一下,你

是什么事都知道的。她看見你一定非常高興。她孤零零一個人,怪可怜的。我的岳母和他們

一家人現在還在國外。”“好极了!我一定要騎馬去看看她,”列文說。“要不然我們一道

去吧。她是那么好的一個女人,不是嗎?”

    “离這里遠不遠呢?”

    “三十里。也許四十里吧。但是路很好走。我們可以很愉快地坐車去哩。”

    “我很高興,”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還在微笑著。

    看見他弟弟的樣子,他顯然也立刻愉快起來。

    “啊,你胃口真不坏!”他說,望著他那俯在盤子上的晒得又紅又黑的面孔和脖頸。

    “好极了!你真想像不到這對各种各樣的愚行是多么有效的靈丹妙藥。我要用一個新辭

Arbeitscurヾ來增加醫學的詞匯。”      ヾ德語:勞動療法。

	 “但是我想你并不需要這個吧。”

    “不,但是各种神經性的病人卻很需要呢。”

    “是的,這應該試驗一下。我本來打算到割草場來看你的,但是天气熱得這樣厲害,我

走到樹林就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我在那里坐了一會,就穿過樹林向村子走去,遇見了你的

老乳母,向她探听了農民們對你的看法。照我看來,他們并不贊成這個。她說:‘這不是老

爺們干的事。’總之,我覺得在他們的觀念里對于他們所說的‘老爺們做的事’是有一定的

确切看法的,他們不允許老爺們越出他們心目中所定下的界限。”

    “也許是這樣;但無論如何這是我生平從來沒有嘗到過的樂趣。而且你知道,這也沒有

什么害處。不是嗎?”列文回答。

    “假使他們不高興,那我也沒有法子。不過我認為這并沒有什么不好。呃?”

    “總之,”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接下去說,“我看你今天過得很滿意吧?”

    “真是滿意得很。我們割了整個草場。我還在那里結識了一個老頭子哩!你想像不出他

是多么有趣啊!”

    “哦,那么你今天過得很滿意了。我也是呢。第一,我解決了兩個象棋問題,有一個妙

极了──用卒子開頭的。我讓你看看吧。其次,我仔細想了想我們昨天的談話。”

    “呃?我們昨天的談話?”列文說,餐后幸福地眯縫著眼睛,大聲喘著气,完全想不起

他們昨天談話的內容了。

    “我想你也有几分道理。我們意見的分歧是:你把個人利益看成動力,而我卻認為關心

公益應當是每個有教養的人的責任。或許你說的也對,以物質利益為基礎的活動也許更合心

愿。你的性情,就正像法國人說的那樣,未免太prime-sautièreヾ了,你要么需要強烈

的、精力旺盛的活動,要么就什么都不需要。”      ヾ法語:容易沖動。

	 列文听著他哥哥說,卻一句也沒有听懂,而且也不想听懂。他只怕他哥哥問他問題,會

看出他什么也沒有听進去。

    “這就是我所想的,好弟弟。”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用手触碰他的肩。

    “是的,當然啦。但是那又有什么呢!我并不固執己見哩,”

    列文回答,露出慚愧的、稚气的微笑。“我爭論的是什么事呢?”他想,“當然,我是

對的,他也是對的,都不錯呢。只是我得到賬房去料理一下。”他立起來,伸了伸懶腰,微

笑著。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也微微一笑。

    “你要出去的話,我們一道走吧。”他說,不想离開他那容光煥發、生气蓬勃的弟弟

了。“哦,我們一同到賬房去吧,假如你一定要去的話。”

    “啊喲!”列文叫喊了一聲,這么大聲,使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吃了一惊。

    “什么,什么事呀?”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胳臂怎樣了?”列文說,在自己頭上拍了一下。“我把她

都忘了呢。”

    “好多了。”

    “哦,我還是要跑去看看她。你還沒有來得及戴上帽子,我就回來了。”

    他跑下樓去,靴跟 啪地響著,就像木屐一樣。



七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為了完成一件最自然的重要公務到彼得堡去了,那种公務局外人雖

然不了解,但是每個官場中人都很熟悉,那就是使部里注意自己,因為非此不能在官場供

職。他為了舉行這种儀式,攜帶了家里所有的錢,逍遙自在地在賽馬場和別墅過日子。同時

為了盡量節省開支,多莉和孩子們一道搬到鄉下去。她到了葉爾古紹沃,這塊地產原是她的

嫁奩,今年春天賣出的樹林就在這個地產上。這里离列文住的波克羅夫斯科耶有五十里光景。

    葉爾古紹沃的宏偉古老的宅邸早已拆毀了,老公爵曾把一所廂房修理好,加以擴建。二

十年前,當多莉還是小孩的時候,那廂房還算是寬敞舒适的,雖然同普通廂房一樣位于馬車

道側面,而且不朝南。但是現在這個廂房已經破舊頹敗了。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春天為了

賣樹林的事到那里去的時候,多莉曾請他去察看那幢房子,吩咐把必須修理的地方修理一

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正像所有問心有愧的丈夫一樣,非常關心他妻子的舒适,他親自

去察看了那房子,并且吩咐了把他認為必要的一切事情安排妥當。他認為必要的事是把印花

棉布重新鋪在一切家具上,挂起窗帷,掃除庭園,在小池上搭一座橋,种植一些花草;但是

他忘掉了許多其他必要的事情,這种疏忽后來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大大地吃了苦頭。

    雖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努力想要做個關怀備至的父親和丈夫,但他怎么也記不住他是

有妻室儿女的。他有獨身者的嗜好,他只想按照這种方式過活。回到莫斯科的時候,他得意

洋洋地告訴妻子說一切都准備好了,那房子簡直是一座小樂園,勸她一定去。妻子住到鄉下

去,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來說,無論從哪方面說都是非常愜意的:于小孩健康有益,可以

節省費用,他可以更自由。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也認為到鄉下去避暑,對于小孩,尤其

是對于那害過猩紅熱后還沒有完全复原的小女孩是必要的,而當作逃避卑微的屈辱,逃避那

使她痛苦不堪的欠木柴商、魚販、鞋匠的小筆債務的一种手段也是必要的。除此以外,她所

以高興到鄉下去是因為她夢想要她妹妹基蒂住到她那里來,基蒂將在仲夏回國,醫生曾囑咐

她用水浴治療。基蒂從溫泉寫信來說,再沒有比和多莉一道在葉爾古紹沃過夏天那么令她高

興的了,葉爾古紹沃在她們姊妹兩人心里充滿了童年的回憶。

    鄉間生活的頭几天在多莉是极其困難的。她小時候曾在鄉間住過,她保留下的印象就是

鄉間是逃避城市一切煩惱的避難所,鄉下生活雖不豪華──多莉對此倒是容易遷就的──卻

是便宜的,舒适的:一切都充裕,一切都便宜,一切都弄得到,對孩子們也是好的。但是現

在以一家的主婦來到鄉下,她覺察出一切和她所想像的完全兩樣。

    她們到達的第二天,下了一場大雨,夜里雨漏進了走廊和儿童室,以致不能不把床搬到

客廳里。找不到廚娘;九頭母牛,照養牛的女人說,有的快要生小牛了,有的剛剛生過頭

胎,其余的不是太老了,就是乳汁很少;乳酪和牛乳給小孩們吃都不夠。蛋也沒有。他們找

不到母雞;他們煎和煮的盡是些褐紫色的咬不動的老公雞。找不到擦洗地板的婦人──大家

都去刨馬鈴薯了。坐車出游也不可能,因為有一匹馬很難駕馭,在車轅間暴跳著。沒有洗浴

的地方;整個河岸都被家畜踐踏坏了,而且從大路上可以一覽無遺!連散步也不可能,因為

家畜從柵欄裂縫里侵入了庭園,并且有一頭可怕的公牛,它吼叫著,有�股巳說募蓯啤C揮�

合适的衣柜;原有的衣柜不是完全關不攏,就是人一走過就自動開開來。沒有壺罐和鐵鍋;

洗衣房沒有蒸汽鍋,使女房間里連熨板都沒有一塊。

    沒有得到安靜和休息,倒遭遇到這一切在她看來非常可怕的困難,達里婭·亞歷山德羅

夫娜開頭很失望。她盡力忙碌,仍然感到境況毫無希望,時時強忍著不讓涌進眼里的淚水落

下來。管家是一個退伍的騎兵司務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很喜歡他,因為他儀容俊秀而又

恭順服從,特地把他從看門人的地位提拔上來的,他對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愁苦沒

有表示一點同情。他恭敬地說:“沒有法子呢,農民都是那么可惡,”卻沒有幫她一點忙。

    這种境況看來似乎毫無希望了。但是在奧布隆斯基家,也像在一般家庭里一樣,有一位

不惹人注目、但是最重要最有用的人物,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她安慰女主人,向她擔

保說一切·自·會·好·起·來·的(這是她的用語,馬特維就是從她那儿學來的),于是

一個人不慌不忙地動手操作。

    她立刻和管家的妻子有了交情,就在頭一天,她和她同管家三人一道在洋槐樹下喝茶,

討論著一切的事務。不久,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就在洋槐樹下成立了俱樂部,這個俱樂

部是由管家的妻子、村里的長老和管賬組成的,這么一來,生活上的困難就逐漸消除了,一

個禮拜內一切就真的·好·起·來·了。屋頂修葺好了,廚娘找到了──是村里長老的親

戚,母雞也買來了,母牛開始有奶了,庭園用柵欄圍好了,木匠做了個軋光机,衣柜裝上了

鉤子,不再自動地敞開了,蒙著粗布的熨板搭在椅背和有抽屜的衣柜上,在使女房間里發出

了熨斗的气味。

    “現在你看!您先前還那么失望呢,”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指著熨板說。

    他們甚至造了一個圍著干草編成的篱笆的浴場。莉莉開始洗浴,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

娜開始實現了她那縱然不算安宁、但至少很舒适的田園生活的愿望,雖則這种愿望還只實現

了一部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帶著六個孩子是不能夠安宁的。不是一個病了,就是另

一個快要生病的模樣,要么就是第三個缺少什么營養,第四個露出坏癖性的征候,等等問

題。短暫的安宁時刻真是少而又少。但是這些操勞和牽挂對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來

說,卻是她可能得到的唯一的幸福。要沒有這些,她會剩下一個人孤單單地想念著她那不愛

她了的丈夫。而且,擔心孩子生病,疾病本身,看著小孩出現惡癖征候時的愁苦,對母親雖

然是難受的──但是現在孩子們自身已經在用微小的歡樂補償她的痛苦。這些歡樂是這樣微

小,就像砂里的金子一樣不惹人注目,在心緒不佳的時候她只看見痛苦,只看見砂石;但是

也有興致好的時候,那時她眼睛里看見的就盡是歡樂,盡是金子。

    現在,在鄉間的寂靜生活里,她開始愈益頻繁地感到這些歡樂了。常常,望著他們的時

候,她竭力使自己相信她錯了,她作為母親,對于孩子們是有偏愛的;雖然這樣,她還是不

能不對自己說她的孩子通通是逗人喜愛的,六個小孩各不相同,但都是不可多得的小孩,她

為他們感到幸福,以他們而自豪了。



八

    在五月末,當一切事情都布置得差強人意的時候,她接到了丈夫給她的回信,她曾寫信

給他,向他抱怨鄉間的紊亂狀況。他回信說,他事先考慮不周,請她原諒,并且答應一有机

會,就到她這里來。這种机會沒有來到,直到六月初,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還是一個人

住在鄉下。

    在圣彼得節前的星期日,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帶著所有的小孩坐車去領圣餐。達里

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和她妹妹、她母親和友人親密地談論哲學性問題中,屢屢以她論述宗

教的自由見解使她們惊异,她有她的獨特奇异的輪回說的宗教,她篤信這种宗教,對于教會

的教義很少關怀。但是在她的家庭里,她卻嚴格地執行教會的一切要求──不單是為了做榜

樣,而且也是出于誠意,孩子們將近一年沒有領圣餐,這件事使她非常擔憂,于是得到了馬

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完全贊許,她決心就在夏天此刻舉行這個儀式。

    好几天以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在忙著考慮孩子們出去穿什么衣服。連衣裙做

好了,或是改好了,洗了,衣縫和皺邊都放開了,鈕扣釘上了,絲帶也預備好了。為了英國

家庭女教師擔任縫改的塔尼婭的一件衣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生了很大的气。英國家

庭女教師改這件衣服時把衣縫弄錯了地方,袖子剪去太多了,以致完全糟蹋了這件衣服。這

衣服穿在塔尼婭的肩膀上顯得那么窄,看上去難受极了。虧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想出

一個妙法:嵌進一塊尖角布,再加上一條小披肩。衣服總算弄好了,可是差一點和英國家庭

女教師吵了一場。雖然這樣,但是早晨一切事情都布置妥帖,到將近九點鐘的時候──她們

要求牧師等到她們九點鐘才做禮拜──孩子們就穿了新衣服,喜笑顏開地站在台階旁馬車面

前,等候他們的母親。

    沒有用烈性的烏黑馬套車,靠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情面,套上了管家的棕色

馬,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因為焦慮自己的服裝而耽擱了一會儿,她穿著純白的棉紗連衣

裙走出來,上了馬車。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細心而又興奮地梳好頭發,打扮起來。過去,她把自己裝扮得

嫵媚動人;后來,當她年紀漸漸大起來,她就對服裝漸漸不感興趣了;她知道她姿色日衰。

但是現在她又開始對于服裝感到愉快和有興趣了。現在她打扮可并不是為了自己,并不是為

了自己顯得俏麗,而只是作為這些漂亮小孩的母親,她不愿損坏整個的印象。最后又照了一

次鏡子的時候,她對自己感到滿足了。她很美麗。不是她從前赴舞會時想望的那种美麗,而

是合乎她眼前所抱著的目的的一种美麗。

    在教堂里除了農民、佣人和他們的家眷以外再沒有人了。但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

看出來,或者自以為看出來,她的孩子們和她自己在他們身上引起的惊嘆神情。孩子們穿了

華麗的小衣裳看上去不僅非常美麗,而且他們的舉止行動也是魅人的。不錯,阿廖沙還站不

大好,他盡在回過頭來,竭力想望望他那件小短衫的背部;但他仍是非常可愛的。塔尼婭像

大人一樣照顧著小的孩子們。最小的莉莉看到一切事物都露出天真的惊异,那樣子怪魅惑人

的,當她領過圣餐之后,用英語說:“Please,somemore。”ヾ的時候,令人禁不住微笑。      ヾ英語:請再給一點點。

	 在回家的路上,孩子們感到好像完成了一件什么庄嚴的事情,大家都非常地沉靜了。

    在家里,一切事情也都進行得很順利;但是在用早餐時格里沙吹起口哨來,而更加惡劣

的,是公然不听英國家庭女教師的話,因此被罰不准吃甜餡餅。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要

是在場的話,在這樣的節日是不會讓事情弄到這种地步的;但是她不得不支持英國家庭女教

師的權威,因此她贊成了不准格里沙吃甜餡餅的決定。這事多少有點使大家掃興。

    格里沙哭著,訴說尼古連卡也吹了口哨,他卻沒有受罰,他哭并不是為了餡餅,──他

不在乎那個──而是為了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這也的确是太可怜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

娜下了決心去說服英國家庭女教師,要她饒了格里沙,于是她就走去找她。但是在她走過客

廳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動人的場面,使她的心這樣充滿了快樂,淚水涌進她的眼睛里,她

自己已經饒恕犯罪者了。

    受罰的人坐在客廳窗台的角上;塔尼婭手里端著一只碟子站在他旁邊。她借口拿點心給

洋娃娃吃,請求家庭女教師允許她把她的一份餡餅拿到育儿室去,而實際上她卻拿到她弟弟

這里來了。他一面還在哭訴著他受的處罰不公平,一面吃餡餅,而且盡在抽抽噎噎地說:

“你自己吃吧,我們一道吃吧……一道。”

    塔尼婭開始因為怜憫格里沙,隨后又因為意識到自己行為高尚而感動,淚水也盈溢在她

的眼睛里了;但是她沒有拒絕,吃了她的一份。

    看見母親,他們都嚇慌了,但是看到她的臉色,他們看出來他們沒有做錯事,他們嘴里

塞滿了餡餅,突然笑起來,他們開始用手揩著帶笑的嘴唇,在他們快活的臉上涂滿了眼淚和

果醬。

    “啊喲!你的雪白的新連衣裙!塔尼婭!格里沙!”母親說,竭力想保全那件連衣裙,

但是她眼睛里含著淚水,臉上露出幸福的、歡喜的微笑。

    新衣服脫下來了,她吩咐給女孩們穿上短衫,男孩們穿上短上衣,并且駕好小馬車去采

鮮蘑和水浴,使管家懊惱的是又套上他的棕色馬。歡樂的叫聲在育儿室里喧騰起來,一直到

他們出發到浴場的時候才停止。

    他們采了滿滿一籃鮮蘑;連莉莉都拾到了一只白樺菌。以前一向是古里小姐找到一個就

指給她看;但是這一回她親手拾到一個大的,因此大家都歡呼起來:“莉莉采到一個鮮蘑

呢!”

    隨后他們坐車到了河邊,把馬留在白樺樹下,走向小浴場去。馬車夫捷連季把那盡在搖

拂著尾巴驅逐蒼蠅的馬系在樹上,就在白樺樹蔭下躺下來,把青草壓倒了,抽著劣等煙草,

同時,小孩們不停的歡樂的叫聲從浴場傳到他的耳邊來。

    雖然要照管所有這些小孩,不讓他們淘气,是一件麻煩事,雖然要記住這么多不同的腳

的長襪、短褲和靴子而不弄亂,要解開又系上所有的帶子和鈕扣,也是很困難的,但是達里

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覺得再沒有比和所有這些小孩一道水浴更快樂的了,她自己原是喜歡水

浴,而且相信這對于小孩是极其有益的。檢視所有這些胖胖的小腿,給他們穿上長襪,抱住

這些赤裸的小身体在水里浸一浸,以及听著他們的又惊又喜的嚷叫,看著她的這些濺著水的

小天使圓睜著惊奇而又快樂的眼睛,喘著气的那副神情,在她是极大的快樂。

    當一半小孩穿起了衣服的時候,几個打扮得很漂亮出來采藥草的農婦走近水浴小屋,怯

生生地停下腳步。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喚她們中間的一個來,請她把掉到水里的一塊浴

巾和一件襯衣拿去晒干,而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和那些農婦攀談起來。開頭,她們

用手捂著嘴笑,沒有听懂她問什么,但是不一會她們就膽大了,開始談起話來,立刻以她們

對于小孩們所表示出來的純真的嘆賞而博得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歡心。

    “噯呀,看看這個小美人,白得像糖一樣哩!”一個說,一邊嘆賞著塔涅奇卡,一邊搖

著頭。“只是瘦……”

    “是的,她生過病呢。”

    “他們也給你洗了澡嗎?”另一個望著嬰儿說。

    “不,他才三個月呢,”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夸耀般地回答。

    “當真嗎!”

    “你有小孩嗎?”

    “我生過四個;只剩下兩個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我就在上個狂歡節給她斷的奶。”

    “她多大了?”

    “哦,有兩歲了。”

    “你為什么喂她那么久的奶呢?”

    “這是我們的習慣,要過三個齋期……”

    于是談話就轉移到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最感興趣的話題上:她生孩子的時候怎樣?

男孩有什么病?丈夫在哪里?

    他是否常回家?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簡直不愿离開農婦們了,和她們談話她覺得這么有趣,她們的

趣味又是這么完全相投。使她頂高興的是她明顯地看出來這些婦人最羡慕的是她有這么多小

孩,而且都是那么可愛。農婦們甚至逗得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笑了,卻触怒了英國家庭

女教師,因為她就是使她莫名其妙的哄笑的原因。一個年輕婦人盡盯著看那個最后穿衣服的

英國婦人,而當她穿上第三條裙子的時候,她就忍不住下了這樣的評語:“噯喲,她穿了一

條又一條,永遠穿不完呢!”于是大家一齊笑開了。



九

    當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被她那群剛洗過澡、頭發還是濕的小孩們環繞著,自己頭上

系著頭巾,坐車快回到家門口的時候,馬車夫說:

    “哪家的老爺來了,我想一定是波克羅夫斯科耶的老爺吧。”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望著前方,當她認出迎面而來的、戴著灰色帽子、穿著灰色外

套的列文的熟悉的姿態的時候,她快活极了。她什么時候都高興看見他,而這時他正逢她最

得意的時候看到她,就更加使她高興了。誰也比不上列文能賞識她的偉大了。

    看見她,他就感到好像面對著他想像中的家庭生活的一幅圖景。

    “您好像一只母雞后面跟著一群小雞哩,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

    “噢,我真高興看見您!”她說,把手伸給他。

    “高興看見我,可是您卻不讓我知道。我哥哥住在我那里。

    我接到斯季瓦的信,才知道您到這里來了。”

    “斯季瓦的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惊訝地問。

    “是的,他來信說您搬到這里來了,他想也許有什么事我可以為您效勞,”列文說,這

樣說了之后,他突然感得狼狽起來,于是中止了話,他默默地和小馬車并排地走著,摘下菩

提樹的嫩芽,細細咀嚼著。他感到狼狽,是因為他感到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本來應該

由自己丈夫照料的事情上接受別人的幫助是會不愉快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确實不高

興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自己的家務事推給別人的那种做法。她立刻覺出列文覺察到這一

點。正因為這种敏銳的感覺和這种細致的感情,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才這么喜歡列文。

    “自然,我知道,”列文說,“那意思只是說您想要看看我,而我也非常高興呢。不用

說我也想得到,像你們在城市里住慣了的,在這里會感覺得很簡陋,假如您需要什么的話,

一切我都愿為您效勞。”

    “啊,不!”多莉說。“起初是有點不大舒适的,但是現在一切都安頓得好好的了──

這都是我的老乳母的功勞哩,”她指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說,老乳母看見他們說到

她,快活地、親切地向列文微笑著。她認識他,并且知道他是她最小的小姐的佳偶,极其盼

望這門婚事成功。

    “您不坐上車來嗎,老爺?我們可以往這邊擠一擠!”她對他說。

    “不,我要走路。孩子們,有誰要跟我一道和馬賽跑嗎?”

    孩子們不大認識列文,也記不起什么時候見過他,但是對于他,他們卻絲毫沒有感到孩

子們對于做假的大人常常感到的那种畏怯和敵視混織在一起的奇怪情緒。那是常常使孩子們

受罪不淺的。偽善不論在什么事情上也許可以欺騙最聰明最机靈的大人,但是最不靈敏的小

孩也能識破偽善,對它抱著惡感,不管它掩飾得多么巧妙。列文盡管也有缺點,但是在他身

上是沒有絲毫偽善的地方,因此孩子們對他表示了像他們在母親臉上看出的同樣的親切。接

受他的邀請,兩個大孩子立刻向他跳下來,和他一道跑著,好像和他們的乳母或是古里小姐

或是他們的母親一道跑著一樣地自然。莉莉也嚷著要到他那里去,于是她母親就把她交給

他;他把她掮在肩頭上,扛著她跑。

    “不要怕,不要怕,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向母親愉快地微笑著。“我絕

不會讓她受傷,也絕不會把她摔下來的。”

    看著他那敏捷的、有力的、小心翼翼的、過度謹慎的動作,母親也就放心了,于是她一

面注視著他,一面愉快地、贊許地微笑著。

    在鄉間這儿,和孩子們,和他所同情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一道,列文体驗到他

常有的那种孩子般的快活心情,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特別喜歡他這种心情。當他和孩子

們一道跑的時候,他教他們体操,用他那种怪腔怪調的英語逗得古里小姐發笑,和達里

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談著自己在鄉下的事務。

    午飯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和他兩人坐在涼台上,開始談到基蒂了。

    “您知道嗎?基蒂要來這里,和我一道過夏天。”

    “真的嗎?”他說,漲紅了臉,為了改變話題,他立刻改口說道:“那么我給您送兩頭

母牛來吧?假使您一定要算錢的話,就一個月付我五個盧布吧;但是您這樣可就太對不起人

了。”

    “不,謝謝。我們現在還過得去呢。”

    “啊,那么好,我去看看您的母牛,要是您允許的話,我指點您怎樣喂牛吧。一切全靠

飼料呢。”

    列文為了改變話題,就向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講了一套喂牛的道理,說母牛只是把

飼料變成牛乳的机器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他談著這個,但卻熱烈地渴望听到關于基蒂的詳情,同時又怕听到。他害怕他那得來不

易的內心平靜又要被破坏了。

    “是的,但是這一切都得要有人照料,這里可有誰來照料呢,”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

娜沒精打采地說。

    她靠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幫助,已經把家務料理得這么井井有條,她不想再有

所改變;加以,她對于列文的農業知識并不信任。說母牛是產乳的机器這一類道理,她是怀

疑的。她覺得這种道理只會妨礙農事。一切照她想來要簡單得多:像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

娜說的那樣,只要多給花斑牛和白胸牛一點飼料和飲料,不讓廚師把廚房的泔水給洗衣婦去

喂母牛就行了。這是簡單明了的。但是關于用谷類和草做飼料的一般道理是靠不住的,模糊

的。而且,最重要的,她要談基蒂的事。



十

    “基蒂來信說,再也沒有什么比孤獨和平靜是她更渴望的了,”多莉在沉默了一會之后

說。

    “她怎樣呢,好些了嗎?”列文激動地問。

    “謝謝上帝,她完全复原了。我從來不相信她的肺有毛病呢。”

    “啊,我真高興得很!”列文說,當他這么說著而且默默地凝視著她的時候,多莉感到

好像在他的臉上看出了有些叫人怜憫的、無助的表情。

    “讓我問您,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流露出她那溫和

而又略帶嘲弄的微笑,“您為什么生基蒂的气呢?”

    “我,我沒有生她的气,”列文說。

    “是的。您生气了。要不然,您為什么到了莫斯科不來看我們,也不去看他們呢?”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臉紅到發根了,“我真奇怪以您這樣個好心腸的

人竟會感覺不到這個。您怎么一點也不怜憫我,您既然知道……”

    “我知道什么?”

    “您知道我求過婚,被拒絕了,”列文說,于是一分鐘以前他對基蒂所抱著的滿腔柔

情,立刻轉化為由于受到侮辱而產生的憤恨之情了。

    “您怎么會以為我知道呢?”

    “因為大家都知道……”

    “這就是您誤解了;我确實不知道,雖然我這樣猜測過。”

    “那么現在您總知道了。”

    “我先前只知道發生了一件使她非常痛苦的事,她請求我再不要提起那事情。假使她連

我都沒有告訴的話,她是決不會對別人說的。但是你們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呢?告訴我吧。”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

    “什么時候的事呢?”

    “我最后一次到你們家里去的時候。”

    “您知道,”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我非常、非常替她難過呢。您痛苦的只是

自尊心受了傷害……”

    “也許是這樣,”列文說,“但是……”

    她打斷他的話頭。

    “但是她,可怜的孩子……我非常、非常替她難過呢,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

    “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請您原諒我!”他說,站起身來。“我要走了,達里

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再見吧!”

    “不,再待一會,”她說,抓住他的袖子。“再待一會,坐下吧。”

    “請,請不要再談這個了吧!”他說,坐下來,同時感覺得他原以為埋葬了的那种希望

又在他心中覺醒和騷動了。

    “假使我不是喜歡您的話,”她說,淚水涌上她的眼睛,“假使我過去不像現在這樣了

解您的話……”

    那种原來以為死了的感情逐漸复活了,抬起頭來,把列文的心占据了。

    “是的,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您不會明白的;因為

你們男子是自由自在的,樣樣都隨自己選擇。你們愛什么人自己總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但是

一個女子處在懸而不決之中,帶著女性的、少女的羞澀,她從遠遠的地方觀看你們男子,什

么話都只好听信──她可能有,而且常常有這樣一种感覺,好像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是的。假使不吐露感情的話……”

    “不,會吐露感情的;但是只想想:你們男子看上一個女子,就到她家里去,和她做朋

友,留心觀察她,等著看她是不是您的意中人;后來,當您确信您愛她的時候,您就求

婚……”

    “哦,也不完全是這樣。”

    “無論怎樣說,當您的愛成熟了或是在您所要選擇的兩個人中間看中了一個的時候,您

就求婚。但是人們并不問少女的。我們希望她自己選擇,但她卻選擇不了;她只能回答

‘是’或是‘不’。”

    “是的,在我和弗龍斯基兩人中間選擇一個,”列文想,而在他心中复活了的死去的希

望又死去了,只是使他感到痛苦的壓抑。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人會這樣選擇新衣裳或是別的物品,但卻不是

愛情。選定了最好……翻來覆去可不成。”

    “噢,自尊心,完全是自尊心!”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好像很輕視他的這种感

情,因為這种感情比起只有女人才理解的別种感情來就顯得很低下了。“當您向基蒂求婚的

時候,她正處在一种不能回答的境地。她猶疑不定。在您和弗龍斯基兩人之間猶疑。他,她

天天看見,而您,她卻好久沒有看到了。假若她年紀再大一點的話……比方我處在她的地位

就決不會猶疑的。我一向就不喜歡他,而結果果然這樣。”

    列文想起了基蒂的回答。她說了:“不,那是不可能的……”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冷淡地說,“我看重您對我的信賴,但是我相信您是

誤解了。但是不管我做的對不對,您那么鄙視的那自尊心使得我根本不可能想念卡捷琳

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了,──您知道,完全不可能了。”

    “我只再說一句:您知道我是在說我的妹妹,我疼愛她如同疼愛自己的小孩們一樣。我

也并沒有說她愛您,我的意思只是說她當時的拒絕并不說明什么。”

    “我不明白!”列文說,跳起來了。“要是您知道您是在怎樣地傷害我呀。這正像您的

一個孩子死了,而他們卻對您說:如果他在的話會是怎樣,他本來可以活著的,您看見他會

多么快樂。但是他卻死了!死了,死了!……”

    “說得多好笑!”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盡管列文非常激動,她仍然帶著悵惘而

又嘲諷的微笑說。“是的,我越來越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那么基蒂在這里的

時候您不來看我們嗎?”

    “不,我不來。自然我不會躲避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但是我要盡可能使她不看

到我,免得她討厭。”

    “您真是說得好笑得很!”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重复說,含著深情凝視著他的面

孔。“那么好,就當作我們沒有談過吧。你來做什么,塔尼婭?”她用法語對走進來的小女

孩說。

    “我的鏟子在哪里,媽媽?”

    “我說法語,你也要說法語。”

    小女孩試著用法語說,但是記不起法語鏟子這個字來了;母親指點她,用法語對她說鏟

子要到什么地方去找。這給了列文一种很不愉快的印象。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家里和她的小孩們的一切,現在對他說來,再也不像一會儿

以前那樣富于魅力了。

    “她為什么要和孩子們說法語呢?”他想;“這多么不自然,多么矯揉造作啊!孩子們

也感覺到這點。學習了法語,忘掉了真誠,”他暗自思索,卻不知道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

娜對于這事已經再三想過,結果還是相信:即使要犧牲真誠也不能不用那种方法去教孩子們

法語。

    “可是您為什么這樣急著走呢?再待一會吧。”

    列文留下喝了茶,但是他的愉快心情已經完全消失了,他感到不安起來。

    喝過了茶,他走到門廳去吩咐套上馬車,而當他轉來的時候,他看見達里婭·亞歷山德

羅夫娜很激動,面帶愁容,淚水盈溢在她的眼睛里。正在列文走到外面去的那個時候,發生

了一件事,把她今天一天所感到的幸福和她對她的孩子們所抱著的夸耀完全粉碎了。格里沙

和塔尼婭為了爭一個球打起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听到育儿室的叫聲跑去看見他們處

在可怕的光景里。塔尼婭揪著格里沙的頭發,而他呢,憤怒得臉都變了模樣,正用拳頭往她

身上亂打。這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一看見這种光景,好像她的心碎了。好像黑暗遮住了她

的生活;她感到她引以自豪的這些孩子不但极其平凡,而且簡直是不良的、沒有教養的、具

有粗暴野蠻癖性的孩子,坏孩子。

    她不能說,也不能想別的事情了;她不能向列文訴說她的不幸。

    列文看出來她很不快樂,竭力安慰她,說這并不能証明有什么不好,小孩們沒有不打架

的;但是就在他這么說的時候,他心里卻想:“不,我對我的小孩們可不會矯揉造作,不會

和他們說法語;但是我的小孩們不會像那种樣子的。只要不寵坏小孩們,不傷害他們的天性

就行了,這樣他們就會是很可愛的。不,我的小孩們不會像那种樣子的。”

    他告別了,坐車走了,她沒有挽留他。



十一

    七月中旬,离波克羅夫斯科耶約有二十里的、列文姐姐的地產所在的村子里的村長,到

列文這里來報告那里的情況和割草的事情。他姐姐的地產上的主要收入來自河邊每年春天被

水淹的草場。往年,草是二十個盧布一畝賣給農民的。當列文接手管理這地產的時候,他估

量這草場值更多的錢,他就定了二十五盧布一畝。農民們不肯出這個价錢,并且,如列文所

猜疑的,他們攔阻了別的買主。列文便親自到那里去,安排了一部分用雇工,一部分用按收

成分攤的辦法去割草。他自己的農民想盡辦法來阻撓這個新的方法,但是事情終于辦成了,

第一年草場就獲得將近兩倍的贏利。去年──正是第三年──農民們還在繼續反對,但是草

卻仍然用同樣的方法收割了。今年農民按分攤收成的三分之一的辦法擔任刈割全部的草,現

在村長就是來報告草已經割完了,并且說恐怕下雨,他們已經請來管賬,當著他的面分配了

收獲物,一共收集了十一堆作為地主的一份。當他問最大的草場收割了多少干草時,村長回

答得吞吞吐吐;他未經允許就那么急急忙忙地把收獲物擅自分配了;從農民說話的整個語調

听上去又有些异樣;從所有這些方面看來,列文覺出這回草的分配里面一定有蹊蹺,于是就

下定決心親自到那里去調查一個明白。

    列文在午飯時到達那村庄,把馬留在他哥哥的乳母的丈夫,他的一個年老的朋友的小屋

里,就走到養蜂場去看這老頭,想從他口里探听出割草的真情。帕爾梅內奇,一個饒舌的、

漂亮的老頭,熱烈地歡迎列文,把他所有的工作指給他看,把關于他的蜜蜂和今年离巢的蜂

群的一切詳情都告訴他;但是列文向他問起割草的事情時,他卻含糊其辭,不愿回答。這就

更証實了列文的猜疑。他走到割草場去,檢查干草堆。每堆恐怕還裝不滿五十車,為了要揭

發農民們的罪跡,列文吩咐立刻把運草的車拉來,抄起一堆運到倉庫去。這堆竟只裝了三十

二車。不管村長怎樣竭力辯白說干草有壓縮性,它們堆積過久變得干硬了,以及他怎樣賭咒

說一切事情都是做得對得起上帝的,列文還是堅持己見,說干草的分配是沒有經他吩咐的,

因此他不能把那干草當作一堆五十車來接受。經過長久的辯論之后,問題方才得到解決,就

是:這十一堆按一堆五十車計算歸農民接受,而主人的一份重新分配。爭辯和干草堆的分配

繼續進行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當干草分配到最后的時候,列文把監督分配干草的任務委托

給管賬,自己在以柳樹枝作標記的干草堆上坐下,嘆賞地眺望著農民的草場。

    在他面前,在沼地那邊的河灣上有一列穿得花花綠綠、高聲談笑的農婦們在移動,而散

開的干草在淡綠色草場上很迅速地形成了灰色的蜿蜒的草垛。拿著叉子的男子們跟在婦人們

后面走來,灰色的草垛堆成了寬闊的、高高的柔軟的草堆。在左邊,大車在割光了的草地上

轔轔地駛過,干草一大叉一大叉地被拋起,草堆一個一個地消失,代替的是載滿大堆芬芳干

草,干草直垂到馬臀上的一輛輛大車。

    “多么好的割草的天气啊!一定會是很出色的干草呢!”一個老頭子說,在列文身旁蹲

下來。“簡直是茶葉,哪里是干草!你看他們把干草拾起來,就像鴨子拾起撒給它們吃的谷

子一樣!”他指著逐漸變大的草堆,補充說。“午飯過后他們運了一多半了。”

    “最后一車嗎,呃?”他向一個青年農民說,那青年赶著車在他身邊駛過,停在一輛空

車前面,搖晃著大麻制的 繩繩頭。

    “最后一車了,爹!”年輕人叫著,勒住了馬,微笑著掉轉頭來,望了望一個坐在大車

里也在微笑的、活潑的、玫瑰色面頰的年輕農婦,然后就驅車前進。

    “那是誰?你的儿子嗎?”列文問。

    “我的小儿子,”老頭子露出親切的微笑說。

    “一個多好的小伙子呀!”

    “這孩子還算不坏哩。”

    “已經娶了親嗎?”

    “是的,到今年圣菲利普節ヾ恰好兩年了。”	  ヾ圣菲利普節,圣誕節前的第四個星期日。

	 “有小孩了嗎?”

    “哪會有小孩!整整一年多他什么都不懂,而且還害臊呢,”老頭子回答。“哦,多好

的干草!真正像茶葉一樣哩!”

    他重复說,為的是改變話題。

    列文更注意地凝視著伊万·帕爾梅諾夫和他的妻子。他們正在离他不遠的地方把干草裝

上車去。伊万·帕爾梅諾夫站在車上,接受,放好,并且踏平大束的干草,那是他的年輕美

麗的妻子靈巧地遞給他的,她先是一抱一抱地遞上來,后來才用叉子叉上。年輕的農婦從容

地、愉快地、敏捷地勞動著。壓緊的干草不容易叉上她的叉子,她先把干草耙松,用叉子刺

進去,然后用敏捷的、有彈性的動作將整個身子的重量壓在叉上,然后立刻把她的系著紅帶

的背一彎,她挺起身子,昂起她那白襯衣下面的丰滿胸部,靈活地轉動叉子,一束束干草高

高地拋上車去。伊万顯然想盡力使她不要多費力气,連忙大大地張開兩臂接了她投來的一束

束干草,把它們平平地攤放在車上。當年輕的農婦把最后剩下的干草耙攏來的時候,她拂去

落在她脖頸上的草屑,理了理垂到她那還沒有被太陽晒黑的白皙前額的紅頭巾,爬到車底下

去捆扎。伊万指點她怎樣把繩子系在橫木上,听她說了句什么話,他大聲笑出來。在兩人的

面孔表情上可以看出強烈的、富于青春活力的、剛剛覺醒的愛情。



十二

    干草車捆好了。伊万跳下來,拉著 繩牽走了那匹溫順的、毛色光滑的馬。他的年輕的

妻子把耙子投擲在大車上,就邁著有力的步子,搖動著兩臂,走到圍成一圈在跳舞的婦人們

那里去。伊万駛到大路上去,加入到其他的載重大車的行列中去。農婦們的花花綠綠的衣衫

閃爍著异彩,把耙掮在肩上,高聲喧笑著跟在大車后面走著。一個粗聲粗气的、未經訓練的

女人聲音驀地唱起歌來,唱到疊句的時候,隨即有五十個不同的、健康有力的聲音,有的粗

獷,有的尖細,又從頭合唱起這支歌來。

    婦人們唱著歌漸漸走近列文,他感到好像一片烏云歡聲雷動地臨近了。烏云逼近了,籠

罩住他,而他躺著的草堆,以及旁的草堆、大車、整個草場和遼遠的田野,一切都好像合著

那狂野而快樂的,摻雜著呼喊、口哨和拍掌的歌聲的節拍顫動起伏著。列文羡慕她們的這种

健康的快樂;他渴望參与到這种生活的歡樂的表現中去。但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好躺著觀

看傾听。當農民們和歌聲一道從視線和听覺中消失的時候,一种由于自己很孤獨,由于身体

不活動,由于他的憤世嫉俗而引起的沉重的憂郁之情就襲上列文的心頭。

    几個為干草的事和他爭吵得最凶的農民,他責罵過的、想要欺騙他的農民,正是這几個

農民愉快地向他點頭致意,顯然沒有而且也不能怀恨他,對于曾經想要欺騙他這件事也不但

毫不懊悔,而且連記都不記得了。一切都淹沒在愉快的共同勞動的大海中了。上帝賜与了歲

月,上帝賜与了力量。歲月和力量都貢獻給了勞動,而報酬就在勞動本身。勞動是為了誰?

勞動的結果又怎樣?這些都是無謂的考慮──無關宏旨的。

    列文常常嘆賞這种生活,他常常對于過著這种生活的人抱著羡慕之意;但是今天第一

次,特別是由于看了伊万·帕爾梅諾夫對他年輕妻子的態度而深受影響,他的腦海里明确地

浮現出這樣的念頭,他能否把他現在所過的乏味的、不自然的、無所事事的、獨身的生活換

取這种勤勞的、純洁的、共同的美好生活,這全在他自己。

    坐在他旁邊的老頭子早已回家去了;人們都已星散。住在近處的回家去了,遠處來的聚

在一起晚餐,在草場上過夜。列文沒有被人們看到,依舊躺在草堆上,還在凝望、靜听和沉

思。留在草場上過夜的農民們在短短的夏夜里几乎整夜不睡。起初可以听見大家一道晚餐的

歡樂的談笑聲,隨后又是歌聲和哄笑。

    漫長的整整一天的勞動在他們身上除了歡樂以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在黎明之前,一切

都寂靜了。除了沼地里不停的蛙鳴,和籠罩草場的破曉前晨霧里發出的馬的噴鼻聲以外,再

也听不到夜晚別的聲音了。清醒了,列文從草堆上爬起,仰望著繁星,他知道夜已經過去了。

    “哦,我做什么好呢?我怎樣著手呢?”他自言自語,极力想替自己把他在這短短的一

夜里体會到的一切思想感情表達出來。他所体會到的一切思想感情分成了三個不同的思路。

一個是拋棄自己過去的生活,拋棄自己的完全無用的學識和教育。這种拋棄會給与他快樂,

而且對他說來是簡單容易的。另一類的思想和想像是有關他現在所渴望過的生活的。他明晰

地感覺到這种生活的單純、純洁和正當,而且深信他會在這种生活中尋找到他所痛感缺乏的

滿足、平靜和高尚品德。但是第三類的思想卻圍繞著怎樣使舊生活轉變成新生活的問題。而

這里面他沒有一個念頭是明确的。“要娶妻嗎?要勞動和有勞動的必要嗎?离開波克羅夫斯

科耶嗎?買地嗎?加入農民一起嗎?娶一個農家女嗎?我怎樣辦才好呢,”他又問自己,仍

舊找不出答案。“不過,我整整一夜沒有睡,我想不清楚了,”他對自己說。“我以后會想

通的吧。有一件事是确實無疑的,這一夜把我的命運決定了。我過去所做的家庭生活的美夢

都是荒謬的,簡直不是那么回事,”他對自己說。“一切都簡單得多,好得多……”

    “多么美呀!”他仰望著正在他頭上天空中央的那片洁白的羊毛般的云朵所變幻出的奇

异的珍珠母貝殼狀云彩,這樣想。“在這美妙的夜里,一切都多么美妙啊!那貝殼一下子是

怎樣形成的呢?剛才我還望著天空,什么都沒有,只有白白的兩條。是的,我的人生觀也是

這樣不知不覺地改變了!”

    他走出草場,沿著大路向村子走去。微風吹拂,天空顯得灰暗陰沉。在光明完全戰胜黑

暗的黎明將要來臨之前,通常總有一個幽暗的頃刻。

    凍得瑟縮著,列文迅速地走著,眼睛望著地面。“什么?誰來了?”他想,听到了鈴鐺

的玎 聲,抬起頭來。在离他四十步遠的地方,一輛駕著四匹馬的、車頂上放著皮箱的馬車

沿著他正走著的長滿了草的大路迎面駛來。轅馬在轅木間擠著避免踏在轍跡上,但是斜坐在

車夫台上的熟練的馬車夫卻掌握著,使轅木對准轍跡,這樣,車輪又在平坦的道路上轉動了。

    列文只看見了這些,并不想知道來的會是什么人,他漠然地向馬車里望了一眼。

    馬車里,一個老太婆在角落里打盹,而在窗旁,坐著一位年輕姑娘,兩手拉住白帽子的

絲帶,顯然是剛醒過來。臉上喜气洋溢,若有所思,充滿了列文不了解的微妙复雜的內心生

活,她越過他的頭上眺望著東方的曙光。

    就在這景象消失的一瞬間,那雙誠實的眼睛望了望他。她認出他來,她的面孔惊喜得開

朗起來。

    他決不會看錯的。世界上再也沒有那樣的眼睛了。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夠給他把生活的

一切光明和意義集中起來。這就是她。這就是基蒂。他明白了她正從火車站坐車到葉爾古紹

沃去。在那不眠的一夜里使列文激動不安的一切事情,他所下的一切決心,全都一下子煙消

云散了。他怀著憎惡回想起他要娶一個農家女的夢想。只有在那里,在那向道路那邊疾馳而

去的、轉眼就要消逝了的馬車里面,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夠解決最近使他那么苦惱的生活之

謎。

    她沒有再朝外面眺望。車輪聲已听不到了,鈴聲也只隱隱約約听得見了。犬吠聲証明馬

車已經穿過村子,剩下的只有周圍空曠的原野、前面的村落和他孤單單一個人在荒涼的大路

上踽踽獨行。

    他仰望了一下天空,期望看到他所嘆賞的、他看成那夜的思想感情的象征的那貝殼形的

云朵。天上可一點也沒有像貝殼形的東西。在那里,在深不可測的高空,起了神秘的變化。

沒有絲毫貝殼的蹤影,在大半邊天上鋪展著一層越來越小的羊毛般的云朵。天空漸漸變得蔚

藍和明亮了;帶著同樣的柔和,但也帶著同樣的疏遠,它回答了他的詢問眼光。

    “不,”他對自己說,“不管這單純和勞動生活有多么好,我也不能回到這里來了。我

愛她。”



十三

    除了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最親近的人以外,誰也不知道這個表面上雖然最冷

靜、最有理智的人,卻有一种和他的性格總的傾向正相反的弱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

奇一听到或看見小孩或是女人哭就不能無動于衷。看到眼淚,他就會激動起來,完全喪失了

思考力。他部里的秘書長和他的私人秘書都懂得這一點,總是預先關照來請愿的女人們千万

不要流淚,如果她們不想錯過良机的話。“他會冒起火來,不听你的話了,”他們這樣說。

而實際上,在這种場合,眼淚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心中所激起的混亂情緒的确是表

現在急躁的憤怒上面。“我無能為力。請你走吧!”他在這种場合總是這樣喊叫。

    在從賽馬場回家的路上,安娜把她和弗龍斯基的關系告訴了他,隨著就驀地哭起來,兩

手掩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雖然心中對她產生了憤恨之情,但同時也感到了眼淚所

照常引起的那种情緒的激動。意識到這一點,意識到在當時流露任何感情都是不适宜的,他

竭力把生命的一切表現壓抑在自己心中,因此沒有動一動,也沒有望她一眼。這就是他臉上

呈現出那种死人般的僵冷的奇怪表情的原因,那表情給了安娜那么深刻的印象。

    當他們到家的時候,他扶她下了馬車,极力控制住自己,帶著他慣常的有禮貌的態度向

她道了別,說了句含含糊糊的話;他說他明天把會他的決定告知她。

    他妻子的話,証實了他最坏的猜疑,給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心以劇烈的創

痛。由于她的眼淚所引起的那种對她的生理上的怜憫使創痛加劇了。但是當只有他一個人在

馬車里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感到完全擺脫了那种怜憫,并且也擺脫了最近苦

惱著他的那种猜疑和嫉妒的痛苦,這就使得他又惊异又歡喜了。

    他体驗到就像一個人拔了一顆痛了好久的齲齒那樣的感覺。經過了可怕的痛楚和好像把

什么巨大的、比頭還大的東西從牙床拔下來那樣一种感覺之后,患者,几乎還不相信他自己

的幸運,忽然感到敗坏了他的生活那么久,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的東西已不复存在,而他

又能夠生活和思想,以及對牙齒以外的事情發生興味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体驗到

的正是這樣的一种感覺。那痛楚是奇怪而又可怕的,但是現在已經過去;他感到他又能夠生

活,又能夠思索他妻子以外的事情了。

    “沒有廉恥,沒有感情,沒有宗教心,一個墮落的女人罷了!我一向就知道這一點,一

向就看到這一點,雖然我為了顧全她,极力欺騙自己,”他暗自說。而他真的覺得好像他一

向就看到了似的;他回想起他們過去生活的詳細情景,他以前從來不曾覺得有什么不好,─

─現在這些情景卻明白地表明了她原來就是一個墮落的女人。“我把我自己的生活和她的結

合在一起,這是一個錯誤;但是這個錯誤不能怪我,所以我不應當不幸。過錯不在我,”他

對自己說,“而在她。但是我和她沒有關系了。在我心目中她已不存在了……”

    她和她儿子將遭遇到的一切──他對儿子的感情也像對她的感情一樣地變了──已不再

使他關心。現在他唯一關心的事就是這樣一個問題:如何才能抖落掉由于她的墮落而濺在他

身上的污泥,繼續沿著他的活躍的、光明正大的、有益的生活道路前進,要達到這個目的,

如何做才是最好、最得体、最于自己有利、因而也是最正當的。

    “我不能因為一個下賤女人犯了罪的緣故而使自己不幸;我只需要找到一個最好的方法

擺脫她使我陷入的這种困境。我一定要找到這樣的方法,”他對自己說,愈益愁眉緊鎖了。

    “我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歷史上的例証且撇開不講,從最近大家從新回憶

起來的《美麗的愛蓮娜》中密尼拉依ヾ起,現代上流社會中妻子對丈夫不貞的實例一一浮上

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想像中。“達里亞洛夫、波爾塔夫斯基、卡里巴諾夫公爵、

帕斯庫丁伯爵、德拉姆……是的,就連德拉姆,這么個正直有為的人物……謝苗諾夫、恰

金、西戈宁,”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想著。“縱然有一种不合理的ridiculeゝ落

在這些人頭上,但是我從來只把這個看做一种不幸,而且總是對這种事抱著同情的,”阿列

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自己說,雖然這并非事實,他對這种不幸從來不曾同情過,而他听

到背棄丈夫的不貞的妻子的事例越多,他就越重視他自己。“這是可能降臨到任何人頭上的

不幸。而這种不幸已經降臨到我頭上了。現在的問題就在于如何用最好的方法逃脫這种處

境。”于是他開始一一思考著和他同樣處境的人們所采用過的方法。	  ヾ《美麗的愛蓮娜》是德國作曲家奧芬巴哈(1819─1880)所作滑稽歌劇,當時在

莫斯科和彼得堡极為流行。密尼拉依是該劇中被欺騙的丈夫的可笑的角色。

    ゝ法語:嘲笑。

	 “達里亞洛夫決斗了……”

    決斗這件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年輕時候是特別醉心的,正因為他生來就是一

個膽怯的人,而他自己也十分明白這一點的緣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想起手槍對

准自己的情景就毛骨悚然,所以他生平從來不曾使用過任何武器。這种恐怖心理在他年輕時

候常常使他想起決斗,設想他將不能不把生命置于危險境地的那种情景。功成名就,獲得了

鞏固的社會地位以后,他早已忘卻這种心情了;但是這种心情的慣性又抬頭了,害怕自己膽

怯的心情現在變得這樣強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各方面把決斗的問題考慮了好

久,用決斗的念頭來聊以自慰,雖然事先他十分清楚無論在什么情形下他都不會和人決斗的。

    “無疑地,我們的社會還是這樣野蠻(英國又當別論),有許許多多的人(在這些人里

面,有的人的意見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特別尊重的),把決斗看做很對的事;但是

這會得出什么樣的結果呢?假定我找他決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對自己說,

于是在這里歷歷在目地想像著他在挑戰之后將要度過的一夜和那瞄准他的手槍,他戰栗了,

了解他是決不會這樣做的,“假定我找他決斗。假定他們教我怎樣射擊,”他盡自想下去,

“并且把我安排在适當的位置上;我扳了槍机,”他自言自語說,閉上眼睛,“結果我打死

了他,”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言自語說,一面搖著頭,好像要驅除這些無謂的念頭

似的。“為了要确定自己与有罪的妻子和儿子的關系而謀殺一個人,有什么意思呢?這樣我

還得決定怎樣處置她。但是更可能的而且一定要發生的事是──我將會被打死或是打傷。

我,一個無辜的人,會成為犧牲者──被打死或打傷。這就更沒有意思了。但是撇開這個不

說,挑戰出于我這一方面也不算是正直的行為。我的朋友們不會讓我決斗──不會讓一個俄

國所不可缺少的政治家的生命遭到危險,這一點我事先不是就知道的嗎?結果會怎樣呢?事

先明明知道決不會有真正的危險,結果就成了好像我只是以這樣的挑戰來沽名釣譽似的。這

是不正直的,這是虛偽的,這是自欺欺人。決斗是毫無道理的,誰都不會期望我這樣。我的

目的只是保護我的名譽,為了毫無阻礙地繼續進行公務上的活動,名譽是不可缺少的。”一

向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眼中看來關系非常重大的公務上的活動,這時在他看來就格

外重要了。

    經過考慮,拋棄了決斗的念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轉到离婚的念頭上──他

所記得的好些被侮辱的丈夫所選取的另一個解決方法。他一一思量了他所知道的所有离婚的

例子(這种例子在他非常熟悉的上流社會里是很多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竟找不

出一個實例的离婚的目的和他現在所抱著的目的一樣。在所有這些例子里,丈夫實際上是把

不貞的妻子出讓或是出賣了,而因為犯了罪、沒有權利再結婚的一方,就和一個自命為丈夫

的人結上了不正當的、非法的婚姻關系。在他現在的情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出

了,要獲得合法的离婚,就是說,把犯罪的妻子休棄了事的那种离婚是不可能的。他看出

來,以他所處的复雜的生活環境不可能找到法律所要求的揭發妻子罪行的丑惡証据;他看出

來即使有可能,他們生活的一定的体面也不容許把那樣的証据提供出來,提供出來徒然使他

在輿論中受到比她更大的貶責而已。ヾ      ヾ按照俄國法律,离婚中犯罪的一方不能再結婚,同時必須有通奸的見証方准离

婚。

	 离婚的企圖只會弄到涉訟公庭,丑聲四播,給他的敵人們以絕好的机會來誹謗和攻擊

他,貶低他在社會上的崇高地位。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息事宁人,這也不是离婚所能達到的。

而且,假若离婚,或甚至企圖离婚的話,那么,妻子會和丈夫斷絕關系,而和情人結合,這

是很顯然的。雖然他現在覺得他對妻子完全抱著輕蔑和冷淡的態度,然而在他的心底,阿列

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于她還剩下這樣一种感情──就是,不愿意看見她毫無阻礙地和弗

龍斯基結合,使得她犯了罪反而有利。單只這個念頭就使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這樣

激怒,他一想起這個,就痛心得呻吟起來,他抬起身子,在馬車里變換了一下位置,然后很

長時間內他皺著眉坐在那里,把他的容易受寒的、瘦骨嶙嶙的兩腿包在毛茸茸的絨毯里。

    “除了正式离婚之外,還可以照卡里巴諾夫、帕斯庫丁和那位好人德拉姆那樣做──就

是和妻子分居,”他鎮靜下來時繼續想。但是這個辦法也和离婚的辦法一樣會損害名譽,而

尤其要緊的是,分居也恰如正式离婚一樣,會使他的妻子投到弗龍斯基的怀抱中去。“不,

這是不成的,不成的!”他大聲說,又把絨毯拉了一拉。“我不應當不幸,但是她和他卻不

應當是幸福的。”

    在真相不明期間曾苦惱過他的那种嫉妒心情,一到那病牙被他妻子的話猛力拔去的時候

就消失了。但是那种心情卻被另一种心情,一种愿望所代替:那就是,不單希望她不能稱心

如意,而且唯愿她為她犯的罪而受到應有的懲罰。他自己沒有承認這种感情,但是在他的內

心深處,他卻渴望她因為破坏了他的內心平靜和名譽而受苦。又細想了一遍決斗、离婚、分

居所不可缺少的條件,又一次拋棄了這些念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确信只有一個解

決的途徑了:就是繼續和她在一起,把發生的事隱瞞住世人,用一切手段去斷絕他們的私

情,而更重要的,──雖然他自己沒有承認這點──去懲罰她。“我得把我的決定告訴她,

就是說,仔細考慮了她使一家人所陷入的那种痛苦處境之后,我認為一切別的解決辦法對于

雙方都比表面上的statusquoヾ更坏!在她遵守我的意愿,即是斷絕和她情人的一切關系的

嚴格的條件之下,我答應維持現狀。”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終于采取了這個決定的

時候,在他的腦海里就浮上了另一個重要理由來支持他的這個決定,“只有這么辦,我才是

依照宗教行事,”他對自己說。“這么辦,我就沒有拋棄我的犯罪的妻子,卻給予她悔悟的

机會;而且,縱然這使我很難受,我還是要為使她悔悟和拯救她而盡我的一份力量。”雖然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明白他對他的妻子決不會有什么道德感化力,而使她悔悟的企圖

除了虛偽以外也不會有別的結果,雖然在度過這些痛苦時刻的時候,他一次也沒有想到過尋

求宗教的指引,但是現在當他的決定在他看來正和宗教的要求相吻合的時候,宗教認可他的

決定使得他完全心滿意足,并且多少恢复了內心的平靜。他一想到在他一生中這樣的緊急關

頭,誰也不能夠說他沒有依照宗教教義行事──他總是在普遍的冷淡和漠不關心之中高舉起

宗教的旗幟的──他就覺得非常高興。當他進一步考慮到今后的問題時,阿列克謝·亞歷山

德羅維奇真的不明白為什么他和他妻子的關系不能仍舊像以前一樣。不消說,他再也不能夠

恢复對她的尊敬了,但是沒有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為了她是一個墮落的、不貞的妻子

而扰亂他的生活,使他苦惱。“是的,時間會過去的;時間,它會把一切都弄停當的,舊的

關系又會恢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自己說。“那就是說,恢复到這种地步,我

不會感到我的生活中有裂痕了。她應該不幸,但是過錯不在我,所以我不應當不幸。”	  ヾ拉丁語:維持現狀。



十四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快到彼得堡的時候,他不但完全堅持著他的決定,甚至已經

打好寫給他妻子的書信的腹稿。走進門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瞥了一眼部里送來的

公文信件,吩咐把它們拿到書房里去。

    “把馬卸下來,我什么人都不見,”他回答門房的問話,帶著一种表示他心情愉快的相

當得意的聲調,特別加重地說了“什么人都不見”這句話。

    在書房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來回踱了兩次,就在一張大書桌旁站定,仆人點

了六支蜡燭放在桌上。他把指關節扳得嗶剝作響,坐下來,理出了文具。兩肘擱在桌上,他

把頭歪在一邊,想了一會,就動筆寫起來,一刻都不停。他沒有對她用什么稱呼,而是用法

語寫的,使用了代詞“您”,這個字眼并不含著像在俄語中那樣冷淡的意味。

      在我們最后一次談話中,我曾向您表示,關于我們所談的問題,我要把我的決定告

知您。把一切事情仔細考慮一番之后,我現在就是抱著實踐那個諾言的目的來寫信給您。我

的決定是這樣的:不管您的行為如何,我總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割斷由神力把我們聯系在一起

的那紐帶。家庭不能被反复無常、任性妄為,甚至夫婦一方的罪惡所破坏,我們的生活應該

照過去一樣繼續下去。這對于我,對于您,以及對于我們的儿子都是必要的。我深信您對于

引起現在這封信的那件事,已經而且正在悔悟,而且我深信您會同我和衷共濟地來根除我們

不和的原因,而忘卻過去的事。倘若不然,您可以推測到您和您儿子的前途將會如何。這一

切我希望見面時再詳談。鑒于避暑季節即將終了,我請求您盡速回到彼得堡來,至遲不要超

過禮拜二。我為您歸來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備。我請您注意,我特別重視我的這個請求。

    阿·卡列宁

    附上您可能需要的錢──又及。

    他把信讀了一遍,覺得很滿意,尤其滿意的是他沒有忘記在信里附錢;信里沒有一句苛

酷的話,沒有譴責,也沒有過分的寬容。最重要的,這是為她的歸來而架起的一座黃金的橋

梁。折好了信,用沉重的象牙小刀按平了,就把它和錢一道放進信封里,他帶著每當他使用

他那精致的文具時感到的滿足,按了按鈴。

    “把信交給信差,叫他明天送到別墅交給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說,立起身來。

    “好的,大人!茶要送到書房里來嗎?”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吩咐把茶送到書房里來,于是,他一面玩弄著沉重的裁紙

刀,一面向圈手椅走去,在椅子近旁給他預備好了一盞燈和一本他已開始閱讀的論埃及象形

文字的法文書。在圈手椅上方懸挂著嵌在金框里面的、橢圓形的、由一位有名的畫家美妙地

描繪出來的安娜的畫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瞥了它一眼。深不可測的雙眸正像他們

最后一次談話的那個晚上一樣嘲弄而又傲慢地凝視著他。被畫家絕妙地描摹出來的頭上的黑

色飾帶,烏黑的頭發和無名指上戴滿戒指的纖美白皙的手,這一切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

維奇眼中看來似乎都暗示出一副令人難堪的傲慢和挑舋神气。對那畫像望了一會之后,阿列

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戰栗起來,嘴唇發抖,發出“布布”的響聲,他扭過臉去。他連忙在

圈手椅上坐下,打開那本書。他試著去讀,但是他不能夠喚回他以前對埃及象形文字所感到

的強烈興味了。他眼睛望著書,心里卻想著別的事。他不是在想他的妻子,而是想著最近在

他的官場生活中所發生的、現在成了他的公務上主要興味的一場糾紛。他感覺到他現在比以

前更透徹地了解了這場糾紛,而且感覺到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他可以毫不自夸地這樣說

──可以弄清楚全部的事件,提高他在官場中的地位,打敗他的對手,因而對國家作出莫大

的貢獻。仆人剛擺上茶,走出房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站起身來,向寫字台走

去。他把公文夾移到中央,帶著一絲几乎察覺不出的自滿的微笑,從筆架上取下一支鉛筆,

專門閱讀關于當前糾紛的复雜的報告。那糾紛是這樣一回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作

為政客的特色,那是每個步步高升的官吏所特有的那是和他熱衷功名、克己、正直和自信一

道造成了他的地位的,就在于他蔑視官樣文章,減少公文往返,盡量接触活生生的事實,以

及力圖節約。恰巧六月二日有名的委員會提出調查扎萊斯克省農田的灌溉問題,ヾ那事務是

屬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部里管轄的,成了鋪張浪費和文牘主義的顯著實例。阿列克

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知道這是實情。扎萊斯克省農田灌溉事務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的前任的前任所創辦的。這個事務确已花費而且還在花費大量的金錢,而毫無收益,全部事

務顯然不會有什么結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接任立刻就覺察出這個,原來就想調

查這個事務的。但是當初他感覺得他的地位還不夠鞏固,他知道這樣做會触犯太多人的利

益,這會是不明智的辦法。      ヾ一八七三年的飢荒之后,出現了許多灌溉薩馬拉草原的方案。不管這些方案的實

際意義如何,但它們可以領取津貼,而且是可以不費力气發財的途徑。

	 后來,他就著手于別的事情去了,簡直忘了這件事情。這個事務像其他一切事務一樣,

完全借著慣性自動進行。(許多人靠著灌溉事務為生,特別是一家非常正直的愛好音樂的人

家:這一家所有的女儿都會彈奏弦樂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那家人家相識,做過

他們的大女儿的男主婚人。)這個問題由敵對的部提出,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意

見看來,是不正當的,因為每個部都有与此類似的或比這更坏的事情,卻都因為眾所周知的

官場禮節的緣故,而沒有人來揭發。但是,現在既已向他挑戰,他就只好勇敢地應戰,要求

任命一個特別委員會來審查扎萊斯克省的農田灌溉事務委員會的工作;但是反過來他也沒有

向對手示弱。他要求另外任命一個特別委員會來調查安置該省少數民族的狀況ヾ。這個案子

是在六月二日的委員會上偶然被人提出,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予以積极支持的,他

認為這個提案,從少數民族的悲慘狀態看來,是刻不容緩的。在委員會上這個問題引起了好

几個部之間的互相爭論。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敵對的一個部証明了少數民族的狀況

极為興旺,而提出的改革适足以破坏他們的繁榮,并且証明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也不

外是起因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方面沒有能夠實行法律所規定的措施。阿列克

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打算要求:第一,組織一個新的委員會,賦予現場調查少數民族狀況的

權力;第二,假如少數民族的狀況果真像委員會手里的公文所記載的那樣,那么就另外任命

一個新的研究委員會,從(一)政治、(二)行政、(三)經濟、(四)人种學、(五)物

質、(六)宗教各方面來研究少數民族的悲慘狀態;第三,要求敵對的部報告十年來該部為

防止少數民族現在所處的這种不幸狀態所曾采取的措施;第四也是最后,要求該部說明為什

么它的行動,照在委員會提出的一八六三年十一月五日和一八六四年六月七日的一七○一五

號和一八三○八號的報告看來,好像和T……法第十八條及第三十六條附記的根本精神正相

抵触。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迅速地把這些思想的大意寫下來時,他的面孔泛溢著興

奮的紅暈。他寫滿了一張紙,然后站起身來,按了鈴,寫了個字條給他部里的秘書長,要他

替他去搜集一些必要的參考材料。他站起來,在房里來回踱著,他又瞥了那畫像一眼,皺著

眉頭輕蔑地微微一笑。又翻閱了一下那本論埃及象形文字的書,他對那書的興趣恢复了,阿

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到十一點鐘才上床,而當他躺在床上想起他妻子發生的事情的時

候,他現在已不再用那樣憂郁的眼光去看這事情了。	    ヾ“關于安排少數民族事件”早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就開始了。在烏發省和奧連堡

省的巴什基爾人占有十一万畝土地。為了達到“邊區俄羅斯化”的目的,政府鼓勵從俄羅斯

中央各省去的移民向巴什基爾人租賃土地。一般租賃的地段是無條件的,這就給濫用土地開

了方便之門。一八七一年通過了以优惠辦法出售荒地的特殊條例。從此就開始了私自盜賣國

家的和巴什基爾人的土地。奧連堡省總督辦公廳的官員們參加了這一舞弊事件。當這一事件

被宣揚出去之后,國家財產部部長瓦盧耶夫不得不辭職。



十五

    雖然安娜在弗龍斯基對她說她的處境無法忍受的時候,頑強地、激怒地反駁了他,但是

在她的心底,她也覺得自己的處境是虛偽而可恥的,她從心底渴望有所改變。在從賽馬場回

家的路上,她在激動中把全部真相告訴了她丈夫,不管她這樣做有多么痛苦,她仍然覺得很

高興。她丈夫离開了她之后,她對自己說她很高興,現在一切都弄清楚了,至少不會再撒謊

欺騙了。在她看來,好像毫無疑問,現在她的處境永遠明确了。這新的處境也許很坏,但卻

是非常明确的,不會有曖昧或虛偽的地方。她想,她說出那句話來以后使她自己和她丈夫遭

受的苦痛,現在也將因為一切都明确了而得到補償。那晚,她看見了弗龍斯基,但是她卻沒

有把她和她丈夫之間所發生的事告訴他,雖然為了要把她的處境确定下來,她必須告訴他。

    第二天早晨她醒來的時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對她丈夫所說的話,那些話在她看來是

這樣可怕,她現在簡直不能設想她怎么會說出那种荒唐粗俗的話來,簡直不能想像會有什么

樣的結果。但是話已經說出口了,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句話也沒有講就走了。

“我見了弗龍斯基,卻沒有告訴他。他臨走的時候我本來想叫回他來,告訴他的,但是我改

變了主意,因為我一開頭沒有告訴他,顯得有點奇怪。我為什么想對他說而終于沒有對他說

呢?”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她羞得滿面通紅。她明白是什么制止她說出口,她明白她是感到

羞恥。她的處境,昨天晚上看來是明朗化了的,現在她忽然覺得不但不明朗,而且毫無希望

了。她對于以前所從未加以考慮的恥辱感到恐懼。她一想到她丈夫會怎樣做的時候,最可怕

的念頭就浮上她的心頭。她幻想著管家立刻就會把她赶出家門,幻想著她的可恥的事情會傳

遍全世界。她問自己要是她被赶出去的時候她到什么地方去好呢,她找不出答案。

    當她想到弗龍斯基的時候,她仿佛覺得,他已不再愛她,他已開始厭倦起她來了,她不

能把自己交托給他,因此她怀恨起他來。她仿佛覺得,她對丈夫說的話,那些不斷地在她想

像里重复的話,她對所有人都說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不敢正視自己家里的人。她不敢叫

她的使女,更不敢走下樓去看她的儿子和家庭女教師。

    使女在門邊傾听了好久之后自動地走進房間來。安娜詢問般地望了望她的眼睛,帶著吃

惊的神色漲紅了臉。使女請求她原諒她進來,說她仿佛听到鈴聲。她拿來了衣服和一封信。

信是貝特西寫來的。貝特西通知她,今早麗莎·梅爾卡洛娃和施托爾茨男爵夫人會同他們的

崇拜者卡盧日斯基和斯特列莫夫老人到她家來玩槌球。“來吧,就當是來研究風俗。

    我等候著你,”收尾時她這樣說。

    安娜讀完信,沉重地嘆了一口气。

    “我什么,什么都不需要,”她對正在整理梳妝台上的香水瓶和刷子的安努什卡說。

“你走好了,我馬上就穿好衣服下來。我什么都不需要。”

    安努什卡走出去了,但是安娜并沒有穿衣服,還是像原來那樣坐在那里,她的頭和兩手

垂著,她時時渾身發抖,好像她要做個什么姿勢,說句什么話似的,但隨又陷入毫無生气的

狀態。她盡在重复著:“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但是“上帝”也好,“我的”也好,對于

她都沒有什么意義。在困難之中求救于宗教,正如求救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本人一

樣,她是連想都不去想的,雖然她對于那曾把她教養大的宗教從來沒有怀疑過。她知道宗教

的拯救只有在她拋棄那构成她生活的全部意義的東西的條件之下才有可能。她不只是愁苦,

而且她對于她所處的這种以前從來不曾体驗過的新的精神狀態開始感到恐怖。她感覺得好像

一切都在她心里成了二重的,正如有時物体映在疲倦的眼睛里成了二重的一樣。她有時差不

多自己都不知道她恐懼的是什么,她希望的是什么。她恐懼的或希望的是已經發生了的事

呢,還是將要發生的事,以及她渴望的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噢,我怎么辦呢!”她自言自語,忽然覺得頭的兩邊疼痛。當她清醒了的時候,她發

覺她正用兩手揪住兩鬢的頭發,而且緊按住鬢角。她跳起來,開始來回地踱著。

    “咖啡預備好了,女教師和謝廖沙正等候著,”安努什卡又走了回來說,看到安娜還是

原來的樣子。

    “謝廖沙?謝廖沙怎樣?”安娜突然變得興奮地問,今天早上第一次想起了她儿子的存

在。

    “他大概又淘气了,”安努什卡含著微笑回答。

    “怎么回事?”

    “您的桃子放在屋角的桌子上。他大概悄悄地吃了一個。”

    一想起她的儿子,安娜就突然從她所處的絕望境地擺脫出來了。她想起了她這几年來所

承擔的為儿子而活著的母親的職責,那職責雖然未免被夸大了,卻多少是真實的;她高興地

感覺到在她現在所處的困境中,除了她同丈夫或是同弗龍斯基的關系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支

柱。這個支柱就是她的儿子。不管她會陷入怎樣的境地,她都不能舍棄她的儿子。盡管她丈

夫羞辱她,把她驅逐出去,盡管弗龍斯基對她冷淡,繼續過著他獨自的生活(她又帶著怨恨

和責難想起他來),她都不能夠舍棄她的儿子。她有了生活的目的。因此她應該行動起來,

用行動來保障她和她儿子的這种地位,使他不致從她手里被人奪去。她得盡快地趁他還沒有

被人奪去之前開始行動。她得把她的儿子帶走。這就是她現在所要做的唯一的事。她需要鎮

靜,她得從這种難堪的境遇中逃脫出來。想到和儿子直接有關的問題,想到立刻要帶他到什

么地方去,就使她稍稍鎮靜下來。

    她連忙穿起衣服,走下樓去,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客廳,咖啡、謝廖沙和家庭女教師照

例在客廳里等著她。謝廖沙全身白服,彎著背和頭,正站在鏡子下面的桌子旁邊,帶著她所

熟悉的、酷似他父親的那种聚精會神的表情,正在理他手里拿著的花。

    家庭女教師露出格外嚴峻的臉色。謝廖沙像往常一樣尖叫了一聲:“噢,媽媽!”就停

下腳步來,躊躇著不知道放下花來,走去迎她的母親好呢,還是做完花環,拿著花去的好。

    家庭女教師道過早安之后,就開口冗長而詳盡地說了一通謝廖沙干下的頑皮事,但是安

娜沒有听她;她正在考慮要不要帶著她走。“不,我不帶她,”她決定道。“我一個人帶了

我的儿子走。”

    “是的,真是坏得很,”安娜說,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膊,她毫不嚴厲地,卻用一种使孩

子又惶惑又歡喜的羞怯的眼光望著他,她吻了吻他。“把他交給我吧,”她對惊呆了的家庭

女教師說,沒有放下儿子的手,在擺好咖啡的桌旁坐下。

    “媽媽!我……我……沒有……”他說,极力想從她的表情上探索出由于桃子的事他會

遭到什么結果。

    “謝廖沙,”她等家庭女教師一走出房間就說,“你做了坏事,不過你以后不會再做這

事了吧?……你愛我嗎?”她感到眼淚盈眶了。“難道我能不愛他嗎?”她自言自語,凝視

著他那又惊又喜的眼睛。“難道他會站在他父親一邊來責斥我嗎?難道他會毫不同情我

嗎?”眼淚已經淌下面頰,為了掩飾,她驀地站起來,几乎跑一般地走到外面涼台上。

    下了几天雷雨以后,寒冷的、晴朗的天气降臨了。在透過剛被雨沖洗過的樹葉的燦爛陽

光里,空气是寒冷的。

    她因為寒冷和內心的恐怖而顫抖了一下,那种恐怖在露天的清新空气里以新的力量襲擊

她。

    “去,到Mariette那里去,”她對跟著她走出來的謝廖沙說,然后她就開始在涼台的

草席上來回踱著。“難道他們不饒恕我,不了解這一切是怎樣出于不得已嗎?”她自言自語。

    她站住了,望了望白楊的梢頭在隨風搖曳,它那剛被雨沖洗過的葉子在寒冷的日光里燦

爛地閃爍,她知道他們不會饒恕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西現在都會像那天空,那青枝綠葉

一樣對她毫無怜恤。她又感到一切都在她心里變成二重的了。“我不要,不要想了,”她自

言自語。“我得准備。到什么地方去呢?什么時候走呢?帶誰呢?是的,搭夜車上莫斯科

去。安努什卡和謝廖沙,和几件必需用的東西。但是我首先得寫信給他們兩個。”她迅速地

走進戶內她自己的房間里去,在桌旁坐下,寫信給她的丈夫:

      事已至此,我再也不能留在您家里了。我要走了,帶了我的儿子一道。我不懂得法

律,所以不知道儿子應留在雙親的哪一方;但是我帶了他走,因為我沒有他不能夠生活。請

寬大一點,讓他跟了我去吧。

    她迅速而自然而然地寫到這里,但是請求他寬大,她不相信他會寬大的,以及必須用什

么打動人的話來結束這封信,這就使她寫不下去了。

    我不能說我的過錯和悔悟,因為……

    她又停下了筆,她的思想連貫不起來了。“不,”她自言自語,“沒有必要這樣寫,”

于是撕了信,她重新寫過,沒有提到寬大,然后封了起來。

    另外還得寫封信給弗龍斯基。“我告訴了我丈夫,”她寫著,坐了好久,再也寫不出什

么來了。這是那樣粗俗,那樣不像女人。“我還能再對他寫些什么呢?”她問自己。她又羞

得滿面通紅;她想起了他的鎮靜,一种對他的怨恨之情使她把她已經寫下一句話的信紙撕成

碎片。“沒有寫什么的必要,”她自言自語,于是關上帶吸墨紙的文件夾,她走上樓去,對

家庭女教師和仆人們說她今天要到莫斯科去,就立刻動手收拾起行李來。



十六

    別墅里所有的房間都擠滿了走來走去搬運行李的挑夫、園丁和仆人。壁柜和大柜都打開

了;兩次派人到店里去買繩子;報紙撒了滿地。兩口箱子、几只手提皮包和用皮帶束住的毛

毯被搬到了大廳。一輛馬車和兩輛出租馬車停在台階下。安娜因忙于收拾行裝而忘記了內心

的激動,正站在她自己房間里的桌子旁邊檢點著她的旅行皮包,正在這時,安努什卡使她注

意到一輛馬車駛近的聲音。安娜從窗口望出去,看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信差在台

階上按大門的門鈴。

    “去看看什么事,”她說,抱著一种准備承受一切的鎮靜態度在圈手椅里坐下,兩手搭

在膝頭上。仆人拿了一個上面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筆跡的厚厚的小包進來。

    “信差奉命要候回音,”他說。

    “好的,”她說,他一走出房間,她就用顫栗的手指拆開了信。一卷還沒有折過的鈔票

從信封里掉了出來。她打開信,開始從末尾讀起。“我為您的歸來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

備……我特別重視我的這個請求……”她讀著。她看下去,隨后又倒回來,讀了一遍,又從

頭到尾讀了一遍。當她讀完了的時候,她感到渾身發冷,感到一种出乎她意料的可怕的不幸

降臨到她頭上。

    早晨她還后悔不該對她丈夫說,她唯一希望的就是沒有說這話。而這里,這封信就當她

的話沒有說一樣,而且給予了她所愿望的東西。但是現在這封信在她看來卻比她所能設想的

任何事情都可怕。

    “他是對的,他是對的!”她說。“自然,他總是對的;他是基督教徒,他寬大得很!

是的,卑鄙齷齪的東西!除了我誰也不了解這個,而且誰也不會了解,而我又不能明說出

來。他們說他是一個宗教信仰非常虔誠、道德高尚、正直、聰明的人;但是他們沒有看見我

所看到的東西。他們不知道八年來他怎樣摧殘了我的生命,摧殘了我身体內的一切生命力─

─他甚至一次都沒有想過我是一個需要愛情的、活的女人。他們不知道他怎樣動不動就傷害

我,而自己卻洋洋得意。我不是盡力,竭盡全力去尋找生活的意義嗎?我不是努力愛他,當

我實在不能愛我丈夫的時候就努力去愛我的儿子嗎?但是時候到了,我知道我不能再自欺欺

人了,我是活人,罪不在我,上帝生就我這么個人,我要愛情,我要生活。而他現在怎樣

呢?要是他殺死了我,要是他殺死了他的話,一切我都會忍受,一切我都會饒恕的:但是

不,他……”

    “我怎么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做呢?他做的正好符合他的卑鄙的性格。他要始終是對的,

而我,已經墮落了,他還要逼得我更墮落下去……”“您可以推測到您和您儿子的前途將會

怎樣,”她想起了信上的話,“這是要奪去我儿子的威脅,而且大概照他們那愚蠢的法律他

是可以這樣做的。但是我知道得很清楚他為什么要這樣說。他甚至連我對我儿子的愛都不相

信,要么他就是輕視這种愛(正如他老是嘲笑它一樣)。他輕視我的這种感情,但是他知道

我不會舍棄我的孩子,我也不能舍棄我的孩子,即使和我所愛的人一道,沒有我的孩子,我

還是活不下去;但是他知道如果我舍棄了我的孩子,從他那里跑掉,那我的行徑就會和最無

恥、最卑劣的女人一樣。他知道那個,知道我不能夠那樣做。”

    “我們的生活應該照過去一樣繼續下去……”她又想起信上另一句話。“那生活過去已

經夠苦的了,近來更可怕。今后又會怎樣呢?一切他都知道;他知道我不會因為我要呼吸,

我要愛而悔悟;他知道這樣下去,除了說謊和欺騙以外,不會有別的結果;但是他要繼續折

磨我。我了解他;我了解他樂于在虛偽中游泳,正像魚在水里游一樣。不,我不會給他那种

快樂,不論怎樣,我都要沖破他想用來擒住我的那面虛偽的蛛网。隨便什么都比虛偽和欺騙

好。”

    “但是怎么辦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天下有過像我這么不幸的女人嗎?……”

    “不,我一定要沖破,我一定要沖破!”她叫了一聲,跳了起來,忍住眼淚。然后她走

到寫字台前,打算再寫封信給他。但是,她從心靈深處感到她沒有力量去沖破一切,她沒有

力量跳出她過去的處境,不管那處境是多么虛偽和可恥。

    她在寫字台旁坐下,但是沒有寫信,她把兩臂搭在桌上,頭伏在胳臂上,哭起來,胸脯

起伏,嗚咽著,像小孩哭一樣。她哭,因為她曾夢想她的處境快要弄清楚,明确,而那夢想

如今是永遠破滅了。她預料到一切仍會像過去一樣,甚至會比過去坏得多。她感覺到她所享

有的社會地位,那在她今天早晨看來那么無足輕重的,那地位對于她還是非常寶貴的,她沒

有力量拿它去換取拋棄了丈夫和儿子去投奔情人的那种女人的可恥處境;不管她怎樣竭盡心

力,她總不能夠變得比本來的她更堅強。她永遠不會嘗到戀愛的自由,卻會永遠是一個有罪

的妻子,時時感到罪跡被揭發的威脅,為了和一個她所不能共同生活的、同她很疏遠的、無

拘無束的男子結上可恥的關系而欺騙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事情會弄到這种地步,同時這事情

又是這樣可怕,她連想都不敢去想事情會如何了結。

    她盡情地哭泣著,像小孩受了處罰時哭泣一樣。

    仆人的腳步聲迫使她振作起精神來,她扭過臉不望著他,裝出在寫信的模樣。

    “信差問有沒有回信,”仆人報告。

    “回信?好的,”安娜說。“叫他等一等吧。我會按鈴的。”

    “我能夠寫什么呢?”她想。“我一個人能夠決定什么呢?我知道什么?我需要什么?

我愛什么呢?”她又感到她的心開始分裂成二重了。這种感覺又使她感到惊駭,于是她就抓

住了她想到的可以排遣愁悶的第一個行動的口實。“我得去看阿列克謝(她心里是這樣叫弗

龍斯基的);只有他能夠告訴我應該怎樣做。我要到貝特西家去,我也許可以在那里見到

他,”她自言自語,完全忘記了當昨天她告訴他她不去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那里的時候,他

說過既是那樣他也不去了。她走到桌前,寫了個字條給她丈夫:“來信收到了。──安。”

于是,按了按鈴,把它交給了仆人。

    “我們不走了,”她對走進來的安努什卡說。

    “一直不走了嗎?”

    “不,行李放到明天,不要解開,叫馬車等著。我要到公爵夫人家去。”

    “我拿什么衣服來呢?”



十七

    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請安娜來參觀的槌球是由兩位貴婦人和她們的崇拜者組成的。這兩

位婦人是彼得堡一個新的上流社交團体的主要代表人物,這個團体以模仿之模仿自稱為

lesseptmervoillesdumondeヾ。這兩位婦人所屬的社交團体,雖是最上流的,卻和安娜所出

入的社交團体是完全敵對的。而且斯特列莫夫老人,彼得堡最有權勢的人之一,麗莎·梅爾

卡洛娃的崇拜者,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政敵。由于這一切顧慮,安娜原來不打算

去的,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信上的暗示就是針對她可能拒絕而發的。但是安娜現在卻急于想

去,希望在那里見到弗龍斯基。	  ヾ法語:世界七奇。

	 安娜到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比其他的客人們都早。

    正在她進門的時候,弗龍斯基的仆人,頰髭梳理得像侍從武官一樣,也走了進來。他在

門邊站住,脫下帽子,給她讓了路。安娜認出他來,這時才想起弗龍斯基昨天對她說過他今

天不來,他大概是送信來通知這事的。

    當她在門廳脫下外衣的時候,她听到那仆人連發卷舌音也像侍從武官一樣,說了句:

“伯爵給公爵夫人的,”就把信交了。

    她真想問問他的主人在什么地方。她真想轉回去,寫封信叫他來看她,或是她親自去看

他。但是這几個辦法都行不通了。她已經听到鈴響通報她的到來,而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

仆人已經側著身子站在敞開的門邊,等候她走進里面的房間去。

    “公爵夫人在花園里;馬上會有人去通報的。您愿意到花園去嗎?”另一個房間里的另

一個仆人報告說。

    猶豫不定的心情還是和在家里一樣,實際上是更加厲害了,因為不能夠有所行動,不能

夠見到弗龍斯基,反倒要留在這里,留在這些不相干的、和她現在的心情那么不相投合的人

們里面。但是她穿著她知道很合身的衣服;她不是孤單單一個人,周圍都是她所熟悉的那种

奢華懶散的气氛,她感覺到比在家里輕松一些了;她不用去想她該做什么。一切都听其自

然。看見貝特西穿著一件雅致得使她惊訝的雪白服裝向她走來,安娜像往常一樣地對她微微

一笑。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同圖什克維奇和一位年輕小姐一道走著,那位小姐是她的一個親

戚,她在有名的公爵夫人家里過夏天,這使她那在外省的父母大為高興。

    安娜的神色一定有些异樣,因為貝特西立刻覺察出來。

    “我沒有睡好,”安娜回答,注視著朝著她們走來的仆人,据她猜想,他一定拿來了弗

龍斯基的信。

    “您來了我多高興呀!”貝特西說。“我累极了,正想在他們來之前喝一杯茶呢。您去

吧,”她對圖什克維奇說,“和瑪莎一道去試試槌球場,就是割了草的那地方。我們喝著茶

還有時間談談心呢,we’llhaveacosychatヾ,好嗎?”她用英語對安娜說,帶著微笑,握

著她的拿傘的那只手。	  ヾ英語:我們來促膝談心吧。

	 “好的,特別是因為我不能在您這里逗留很久,我還得去看弗列達老夫人呢。我答應去

看她總有一百年了,”安娜說,說謊原來是違反她的本性的,但在社交場中,說謊對于她不

但變得又簡單又自然,并且給与她一种樂趣。

    她為什么說了她在一秒鐘以前都沒有想到的事,她怎么也解釋不清。她說這話只是因為

想到弗龍斯基既不會來這里,她就不如保留自己行動的自由,好想個別的方法去和他會面。

但是她為什么單單說了老女官弗列達,她去看她同去看許多旁的人并沒有什么不同,這她可

解釋不出來;但是結果証明,要想出一條去看弗龍斯基的妙計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不,我怎樣也不放您走,”貝特西回答說,緊盯著安娜的臉。“真的,我如果不是愛

您的話,我簡直要生气了。真要使人認為您是害怕我的朋友會妨礙您的名譽哩。在小客廳里

預備好茶,”她照平常一樣眯縫著眼睛對仆人說。從他手里接過信來,她看了一遍。“阿列

克謝騙起我們來了,”她用法語說。“他信上說他不能來,”她補充說,用一种那么單純而

又自然的口吻,好像她腦子里從來沒有想過,對于安娜,弗龍斯基竟會比槌球球員更有意義。

    安娜明白貝特西什么都知道,但是,听見她在自己面前這樣說弗龍斯基,她一時間几乎

要相信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哦!”安娜漠不關心地說,好像對于這件事情并不感到興味似的,她微笑著繼續說:

“您的朋友怎么會妨礙人家的名譽呢?”這种語言游戲,這种隱瞞秘密,對于安娜像對所有

的婦人一樣,有一种莫大的魅力。并不是非隱瞞不可,也不是隱瞞有什么目的,而是隱瞞的

過程本身吸引了她。“我不能比教皇更信天主教,”她說。“斯特列莫夫和麗莎·梅爾卡洛

娃,說起來,他們都是社交界的精華之精華呢。而且他們到處受人歡迎,而我,”她特別著

重我這個字眼,“從不苛刻和褊狹。

    我只是沒有時間。”

    “不,您也許不愿意看見斯特列莫夫吧?讓他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委員會上

去互相攻擊吧,那不干我們的事。但是在社交界,我知道他是一個最和藹可親的人,而且是

一個熱心的槌球家。您等等就會看到的。以他那么大的年紀,做麗莎的痴心情郎,處境雖然

很好笑,但是您該看看他處在這种境地是怎樣應付自如的。他真是有趣极了。薩福·施托爾

茨,你不認識吧。啊,那是一個新的、完全新的典型。”

    貝特西一口气說下去,同時從她的愉快、机靈的眼光,安娜感覺到她有几分猜到了她的

處境,正在替她有所籌划。她們是坐在小房間里。

    “可是我得回阿列克謝一封信,”說著貝特西就在桌前坐下,寫了兩三行,把它放進信

封里去。“我寫信叫他來吃飯。我說有一位太太在這里吃飯,沒有男子作陪。您看我這樣措

辭會說動他嗎?對不起,我要走開一會。請您把信封起來,叫人送去,好嗎?”她從門口

說:“我還有些事情要去吩咐呢。”

    片刻也不思索,安娜在放著貝特西的信的桌子前坐下,連看也沒有看,就在下面寫著:

“我急著要見你。請到弗列達花園來。我六點鐘在那里等。”她封好信,待貝特西轉來的時

候就當著她的面把信交給人送走了。

    茶已擺好在涼爽的小客廳里的小茶桌上,兩個婦人真的在客人到來之前作了特維爾斯基

公爵夫人所應許的acosychat。她們評論著她們在等候的人,談話落到麗莎·梅爾卡洛娃身上。

    “她可愛极了,我一向很喜歡她,”安娜說。

    “您應該喜歡她。她為您著迷了。昨天她看過賽馬后跑到我這里,沒有看到您,大為失

望。她說您才是一個真正的傳奇中的女主人公哩,并且說她倘若是一個男子的話,她是一定

會為您顛倒的。斯特列莫夫說她事實上已經顛倒了。”

    “可是請您告訴我。我始終不明白,”安娜沉默了一會之后說,她的聲調顯露出她并不

是在問一個無所謂的問題,她所問的問題對于她比實際上更重要。“請您告訴我,她和卡盧

日斯基公爵,那個人們稱做米什卡的,他們的關系是怎樣的呢?我難得看見他們一次。到底

是怎么一种關系呢?”

    貝特西眼睛里含著笑意,緊盯著安娜。

    “這是一种新的方式,”她說。“他們都采取了這种方式。

    他們把什么輿論都拋到九霄云外了。只是拋法有各种各樣的。”

    “是的,可是她和卡盧日斯基的關系到底是怎樣的呢?”

    貝特西突然發出快樂的抑制不住的大笑,那种笑在她是少有的。

    “您侵入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的領域了。那是可怕的孩子才會提出的問題哩。”說著,貝

特西顯然努力想控制自己,但是控制不住,終于迸發出不常笑的人們笑起來的時候那种富于

感染性的笑聲。“您還是去問他們自己吧,”她含著笑出來的眼淚說。

    “不;您盡管笑,”安娜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可是我始終不明白。我不明白丈夫做什

么的。”

    “丈夫?麗莎·梅爾卡洛娃的丈夫給她拿披肩,隨時供她使喚。但是其中的內情,是沒

有人要打听的。您知道在上流社會里,甚至像化妝的某些細節是沒有人去談論或是去想的。

    這也是一樣。”

    “羅蘭達克夫人的慶祝宴會,您去不去呢?”安娜說,為的是改變話題。

    “我不想去,”貝特西回答,沒有望著她的朋友,她動手把芬芳的茶斟在小小的透明的

茶杯里。把茶杯移到安娜面前,她取出一支煙卷,裝進純銀煙嘴里,把它點著。

    “是這樣的,您知道:我處在一种幸運的地位,”她這回非常嚴肅地,一面端起茶杯,

一面開始說。“我了解您,我也了解麗莎。麗莎是那种性情單純的人,像小孩一樣不懂得什

么是好,什么是坏。至少她年輕的時候不懂得這些。而現在她感到不懂事對她正合适。現

在,也許是故意裝出天真無知呢,”貝特西帶著一种俏皮的微笑說。“但是,無論怎樣,這

對她正合适。您知道,同一件事可以從悲劇的方面去看,而變成一种痛苦,也可以單純地甚

至快活地去看。也許您太偏于從悲劇的方面去看事情了。”

    “我是多么想要理解別人就像理解自己一樣啊!”安娜說,嚴肅而又沉思地。“我比旁

人坏些呢,還是好些?我想是坏些。”“可怕的孩子!可怕的孩子!”貝特西重复說。“可

是他們來了。”



十八

    她們听到腳步聲和一個男人的聲音,跟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和笑聲。不一會,她們期待

的賓客走進來了:薩福·施托爾茨和一個叫做瓦西卡的健壯得容光煥發的青年。顯然可以看

出,他從不缺少嫩牛排、塊菌和布爾岡紅酒的丰盛營養。瓦西卡向兩位太太鞠了鞠躬,瞥了

她們一眼,但只有一秒鐘。他跟在薩福后面走進客廳,好像系在她身上似地跟著她走來走

去,他目不轉睛地盯住她,就像要吃掉她一樣。薩福·施托爾茨是一位黑眼睛的金發婦人。

她穿著高跟鞋邁著靈活的碎步走進來,好像男子一樣有力地和兩位太太握了握手。

    安娜從來沒有會見過這位社交界的新星,看到她的美麗、她的過分時髦的裝束和她的大

膽舉止,不胜惊訝。她頭上柔軟的金發(她自己的和假的混在一起)梳得那么高高的,以致

她的頭就和她那大部袒露的、丰滿端麗的胸膛一樣大小了。她的動作是這般迅速,每走一

步,她的膝頭和大腿的輪廓就在她的衣裳下面鮮明地顯露出來,使人不禁生出這樣的疑問:

這位婦人的真正的肉体,那么細小苗條,上面那么袒露,背后和下部又那么隱蔽,在后面那

像晃動的山峰似的裙子里面,實際上到什么地方為止呢。

    貝特西連忙把她介紹給安娜。

    “只想想,我們差一點壓死兩個士兵呢,”她立刻開口對她們說,瞟著眼睛,微笑著,

扯好被她甩到一邊的裙裾。“我和瓦西卡一道坐車到這里來……噢,你們彼此一定還不認識

吧。”于是她介紹了一下年輕人的姓,隨即微微漲紅著臉,因為她的錯誤──就是,向不認

識的人叫他瓦西卡──而高聲大笑起來。

    瓦西卡又向安娜鞠了鞠躬,但是沒有對她說一句話。他向薩福說:“您輸了。我們先

到。交錢來吧!”他微笑著說。

    薩福笑得更加開心了。

    “現在不必,”她說。

    “啊,好的。我以后來討。”

    “好极了!好极了!啊,真的!”她突然轉向貝特西說,“我真是好人……我完全忘記

了……我給您帶來了一位客人哩。他來了。”

    薩福給邀來而又被她忘卻的這位不速之客倒是這么一個重要人物,雖然年紀很輕,兩位

夫人卻都站起來迎接他。

    他是薩福的一個新的崇拜者。他現在跟蹤著她,正如瓦西卡一樣。

    不一會卡盧日斯基公爵到來了,還有麗莎·梅爾卡洛娃同斯特列莫夫。麗莎·梅爾卡洛

娃是一個瘦瘦的黑發婦人,有著一副東方式的、慵懶的面孔和一雙美麗的、如一般人所說的

那樣深不可測的眼睛。她的深色服裝的風格(安娜立刻注意到而且賞識了這一點)和她的那

种美十分調和。麗莎之柔弱和嬌慵正如薩福之結實和洒脫一樣。

    但是照安娜的趣味,麗莎是更魅人得多。貝特西對安娜說麗莎學天真未鑿的小孩的模

樣,但是當安娜看到她的時候,她感覺得這不是真的。她實際上是既天真而又墮落,但卻是

一個可愛而柔順的女人。固然,她的風度和薩福的相同;而且像薩福一樣,她也有兩個男

子,一個年輕的和一個年老的,牢牢地盯著她,用他們的眼睛吞噬著她;但是在她身上卻有

超出她周圍一切的地方,在她身上有那种混在玻璃制品中的真金剛鑽的光輝。這种光輝在她

那美麗的、真正深不可測的眼睛里閃爍出來。那雙帶著黑眼圈的眼睛的疲倦而又熱情的目光

以其完全的真誠打動了人。誰凝視一下那雙眼睛,都會覺得自己完全了解了她,而了解了她

的時候就不能不愛她了。

    一見安娜,她的臉上立刻喜笑顏開。

    “噢,我看見您多高興啊!”她一面說,一面向她走去。

    “昨天在賽馬場我正想到您跟前來,可是您走了。我是那樣想要見您,特別是昨天。那

不是可怕得很嗎?”她說,用那种好像把她整個的心剖露出來那樣的眼色望著安娜。

    “是的,我也沒有想到會那樣令人激動呢,”安娜說,漲紅了臉。

    大家這時起身要到花園去。

    “我不去,”麗莎說,微笑著,挨著安娜坐下。“您也不去吧?誰愿意玩槌球呢?”

    “啊,我倒很喜歡,”安娜說。

    “哦,您怎么會對什么事情都不感到厭倦呢?望著您,真叫人愉快。您是生气勃勃的,

我可什么都厭倦了。”

    “您怎么會厭倦呢?啊,您是生活在彼得堡最快活的圈子里哩,”安娜說。

    “也許不屬于我們圈子里的人們還要厭倦得多,但是我們──至少是我──并不快樂,

倒是厭倦得可怕,可怕哩。”

    薩福抽著煙,和兩個青年一道到花園里去了。貝特西和斯特列莫夫仍舊坐在桌旁。

    “什么,厭倦!”貝特西說。“薩福說昨晚他們還在您家里痛快地玩了一夜哩。”

    “噢,一切都是多么乏味!”麗莎·梅爾卡洛娃說。“看過賽馬之后我們大家一齊跑到

我家里來。老是一樣,老是一樣!老是那种事情。我們整晚躺在沙發上。那有什么可快樂

的?不,您是用什么方法才不厭倦的呢?”她又轉向安娜說。“人只消望一望您,就看得出

這是一個可以幸福,也可以不幸,但決不是一個會感到厭倦的女人。告訴我,您怎么做的

呢?”

    “我什么也不做,”安娜回答,由于這尋根究底的盤問羞紅了臉。

    “那是最好的方法,”斯特列莫夫插嘴說。

    斯特列莫夫是一個發鬢半白、卻還顯得年輕,生得丑陋、但有一副极有特色的聰明臉相

的五十歲上下的人。麗莎·梅爾卡洛娃是他妻子的侄女,他和她在一道消磨了他全部的剩余

時間。一見安娜·卡列宁娜,他──在公務上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政敵──就像

社交界的聰明人那樣,竭力對她,他的政敵的妻子,表示殷勤。

    “什么也不做,”他帶著含蓄的微笑說,“那是最好的方法。我老早就對您說過,”他

轉向麗莎·梅爾卡洛娃說,“假如您要不厭倦,您就千万不要想您會厭倦。正好比您如果怕

睡不著,您就千万不要想您會睡不著。這就是剛才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所說的。”

    “我要是這樣說了,我一定高興得很的,因為這話不但說得很聰明,而且也很正确

呢,”安娜帶著微笑說。

    “不,您倒告訴我為什么人不能夠入睡,不能不感到厭倦呢?”

    “要能夠入睡,必須勞動;要心情愉快,也必須勞動。”

    “當我的勞動對于誰都沒有用處的時候,我為什么去勞動呢?而故意裝假是我不能而且

也不愿意的。”

    “您真是不可救藥,”斯特列莫夫說,沒有望著她,他又和安娜說話去了。

    因為他和安娜見面的次數不多,他對她除了尋常的客套也說不出什么,但是他說這些尋

常的話,如說她什么時候回彼得堡啦,利季婭·伊万諾夫伯爵夫人多么喜歡她啦,等等,卻

都帶著這樣的一种表情,暗示出他是全心全意渴望討好她,而且對她表示尊敬和甚至不止是

尊敬。

    圖什克維奇走進來,報告說大家在等候他們去打槌球。

    “不,不要走,請不要走吧!”麗莎·梅爾卡洛娃听到安娜要走,這樣地懇求著。斯特

列莫夫幫著她請求。

    “這真會有天淵之別,”他說,“离開這里在座的人到年老的弗列達夫人那里去。況

且,您只會給予她誹謗的机會,而在這里,您卻會喚起完全不同的、极其高尚的、和誹謗正

相反的感情,”他對她說。

    安娜猶豫不決地沉思了一會。這個聰明人的諂媚的話語,麗莎·梅爾卡洛娃對她所表示

的天真的、小孩般的好感,以及她所熟悉的這一切社交的气氛,──這一切使她感到這么輕

松,而在等待著她的事又是那么困難,以致她一時間躊躇不決了,不知道要不要留在這里,

要不要把那痛苦的解釋時刻再推延一下。但是一想起假如她沒有作出決定的話,她一個人回

到家里的時候等待著她的將會是什么,一想起她兩手揪著頭發時的那种姿勢(連那回憶都是

可怕的),她就告辭了,走了。



十九

    雖然弗龍斯基過著表面看來是輕浮的社交生活,但是他卻是一個憎惡沒有秩序的人。當

他年紀很小,還在貴胄軍官學校的時候,他有一次手頭拮据,向人借錢,嘗到了遭人拒絕的

屈辱,從此以后他就再也沒有讓自己陷入那樣的境地了。

    為了使他的事務保持著有條不紊的狀態,他每年總有五次左右(或多或少,看情形而

定)一個人關起門來,整理他的全部事務。這在他通常叫做清理或是fairelalessiveヾ。	    ヾ法語:洗滌。

	 賽馬的第二天弗龍斯基很晚才醒來,他穿著制服,沒有刮臉,也沒有洗澡,把錢、賬單

和信件攤在桌上,就動手工作起來。知道他在這种時候脾气大得很的彼得里茨基醒來看見他

的朋友在寫字桌旁,就悄悄地穿起衣服,沒有打扰他就走出去了。

    凡是對于自己的情況的一切繁雜事情了解得最為詳盡的人,總不免以為這些繁雜事情以

及解決這些事情的困難是自己所特有的、例外的個人遭遇,決不會想到別人也像他一樣被他

們自己個人的繁雜事務所包圍著。弗龍斯基就是這樣想的。他內心里不免帶著几分自豪,而

且也并非毫無理由,想隨便旁的什么人處在他這樣困難的境地,恐怕早已弄得十分狼狽,被

迫做出不好的事來了。但是弗龍斯基感覺得如果他要避免陷于狼狽境地,那么,把他的狀況

整頓一番,弄個清楚,現在對于他是极其必要了。

    弗龍斯基先從錢財問題著手,認為它是最容易的問題。用纖細的筆跡把他欠的債務通通

寫在一頁信紙上,他加起來一看,他的欠債竟達一万七千盧布,另外還有几百盧布,他為了

便于計算起見把零頭略掉了。計算了一下他的現金和銀行存款,他發現他只剩下一千八百盧

布了,在新年之前再也不會有什么進項。又計算了一遍他的欠債,弗龍斯基把它分成三類寫

下來。第一類,他列入那些必須立刻償還,或者至少必須准備好錢以便債主來討時可以毫不

拖延地償付的欠債。這种欠債大概有四千盧布的光景:一千五百是欠買馬的錢,兩千五百是

給他的年輕同僚韋涅夫斯基作的保,韋涅夫斯基在弗龍斯基面前輸給一個賭棍這筆錢。弗龍

斯基本來要當場償付那筆錢的(他那時手頭有錢),但是韋涅夫斯基和亞什溫堅持著說那應

該由他們自己來付,不應該由沒有賭博的弗龍斯基來付。這樣倒也好,但是弗龍斯基知道,

在這個肮臟的事件中,雖然他所參与的只是在口頭上給韋涅夫斯基作保,但是卻一定要預備

好兩千五百盧布,這樣他就可以隨時把錢擲給那騙子,不和他多費口舌。所以為了這第一

類,也是最重要的一類,他就得有四千盧布。第二類,有八千盧布,是比較不那么重要的欠

債。這主要是欠賽馬房的債務,欠燕麥和干草的承辦人、英國人和馬具商等等的。對于這些

欠債,他為了使自己安心,也得償付兩千盧布左右。最后一類欠債,是欠商店、旅館和裁縫

的,倒不用擔心。這樣,他至少需要六千盧布作為目前開銷,而他手頭只有一千八百盧布。

對于一個像一般人所斷定弗龍斯基那樣的每年有十万盧布收入的人,這一點儿欠債似乎是毫

無困難的;但是實際上他的收入和十万盧布差得很遠。他父親的大宗遺產,單這一項每年就

有二十万收入,還沒有在兄弟之間分開來。當他哥哥負了一身債,和一個毫無財產的十二月

党人的女儿瓦里婭·奇爾科夫公爵小姐結婚的時候,阿列克謝几乎把得自他父親的領地的全

部收入都讓給了他哥哥,每年只給自己留下二万五千盧布。阿列克謝當時對他哥哥說,在他

結婚之前這盡夠他用了,而他大概永遠也不會結婚的。他哥哥,正統率著一支最奢華的聯

隊,又是新婚,不得不接受這筆贈与。他母親,有她自己一份財產,每年除了他應有的二万

五千盧布再補助阿列克謝二万盧布,阿列克謝把這些錢通通花光了。最近他母親因為他的戀

愛事件和他离開莫斯科而生了他的气,已經停止給他錢了。結果,過慣了每年花銷四万五千

盧布的生活的弗龍斯基,今年只收入了兩万五千盧布,他就感到困難了。為了擺脫這种困

境,他不能向他母親要錢。他昨天接到的她最近的一封信特別激怒了他,原因是那封信里暗

示著她极愿幫助他在社交界和軍務上獲得成功,卻不愿幫助他過那种使整個上流社會丟臉的

生活。他母親想要收買他的這种企圖,刺傷了他的心,使他對她更加冷淡了。但是他又不能

夠收回他已經說出口的慷慨的話,雖然他現在模糊地預見到他和卡列宁夫人的關系中可能發

生的事情,感覺得那种慷慨的話說得未免太輕率了,而且感覺得就是不結婚他或許也需要那

十万盧布的全部收入。但是收回是不可能的了。他只消回憶起他嫂子,想起那可愛而优美的

瓦里婭怎樣一有机會就要提到她對于他的慷慨永不忘怀,就知道要收回那筆贈与已是不可能

的了。這和毆打婦女、偷竊或說謊是一樣不可能的。只有一件事能夠而且也不能不做了,弗

龍斯基毫不躊躇就決定那樣做:向放債人借一万盧布,這是毫無困難的,此外就只好一般地

節省費用,賣掉他的跑馬。這樣決定了之后,他立刻寫信給那位再三要求買他的馬的羅蘭達

克。接著,他寫信請英國人和放債人來,照他要付的賬目分配好他的現錢。辦完了這些事務

之后,他就寫了一封冷冷的尖刻的回信給他母親。接著,他從筆記簿里取出三封安娜的信,

又讀了一遍,然后燒毀了,他回想起他們昨天的談話,又沉入深思中了。



二十

    弗龍斯基的生活是特別幸福的,因為他有一套明确規定了什么事該做、什么事不該做的

准則。這套准則包括的范圍很有限,但是定下的准則卻是無可置疑的,而弗龍斯基從來沒有

越出范圍一步,在做他所該做的事上從來不曾有過片刻的躊躇。這些准則明确地規定:該付

清賭棍的賭債,卻不必償付裁縫的賬款;決不可以對男子說謊,對女子卻可以;決不可欺騙

任何人,欺騙丈夫卻可以;決不能饒恕人家的侮辱,卻可以侮辱人,諸如此類。這些准則也

許是不合理,不對的,但卻是無可怀疑的,因此弗龍斯基在他遵守這些准則的時候,就感覺

得心安理得,可以昂起頭來。直到最近,涉及到他和安娜的關系,弗龍斯基這才開始感覺到

他的准則并沒有包羅万象,而且預見到將來他會有找不著指導原則的困難和迷惑。

    他現在對安娜和對她丈夫的態度在他看來是簡單明了的。這清楚正确地規定在指導他行

動的那套准則里。

    她是一個把自己的愛情獻給他的品行端正的女人,而他也愛她,所以在他眼中看來她是

一個應受到与合法的妻子同樣的、甚至更多的尊敬的女人。他如果讓自己用言語、用暗示侮

辱了她,或甚至沒有對她表示出一個女人所能企望的那樣多的尊敬的話,他是宁愿先把自己

的手砍斷的。

    他對于社會的態度也是很明确的。大家可能知道,也可能猜疑到這件事,但是卻沒有人

敢說出來。要是有人敢說的話,他就准備使那多嘴的人閉口,而且使他尊重他所愛的女人的

不复存在的名譽。

    他對她丈夫的態度最是明确不過。從安娜愛上弗龍斯基那一瞬間起,他就把他對于她的

權利看成了不可剝奪的。她丈夫不過是一個多余的討厭的人罷了。無疑地,他是處在可怜的

境地,但是那有什么辦法呢?丈夫擁有的唯一權利就是手里拿了槍要求決斗,而弗龍斯基從

最初一瞬間就准備好這一著的。

    但是最近,新的內在的關系在他和她之間發生了,那种關系的捉摸不定使弗龍斯基惊訝

了。到昨天她才告訴他她有孕了。他感覺到這個消息以及她對他的期望要求一种什么東西,

那在他一直用來指導他的生活的那套准則里是沒有規定下來的。他真個遭到了意外的襲擊,

在她把她的情況告訴他的最初一瞬間,激情指點他要求她离開丈夫。他那樣說了,但是現在

仔細一想,他清楚地看到還是設法避免那樣做的好;同時,當他暗自這么說的時候,他害怕

那樣做也許不對。

    “我要是叫她离開她丈夫,那就等于教她和我結合在一起。我做好那樣的准備了嗎?現

在我一個錢都沒有,我怎么能帶她走呢?即令我能夠設法……但是目前我正在服軍役,我怎

么能帶她走呢?如果我說了那种話──我就應當有所准備,就是說,我應當籌一筆錢,离開

軍隊。”

    他沉思起來。要不要退伍的問題把他引到另外一個隱蔽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几乎

是主要的、縱然深深地埋藏在他心里的生活興味上去了。

    功名心是他青少年時代的舊的夢想,這夢想他連對自己都沒有承認過,但卻是那么強

烈,現在這种熱情竟和他的戀愛對壘交鋒了。他在社交界和軍界的第一步是很成功的,但是

兩年之前他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急于要表示他的獨立性和上進心,他拒絕了提供給他的

一個位置,希望這樣能抬高身价;但是結果証明他是太魯莽了,這么一來,人家就把他的升

遷的要求置之腦后了。他既已無可奈何地采取了一個獨立人的立場,他就用极大的聰明机敏

應付過去,表現得好像他對誰也不抱怨,絲毫也不覺得受了委屈,只愿一個人安安靜靜,這

樣就已經很快樂了的樣子。實際上早在去年他到莫斯科的時候,他的心情就不快樂了。他感

到一個本來有所作為,卻一事無成的男子的獨立立場已經開始變得乏味了,許多人開始覺得

他除了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以外實在是無所作為的了。他和卡列宁夫人的關系,引起了社會

上的轟動,給了他一种新的魔力,暫時鎮住了咬嚙著他的功名心的蠕虫,但是一星期前那蠕

虫又以新的力量覺醒了。他幼年時代的朋友,一個屬于同一社會圈子的人,他的貴胄軍官學

校的同學,和他一同畢業,在學科上、在体育上、在惡作劇和功名的夢想上都是他的競爭者

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不多几天以前從中亞細亞回來了,他在那里連升了兩級,獲得了一枚

不輕易授与像他這樣年輕的將軍的勛章。

    他一到彼得堡,人們就把他當作第一等的新星談論著。他和弗龍斯基同學又同年,現在

已做了將軍,正等待著一個可以影響政局的任命;而弗龍斯基呢,雖然倜儻不羈,又被一個

絕色女人愛著,到底不過是一個自由自在的騎兵大尉罷了。

    “自然我不羡慕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而且也決不會羡慕他;但是他的升遷卻提醒了我,

人只要等待時机,像我這樣的男子,飛黃騰達起來是很快的。三年前他也和我處在一樣的地

位。假如我退伍,那就是破釜沉舟。假如我仍舊留在軍隊里,那我就什么都沒有損失。她自

己也說過她不愿意改變她的處境。有了她的愛情,我是不能羡慕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于

是慢慢地捻著胡髭,他從桌旁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踱著。他的眼睛特別閃閃有光,他感到

一种堅決、鎮靜和愉快的心情,那是每當他弄清楚了自己的處境之后常常感到的心情。一切

都清楚明白,就像以前每次清理之后一樣。他刮了胡髭,洗了個冷水浴,就穿起衣服,走出

去了。



二十一

    “我來接你的。今天你的‘洗滌’花去了不少時間哩!”彼得里茨基說。“哦,完了

嗎?”

    “完了,”弗龍斯基回答,只有眼睛里含著微笑,并且那么細心地捻著胡髭,就好像把

他的事務弄得井井有條之后,任何太魯莽或者急遽的動作都會攪亂它似的。

    “你每次這樣以后總是像洗了個澡似的,”彼得里茨基說。

    “我從格里茨基(他們這樣叫那聯隊長)那里來,他們都在等你。”

    弗龍斯基望著他的同僚,沒有回答,心里卻在想著別的事情。

    “哦,音樂就是他那里發出來的嗎?”他一面說,一面听著傳到他耳邊的那奏著波爾卡

舞和華爾茲舞曲的管弦樂的熟悉的音調。“又是什么慶祝宴會呢?”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來了。”

    “啊哈!”弗龍斯基說,“我一點也不知道呢。”

    他眼睛里的笑意閃耀得更加燦爛了。

    既已下了決心以自己的戀愛為幸福,愿意為戀愛犧牲功名心──無論怎樣,既已采取了

這樣的立場,弗龍斯基就不能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怀有羡意,也不能因為他到了聯隊沒有先

來看他而感到不快了。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是他的好友,他來了他自然很高興。

    “噢,我高興极了!”

    聯隊長杰明住著一座地主的大房子。賓主全体齊集在下面的寬敞的涼台上。在院子里,

最先映入弗龍斯基眼帘的是站在一只盛伏特加的大桶旁邊的一隊穿著白亞麻布制服的歌手,

和被士官們圍繞著的聯隊長的壯健的、快樂的姿容。他走到涼台第一級台階上,揮著手臂,

對站在一旁的几個兵士大聲地叫嚷著吩咐什么,那聲音蓋過了奏著奧芬巴哈的卡德里爾舞曲

的樂隊。一隊兵士,一個軍需官,和几個下士同弗龍斯基一道走到涼台上。聯隊長回到桌子

旁,又走到台階上,手里端著一只酒杯,提議舉杯祝酒:“祝我們以前的同僚,英武的將軍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公爵健康。烏拉!”

    跟在聯隊長后面,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含著微笑,手里拿著酒杯走到台階上來。

    “你越來越年輕了,邦達連科,”他對正站在他面前的兩頰紅潤、風度瀟洒的軍需官

說,那位軍需官雖然在服第二期的兵役,卻還是顯得那么年輕。

    弗龍斯基有三年沒有見到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了。他看上去好像更健壯了,蓄起了頰髭,

但風采卻依舊不減當年,他的面貌和身姿的動人之處与其說在于它們的漂亮儀表,毋宁說是

在于它們的文雅高貴風度。弗龍斯基在他身上看出的唯一的變化就是那种功成名就、并且确

信自己的成功為世人所公認的人的臉上所表露出的沉靜的、不變的光輝。弗龍斯基知道那种

光輝,因此立刻在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身上覺察出來。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走下台階的時候,他看到了弗龍斯基。歡喜的微笑使他容光煥發。他

猛然仰起頭,舉起手里的酒杯,和弗龍斯基招呼,而且用這姿勢表示他得先去和軍需官周旋

一下,那軍需官已挺直了身子,噘著嘴唇在等待著接吻。

    “他來了!”聯隊長叫著。“亞什溫告訴我說你又在憂郁呢。”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吻了吻那風度瀟洒的軍需官的濡潤、鮮嫩的嘴唇,用手帕揩拭了一下

自己的嘴,就走到弗龍斯基面前去。

    “我真高興!”他說,緊握著他的手,把他拉到一邊。

    “您照顧他吧,”聯隊長指著弗龍斯基對亞什溫叫了一聲,就走到下面兵士們那里去了。

    “你昨天為什么沒有去看賽馬?我原來希望在那里看到你的,”弗龍斯基說,打量著謝

爾普霍夫斯科伊。

    “我去了,但是遲到了,對不起!”他補充說,轉向副官說:“請盡這點錢平分給大家

吧。”

    說著,他急忙從皮夾里取出三張一百盧布的紙幣,微微漲紅了臉。

    “弗龍斯基!要吃點或是喝點什么嗎?”亞什溫問。“喂,拿點什么來給伯爵吃!噢,

來了,喝一杯吧!”

    聯隊長家的宴會持續了很長的時間。

    酒喝了不少。他們好几次把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抬起來拋到空中又接住。接著,他們又抬

起聯隊長往上拋。隨后,在歌手們面前,聯隊長本人和彼得里茨基跳起舞來。后來,聯隊長

已顯出疲乏不支的模樣,在院子里的長凳上坐下來,開始向亞什溫說明俄國比普魯士优越,

特別是在騎兵沖鋒方面,于是歡鬧就暫時停息了。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走進屋里盥洗室去洗

手,看見弗龍斯基在那里;弗龍斯基正在用冷水沖洗。他脫了上衣,把他那晒紅的、多毛的

脖頸伸在龍頭下面,用雙手搓擦著脖頸和頭。等他洗完了,弗龍斯基就在謝爾普霍夫斯科伊

的身旁坐下。他們一同坐在盥洗室的小沙發上,開始談起他們兩人都非常感興趣的話題。

    “我總是從我妻子那里听到你的消息,”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我很高興你時常看到

她。”

    “她和瓦里婭很要好,她們是彼得堡我樂于會見的唯一的女人,”弗龍斯基微笑著回

答。他微笑是因為他預見到談話趨向的題目,而他是喜歡那個題目的。

    “唯一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帶著微笑反問。

    “是的,我听到你的消息,可不單是從你夫人那里,”弗龍斯基說,用臉上的嚴峻表情

阻止對方的暗示。“我听到你的成功非常高興,但一點也不惊奇。我期望的還要大呢。”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微微一笑。顯然,弗龍斯基對他這种看法使他很高興,他不覺得有掩

飾這种心情的必要。

    “相反,我原來期望的還要小呢──我坦白地承認。但是我高興,非常高興。我是有野

心的,這是我的缺點,我承認這一點。”

    “要是你沒有成功的話,你大概不會承認這一點的。”弗龍斯基說。

    “我不這樣想,”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又微笑了。“我倒不是說沒有成功就不值得活

下去,只覺得那會很沉悶罷了。自然我也許錯了,但是我感覺得我在我所選定的活動圈內有

些才能,而且任何權力只要落到我手里,總比落到我認識的許多人的手里要好一些,”謝爾

普霍夫斯科伊意識到自己輝煌的成功,這樣說。“因此我越接近權力,我就越覺得高興。”

    “這在你也許是實情,但是不見得每個人都這樣。我也曾那樣想過,但是現在我生活

著,而且覺得人不值得僅僅為此而活著。”

    “正是這話!正是這話!”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大笑著說。

    “我開始就說我听到你的事情,听到你拒絕接受……自然,我贊成你做的事。但是做任

何事情都要講求方法。我以為你的行為本身是很對的,但是你的做法卻不太妥當。”

    “事情做過就算了,你知道我做事從不翻悔。而且,我現在也還過得去。”

    “還過得去──暫時的。但是你不會這樣就滿足的。我對你哥哥不會說這种話。他是一

個可愛的小伙子,就像我們這里的主人一樣。這就是他!”他補充說,听著“烏拉!”的叫

聲。“他是快樂的,你可不會這樣就滿足的。”

    “我并沒有說我這樣就滿足了。”

    “是的;但是不僅如此,需要像你這樣的人啊。”

    “誰需要?”

    “誰需要?社會需要,俄國需要。俄國需要人才,需要一個政党,要不然一切都成泡

影。”

    “你是什么意思?說的是反對俄國共產党人的別爾捷涅夫党嗎?”

    “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因為猜疑他有那种荒謬的意見而惱怒了,皺起了眉頭。

    “Toutcaestuneblagueヾ。那一向是如此,將來也會如此。本來沒有什么共產党。但是

玩弄陰謀的人們總是要捏造出一個什么有害的、危險的政党。這是他們的慣技。不,需要的

是有力的政党,像你我這樣獨立的人所組成的。”

    “但是為什么呢?”弗龍斯基舉出了几個當權者的名字。

    “他們為什么不算是獨立的人呢?”

    “只因為他們沒有,或是生來就沒有獨立的財產,他們沒有門第,他們不像我們一樣出

生在和太陽接近的世界。他們是可以用金錢或恩惠收買的。他們為了維持自己的地位就只好

想出一种政策。于是他們想出一种什么花樣,一种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的、有害無益的政

策,而那整個的政策實際上不過是一种謀得高官厚祿的手段罷了。你且窺看一下他們的內

幕,Celan’estpasplusfinquecaゝ。也許我不如他們,或是比他們更蠢,雖說我看不出我

為什么不如他們。不管怎樣說,你我有一种比他們強得多的地方,那就是我們可不那么容易

被人收買。而這樣的人現在比什么時候都更需要哩。”      ヾ法語:那全是胡謅。

    ゝ法語:不過如此而已。

	 弗龍斯基用心地听著,但是引起他的興味的与其說是那番話的內容,毋宁說是謝爾普霍

夫斯科伊的態度,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已在考慮和當權的人們斗爭,在那權力的領域里已有了

他的好惡,而弗龍斯基自己對于權力的興味卻沒有超出他的聯隊以外。弗龍斯基還感覺到,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以他那思考和理解事物的顯著的能力,以他那在他所處的社會里實不多見

的聰明和口才,將會成為一位多么有力的人物。他有點嫉妒起來了,雖然他覺得有那种情感

是可恥的。

    “但是我在這方面缺少一种最重要的東西,”他回答說,“我沒有權力的欲望。我曾經

有過,但是過去了。”

    “對不起,這不是真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微笑著說。

    “是的,這是真的,這是真的……說句老實話,至少現在是這樣!”弗龍斯基補充說。

    “是的,現在這是真的,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但是這個現在是不會持久的啊。”

    “也許,”弗龍斯基回答說。

    “你說也許,”謝爾普霍夫斯利伊繼續說,好像猜著了他的心思一樣,“但是我卻要說

一定。我之所以想要見你也就是為了這緣故。你的行為是正當的。這我是理解的,但是你卻

不能總是這樣。我只請求你給我carteblancheヾ。我并不是要來保護你……但是,說起

來,我為什么不能保護你呢?你曾經庇護過我那么多次!我希望我們的友誼超過這個。是

的,”他說,像女人一樣溫柔地對他微笑著。“給我carteblanche,退出聯隊,我會讓人

覺察不出地把你提升。”	    ヾ法語:全權委托書。

	 “但是你要明白我什么都不需要,”弗龍斯基說,“只愿一切都照原樣。”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立起身來,面對著他站著。

    “你說只愿一切都照原樣。我懂得這意思。但是你听我說:我們是同樣年紀,你認識的

女人恐怕要比我多得多。”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微笑和姿勢告訴弗龍斯基不用懼怕,他會很

斯文地、細心地去触那痛處的。“但是我是結過婚的人,相信我吧,正像什么人所說的那

樣,只要了解了你所愛的妻子,你就會比認識一千個女人的人更了解所有的女人。”

    “我們馬上就來了!”弗龍斯基對一個向房間里張望的士官叫道,那士官是來喚他們到

聯隊長那里去的。

    弗龍斯基現在想听到底,听听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究竟會對他說些什么話。

    “這就是我對你說出的意見。女人是男子前程上的一個大障礙。愛上一個女人,再要有

所作為就很難了。要輕松自在地愛一個女人,不受一點阻礙,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結

婚。我怎樣對你表達我的意思呢?”歡喜打比喻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等一等,等一

等!對啦,正好像你要拿著fardeauヾ,同時又要用兩只手做事,那就只有把fardeau系在

背上的時候才有可能,而那就是結婚。這就是我結了婚以后感覺到的。我的兩只手突然騰出

來了。但拖著fardeau而不結婚,你的手就會老給占著,你再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了。看看馬

贊科夫吧,看看克魯波夫吧!他們都是為了女人的緣故把自己的前途毀了。”	  ヾ法語:包袱。

	 “什么樣的女人啊!”弗龍斯基說,想起他提到的這兩個人所勾搭上的法國婦人和女演

員。

    “女人在社交界的地位越穩固,那就越糟。那就好像不單是用你的手拿著fardeau,而

且要從什么人手里把它奪過來。”

    “你沒有戀愛過,”弗龍斯基低聲說,望著前方,想著安娜。

    “也許是的。但是你記住我對你說的話。而且還有一點,女人是比男人更實際的。我們

由于戀愛創造出偉大的事業,但她們卻總是terre-à-terreヾ。”	  ヾ法語:講求實際。

	 “馬上來了,馬上來了!”他對走進來的仆人說。但是仆人并不像他所猜想的那樣又來

叫他們的。仆人把一封信遞給了弗龍斯基。

    “是你的仆人從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里帶來的。”

    弗龍斯基拆開信,漲紅了臉。

    “我的頭痛起來了,我要回去,”他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

    “呀,那么再見!你給我carteblanche嗎?”

    “我們以后再談吧,我到彼得堡再來看你。”



二十二

    已經快六點鐘了,為了及時赶到那里,同時又為了不用大家都認得的他自己那輛馬車,

弗龍斯基坐上亞什溫的出租馬車,吩咐馬車夫盡量快跑。這是一輛寬敞的、舊式的、有四個

座位的馬車。他坐在角落里,兩腿伸到前排的座位上,凝思起來。

    模糊地意識到他的事務已弄得有條不紊,模糊地回想起認為他是有用之才的謝爾普霍夫

斯科伊的友情和夸獎,特別是期待眼前的幽會──這一切融成了一股生命的歡樂感覺。這感

覺是這樣強烈,使他不由得微笑了。他放下兩腿,把一只腿架在另一只的膝頭上,用手按

住,撫摸了一下他昨天墮馬時微微擦傷了的小腿的富于彈性的筋肉,于是向后一仰,他深深

地舒了好几口气。

    “好,很好!”他自言自語。他以前對自己的身体也常常体驗到喜悅之感,但是他從來

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愛過他自己和他的身体。他愉快地感覺著他的強壯的腿里的輕微的疼痛,

他愉快地感覺著在他呼吸的時候他的胸脯筋肉的運動。晴朗的、帶著涼意的八月天,那使安

娜感到那么絕望的,卻使他感到心曠神怡,使他那由于用冷水沖洗過還在發熱的臉和脖頸都

感到涼爽了。他胡髭上的潤發油的香气在新鮮空气中使他覺得特別好聞。他從馬車窗口眺望

到的一切,在清澈的冷空气里的一切,映在落日的淡淡余暉里,就像他自己一樣清新、快樂

和壯健。在夕陽的斜照里閃爍著的家家戶戶的屋頂,圍牆和屋角的鮮明的輪廓,偶爾遇見的

行人和馬車的姿影,一片靜止的青草和綠樹,种著馬鈴薯的畦溝勻整的田畝,以及房子、樹

木、叢林,甚至馬鈴薯田埂投下的斜斜的陰影──這一切都是明朗的,像一幅剛剛畫好、涂

上油彩的美麗的風景畫一樣。

    “快點,快點!”他對馬車夫說,把頭伸到窗外,從口袋里取出一張三盧布鈔票,在車

夫回過頭來的時候放在他的手里。馬車夫的手在燈旁摸索什么東西,鞭子突然響起來,馬車

迅速地沿著平坦的大路行駛起來。

    “除了這种幸福以外,我什么,什么都不需要,”他想,凝視著車窗之間的鈴鈕,一心

回想著他最近一次看見的安娜的模樣。“我越來越愛她了。這就是弗列達別墅的花園。她在

哪里呢?在哪里呢?怎么回事?她為什么指定這個地方和我會面,她為什么在貝特西的信里

附上一筆呢?”他想,現在才第一次覺得詫异;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思索的余暇了。還沒有到

林蔭路之前,他就叫馬車夫停下,打開車門,在馬車還在滾動著的時候就跳下來,走進直通

房子的林蔭路。林蔭路上沒有一個人;但是向右手一望,他看到了她。她的臉給面紗掩蔽

著,但是他用歡喜的眼光擁抱了她所獨有的那种特殊步態、肩膊的斜度和頭的姿勢,立刻像

有一股電流通過他的全身。他又以新的力量從他兩腿的富于彈力的動作到呼吸時的肺部運動

意識到他自己的存在,好像有什么東西使他的嘴唇抽搐起來。

    走到他面前去,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我請你來,你不生气嗎?我非得見見你不可呢,”她說;他在她的面紗下看到的她的

嘴唇的嚴肅庄重的線條,立刻使他的心情改變了。

    “我,生气!可是你怎么到這里來的?要到哪里去呢?”

    “沒有關系,”她說,挽住他的胳膊,“一道走走吧,我要和你談談哩。”

    他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這次幽會不會是歡樂的。在她面前,他沒有了自己的意志:還

不知道她的憂愁的原因,他就已經感到那憂愁不知不覺地感染上他了。

    “什么事?什么?”他問她,用胳膊緊挽著她的手,极力想從她的臉上看出她的心事來。

    她默默地走了几步,鼓起勇气來,隨后突然間她停住腳步。

    “我昨天沒有告訴你,”她開口說,迅速而又痛苦地呼吸著,“在我和阿列克謝·亞歷

山德羅維奇回家的路上,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了……告訴他我不能做他的妻子了……把一切都

告訴他了。”

    他听她說著,不覺把整個身子彎向她,好像希望以此來減輕她處境的困苦。但是她一說

出這話,他就驀地挺直身子,一种高傲而嚴厲的表情顯露在他的臉上。

    “是的,是的,這樣倒更好,一千倍的好!我知道那對于你是多么痛苦,”他說。

    但是她沒有听他講的話,她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他的心思。她猜想不到那种表情与弗龍

斯基心中所起的第一個念頭──現在決斗是不可避免的了──有關。她心中從沒有想到過決

斗的念頭,因此她對于這瞬息間的嚴厲表情作了別的解釋。

    當她接到丈夫的信的時候,她就從心底知道一切都會照以前的樣子繼續下去,她沒有毅

力放棄她的地位,拋棄她的儿子,投奔到情人那里去。在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度過的早晨

更堅定了她這個念頭。但是這次幽會對于她還是有极其重大的意義。她希望這次幽會能改變

她的處境,能拯救她。要是一听到這消息,他就堅決地、熱情地、沒有片刻躊躇地對她說:

“拋棄一切,跟我一道走吧!”她是會丟棄她的儿子,和他一道走掉的。但是這個消息并沒

有在他身上激起她所期待的變化:他只是好像感到受了什么侮辱的樣子。

    “這在我一點也不痛苦。這是自然而然的,”她激怒地說。

    “你看……”她從手套里掏出她丈夫的信來。

    “我明白,我明白,”他打斷她,接過那封信,卻沒有看,竭力想要安慰她。“我只渴

望一件事,我只祈求一件事,就是了結這個處境,好讓我把我的一生奉獻給你的幸福。”

    “你為什么說這种話?”她說。“難道我會怀疑嗎?假使我怀疑……”

    “誰來了?”弗龍斯基指著迎面走來的兩個婦人突然說。

    “也許她們認識我們呢!”說著,他迅速地拉著她一道轉進一條小路去。

    “啊,我才不在乎哩!”她說。她的嘴唇顫抖著。他感到好像她的眼睛從面紗下面含著

异樣的憤慨望著他。“我告訴你,問題不在那儿,我不會怀疑這個的;但是你看他給我寫些

什么話吧。看看吧。”她又站住了。

    正像在听到她和她丈夫決裂的最初那一瞬間一樣,弗龍斯基讀著信的時候,又不知不覺

地沉入一种自然而然的感触中,那种感触是由于他自己和那個受到侮辱的丈夫的關系在他心

中引起的。現在,他把信拿在手里,他不禁想像著大概他今天或者明天就會在家里看到的挑

戰書,和決斗時他自己向空中放了一槍之后,臉上帶著像現在一樣的冷冷的傲慢表情,等待

著被侮辱的丈夫的槍彈時那決斗的情景。這時候,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剛剛對他所說的話,以

及他自己早晨所起的念頭──還是不要束縛住自己的好──在他的腦海里閃過,他知道這個

念頭是不能夠對她說的。

    看了信,他抬起眼睛望著她,在他的目光里沒有堅定的神色。她立刻明白他自己早就想

過這事。她知道不論他對她怎樣說,他都不會把他心里的話通通說出來。她知道她最后的一

線希望落了空。這不是她所期待的結果。

    “你看他是怎樣一种人!”她帶著顫栗的聲調說。“他……”

    “原諒我,但是這樣我倒覺得很快活。”弗龍斯基插嘴說。

    “看在上帝面上,請讓我說完吧!”他補充說,他的眼睛懇求她給他解釋這句話的時

間。“我覺得很快活,是因為事情決不會,決不會像他所想的那樣照舊繼續下去。”

    “為什么不會?”安娜說,她忍住眼淚,而且顯然已不重視他所說的話了。她感到她的

命運已經決定了。

    弗龍斯基本來想要說在決斗──他以為那是不可避免的了──之后,事情就不能夠像以

前一樣繼續下去了,但是他卻說了別的話。

    “這不能夠繼續下去。我希望你現在离開他。我希望……”他感到惶惑,漲紅了臉,

“希望你讓我安排和考慮我們的生活。明天……”他開口說。

    她沒有讓他說下去。

    “但是我的儿子呢?”她叫了一聲。“你看見他信上寫的話嗎?一定要我离開我的儿

子,但是我不能夠而且也不愿意那樣做。”

    “但是,為上帝的緣故,哪一樣好些呢?──离開你的儿子呢,還是繼續在這种屈辱的

處境中過下去?”

    “對誰說來是屈辱的?”

    “對于大家,尤其是對于你。”

    “你說這是屈辱的!……請不要這樣說吧。這樣的話對于我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了,”她

顫聲地說。現在她不愿意他說假話。她剩下的只有他的愛,而她也要愛他。“你要明白自從

我愛上你以后,在我一切都變了。在我只有一件東西,一件東西──那就是你的愛!有了

它,我就感到自己這樣高尚,這樣堅強,什么事對于我都不會是屈辱的。我為我的處境而感

到自豪,就因為……我自豪……自豪……”她說不出引以自豪的東西來。羞恥和絕望的眼淚

哽住了她。她停住腳步,驀地嗚咽起來。

    他也感到好像有什么東西哽在喉嚨里,使鼻子發酸,他生平第一次要想哭出來。他說不

出是什么那么感動了他;他為她難過,而且感覺到愛莫能助,同時他也知道他就是她不幸的

原因,是他做了錯事。

    “离婚不行嗎?”他無力地問。她默默地搖搖頭,沒有回答。“帶了你的儿子一道离開

他也不行嗎?”

    “是的,但是一切都要看他怎樣。現在我就得回到他那里去,”她冷冷地說。她預感到

一切都會照舊,這种預感并沒有欺騙她。

    “星期二我就回彼得堡去,一切都會解決的。”

    “是的,”她說,“但是我們不要再談這個了吧。”

    安娜打發走了馬車,吩咐再到弗列達花園門前來接她,現在馬車已經來了,安娜告別了

弗龍斯基,就回家去了。



二十三

    星期一,是六月二日委員會的例會。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會議室,照例向議

員和議長打了招呼,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手放在擺在他面前的文件上。在這些文件里

有必要的証据和他預備發表的演講提綱。但是實際上他并不需要這些文件。一切他都記得,

他覺得不必要在他記憶里再三再西地重溫他要說的話。他知道,到了時候,當他看見他的政

敵面對著他,而且徒然想裝出一副冷淡的表情的時候,他的演說就會比他現在能夠准備的還

要好地自然而然地流出來。他覺得他的演說的內容是這樣重要,每一句話都是有意義的。同

時,在他听照例的報告的時候,他流露出一种最天真、最平和的態度。看見他那青筋累累、

指頭很長的白淨的雙手,那么安閑地撫摸著放在面前的白紙的兩端,看見他的頭垂到一邊那

种疲倦的神情,誰都不會猜到几分鐘之內從他的嘴里就會吐出的滔滔的言辭,那將卷起可怕

的風暴,使得議員們叫嚷和對罵,使得議長不得不起來維持秩序。報告完了的時候,阿列克

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他那平靜而尖細的聲音宣告,關于處理少數民族的問題他有几點意見

向大家申述,于是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他身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清了清喉嚨,

不望著他的政敵,只像他平常演說的時候一樣,選中了坐在他對面的一個人,一個在委員會

從來不發表任何意見的安靜的身材矮小的老人作為他的視線的對象,就開始陳述他的意見。

當他說到基本組織法的時候,他的反對者跳了起來,開始抗議。同樣也是委員會的一員,同

樣被触怒了的斯特列莫夫開始辯解,會議簡直變得狂風暴雨一般了;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

德羅維奇胜利了,他的提議被接受了;任命了三個新的委員會,第二天,在彼得堡某些社交

團体中,就會專門談論這一次的會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成功甚至比他預期的還

要大。

    第二天,星期二早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醒來的時候,怀著愉快的心情想起了

昨天的胜利,當他部里的秘書長為了要奉承他,把他听到的有關委員會上發生的事情的傳聞

告訴他的時候,他雖然竭力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卻還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和秘書長一道忙著處理公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完全忘記了今天是星期二,是

他指定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回來的日子,因此當一個仆人走來報告她來到的時候,他感到

吃惊,而且產生了一种不快之感。

    安娜一大早就到了彼得堡;依照她的電報,派了馬車去接她,因此,阿列克謝·亞歷山

德羅維奇應該知道她的到來。但是當她到了的時候,他卻沒有出來迎接她。她听說他還沒有

出去,正和他的秘書長一道忙著處理公事。她差人告訴她丈夫她已經到了,隨即走進了她自

己的房間,一面著手檢點行李,一面期待著他來。但是一點鐘過去了,他還沒有來。她借口

吩咐什么事走進餐室,故意大聲說話,期望他走到那里來;但是,他沒有出來,雖然她听到

他送他的秘書長的時候走到了書房門口。她知道他照例很快就要去辦公,她想要在他出去之

前看到他,以便确定他們相互之間的關系。

    她走過大廳,堅決地向他那里走去。當她走進他的書房的時候,他顯然是快要出門的樣

子,穿著制服,坐在一張小桌旁,把胳臂肘擱在桌上,憂郁地凝視著前方。他還沒有看到

她,她就先看到了他,而且她看出來他是在考慮她的事。

    一看到她,他本來想站起來,但是又改變了主意,隨即他的臉突然紅了……這是安娜以

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事,而后他迅速地站了起來,走去迎接她。他沒有看她的眼睛,卻看著

她眼睛上面的前額和頭發。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請她坐下。

    “您回來了,我非常高興,”他說,坐到她的旁邊,顯然想說什么話,但是口吃起來。

他好几次想說,但都停止了。盡管她准備和他會面時曾告誡自己要輕蔑他,責備他,她還是

不知道對他說什么才好,而且她可怜起他來了。這樣,沉默繼續了一些時候。“謝廖沙很好

嗎?”他說,沒有等待回答,他又補充說:“我今天不在家里吃飯,我立刻就要出去。”

    “我本來想到莫斯科去的,”她說。

    “不,您回來做得非常、非常對,”他說著,又沉默了。

    看著他沒有力量開口,她自己開口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凝視著他說,并沒有在他望著她的頭發那种凝神注

視下垂下眼睛。“我是一個有罪的女人,我是一個坏女人,但是我還和以前一樣,和我告訴

您的時候一樣,我現在來就是要告訴您,我不能夠有什么改變。”

    “我并沒有問您這件事,”他說,突然堅決而又怀著憎恨地望著她的眼睛。“我料到會

這樣的。”在憤怒的影響之下,他顯然又完全恢复了鎮靜。“但是像我當時對您說過,并且

在給您的信上寫過的一樣,”他用尖細刺耳的聲調說,“現在再重复一遍,我并不一定要知

道這事。我可以不聞不問。并不是所有的妻子都像您這么善良,要這樣急急地把這

种·愉·快·的消息告訴她們的丈夫。”他特別著重說“愉快的”這個字眼。

    “社會上不知道這事的時候,我的名字沒有遭到污辱的時候,我可以不聞不問。因此,

我只是警告您,我們的關系還要和以前一樣,但要是您·損·害自己的名譽的時候,我就會

不得不采取措施來保全我的名譽。”

    “但是我們的關系不能夠和以前一樣了,”安娜帶著膽怯的聲調說,開始惊惶地望著他。

    當她又看到他那种鎮靜的態度,听到那种刺耳的、孩子一樣的譏諷的聲調時,她對他的

嫌惡就消除了她剛才對他的怜憫,她只覺得恐懼,但是無論如何,她要弄清楚她的處境。

    “我不能夠做您的妻子了,我既已……”她開口說。

    他發出冷酷的惡意的笑聲。

    “想必您所選擇的那种生活影響了您的思想。我那么尊敬您或者說輕蔑您,或是兩樣都

有……我尊敬您的過去,輕蔑您的現在……您對于我的話所作的解釋和我的原意相差很遠。”

    安娜嘆息了一聲,低下了頭。

    “但是我的确不能理解,以您所具有的獨立精神,”他繼續說,激昂起來了,“竟然對

您的丈夫直言不諱地宣告您的不貞,而且不覺得這有什么該受譴責的地方,好像您覺得對您

丈夫履行妻子的義務倒是該受譴責的。”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您要我怎樣?

    “我要求的是,我不要在這里見到那個人,您的一舉一動都要做

到·不·讓·社·會·上·和·仆·人·們責難您……不要去看他。這個要求,我想并不過

分。而且這么一來,您沒有盡為妻的義務卻可以享受忠實妻子的一切權利。這是我要對您說

的所有的話。現在我該走了。我不在家里吃飯。”

    他站了起來,向門邊走去。安娜也站了起來。他默默地點著頭,讓她先走。



二十四

    列文在草堆上度過的一夜,對他并不是虛度過去的。他的農業經營使他厭煩,使他絲毫

不感興趣了。雖然今年丰收,但是像今年這樣,遇到這么多的挫折,在他和農民之間發生了

這么多的爭吵,卻是從來沒有過的,或者,至少在他看來是從來沒有過的;而造成這些失敗

和敵意的原因,他現在完全明白了。他在勞動本身上体驗到的快樂,由于勞動而和農民的接

近,他對于他們以及他們的生活所感到的羡慕,他想要過那种生活的愿望──那愿望在那天

晚上對于他已經不是夢想,而是真正的目的,他已仔細考慮了達到那目的的辦法──這一切

大大改變了他對于他所經營的農事的看法,使他再也不能夠對它像以前那樣感興趣了,而且

不能不看到作為這一切的基礎的他和勞動者之間的不愉快的關系。一群像帕瓦那樣的良种母

牛,全部用很好的犁耕過的土地,九塊用篱笆圍著的平坦的耕地,九十畝施足了肥的田地,

各式條播机,以及其他等等──假如這勞動只是由他自己,或者是由他自己和他的同伴們─

─同情他的人們所共同完成的,這一切就都是很好的。但是他現在看得很清楚(他正在寫的

一本關于農業的著作,說明農業的主要因素是勞動者,這對于他大有幫助),他所經營的這

种農業不過是他和勞動者之間的一場殘酷的、頑強的斗爭,在這斗爭中,一方面,在他這方

面,是不斷的竭盡全力,要把一切都做到十全十美的理想境地,在另外一方面,則是一切听

其自然。而且在這場斗爭中,他看出了盡管他這方面如何緊張,而另一方面卻是毫不努力或

者甚至毫無目的,而得到的唯一結果是,工作進行得使任何一方都不滿意,而很好的農具、

很好的家畜和土地,對誰都沒有益處地白白糟蹋了。主要的是,花在這种事業上的精力還不

只是徒勞無益,現在,這种事業的意義他既已明了,他就不能不感到連他浪費的精力的目的

也都是毫無价值的。實際上,斗爭是為了什么呢?他努力爭取自己的每一個小錢(而他不得

不這樣,因為他只要稍許放松一點,他就會沒有錢去償付勞動者的工資),而他們卻只堅持

要輕松愉快地干活,那就是說,照他們平常一樣地勞動。為了他的利益,每個勞動者都應該

盡量辛勤地勞動,而且勞動的時候,應該步步留神,竭力不要把簸谷机、馬耙、打谷机弄

坏,應該留神自己干的活儿。勞動者需要的則是盡可能快樂地、常常休息地、特別是漫不經

心地、無憂無慮地勞動。這個夏天,列文隨時都看到這一點。他派人去割苜蓿做干草,他選

定了長滿了雜草和莠草的、不能留种的最坏的田地讓給他們去刈割,一次又一次地,他們盡

割最好的苜蓿地,他們辯解說是管家要他們這樣做的,而且說這會制成很出色的干草,這樣

來安慰他;但是他知道這只是由于那些地比較容易刈割的緣故。他派去了一架翻草机,翻了

不到几行就坏了,因為坐在駕駛座位上,听著巨大的机翼在頭上舞動,農民覺得很沉悶。而

他們告訴他:“不要擔心,老爺,女人們馬上就會把草翻好的。”几張犁實際上不能用了,

因為農民在掉轉犁頭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要把犁頭提起,他使勁地把犁頭扭轉過去,折磨

著馬匹,毀坏了地面,而他們卻要求列文不用擔心。馬自由自在地闖進了小麥田,原因是沒

有一個農民愿意做守夜人,雖然命令不要這樣做,農民們還是堅決主張輪流守夜,而万卡,

在勞動了整整一晚之后,睡著了,為了他的過失,他很后悔,說道:“隨您怎樣處置我吧,

老爺。”由于把牛放牧到再生的苜蓿地里,又不給牛水喝,他們糟蹋死了三頭最好的小牛,

而且怎樣也不相信,牛是吃多了苜蓿死的。為了安慰他,他們告訴他,他的一位鄰人三天里

損失了一百十二頭家畜。這一切事情的發生,并不是誰對列文或者對他的農場怀著惡意;相

反地,他知道他們都歡喜他,把他當做一位朴實的老爺(他們的最高的贊辭);但是這一切

事情的發生,只是因為他們老想快樂地、無憂無慮地干活,而他的利益不僅与他們無關,難

于為他們理解,而且是注定和他們的正當要求相抵触的。老早以前,列文就已不滿意自己對

農事的態度。他看到他的小舟有了漏洞,但是也許是要故意欺騙自己吧,他并沒有找到而且

也不去尋找那漏洞,但是現在他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他所經營的農業,對于他不僅沒有了

吸引力,而且使他覺得討厭了,他對它已不再感到興趣。

    現在又加上基蒂·謝爾巴茨卡婭正在离他僅僅三十里的地方,他想要和她見面,卻又不

能。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奧布隆斯卡婭,在他拜訪她的時候曾經勸他再來,來向她妹

妹重新求婚,而且她意思之間好像現在她妹妹一定會接受他的要求。列文自己在看到基

蒂·謝爾巴茨卡婭的時候,也感到他愛著她;但是知道她在奧布隆斯基家里的時候他卻不能

到那里去。他向她求過婚,而她拒絕了他,這件事,就在她和他之間設下了一道難于逾越的

障礙。“我不能夠僅僅因為她不能夠做她所愛慕的男人的妻子,就要求她做我的妻子,”他

自言自語,想到這個就使他對她感到冷淡和敵意。“我和她說話不可能不帶責備的意思;我

看到她不由得會怨恨;她也只會更加憎惡我,這是一定的。而且,現在在達里婭·亞歷山德

羅夫娜對我說了那些話以后,我怎么能夠去看她們呢?難道我能不表示我明白了她告訴我的

話嗎?而我要寬宏大量地饒恕她,可怜她!我要在她面前扮演一個饒恕她、把我的愛情賞賜

給她的角色!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為什么告訴我那些話呢?也許我可以偶然會見她,這

樣一來,一切都會自然而然的;但是,現在不可能了,不可能了!”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給他寫了一封信,向他借一副馬鞍給基蒂用。“人家告訴我,

您有一副女用的馬鞍,”她信上寫著。“我希望您親自給我們送來。”

    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一個聰明体貼的女人怎么可以使她妹妹處于這樣一种屈辱的境地

呢!他寫了十次字條,都撕了,就把馬鞍送了去,沒有附回信。回信說他會去不行,因為他

不能去;說他因事不能抽身,或是他要离開這里了,所以不能來,那就更糟。他沒有回信,

而且帶著一种好像做了什么丟人的事一樣的心情,把馬鞍送去了;他把他感到厭煩的一切農

事交給了管家,第二天,他就出發到一個遙遠的縣里去看望他的友人斯維亞日斯基,這位友

人的鄰近有許多极好的松雞出沒的沼澤,他最近還來過信,要求他履行到他家里去小住的諾

言。在蘇羅夫斯克縣有松雞出沒的沼澤,早就吸引了列文,但是由于田庄上的事務纏身,他

一直拖延著沒去拜訪。現在他很高興离開謝爾巴茨基家的鄰近,主要是擺脫農事,尤其高興

的是去打獵,那在他煩惱的時候常常成為他最好的安慰。



二十五

    去蘇羅夫斯克縣,沒有鐵路,也沒有驛馬,于是列文就乘他自己的舊式四輪馬車去了。

    在半路上,他為了喂馬,停在一個富裕的農民家。一位長著濃密的、在兩頰上變花白了

的紅頰須,禿頭,滿面紅光的老人打開大門,把身子緊貼在門柱上,讓三駕馬車通過去。老

人指點馬車夫到院子里一間披屋里去,──那院子是新修的,寬大、干淨而又整齊,院里擺

著一些燒焦了的木犁,──然后請列文走進客房。一個赤腳穿著套鞋、服裝清洁的少婦正在

擦洗新門廊的地板。她被跟在列文后面跑進來的狗嚇了一跳,發出一聲尖叫,但是當她听說

狗不會咬人的時候,她立刻就因為自己的惊惶失措而發笑起來。用她裸露的手臂把通到正房

的門指給列文,她又彎下腰去,掩藏起她的美麗的臉,繼續擦洗著。

    “您要茶炊嗎?”她問。

    “好的,麻煩你了。”

    正房很寬敞,有一個荷蘭式火爐,一個隔扇。在圣像下面擺著一張繪著花樣的桌子、一

條長凳和兩把椅子。靠近門口,有一個擺滿了杯盤的食器櫥。百葉窗關上了,蒼蠅很少,房

間是這樣清洁,使得列文很擔心那一路跑來、而且在泥水里洗過澡的拉斯卡會弄臟地板,他

吩咐它在門邊角落里臥下。在正房里環視了一遍之后,列文走到后院里去了。穿套鞋的漂亮

的少婦挑著兩只搖晃著的空桶,在他前面跑到井邊去打水。

    “快一些,我的姑娘!”老人愉快地向她叫著,而后走到列文面前。“哦,老爺,你是

到尼古拉·伊万諾維奇·斯維亞日斯基那里去的嗎?那位老爺也常常到我們這里來的,”他

把胳膊肘支在台階的欄杆上,開始閑談起來。

    在老人正談到他和斯維亞日斯基的交情時,大門又軋軋地響了,干活的人們曳著木犁和

耙從田間走進院子。套在犁和耙上的馬匹又光澤又肥壯。干活的人們顯然是這一家的人;兩

個穿印花布襯衫、戴便帽的年輕人,其他兩個是雇工,都穿著麻布襯衫,一個是老頭,一個

是年輕人。老人從台階走下,走到馬匹前面,開始卸馬。

    “他們犁什么田?”列文問。

    “在犁馬鈴薯田。我們也租了一小塊地哩。費多特,不要牽出那匹閹馬,把它牽到馬槽

那里去吧,我們把另外一匹套上。”

    “啊,爹,我要的犁頭拿來了嗎?”那高大健壯的漢子問,他顯然是老人的儿子。

    “在那里……在門廊里,”老人一面回答,一面把他解下的 繩纏繞起來,投在地上。

“趁他們吃飯的時候,你可以把犁弄好。”

    漂亮的少婦肩上挑著滿滿兩桶水走進了門廊。更多的女人從什么地方走了出來,年輕美

貌的、中年的、又老又丑的、帶小孩的和沒有帶小孩的。

    茶炊開始發出  的響聲;雇工們和家里的人安頓好馬匹,進來吃飯了。列文從馬車里

取出食物來,請老人和他一道喝茶。

    “哦,我今天已經喝過了,”老人說,顯然很愉快地接受了邀請。“但是再陪您喝一杯

吧。”

    喝茶的時候,列文探听到老人農庄上的全部歷史。十年前,老人從一位女地主手里租了

一百二十畝地,去年干脆就買了下來,另外還從鄰近一位地主手里租了三百畝地。他把一小

部分土地──最坏的部分──租了出去,自己全家和兩個雇工种了四十畝地。老人訴說他境

況不佳。但是列文明白,他這樣抱怨,不過是出于禮貌的關系,而他的農場的狀況是繁榮

的。要是他的境況真不好,他就不會以一百零五盧布一畝的价錢買進土地,他就不會給他的

三個儿子和一個侄儿都娶了親,也不會遭了兩次火災以后重新修建房屋,而且建筑得越來越

好了。不管老人怎樣訴苦,但是顯然他是在夸耀,合乎情理地夸耀他的富裕,夸耀他的儿子

們、他的侄儿、他的媳婦們、他的馬匹和母牛,特別是夸耀他把這一切農事經營得很好。從

他和老人的談話中,列文看出來他也并不反對新式方法。他种了許多馬鈴薯,而他的馬鈴

薯,像列文坐車走過的時候所看到的,已經開過了花,正在結果,而列文的卻剛剛開花。他

用一架從鄰近一位地主那里借來的新式步犁來耕馬鈴薯地。他种了小麥。在篩黑麥的時候,

老人把篩下的麥屑留著喂馬,這件細小的事特別打動了列文。多少次列文眼看著這种很好的

飼料被糟蹋了,竭力收集起來,但總是不可能。這位農民卻辦到了,他對于用這個來做家畜

飼料,真是不胜贊賞。

    “娘儿們做什么呢?她們把它包好送到路邊,大車就把它運走了。”

    “哦,我們地主拿雇工真是沒有辦法哩,”列文說,一邊遞給他一杯茶。

    “謝謝你,”老人說,接了茶杯,但是指著他咬剩的一塊糖,ヾ他謝絕了再在茶里加

糖。“你怎么可以靠雇工干活呢?”他說;“那簡直是糟透了!比方,看斯維亞日斯基家

吧,我們知道他的土地是怎樣的土地──黑得像罌粟籽,但卻沒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收獲。照

顧不夠──就是這樣!”	    ヾ俄國農民為了節約,輕易不在茶里放糖,而只拿著一塊糖,一邊喝茶,一邊嚼

著。

	 “但是你不也是用雇工耕种土地嗎?”

    “我們干的是農活儿。一切事情我們都親自動手。要是雇工不中用,他可以走;而我們

可以親自來做。”

    “爹,費諾根要一點柏油。”穿套鞋的少婦走進來說。

    “就是這么回事,老爺!”老人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一連在自己身上畫了好几次十

字,他向列文道了謝,就走出去了。

    當列文走進廚房去叫他的馬車夫的時候,他看見全家都在吃飯。女人們站在那里侍候他

們。年輕力壯的儿子口里含滿麥粥正在說什么笑話,他們都在笑,正在把菜湯倒在碗里的、

穿套鞋的少婦笑得最快活。

    這個農家給列文一种幸福的印象,這同那位穿套鞋的少婦的美麗的面孔大概很有關系;

這個印象是這樣強烈,使列文永遠不能忘記。從老農民的家到斯維亞日斯基家的路上,他盡

在回想著這個農家,好像在那印象里面有什么東西特別引起他注意似的。



二十六

    斯維亞日斯基是他那一縣的貴族長。他比列文大五歲,而且早結了婚。他的姨妹,列文

非常喜歡的一個少女,住在他家里。列文知道斯維亞日斯基夫婦非常希望這個姑娘和他結

婚。他确切地知道這個,正像所謂合格的年輕人一樣地知道,雖然他決不會向任何人說起這

事;并且他也知道,雖然他很想結婚,雖然無論從哪方面看來,這位极有魅力的少女一定可

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妻子,但是他要和她結婚,縱令他沒有愛上基蒂·謝爾巴茨卡婭,也還是

和飛上天一樣不可能。意識到這點,他希望由訪問斯維亞日斯基而得到的快樂就減色了。

    在接到斯維亞日斯基邀請他去打獵的信的時候,列文立刻想到了這點;雖然如此,他還

是斷定,以為斯維亞日斯基對他有這种意思,不過是他自己的毫無根据的猜想,因此他還是

要去。況且,在內心里,他想考驗一下自己,再估量一下自己對這個少女的感情。斯維亞日

斯基的家庭生活是极為愉快的,而斯維亞日斯基本人,是列文所認識的地方活動家的模范人

物,而且他總覺得他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

    斯維亞日斯基是那种經常使列文惊奇的人們之一,那些人的見解雖然不是獨創的,卻是

合乎邏輯的,獨自發展的,而他們的生活的方向是堅定不移的,与他們的見解大相徑庭,而

且差不多總是背道而馳。斯維亞日斯基是一個极端的自由主義者。他蔑視貴族而且相信大多

數貴族暗地里都擁護農奴制,僅僅由于膽怯才沒有把他們的意見公開表示出來。他把俄國看

成像土耳其一樣衰亡的國家,而且他把俄國政府看得那樣坏,以致他覺得不值得認真地去批

評它的作為;但他卻仍然是那個政府的官吏,而且是一位模范的貴族長,當他乘車出門的時

候,他總是戴著綴著帽章和紅帽箍的制帽。他認為人類的生活只有在國外才勉強過得去,而

且只要一有机會他就出國;同時,他也在俄國實行一种复雜的、改良的農業經營方法,而且

帶著极大的興趣注視著和了解俄國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他認為俄國農民是處在從猿到人的進

化階段,同時,在縣議會上,沒有人比他更愿意和農民握手,傾听他們的意見。他不信仰上

帝,也不相信魔鬼,但又非常關心改善牧師的生活和維持他們的收入的問題,而且特別盡力

保存他村里的教堂。

    在婦女問題上,他站在极端派一方面,主張婦女絕對自由,特別主張她們擁有勞動權

利;但是他和他的妻子過著這樣一种生活,他們那恩愛的、沒有小孩的家庭生活使得誰都羡

慕,而且他這樣安頓他妻子的生活,使得她除了和她丈夫共同努力盡可能地過得快樂和舒适

以外,她什么也不做,而且什么也不能做。

    要是列文沒有往好里想人的特性的話,那么斯維亞日斯基的性格是不會使他感到大惑不

解或疑問的。他會對他自己說:“不是傻子就是坏蛋,”而一切就都明明白白的了。但是他

不能說他是傻子,因為斯維亞日斯基無疑不僅是個聰明人,而且是教養很高,又十分朴實的

人,沒有一個問題他不知道;但是除非万不得已,他決不炫耀他的學識。列文更不能說他是

坏蛋,因為斯維亞日斯基無疑是一個正直、善良、聰明的人,他愉快地、熱心地、不屈不撓

地干著他的工作;他受到周圍所有人的尊敬,而且的确從來沒有蓄意做過,而且也決不會做

什么坏事。

    列文竭力想理解他,卻又理解不了,他看待他和他的生活,始終像看待一個真正的謎一

般。

    列文和他非常要好,因此列文常常大膽地去試探斯維亞日斯基,竭力想要尋究出他的人

生觀的根底;但卻總是徒勞。每當列文竭力想從那向所有人都敞開著的斯維亞日斯基的心房

的接待室再深入一步的時候,他總看到斯維亞日斯基顯得有點狼狽。他臉上顯出隱約可辨的

惊慌神色,好像他害怕列文會看破他,于是他就愉快地婉言拒絕。

    現在,在列文對于農事感到失望以后,他特別高興到斯維亞日斯基那里去。且不說看見

這一對待在舒适的安樂窩里、對己對人都心滿意足的幸福夫婦,總給与列文一种愉快的感

覺,現在正當他對自己的生活感到這樣不滿的時候,他就更渴望找到使斯維亞日斯基這樣開

朗、干脆和愉快的秘訣。此外,列文還知道在斯維亞日斯基家里,他會遇到許多鄰近的地

主,現在听听和談談關于收成、雇農的工資等等農事上的話題,對于他是特別饒有興趣的,

他知道這种談話照例被認為是非常庸俗的,但是現在在他看來卻是一個重要的話題。

    “也許這在農奴制時代并不重要,在英國也不重要。在那兩种情況下,農業的條件已經

确定了;但是現在,在我們這里,當一切都已顛倒過來,而且剛剛開始形成的時候,這些條

件會采取怎樣一种形式的問題,倒是俄國的一個重要的問題,”列文想著。

    結果打獵并不像列文預期的那樣好。沼澤干了,而且差不多完全沒有松雞。他到處走了

一整天,僅僅打到三只,但是另一方面,正像他平常打獵回來一樣,他帶回來旺盛的胃口、

愉快的心情和那种總是伴隨著劇烈的体力運動而來的興奮的精神狀態。在打獵當中,當他好

像什么都不想的時候,忽然回想起那位老人和他的家庭,他們留下的印象好像不僅要求他注

意,而且要求他解決好像和他有關的什么問題。

    傍晚喝茶的時候,座上有兩個為了監護權的事情而來的地主,于是列文所期望的有趣的

談話開始了。

    列文坐在茶桌旁的主婦旁邊,他不得不同她和正坐在他對面的她的妹妹談話。斯維亞日

斯基夫人是一位圓臉、金發、嬌小、面帶笑容和酒靨的女人。列文竭力想通過她找到解決她

丈夫在他心中引起的重大疑團;但是他沒有充分思索的自由了,因為他感到非常局促不安。

這种局促不安是因為那位姨妹正坐在他對面,身穿一件領口開成四方形的衣服,露出雪白的

胸脯,列文簡直覺得她是特意為他穿的。雖然她的胸脯是這樣白,或者正因為這樣白的緣

故,這個四方形使列文失掉了思想的自由。他想像,也許是想像錯了,這個領口是特意為他

開的,他感到他沒有權利看它,于是竭力不去看它;但是他又感到領口開成這樣,仿佛是他

的過錯似的。列文感到好像他欺騙了誰,好像他必須有所說明,但又不能說明,因此他不斷

地漲紅了臉,局促不安。他的不安也傳染給美麗的姨妹了。但是主婦卻裝做沒有注意的模

樣,盡在故意地引她參加談話。

    “您說,”她接著已經開始的話題說下去,“我丈夫對于俄國的事情都不感興趣。事實

上恰恰相反,他在國外固然很快活,但是并不像他在這里一樣。在這里,他感到他适得其

所,他有許多事要做,他具有對一切都感到興趣的才能。啊,您還沒有看見我們的學校吧?”

    “我看見了……是那所長滿常春藤的小房子,是不是?”

    “是的,那是娜斯佳的工作,”她指著她的妹妹說。

    “您自己在那里教書嗎?”列文問,竭力想忽視她的裸露的脖頸,但是感覺到他無論望

著哪個方向,他都看得見它。

    “是的,我自己在那里教過書,而且還在教,但是現在我們有了一個第一流的女教師。

我們已經開始做体操了。”

    “不,謝謝您,茶不要了。”列文說,雖然意識到這樣做是無禮的,但卻不能繼續談下

去,他紅著臉,站了起來。“我听他們那邊正在談有趣的事哩,”他補充說,就走到斯維亞

日斯基和鄰近的兩位紳士坐的那張桌子的另一端。斯維亞日斯基側身坐在桌旁,一只胳膊擱

在桌上,一只手轉動著杯子,用另一只手捻攏胡須,把它送到鼻邊,然后又讓它垂下,好像

他在嗅它一樣。他的明亮的黑眼睛直盯著那位留著灰色胡髭的興奮的地主,顯然他覺得他的

話很有趣。那地主正在抱怨農民,列文看得很明白:斯維亞日斯基本來知道怎樣駁斥這位地

主的抱怨,他可以立刻粉碎對方的整個論點,不過處在他的地位上,他不能夠把這樣的回答

說出來,于是不無樂趣地傾听著地主的可笑的談話。

    這位留灰色胡髭的地主顯然是一個頑固的農奴制擁護者,一個終生住在鄉下的熱心的農

業家。列文在他的服裝上,在他那顯然是不常穿的舊式的穿舊的外衣上,在他那精明的、愁

悶的眼神里,在他那條理分明、流利的俄語上,在他那久而久之形成習慣的專橫的語調上,

以及在他那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舊的訂婚戒指的、被太陽晒黑了的粗大通紅的手的堅決的動作

上,看到了這种种特征。



二十七



    “只要我舍得把已經開辦的事情……已經花了那么多气力的事情……全部拋棄的話,我

真愿意把一切拋棄,賣掉,然后像尼古拉·伊万內奇那樣一走了之……去听

《·愛·蓮·娜》去。”

    地主說,一絲愉快的微笑使他的精明的老臉容光煥發了。

    “但是您看,您還沒有把它拋棄,”尼古拉·伊万諾維奇·斯維亞日斯基說,“可見其

中一定有好處。”

    “唯一的好處是我住著自己的房子,不是買的,也不是租的。此外,人總希望農民會變

得聰明一點。可是,相反,說起來您真不會相信──只有酗酒、淫亂!他們盡在把他們小塊

的土地重新分來分去,沒有一匹小馬或一只小牛的影子。農民在餓死,但是去請他做雇工

吧,他會竭力跟您搗亂,結果還到調解法官面前去告您。”

    “但是您也可以到調解法官那里去控告呀,”斯維亞日斯基說。

    “我去控告?我才不干呢!那只會惹出許多是非,叫人后悔莫及。譬如,在工厂里,他

們預支了工錢,就逃走了。調解法官拿他們怎么辦?還不是宣告他們無罪。只有地方裁判所

和村長維持著一切。他們按舊式方法鞭打他們!要不是那樣,那就只有拋棄一切!逃到天涯

海角去的一法了!”

    很明顯的,地主是在嘲弄斯維亞日斯基,但是斯維亞日斯基不僅沒有生气,反而覺得很

有趣。

    “但是您看,我們管理我們的土地并沒有用這种辦法,”他微笑著說,“列文,我,還

有他。”

    他指著另外那個地主。

    “是的,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的事業在進展,但是問問他是怎樣個情形吧?您說那是

合理的方式嗎?”地主說,顯然是在炫耀“合理的”這個字眼。

    “我的經營方式很簡單,”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說,“謝謝上帝。我的經營方式就是

准備好秋天納稅的款子。農民們跑到我面前來說:‘親爺爺,好主人,幫助幫助我們吧!’

哦,農民都是我們的鄰人,我們可怜他們。所以,我替他們墊付了三分之一的稅款,卻說

道:‘記著,孩子們,我幫助了你們,當我需要的時候,你們得幫助我──不管是种燕麥的

時候,或是割草的時候,或是收獲的時候,’就這樣,我們講好每一家納稅人干多少活──

可是他們中間也有不可靠的人,這是真的。”

    早已熟悉了這种家長式方法的列文,和斯維亞日斯基交換了一下眼色,打斷了米哈伊

爾·彼得羅維奇的話,又轉向留著灰色胡髭的地主。

    “那么您以為怎樣?”他問,“現在我們應該用什么方法經營呢?”

    “哦,像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一樣經營:把土地租給農民,或者平分收獲物或者收租

金;可以這樣做──不過就是這种方法使國家的總財富受到損失。用農奴的勞動和良好的管

理可以產生九分收成的土地,用收獲平分制就只會有三分。

    俄國已經給農奴解放毀了!”

    斯維亞日斯基用含著笑意的眼睛望著列文,而且甚至對他使了一個輕微的譏諷的手勢;

但是列文并不覺得這位地主的話是可笑的,他對于他的話,比對于斯維亞日斯基的話了解得

更清楚。灰色胡髭的地主繼續說了許多話,為的要指出俄國是怎樣被農奴解放毀了,這些話

他甚至覺得非常正确,在他听來是很新穎的,而且是不可爭辯的。這位地主無疑地說出了他

個人的思想,──這是難得的事情,這种思想,并不是由于他想要替什么也不想的腦筋找點

事干而產生出來的,而是從他的生活環境中產生出來的,在他村居的孤寂生活中冥思苦想

過,而且從各方面考慮過的。

    “問題在于,您知道,一切的進步都是由于運用權力而造成的,”他說,顯然想要表示

他并不是沒有教養的。“試看彼得大帝、葉卡捷琳娜、亞歷山大的改革吧。試看歐洲的歷史

吧。農業方面的進步更是這樣──比方馬鈴薯,就是強制地移植到我國來的。木犁也不是從

來就使用的。這也許是在封建時代輸入的,但是這大概也是強制輸入的。現在,在我們自己

這個時代,我們地主,在農奴時代,在我們的農業上曾使用過各种各樣的改良設備:烘干

机、打谷机、運肥机和一切農具──一切都是運用我們的權力輸入的,農民們最初反對,后

來就模仿我們。現在因為廢除了農奴制,我們被剝奪了權力;因此我們的已經提到高水平的

農業,不得不倒退到一种最野蠻最原始的狀態。這就是我的看法。”

    “但是為什么會這樣呢?如果這是合理的,那么,就雇人勞動,您還是可以這樣經營的

呀。”斯維亞日斯基說。

    “我們沒有權力了。請問我靠誰去這么經營呢?”

    “正是這樣──勞動力是農業中的主要因素。”列文心里想。

    “靠雇工們。”

    “雇工不肯好好地干活,而且不肯用好農具干活。我們的雇工只會像豬一樣地喝酒,而

且當他喝醉了的時候,他會把你給他的工具通通毀坏掉。他把馬飲傷了,弄坏很好的馬具,

用車輪胎去換酒喝,讓鐵片落到打谷机里面,把它破坏。凡是他不能理解的東西,他看了就

厭惡。這就是整個農業水平低落的緣故。土地荒廢了,長滿了莠草,或者是給農民瓜分了,

本來可以收獲上百万的土地,你只收到几十万;國家的財富減少了。同樣一件事只要稍加考

慮……”

    于是他開始闡述他設想的農奴解放的方案,根据他的方案,這些缺陷都可以避免。

    這個引不起列文的興趣,但是當他說完了的時候,列文又回到他最初的話題上去,轉向

斯維亞日斯基說,竭力想引他發表他的真實意見:

    “農業的水平在低落下去,而且以現在我們和農民的這种關系,要用一种可以產生利益

的合理方式去經營農業是不可能的,這是實實在在的,”他說。

    “我不這樣認為,”斯維亞日斯基非常認真地回答,“我看到的只是我們不知道怎樣耕

种土地,而在農奴制時代我們的農業水平并不是太高,而是太低。我們沒有机器,沒有好牲

口,管理不當,我們甚至連怎樣記賬也不知道。隨便問問哪一個地主吧;什么是有利的,什

么是沒有利的,他都說不上來。”

    “意大利式簿記法!”灰色胡髭的地主譏刺地說。“你可以隨便記賬,但是如果他們把

你的東西都毀坏了的話,那你什么利益也得不到的。”

    “為什么他們會毀坏東西呢?一架蹩腳的打谷机,或是您的俄國式壓榨机,他們會損

毀,但是我的蒸汽机他們就不會損坏了。可怜的俄國馬,您怎么叫的呢?……那种牲口您得

揪著它的尾巴走,那种馬他們會糟蹋,但要是荷蘭馬或是別的好馬,他們就不會糟蹋了。所

以問題就在這里。我們應該把我們的農業提到更高的水平。”

    “啊,只要花費得起就好了,尼古拉·伊万內奇!這對于您倒是很合式的,但是我,要

供一個儿子上大學,小的儿子們在中學讀書──因此我可買不起貝爾舍倫馬載重。”

    “在這种情況下我們有銀行啊。”

    “結果您要我把剩下的東西通通拍賣掉嗎?不,謝謝您!”

    “我不同意說農業水平有再提高一步的必要或可能,”列文說。“我正從事這件事,而

且我也有本錢,但是我卻什么也做不出來。至于銀行,我真不知道它對誰有好處。至少我個

人在農業上花去的錢結果都是損失:家畜──是損失,机器──是損失。”

    “這是千真万确的,”灰色胡髭的地主附和著說,滿意得笑出來了。

    “而且不只我是這樣,”列文繼續說,“我和那些用合理方式經營土地的所有鄰近的地

主來往;除了少數例外,他們這樣做,都遭受了損失。哦,告訴我們,您的土地怎么樣──

得到利益嗎?”列文說,他立刻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眼神里覺察出每逢他想要從斯維亞日斯基

的心房外室再深入一步時所看到的那种轉瞬即逝的惊愕表情。

    而這個質問,在列文方面,并不是十分誠意的。斯維亞日斯基夫人剛才在喝茶的時候告

訴過他,他們今年夏天從莫斯科請了一個德國簿記專家來,他得到五百盧布的報酬,核算了

他們的全部財產,發現他們損失了三千多盧布。确數她不記得了,但是那個德國人似乎連一

分一毫都計算了的。

    听到提起斯維亞日斯基農業的收益的時候,灰色胡髭的地主微微一笑,顯然他知道他的

鄰人兼貴族長大概得到了多少利益。

    “也許不合算,”斯維亞日斯基回答。“那也不過是証明我要么是一個拙劣的農業經營

家,要么証明我把資金浪費在增加地租上了。”

    “啊,地租!”列文惊异地叫著。“地租在歐洲也許會有,在那里,土地由于花在它上

面的勞動已經改良了;但是在我們這里,土地卻因為花在它上面的勞動而一天天貧瘠下去─

─換句話說,耗盡地力;所以,談不到地租。”

    “怎么談不到地租呢?這是規律。”

    “那么我們与規律無關;對于我們地租可說明不了什么問題,反而扰亂了我們。不,告

訴我,怎么會有地租這套理論……”

    “你們要吃點凝乳嗎?瑪莎,給我們拿些凝乳或者馬林果來。”他轉向他的妻子說。

“今年的馬林果結得特別晚。”

    然后,斯維亞日斯基怀著最愉快的心情站了起來,走開了,顯然,正在列文覺得這場談

話剛剛開始的時候,他卻以為這場談話已經終結了。

    失掉了對手,列文繼續和灰色胡髭的地主談話,竭力想對他証明,一切困難都是由于我

們不了解我們的勞動者的特性和習慣而來的;但是這位地主,正和所有与世隔絕、獨立思索

的人一樣,理解人家的意見很遲鈍,而且特別固執己見。他堅持說,俄國農民是豬,貪戀豬

一樣的生活,要把他從豬一般的處境中拯救出來,一定要有權力,而現在卻沒有;一個人一

定要有一條鞭子,而我們變得這樣自由了,使得我們突然用律師和模范監獄代替了使用過一

千年的鞭子,而在監獄里,還給不中用的、身上散發惡臭的農民吃很好的湯,而且還計算出

來給他几立方尺的空气。

    “您為什么認為,”列文說,竭力想回到原來的話題上去,“要找到這樣一种對勞動者

的關系,使勞動產生很高的生產率,是不可能的呢?”

    “就俄國農民來說,永遠不能這樣!我們沒有權力。”地主回答。

    “怎樣才能找得到新的條件呢?”斯維亞日斯基說,吃了一些凝乳,點上一支香煙,他

又來參加爭論了。“對于勞動力的一切可能的關系,都已經确定了,而且是經過研究的,”

他說。“野蠻時代的殘余,連環保的原始公社自然而然地消滅了,農奴制被廢除了,剩下來

的只有自由勞動;而它的形式是固定了的、現成的、非采用不可的。長工,日工,佃農──

不外乎這些形式。”

    “但是歐洲對于這些形式已經感到不滿了。”

    “不滿了,正在探求新的。而且多半會探求出來的。”“那正是我所要說的,”列文

說。“為什么我們自己不探求呢?”

    “因為這正和重新發明鐵路建筑法一樣。它們本來是現成的、早已發明了的。”

    “但要是它們不适合我們使用,要是它們并不高明呢?”列文說。

    他又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眼神里覺察出惊愕的神情。

    “啊,這樣我們真要目空一切了,我們居然探索出歐洲正在探索的東西!這套話我听夠

了,但是,對不起,您知道關于勞動組織問題在歐洲取得的一切成就嗎?”

    “不,不大知道。”

    “這個問題現在引起歐洲最优秀的思想家們的注意。舒爾茲·杰里奇派ヾ……還有极端

自由主義的拉薩爾ゝ派論勞動問題的浩瀚著作……米爾豪森制度ゞ──這一切都已成為事

實,您大概也知道吧。”	    ヾ舒爾茲·杰里奇(1808─1883),德國經濟學家和政治家。儲蓄信貸銀行和獨立

合作社組織的創辦人,他認為這可以調和工人和雇主的階級利益。

    ゝ拉薩爾(1825─1864),德國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全德工人聯盟”的創辦人。

他以得到政府支持的生產會社來對抗舒爾茲·杰里奇的獨立的合作社組織。在這個基礎上他

和俾斯麥發生聯系。“拉薩爾派”在工人問題上和普魯士君主制度公開結盟。

    ゞ米爾豪森制度──工厂主多爾富斯在米爾豪森(法國亞爾薩斯的城市)創辦的“關心

改善工人生活協會”建造房屋,由工人用分期付款的方法購用。多爾富斯的“協會”是帶有

慈善目的的商業企業。它沒有解決,也不可能解決工人問題。

	 “我稍微知道一點,不過很模糊。”

    “不,您只是這么說罷了;無疑的,關于這一切您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自然,我不是

一個社會學教授,但是這使我感到興趣,而且實在的,要是您也感到興趣的話,您應該研究

研究。”

    “但是他們得出什么結論呢?”

    “對不起……”

    兩位地主立起身來了,斯維亞日斯基又一次制止住列文想要窺看他的內心深處那种令人

不快的習慣,就去送客去了。



二十八

    列文那天晚上和女人們在一道,感到十分厭煩;他想到,他對于他的農業經營所感到的

不滿并不是特殊情形,而是俄國的普遍情況;他想到,要調整勞動者對于土地的關系,使他

們勞動起來,能夠像在他到斯維業日斯基家的路上所遇見的那個農家干活一樣,這并不是夢

想,而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他想到這些的時候,就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激動。在他看來,

這問題是可以解決的,而他應該試著去解決。

    向婦人們道過晚安并且答應了明天再留一天,好和她們一道騎馬到皇家樹林去游覽一處

有趣的占跡,列文在就寢以前走到主人的書房里去拿斯維亞日斯基介紹給他的、關于勞動問

題的書籍。斯維亞日斯基的書房是一個大房間,四圍擺著書架,中間有兩張桌子,一張是擺

在房間中央的大寫字台,另外一張是圓桌,上面擺滿了各种文字的新出版的報紙和刊物,在

一盞燈的周圍,像一顆星的光線一樣排列著。在寫字台旁有一個抽屜架,上面標著金字,里

面裝滿各种各樣的文件。

    斯維亞日斯基取出書來,就在一把搖椅上坐下。

    “您在那里看什么?”他對站在圓桌旁邊翻看雜志的列文說。

    “哦,是的,那里面有一篇很有趣味的論文,”斯維亞日斯基說的是列文手里拿著的那

本雜志。“看來好像,”他興致勃勃地補充說,“瓜分波蘭的罪魁禍首根本不是腓特烈。原

來……”

    于是,以他所特有的明快的語言,他概括地述說了那些新穎的、非常重要的有趣的發

現。雖然這時列文一心想著農業經營問題,但當他听到斯維亞日斯基的話的時候,他暗暗問

自己:“他心里藏了些什么呢?而且為什么,為什么他對于瓜分波蘭的問題會感到興趣

呢?”當斯維亞日斯基說完了的時候,列文忍不住問:“哦,那么怎樣?”可是并沒有下

文。他有興趣的只是“原來”是怎樣怎樣。但是斯維亞日斯基并沒有說明,而且認為不必要

說明,這為什么引起他的興趣。

    “是的,但是我對那位容易動气的鄰人倒非常感興趣。”列文說,嘆了口气。“他是一

個聰明的家伙,而且說了不少真話哩。”

    “啊,算了吧!一個隱蔽的頑固不化的農奴制擁護者,像他們所有的人一樣!”斯維亞

日斯基說。

    “您是他們的頭領呀!”

    “是的,不過我是把他們領向另外的方向罷了。”斯維亞日斯基說著,大笑起來。

    “使我非常感興趣的是,”列文說。“他說的對,他說我們的方法,就是說我們的合理

的農業經營行不通,唯一行得通的是像那位溫和的地主所推行的那种放債方法,或是索性最

簡單的方法……這是誰的過錯呢?”

    “當然,是我們自己的。可是,說這行不通,這話是不對的。瓦西里奇科夫就行通了。”

    “一個工厂……”

    “但是我實在不明白什么使您那么惊异。農民無論是在物質或是精神方面都處在這樣低

的發展階段上,他們對于一切他們覺得新奇的設施都要反對,這是很明顯的。在歐洲,合理

的經營方法行得通,就因為農民受了教育;因此,我們必須教育農民──就是這樣。”

    “但是我們怎樣去教育人民呢?”

    “要教育人民,有三件東西是必要的:第一是學校,第二是學校,第三還是學校。”

    “但是您自己剛才說過,農民是處在這樣低的物質發展階段上,學校有什么效用呢?”

    “你知道吧,你使我想起了一個忠告病人的笑話:‘你該試一試瀉藥。’‘試了,更

坏。’‘試一試水蛭吧。’‘試了,更坏。’‘哦,那么,除了禱告上帝再沒有別的辦法

了。’‘試了,更坏。’我們現在也是一樣。我說政治經濟學,您說──更坏。

    我說社會主義,您說──更坏。教育,──更坏。”

    “但是學校有什么好處呢?”

    “學校供給農民另外的需要。”

    “哦,這正是我始終不理解的,”列文激昂地回答。“學校怎么會幫助農民改善物質狀

況呢?你說學校和教育會供給他們新的需要。那更糟,因為他們沒有能力滿足這些需要。加

減法和教義問答的知識怎么樣改善他們的物質狀況,這我始終不明白!前天傍晚時候,我碰

到一個抱著嬰孩的農婦,我問她到什么地方去。她說她要到女巫那里去;她的孩子有好啼哭

的病,因此,她帶他去診治。我就問:‘女巫怎么醫治好啼哭的病呢?’‘她把孩子放在雞

籠上面,口里念句什么咒語……”

    “哦,您正好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要阻止她把孩子放在雞籠上去醫治他好啼哭的病,這

就需要……”斯維亞日斯基說,愉快地微笑著。

    “啊,不!”列文煩惱地說,“我只不過覺得這种醫治方法与用學校醫治農民很相似罷

了。農民是貧困而且無知的,這一點我們了解得和那個農婦看到孩子啼哭就知道他有病一樣

确切。但是,學校怎樣治療這种貧困和無知的病,恰恰和雞籠怎么可以醫治好啼哭的病一樣

不可理解。需要醫治的是農民貧困的原因。”

    “哦,至少在這一點上,您和您那么不喜歡的斯賓塞ヾ是意見一致的;他也說,教育可

能是更大的生活福利和安适的結果,是像他說的更勤的洗滌的結果,然而并非是由于能夠讀

書和計算……”	    ヾ斯賓塞(1820─1903),反動的英國資產階級哲學家和社會學家。這里斯維亞日

斯基是指斯賓塞的文章《我們的教育是正确理解社會現象的障礙》。

	 “哦,我居然和斯賓塞意見一致,這倒使我十分高興,或者相反地,十分遺憾;不過這

一點我早就知道了。學校沒有用,有用的是一种可以使農民更富裕、更悠閑的經濟組織。這

樣一來,學校就自然而然會有的。”

    “可是,現在在全歐洲學校都是義務的。”

    “在這點上您自己怎么會同意斯賓塞的意見呢?”列文問。

    但是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眼睛里閃爍了一下惊异的神情,他微笑著說:

    “不,那個治好啼哭病的故事好极了!真是您親耳听到的嗎?”

    列文看出他簡直發現不了這個人的生活和思想之間的聯系。顯然,他的論斷會得出什么

結論,他是毫不在乎的;他需要的只是推論的過程。而當議論的過程把他引進了一條死胡同

的時候,他就不歡喜它了。那是他唯一不歡喜的東西,他總是把話題轉到什么愉快有趣的事

情上去,這樣避而不該它。

    從在路上遇見的老農民所給与他的印象起,那個印象成為這一天的全部印象和思想的基

礎,這一天所有的印象都使列文非常興奮。這位善良可愛的斯維亞日斯基,他有許多思想只

是為了應付社會用的,而且顯然還有列文窺探不到的某些生活原則,同時當他和群眾在一道

的時候,他就用一些与他毫無關系的思想來指導社會輿論;還有,那位怨天尤人的地主,他

說他被生活折磨得苦惱不堪,這話是十分對的,但是他對于俄國整個的階級,而且是最好的

階級的憤慨,卻是不對的;還有,不滿意自己所做的工作,茫然地希望找到一种補救的辦法

──這一切都混合在內心的煩惱和期望迅速解決的心情中。

    列文一個人住在給他准備的房間里,躺在他的手腳每動一下就意想不到地彈跳起來的彈

簧墊褥上,他很久沒有睡著。和斯維亞日斯基的談話,雖然他說了許多聰明的話,卻沒有一

次使列文感到興趣;但是那位地主的話倒是值得考慮的。列文不禁回想起他所說的每一句

話,而且在想像中修正他自己的回答。

    “是的,我應該對他說:您說我們的農業不行是因為農民憎恨一切改良,所以應該用權

力強制他們接受;假使不改良農業就辦不成的話,那么您說的話是對的。但是實際上只要農

民按照自己的習慣勞動就准會成功的,就像我到這里來的路上所看到的那個老農民家那樣。

你們和我們都對農事感到不滿,這証明過錯不是在我們,就是在農民。我們采用我們的方式

──歐洲的方式──已經很久了,而從沒有考慮過我們的勞動力的性質。我們且不要把勞動

力看做一种理想的勞動·力,而把它看做具有自己本能的·俄·國·農·民,然后我們就按

照這种情況來經營我們的農業。假定,我該對他這樣說的,您像那位老農民那樣經營農業,

您找到了可以使得您的農民對于他們勞動的成果感到興趣的辦法,而且找到了他們承認的改

良方法,這樣您就不會使土壤貧瘠下來,而得到您以前的收獲的兩倍或三倍。把收成對半

分,一半給勞動者;您剩下來的會多些,而勞動者所得到的也多些。為了要做到這一點,我

們就要降低農業水平,使勞動者對農業的成果發生興趣。至于怎樣辦?──這是一個涉及細

節的問題,但是無疑這是能夠辦到的。”

    這個念頭使列文非常興奮。他半夜沒有睡著,仔細思量著如何實行他的這個思想。他本

來不想第二天回去,但是現在他決心明天一早就動身回家。加上,穿著裸露脖頸的衣服的姨

妹在他心中引起了一种近似干了什么不体面的事而感到羞愧和悔恨的感覺。最重要的是他應

該毫不延遲地回去;他得赶在冬麥播种以前,向農民們提出他的新計划,這樣,播种就可以

在一种新的基礎上進行。他下決心改革他的整個農業經營方法。



二十九

    列文的計划的執行遇到了許多困難;但是他盡力而為,總算達到了這樣一种結果,雖然

不稱心如意,卻也足以使他毫不欺騙自己地相信這事情是值得費力的。主要的困難之一是農

事正在進行,要使一切停頓下來,再從頭開始,是不可能的,而只得在運轉中調整机器。

    在他到家的當天晚上,當他把他的主意告訴管家的時候,管家帶著明顯的高興神情同意

他那一部分話,就是承認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愚笨而不中用的。管家說他早就這樣說過,但

卻不听他的話。可是對于列文的提議──就是主張他和農民同樣以股東資格參加農業經營─

─對于這個,管家只顯出一种大為失望的神色,沒有表示任何肯定的意見,卻立刻開始談起

明天急需運走剩下的黑麥捆和派人去鋤第二遍地那些事情來;因此列文感到現在還不是討論

他的計划的時候。

    在開始和農民談起這事,提議按新的條件把土地租讓給他們的時候,他遭遇了同樣的巨

大困難;他們是這樣忙碌地干每天的工作,他們沒有余暇去考慮他提出的計划的利害得失。

    那心地單純的牧牛人伊万對于列文的提議──就是讓他和他一家分享牧場的利益──似

乎十分理解,而且完全同情這個計划。但是當列文向他提到將來的利益的時候,伊万的臉上

就表露出惊异和歉疚,好像表示不能听完他要說的一切,就急急地替自己找出一件什么刻不

容緩的工作:他或是拿起叉子去把干草從牲口棚里拋出來,或是跑去打水,或是去掃除牛糞。

    另一個困難是農民絕對不相信地主除了想要盡量榨取他們以外還會有別的目的。他們堅

信,他的真正目的(不管他對他們說些什么)總是秘而不宣的。而他們自己,在發表意見的

時候,說了許多話,但也從來沒有說出他們真正的心思。此外(列文感覺得那位愛動怒的地

主說得很對),農民們在訂立任何契約的時候,總是把不要強迫他們采用任何新式耕种法,

或是使用任何新式農具當作首要的堅定不移的條件。他們承認新式步犁耕得比較好,快速犁

也耕得比較快,但是他們可以舉出無數的理由,說明他們不能使用其中任何一种;雖然他已

經确信不疑這樣做他就得降低農業水平,可是拋棄那分明有利的改良方法,他又覺得可惜。

但是盡管困難重重,他還是一意孤行,到秋天這個計划就開始實行,或者至少在他看來是這

樣。

    最初列文想把整個農場依照新的合作條件按照現狀租給農民、雇工和管家;但是他立刻

看出這是不行的,于是就決定分散經營。畜牧場、菜園、果園、草場和分成几塊的耕地,分

別加以處理。心地單純的牧牛人伊万,在列文看來,比誰都更理解這個計划,他成立了一個

主要由他一家人組成的勞動組ヾ,承擔了畜牧場的管理工作。休耕了八年的一塊遙遠的荒

地,靠著聰明的木匠費奧多爾·列祖諾夫的幫助,在新的合作條件之下,由六家農民承受下

來;農民舒拉耶夫以同樣的條件租下了所有的菜園。其余的土地還照老樣耕种,但是這三個

組是新組織的基礎,占据了列文的全部精力。      ヾ勞動組是當時俄國流行的工人們的一种合伙分紅的組織。

	 這是事實:畜牧場的情形并沒有比以前略有起色,伊万激烈反對把母牛安頓到溫暖的牛

棚里,反對用新鮮乳酪做奶油,斷言要是母牛放在冷處,飼料可以吃得少一點,而用酸乳酪

做奶油更有利,而且他要求像過去一樣付給他工資,對于他領到的錢不是工資,而是預付的

一份贏利這一點,絲毫不感興趣。

    這是事實:費奧多爾·列祖諾夫那一組借口時間過于倉促,沒有依照契約在播种以前把

土地翻耕兩次。這是事實:這一組的農民,雖然同意在新的條件之下耕种土地,并沒有把土

地看做大家的共有物,卻當做是為了平分收獲而租借來的,而且農民們和列祖諾夫本人就不

只一次地對列文說過:“要是您收地租的話,您可以省掉麻煩,而我們也比較自由一點。”

而且這些農民還借著种种的口實,把契約上規定了的在農場上建筑家畜場和倉庫的事盡拖延

下去,一直拖延到冬天。

    這是事實:舒拉耶夫只想把他租下的菜園分成小塊租給農民。他顯然完全誤解了,而且

很明顯是故意誤解了把土地租借給他的條件。

    這也是事實:在他和農民們談話,對他們說明計划的一切利益的時候,列文常常感到農

民們只听了他說話的聲音,而且下定決心,無論他說什么,他們決不上當。當他和農民中最

聰明的那個列祖諾夫談話的時候,他格外痛切地感到了這點;他在列祖諾夫的眼睛里覺察出

一种光輝,那光輝那么明顯地表示出嘲笑列文的神情,表示出這樣一种堅定的信心,好像是

說,盡管有人上當受騙,但決不是他列祖諾夫。

    盡管如此,列文仍然覺得這個辦法行得通,而且由于嚴格核算和堅持己見,他將來總會

向他們証明這种辦法的好處,那時,這辦法就會自然而然地推行起來。

    這些事情,加上農場上未了的事務,還有他在書齋內的著述工作,在整個夏天這樣地占

据了列文的心,使他很少出去打獵。在八月末,他從那個送回女用馬鞍的仆人口里听到奧布

隆斯基一家人都到莫斯科去了。他感到由于沒有回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信,由于這种

他現在一想起來就要羞得臉紅的無禮舉動,他已經破釜沉舟,再也不會去看望她們了。他對

于斯維亞日斯基家也是同樣無禮:不辭而別。但是他也再不會去看望他們了。現在這些他都

不在乎了。他的農業改造問題完全占据了他的心,他一生中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他感興趣的事

情了。他又讀了一遍斯維亞日斯基借給他的書,抄下他手頭沒有的材料,他又讀了一遍有關

這個題目的政治經濟學和社會主義的書籍,但是,像他預料到的那樣,找不到和他所著手的

計划有關的東西。在政治經濟學著作里,臂如在米勒ヾ的著作里,他最早曾經以极大的熱情

研究過的,時時刻刻希望從中得到盤据在他心頭的許多問題的解答,他找到了從歐洲的農業

狀況得來的規律;但是他不明白這些不适用于俄國的規律為什么一定會具有普遍性。他在社

會主義的書里也看到同樣的情形:不論是在學生時代曾迷惑過他的那种美妙的但不切實際的

空想,或者是改良和補救歐洲經濟狀況的措施,都和俄國農業毫無共同之點。政治經濟學告

訴他歐洲的財富過去和現在發展的規律,是普遍的、不變的。社會主義卻告訴他,沿著這种

路線發展只會引向滅亡。他,列文和所有的俄國農民和地主,怎樣處理他們的千百万人手和

千百万畝土地,使他們提高生產來增進公共福利,對于這個問題,兩种書籍都沒有答案,甚

至連一點暗示都沒有。

    既已開始研究這個問題,他就細心地閱讀了所有与此有關的書籍,而且打算秋天出國實

地考察一番,為的是避免在這問題上遇到像他在研究其他問題時常遇到的困難。常常,當他

開始理解對方心里的思想,而且開始說明他自己的思想的時候,對方會突然地對他說:“但

是考夫曼和瓊斯、久布阿、米歇爾ゝ是怎么說的?您沒有讀過他們的著作嗎?讀讀吧;他們

已把那個問題研究透了。”      ヾ米勒(1806─1873),英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是當時著名的《政治經濟學原

理》一書的作者。

    ゝ這些都是虛构的名字。

	 他現在看得很清楚,考夫曼和米歇爾沒有什么可以告訴他的。他知道他需要的東西。他

知道俄國有出色的土地,出色的勞動者,在某些場合,就像去斯維亞日斯基家半路上那個農

家,勞動者和土地能生產出丰富的產品;但在大多數場合,當資本是以歐洲的方式使用的時

候,產量就很少,而這完全是因為:只有用他們自己特有的方法,勞動者才愿意勞動,而且

才勞動得好,這种敵對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永久的,是人民本性中根深蒂固的現象。他想,

俄國人民負有占据和開墾廣漠的、荒無人煙的土地的使命,他們有意識地堅持襲用合乎需要

的方法,直到所有的土地開墾完了為止,而他們的這個方法也并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么

坏。他要以他的著作從理論上,以他的農事從實際上來証明這點。



三十

    在九月末尾,為了在租給農民集体使用的土地上建筑家畜場,運來了大批木材,黃油賣

掉了,利潤也分了。實際上,農場上的一切事情都進行得非常順利,或者至少在列文看來是

這樣。要從理論上說明問題,完成他的著作──照他的夢想,那著作不但要在政治經濟學上

卷起一場革命,而且要根本消滅那門科學,奠定農民与土地的關系的新的科學基礎──那就

只有出國走一遭,實地考察在這方面所做的一切,搜集确鑿的証据,証明那里所做的一切都

是不必要的。列文只等小麥出售,可以拿到一筆錢,就到外國去。但是開始下雨了,影響了

殘留在田里的谷物和馬鈴薯的收割,使一切工作,連出售小麥的事在內,都陷于停頓了。路

上泥泞難行;兩架風車被大水沖走了,天气越來越惡劣。

    九月三十日,太陽在早晨露了面,列文希望天气會放晴,開始堅決忙著做動身的准備。

他吩咐動手裝運小麥,并且派管家到商人那里去取賣出小麥的錢,自己騎了馬到各處去,在

動身之前對農場上的事務作最后一次安排。

    列文辦完了一切事務,全身被沿著皮外套流進他的脖頸和長統靴里的雨水浸透,但卻怀

著最緊張興奮的心情,在傍晚回家去。傍晚,天气更坏了;雹子這樣無情地打著那濕透的母

馬,使得它側著身子走著,抖動著頭和兩耳。但是列文戴著風帽,所以覺得很舒适,他只顧

愉快地向周圍眺望,時而望著沿著車轍流過的濁水,時而望著從樹葉落盡的細枝上垂下的水

滴,時而望著橋板上沒有融化的雹子的斑斑白點,時而望著在赤裸裸的榆樹周圍厚厚地堆積

起的還是汁液飽滿的、肥厚的落葉。盡管四周的景物很陰暗,他仍然感到异常興奮。他和較

遠村落里的農民們的談話顯示出他們已開始習慣于新的狀況了。他曾走到一個看管房屋的老

頭家里去烤干衣服,那個老頭顯然就很贊成列文的計划,并且自動請求入伙購買家畜。

    “我只要堅定不移地向我的目標前進,我就一定會達到目的,”列文想,“而且這是值

得努力去做的。這并不是我個人的事。而是關系公共福利的事。整個農業,尤其是農民的生

活狀況非根本改變不可。以人人富裕和滿足來代替貧窮;以和諧和利害一致來代替互相敵

視。一句話,是不流血的革命,但也是最偉大的革命,先從我們的小小的一縣開始,然后及

于一省,然后及于俄國,以至遍及全世界。因為正确的思想是一定會取得成果的。是的,這

是一個值得努力的目標。我,科斯佳·列文,曾系著黑領帶去赴舞會,曾遭到謝爾巴茨基家

小姐的拒絕,而且自己覺得是那么可怜,那么無用的一個人,居然會是這种事業的創始人─

─那也沒有什么。我相信佛蘭克林ヾ想起自己的過去時,也一定覺得自己無用,他也一定不

相信自己的。而且他一定也有一個他可以推心置腹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      ヾ佛蘭克林(1706─1790),美國杰出的政治家。在七年戰爭時期他參加了美國反

抗法國斗爭的組織,戰后奮起反抗英國,捍衛移民的政治權利。他是《獨立宣言》起草委員

之一,并參加了保証美國獨立的英美媾和條約的談判。在內政上,他主張廣泛的地方分權和

解放黑奴。

	 這樣想著,列文在薄暮時分回到家里。

    到商人那里去的管家回來了,拿到一部分賣出小麥得來的錢。和那個看管房屋的老頭訂

了合同,在路上管家看見到處麥子還攤在田里,所以他那沒有運走的一百六十堆麥子比起別

人的損失來簡直算不了一回事。

    晚飯后,列文照常拿著一本書坐在圈手椅里,他一面讀,一面想著眼前与他的著作有關

的旅行。今天他的著作的全部意義格外鮮明地浮現在他的心頭,說明他的理論的整段整段的

文句也在他的心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要寫下來,”他想。“那一定可以成為一篇簡短

的序言,我從前以為那是不必要的。”他起身向寫字台走去,臥在他腳旁的拉斯卡也站起

來,伸了伸懶腰,望著他,好像是在問他到什么地方去一樣。但是他沒有來得及把它寫下

來,因為農民的頭頭們來到了,列文走到前廳去接見他們。

    在他接見了那些有事与他相商的農民,安排了明天的工作之后,列文就回到書房,坐下

來工作。拉斯卡臥在桌子底下;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拿著襪子坐在她平日常坐的位子上。

    剛寫了不一會儿,列文突然歷歷在目地想起了基蒂,想起了她的拒絕和他們最后一次的

會面。他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里踱來踱去。

    “煩悶有什么用呢?”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為什么要老坐在家里啊?您該到

什么溫泉去住一住,反正您現在准備要出門了。”

    “哦,我后天就走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我得先做完我的工作。”

    “啊,啊,又是您的工作!好像您賜給農民們的還不夠哩!實在,他們都這樣說:‘你

們老爺這樣做,會得到皇帝的嘉獎咧。’真的,這是怪事:您為什么要為農民們操心呀?”

    “我不是為他們操心;我這樣做是為了我自己。”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對于列文的農事上的計划,是一點一滴都知道的。列文時常把

他的思想不厭其煩地向她說明,而且也常常和她辯論,不同意她的解釋。但是這一回她卻完

全誤解了他所說的話。

    “對于自己的靈魂自然應該看得頂要緊嘍,”她嘆著气說。“那個帕爾芬·杰尼瑟奇,

他雖說不識字,他死得可真清白,但愿大家都像他一樣,”她提到最近死去的一個仆人這樣

說。

    “他領了圣餐,也受了涂油禮呢。”

    “我說的不是這個,”他說。“我只是說我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做的。要是農民們干活

勤快一些,我的利益也就多一些。”

    “哦,不管您怎樣做,如果他是一個懶漢,一切都會弄得亂七八糟。要是他有良心,他

就會干活,要是沒有,您才拿他沒有辦法哩。”

    “您自己也說伊万把家畜看管得比以前好了。”

    “我要說的只是,”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回答,顯然不是信口說出的,而是嚴密思

考的結果,“您該娶親了,我要說的就是這句話。”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提及他剛才想的事刺傷了他的心,使他難過。列文皺著眉頭,

沒有回答她,他又坐下工作,在心里重溫著他所想到的那工作的全部意義。只是偶爾在寂靜

中他听到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織針的聲音,他想起了他不愿想起的事,又皺起眉頭。

    九點鐘的時候他听到了鈴聲和馬車在泥地上駛過的沉重響聲。

    “哦,有客人來了,您不會悶气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立起身來,向門口

走去。但是列文超過了她。他的工作正不順利,他高興有客人來,不管是誰都好。



三十一

    跑下一半樓梯的時候,列文听到門口傳來他非常熟悉的咳嗽聲;但是由于他自己的腳步

聲,他沒有听清楚,而且他希望他弄錯了。隨即他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瘦骨嶙嶙的、熟

悉的身材,現在看來好像是沒有弄錯的余地了;但是他還在希望他是看錯了,希望這位一面

咳嗽,一面脫下毛皮外套的高大男子不是他的尼古拉哥哥。

    列文愛他的哥哥,但是和他在一道卻始終是一樁苦事。尤其現在,當列文由于受了襲上

心頭的思想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暗示的影響,正心緒不宁的時候,他覺得和他哥哥

眼前的會面是特別難受的。他得會見的,不是一個健康快活的陌生客人,可以指望他來排遣

他的彷徨不定的心緒,卻是他的哥哥,那個最了解他,會喚起他內心深處的思想,會使他吐

露一切真情人的,而這正是他不愿意的。

    因為這种卑劣的感情而生自己的气,列文跑到前廳去;他一近看他的哥哥,這种自私的

失望情緒就立刻消失,而被怜憫心所代替了。尼古拉哥哥的消瘦和病容,以前就夠可怕的,

現在顯得更憔悴和疲憊了。這是一個皮包骨的骷髏。

    他站在前廳里,扭了扭他的瘦長的脖頸,摘下圍巾,浮著一絲异樣的凄惻的微笑。當他

看見那溫順而謙卑的微笑的時候,列文感到有什么東西扼住了他的喉嚨。

    “你看,我到你這里來了,”尼古拉用喑啞的聲音說,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弟弟的面孔。

“我老早就想來的,但是我一直身体不大好。現在我算是好多了,”他說,用他的瘦削的大

手撫摸著他的胡須。

    “是,是!”列文回答。當他吻著他,自己的嘴唇感覺到他哥哥的干枯的皮膚,逼近地

看到他那雙洋溢著奇异光輝的大眼睛的時候,他就更加恐懼了。

    兩三個星期以前,康斯坦丁·列文寫了封信給他哥哥,告訴他還沒有分開的那一小部分

財產已經變賣了,他可以分到約莫二千盧布。

    尼古拉說他現在就是來取這筆錢的,而更重要的,是到老巢來小住一下,接触故鄉的土

地,為的是要像古時的勇士一樣養精蓄銳來應付當前的工作。盡管他腰彎背駝得很厲害。盡

管因為他身材高大,他的憔悴身軀顯得格外触目,但他的動作還和從前一樣敏捷和急遽。列

文領他走進書房。

    哥哥特別細心地換了衣服,他是輕易不這樣的,梳了梳他的又稀又直的頭發,就微笑著

走上樓去。

    他怀著最親切的愉快心情,正像列文常常想起的他幼年的時候一樣,他甚至提到謝爾

蓋·伊万諾維奇也不帶一點憤恨的意思。當他看見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時候,他和她

說笑,探問老仆人們的狀況。帕爾芬·杰尼瑟奇死去的消息給了他很痛苦的影響。恐懼的神

色流露在他的臉上,但是他立刻恢复了平靜。

    “自然他很老了,”他說,隨即改變話題。“哦,我要在你這里住一兩個月,然后去莫

斯科。你知道,米亞赫科夫答應了替我在那里謀個位置,我快要有差使了。現在我要把我的

生活完全改變,”他繼續說。“你知道我甩掉了那個女人。”

    “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嗎?怎么的,為了什么事?”

    “啊,她是一個可惡的女人!她給我添了不少麻煩哩。”至于是什么麻煩他卻沒有說。

他不能說他拋棄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是因為茶泡得太淡,尤其是因為她照顧他,像照顧病

人一樣。“而且,現在我要完全改變我的生活。自然我像大家一樣做過許多蠢事。財產倒是

小事,我并不吝惜錢。只要健康在,而我的健康,謝謝上帝,完全恢复了。”

    列文傾听著,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說什么才好。尼古拉大概也有同感吧;他開始詢問他弟

弟農事的情況;而列文也高興談他自己的事,因為那樣他可以毫不虛偽地說話。他把他的計

划和活動告訴他哥哥。

    他哥哥听著,但是對此顯然不感興趣。

    兩人是這樣相親相近,連最細微的動作和聲調,在他們之間也都能表達出比言語所能表

達的更多的東西。

    現在他們兩人只有一個念頭──尼古拉的疾病和死期的逼近──那念頭壓倒所有其余的

念頭。但是兩人都不敢說出來,所以不論他們說什么都是虛偽的,除非說出盤据在他們心頭

的那個念頭。列文從來沒有這么高興過晚間終于過去,就寢的時刻到來。隨便和什么外人一

起,隨便什么正式訪問,他都沒有像今晚這樣不自然和虛偽。意識到這种不自然,而且為此

感到遺憾,就使得他越發不自然了。他真要為他的快要死去的、親愛的哥哥大哭,但他卻不

能不傾听而且盡在談論他打算如何生活。

    因為屋子潮濕,而只有一間寢室生火,所以列文就讓他哥哥睡在他自己的寢室里,和他

只隔著一道屏風。

    哥哥上了床──不知道他是睡著了呢,還是沒有睡著,像病人一樣輾轉反側著,不住地

咳嗽,當他咳不出來的時候,就抱怨一句什么。有時他的呼吸非常困難,他就說:‘啊,我

的上帝!”有時他給痰堵住了,他就憤怒地埋怨說:“噢,真見鬼!”列文很久睡不著,听

著他的動靜。列文的思緒万千,但是一切思想只歸結到一點──死。

    死,万物不可逃避的終結,第一次勢不可擋地出現在他面前。而死──就在這位親愛的

哥哥的身体里,他半睡半醒地呻吟著,而且由于習慣混淆不清地時而呼喚上帝,時而詛咒魔

鬼──對于他已不像從前那么遙遠了。他感到死也存在于他自己的身体里。不是今天,就是

明天,不是明天,那么就是三十年以后,難道還不是一樣?這不可逃避的死到底是什么──

他不但不知道,不但從來沒有想過,而且也沒有力量,沒有勇气去想。

    “我工作,我要做點什么事,但是我卻忘記了一切都要終結,我忘記了──死。”

    他在黑暗中坐在床上,蜷縮著身体,抱著兩膝,由于思想緊張而屏息靜气,他在沉思。

但他越是緊張地思想,他就越看得明白:無疑是這么回事,實際上他在人生中遺忘了和忽視

了一個小小的情況──就是,死會到來,一切都會完結,沒有什么事值得開頭,反正是毫無

辦法。是的,這是可怕的,但事實就是這么回事。

    “可是我還活著。現在怎樣辦才好呢?怎樣辦才好呢?”他絕望地說。他點上蜡燭,小

心地起了床,走到鏡子面前照照他的面孔和頭發。是的,他的兩鬢已有了白發。他張開嘴。

他的臼齒已開始坏了。他露出筋肉丰滿的臂膀。是的,很強壯。可是躺在那里用殘肺呼吸的

尼古拉也曾有過強壯健康的身体呀。于是他突然回想起他們小的時候怎樣一道上床,又怎樣

只等費奧多爾·巴格達內奇一走出房間就互相投擲枕頭,哈哈大笑,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

就連他們畏懼費奧多爾·巴格達內奇的心理也抑止不住那沸騰盈溢的人生的幸福之感。

    “現在,那塌陷的、空洞的胸膛……而我,也不知道將來怎樣……”

    “咳,咳!該死!你為什么老折騰,你為什么還不睡呢?”

    哥哥的聲音向他叫喊。

    “唉,我不知道,我失眠了呢。”

    “我倒睡得很好,現在我不出汗了。你來看看,摸摸我的襯衫。沒有濕吧?”

    列文摸了摸,就退到屏風后面,吹熄了蜡燭,但是他卻很久沒有睡著。如何生活的問題

對于他剛變得明朗一點,就平地出現一個新的、不能解決的問題──死。

    “哦,他快要死了──是的,他恐怕活不到春天了,怎么幫助他呢!我能對他說什么

呢?關于這事,我知道什么呢?我甚至忘了有這么回事。”



三十二

    列文早已觀察到,當人們過分隨和溫順而使人感到不安的時候,他們往往會一下子變得

過分苛刻和吹毛求疵到令人難堪的地步。他覺得他哥哥就會這樣。而他的尼古拉哥哥的溫和

態度的确沒有維持多久。在第二天早晨,他就變得暴躁起來,好像拚命和弟弟為難似的,專

触他的最痛的地方。

    列文感到過錯在自己,而又不能改正。他感覺得如果他們兩人都不裝模作樣,而說了所

謂的真心話──就是照實說出他們所想的,所感到的──的時候,他們是只會面面相覷,而

康斯坦丁就只能說:“你快要死了,你快要死了!”而尼古拉就只能回答:“我知道我快要

死了,但是我怕,我怕,我怕呀!”假如他們只說真心話的時候,他們就再也不能說別的什

么了。但是那樣就不能生活了,所以康斯坦丁极力想做他這一生一直想要做、可是不會做的

事情,那种事情,照他觀察,許多人都會做,而且非如此就不能生活:他极力想說些不是他

心里所想的話,但是他又總感覺得那听起來很虛偽,感覺得哥哥會看穿他的心思,而且會生

气。

    第三天,尼古拉又引他弟弟向他說出他的計划,開始不但對它吹毛求疵,而且故意把它

和共產主義混為一談。

    “你只是采用了別人的思想,但是你卻歪曲了它,极力想把它應用在不能應用它的地

方。”

    “可是我對你說這兩者毫無共同之處。他們否認財產、資本、遺產的正當性,而我,卻

不否認這种重要的刺激因素,(列文本來討厭用這种字眼,但是自從他潛心著作以來,他就

不自覺地更加頻繁地使用這种外國詞匯。)我需要的只是調節勞動。”

    “那就是說,你采用了別人的思想,去掉了构成它的核心實質的全部要素,而且想使人

相信這是什么新的東西,”尼古拉說,忿怒地扭動著打著領帶的脖頸。

    “但是我的思想与此毫無共同之處……”

    “那邊,至少,”尼古拉說,浮著一絲譏刺的微笑,他的眼睛惡意地閃爍著,“有一种

所謂几何學的明确和清晰的魅力。那也許是烏托邦。但是一旦承認可能把過去的一切變成

tabularasaヾ:沒有私有財產,沒有家族,那么勞動就自然地會調整好。可是你呢,你什么

都沒有……”

    “你為什么要混淆黑白呢?我從來不是共產主義者。”

    “可是我從前倒是,而且我認為它雖然為時尚早,但卻是合理的,它正像初期的基督教

一樣,是有前途的。”

    “我只是主張應該從自然科學的觀點去分析勞動力;那就是說,應該研究它,承認它的

特性……”

    “但那完全是白費勁。勞動力會按照它的發展階段而自動地找到一定的活動形式的。最

初到處是奴隸,后來是metayerBsゝ;而我們卻有收獲平分制、地租和雇農,──你到底要

探求什么呢?”	    ヾ拉丁語:光板(意即把過去的一切都抹掉)。

    ゝ英語:佃農。

	 列文一听到這話就突然冒起火來,因為在他的心底里,他惟恐這是真的──惟恐真的是

他极力想在共產主義和現存的生活方式之間保持平衡,而且簡直是不可能的。

    “我想探求一种對于我自己和對于勞動者都有利的勞動方法。我想要組織……”他激烈

地回答說。

    “你并不想要組織什么;這不過是你一貫地想要標新立异,想要表示你并不只是在剝削

農民,而且還抱著什么理想哩。”

    “啊,好的,你既然這樣想,──就不要管我吧!”列文回答說,感覺到他左頰的筋肉

在抑制不住地抽搐著。

    “你從來沒有過,而且也沒有信念;你只不過是想要滿足你的自尊心罷了。”

    “啊,好极了,那么就不要管我吧!”

    “我是不管你!而且早就是時候了,你滾吧!我真懊悔不該來!”

    不管列文后來如何費盡苦心去勸慰哥哥,尼古拉一句也不听,聲言還是大家分手的好,

康斯坦丁明白這只是因為生活對于他是太難以忍受的緣故。

    當康斯坦丁又走到他面前,有點不自然地說如果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就請他原諒的時

候,尼古拉已經准備動身了。

    “噢,好寬宏大量!”尼古拉說著,微微一笑。“假如你希望自己是對的,我可以滿足

你這种愿望。你是對的,可是我還是要走。”

    僅僅在臨走的時候,尼古拉才吻了吻他,突然帶著异樣的嚴肅神情望了望弟弟,這樣說

道:

    “無論怎樣,不要怀恨我吧,科斯佳!”說著,他的聲音顫抖了。

    這是他們之間所說的唯一的真心話。列文明白這話的意思就是說:“你看到而且知道我

身体很坏,也許我們再也見不到了。”列文明白這意思,他的眼睛里流出眼淚。他又吻了吻

他哥哥,但是他說不出話來,而且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哥哥走后第三天,列文也動身出國去了。恰巧在火車站遇見基蒂的堂兄謝爾巴茨基,列

文的憂郁神情使他大為惊异。

    “你怎么了?”謝爾巴茨基問他。

    “啊,沒有什么,人生中快樂的事本來不多。”

    “不多?你最好不要去牟羅茲ヾ,和我一道到巴黎去吧。你來看看有多么快樂呀。”

    “不,我已經完了。是我該死的時候了。”

    “哦,原來是這么一回事!”謝爾巴茨基說,大笑起來。

    “我還剛剛准備開始哩。”

    “是的,我不久以前也這樣想過,但是現在我知道我是离死不遠了。”      ヾ牟羅茲,法國東部的城市。

	 列文說出了他最近真地在想的事。他在一切事情上只看到死或死的逼近。但是他想的計

划卻越來越占据了他的心。在死到來之前,總得生活下去。在他看來,一切都被黑暗籠罩住

了;但也正因為黑暗,所以他感覺得黑暗中唯一的引路線索就是他的工作,于是他就竭盡全

力抓住它,牢牢地抓住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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