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委員總共有六人。玫瑰注意到其中有兩名是女性。他們之中一位男性主試者便 足以使玫瑰喪膽。艾本恩獨自往後靠坐在座位中間，兩手橫放在椅背上，把西裝外衣敞 了開來。 「柯小姐，」他冷淡地向其他的人員介紹過她之後，簡短地說：「現在請妳向主考 官們推薦妳自己，」他半閉著眼，上下打量著她，思緒彷彿回到那次她心甘情願衣衫不 整地躺在他懷中的情景。「最主要的，是向我推薦妳自己。」 他叫她時，口氣生硬，完全沒有過去有的那份溫柔。他在生她的氣？就因為那晚他 打電話來時，羅傑剛好在她那兒？那他為何改變初衷又給了她一次機會？她立即警告自 己，絕對不是因為他改變了--他不是告訴過她，他永遠不會再愛上任何女人？ 本恩的嘴緊緊抿成一直線，冷酷的眼神直直地瞪著她。他全身都在向她挑戰。但玫 瑰堅決地跟自己說，她可以接受他的挑戰！ 「柯小姐，請坐。」一位女士打圓場。她感激地看看那位白髮蒼蒼的女士，然後坐 了下來。她交叉雙腿，緊張地整整裙子，感覺到本恩饒富興味的眼光。 她正想對他怒目相硯，記起她目前的處境，便忍了下來。 「請說，柯小姐。」本恩口氣雖較溫和，仍然帶刺。 「我們能從頭開始嗎？」她潤潤雙唇：「我──」她這樣說是不是太有勇無謀了？ 她是不是已經在錄用名單中被除名了？但她決定既然已經開了頭，就得硬著頭皮說下去 ：「我收到一封請我來面試的信。信中沒提到工作的性質為何。」 她環顧四周，希望引起同情，「我非常須要一份工作，所以我來了。能請各位告訴 我，這份工作的性質嗎？」 眾人笑了起來，玫瑰鬆口氣發出微笑，現在她比較沒那麼緊張了。 「說得好，柯小姐，」本恩懶洋洋地說：「說得很好。」他當真傾身向前，在一張 紙上做了記號。他是故意要她驚惶失措，飽受挫折的了？「麻煩妳，海倫。」他轉身向 一位坐在他身後的年輕女人說。 本恩纖細迷人的秘書站了起來。玫瑰注意到她戴了結婚戒指，不懂自己為何大大鬆 了口氣。 古海倫對玫瑰說：「世界觀的子公司奧蘭化妝品公司，目前還有個職缺。」 就這些？玫瑰心想，這我也知道。 海倫對玫瑰微微一笑，繼續唸著：「此公司的第一項產品是護膚霜。到現在還沒命 名，製造過程是絕對機密。我們要以適當的宣傳攻勢，將產品介紹到化妝品界，並推廣 上市。」 秘書翻到下一頁。「面試錄取的新人將成為三人工作小組中的一員。面試委員不但 須要參考妳的履歷表，也要聽聽妳的自我推薦。」她坐了下來。 履歷表？玫瑰指責地看著本恩。他為什麼沒告訴她？她沒有帶履歷表來。 「我──」她得在沒有履歷表的情況下，推銷自己！「我為世界觀巧伊裝分店工作 了將近一年時間──」 她的眼神向本恩求助，但他決心置身事外，她只好說下去：「在這之前，我在我伯 父的行銷公司上班。」 「妳在那公司的工作性質怎麼樣？」本恩問。他到底想不想幫她？ 「我伯父執意要我先後擔任各種不同的職務，這樣才能真正熟悉那一行。比如他讓 我分析調查消費者的報告。我從那個工作裏，學到了潛在消費者的生活方式，消費傾向 、需求、以及會為家人割捨哪些想買的產品等等。」 「妳為什麼辭職，柯小姐？」一位男性委員問。 「我一畢業就去那家公司上班。我伯父退休時，我想那正是擴大我本身市場學方面 知識的時機，所以我投入零售業。換句話說，我想和消費者做面對面的接觸。」 「所以妳申請了巧伊裝連鎖店的工作？」玫瑰點點頭。 「是的。我喜歡和人們接觸。我非常喜歡那份工作。」她明白表示。 「執行長向我們大力推薦妳。」剛才那位白髮女士安慰她。 玫瑰不解地轉頭望向那個男人。為什麼？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她。他正在筆記上塗鴉 ，但另一個委員回答了她的疑惑。 「執行長告訴我們，妳負責的分店得了最高營業額獎。」一個年輕的男委員說。 「而且甚至在別的分店都結束時，貴分店的營業額仍扶搖直上，吸引了更多的顧客 。」另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也說。 「謝謝你們──」 本恩有點太順口地指出：「這些話都應該是妳自己來說的才對。」 「你是指如果我連自己都推銷不了，更枉論要推銷新產品了？」玫瑰忍不住反駁。 本恩挑著眉，繼續塗鴉，似乎不在意她的火爆脾氣。他沒特別反應時，全場鬆了口 氣。 「我很抱歉，艾先生。」玫瑰抓住皮包，準備離開。 「老天，她要走了。我想委員們都已經做好決議了吧？」那位白髮女士說。全場表 示同意。她環顧四周：「她可以走了吧？各位同意嗎？」 本恩似乎在氣手上那根斷掉的鉛筆，但其他的人都點了頭，海倫領玫瑰走出會議室。 十分鐘後她又被領回會議室。她振作精神，他們一定不會用她的。 她驚訝地發現，這回只有坐在辦公桌後的本恩在場。他叫她過去，請她坐在桌子的 側面。他並未正面看她，玫瑰試著從他的側面猜他在想什麼，但看不出有好消息的跡象 ，心情沮喪到極點。她一定得不到這份工作。 「你根本沒給我任何機會，」玫瑰忍不住脫口而出：「就那樣突然寄一封信給我。 我根本不知道這面試要做什麼。如果我把履歷表整理好，帶來的話……」 「妳得到這份工作了。」 「我會……對不起，你說什麼？」本恩把頭轉過來面對她，她不由得感到他對她所 造成的衝擊，他深刻的輪廓，高大魁梧的身材，和他全身上下所散發的魅力。 「妳錄取的話會接受這份工作嗎？」 「我──會接嗎？噢，本──」她又差點逾越規矩！她怎能直呼他的名字呢？「我 好高興！我當然會接受了──」她流下熱淚並輕輕顫抖著啜泣起來。 本恩將摺好的手帕塞進她手中，她用它輕拭臉頰、眼睛和嘴。手帕上有股她所熟悉 的氣息，她真不想將手帕還他。 「抱──抱歉。」她低語著，略為恢復平靜，「謝謝你。」她遞還手帕給他，看見 白色的手帕上印滿了她的眼影和口紅，「我先把它拿回家洗乾淨再還你。」 他只是把手帕塞進口袋，地無法解讀他眼神裏的訊息。他嘴角也帶著一抹令她想起 往事的微笑。兩人之間充滿著欲言又止的暗流……她清清沙啞的喉嚨。「怎麼可能呢？ 我真的比其他人優秀嗎？還是──」 「還是我指使面試委員錄用妳的？我為什麼要那麼做？」本恩的眉毛霸氣地揚起。 她想，他的態度彷彿兩人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好像她從來沒有靠在他胸 前沈睡，他似乎從來沒撫過她的嬌軀，她從來沒有屈服在他的愛撫和熱吻之下似的。 「我保証，錄用妳是董事會的裁決，過程絕對公平。」本恩在旋轉椅中左右旋轉， 並緊盯著她。「人事資料處有妳的履歷。委員們想在做最後決定前，也給妳一個面試的 機 會。」 「當然，」她低語，覺得比他桌上那隻小水晶鳥還要渺小。她強調說：「他們當然 會這樣想。」她得挽回面子，不能讓他想到，她以為他曾大力推薦她，是因為他們曾… … 「這麼重要的一個職位，是該好好評估應徵者的個性和經驗。」她又說。 「妳說的極是。」他挖苦地回答。 玫瑰看著她緊扭在一起的雙手。「我──我真的以為沒帶履歷表就得不到這份工作 。」 「我剛說過了，我們早就有妳的資料。妳曾是公司的傑出員工，那比什麼都重要。」 她的面談似乎是結束了。她起身，突然得到一份工作仍使她雙腿微顫。很快地，她 就能脫離經濟窘境，按時付房租和其他所有的帳單。 「妳難道不想知道會領多少薪水嗎？」他抬著眉疑惑地問。「還有什麼時候開始上 班？誰是妳的工作伙伴？」 她又跌坐入椅子中。「請說。」 「妳的工作小組成員有三個人──貝羅傑，白雪莉和妳。妳知道工作性質嗎？」 「你跟我說過了。那天──」 「我要把工作給妳，妳拒絕掉的時候？」他輕快地打斷。「現在妳錄取了，妳這次 會接受吧？」 「十分榮幸，艾先生。」 「很好。」他說出一個令她瞠目結舌的數字。她只能靠坐在椅背上。他往前傾，略 帶威嚇的眼神使她打了一個寒戰，「要是妳敢說妳不該領這個數字──」對講機的聲響 打斷了他的話。「什麼事？」他尖銳地問。「好。」他看看錶，在關上對講機前又說： 「海倫，謝謝妳提醒我。我一個小時內要趕往機場。」 他告訴玫瑰，「再過幾天，公司會把合同和工作簡介一併寄給妳。」他又瞥了錶一 眼，迅速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在抽屜裏徒勞無功地找了一下文件夾，然後把筆收到口袋 裏。 他的眼神顯示，他的思緒似乎早已飄到將要飛去的陌生國度，一片迷濛。「此外， 這個工作有個附帶條件，妳和其他兩位成員在正式開始工作之前，必須參加為期三週的 產品行銷學和相關科目的密集課程。你們三人在這行裏，已經有點經驗，這樣一來，你 們的功夫會更紮實。他們願意參加。妳呢？」 「我自然願意。」她迅速回答。 「想當然耳。」他嘲諷地附合。本恩眼神中那道熟悉的光芒，使她的心狂跳不止。 但本恩公事公辦的神態令她沮喪萬分。「妳的工作地點在蔚藍居的分館。我已經把它裝 修好了，還記得吧？」他說。 我怎麼忘得掉？玫瑰想如此回答，但她只是點點頭。 「妳要怎麼上班？」 「你是說從我家到蔚藍居？我會買輛腳踏車。」她立即回答。 「妳領那麼多薪水，為何不買輛車？我知道妳會開車。」 她堅決地搖頭。「腳踏車就好了。我不但可以呼吸新鮮空氣，還可以順便運動……」 「隨妳，由妳自己決定。」他的微笑使她又心跳加速。 她起身發現雙腿仍微微顫抖。「你又要去國外出差了？」她大著膽子問。 他也站了起來。「沒錯。」 「噢，這次去哪？」他一定會由她問問題的方式，猜到她仍記得他們第一次相遇。 第二次和…… 「南美洲的巴哈馬群島。」他的微笑似乎帶著千言萬語。他也記得他們相遇的情景 嗎？ 「妳想和我一起去嗎，柯小姐？」他的口氣又回復了那絲溫柔。 她知道他只是說說而已。「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艾先生。但──」她清清喉嚨，「 我怎麼能才接下新工作就請假？」 他向她走近一、兩步。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唇，「老闆准許 的話就可以。」 她搖頭，眼神極力閃躲。她張開雙唇想說那是不可能的。他攫住她雙肩並將她拉近 ，溫柔纏綿地吻她，略抬起，又落下。 「再見，柯小姐。」他在她唇際低語，然後放開她。 幾秒鐘後，他呼吸平穩下來，便恢復了慣有的姿態。他大步走向門，等著讓她先出 門。 「謝謝你，艾先生。」 他雙眉高挑，溫柔地說：「柯小姐，妳不用謝一個吻妳的男人。」 他擺明是她主動邀吻的含意刺痛了她。「我指的是──那份工作。」 「沒什麼。」他握手時好像是在愛撫她，而不是和她告別。 ＊＊＊＊＊ 玫瑰看著四周的裝潢，心想本恩一定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改裝。自他上次帶她來參 觀後，蔚藍居已煥然一新，這改變令人難以置信。 室內早已鋪好新的地毯，裝修完畢。整個屋子散發出一股清香撲鼻的香味。新的窗 帘已經掛好，原先色澤不搭調的已棄置一旁，另外還有許多翻修改裝的地方。 公司寄合同來的信上，註明要她到艾本恩先生的別墅報到。信上並指示她，向新到 任的管家卡太太領辦公室鑰匙。 棕髮的卡太太告訴她：「妳是第一個來報到的人。我奉命要供應你們咖啡、中餐和 下午茶。如果你們要留下來吃晚飯，我也會準備。艾先生是個體貼的老闆。」這點玫瑰 無庸置疑。 有一個大辦公室，她猜想是她和小組人員辦公的地方。離大門不遠處有間小辦公室 ，她推推小辦公室的門，發現鎖上了。裏面有張巨大的辦公桌，裝潢舒適，她推想應該 是艾本恩的辦公室。 其他兩人報到時，對這裏的工作環境都既滿意又驚訝，但也有點惶恐。 「看樣子艾先生對我們期望很高，」雪莉坐在旋轉椅上邊轉邊說，「看看這些高科 技的裝備。好在我還得上課，要不然光看這些東西就會嚇死我！」她指指閃閃發光的新 設備。 「我們愈快就緒愈好。試用期間，我們每分鐘都得賣命才行。」羅傑面色凝重地說 ，「還有另外一件事。我們這個工作小組似乎是編制外的單位。」 「你是說他們良心不安，才給我們工作？」雪莉皺著眉問。 「也許。不管我們是歸屬世界觀公司還是艾本恩個人──」羅傑聳聳肩，「無論如 何，我們不能白領這份薪水。廢話少說，開始做正事了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盡最大能力解決難題，比如為護膚霜的瓶子造型，選定獨特 的顏色並設計標籤，以刺激女性顧客選擇這項產品。 另外，他們也向外界求助。最後，設計師所設計的樣式，使他們三個人都非常滿意。 但產品名稱是個大難題。「妳們倆想想，」羅傑說：「我們得想出護膚霜的名字。」 「柔膚霜？」雪莉提議。 「面皰終結者？」羅傑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絲柔。」玫瑰說，大家馬上一起搖頭。 開始工作快四週時，有一天玫瑰筋疲力盡地趴在家裏的沙發上休息。電話鈴響了。 她接起電話，疲憊地說：「羅傑，你明知道我很累──」 她停止呼吸，肌膚輕顫。雖然對方沒吭聲，她本能就知道是誰打電話來。自他出差 後，她日夜思念著他。她怎麼知道這不是在作夢呢？ 「本恩？」她驚呼：「抱歉，艾先生──」 「叫我本恩有什麼不對嗎？我沒有開口，妳怎麼知道是我？可別說是妳的直覺。為 什麼妳會很累？」 「因為我們都非常努力工作。」她高興得無法相信本恩會打越洋電話給她。一時之 間平靜不下來。 停頓片刻後，他又問：「工作進行得怎樣？」 本恩想要份工作的具體報告？這麼說，他這通電話純是為了公事。她排除心中的雜 念。 「我們和很多人接洽過，」她用和他一樣公事公辦的口氣平鋪直敘：「雪莉介紹的 設計師幫我們設計好了瓶子造型。我們也接洽到一家行銷公司，聽取產品的推廣市場調 查、價格和廣告促銷方面的建議。」她微笑，「我們還算過得去吧？艾先生。」 「叫我本恩。」兩人之間沈默片刻。「看樣子高薪的動力還真不小。難怪妳會很累 ！」他隨即溫柔地問：「妳是坐著嗎？」 「我──是的。」 「噢，坐在哪裹？」 「沙發上。」本恩安靜了許久。 他在回想嗎？「我想起來了。」他是在回想。 「你從──哪兒打來的？」 「法國南部。」 「我以為你是去南美洲──」 「我去過了。我一直在適應時差。我也……累壞了，柯小姐。」他提她名字那特別 的口吻，使她全身輕顫。 她喉頭突然收緊，她聽見自己低語道：「本恩，我──」 「再見，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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