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在店開門之前半小時到達。莫琳這次來得比她早，正皺著眉看一封信。 莫琳輕聲說，「妳也有一封。我已經看三遍了，還是搞不懂裏頭寫了些什麼。」玟 瑰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自從兩年前，田邁克突然寫信告訴她，他已經愛上別的女人 以來，每次玫瑰收到這種來路不明的信都會驚惶失措。 但她手中這份公函顯然事關分店的前途。 「妳想是怎麼回事？」莫琳再看一遍後問。 玫瑰大聲唸出內容，「謹訂於橡樹旅館舉行巧伊裝員工大會，請您務必參加──」 她用手指數了數。「大後天晚上七點半。真不巧，那晚輪到妳值班。妳要去嗎？」 「非去不可。總公司的命令就是聖旨，能不去嗎？」莫琳回答。 「真煩，」玫瑰邊揮著雞毛撢子清掃店裏的東西邊說著。 「妳想會不會是壞消息？也搞不好是好消息？」莫琳又問。 玫瑰看著她和莫琳贏得的水晶玫瑰獎杯。它昂然位於旋轉底座上，在店裏的光線照 射下，反射出燦爛的光芒。那封信使她心中警鈴大作，但卻有口難言，沒法子跟莫琳解 釋原因。 「妳想會不會是擴大營業的通知？但是，最近不是才剛擴大營業嗎？」玫瑰問。 「說的也是。」莫琳將門口告示板翻回「營業中」。店門乓的打開，走進來兩個顧 客。 ＊＊＊＊＊ 旅館休息室的標示牌寫著，「巧伊裝員工大會，伍倫廳，本樓。」 莫琳走前頭，朝入口東張西望。很多人面帶微笑和玫瑰打招呼，也有人向她點頭致 意。玫瑰認出，大部份是上次頒獎典禮上的熟面孔。 貝羅傑站著招呼她們。 「妳過去，」莫琳說，「我先和這些人寒暄一下。」 玫瑰在羅傑旁邊坐下，大家也陸續就座。「妳好，我本來想在上班時，打個電話給 妳，但──」他臉頰微紅，「但我鼓不起勇氣來。」 「有事嗎？」她一派天真地問，使他更加手足無措，她倒是可憐起他。「你是想找 我幫你整理筆記嗎？」 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妳真的願意嗎？」 她報之以一笑。「羅傑，我也不曉得，我再考慮看看。好嗎？」 「我會在薪水允許範圍內。付妳錢。妳不會做白工。」他聲明。 玫瑰搖頭，「我擔心的不是錢的問題。只是──」 「嗨，羅傑──玫瑰是吧？」泰德站在他們座位旁邊。「知道辦這大會要幹嘛嗎？」 「一無所知。也許通知巧伊裝被接管了？」羅傑回答。 「希望不是這樣。」玫瑰說著，泰德在附近坐下。莫琳擠進玟瑰的鄰座。主管人員 上台時，全場安靜了下來。 玫瑰睜大眼，呼吸困難。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走到講台中央──她夢見他千百遍 了。 他銳利的眼光掃視全場，越過她時似乎駐留半秒，然後才又回到他的記事簿上。他 也在找她嗎？她心跳加快，告訴自己不可能，他根本不記得她。 即使他曾和她擁舞，曾在閃爍的燈光下吻她，又怎麼樣？她也不過是個職員，剛好 在他吃那可憐兮兮的一餐，對抗著搭機後遺症的當兒出現，而且她表現得溫順可人，如 此而已。 她調整思緒，強迫自己專心聽聽他的致辭。聽著他的聲音，她非常喜歡他樂音般的 抑揚頓挫。 「他不可以這麼做！不可以！」羅傑火冒三丈。 「怎麼回事？」玫瑰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老天，妳有沒有在聽？世界觀要把巧伊裝收起來！」 「收什麼──不可能……」她恍然大悟地驚呼：「莫莉和我的業績一直很好。你一 定是聽錯了。」 「見鬼，總公司要把我們的店全收起來。」他說。 四下一片低語聲。 艾本恩繼續說著：「我們非常不願意採取這樣的行動。我們也了解各位的震驚，總 公司覺得非常抱歉。但我想各位都會贊成，任何公司都無法支持一個營運不佳的連鎖企 業。通常別的總公司只透過媒體，下達這種命令，要不就草草集合公司職員，下令遣散 。世界觀卻選擇提早通知各位。」 他停頓片刻。全場屏息聆聽。玫瑰不由自主地想，他真是天生的演說家。她帶著奇 特的驕傲之感，玩味尋索，但驕傲旋即轉為憤恨。 艾本恩又說。「各分店將於一個月後同時關閉。不論年資深淺，每位員工都會領到 一筆為數不少的遣散費。」他迅速往玫瑰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真是感激不盡。」她站起來發言，連玫瑰自己都嚇了一跳。「但我不懂為什麼 要關掉所有的分店？比如莫琳跟我這家分店就一直營運得很好。」 「別說了，玟瑰。」莫琳不安地低語。 玫瑰不理會莫琳的警告。「你……」她舉目四顧，看見一張張，訝異於她膽大包天 而瞠目結舌的臉。她看著她說話的對象，他生氣的表情，使她稍稍畏縮。「你知道本分 店得到最高營業額獎，那獎還是你親自頒發給我的。你就不能……選擇性地結束某些分 店嗎？」她愈說膽子愈小。 他諷刺地回答：「妳是說留住柯玫瑰小姐，但遣散其他所有的人嗎？」 她雙頰火燙，同時又很驚訝他竟然記得她的名字。「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艾先生 。」她竟然和公司主管用這種口氣說話？「我是說，難道你不該先給某些分店一些改善 營業額的機會，真的無能為力時，再結束所有的連鎖店嗎？」 「主意是不錯，柯小姐，」他慢條斯理地回答，「顯然妳對貿易所知不多。大公司 做什麼決定都不是靠希望，而是看會計師所提供的數目字有多令人失望。」 「這方法就沒有把人的因素列入考慮，」她鼓起勇氣反擊，「我熱愛我的工作。我 相信在座各位也是。要不然這些人不會撥空出席這個會議，何況那封信也沒明講大會的 目的。」 「我的分店這陣子營業額拼命往下跌，」前面一個人說。 「我們的也是。」另一個男人說。 玫瑰的心沈到谷底，這些人看樣子不打算支持她，但如果他們說的是真話……「那 為什麼我的分店就會賺錢呢？」她問全場。 有個男人放肆大笑，「大概是妳店裹有很吸引人的東西吧。」一個年輕男人反駁， 轉過頭曖昧地打量玫瑰。 本恩早已在台上坐下，抱著雙臂，翹著腿，帶著一抹微笑。他似乎等著看好戲。另 外兩個主管似乎也抱著相同的態度。 玫瑰搖著頭，她那頭紅髮刷過肩際。「你們想歪了。我們分店銷售的對象是年輕女 人──我們賣項鍊、手鐲、絲巾、香水這些配件。」 「妳們店裏就一個男顧客也沒有嗎？」泰德轉身問。 「是有些男朋友、先生上門……」 「他們想替心愛的女人挑選禮物。妳們在這點上就佔了便宜。他們一看裏面有個漂 亮的女店員就上門了。」 玫瑰搞不懂他們為何嘲笑她。「但我──」她原本想說自己沒那麼漂亮。她單挑全 場員工，「我不懂你們怎能這鎮定地接受一切。我們的生計被剝奪了。你們的家人和生 活該怎麼辦？」她指著台上的人，「他們要遣散我們，使大家都失業──」 羅傑不安地扯扯玫瑰的手。「算了。妳說的夠多了。」 「他說的對，」莫琳低語：「玫瑰，妳還是坐下來，再說也沒有用的。」 艾本恩站起身，煩躁地說。「柯小姐，謝謝妳打斷我的話。我想妳的同事已經代替 我回答妳那些問題了。」 玫瑰又猛地站了起來，叫著：「我們要求管理部買下所有權！」 艾本恩嘲諷地回敬，「決定遣散分店的，正是管理部。由員工來買比較合理吧！」 他成功打壓了她。 玫瑰雙頰發燙，顫抖的手撫著頭髮，她其實也不懂自己在幹嘛？這一定是她個性裏 潛伏多年的另一面，她也一直未曾察覺，是站在台上那個自信滿滿的男人把她的這一面 喚醒。她更低潮地想著，他也喚醒了她所不懂的感覺。就在她抬頭盯著他時，心中可歷 歷感到那些洶湧的情慾。 莫琳用手肘輕推她，低語：「很有人情味。」 「什麼？」玫瑰從她夢中驚醒，有點摸不著頭緒。 「妳又沒聽？妳該仔細聽的。公司準備多付六個星期的薪水，免得遣散後，我們生 活馬上陷入絕境，也有時間找工作。而且他們給了一筆很優厚的遣散費。」莫琳說。 執行長結論：「除此之外，世界觀會儘量在總公司或分公司留用部份被遺散的員工 。」 「那不是很體貼嗎？」羅傑在玫瑰耳邊低語。「只要他們肯給我兼職的工作，我唸 書的錢就有著落了。」 艾本恩的手指向大廳一側滿是美食的長桌說，「請各位用餐。」 玫瑰離家前沒時間填飽肚子，還真覺得餓了。她吃著可口點心，旁人邊吃邊圍了上 來。 莫琳挑著盤裹的食物，顯得心不在焉，「我沒有固定收入了，怎麼辦？」她問大家。 「再找一個工作？」玫瑰知道莫琳得養她生病的母親。 「憑我這把年紀？而且還得找個像分店一樣，離我家不太遠的地方？」莫琳搖著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維持家計。妳提議買下所有權，是怎麼想的？」斐泰德問玫瑰。 「妳挖到了金礦不成？」金髮豐滿的白雪莉接口說。 玫瑰喝口酒回答。「我們可以想辦法借錢？」 「這裏誰有好朋友是當銀行經理的嗎？」羅傑咧嘴笑道。 「或是有錢的金主。我是指老爸，別誤會。」泰德加了一句，大家鬨笑。 「我爸和我媽現在住在丹麥的老朋友家裏。他提早退休，而且一窮二白。」玫瑰說。 「所以這方法行不通了？」雪莉說。 「我們試試別的方法。何不把我們的存款全集合起來──」玫瑰提議。 「我一毛錢也沒有。」泰德說。 「我的不能動。」羅傑決然道：「我的存款得用來付學費，何況現在我又被遣散了 。」 「艾先生答應要給我們一筆優厚的遣散費。如果──」玫瑰提議。 「用那些錢？」一個中年男人搖頭。「我得用那筆錢付房屋貸款。」 「我也是。」許多人附和著。 談話到此結束。大家散開去拿食物和酒。玫瑰諷刺地估量，世界觀不但用這頓飯來 緩和大家被遣散的打擊，也讓員工暫時還不用面對失業的現實。 玫瑰吃飽後，有點沮喪地離開人群，走到屋外。 同時失去熱愛的工作和薪水是雙重打擊。她不但需要錢生活，也得付她那兩房一廳 溫暖小窩的租金。 「柯小姐。」她的名字在涼爽的夜風中浮盪著。「這邊。」玫瑰走向花園涼台的陰 暗角落。聲音來自那裏。 一個身影斜靠在一座幾乎全裸的女人雕像底座旁。那雕像在夜空中美麗莊嚴。 那穿著講究的高大身影，俊俏的輪廓和有點懶洋洋的姿態──玫瑰馬上認出他是何 方神聖。她該過去嗎？她的雙腳卻不由自主地走向他。 「什麼事？」她低語，走近他，端詳著她魂牽夢縈的臉龐。 他一聲未吭，只是將一盤甜點遞到她面前。玫瑰憶起他倆第一次相遇的情景，低聲 笑著。本恩的灰眸中也像她一般，閃著笑意。 「我吃飽了，謝謝。」但他很堅持，因此她拿了一點。她覺得奇怪，這似乎比她剛 才吃的都好吃。她確定這不是特別另外做的。那是什麼原因呢？此情此景，加上站在眼 前的這個人，使得點心有如瓊漿玉液。她想，剛剛那一架才吵過，現在和公司高層主管 那要好，應不應該呢？她這是不是在出賣她的同事？ 「又是剛從國外出差回來？」她像上次一樣接過他的餐紙。 他點點頭，又迫不急待吞下另一口甜點。 「我知道這些症狀，」她微笑，他回以一笑，她心跳加快，「不喜歡飛機上的食物 ？」 「妳的記性真好。」他一口吞下一小片鮮魚生菜三明治。 「這次是去哪裏？」本恩舔舔手指，用餐紙擦過後，眼睛四處找垃圾桶。玫瑰接過 餐紙，丟在一個紙盤上。 「日本。」他又打了一個大哈欠。他閉上眼睛幾秒鐘，玫瑰告訴自己，他一定是精 力充沛的男人。他伸手去拿雕像下的酒瓶，拿穩後才發現，另一隻手端著盤子，沒有法 子再把雕像下的酒杯拿起來。 玫瑰馬上了解他的想法，拿起酒杯。她拿過酒瓶，替他倒了滿杯。他感激地接過來 ，舉杯致敬，然後喝下一大口酒。他邊喝酒，眼睛邊盯著她。 本恩瞇著雙眼問：「誰教會妳這麼有技巧地服侍男人的？」 「本能。也許是天性？」 「我賭妳有個要求很多的男朋友。」他站直，手插在口袋裏，嘴角帶著挑逗的微笑。 「艾先生。你這下錯了。」她不想談邁克的事，想到他仍令她傷心。 他了解地停頓片刻。「那換話題。我聽得出妳口氣不對。我不過問私事。」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突然發現自己再也不在乎邁克移情別戀的事。 「那是誰把妳調教得這麼伶牙俐嘴好爭辯的？」他問。 玫瑰驚訝得張大嘴，「你不是在說我吧？」 「就是妳。今晚是誰一有機會就站起來和台上的人吵架？」本恩小心地塞回瓶塞。 「誰──」她該怎麼解釋？「我……很抱歉……不，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她搖頭。 「玫瑰！原來妳跑這裏來了，」羅傑從轉角冒出來，然後驚愕地站住。他皺著眉來 回打量他倆。「抱歉打擾，但我……我們以為妳沒通知一聲就跑回家了。」 他正要離開，又想起一件事，「玫瑰，我能打電話跟妳商量剛才討論的那件事嗎？」 「好，隨時都行。」但玫瑰希望羅傑別會錯意。 「妳該走了，柯小姐。」本恩顯然會錯了意，挖苦地說：「貝先生顯然很想念妳。」 本恩竟然會記得羅傑的姓？ 他揮揮手，「大家都在找妳這個發言人。」他抱著雙臂，斜靠在雕像座旁，嘴角略 帶嘲諷。他把頭靠在雕像的大腿上。「還有，萬一要罷工或靜坐抗議，麻煩妳通知管理 部好嗎？妳知道在街頭示威遊行，要先跟警方報備吧？管理部可不願見到可愛的柯玫瑰 因不懂法律，而啷噹入獄。」 他的譏諷令她憤慨，正要反駁，卻看到他閉上雙眼。「艾先生？」她低語。 「什麼事？」他仍舊低著頭。 「你還是回家吧。你太太一定很擔心。我該打電話跟她說，你就要回去了嗎？」 「不會有人接電話的。」他粗魯地回答：「我沒有太太或女朋友。」他聲音很苦澀。 「沒有？」玫瑰很驚訝，像他這種十足的男人，也會沒有女人。 「沒有，」他仍閉著眼。「我早受夠『白頭偕老』那一套愛情神話。男人都心有所 屬，玫瑰小姐，但我的心早變成冰塊了。」 沈默中，玫瑰開口打開僵局，心頭卻不明所以地一沈：「你好像曾受過很深的傷害 。」 「是嗎？」他不甚在意地反問。 他掙扎著睜開雙眼，想站直身子。卻晃了一下。玫瑰扶住他的手臂。 「我想你有點醉了。」她溫柔地說。 「柯小姐，別說笑了。那酒只有半瓶而已。」 「但你是空腹喝的。」 「那又怎麼樣？」他聳肩，他的眼神使玫瑰相信，其實他還沒有那麼醉。他又晃了 一下，低聲咀咒地說：「我累垮了，柯小姐。」 玫瑰和他開開玩笑。「也許只是時差，艾先生。」 「加上連續三晚，都很晚才上床。」 「你要自己開車回家嗎？」 「我從飛機場坐計程車來的。如果妳幫我叫一輛車回家，我會很感激。」他又閉上 眼。 「這時候很難叫得到計程車。但妳還是可以試試看。」酒保指牆上的電話說。 有人正在打電話。還是她用借來的車載他回家好了。 她回去時，發現他仍靠在雕像旁休息。他站著睡覺不成？ 「艾先生，」她握住他手臂，「這是出口。你跟我走好嗎？」 他仍閉著眼輕聲說：「天涯海角，柯小姐。」他突然張開眼睛直視著她。那眼神像 閃電雷擊，令她不由得想遮住雙眼。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Cat 掃描, jasmine 校對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務必保留此信息！謝謝！ ★出版社：禾林 ★書籍編號：愛不釋手系列0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