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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莉萊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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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柏根號在萊茵河中轉彎時,柯蘿莉急切地傾身靠在欄杆上,望向蘿莉萊仙女巖(編註:
此巖是萊茵河沿岸最負盛名的傳說之一,亦有人稱之為「妖女巖」。),它聳立在離水面約
一百二十公尺處,壯觀的外貌使它看起來神聖不可侵犯。她興奮地深吸一口氣,她總來到夢
想已久的地方了。
對岸的高處聳立著史家城堡,它的高塔和炮台突出於圍繞著它的樹木之中。這對她也造
成了一種神奇的吸引力,她下意識地將手伸進皮包中,觸摸裡面的小包裹。
一位肥胖的婦人來到她身邊。「原來那就是蘿莉萊仙女巖。」她屏息地說:「看起來挺
嚇人的,不是嗎?」
「我不覺得它嚇人,」蘿莉沉思地看看高聳的岩石,「應該說是雄偉。」
「噢,我覺得它怪恐怖的。我彷彿看到一位少女高高地坐在那邊,唱著悲傷的歌曲,水
手們著迷地聽著,以至於被誘惑而撞上岩石,然後沉溺在河中。」
蘿莉微笑。「你喜歡悲劇性的傳說。」
「愈悲傷癒好。」婦人高興地點點頭,往下凝視著。「我看不到其他岩石了。」
「在海底深處有七個岩石,被稱為七聖女。她們原本是發誓永遠不結婚的美麗少女,把
自己變成石像以逃避那些求婚者;現在,她們在那裡等待著輕率魯莽的水手,而蘿莉萊以歌
聲替她們引來犧牲者。」
「多美呀,對了,我叫葛麗絲。」
「我叫柯蘿莉。」
「蘿莉!就和蘿莉萊一樣?」
「對。我外婆是哈根人,」她指著遠方說:「就是在那裡的那個小鎮,在史家城堡的下
面。外婆讓我父母為我取名為蘿莉。我父母死後,她扶養我長大,告訴我有關萊茵河的美麗
傳說。我最喜歡的就是蘿莉萊的傳說。」
「她也和你一起旅行嗎?」
「沒有。」蘿莉的臉色沉了下來。「她上個月去世了。她希望我到她的出生地來看看,
我答應她了。」她再一次摸摸皮包裡的包裹。
「你真的照著做了,真是感人。」
蘿莉溫柔地微笑。「她有很強的意志力。我已經習慣做任何她想要我做的事情了。」
這些話還不足以形容安娜,她是位擁有旺盛生命力的人,令人以為她會長生不死,但是
她卻猝死於肺炎。蘿莉不止感到悲傷,她還受到很大的打擊。一位陪伴她二十四年的唯一親
人再也不在身邊了。然而,她仍然能夠感受到她的影響。安娜留給她一幅萊茵河日落時的畫
,還有一封叫她賣畫的信。她說那幅畫可能值數千英鎊。
蘿莉第一次帶畫到交易商那裡時,驚訝地發現它居然值十萬鎊。「事實上,這幅畫應該
是一對的,」畫商告訴她,「如果你有另一幅萊茵河日出的話,它們共值一百萬英鎊。」
蘿莉帶著畫回家,小心地放好它,給自己一些時間思考。
安娜的另一件遺物是一個封起來的神秘小包裹。「到史家城堡去。」臨終之前,她這麼
說:「把這樣東西交給史凱柏男爵。他會瞭解的。」她再度開口時,瘦削的臉龐上突然閃現
著微笑及光彩。「他曾經愛過我。」
「但是,外婆,」蘿莉溫柔地說:「要是他已經死了嗎?」
「他還活著。但她的妻子去年死了,否則我也不會叫你去。」她對吃驚的蘿莉點點頭,
「是的,我知道很多關於他的事。我知道他結婚的日子,雖然他並不知道我的,」她的臉色
有點黯然。「我知道他的兒子何時出生,還有他的孫子……我知道他還活著,因為,如果他
死了的話,我會感覺得到的。」她將一手放在心上。「但是,既然你還年輕,尚未瞭解愛情
的強大力量,也可能不相信我,我會給你多一點實際的證據。」
她拿出一張由雜誌撕下來的報導給她,照片上有一位老人站在一個巨大的酒桶前面,報
導的日期不過是數星期之前。
蘿莉看著這位高大的男人,依他的年紀來說,他還算是英俊,且令人印象深刻。蘿莉知
道,這就是數年來,一直深藏在外婆心中的男人。安娜曾經對她說過,在她年輕時曾愛過一
個人,每次外婆提起他,聲音中都會充滿熱情,彷彿又回到舊日的快樂時光。
蘿莉也被安娜的深情所感染,她從未隨便和人打情罵俏,因為她和一位知道何謂真愛的
女人生活在一起,並永遠為它而感動。她無法想像那些普通、平凡的年輕男子會永遠地追求
她、愛她。能讓她獻出所有真情的男人,必須有和安娜的秘密情人一樣的勇氣與深情。
蘿莉之所以稱他為「秘密」情人,是因為她雖然知道很多他的事情,卻一直不知道他的
名字,直到現在。
「這就是他,對不對?」她問。「你告訴過我的男人。」
安娜微笑。「對,就是他。要是你能夠看到他當年的樣子就好了,他非常出色、高大、
英俊。」她眼中因那段戀情而閃耀著光芒,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代。「他愛我。我是他的第
一個愛人。他是我的……」
「外婆,你為什麼沒有嫁給他?」
安娜臉上的光彩突然消失,再度變得疲憊而憔悴。「你把一切看得太簡單了,相愛就一
定會結婚嗎?在你們這一代是這麼簡單。但你忽略了我們無法克服的障礙。如果可以重新來
過的話,我知道我可能會有不同的決定。但是,我仍只是個舊時代的女人,我循規蹈矩。所
以我傷了他的心,還有我自己的。」她歎口氣,將包裹塞入蘿莉手中。「去找他,親愛的,
」她懇求著。「答應我你會為我這麼做,這很重要。」
蘿莉說:「外婆,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找到他,我一定會把東西交給他。」
安娜露出一抹疲憊的微笑。「那麼……我就可以安心休息了。」她閉上雙眼。
幾天之後,蘿莉安葬了外婆。
她在外婆的遺物中找到一縷頭髮和一張相片。那縷頭髮是男爵的,至今仍散發光澤;照
片中的男女,穿著六十年前最流行的服裝。男人就是雜誌上那位史男爵,只是年輕了許多,
英挺、迷人、瘦削,認真的臉龐上有著自信的神態。年輕女人有著一頭閃亮、幾乎長到腰際
的金髮,那是年輕時的安娜。男爵深情地摟著她、撫摸她的頭髮;她小鳥依人般地偎著他,
臉上儘是幸福的神情。
這張照片令蘿莉非常傷心。這兩位年輕人是如此快樂,如此相愛,然而卻沒有任何結果
地分開了。後來,安娜嫁給一位英國人,跟隨他來到英國,再也沒有回過故鄉。那一頭瀑布
般的金髮也剪短了,這些年來,它們變得稀少,而且轉成灰色。但是,那金色卻重現在她外
孫女身上。蘿莉也留了一頭美麗的金色秀髮,並且以它為傲,就像安娜當初一樣。
蘿莉一口流得的德文使她成為一位優秀的翻譯者。她的工作時間很自由,很方便安排她
答應外婆的旅行。她沒有選擇飛機,而訂了遊覽萊茵河的船位,那麼,她便可以欣賞這偉大
的河流,體會那些總是迴盪在她夢境中的美麗傳說。她選擇了最便宜的艙位,因為她還不習
慣她擁有十萬英鎊財產的事實。
現在,蘿莉終於看到她的目標了。船停泊在哈根時,蘿莉馬上出發前往城堡。沒有人知
道她要來,她本來想寫信給男爵,但卻想不出適當的文句,於是決定當面和他談。
蘿莉發現哈根像是圖畫中的村落,到處是鋪著鵝卵石的街道。雙目所及,每扇窗戶都掛
著花籃、盆栽。蘿莉見到的是令人愉悅的井然有序。
蘿莉決定步行至目的地。她沿著街道往城堡的方向走去。漸漸地,村莊被拋在身後了。
在走了十分鐘後,她開始後悔沒有叫輛計程車。但是現在太遲了,她只好繼續往前走,直到
她喘不過氣。到達城堡後,她看到兩扇精緻的鐵製大門牢牢地鎖著。
她按了電鈴,—會兒後,一位老人出現在門後。「有什麼事嗎?」他懷疑地問。
「我想見男爵。」蘿莉高興地說。「請讓我進去好嗎?」
「沒有人可以見男爵。你有什麼事情?」
「這是私事。我必須見他。」
「私事?你應該可以演得更好些。上一位試圖闖進來的記者比你聰明多了。你走吧!」
「我不是記者。」蘿莉說。但是,老人已經往回走了。過了一會兒,兩隻兇猛的獵犬飛
奔至門口,瘋狂地吠著。她嚇了一跳,開始往後退,沿著圍牆走。老人自滿的笑聲飄進她的
耳中。
蘿莉從沒想過她會進不了城堡。現在她不確定該怎麼做。這座圍牆上有排釘椿,明顯地
將世界排拒在外。我為什麼會被誤認為記者呢?為什麼沒有人可以見男爵?
她沿著圍牆走了好久,連個細縫也找不到。她又經過了兩扇門,但是它們都是用厚實的
橡木做成的,並且都牢牢地栓著。
她發現的下一扇門是用大概一公尺長的鐵條做成的,這時,她簡直快要絕望了。門後是
一個花園,修飾得作常美觀、整潔。她發現在花園中央,有一位大約十歲的小男孩,一個人
在玩著球。
他抬起頭。在看見她時,他整張臉似乎都發亮了,很快地跑到鐵門前。他有雙坦率的眸
子以及可愛的笑容。「嗨!」他用德文說。
「嗨。你看起來很孤單、消沉的樣子。」蘿莉也以德文回答。
「我總是一個人玩。沒有人可以和我說話。」
「你沒有同學嗎?」
「一個也沒有。科雷伯伯不讓我去上學,他什麼也不讓我做。他甚至不讓我參加嘉年花
會的遊行隊伍,但我已經夠大了。」
「他聽起來像是個又挑剔又大驚小怪的人。」蘿莉同情地說。
「沒錯。現在他又說我不能見爺爺。他其實是我的曾祖父,但是我都叫他爺爺,因為這
樣比較簡單。他不太舒服,但是我知道,如果他看到我的話,一定會感覺好點兒。」
「你是指老男爵嗎?」蘿莉驚覺地問。
「對。你知道他嗎?」
「我聽過他。你想你有辦法讓我進去嗎?」
「我可以拿到這個門的鑰匙,雖然我不該知道它放在哪裡,但是我真的知道。」他跑開
了。
蘿莉焦急地到處張望。她突然察覺到事態的嚴重與緊急。她必須在男爵還活著時,趕緊
將安娜的遺物交給他。
數分鐘後,男孩帶著鑰匙回來,打開了鐵門。「我們要玩遊戲嗎?」他急切地問。
「或許等一下吧。首先我要你告訴我,你爺爺在哪裡?」
「沒有用的。科雷伯伯告訴過護士,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准到塔裡的房間去。」
「我會設法。通往高塔的路是哪一條?」
他握住她的手。「我帶你去。」
他領著她穿過一道偏門,真正進入了城堡。他們爬上一層樓梯,然後又往下穿過一道迴
廊,再來是另一道,又一道,蘿莉有如進入迷宮。最後,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圓形的大房
間中。一張書桌盤據在中央,數張皮椅環繞著它,還有一些厚重的巨大書架、一些書,以及
掛在牆上的織錦。看起來既古意又舒適。
「這是爺爺的書房,」小男孩解釋著。「通過那扇門就是通往高塔的樓梯,他的房間就
在上面。」
蘿莉看著厚重的橡木門,以及上面的鐵栓。它看起來一副不可侵犯的樣子,令她猶豫了
一會兒。她就這樣衝進去看一位生病的老人是對的嗎?或許,應該先打探一下他的病情。「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史賀斯。」他邊說邊行了一個迷人、傳統的鞠躬禮。
「我是柯蘿莉。」
「你是因為長得像蘿莉萊才叫這個名字的嗎?」
「我不這麼認為。畢竟,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知道。她有著和你一樣的金色長髮,她坐在岩石上唱歌時,就會用金色的梳子梳頭
髮。你可以在畫像上看到她。看!」
他跑到織錦旁邊,將它拉到一旁,露出裡面的暗門。他打開門之後,蘿莉跟著他進去,
這似乎是個小接待室。除了對面牆上掛著一幅畫之外,這個房間裡面幾乎什麼都沒有。畫上
有一名年輕的漂亮女子往下注視著萊茵河的河水。她的金髮長至腰際,手指纏繞髮絲,對河
上的水手們展現性感的美姿,臉上則掛著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彷彿她很沉迷於自己能誘使
男人走向滅亡的力量。蘿莉深吸一口氣,震懾於這張完美的傑作,也捕捉到傳說中永恆的神
秘及危險之感。
「你看,這就是你!」賀斯仍然堅持。「你看起來就跟她一樣。」
一個男性的聲音令他們同時回地頭。站在門口的是蘿莉生平所見最憤怒的男人。他大約
三十出頭,高大、英俊、霸氣,瘦削的臉上有著深邃的眼眸。如果他不把嘴唇緊抿成一道嚴
肅的線條,或許會很吸引人。史科雷說:「我想,你就是試圖闖進城堡的那位小姐,幸好守
衛警告過我。你是怎麼進來的?」
蘿莉沒有回答,她不想讓賀斯惹上麻煩。男人走向她,在離她不遠處停下宋。她想,他
是故意要藉此脅迫她,因此她抬高下巴。
「我問了你一個問題,而且必須馬上得到答案!」他大吼。
「是我,科雷伯伯,」賀斯小聲地說:「是我把門打開的。」
「這不是他的錯,」蘿莉很快地說。「是我說服他的。」
「這點我倒相信。你們這種人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呢?」
「我不懂你說的『我們這種人』,指的是——」
「得了吧!你很清楚我的意思。」
「守衛以為我是記者,但我不是。要是他沒有放狗出來的話,我會告訴他的。」
「那些狗是專門用來嚇阻闖入者的,而且非常有用。」
「我不是闖入者!」蘿莉憤慨地說。〔我是來拜訪男爵的,而且,我很急著見他。〕
科雷嗤之以鼻地冷笑一聲。「我聽說了。私事,對嗎?但是你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只能對男爵本人說。你必須讓我見他。」
「女人,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必須』怎麼做——」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件事情非常緊急。我有件東西要交給他,我答應過別人
的。」
「你可以把它給我。」
「噢,不行,」她住後退了一步。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說服她把東西交給這位態度嚴
厲、眼神冷酷的男人。「我必須親手交給他。」
她的頑固令他緊繃的臉變得更加憤怒。他突然向她逼近,一步步地把她逼出接侍室的門
外。「我再一次告訴你,你永遠也別想見他。你所能做的事就是離開,現在!」他拿起書桌
上的電話,按了一個接鈕朝話筒大吼:「立刻把我的車子開到前門!」他砰地掛下電話,轉
身面向蘿莉。「你住在哪裡?」
「這有關係嗎?」
「因為我要送你回去,我要親眼看著你打包行李離開這個地方。」
「我不住在任阿地方。我是搭船來的。」
「哪一條船?」
「柏根號。」
「很好。我們馬上過去。」他緊握住她的手臂,令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蘿莉試著掙脫,但卻發現自己已被他拖著走,「放開我!」她大叫。
「我不會冒險的。」他堅定地說。
「你瘋了!你以為自己可以這樣威脅別人嗎?」
「這是我對待闖入者的方法。」
「你根本不知道我要做什麼!」她因快速走動而喘不過氣。
「我卻知道你只會含糊不清地解釋,而對我來說,那已經夠可疑了。」
蘿莉不滿他的專橫,於是在經過門口時,設法抓住門框。這突然的舉動令他吃了一驚,
鬆了手,使她得以掙脫他的掌握,但是她只跑了幾步便又被他抓住了。「好,看來你喜歡來
硬的?」他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蘿莉發現自己被緊緊地圈在一個寬闊、強壯的胸膛前,他身上散發出的熱力穿透她薄薄
的洋裝,與她身體的熱氣交流在一起。她沒有辦法,只好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抗拒著他的
胸膛,但那一點用也沒有。他的手跟鐵鏈一樣地圈住她,今她連他的心跳都能感受得到。它
快速地跳動著,和她自己的一樣。
突然,他停住,並放下她。她太專注於這個男人身上,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四周的變化。
現在,她發現他們已在城堡外面,他的車正在等著,正如他所命令的一樣。
「上車。」他把車門打開。
她生氣地照做。上車後,他按了個鈕,將車門全鎖起來。「這樣,你就不能跳車了。」
他啟動引擎,對著守衛大喊:「莫利斯,記住她的面孔。如果她再來的話,就扣住她,
馬上報警。」
在開往河畔的路上,蘿莉一直壓抑著憤怒。到了碼頭後,他說「如果你打算趁我回去時
再溜下船的話,讓我告訴你,在哈根只有兩家旅館,而且兩家都不會讓你住下來。我說話算
話。」
「或許,他們不會理會你的命令。」蘿莉精神奕奕地回答。
他冷冷地微微一笑。「你若想碰碰運氣的話,就太不聰明了。你將會發現自己得睡在街
上,被誤以為遊民而被逮捕。」
「我不相信會有這種事!」她大叫。「你以為你是誰?封建時代的君主嗎?」
他沒有回答便將車鎖打開。「現在,你可以走了。」
「如果你肯聽我說的話——」
科雷下車走到她旁邊,打開車門後,抓住她的手臂。「下車。」他命令著。
蘿莉只好下車,他低頭看她。「在任何情況下,你都不准再到史家城堡。」他冷酷地說
:「記住我的話,否則我會讓你非常後悔。」
他沒有等她回答便開車走了。她看著他離去,用她所能想到的最難聽的字眼,在心中怒
罵著他。
史科雷所散發出的魄力顯而易見,他無疑和他所宣稱的一樣有權勢。住這個強硬的男人
阻礙下,她要如何完成她的任務?再拖下去的話,只怕她無法及時見到男爵了。
上船後,她往咖啡廳走去,點了一杯咖昨,開始沉思。她不能也不想放棄。安娜懇求的
聲音猶在耳畔:「答應我,親愛的……」為了遵守承諾,也為了自己的奮戰精神,她不可以
放棄。但是她沒辦法光明正大地進去,她得在史科雷以為她已經離開了以後再偷溜進去。
船身的搖晃使她意識到,船即將要開航了。蘿莉走到甲板。正如她所猜測的,科雷又轉
了回束,看著船隻離開。他看見她之後,嘲諷地對她行了個禮,使得她更加惱火。她站在原
處看著他。直到確定她離開了之後,他才走掉。
葛麗絲走過來和她聊天,這是蘿莉最討厭的事情。但是,在蘿莉以準備吃晚餐為藉口離
開之前,還是聽她說了半個鐘頭的話。蘿莉走入艙房,沮喪地坐在床上。
突然,一個怪異的聲音使她抬起頭。艙房內沒有其他人,然而,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她
並非獨自一人。她再次聽到那個聲音,這次,她聽出那是由衣櫥傳來的。於是她很快地打開
衣櫥。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賀斯!」她大喊。「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逃跑了,」小男孩踏出衣櫥。「我不喜歡待在家裡。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跌坐在床上。「你是怎麼跑出來的?」
「從花園的門啊!我帶你進去的那裡。然後,我把門鎖上,把鑰匙丟進樹叢中。這樣一
來就沒有人會發現了。我拚命地往河邊跑,趁沒人注意時溜到船上。」
「你怎麼進我房間的?」
「我告訴女侍,我是和你一起來的,但是被鎖在門外,她就讓我進來了。很聰明吧?」
「我想你伯伯會對你的聰明感到印象深刻。」蘿莉苦澀地說。
「我不在乎。我再也不要回科雷伯伯那裡去了。他不讓我參加嘉年華會的遊行,這並不
公平。家裡沒有人可以陪我玩,我也沒有事情可以做。」
她的思緒一團混亂。她同情這個小男孩被關在那個沉悶的地方,被一個像是石頭做成的
男人管束。但是,她沒有辦法。「賀斯,我很抱歉,但是,我必須送你回去。」
「不要!」他雙手圈住她的脖子。「求求你!我討厭那裡。」
她安慰地摟著他,但是仍然很堅持。「賀斯,你必須回去,沒有選擇的餘地。來吧,擦
乾眼淚。我們最好去見船長。」
他渾身僵直,但是仍然順從了她的意思。她擦乾他的淚水,帶著他走出艙房,朝主甲板
的樓梯走去。同時,她也察覺到船客們都往船邊靠去,彷彿正看著某件刺激的事情。她一眼
望過去,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柏根號停了下來。有位警察正要上船。他後面還跟著三位高頭大馬的警察,而站在他身
邊的,正是氣得臉色鐵青的史科雷。
一道金屬樓梯往下降,一位警察很快地上了柏根號。史科雷緊跟在他身後,朝她的方向
指過來。警察立刻排開眾人來到她身邊。「你是柯小姐?」他質問。
「是的,但是——」
「你被捕了。」
「罪名是什麼?」她喘息地問。
「綁架這名小孩。史先生,你能夠指認,就是她闖進城堡的嗎?」
「是的,」史科雷咧嘴笑著。
「小姐,請立刻跟我們走。」
「不!等等,這是個誤會。」
「你可以到警察局再說。」警察抓住她的手臂。
蘿莉瘋狂地揮開他,但是她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夢境之中,四肢異常無力。
她聽到賀斯在哭喊:「放開我的朋友……」
接著,小男孩擠到他們兩人之間。突然間,她的腳下一空,她狂亂地想要抓住牆壁,但
是,太遲了,她往樓梯跌了下去。一陣刺痛貫穿她的腳踝,某樣東西敲到她的頭部。四周充
滿了叫喊聲,人們的臉孔晃過她的眼前,賀斯悲慘地哭叫著:「蘿莉萊……蘿莉萊……」
接著,她暈過去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蘿莉彷若置身於黑暗中,她只感受到腳踝的疼痛及頭痛欲裂。她似乎漂浮在一個充滿回
音的虛幻世界,令她感到非常舒服,但是卻無法悠遊其中,因為,有某種東西不斷地打擾她
……某件她尚未完成的事、必須遵守的承諾沒有多少時間了……
一個在她頰上的溫柔輕觸令她不情願地回到現實之中。她強迫自己睜開眼睛,接著她發
現她可能仍然在作夢,因為她看到史科雷就站在那兒傾身拂開一縷落在她臉上的頭髮。
這麼嚴厲的男人居然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他的指尖輕觸她肌膚的感覺有如羽毛拂過一
般,他的表情也很不一樣。他研究著她的臉時,已不再有怒容,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及憔悴,
彷彿正需要睡眠一樣。
接著,他察覺到她的注視,便立刻臉色微紅地縮回手,態度變得緊張、冷漠,彷彿將自
己撤退到一個只有他存在的地方。「我很高興你清醒了,柯小姐,」他禮貌地說。「感覺如
何?」
「像是從雲端跌了下來一樣,」她掙扎著清醒過來。「這是哪裡?」
「哈根鎮的醫院。」
她微轉過身,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有著大窗戶的舒適小房間中。「我在這裡多久了?」
「從昨天開始。」
「我怎麼了?」
「你的足踝扭傷了,頭部也受到撞擊。是我把你從船上抱到這裡來的。」
「我沒有綁架賀斯。」她突然說。
「我知道。他已經把昨天發生的事惰都告訴我了。」他深吸一口氣,困難地吐出下面的
話:「請接受我的道歉,我不應該向警方指控你,害得你因此而受傷。」
蘿莉設法擠出一個微笑。「說這些話令你難受,對不對?」她問。
「我不習慣道歉。」科雷坦承,「但是我必須這麼做。」他出人意表地露出一個微笑。
「何況,我得給賀斯一個交待。他很氣我對待你的『恐怖行為』,他是這麼說的。但是你必
須承認,你的行為很可疑。」
「我才不會承認。」
「嗯,等我帶你回家之後,我們會有很多時間來爭論這一點。」
「回家?」
「你可以在城堡裡完成你的探險了。一等醫生確定你沒有問題了,我就帶你回去。」
「是嗎?」她被他專橫的態度所激怒。
「你沒有選擇餘地,柏根號已經出發了。船長告訴我,你是從英國來的,所以,你現在
被困在異鄉了。在康復之前,你必須留在我家。」
「我的東西——」
「我當然已經從船上拿下來了。」
「每個人當然都得照你所說的話做?」
「通常是這樣,」他似乎很不解的樣子。「為什麼不?」
「我連一個理由都想不出來。」她諷刺地說。突然,一個恐怖的念頭襲擊著她。「我的
皮包呢?」
「在這裡。」他遞過去,她快速打開,伸手探進去,直到摸到那件包裹,臉上的表情才
鬆懈下來。這使得他雙唇緊抿。「你對我的評價必定很差,柯小姐,」他冰冷地說。「我不
是賊。」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正是這個意思。何必否認呢?」
「嗯,你能怪我嗎?你已經把態度表明得很清楚了。在你把我轟出去之後,我實在不敢
想像你又會要我住進你家。」
「我是不想,」他突然激動地說:「但這是我的責任。就是這樣。讓我再重複一次,好
讓你聽清楚。不管在任何情況下,你都不准見男爵。我已經採取一些措施,保證你絕對見不
到他。我現在要走了,但是在離開之前——」他停住,態度軟化了一些。「如果你還可以應
付的話,希望你能見一下賀斯,只要安撫他一下就好。」
「當然。」
科雷打開門。一會兒後賀斯臉上佈滿淚水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只能待一下子,」科雷
告訴他:「柯小姐很累。」
「她不是柯小姐,」賀斯糾正他。「她是蘿莉萊。」越過賀斯的頭頂,整莉困惑地看到
科雷抿緊雙唇。「我很抱歉你因我而受傷。」賀斯說。
「沒關係,我很好。」雖然她的頭仍隱隱作痛,她仍堅定地告訴他。
賀斯看著她的手臂。上面仍然有著被科雷抓傷的瘀痕。雖然褪去了一些,卻仍然清晰可
見。「這是你從樓梯上跌下來時受的傷嗎?」
科雷的臉色變得很緊張。蘿莉隱瞞住事實,「不,那是另一次意外。」她含糊地回答。
「你發生過很多意外,對不對?」賀斯天真地問。
「夠了,賀斯,」科雷插話進來。「現在,說再見吧。」
「再見。但是我還會再見到你,對不對?科雷伯伯說你很快就會搬來和我們一起住。」
蘿莉很不高興,科雷竟然在還沒問過她的意願之前就先告訴賀斯了。但是,她只能答:
「沒錯。」
「賀斯,現在,回你媽媽那兒去。」科雷命令。
賀斯走後,他說:「謝謝,你這麼做真是慷慨。」他用溫柔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臂,研究
上面的瘀傷,雙唇因自我譴責而扭曲著。「很抱歉傷害你。我不知道我握得那麼用力。事實
上,當我生氣時,有時候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賀斯不會瞭解——」
「他會跑掉都得怪你,」蘿莉趁她頭腦還清醒時趕緊說出來。「你令他窒息。」
科雷深吸一口氣,表情和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嚴厲。「等你能夠移動時,我會立刻派
車子來接你。」
蘿莉想著要是她堅決地拒絕他,那一定會很過癮。她之所以沒有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
她一定要進入城堡。
「再見了。」他說完後,猛然轉身離去。
不知何故,她清楚地記起被他抱在懷中、倚在他結實的胸膛前、吸入他清新氣息時的感
覺。接著,有股暖流傳遍她全身。
※※※
隔天,賀斯又來看她,還有一位三十出頭的女人陪著他來。她有一張削瘦的臉龐,還有
點焦躁不安,穿著不太有品味卻昂貴的衣服。她自稱為史漢娜,是賀斯的母親。「我兒子堅
持要來看你,他說你是他的好朋友。」
「那天……很抱歉他跑出來玩,」蘿莉說。「我沒有鼓勵他這麼做。」
「我並不怪你。他是個小淘氣。」漢娜寵愛地看著她的兒子,後者正不安分地在座位上
扭來扭去。「我很高興你要來和我們一起住,」漢娜繼續說,「真好,在一堆男人之中,總
算有個女人可以陪我聊天了。」
「那裡全都是男人嗎?」蘿莉問。
「我丈夫馬斯是老二,他在五年前去世了。現在,我跟大伯、小叔及他們的祖父老男爵
住在一起。他是位慈祥的老人,而賀斯是他的心肝寶貝。」她伸出手愛撫著兒子的頭,但是
他卻似乎想要逃掉。
在蘿莉能夠開口問起男爵的事情之前,門又打開了,一位年輕男子進入房間。光看臉就
知道他和科雷是兄弟。但是,科雷是男人,而他只不過是一位吸引人的大男孩,有著孩童般
的快樂雙眼,看起來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這是我的小叔,烈德。」漢娜微笑地介紹,「烈德,這位是柯小姐。」
「請叫我蘿莉就好。」她對他們兩人說。
「很高興認識你。」烈德握住她的手並微微鞠躬。
「我不知道你要來這裡。」漢娜說。
烈德在蘿莉臉頰上輕啄了一下,「我是來向蘿莉致敬的。經過昨晚那段插曲之後,我很
有興趣知道這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科雷對賀斯稱呼你為蘿莉萊很生氣,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認為這種稱呼非常適合
你。我能想像你用甜美的歌聲引誘無助的男人,使他們走向毀滅之路的樣子。我發誓,我已
經是你的俘虜了。」
蘿莉立刻喜歡上烈德,因他滑稽的表情而大笑。「你何時可以離開醫院?」他問。
「醫生說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太好了,我明天親自開車來接你。」
※※※
隔天下午,烈德開著敞篷車到醫院,將坐在輪椅上的蘿莉推到醫院門口。「你會發現這
種車子很容易坐進去,」他幫助她從輪椅上起身。「現在,把手繞住我的脖子。」
烈德把她抱起來,輕輕放在車子後座。她在烈德的懷中沒有興奮感,似乎缺乏了某種感
覺,某種潛在的力量。他的唇很好看,但是靠近時卻感受不到一絲危險。接著,她發覺自己
的思緒飄到科雷身上,並突然害羞起來。
當他們駛近城堡大門時,守門的莫利斯不禁張大眼睛看著她。蘿莉忍不住高興地向他揮
揮手。
烈德咧嘴大笑。「我猜,你們兩個已經見過面了。」
「他以為我是記者,還把狗放出來嚇我。他說得好像當記者就有罪一樣。」
「嗯,因為我爺爺是這一帶的名人。他的白蘭地酒廠雖然不大,但卻是世界上最好的酒
廠之一。他非常堅持酒的品質,拒絕過分商業化。最近他心臟病發作之後,報紙開始爭相報
導此為『朝代之末路』,有些人甚至想要奪得到『最後』的訪問機會。」
蘿莉本想再多問一點,但是她不想讓烈德起疑心。
城堡是用灰色巨石建築而成,傲然地矗立在山頂上,高塔聳入雲霄。這是一個童話般的
城堡。在這個神秘之處,會使一切浪漫的傳說成真。突然,一股戰慄竄過蘿莉的背脊。
賀斯從大門後跑出來迎接她,漢娜緊跟在後。烈德幫蘿莉坐上輪椅,推她進去。漢娜和
賀斯也跟著走進去。
「希望你會喜歡你的房間。」漢娜說:「它在一樓,省了你爬樓梯的麻煩。」
蘿莉看向窗外時,驚呼一聲,由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峽谷的景色。萊茵河在城堡下一百多
公尺處,因午後的陽光而閃閃發亮著,她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美麗的景色。
「你可以看到那邊的蘿莉萊仙女巖。」賀斯指著河流。
「夠了,賀斯,」漢娜很快地說:「伯伯說過不准再提這件事。」
賀斯好像還想爭辯的樣子,但是有一位身穿護士服的中年女子走了進來,打斷了她。
「這位是海嘉,她負責照顧你。」漢娜為她們介紹。「她得和你談談,所以,我先告退
了。」她也把其他人都趕了出去。
海嘉說:「我要你立刻上床休息。因為你頭部受傷,所以接下來的幾天,你都要好好休
息。」
「經過剛才那段車程之後,我的確覺得有點累。」蘿莉讓海嘉幫助她上床。
「等你休息得差不多之後,我會再回來。」海嘉說。
蘿莉幾乎立刻就睡著了,數小時後她醒過來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海嘉帶著她的晚餐
進來。她打個呵欠並伸伸懶腰,告訴海嘉她已經感覺好多了。
「很好。」護士愉快地說。「浙漸地,你下床活動的時間會愈來愈多,所以我們要訂一
些規則。」
「我需要規則嗎?」
「每個病人都需要規則,我堅持這一點,至少,我試著這麼做。」
她的語氣暗示著她最近打輸了—場仗,所以蘿莉問她:「但是,常常都不成功嗎?」
「其實我是來這裡照顧男爵的。他房間隔壁還有一間空房,我認為把你安排在那裡會更
方便我照顧你,但是科雷先生不肯聽我的話。他堅持一定要你待在這裡。真是沒有效率!」
科雷讓她住在這裡或許讓她不用爬樓梯,但是,蘿莉卻相信他這麼做只是要把她和男爵
隔得愈遠愈好。「聽說男爵的心臟病發作了?」地試著不要表現出太感興趣的樣子。
「沒錯,大約一個月以前。」
「一個月……」蘿莉沉思著。「你知道確實的時間嗎?」
「是在十五號的時候,你問這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好奇罷了。」她突然有種恐怖的感覺,彷彿剛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的景
象……安娜剛好是在十五號去世的。
「這次的發作很嚴重,我們本來以為他已經沒有希望了,」海嘉回憶著。「但是他一直
努力堅持下去,現在他的病情也絲毫沒有起色,彷彿他準備要走了,但是卻有某件事情牽絆
住他。」海嘉聳聳肩,離開了房間。
蘿莉吃完晚餐後靠回枕頭上。她的床正靠著窗戶,所以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蘿莉萊仙女巖
。落日灑下一層金色的光輝,令它像是飄浮在遠處的半空中,遙遠而神秘。
或許男爵在安姍去世的那天發病只是一個巧合,但是她的心卻低喊著不可能只是這樣。
有某件事情牽絆住他。他在等待,而在此充滿浪漫傳說的神秘處,很容易讓人以為他是
在等著蘿莉,以及他曾經愛過的女人帶來的訊息。
※※※
住進城堡的頭幾天她都很安靜地度過,睡眠占掉她入部份的時間。賀斯則一有藉口就溜
進她房裡,但是漢娜從來不讓他待太久。
這天早晨醒來,蘿莉覺得自己已經好多了。海嘉幫助她更衣,並把輪椅推進來。「你會
需要它一段時間。」她說。「然後,你就可以試著用枴杖了。」烈德也跟著進來。
烈德把她推到一間很大的日光室,桌上擺滿了早餐,漢娜和科雷已經就座。科雷看到蘿
莉時,有禮地起身,而賀斯則迫不及待地跳起來說:「坐在我旁邊,蘿莉萊。」
他說出最後幾個字時,知道自已又犯了錯,懷有罪惡感地瞥了他伯伯一眼。但是,科雷
似乎沒有聽到。「柯小姐,很高興看到你好多了。」他很正式地說。「但是,不要讓賀斯把
你累著了,不然你很快又會倒下去。」
「我沒有把你累著,對不對?」賀斯問蘿莉。「我對你的健康有益,對不對?」
「是——有益到害她把腳踝跌斷。」科雷挖苦地說。
「那並不是賀斯的錯。」蘿莉回嘴,並投給科雷意味深長的一瞥。科雷倏地臉紅了,不
再多說。
「這當然不是賀斯的錯,」漢娜感激地看了蘿莉一眼。「科雷,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對
這個孩子這麼嚴厲。」
「對他嚴厲?」科雷重複著,看起來非常困惑。「叫他不要—個人跑出去,別使他自己
或別人陷入危險之中,這叫嚴厲嗎?」
「噢,別再說了。」蘿莉說。「你一定早就把這個可憐的孩子教訓一頓了吧!」
「你怎麼知道我曾這樣做?」科雷問。
「嗯,我打賭你有。」她說。如果她說出她無法想像他連小孩子的一點小過錯都要責備
的話,那就太無禮了。
科雷看向賀斯,後者喃喃地說:「科雷伯伯並沒有說什麼。」
蘿莉看看科雷,科雷也迎向她的視線,其中表明了他知道她的驚訝。他堅毅的面容黯淡
了下來,接著,他起身拉開座椅。「容我先告退,我還有些工作要做。」他走了出去,叫女
擁送咖啡到他的書房。
蘿莉咬著嘴唇,完全不瞭解瀰漫在室內的氣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卻瞭解科雷的臉
皮比她想像中還薄。她希望能有機會為自己這麼倉促地下結論向他道歉,但是,她同時也認
為他的先行離去是為了避免道歉的尷尬。
早餐過後,烈德推她繞著城堡走了一圈。他是一位令人很愉快的同伴,總是說些甜言蜜
語並使她開懷地大笑。但是,她只把半個心思花在他身上,而另外一半留在科雷那裡,這令
她有點驚惶失措。她想,一定是萊茵河的神奇氣氛感染了她,淹沒了她的理智,使得她變得
如此怪異。
烈德開車帶她到鎮上的一家咖啡店欣賞河岸的景色。
「你不應該花這麼多時間陪我,」她抗議著。「我相信你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他扮了個鬼臉。「我在家族企業的銷售部門工作。我承認那並不困難,因為我們的白蘭
地已有相當的名聲,但是,不論科雷是怎麼說的,我所做的也不過是『微笑和魅力』而已。
」
「聽起來科雷像一位暴君。」
「最好不要惹他生氣,」烈德同意。「但是,他也沒有那麼壞。當你有麻煩時,他是一
位很好的朋友。」
「我敢說你一定很會惹麻煩。」她揶揄地說。
「偶爾啦,」他承認。接著,他逮到她淘氣的表惰,兩個人一起大笑。「事實上,是滿
常的。」
「醇酒、女人和歌曲?」
「大部份是女人。我總是把她們放在第一位,而根據科雷的說法那是不對的。科雷對女
人十分挑剔。我無法想像他會拜倒在某人的石榴裙下。」
「別管他了,」蘿莉說。「你已經大到能夠為自己的關係負責任了。」
「我也是這麼想。然而,很不幸的是科雷總是對的。」他握住她的手,直望入她的眼底
。「現在,我總算找到一位願意為我駐足的女人了。」
蘿莉抽回她的手,忍住不笑出來。「我是因為腳上有石膏,所以才走不了。」她指指自
已的腳踝。
烈德眼中閃著一絲光芒,接著,他由口袋中拿出一支筆,低下身,在石膏上寫字。「好
了,」他勝利似地說:「現在每個人都知道我對你的感覺了。」
「真是胡說八道!」她輕斥。「你認識我還沒久到能有這種感覺。」
「這有什麼關係?一瞬間就足夠產生持續至永恆的愛情火花了。」
「也許會在五分鐘之內消失。」
「別在我饒富詩意時打擾我。我說到哪裡了?」
「你說一瞬間就夠了。」
「啊,沒錯。一時天雷勾動地火,兩人永遠地迷失——」
「或者直到你哥哥再來拯救你。」
「或許這會發生在你身上。你自以為很安全,但是卻發現自己不斷地想著某人,卻還不
瞭解原因何在——」
「夠了!」她的聲音突然升高。
「直到你瞭解到,原來自己所愛的人就是朝思暮想的人——」
「我說,夠了。」蘿莉堅定地重複。「讓我看看你寫些什麼。」
她必須歪著頭看,因為字是上下顛倒的,她看到了兩行字:我無法說出它是什麼,這一
直折磨著我的哀愁……「你不應該這麼寫。」她惱怒地說。
「你知道這些詩句?」
「它出於海涅的〈蘿莉萊〉。」
「沒錯。」烈德驚訝地說。
「你哥哥可不會高興你這麼說。」
「別管他,」烈德重複她剛才所說的話。「我已經大到能夠決定自己的交往關係了。」
他又附加一句:「如果我決定傾聽你誘人的歌聲,死在你的陷阱之中,又有何不可呢?」
「我想,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他不情願地站起來並歎口氣。「沒關係,沒有回報的愛對我有好處。男人理應受苦。」
那一晚,烈德坐在鋼琴前以細膩的感情彈奏著布拉姆斯的曲子時,蘿莉總算見到了他的
另一面。她心裡想著,他不只是外表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子而已。等他成熟之後,某位幸運的
女人將會得到這位好男人。她微笑地凝視著他英俊、專注的臉龐。
她突然發覺還有別人在場,抬起頭後,發現科雷正看著她。他先瞥一眼烈德,接著才看
向她,一種挖苦的表情爬上他的臉。她惱怒地發現自己因他明顯的想法而臉紅。
一會兒之後,他踱步到她身旁,坐在靠近她輪椅的窗戶邊。「我相信你今天一定玩得很
愉快。」他有禮地說。
「非常愉快,謝謝你。你弟弟陪我玩得非常盡興,但是我已經告訴他,以後不要在我身
上花那麼多時間了。」
科雷聳聳肩。「噢,我想他會照著他的心意去做,他總是這個樣子。幸運的是,他還頗
有魅力至少別人是這麼告訴我的。所以,他總是能夠得手。」
「我想,魅力大概不在你的恭維範圍之內。」蘿莉被他冷酷的語調激怒。
「我一點也不認為它是項恭維,魅力是與生俱來的天賦。若是用錯的話,它會變成一項
武器。柯小姐,他曾經在你身上施展過嗎?」
「我想,他把魅力施展在每個人身上了,」她小心地說。「我覺得那並不重要。」
「你是位聰明的女人。」科雷微笑著,蘿莉彷彿再度感受到那種被他擁入懷中的感覺。
她感到一陣暈眩並閉上眼睛。
「你怎麼了?」科雷立刻握住她的雙手問。
「沒事。」她很快地張開眼睛,擠出一抹微笑。她強烈地察覺到握住她的那雙溫暖有力
的手。
「你別第一天下床就累著了,我送你回房。」他對烈德點頭示意。
科雷把她推出琴房,在大廳停下來打內線給海嘉,然後朝蘿莉的房間前進。他伸出一手
圈住她的腰,幫她從輪椅上站起來坐到床上。「海嘉等一下就會過來幫你……」
科雷的聲音漸漸消失時,蘿莉抬起頭看他。他的眼睛盯著烈德寫在她腳上石膏的〈蘿莉
萊〉詩句。有一刻他的雙唇緊抿。接著,他又開口說話,但是聲音中透著一絲冰冷。「幫你
上床睡覺。啊,她來了,祝你有個好夢,柯小姐。」
他沒有給她機會回答便離開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在城堡中侍了一個禮拜後,蘿莉並未更接近她的目標。海嘉和另一位輪班的護士普莉都
一樣不敢違抗命令。普莉較年輕,比海嘉還要盡責,生起氣和科雷一樣令人害怕。
在大廳裡的蘿莉和海嘉聽到車子往城堡駛近的聲音,下一刻,科雷就穿越了大門。他穿
著一件輕便的短袖T恤,露出強壯的手臂。
他迅速地瞥了海嘉一眼,海嘉匆匆地上樓去了。「嗯,你去過哪些地方了嗎?」他有禮
地問蘿莉。
「你明知道我沒有。她和普莉都沒膽子違背你。」
「當然了,」他若有似無地微笑著。「你若想嘗試的話,那就太傻了。」
「我嘗試是因為那很重要。一定有什麼方法能夠讓你瞭解,你不可能真的和你所表現出
來的樣子一樣頑固。」
科雷冷酷地挑起狀似嘲諷的眉毛。「是嗎?為什麼?」
她困惑沮喪地歎口氣,每當他以她的無助來對抗她時,她都會有這種感覺。「因為沒有
人會這麼頑固。」她終於說。
「我想,你會有新發現。一個男人做他認為對的事情時,他就應該頑固。」
蘿莉抬頭看他,暗自詛咒討厭的輪椅,這使得她和科雷爭執時,處於不利的地位。「但
是一個男人不應該執著於他認為是對的事情,」她反駁。「畢竟,事情有很多面。」
「這件事惰例外。」
她不悅地說:「你太自負了!」科雷突然推動輪椅,「嘿,我們要去哪裡?」
「到陽台上,我想和你談談。」
他將她推到陽台上,從那裡可以俯瞰萊茵河峽谷。船隻在河上劃來劃去,看起來像是小
模型船。蘿莉傾身欣賞著,幾乎被這種美景分了神。
他趁她看得入迷時研究著她,發現她的臉不再像躺在病床上時那樣蒼白了,她低頭看向
峽谷時,臉色變得紅潤;在她抬頭看向天空時,更有種獨特、無邪的神韻。雖然他們正處於
對立狀態中,他仍然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突然他的微笑消失了。陽光照在蘿莉絲般的長髮上,看來像是炫目的黃金一般,這使科
雷深吸了—口氣。混雜在對她的仰慕之中的,是一絲近乎恐懼的情緒。
胡扯!他堅定地告訴自己,我從來沒有害怕過任何事情。但是,他多麼希望這個女人不
曾帶著她擾人的名字、擾人的外表來到這裡。
「你為何要如此固執?」他突然問。「你怎麼會如此盲目?你難道不明白你的努力是無
效的?」
「或許你才是盲目的人,否則,你會發現我如此堅持是因為它很重要。」
「我爺爺快要死了!」科雷大吼。「現在沒有什麼事情對他會是重要的。」
「你真是大錯特錯!正因為他快要死了,所以這件事才重要。請你相信我、讓我見他,
這件事真的是很重要。」
情急之下,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他低頭看向她的手,接著,銳利地看向她的臉。這
在他心中引起一種陌生的感覺,刺痛地貫穿全身。如此在乎一件事情會是什麼感覺?他懷疑
地想著。將謹慎完全放在一邊只依賴直覺行事嗎?
他感受到有種強大的、危險的感覺,所以一點兒也不讓步。他抗拒地僵硬起來,看著她
開始臉紅,遲疑地收回手。她碰觸過的地方開始燒灼,他極力地克制自己不去抓住她的手,
將它們再次放回他身上,或是舉向他唇邊。「如果你真的看到他,」他問:「你會和他說什
麼?」
「我告訴過你,我有東西要給他,我答應過別人轉交的。」
「而你期望一位垂死的人說些什麼呢?」
在開口之前,她遲疑了一下,「我希望他會很快樂。」
他的臉因怒氣而陰暗下來。「別和我打啞謎了,」他怒斥著。「我是個很坦白的人,不
喜歡神秘兮兮的。」
「或許是因為你並不瞭解那些秘密。」
他深吸一口氣:「小姐,我試著讓你免除嫌疑,但是你使它變得非常困難。讓我們一勞
永逸地解決吧!你可以告訴我,你要給我爺爺什麼東西嗎?」
「我不知道。它包起來了。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他瞪大眼睛。「而你期望我讓你進去折磨他。」
「你就是這麼想我的嗎?」她很快地說。「我會折磨一位垂死的人?」
「或許不是蓄意的,但是好吧,我收回那些話,並向你道歉。但是,我還是要重複一次
,如果你把包裹交給我,我可以替你把它交給他。」
蘿莉搖頭。「我寧願等待機會親自交給他。」
「你是不信任我嘍?」
「不信。」她簡短地回答。
他苦笑一下。「真是觀察入微、直截了當。」
「當你不信任我時,我如何能信任你?」
「當你這麼神秘時,我如何能相信你?至少你可以告訴我,是誰給你這個包裹吧?」
她固執地搖搖頭。
「為什麼不可以?」他問。
「因為你不可能會瞭解。我想,你不是懂得太多事情的男人。」
科雷將視線調離她身上。他驚訝地發現,她對他的評語傷害到他了,彷彿將他推到冰冷
的世界之中。他蒼白著臉轉向她。「我們把這個話題留到下次爭論時再說。」他改變話題,
「我有個建議,或許能幫助你脫離目前的困境。我想要賀斯學好英文,而既然他很喜歡你,
你當他的家庭教師再適合不過了。他一點兒也不喜歡他的上一個老師。」
「他幹嘛非得請家教?何不送他上學?」
他倒抽一口氣,神情憤怒,「我不會跟你解釋的。我只做我認為對賀斯最好的事情。」
「把這個孩子綁得死死的?我十分同情他。」
「這就是為什麼你告訴賀斯,我是位『又挑剔又大驚小怪的人』的原因吧?」科雷辟哩
啪啦地說。
「有嗎?我不記得了。」
「你計劃進入城堡那天說的。」
「噢,對了。」她回憶起那天的情景。對她而言,那天她唯一記得清楚的,就是被他抱
在懷裡、靠著他堅實的胸膛、感受到他的熱力,以及他精力充沛的男性氣息及危險感。其他
的事情則是一片模糊。但是那一句無心的話,卻明顯地傷害到科雷了。
「或許你只是藉由譭謗我來拉攏他,但是,不論是什麼原因,你在教他英文時,請好心
地保留你對我的評語。」
「我還沒答應要教他。」她惱怒於他以這她會和別人一樣,輕易屈服在他的權威之下。
「當你聽到我準備付你多少錢時,你就會答應了。」
「我不想要錢。」
「胡說!我可不要你行善。」他尖銳地說。
「這不是行善,」她指出。「你提供找食宿,這是我應當回報之事。」
「你會得到一份合理的薪水,」科雷堅定地說:「討論到此結束。你忘了嗎?我抱你下
船時,檢查過你的東西。我發現你住在倫敦的……我該怎麼說才不會冒犯到你?」
「何必費心?」她諷刺地說。
「那好,照你們英國的諺語來說……你窮得和教堂中的老鼠一樣。否則,你也不會住在
那個破爛的地方了。」
「事實上,我一點兒也不窮,」蘿莉想到安娜留下的畫作,「我很富有。」
「你當然是。」科雷以安撫的語調說。「你是個有錢的怪人,喜歡住在破舊的地方。」
「我最近得到一筆遺產——」
「我很為你高興,但是這仍然不會改變我要付你薪水的決定。請別和我爭辯。我心意已
決。」
「好吧!隨便你!」蘿莉惱怒地說。「你自己決定吧!」
「真是無禮,柯小姐!」科雷嘲弄地微笑著。「既然你已經好多了,我應該現在就送你
回家。但是相反地,我卻給你留在這裡的機會,你可以在這裡和我爭辯,或是攀登高塔。你
應該感激我。」
「門兒都沒有!要不是你認為我一定會失敗,你才不會這麼做呢!」
科雷以一個苦笑承認這點,但是這個苦笑是針對他自己的困惑。他是個理智、有邏輯的
人,但是現在他的行為卻困擾著他。他為什麼不注意自己的直覺所發出的警告,盡快將她甩
掉?反而說服自己,在他查出她到底在打些什麼主意之前,把她留在這裡比較妥當。
「我想,你或許會擔心在英國的工作。」他聳聳肩說。
「我是位自由工作者。我是獨立的。」
「當然有一個『他』會為你擔憂吧?」說話時,他並非看著她,而是看向峽谷。
「沒有,」她簡單地說。「我一個人住。」她原以為她已經習慣了安娜的過世,但是當
她說出口時,她才猛然發覺自己真的是孤獨一個人了。她們的小公寓中,再也不會響起外婆
慈愛的嘮叨聲,或是突然出現的宏亮笑聲。突然一陣悲傷沖刷過她,她的聲音無法抑制地顫
抖著。
科雷突然轉過頭,看見她擦拭著眼角:「我明白了。」他溫柔地說。
「不,你不明白。」蘿莉吸吸鼻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那完全是錯的。」
「根據你的說法,我沒有對過一件事。」他說。「你是在告訴我,你的眼淚和男人無關
嗎?我不相信。當一個女人有你這種長相時,那就一定和男人有關——無助的男人。」
「說得好像你和其他男人是不同的,」她抗議。「高高在上從不會令你感到難受嗎?」
他聽出她聲音中的諷刺意味,「我只是設法使自己避免烈德所經歷的事情。讓自己置身
於危險之外只是種常識罷了。」
「那麼,我很同情你,」她真心地說:「因為你什麼也不懂。」
一種陌生的苦澀催促他說:「我明白了,你一定急著回到那個男人身邊。」
「沒有什麼男人。留下我的人,是我外婆。我非常愛她,而她死了。」蘿莉簡單地說。
「我相信即使是你,也能夠瞭解那種愛。」
「是的,」科雷在一陣沉默之後說:「我道歉。我沒有權利——」他倒抽了一口氣。「
死亡是很令人難過的,有時真的令人無法承受。」蘿莉抬頭看他,猜想著他聲音中何以會有
那種沉痛的哀傷。但是,他只是若無其事地繼續說:「在我進一步冒犯你之前,或許我最好
先行離開。」在他離去之前,把手放在她肩上,蘿莉感受到他那短暫的輕柔碰觸,心中悸動
莫名。
※※※
那天稍晚,賀斯跑來上他的第一堂課,非常高興他的朋友會繼續留下來。他還交給她一
個科雷轉交的信封,裡面有預支的薪水,還有一張薪水單,上面寫著慷慨的數目。
她先測驗一下賀斯的程度。結果她發現他懂一些基本英語,所以鼓勵他用英文說出他感
興趣的事情,再伺機補充一些必要的單字。這麼一來,她發現他心中最感興趣的是即將來臨
的嘉年華會,以及每年在哈根舉行的啤酒節。「有一個遊行,所有的人都會穿著有趣的衣服
,要九歲以上才能參加。我去年就滿九歲了,但是科雷伯伯還是說我太小。」賀斯抱怨著。
「噢,對,在我們第一天見面時你就說過。」
「我有一件媽媽給我的怪獸裝,真是棒極了。」
「嗯,如果你母親答應你參加,我看不出來這和你伯伯有什麼關係。」蘿莉皺著眉說。
「本來她答應了,但是後來科雷伯伯又和她談過。每個人總是照著他的意思做。」賀斯
歎氣。「蘿莉萊你能不能說服他。」
「恐怕我無能為力。你何不叫烈德叔叔試試看。」
「誰在說我啊?」烈德出現在門口,露出個溫暖的笑容。賀斯高興地迎向他,大概知道
他和他會是同一國的。但是,當他們對他解釋之後他搖搖頭。「我只要提起這件事,他就會
不高興,」他摸摸賀斯的頭髮。「別生氣,小伙子。你以後還會看到很多嘉年華會的。」
「對,但是那就不一樣了。」賀斯悲傷地說。
烈德坐了下來,彷彿會待很久似的。「科雷讓你下午放假嗎?」蘿莉半開玩笑地問。
「他並沒有明確地告訴我,我只是——」
「自己放假?」�q「正是。」他咧嘴大笑。
「如果你不做個好榜樣,賀斯如何能學會負責任的行為?」她笑著斥責他。
「你開始有點像科雷了!」他抗議。「你應該瞭解我的目的。我需要複習—下英文,所
以我也來上課。」
「胡扯,我聽過你說英文,流利極了。」
「不,老實說,老師,我需要密集地上課。」
蘿莉看大概沒希望打消他的念頭,便放棄了。他們三人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直到漢娜
叫賀斯準備吃晚餐。
「還不要啦,」賀斯懇求著往蘿莉身邊靠去。「我想和蘿莉萊在一起。」
「你晚餐時可以看見她,」他母親提醒他,朝蘿莉微笑著。「現在,和我走吧。」
「真高興看到這個孩子如此喜歡你。」等他們走後,烈德說出他的觀感。
「我本來擔心漢娜會因為我和他太親近而討厭我,但是她好像不會這樣,我很高興。」
「漢娜自有一套看事情的方法。她有很尖銳的舌頭,但是只要別做錯事,她不會怎麼樣
的。你令賀斯快樂,她不會妒嫉的。」
「但是,難道她也認為把他關在這裡、沒有同年齡的朋友可以一起玩,會令他快樂嗎?
她為什麼讓科雷對他那麼嚴格?」�@「你不能因為科雷過度保護賀斯而怪他。他保護每一個
人,這是他的本性。幾年前,賀斯被綁架,歹徒要求贖金。很幸運地,賀斯當時還小,根本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還好警察在他開始害怕之前就把他救了回來。但自從那次以後,科
雷就不冉讓歹徒有機可乘了。」
「噢,老天!」蘿莉說:「這就是原因!我還急著批評他。他幹嘛不向我解釋呢?」
「解釋?」烈德嘲諷地問。「要科雷解釋?你太不瞭解他了。像我哥哥那種上等人是不
用向次等人為自己辯解的。他不在乎別人是否贊同他,只要我們照他的意思去做就好了。」
「對,我瞭解了。『次等人』是指世界上的其他人,對不對?」
「差不多。科雷唯一看得起的就是我爺爺。」
「男爵現在怎麼樣?」?
「還是一樣沒有起色。今天早上我進去看他。他就躺在那裡,看起來非常平和。只要一
聽到開門聲,他就幾乎是急切地張開眼睛,彷彿在等待某人。但是隨後他又閉起雙眼。」
蘿莉沈默地想著老人耐心等待著的那個人,目前為止他還充滿希望,但也總是失望。「
一分錢買你的想法。」烈德笑著說。
「我在想,要怎麼才能見到男爵。這就是我來此地的真正目的。」
「我知道。」
「我想,科雷已經叫你不能幫我了,」蘿莉歎口氣。「烈德,我求你,下次你探視爺爺
之後,可不可以忘記鎖門?」
「親愛的,我會做任何事情來幫你,即使那會令科雷生氣,但那是沒有用的。因為高塔
有座蜿蜒的階梯。即使有我的幫助,你坐著輪椅還是到不了那裡。科雷沒有告訴你嗎?」
「不,他沒有,他一直看著我做無謂的努力,他知道我永遠也無法跨出第一步。嗯,我
得盡快療好傷。」
「你想,那時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蘿莉投給他一個勝利的微笑。「我想你到時候要幫我爬上高塔的樓梯。」
烈德遲疑著,然後眼中出現一抹惡作劇的神情。「這是我的淑女下的命令嗎?」
「當然是。」
「你是我的淑女嗎?」
「這不是現在討論的重點,我們稍後再談。」蘿莉耍賴。她下了賭注,老天應該會原諒
她的曖昧態度。除此之外,烈德輕鬆的態度也令她相信他只是想來段小插曲罷了?
「我會期待這場討論。」他說。「現在你先給我一個小小的代用品如何?」他快如閃電
地伸出手,抬往她的下巴,輕柔地將嘴唇覆上她的。他並沒有試圖加深這個吻,而蘿莉則在
掙脫之前,讓他停留了一下。
她抬起頭時吃驚得幾乎叫出聲來。她看到科雷站在門口,臉上是一副嘲諷的表情。「我
來看看你們兩個怎麼還不去吃飯。」他說。「顯然你們比較喜歡獨處。」
「我們非常樂意。」烈德試著握住蘿莉的手。但她堅決地收回手,發現自己臉紅了。
「我猜,你整個下午都待在這裡,沒有去工作?」科雷問他弟弟。接著,他轉向蘿莉:
「或許我沒有把話說清楚,柯小姐,你的工作是教賀斯英文。」
「別因為我偷懶而怪罪蘿莉。」烈德勇敢地坦承。
「你太常偷懶了,這樣會給賀斯一個壞榜樣。」
這簡直和稍早蘿莉對烈德說的話一模一樣。烈德投給她一個魔鬼般的邪惡笑容,雖然她
很努力地憋住,雙唇還是忍不住抽動。科雷不解地瞇著眼看他們。
「我們正要去吃晚飯。」蘿莉急忙告訴他。
「那我先離開了。」科雷在離開之前還瞥了她一眼。
「我想我們應該更小心一點。」她告訴烈德。
「別怕,美麗的淑女,我們的熱情將會是個秘密。」他誇張地回答。
「別鬧了,烈德,」在他反駁之前,她又說:「我們走吧,我不想要他再走回來。」
她氣自己、氣烈德,還有惡作劇的命運,竟讓科雷在那刻走進來。本來科雷對她已有些
許軟化的跡象了,現在又回到原點了。在他心裡,一定把她和危險、烈德的「愚蠢」聯想在
一起。現在,他會對她更加謹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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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晚餐真是一場災難,烈德一直投給她心照不宣的微笑,她則一直盡量不要上看他。科雷
似乎對此毫於在意,等晚餐完畢,他立刻宣佈還有工作要做,馬上離開了。
蘿莉推著輪椅跟在他後面,敲著他書房的門。看到她,科雷顯然非常吃驚,但是他仍很
快地到門口推她進去。這個類似辦公室的書房很大,有著歌德式的西戶,以及一個開放的壁
爐,充滿中古世紀的氣氛。
「柯小姐,我能為你效勞嗎?」
「我希望你不要再叫我柯小姐,太正式了。」
「有時候正式一點是好事。它幫助我記得我們之間的分界線。」
「但是我不想和你對抗。」
「我也不想。但是很不幸地,命運似乎安排我們成為敵對的兩方。」
「我想,人們很容易將自己的固執歸罪於命運。」
「如果這是你的另一個詭計……」
「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你為什麼要道歉?和我弟弟上床了嗎?」
她本來要說她對烈德一點兒意思都沒有,但她發現這可能會引來一些令人困窘的問題,
所以又臨時打住。科雷臉上掛著嘲諷的微笑,自以為能夠看穿她的心思。「或許,你應該向
烈德道歉才對?」他狀似無辜地建議。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你知道,但是我們別再討論了。我只能說,要是你能使我弟弟反對我的話,我
就真的相信他是在戀愛了。」
「我不是來這裡談他的。我是來……為錯看你而道歉。烈德告訴我,賀斯在數年前被綁
架過。」她看見他的臉不悅地繃緊,但是她仍然責備地說:「你為什麼不向我解釋?」
「因為我不覺得自己有義務向任何不相干的人解釋。我說了什麼笑話嗎?」他銳利的雙
眼沒有錯過蘿莉一閃即逝的微笑。
「我想到別的事情。」她很快地說。事實上,她在笑烈德對他哥哥的正確分析,但是她
最好還是不要告訴科雷。「無論如何,我現在不是個不相干的人了。問賀斯就知道。」
「你跟他談過綁架的事情嗎?」
「一個字也沒有。」
「我至少該為此感謝你。他知道得愈少愈好。我不想讓他的心籠罩著恐怖的陰影。」他
注視著她,彷彿在決定某件事情,「你或許不相信,但是他對我非常重要。」
「我當然相信你。為什麼不呢?」
他給她一個苦笑。「因為在你心裡,我只是一個怪物。」
「你只是很喜歡……做決定而已,包括別人的在內。」
「恐怕這已經成為我的習慣了。自從爺爺開始把責任完全交給我之後,我已扮演了好幾
年的一家之主。」
「我認為你所謂一家之主的含意非常落伍。」
「沒錯。」他有禮的聲音似乎想拒人於千里之外。
「噢,別再這麼該死地有禮貌了!」蘿莉沮喪地說。「你可以誠實地直接說出你想說的
話,命令我別多管閒事吧!」
「我想,我正在這麼做,」他說:「事實上,我認為這是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我
就一直這麼告訴你,即使成果非常、非常的小。」
「事實上我真的有點像你,」她沉思地說。「我也一直不停地告訴別人該怎麼過活。」
他瞪著她。「多恐怖的女人呀!」他認命地歎口氣。「但是,我們不要再吵了吧!」他
由書桌上取下一瓶沒有貼標籤的酒瓶,倒了一些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高腳杯中。「給我一些
你對這個的看法。」
他將酒杯交給蘿莉,她輕啜了一口之後,發現它是非常香醇的白蘭地。「這是本年份的
酒,」科雷解釋著。「不是最棒的,但卻是很好的開始。」
「我認為它好極了。」
「對其他酒廠來說,它是很好,但是,對史家酒廠來說,它只是普通的。」科雷對自己
的高傲亳不自覺。他握住他的酒杯,「讓我們休戰吧!」他們一飲而盡。
「賀斯一直告訴我有關你們今天下午上英文課的惰形。這令我認為,你是同意我的建議
嘍?」
「我很高興能教他。但我不同意薪水那部份。」
「你真該看看賀斯描述上課情形時那副快樂的樣子,」科雷顯然並不在意她所說的話。
「他非常樂在其中,而那對我的意義十分重大。我知道他的生活圈子有多麼狹小,因為我不
想拿他的安全冒險,但是你可以幫助我。你可以替他打開一個新的視野,請做他的朋友,他
非常需要你。」
「我當然會做他的朋友,我覺得他是個很可愛的小孩。」
「他的確是,不是嗎?」科雷突然說:「馬斯一定也會偷偷爬上那條船,就和賀斯一樣
。小時候,他總是最會惹麻煩的那一個,而我總是出面拯救他。」他猶豫了一下,彷彿在衡
量情勢,接著,拿起一幀放在黃銅相框裡的放大照片交給她。
蘿莉研究著照片中的年輕人。他和科雷一樣英俊,而他的微笑則帶著類似烈德的淘氣,
但是他還有某種特質,一股凌駕過笑意的認真,使得他看起來比較像科雷。
她抬起頭,發現他正看著她的表情。他的眼中突然充滿孤獨,觸動著她的心弦。現在,
她瞭解他說有些死亡令人無法忍受的意思了。此時此刻,除了他的憂傷以外,她什麼都不記
得了,她溫柔地說:「你很愛你的弟弟,對嗎?」
「在這世界上,我和他最親近,」科雷簡單地說。「他死時……」他聳聳肩,那動作勝
過任何言語。
蘿莉沈默不語,她想安慰他。雖然他讓她看到他內心痛苦的一面,但是她知這這個男人
不會輕易解除他的防衛。如果她太深入,他一定會拒絕。「他怎麼會如此英年早逝?」
「他在攀巖的時候跌落山崖,但即使他不是這種死法,也會是另外一種,他太愛拿生命
冒險了。就和賀斯一樣。賀斯正如他父親,會將幻想出來的任何主意付諸行動。這就是為什
麼我要讓他待在安全處的原因。」
「但是你無法籍由保護他的兒子而令他起死回生。」蘿莉知道自己觸及了危險地帶。
她以為他會斥責她,但是他卻只是歎口氣。「這是我在做的事情嗎?我不知道。我只後
悔沒有看好馬斯。」
「但是,他是成年人了。為什麼你要為他的安全負責任?」
「或許正如你所說,我喜歡替別人做決定。我就是這樣。」他的聲音逐漸變小。「即使
到現在,我還是在思索能讓事情有不同結果的方法。」
「但是,你不可能想得出來,」蘿莉溫柔地說:「沒有人能夠隨心所欲地控制別人的生
死。你若自以為有此能力,那只是在傷害、欺騙自己。」
「或許你比我聰明。」科雷同意。「誰知道呢?馬斯死時,我和他在一起,他抓住我的
手,求我保護他的妻兒。他幾乎無法說話了,但仍然掙扎著吐出這幾個字。我差點失敗過一
次,但是不會冉有第二次了。」他沉思了一會兒。「賀斯曾經和你談過嘉年華會的事情,對
不對?」
「對,他很難過無法參加。你再說我是愛管閒事的傢伙也沒關係,但是,我認為你應該
想個辦法讓他參加遊行。」
「如果他在隊伍中被人抓走了呢?」
「那麼,就確保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帶著他參加,那你就可以一直看護著他了。」
看著他那不能置信的表情.令她幾乎要大笑出來。「你是說……叫我穿那些嘉年華會的
服裝?」他不可思議地問:「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打扮的嗎?」
「如果你不想參加,就叫烈德幫忙好了。他不會注意那些服裝的,或者……找莫利斯也
可以。他壯得跟大猩猩一樣。這樣一來,既能保護賀斯,又能讓他快樂。」
「你是說,我不關心他快樂與否?」他的雙眼燃燒著火焰。
「我知道你關心,但是你……嗯,不太有想像力。」她小心地選擇字眼。
他沮喪地微笑著,今她鬆了口氣。「我想,我必須承認這點。我以為只要愛他就夠了,
但是,或許……」他以一聲歎息結束這個句子。
「你愛賀斯是因為他是馬斯的兒子,對不對?」
「我想是的,但是不止這樣,我也愛他本身。他或許遺傳了他父親的淘氣與冒險精神,
但是,他也有很多自己的個性。」
「對,我相信這點。」蘿莉驚訝於科雷在最俊幾分鐘內的轉變。和他平常的態度相比,
他現在簡直可以算是溫柔了。她覺得有一股暖流流過她全身,她懷疑是白蘭地造成的影響。
接著,科雷笑了,不是他的唇,而是眼睛,他的眼睛在笑。她知道這和白蘭地沒有關係
。他困惑地看著她,彷彿剛想到一個怪異又驚人的念頭,她確定他就要開口說話了。
「我可以進來嗎?」烈德在門口問。奇異的氣氛被打擾了;那種溫柔、幸福的感覺消失
殆盡了。「你答應過我,今晚要和我下一盤棋。」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下棋有興趣了?」科雷尖刻地問。
烈德對蘿莉使了—下眼色。「自從發現我的淑女是位專家之後。」
「那你們最好趕快去。謝謝你過來,柯小姐,和你談話很有趣。」
蘿莉讓烈德推她出去,但是她內心原本充滿歡樂的地方突然變得空洞。她試著掙脫這種
奇怪的悲傷,但是沒有用。這種感覺真是不合理。明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是卻又像什麼
都發生了。科雷對她微笑,有一刻她幾乎可以看到他多刺、防衛外表下的真心了。
這個發現引起她的興趣,令她想要更深入地探索,直到她觸及他那孤獨、封閉的心。或
許這對她也有好處……雖然目前他們之間仍是對立狀態,但是她知道,從現在開始,事情會
不一樣。
烈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這是我第三次問你要不要咖啡了。」
蘿藍發現自己置身在琴室中。「對不起。」她很快地說。「我不要咖啡,謝謝。如果我
們不下棋的話,你會介意嗎?」
他搖搖頭。蘿莉又問:「你想彈鋼琴嗎?」
「好啊!」烈德坐了下來,手指開始滑過琴鍵。
蘿莉開始放鬆。至少這麼一來,她就不用和他說話了。她看著他,沉醉於音樂之中,懷
疑她的心為什麼不對這位英俊、令人愉悅的男孩起反應,反而……
「我很高興有機會可以和你聊天,」漢娜走進來,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我要說的
是,我真高興看到烈德在追求你。雖然他還很年輕,和大部份的年輕人一樣有一點魯莽,但
是,一位好妻子可以讓他定下心來。」
「但是,事情不是這樣子的。」蘿莉低聲辯駁。
漢娜比了個不贊成的手勢。「當然,我知道他還沒有很清楚地向你表白,等到他這麼做
時……嗯,我只是想,如果你知道這個家庭會接受你,應該會鬆一口氣的。」
漢娜顯然十分認真,蘿莉必須在開口前三思。她知道德國有很多貴族家庭仍然有門當戶
對的觀念,但是在真正碰到時,她還是不免嚇一跳。既然她不能說出真正的心意,她只好諷
刺地自我護衛,「我懷疑科雷會贊成。」
漢娜點點頭。「我想你可能會為此煩心,你會這麼想是很自然的事。史家的人對聯姻之
事非常嚴格……」漢娜看著烈德沈醉在音樂旋律中的陶醉神情。
「那我一定不合格。」蘿莉尖酸地說。「我不是貴族。」
「我要說的是,他們也順應潮流了,你是位淑女,沒有人會反對你的。」
蘿莉不信地瞪大雙眼,但是漢娜似乎渾然不覺她的話有任何冒犯之處。最後蘿莉問:「
你和科雷討論過了嗎?」
「沒有,但是我知道他也覺得烈德需要一個穩定的力量。我希望這很快就會發生,」漢
娜歎了口氣,「有位女件可以聊天真好。」
「或許科雷很快就會結婚啊!」蘿莉指出。
「噢,不可能。」漢娜很快地反駁蘿莉的假設。「科雷永遠也不會結婚。他認為愛是一
種病態,而且他也擅於避開這個糾纏。」
「那他對這個家族的責任呢?」
「你是指子嗣嗎?史家已經有繼承人了啊。」漢娜的眼睛停留在掛在鋼琴上方賀斯的畫
像上。
「科雷不信任女人,所以不會結婚。我聽他這麼說過很多次了。」
※※※
次日,科雷走進男爵住的高塔時,看到接待室的門是開著的。「你在這裡做什麼?」他
發覺賀斯在裡面。
「媽媽帶我上去看爺爺,但是她只讓我待了一會兒。她說爺爺快要死了,但是他看起來
好像在睡覺而已。」
「他是快要過世了,」科雷的手溫柔地放在男孩的肩膀上。「到時候,我希望他能很安
詳地入睡,什麼感覺都沒有。」
「那會是何時呢?」賀斯的話充滿了童稚的好奇。
「等他準備好的時候,只有他知道那會是何時。而我們必須為他做的,就是替他免除一
切麻煩。」科雷注視著他的侄子。「你告訴他任何關於柯小姐的事了嗎?」
「沒有,他只看了我一下,然後就閉上眼睛。然後,媽媽就叫我出來了。」
「接著,你就來這裡?」科雷抬頭看向蘿莉萊的畫像。「我猜得出原因。」
「這就是她,伯伯,真的是她!」
「外表看起來有點像,」科雷不情願地承認。「但是其他的都是出自你的想像。」他蹲
下來,嚴肅地說:「賀斯,別再提她們的相像之處了,特別是在爺爺面前,她和蘿莉萊相像
沒有必要說出來。」賀斯遵從地點點頭。科雷注視著他的臉好一會兒,最後他問:「參加遊
行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賀斯又點點頭。
科雷歎口氣。「我想這是家族血統。我小時候也常常和你父親一起參加遊行。我們總是
扮成兩個巨人。」
「你?」賀斯的反應是如此直接、自然,有一刻的時間,科雷在這個男孩的眼中看到自
已,這幻像令他畏縮。
「是的,現在聽起來可能有點無法相信,不是嗎?但是我們那時的確這麼做,而且玩得
非常盡興。你父親只比我小一歲,而且我們是很好的朋友。自從他死後,我沒有一天不想念
他。」他將雙手放在男孩的肩膀。「我以前從未和你提過你父親,對不對?」
他點點頭,好奇地看著科雷。
「我應該這麼做的。我們必須聊聊了,我會告訴你,你父親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多麼像
你現在的樣子。嗯,我必須想出讓你參加遊行的辦法。找不知道要怎麼做,但是——」他屏
住呼吸,因為賀斯狂喜地將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好了,好了!」他很快地說。「現在,走
吧。」
賀斯雀躍地大叫著離開。科雷陷入沉思之中。他仍然可以感覺到他稚嫩的手臂緊緊摟住
他的脖子,光滑的面頰貼在他臉上時的興奮。賀斯有多久沒有這樣主動向他表達感情了?科
雷堅強、固執的本性中有某種情緒,令他幾乎要因這充滿感情的動作而哭出來了……
他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的干涉已經成為一種強迫,而他卻沒有察覺到。
他忍不住要高興起來。他突然抬起頭看向蘿莉萊的畫像,眼中充滿了不悅。在這張可愛的臉
上有著神秘,以及欺騙人的甜蜜,其實那只是再明顯不過的殘忍罷了。一個男人可以因為看
著這張謎樣的面孔而迷失在其中,直到他被引誘至死為止。船上的水手知這自己有多靠近岩
石嗎?科雷思考著。他們受了誘惑後,會後悔嗎?他們以為在享受過短暫的喜樂之後。還能
保住性命嗎?
科雷不自覺地伸出手碰觸那頭瀑布般的金髮。但是,他的指尖才一碰到畫布,他便開始
縮回手,接著,他迅速離開房間。
那天稍晚,接待室的門被鎖上了,鑰匙卻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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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兩天之後,蘿莉開始使用枴杖,她花了整個下午在大廳中練習走路。她突然聽到一聲吼
叫,抬頭看到一個穿著中古世紀衣服的小人影出現在樓梯口。賀斯雀躍地跑下來,並趴在欄
杆上向她做一個很可怕的鬼臉。「哇!」
蘿莉大笑。「很恐怖,賀斯,你會嚇到每個人。」
賀斯摘下他的面具。「真的嗎?」
「參加遊行的人沒有一個比得上你。」她肯定地說。「我很高興你伯伯答應讓你參加遊
行了。」
賀斯點點頭,朝她咧嘴一笑。「蘿莉萊,謝謝你。」
「不用謝我。我甚至不知他已經改變主意,直到你告訴我時才知道。」
「但是我知道那是因為你的緣故,」他附在她耳朵旁偷偷地說:「因為你是蘿莉萊,雖
然我不應該這麼說。」
此刻,烈德正好走進來,使她免於回答賀斯。賀斯對烈德發出吼叫時,他假裝害怕地縮
成一團,使他們全都笑得東倒西歪。接著,烈德對蘿莉說:「我提早下班,看你願不願意參
加一趟快樂的旅行。我想帶你去參觀釀酒廠。」
蘿莉立刻同意,但不是出於興趣,而是因為她想和烈德單獨談話。
他們朝河邊陡峭的道路駛去時,他卻先開口道歉了:「我恐怕要讓我的淑女失望了。」
「告訴我吧,或是你要我猜?」
「科雷威脅我,如果我幫助你去見爺爺的話,將會有很可怕的後果。」
「你就不能違抗他嗎?」她懇求著。
「不行。」烈德顫抖地說。「我沒有你那麼勇敢。」
雖然蘿莉早就猜到這一點,但還是忍不住歎口氣。科雷又領先她一步了。如果告訴他實
情的話,事情會簡單得多。但是直覺告訴她,這只會使他更堅決地不讓她見男爵,甚至會把
她趕出去。她不能冒這個險。
在沿著河岸開了五公里之後,他們總算到達史家釀酒廠。那是一排白色長形建築物,附
近有一處私人的小型火車站,將珍貴的酒分送到世界各處。烈德帶她穿過一道圓形的石拱門
,進人主要的建築物,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大房間,中央擺著四個巨大的銅製酒桶。較小
的酒桶則沿著牆壁排列,他們的上方則是一道排著更多酒桶的長廊。
「我去向海關人員拿鑰匙,好帶你參觀酒窖。」
烈德拿著鑰匙回來之後,蘿莉問:「你剛才說的是『海關人員』嗎?」
「沒錯。酒類必須徵收重稅,所以海關在這裡設有一間辦公室。他們嚴密地監視賬冊以
及酒窖鑰匙。去拿鑰匙的人都要解釋原因。酒窖裡甚至還裝著監視器,所以我們即使是偷拿
一瓶免稅的酒也會被他們知道。」
他們搭乘小電梯下去,穿過漆著白漆的狹長通道,到達一扇門前。蘿莉抬頭看到一架攝
影機固定在天花板上。她一跛一跛地走進酒窖時,一陣醉人的白蘭地香氣撲鼻而來,濃郁的
酒味差點令她無法繼續前進。「這些木頭都有氣孔,」烈德解釋著。「所以有很多酒會蒸發
至空氣中。這些酒桶才在這裡放了沒多久,所以味道還很淡。」
「是嗎?」蘿莉睜大眼睛問。
「比較起來,是的。」他大笑。「若是在那邊——」他打開另一扇門,帶她進入第二個
房間,那裡面有更多的酒桶。「你可以聞得出來,這些已經是陳年老酒了。」
這刺鼻的氣味混合著甜味、香料和草藥。烈德笑著看她小心地吸進一口氣。「你光是站
在那裡吸氣都會醉倒。」他說。
「我想,我已經醉了。」
他一手摟住她的腰。「它使你頭昏眼花嗎?」
「我可以應付得來。」她堅定地說。
「讓我幫你。」
「烈德,我不需要你幫忙。」
他低下頭附在她耳畔低語:「嗯,反正我幫你—下也不會有害,不是嗎?」
※※※
科雷知道今天將是個壞日子。他和海關人員史迪一起討論一些文件,他知道那些文件中
一定會有壞消息。更糟的是,史迪是一位好朋友,所以站在朋友的立場上,他一定會很坦白
地告訴他所有實情。在研究了一整天的帳冊之後,科雷發現事情比他想像中還要糟。
「我其實不忍來這裡討論的,」史迪歎了口氣。「我的工作只是確保取得稅收。但是我
卻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你爺爺使狀況惡化。」
「他對品質非常堅持,」科雷低吼著,「我也因此而更尊敬他。」門突然打開了,他抬
起頭銳利地看向來者。「有什麼事嗎?」
「我可不可以借—下酒窖的鑰匙?」烈德問。
「理由呢?」史迪抽出一張表格給他。
烈德咧嘴笑。「娛樂一位美麗的小姐。」
「我會寫上『公關』,」史迪說:「就像往常一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烈德自衛地說:「但是,這次真的不同。」
「那麼,你最好別讓她久等。」
烈德離開之後,史迪說:「我也尊敬老男爵,但是他以為只要堅持品質,財源自會滾滾
而來。很不幸地,這並非事實,我們應該節省一些成本,但是,他卻堅持用最昂貴的橡木酒
桶……」
「因為木質會影響到酒的品質,所以必須用最好的橡木,」科雷不耐地插嘴。「這也就
是我們之所以用小酒桶的原因,這樣才能讓大部份的酒精直接接觸到木頭,而且酒桶只能使
用三次。但這應該可以扣除一些成本,因為我們把那些用過的酒桶賣給別的釀酒廠生產廉價
的白蘭地……」
「這些我全都瞭解,但是……科雷,你在聽嗎?」
「嗯。」科雷匆促地回答,將視線由顯示酒窖情況的螢幕上移開。但他還是可以由眼角
看到烈德和蘿莉由電梯中走出來,她突然直直地望向監視器時,他畏縮了一下,彷彿她可以
感受到他在注視著她似的。透過黑白螢幕,她那柔美的長髮變成銀色,令她看起來像是他孩
提時代在畫冊上看過的萊茵河女妖。
「既然男爵把公司交到你手上,你應該可以做一些改革措施。」
「我不會用這種權利來背叛他對我的信任,」科雷注視著畫面上的兩個人進入第二間酒
窖。他面無表情地說:「對於酒桶的事,我絕不妥協。」
「好吧,但是有些地方仍必須改變做法。」
科雷根本沒有在聽史迪說話。他看著蘿莉正在品嚐著那些酒桶散發出來的奇特香氣;她
的雙眸緊閉,臉上閃現著若有似無的神秘。烈德開始向她移近。
「那些蒸發掉的酒真是可惜,」史迪跟隨著科雷的目光。「它每年至少耗掉你一百五十
萬瓶好酒。」
「管它的!」科雷喃喃地說。
「但是如果你想出——」科雷突然一躍而起,拿著另一串備用鑰匙衝出房間,史迪也嚇
得跳了起來。他研究著畫面上正在掙扎的兩個人影,烈德顯然是想偷得一吻。年輕女子試圖
抵擋他,但是卻礙於枴杖,然而她仍努力抗拒著。
科雷在極短的時間內趕到酒窖。他聽到了混戰的聲音以及烈德的詛咒聲,「求求你,親
愛的,你知道我為你瘋狂。如果你拒絕我的話,我會承受不了的——」
他聽到蘿莉模糊不清的喘氣聲。「烈德……不要——」接著,她彷彿突然被打斷似地發
出一聲驚喘。
科雷在此時繞過一個轉彎,看見兩個身影交纏在一起,烈德的唇熱情地覆住蘿莉的。科
雷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把他弟弟拉開。烈德的眸中已經燃起火熱的慾望,並因憤怒而揮出一
拳。科雷輕易地閃開,但是仍然被烈德的第二拳打中,烈德的力量使得科雷向後猛退,撞到
蘿莉身上,使她失去平衡。蘿莉狂亂地抓住酒桶,但是僵硬的腿卻妨礙她的行動,害她跌坐
到地板上。她毫無選擇餘地,只能無助地坐在那兒看著兩個男人扭打成一團。
最後,科雷揮出有力的左鉤拳,打得烈德平躺在地上。他爬起來試著再戰一回,但是科
雷將他壓在牆上。「別讓我忘記你是我弟弟!」他咬緊牙關說。
有好一會兒他們只是瞪著彼此,兩人都警戒地繃得死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烈德已漸
漸地恢復神智,但是科雷的眼神依舊瘋狂,彷彿將要做出某種恐怖的舉動一樣。
烈德尷尬地笑了一聲。「好吧!我還沒瘋到要繼續下去。」
科雷垂下雙手。「在平常的情況下強迫女人,就足以讓你的良心受到譴責了,」他怒罵
著:「更何況她受傷、不能護衛自己……」
「我道歉。我昏頭了!我甚至忘了還有那該死的監視器——」
「那你可比我所想的還要蠢!現在,滾出去吧!」
烈德轉向蘿莉,當他看到她掙扎著從地板上站起來時,他愧疚地叫了一聲。「抱歉,親
愛的,」他誠懇地朝她伸出手。「讓我——」
科雷擋住他的路。「不要碰她!」他憤怒地說。
烈德看著他哥哥鐵青的臉,識相地往後退去。「好吧,好吧,如果我早知道事情會變成
這樣的話……我走就是了……」他很快地離開。
科雷僵在那裡好—會兒,彷彿正試著恢復鎮定似地。接著,他在蘿莉身旁單膝跪下。「
把手放到我肩膀上。」他簡潔地說。
她照做了,他的手溫柔地扣住她的腰。站起來後,他並未立刻放開她,也不曾直視她,
只是仍緊摟著她。「能不能請你幫我把枴杖撿回來?」
科雷突然凝視著她時,她頓時說不出話來。他的雙眼發亮、呼吸急促。「你還好嗎?」
「很好,謝謝你。」她有點喘不過氣來。
他是這麼地靠近,還低頭對她微笑,看起來不像平常那麼嚴肅。他的頭髮凌亂,胸前的
襯衫也被撕裂,臉頰上的瘀青開始變得明顯。
「我道歉,」他僵硬地說:「為了——」他突然停住,咬著嘴唇。接著,他很凶地說:
「該是有人出面阻止你的詭計的時候了。」
她張大眼睛。「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我從來沒想到烈德會這個樣子。」
科雷苦笑。「別裝了!你並非全然無辜。你知道他對你的感覺,而你則樂在其中地引誘
他。但當他上鉤後,你的態度就又變得冷淡。我想,你其實更享受這一點。」
「當然不!」她憤怒地說。「和他這樣的男孩調情並無傷大雅。」
「你可想過,或許他比你所想像中還要認真?當然沒有。對你而言,這只是一場遊戲,
但是我們家的男人已經受夠輕佻女人的傷害了。我不會讓這種事情再度發生。」
他的靠近影響了她,使她呼吸困難。「我不明白。」她說。
「那麼,或許這會幫助你瞭解。」他的雙手緊緊圈住她。他的嘴覆上她的,掩蓋住她本
能的驚叫聲。
他用力地吻著她,一點都不溫柔,但是那猛烈、絕望的熱情卻使得她頭昏。蘿莉感到他
體內有股類似怒氣的東西在燃燒,她心中也很快地升起一股與他旗鼓相當的憤怒,因為她瞭
解,這個擁吻只不過是一項侮辱罷了。
她設法扭過頭。開口說:「我會告訴你我告訴過你弟弟的話,立刻放開我!」
「但我不是我弟弟。」他咬牙切齒地說,仍然緊摟著她。「他是個幻想自己戀愛了的天
真男孩。這是我從未犯過的錯誤。我在很久以前就看透了愛情。就和我現在看穿你—樣。」
「你對愛情或對我,都一無所知。」她嘲笑他。
他對她諷刺地一笑。「我知道。愛情是傻子的遊戲;而你則是不太切實際的女人。你喜
歡吊人胃口,不是嗎?但是,我並不像烈德一樣,是仰慕你的可憐小狗,而且我也不會讓你
有機會對我這麼做。」
在她能夠開口之前,他再次攫住她的唇,用他強壯的手臂摟住她的頭和頸項。她沒有辦
法反抗他。而且,突然間她也不再想反抗了。她現在知道了,自從第一次見到他起,她就想
體會躺在他臂彎裡是什麼感覺了。不論她心裡還有那些念頭,他霸道的雙唇已經令她無法思
考了。當他在她唇上游移時,她的心似乎忘記跳動了。
科雷掙扎著想要找回最後一絲理智,但是卻一味地想著靠在他身上的苗條身軀。蘿莉神
秘的美一直困擾著他,直到今天,他看到她和烈德在一起,才令他失去控制。火熱的鏡頭在
他眼前上映,令他決心摧毀所有膽敢碰她的男人,即使是他弟弟。現在,再也沒有任何事情
可以阻止他擁她入懷了。
他正在做他責怪烈德對她做的事情,利用自己的力量欺負一位受傷的弱女子。但是他無
法制止自己。盲目的慾望驅使他這麼做,他一再親吻著她,用他充滿誘惑力的唇沿著她性感
的唇形游移。她的唇幾乎令他迷失;她顫抖的身軀更是令他著迷。
良久之後,他的理性才再度恢復。他—直遠離感情與女人,現在,生命卻彷彿在搖撼著
他,將他推入混戰、困惑的漩渦之中,使他不再像是自己,所有事情彷彿都失控了。
一股無法克制的衝動令他將臉埋在她絲般的秀髮中,吸入她甜美的芳香,令他完全迷失
了。他再度親吻她的臉頰,而突然間,他的舌頭就探入她的嘴巴裡了,雖然他不確定是誰先
這麼做的……當她溫暖的氣息與他的混合為一時,他覺得自己快爆炸了。
科雷將舌頭伸入她的口中時,蘿莉差點因渴望而融化,他在口中的感覺是如此美好,她
全身的每個部份都等待著他。她愛極了這個吻,現在她全身的細胞都專注於熱情地回應他。
自從他在她面前卸下武裝、讓她分享他私人感情的那一晚,她對他的需要就一直在體內滋長
著。現在,他們之間充滿了火熱的慾望,讓她也以愛撫回應他的撫摸。當他的舌在她嘴裡探
索時,她將身體靠在他身上,兩人的心跳相偎,逐漸合而為一。
他狂熱地將一手移至她的胸前,解開她洋裝上的第一顆扣子。她察覺到他想要脫下她衣
服的衝動,而她的身體也因渴望他撫遍她的全身而疼痛著。要拒絕他是如此困難……然而她
必須這麼做,因為他們離彼此信任的程度還很遠,所以現在必須止住熱情的火焰。沒有信任
,他們的熱情將以苦澀收場。
她強迫白己推開他,同時也感到他變得僵硬,不情願地離開她的唇。他們離開彼此,互
相在對方眼中看到自己的騷動不安。
「你喜歡怎麼玩這場遊戲?」科雷以不穩的聲音問她。
「這是遊戲嗎?」她嘶啞地問。
他搖搖頭,似乎有點暈眩。「我去把你的枴杖拿來。」
他放開她時,蘿莉攀著酒桶,當他把枴杖遞給她時,她知道他一定感覺到她在顫抖。他
的手突然緊握住她的,兩人之間升起一股沈默,反映出他們共同的發現。接著,蘿莉察覺到
輕微的嗡嗡聲,驚慌地抬頭看著監視器。
科雷鎮定下來,知道自己失控的行為已經被別人看到了。她在他眼中看到指控,彷彿在
怪她使他忘卻所有事情,除了他的熱情之外。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力持鎮靜。「走吧。」
直到上樓後,他才再度開口:「你最好不要和烈德一起回家。給他一點時間想吧!」
「好,我會搭計程車回去。」
「不可以。」科雷堅定地說。「我送你回去。前面有一個小花園,你可以在那裡等我。
我不會太久的。」
蘿莉很高興有機會讓自己再度鎮定下來。
她和科雷之間所發生的事情是無可避免的,但是當它終於發生時,仍然令人感到挫折。
即使是現在,她還是能夠感受到他灼熱的吻,不知道他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覺。她知道他被嚇
著了,因為他發現她可以令他失去控制。不止是嚇到,還有憤怒。他想要擊退兩人之間騷動
的感情。她十分確定這一點,而且,他和她一樣不碓定他是否能夠控制這種感情。
在回辦公室之前,科雷盡可能地穩住自己。他走進去時,仍有點尷尬,由史迪挑起眉毛
的表情看來,他知道自己什麼秘密也沒有了。「我們繼續談吧。」他若無其事地說。
「我想,那位年輕女人就是烈德的夢想對象。」史迪諷刺地說。
科雷對他擺出一副威脅的面孔。「夠了!不論她是——」他遲疑著,「不論她是誰,她
都不是男人的夢想對象。」
「好吧,好吧。」史迪有趣地看著他。
科雷在他的注視下臉紅了。「柯小姐是我們家的客人,」他僵硬地說。「我不能讓她被
人家說成那樣。」
「我懂了。你只是在展現你的待客之道,而且熱心得忘了有監視器的存在。」
「我再重複一次,我們回到公事上吧!」科雷冷漠地說。
「我是在談公事。你不能再這樣糊塗下去了,除非她是個有錢人。」
「她一點錢也沒有,而且,我不想再談她。」
「那我們來談談這個。你在銀行有一大筆欠債,如果在下個月十號之前你不能及時存錢
進去的話,你就得抵押這棟城堡了。我想,你知道吧?」
科雷陰冷地說:「嗯,我會採取任何必須的行動,但是我希望……我們可以先回到賬冊
上嗎?」
史迪開始用手指著一串數字,但是科雷的心思卻在別處。他知道他應該集中心思想出解
決方法,但是,有一個景象讓他分心:長長的金髮像河水般滑過他的指間,他把臉埋在她的
發間時,他聞到清新、甜美的香氣。她的秀髮閃閃發光,在臉旁形成一道光暈,使得她的臉
看起來既無邪、又有著誘人的微笑。蘿莉……蘿莉萊……
「今天就到此為止。」他突然告訴史迪。
「但是,我以為你想要——」
「下次吧!」科雷拿起他的夾克匆匆離去。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科雷的車速在往城堡的轉彎處慢了下來。接著,在最後一秒鐘,他突然猛地急轉,將車
子沿著河岸開去。「我們必須談談。」他看出她的眼神中有著質疑。
最後,他將車子開到一處小停車場。「這裡是萊茵河沿岸最好的一家啤酒館。」
這是個樸實的小地方,科雷讓她坐在河邊的露天座椅上,他則走去和主人打招呼。
在這短短的一路上,蘿莉都沒有開口。她在思考她無意中聽到的對話。她並無意竊聽,
但是,對於聽到科雷的秘密,她仍然有種不安的感覺。
她看著他走回來,一波波的感情沖刷著她,令她忘卻了所有的事情。她以前曾經談過戀
愛,但是現在,她清楚地知道那些經驗都不能算數了。那些年輕男孩都無法使她狂猛的感情
爆發;而光是看著科雷朝她走來,就足以令她喜悅得幾乎暈眩了。
科雷一直責備自己像個傻瓜。他應該直接載蘿莉回家,再回到辦公室徹夜工作,尋找解
決財務危機的方法。但是現在,那些問題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了,只有她才是真實的。他對
自己失控、為她而斗的行為感到羞愧;他知道他在玩火,但就是克制不住自己。
充滿泡沫的冰啤酒送了上來。蘿莉小心地啜飲著,她知道科雷一直注視著她,他的雙眼
瞇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一定要因為我的困惑而原諒我,」他略帶諷刺地說。「我聽說你和烈德即將要宣佈
訂婚的消息了。」
她吃驚得幾平拿不穩手上的啤酒杯。「我……不,我當然不會嫁給烈德。你怎麼會有這
種想法?」
「漢娜徵求我的意見。」
「她不會真的和你討論過這件事情了吧?」蘿莉驚駭地問。
「她和你談過嗎?」
「只提過一下。它荒謬得令我幾乎聽不下去,我和烈德從來就沒有打算要結婚。」
「我懷疑烈德是否也這麼認為?」
「他當然也這麼認為,他比我還不想結婚。那只是漢娜一廂情願地在作媒罷了。我從未
把這件事當真,也沒想過你竟然會當真。」
「這使我覺得你比我所想的還令人費解。」
「不,如果你不拿那些陰謀詭計來看我,你會更清楚地瞭解我,我其實是很單純、率直
的人。」
「噢,不!我不會拿單純和率直來形容你。你對人的影響太大了。」
「如果你是指烈德的話……」
「我不單是指他,你知道得很清楚,」他很快地接著說:「你也影響了賀斯。」
所以你在和我鬥,她想著。很好,這場遊戲正好適合兩個人玩。她往後靠,微笑地注視
著他。「別擔心烈德,」她輕鬆地說:「我從來沒有拿他的真心來開玩笑,而且你曾經向我
保證這麼做很安全。」
「我?」
「你不是很擅於警告我,不要對他的行為當真嗎?因為他經常在戀愛中進進出出嘛!」
他終於記起這件事了。他幾乎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了,因為他愈來愈確定烈德這次會來真
的。現在,他瞭解烈德的態度一如往常,不同的只是他這次所選擇的女人。很難想像人們只
會和她玩玩就算了;愛她的人應該會很專一、真心、熱情,他會成為她的,不論是身體或是
心靈,他可以為了她捨棄世界上的其他東西,即使他知道這只是短暫的交會。
現在,科雷看清他有多麼接近岩石了。他得花費相當的力氣才能強迫自己無所謂地笑笑
說:「你是對的。我反應過度了。你和烈德只是在玩一個愉快的遊戲罷了。」他直直盯著她
看。「就和我們一樣。」
她驕傲得不願讓他看出她對他的回答有多麼失望。「你今天下午可不是這麼說的。」
「但是,這是整個遊戲的重點所在,」他很快地回嘴。「這樣你才不會良心不安,才能
繼續和我弟弟調情。」
繼續?在經歷過科雷的擁抱之後?不,這會阻礙她回憶他的唇在她唇上燒灼的感覺,以
及他熱情地喊著她名字時的激情。從現在開始,她只會跟著自己的感情前進,雖然科雷還不
準備承認這份感情。
她不想讓自己的眼睛洩露太多,所以便轉頭看著蘿莉萊仙女巖,它在落日中傲然地聳立
著。光束在它四周沉入深邃的峽谷之中。在眩目的光線下,她幾乎可以感覺出那輕妙脫俗的
歌聲在耳邊響起。
科雷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嘴角嘲諷地扭曲。「看起來非常浪漫,不是嗎?但事實上卻一
點兒也不浪漫,但是我想你不會在乎的。這太過真實了。」
「如果浪漫是真實的,我不認為真相可以摧毀它。」
「但是這份浪漫並不是真的。它是騙人的。看,」他指向廣大的河岸。「就在那裡,峽
谷變成尖銳的角度,然後有一處轉彎,所以每一個聲音都會有七重回聲。那是一處危險的水
域,還有潛藏的暗礁隱藏在水面下。事實就是這樣,愛幻想的人比較喜歡蘿莉萊的美麗傳說
……她坐在岩石上唱歌,引誘水手走向滅亡之路。其實,根本就沒有這回事。」
「你不是真心的。你只是喜歡忽略它,但是我認為,在你心中其實是相信她的存在的,
而且你怕她。」
他喝光啤酒,並猛然地將酒杯放下。「我們該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們都沒有說話。駛進車道時,蘿莉忍不住想著他幫助她下車的那一刻,
他的手會抱住她,她又可以靠在他溫暖的身軀上。
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在暗中計劃。天哪!我簡直像個老處女一樣!她在心中想著,氣
惱著自己。他下車伸手幫她時,她粗嘎地說:「我可以自己來,謝謝你,我不需要幫忙。」
但是他不理會她,逕自將她拉下車,並抱著她直到她站穩。她抬頭看著他,他的雙眸發
亮、表情緊張,彷彿內心中在掙扎似地,她感到他的肌肉變得僵硬,接著,他似乎戰慄了一
下。
當那一刻過去,她知道,他戰勝了自己。
※※※
蘿莉準備吃晚餐時,門上響起敲門聲。海嘉替她應門後,捧了一束粉紅色玫瑰花及一張
卡片回來。卡片是用手畫的,上面畫著一個跪著的人,以一種滑稽的姿勢懇求原諒。上面寫
著:如果你不原諒我……卡片裡面則寫著:我的心會永遠破碎。接著,是另一幅圖畫,上面
的人哀傷地跪在地上敲擊著地板。
她大笑出來,烈德立刻現身。
「別想愚弄我!」她故作嚴厲地說。「你的心……情況良好。」
「當然!」他欣然同意,「但是,這樣說比較有禮貌。說真的,你肯原諒我嗎?」
「我不應該原諒你,但是我無法對使我大笑的人生氣。」
「我答應你不再那麼做了。科雷不只是保護你而已,他會因為我碰你而殺了我的!我從
來沒有在他眼中看過那種神情。」
「那只是你的幻想罷了。」她試著隱藏他的話帶給她的喜悅感覺。「不要告訴科雷你心
裡所想的,他不會愛聽。」
烈德點點頭。「我聰明的老哥對某些事情不太靈光,不是嗎?」他敏銳地問。「他一直
都是那樣。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從來沒見過他對哪一個女人昏了頭。可憐的老傢伙,想想
看他錯過的好東西!」
「他或許是以你為借鏡。」蘿莉說。「他在生我的氣,因為他以為你付出的愛得不到回
報。我告訴他用不著擔心你。」
「嗯,這的碓是事實。讓我陪著你去吃晚餐,等他看看我們之間一切安好。」
這並非她希望的,但若拒絕了他,就太沒有禮貌了,所以她讓他挽著她的手,一起朝餐
廳走去。科雷挑起眉毛,但是並未開口。
她偷瞥科雷一眼,逮到他在看她。他立刻移開視線,但接著又轉回來,挑戰似地迎向她
的視線。
「每個人都在為嘉年華會打扮——」賀斯滔滔不絕地說著嘉年華會的種種。
「不是每個人,」科雷打岔。「任何事都無法讓我穿上那些怪衣服。」
「但是你會,對不對?」賀斯懇求蘿莉。
「當然,」她很快地回答。「我會扮成跛腳的人。」
每個人都在笑,接著,漢娜說:「我也會適當地打扮。這樣才不會和別人相同。現在的
人都沒有什麼創意了。以前每個人都絞盡腦汁要勝過別人的裝扮。」
「那時候有怪獸嗎?」賀斯著急地問。
「有很多巨人。」科雷微笑地告訴他。
「不是八條好漢聚在一起就變成一條巨龍嗎?」蘿莉問。
「我不記得這個。」烈德說。
「那是六十年前的故事了,」科雷好奇地看著蘿莉。「你怎麼會知道?真是奇怪。」
「我大概在哪本書上看到過吧,」她匆促地解釋。「我在你的圖書室裡看了很多書。」
科雷點點頭放過這個話題,但是蘿莉卻有種露出馬腳的感覺。這個故事是安娜以前告訴
她的。他卻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接下來的時刻,他們仍在討論嘉年華會的事,但是有一次
蘿莉抬頭看到利雷盯著她,眼中仍然是那種好奇的神色。
他們用完晚餐之後,漢娜看著蘿莉拄著枴杖走到沙發那裡。「你用枴杖已經用得很順手
了。今天到釀酒廠去,會累嗎?」
「不,很有趣,」蘿莉小心地不讓聲音露出任何感情,「一點兒也不累。」
科雷倒了一杯咖啡,把咖啡放到她身邊的桌上。「但是我相信,有一刻你會發現自己的
傷是一種阻礙。」
「我會避免再次陷入任何困窘的情況之中。」她用與他相同的音調說。
「不知道你會不會成功?」他在她能夠回答之前離開了。
空氣中似乎有種緊張的氣氛。烈德不知道是否感應到了,他打開音響,片刻之後室內充
滿了迷人的旋律。「來吧,」他握住蘿莉的手說:「讓他們看看你應付得多好。」
她想要拒絕,但是他堅決地拉她起身,領著她在室內跳著華爾滋。他的手臂有力地握住
她的腰。但是,她卻想要另一個男人輕握她的腰。雖然如此,她還是強迫自己露出微笑,假
裝很開心的樣子。她轉了個圈之後,竟然看到科雷,而她看到的科雷,使她的心差點要跳出
來,那兇猛的目光和今天下午他揍烈德時一樣。看見蘿莉被擁在另一個男人懷中,令科雷妒
嫉得發狂,但是即使是如此,他臉上的表情還是沒變,還是一貫的冷漠。
漢娜滿足地看著他們兩人跳舞的景象。接著,她看向利雷,臉上的微笑逐漸消失。姚瞪
著他看了很久,但是他似乎沉迷在某種令他恍惚的景象中而渾然不覺。漢娜順著他的視線望
去,雙眼微微瞇起。
海嘉突然衝進大廳來,直接走向科雷。她叫了他兩次,他才回過神來,聽了她說的話之
後,科雷迅速地走了出去。
「希望不是爺爺的情況惡化。」漢娜擔心地說。
「噢,不,」海嘉向她保證。「他只是想要談談。」
「我不想跳了。」蘿莉堅定地告訴烈德。這件事提醒了她,她還沒有達成安娜的遺願。
她己經浪費很多時間了,不知道還剩多少時間。
※※※
科雷悄聲進入男爵的房間,他悲傷地看著他,看著他脆弱的樣子。他那蒼老瘦削的臉上
滿是疲憊,然而似乎有某件事令他支撐下去。
男爵張開眼睛,無力地朝孫子笑笑。「你叫我來,」科雷提醒他。「爺爺,我能為你做
些什麼?」
「在我旁邊坐一會兒。」他的聲音非常微弱,科雷必須要彎下腰才能聽到他所說的話。
他用自己厚實的手掌握住男爵大而削瘦的手。
「我要你為我做件事。」過了—會兒之後,男爵緩慢地說。
「任何事都可以。」
「恐怕你不會喜歡!」
「那不重要。不論是什麼事情,我都會去做。」
「蘿莉萊的畫像……我想要把它拿上來這裡,我才可以看著它。」他感到科雷握著他的
手收緊了。「我知道你不會贊成。」
「我只是希望能瞭解——但是沒關係,我會安排的。」
「我也希望你瞭解,」男爵歎口氣。「但是,這是個無法解釋的秘密。我希望有一天你
或許能夠自己發現。」
「秘密沒有解開我也過得很好。」科雷不安地說。
男爵微笑著,彷彿很同情他。「我以前也曾經這麼認為過。」
「是什麼改變了你?」
「我的夢,我不斷夢到它們。她似乎回到我身邊,一切都很好。我以前也做過那些夢,
但是每當我醒來,它就消失了。現在……真是奇怪,但是,我真的感覺她就在附近。」
有片刻時間,他的臉上充滿了年輕的神采,彷彿因為愛人的接近而散發著光芒。科雷看
著他,「你說得好像還愛著她一樣。」他低語。
「我全心全意地愛著她。我會一直愛她,直到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刻,甚至以後……」
「但是她傷透了你的心,她拋棄你!」這是抗議的吶喊。
「是我不應該讓她拋下我。我試著尋找過她,但是後來絕望地放棄了。我現在知道那麼
做是錯的。我應該找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我應該找到她,求她當著我的面告訴我,她不再
愛我了。如果真是那樣,那麼,在我們之間所發生過的事情都是笑話了。但我不相信她會說
出那件話。」
科雷驚訝地發現男爵虛弱的身軀下,居然仍有如此強烈的感情。那股力量似乎由他體內
源源不絕地流出來,經由握住科雷的手和他溝通。科雷突然起身在房內來回踱步,試著藉由
走動來驅散一直困擾著他的陌生感覺。男爵的話深深地震撼了他。這位他一直景仰的男人,
怎麼可以追著一個女人,求她回到他身邊呢?
他看見男爵用陰暗的眼神看著他,便又將注意力轉回他身上。「我最擔心的就是你,你
令我想到我父親。他是位了不起的人,但卻非常固執。他的生活被他的自尊心所主宰,我不
認為他曾經享受過任何事情,他尤其不注重感情生活。」
「希望我沒有那麼極端,」科雷試著輕聲地說:「但是,我認為一個男人應該保持他的
自尊心。沒有了自尊,他還剩下什麼?」
「他會擁有愛,」男爵溫柔地回答。「自尊一直是我們家族的災禍,或許有一天,你的
快樂將維繫在一個女人的感情上,千萬別像我一樣讓它溜走。」
「我的快樂永遠也不會由女人來決定。」科雷堅定地說。
「那麼,願上帝保佑你……」他疲憊地說。「你的生活將會非常空虛。」
科雷有種奇特的感覺。男爵說話時,他似乎也聽到蘿莉數天前對他所說的話:「那麼,
我很同情你,因為你什麼也不懂。」他心裡想著,這兩個人話中的相似處不過是項巧合罷了
,但是,老人和年輕女人顯然有著同樣的想法。這個念頭使他畏懼。
他嘶啞地問:「你呢?你的愛人給了你一生的幸福嗎?」
「愛情並不保證這種事,」男爵近乎嚴厲地說。「它會給你片刻的光明,或許更多,也
或許……光是一剎那就足以持續到永恆了。這樣就足夠了。」
男爵再次閉上雙眼。科雷一直待在那裡,直到確定男爵已經入睡,他才站起來走到窗戶
邊,探頭出去呼吸夜晚溫暖的空氣。下方傳來峽谷中空氣的流動聲,不斷地重複著,然後又
漸漸消失沉寂。在黑暗之中,它們有一種怪誕的特質。愛幻想的人很可能因此而相信傳說,
科雷這麼告訴自己。但是,那只是回音罷了,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他發現自己困難地呼吸著,抓著窗欞的手指關節都泛白了。他的心快速地跳動著,彷彿
在警告他一樣。他把這種思緒拋在一邊,不明白自己今晚怎麼會陷入此種錯覺之中。
他是在狂怒之下才開口問男爵最後那個尖刻的問題。那個女人棄男爵而去……現在,他
的思緒不安地轉到另外一個女人身上。她毫無預警地進入城堡,打擾他平靜的心靈……
男爵已證明了毀滅性的愛情可以使一個男人變得如何,而科雷絕不會拿自己的命運來冒
險。但是……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像蘿莉這樣令他不安、狂亂,她令他失去平日的理性,找許
多藉口將她留在這裡、邀她出去。她太常在他的腦海中出現了。
最近,他對她有種不可思議的猜疑。男爵那句:「我真的感覺到她就在附近。」使得科
雷更加慌亂不安。如果他的懷疑證實無誤,那麼他就更有理由要她遠離爺爺了。
他走回床邊,看著這位精疲力盡的老人。現在,身旁沒有其他人,於是,他讓自己表現
出內心的溫柔。他所有的愛,以及具保護性的本質全都流露在他的聲音之中。「你會得到平
靜的。沒有任何事情或任何人會來打擾你。我保證。」
次晨,他叫烈德幫他搬移畫像。「你怎麼這麼久才來?」烈德終於進入接待室後,科雷
問他。
「我到樓上看爺爺。」
「我希望只有你一個人去看他。」
「是,用不著擔心。你對這件事已經表明得很清楚了。」他抬頭看著畫像上蘿莉萊的臉
龐,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賀斯是對的,」他沉思地說:「她是像她。」
「那就記住我的警告,」科雷簡短地說:「別再繼續當受惑者了。」
「我是嗎?」烈德戲謔地問。「事情似乎不是這樣子的喔!」
「難道不是她引誘你,你才愛上她的?她根本一直在利用你。想想看,在她發現你不肯
做她要你做的事情時,發生了什麼事?」
烈德微笑著說:「我被揍了……嗯,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我想是我自找的。但是你親
眼看到,我昨晚已經和她和好了。我們現在是很好的朋友。失望的大概只有漢娜,她都快安
排婚禮的日期了。」
「你是在告訴我,你並不是認真的?」科雷緩緩地問。
烈德聳聳肩。「不比以前認真。你是知道我的,她讓這個夏天不那麼沉悶。我是在尋求
娛樂。」
「這就是你娛樂的方法?玩弄女人的感情?要是……她是認真的呢?」
烈德怪異地看了他一眼。「親愛的大哥,你誤會了。蘿莉從來沒有對我認真過,我們兩
人都知道遊戲規則,只有你不知道。我所說的娛樂指的是你。明明迷她迷得要死,卻試著假
裝、否認。」
科雷臉色發白,但仍試著以穩定的語調說話:「我認為你瘋了,我向你保證,我一點危
險也沒有!」
烈德頑皮地抬頭看向畫中的船員。「我想,他在淹死前,也和你有同樣的想法。對了,
你叫我來幹嘛?」
「這不重要了,」科雷帶他離開房間。「我改變主意了。」
那天稍晚,科雷才叫僕人幫忙移動畫像。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嘉年華會當晚,蘿莉才發現她有多麼想要出去。她的腳已經大有進步,所以她決定今晚
改用手杖而不用枴杖。
還好她帶了她唯一一件昂貴的衣服來。這藍綠色的絲質禮服,以及及地的天鵝絨連帽斗
篷是安娜送給她的最後一件禮物,雖然蘿莉覺得它太「誇張」,安娜還是不理會她的抗議買
了下來。
「年輕才可以穿得誇張一點。」那時,外婆堅持地說。現在,蘿莉很感激有這件美麗的
衣服,它遮住她腳上的石膏,使她看起來沒那麼笨拙。披散下來的長髮使她更加嫵媚動人。
科雷、賀斯和漢娜在大廳中等她;賀斯穿著全套怪獸裝,邊等邊興奮地跳來跳去。他看
到蘿莉時,對她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看起來還好嗎?」她笑著問。
「很好。」賀斯大聲回答。
科雷穿著保守的晚禮服,打了一個黑色小領結。他接過長斗篷替她披上,並低頭附在她
耳畔說著悄悄話,「你是故意做這種打扮的嗎?」
「什麼打扮?」
「別裝蒜了,你知道自己看起來像誰。」他挑釁地說:「蘿莉萊。」
「我這樣穿是因為這是我唯一的好衣服,我並非故意要看起來像誰。」
「你並不需要故意,」他喃喃地說。「你是……你就是你,不會變成別人。」
「我從來沒有想到你會說出這種話。」她也低喃。
「我承認。但這並不表示我很高興這樣。」科雷突然離開她並提高聲音說:「賀斯、烈
德和莫利斯坐一輛車,我們三個坐另一輛。」
「我相信烈德和蘿莉會想要坐同一輛車。」漢娜帶著明亮、堅決的微笑說。
「請別因為我們的關係而改變座位的安排。」蘿莉著急地說著。
「走吧!」科雷領著他們出去。
送賀斯上車時,漢娜打開第二輛車子的車門。「我討厭坐在前座,」她說:「但是為了
你,我很樂意坐在前面。你坐在後座空間會比較大。」
事實上,蘿莉坐在後座反而更擠,但是她不想引起爭執。
他們駛下陡峭的山路時正是黃昏時刻,可以看到哈根鎮的萬家燈火。進城後,科雷先將
兩位女士放下車,獨自去停車。她們等著科雷時,漢娜堅持到附近的咖啡店坐一下,替蘿莉
買了個冰淇淋。
「我們可以坐在外面的位置,這樣科雷就看得到我們了。」她說。
蘿莉覺得漢娜的態度有些不同於以往。雖然仍舊友善,但是似乎有些緊張。她接下來的
話似乎解釋了這一點。
「在人群之中,我總是會緊張,」她移動椅子好讓別人通過。「自從我丈夫過世後,除
非必要,否則我不太願意出門。」
「或許你應該常常出去走走,你還年輕,而且——」
「拜託,」漢娜握住她的手。「別說我可以再婚。我並不想,賀斯是我的生命,他在史
家城堡非常快樂,那是他的家。有一天——」她停住並尷尬地笑笑,接著,她很快地改口:
「我想,你在人群中也很不自在,用手杖走路一定很不方便。」
「我進步得很快,如果我和別人相僮,他們可能會比我還要痛。」她笑著說。
漢娜嚴肅的臉並未露出微笑。「我覺得你很勇敢。對了,你該會很高興知道我們在看台
上有保留位置,而且當然是在最前排。」
「為什麼『當然』?」蘿莉天真地問。
漢娜似乎有點驚訝。「史家是貴族,是這一帶最重要的家族啊,當然必須享有特殊的禮
遇。如果他們忘了這些細節的話,科雷會很不高興。」
「我懷疑,」蘿莉沈思著,她很難想像科雷會在意這些刻意的尊敬。「他太實際了,根
本不會注意到這些事情。」
「他當然是很實際,但是那並不表示他不關心家族的榮譽。科雷知道自己的身份,並期
望別人也瞭解。」
「但是,前幾天晚上你才跟我說,史氏家族隨著時代一起進步。」蘿莉提醒她。
「我那時是在談烈德的婚姻,希望你原諒我這麼說,但那是不同的。科雷很快就會成為
男爵,如果他要完成婚姻大事的話,一定會被迫站在一個……嗯,傳統的角度上來考慮,雖
然現在還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要結婚。」
她等著看蘿莉的反應,但是並未如願。因為蘿莉只顧著看科雷穿越人群而來,他的出現
使得其他人相形之下變得矮小、平庸。蘿莉內心充滿喜悅,沒有聽到漢娜的最後幾個字。
「我們的位置離這裡不遠,」科雷幫助蘿莉站起來並讓她攜著他的手臂。他們到達座位
之後,他幫著蘿莉踏上木頭階梯,讓她在前排座位坐下,並在漢娜發現之前坐到蘿莉身邊。
「這裡的視野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每個人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我們。」
「你不喜歡別人的注意?」蘿莉問。
「不被別人注意會讓我快樂些,特別是當我吃東西的時候。我們必須和市長在一個高台
上同桌進餐,這讓我覺得像是一隻在動物園中供人參觀的猴子。」
蘿莉大笑,但是漢娜卻不贊同地僵住了。「這只是個小缺點。」她提醒她的大伯。
科雷對她微笑。「是啊,漢娜。」他親切但認命地說,彷彿他們以前已經討論過好幾次
這個話題了。
他們後面的位置幾乎都被佔滿了,四周開始變得吵雜起來。接著,遠方傳來音樂聲,遊
行隊伍在角落處出現了,陣陣歡呼聲四起。
首先出場的是市樂隊,他們狂熱地吹奏著樂器;接著是遊行花車,每一輛都有著萊茵河
多彩多姿的歷史特色。瞎眼的弓箭射手漢斯,一箭射穿敵人席伯的喉嚨;新娘伊麗莎白,因
為牧師揭穿她的新郎原來是位嘔心的惡魔,因而害怕地瑟縮;騎士們穿著閃亮的盔甲,擺出
雄壯威武的姿勢,魔術師表演冒著煙霧的法術,美麗的少女和巨蟒掙扎著……群眾對這一幕
幕的景象均報以讚賞的熱烈歡呼聲。
蘿莉著迷地看著,自小就充斥在她夢中的萊茵河傳說,如今就呈現在眼前。安娜曾經走
過這些街道,與她的愛人手牽著手……她現在似乎非常接近安娜。趁著旁人不注意時,她閉
上雙眼,在心中默默地對安娜立誓,她將不會讓她失望。她張開眼睛時,科雷正看著她。
「你還好嗎?」他問。
「我很好,我只是……在想事情。」
「有某件事把你帶進你的秘密世界中了。我想,我必須站穩立場。」
他附在她耳畔說話。因此,蘿莉轉過頭輕聲地說:「我從來沒有見你失去立場過。」
群眾的吼叫聲淹沒了他的回答,但是她可以看出他的嘴形,「這不是事實。你知道的,
不是嗎?」
「是。」她說。她聽到了他微弱的喘息聲。
「噢,快看!」漢娜興奮地大叫:「賀斯在那裡!」
科雷似平剛由夢中驚醒,趕緊將視線從蘿莉身上移開,蘿莉則覺得世界似乎停止轉動了
……她強迫自己不要再看著他,連忙將視線轉移至出現在遊行隊伍中的賀斯。有五十個小孩
子裝扮成小精靈的樣子,興奮地跳來跳去並對著群眾揮手。他們看不見賀斯的臉,但是蘿莉
認得出他的怪獸裝。有兩個巨人走在他身邊,一個高瘦、一個略為矮胖,兩個人都穿著誇張
的緊身衣、戴著金色假髮,手中拿著萬能手杖。他們邊吼叫邊對興奮的群眾做出兇猛的樣子
。
在他們之後是一群經過精心打扮的大人。正如漢娜所說,有很多人都做相同的裝扮。接
著,是另一隊樂隊,後面跟著最後、並且也是最大的一輛花車。它建得很高,好讓所有人都
能夠看到那座巨大的岩石,岩石頂端坐著一位打扮成蘿莉萊模樣的年輕女子,她正用一隻金
色梳子梳著她的金髮。在她的下方有一位蹲在小船上的男人,渴望地往上注視著她。人群之
中爆出一陣歡呼,所有的人都用力鼓掌並大聲吼叫著。
遊行隊伍歡欣喧鬧地往鎮上的廣場走去,花車則停在街道兩邊。
科雷對蘿莉說:「現在,我們得走到廣場去了,還好路程很短。」
她勾住他的手臂,和漢娜一行三人擠在人群之中往廣場方向走去。廣場的樹上掛滿五顏
六色的燈籠,照著地面上的鵝卵百以及市政廳前的大時鐘。廣場上擺滿了桌子,上面鋪著白
色的桌巾,人們正等著將桌上一盤盤的山珍海味和著啤酒一起下肚。
科雷的眼睛掃過人群,終於看見烈德朝他們走來.手裡還緊緊地牽著賀斯,莫利斯則走
在他們身後。科雷和漢娜這才放鬆下來,蘿莉也鬆了一口氣,如果賀斯出了什麼事,她覺得
自己應該要負責任。
正好科雷所說,他們所坐的桌子位於一個高台上。科雷在市長旁邊的位置坐下後,漢娜
立刻坐到他旁邊,「賀期,過來坐我旁邊,然後是烈德。蘿莉,你坐在最旁邊會比較寬敞舒
服。」
蘿莉的位置是在眾人的右方,比較方便擺她的手杖。賀斯圍著桌子跑來跑去,喋喋不休
地說著話。他顯然非常快樂,對於漢娜叫他坐好的命令完全充耳不聞。科雷溺愛地微笑著聽
他說了一會兒,接著便堅決地指著他的座位叫他坐下。
烈德誇張地張跑對蘿莉一笑,露出塗黑以增強效果的兩顆大門牙。「你看起來的確糟透
了。」她微笑地告訴他。
「謝謝你,」他顯然把她的批評當成了恭維。「你看起來美極了。」他的雙眼仰慕地瀏
覽過她全身。「我想,我又要再次絕望地愛上你了。」
「不要吧!」她嘲弄地說:「重蹈覆轍是件非常無聊的事。」
「沒錯。」他歎息著,接著卻又充滿生氣地說:「你應該看看當我告訴科雷我沒有心碎
時,他臉上的表情。他無法決定究竟該為你生氣還是該為我感到高興,更別提他自己的感覺
了。我有好多年沒有那麼開心過了。」
賀斯的開場使得蘿莉免於回答這個尷尬的問題。
漢娜叫他兒子坐好,但還是蘿莉的話使得他靜下來,「如果你不能乖乘坐下就會錯過很
多好吃的食物喔!」
致詞完畢之後,他們用史家的白蘭地舉杯慶祝,那是科雷特別捐贈的。眾人舉杯向他致
敬時,他看起來很不自在。
他們邊吃著鹿肉邊欣賞馬戲團的表演。
「嘿,發生了什麼事?」烈德注意到蘿莉彎腰在桌子底下找東西。
「我的手杖滑掉了。」她說。
「我幫你找。」他撿起來交給她,同時握住她的手,在她抽手之前慇勤地印上一吻。
「夠了!」她說。
「抱歉,我忍不住想逗弄科雷。」
「胡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做什麼。」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心中卻急著想聽到她的話
被否認。
「不在乎?看看他瞪著我們的樣子,但是要小心,不要讓他發現。他看起來一副想踢死
我的我的模樣。我想,你終於達成數年以來其他女人所無法達成的目標,擄獲了我那冷酷哥
哥的心了,漢娜,你看呢?」他轉頭問漢娜。
「我看你在胡說八道,」漢娜冰冷地說。她傾身越過烈德對蘿莉說:「請原諒他,他根
本就是口無遮攔,但是我確定他是把自己心裡所想的話全說出來了。」
「我向你保證我知道他說的哪些話是認真的。」蘿莉含糊地回答,使得漢娜給了她銳利
的一瞥。
手風琴的樂聲響起時,人群之中發出一陣讚歎,因為他們所吹奏的是全萊茵河畔的人都
熟悉並喜愛的〈蘿莉萊之歌〉。蘿莉萊的花車經過時,他們立刻跟著一起唱,對扮演蘿莉萊
的年輕女郎表示臣服之意。
蘿莉轉身面對花車,一手輕輕放在桌子上。由科雷所坐的地方望去,只能看到蘿莉的側
面,在醉人的燈光之下露出她白皙美麗的粉頸。蘿莉和大家一起唱著歌,科雷發現她完全瞭
解所有的歌詞時,心中所有不可思議的懷疑都證實了,他緊握著拳頭,直到指甲深掐入手掌
中。不管如何,他今晚一定要狠下心叫她走,她必須永遠離開城堡。
他突然絕望地想離開這裡。花車上濃妝艷抹的女郎根本就不像蘿莉萊,她一點神秘感都
沒有。她對眾人露出的微笑毫無美感可言;頭上戴的金色假髮亦非常粗糙。眼眸中根本一點
魔力也沒有。
真正的蘿莉萊有一頭絲般的秀髮,像是一道金色的瀑布順著苗條的身軀傾洩而下;她的
聲音輕柔、有著誘人的微笑;她可以動搖男人最堅定的意志並且永不後悔。
歌曲結束時,花車也開走了。手風琴繼續演奏著,漸漸地,有一些人走到廣場中央,跳
起華爾滋。「我們下去跳舞,讓科雷發瘋。」烈德催促著。
「謝了,我不想跳舞。」蘿莉堅定地說。「此外。我們還得看著賀斯。」
「賀斯正在跳舞,」烈德說:「你看!」
蘿莉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看到賀斯替自己找到了一個舞伴,那是一位打扮成女巫的小女
孩,她正在指導他如何跳舞。
「所以,下去跳舞是我們的職責所在。」烈德懇求著。
「的確如此。」科雷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蘿莉抬起頭,看見他正對她擺出邀請的手
勢,雙眼彷彿在告訴她,他將不會接受拒絕,她感到鬆了口氣。蘿莉伸出手後,科雷立刻將
她扶起。
科雷領著她走進廣場中央,輕輕擁著她,「你的腳會難受嗎?」他關心地問。「要不要
坐下來?」
「不,」她告訴他。「我想留在這裡。」她知道自己緊張的聲音一定會洩露出內心的騷
動,但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她總算回到這令人渴望的懷抱中了,這是她一直夢想的時
刻。這次,他的眼神中有著不一樣的神采,抱住她的強壯手臂透露出一種新的訊息,雖然她
還不瞭解那是什麼。
科雷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做。禮貌上,第一首曲子他應該和當地的高官夫人共舞,但是
他卻選擇和這個女人跳舞,這幾乎等於向全世界宣佈她擄獲了他的心。他只隱約感受到一些
由人群人投射過來的目光,但是他並不在乎。在過去幾天之中,他已經由憤怒的情緒轉變為
苦惱以及無限的渴望。現在,他終於再度擁著她,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當她差點倒向另一對舞者時,科雷立刻收緊手臂。「恐怕我太笨拙了。」她說。
「這裡太擠了,我們往旁邊靠好了。」他領著她往廣場邊緣走去。他們穿越了擁擠的人
群、不知不覺地走出廣場,站在一條黑暗的街道旁,那裡幾乎沒有任何光線,音樂聲也很模
糊。「我們在這裡會有比較大的空間。」他再次擁住她翩翩起舞。
他優雅緩慢地移動著,以配合她遲緩的舞步,這令她跳得非常輕鬆,並忘記自己不適的
腿。所有的事物都漸漸消失了。只剩下他們兩人沉浸在清香的空氣中、浪漫的星光下。
就是現在,他告訴自己,我現在應該叫她明天就離開,永遠不要再來打擾我。然而,他
卻反而把她拉到更昏暗的地方,低下頭來親吻她。「蘿莉萊……」他在她的唇邊喃喃訴說:
「蘿莉萊,永遠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她因為這神奇的感覺而暈眩。「只要你還想要我,我就不走。」
她聽到自己說著:「永遠……」接著,他又吻住她,兩人的舌尖愈來愈激烈地交纏在一
起,直到忘卻所有的事情為止。她想要這樣永遠持續下去,但是卻驚慌地聽到一聲模糊的尖
叫聲,接著,遠處似乎起了一陣騷動。
科雷抬起頭傾聽,又一聲尖叫之後,他們聽出那是漢娜的叫聲。她在喊著賀斯。
「噢,糟了!」蘿莉恐懼地大叫。
他們匆匆趕回廣場。漢娜發瘋似地到處叫著賀斯的名字,但是卻仍不見他的蹤影。「他
不見了!」科雷趕到時,她哭著說。
「誰最後看到他?」科雷問。「烈德,你應該看著他的!」他大叫著掩飾內心漸增的恐
懼以及罪惡感。
「我是看著他啊,」烈德抗議。「我一直看著他,但是,突然間他就……就消失了。」
「一定有人把他抓走了!」漢娜哭訴。
「我不這麼認為,」蘿莉說。「我想,他只是像上次一樣逃跑而已。」
「你當然這麼想!」漢娜很快地接口。「你只是不願意承認這是你的錯——」
「漢娜,住口!」科雷立刻說。「這樣對事情並沒有幫助。」
「你……」漢娜脫口而出:「以前在人群中,你絕對不會讓賀斯離開你的視線一秒鐘。
但是,現在這個女人在這裡,使你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了。你以前是那麼謹慎、細心,
但是你現在甚至搞不清楚狀況了。蘿莉萊迷惑住你了!」
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們就像是銅像般僵立在那裡。接著,科雷用滿是震驚的雙眸看著蘿莉
。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蘿莉也能看出當他瞭解到事實的真相後,臉上的血色盡失、全身顫
抖。
接著,他試著鎮靜下來。「莫得斯在哪裡?」他用尚未穩定的聲音問。
「他跑去找賀斯了。」烈德告訴他。
就在此刻,莫得斯由一家店走出來,攤合雙手表示一無所獲。
蘿莉轉向烈德。「賀斯一直在和那個小女孩跳舞嗎?」
「對,他們似乎變成朋友了。現在仔細想想,她也不見了。」
「不,她沒有。我剛才還看到她偷偷拿那個桌上的小蛋糕。」她提出。「賀斯沒有被綁
架。他們只是一起溜去冒險了,如果我們動作快點的話,她可以幫我們找到賀斯。」
科雷匆忙跑到她指的地方,但是小女孩並不在那裡。他沮喪、擔憂地面對著一條通往河
邊的小路。
「我聽到音樂聲。」蘿莉說。
「一定是從吉普賽人那裡傳來的。」烈德說。「在嘉年華會時,他們總是把篷車停在那
裡。」他的臉突然一亮。「對了!我們怎麼沒有想到?吉普賽人,小孩子都喜歡他們。」
「那就走吧!」蘿莉立刻衝了出去,其他人緊跟在她身後。
蘿莉的心臟怦怦地跳著。如果賀斯安然無志,那麼事情仍然有挽救的餘地。但是萬一他
發生了什麼事,科雷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還有她。他的疑心會再度掌管一切,而她則會失
敗,對安娜和她自己來說都一樣。
河邊的大片空地上,有十幾輛塗著光鮮色彩的吉普賽篷車停在那裡。住空地中央,有一
些配合著小提琴的旋律跳著傳統舞曲的人。有些看起來像吉普賽人,但是有更多是穿著奇裝
異服的市民。在他們之間興奮地跳來跳去的,則是賀斯和那個小女孩。
漢娜發出喜悅的尖叫聲,張開雙臂朝賀斯奔去。賀斯認命地歎息著,顯然覺得他的樂趣
己經被破壞了。科雷走近他時,他看起來滿臉憂慮。
「你最好對這次的逃跑有個很好的解釋!」科雷怒吼著。
「我其實並沒有逃跑,」賀斯小心地解釋著。「至少,我是打算要回去的。」他握住女
孩的手。「這位是葛艾莎,她是我的朋友。那邊那兩個是她的哥哥。」
「是我的錯,」艾莎費力地說。「因為賀斯說他沒有見過吉普賽人,所以我才帶他來這
裡。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玩過。」她有點輕蔑地說。
賀斯不高興地瞥了她一眼,如果科雷沒有立刻插嘴的話,一場男孩與女孩的大戰恐怕就
要展開了。「別管那個了,至少你們兩人都很平安。」
他們身旁的人仍繼續跳著舞,但是,其中有一對停了下來,走向他們。那女人高大豐滿
,留著一條長辮子,戴著一頂有翅膀的銅盔,看起來樸實親切;而那個男人強壯結實,穿著
一件過緊的盔甲。他們自我介紹為艾莎的父母叫做陶拉和奧圖。「你們或許知道我們開的麵
包店,」陶拉說。「在廣場上很大的那家。」
「是的,我知道,」漢娜高傲地說:「我常常請你們把蛋糕外送到城堡來。」
這對夫妻知道艾莎的玩伴為何人後,變得有點侷促不安,但是科雷驅散了他們的尷尬。
「現在,孩子們成了朋友,」他微笑地說:「我希望艾莎可以常來和賀斯作伴。」賀斯高興
地大叫了聲,使得科雷又加了一句:「並帶著她的兩個哥哥一起來。」
賀斯開心得跳了起來,蘿莉也因此高興地微笑著。似平只有漢娜不開心,她冷傲地瞪著
蘿莉。
艾莎和她的父母離去之後,漢娜問科雷:「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只是麵包師傅。」
「很好啊。他們可以讓賀斯開開眼界,」科雷溫和地說:「特別是那個小女孩。你聽到
她說的話了,她說賀斯什麼也沒有玩過,那是我們的錯,或者該說是我的錯。還好,我們還
有機會矯正過來。」他看著賀斯,「但是,如果你再像這樣子突然失蹤,害你媽媽擔心,我
就會讓你非常、非常地後悔。明白嗎?」
「是的,伯伯。」賀斯不太服氣的樣子。
「我要立到帶你回家。」漢娜說。
科雷點點頭。「他該上床睡覺了,烈德——」
「我還想留下來,」烈德邊說邊往後退。「今晚,這裡有很多迷人的同伴。」
莫利斯把車子開來,漢娜跟著賀斯坐上車,接著,她看看蘿莉。但是蘿莉卻站著不動,
而科雷正握著她的手臂。漢娜雙唇緊閉地甩上車門。一會兒之後,車子就離開了。
蘿莉轉向科雷。現在,他不必再偽裝了,他的臉色因差點成真的噩夢而變得非常蒼白。
她充滿愛憐與同情地用雙臂圈住他,一切盡在不言中……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科雷被晚上的事情弄得精疲力竭、心不在焉,直到蘿莉抱住他後,他才完全回過神來。
她的臉上充滿了同情和諒解。「今晚不好受,是嗎?」她溫柔地說。
他無法說話。她甜蜜的擁抱撫慰著他,於是他更緊緊地圈住她。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似
乎只有蘿莉的力量能夠支持他。
「我們離開這個吵雜的地方吧!」她建議。
他點頭帶著她離開。「到下一條街吧,那裡很安靜,我有個朋友在那裡開了家餐廳。」
他們走到那家小餐廳時,店還開著,但沒有什麼客人。他們選了一個遠離門口的角落坐
下。侍者拿了一瓶白酒,接著又應蘿莉的要求,將一瓶威士忌及蘇打水擺在科雷面前。
科雷感到十分驚訝.但很快地倒了一杯。「我想我不必猜你怎會知道我想點這個了。」
「你在晚餐後總是會喝一杯這種酒,而且,你的臉色發白。」
「我內心的感覺更糟。有一刻我以為自己聽到了馬斯的聲音,乞求我保護他所愛的人。
我以為我又要失敗了……」他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漢娜是對的,我忘了所有的事情。這就
是你想要的嗎?讓我變成一個傻瓜?」
她柔聲地說:「如果你是傻瓜的話,那麼我也是,我也忘了所有的事。」
他牢牢地握住她的手。「如果你說謊,」他嘶啞地說:「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你認為我在說謊嗎?」她問他。
「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怕我?」她急切地問。
「我怕的是自己,而不是你。我以為在感情方面,我很安全,但是你出現了,證明事實
並非如此。你帶來神奇的魔法,但卻是全世界最危險的一種。賀斯比我還先瞭解到這一點。
你來的那一天,他說你是蘿莉萊;我否認了,雖然我知道那是實話。蘿莉萊的傳說一直折磨
著我。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碰到『她』,但是當那天來臨時,我還是不免感到驚慌。」
她溫柔地用手指撫過他的臉頰,感受到他的顫抖。「但是,你又何必否認呢?即使我是
蘿莉萊那又怎樣呢?」
「那麼,我就應該遮住眼睛、蒙住耳朵,逃離你的魔咒。但是我做不到,我也只是另一
個被你引誘而毀滅的男人罷了。」
「科雷,你在說傻話。你並不真的相信這些鬼話吧!」
「是嗎?讓我告訴你,我認識一個男人,他聽了蘿莉萊惑人的歌聲後,便再也無法自拔
了。她拋棄他時,他並沒有淹死,但是他死了也許還更好;他活過來了,他看起來甚至像是
復原了。因為他結了婚,每個人都以為他很快樂。但是,他的妻子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她知
道她嫁給了一個沒有心的男人,他的心早就給了蘿莉萊。他現在已經很老了,但是,她的鬼
魂依舊糾纏著他。」
蘿莉的心臟開始興奮地跳動。「你是在說男爵,對不對?」
「對。這幾乎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他那時才二十幾歲,和一位名叫莫安娜的本地女孩墜
入情網。她成為他的生活重心,主宰了他的愛、他的世界,他把她視為未來的妻子以及孩子
的母親。她說她愛他,而他也相信這一點。但是,在婚禮前三天,她消失了,連隻字片語都
沒有留下。他跑到她家,但是她的房東說她走時沒有留下住址。她什麼也沒有留給他……一
封信、甚至一句話,什麼都沒有!」
科雷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他幾乎快要瘋了。他費盡力氣打探出她買了一張開往上游
的船票,但是他無法查出她在哪裡下船。他在河上航行了數個星期,在每一站下船,到處問
人有沒有看見她。他不眠不休地找著,直到他變得蓬頭垢面、精神渙散。人們常常談有一個
瘋子花了一輩子時間在找尋一位根本不存在的女人。」科雷雙拳緊握。「他們嘲笑他,還叫
孩子們不要靠近他。」
蘿莉聽完他的描述,感到雙眼一陣刺痛,競有如此癡心的男人瘋狂並無止境地尋找他心
愛的女人。「真感人。」她的聲音中蘊含著無限的同情。
他銳利地瞥她一眼,彷彿在衡量能否信任她的同情。「對,是很感人。我是在很多年之
後從他姊姊那兒聽來的,是她把爺爺帶回家照顧的。爺爺得了肺炎,差點因此而病死。他發
著高燒時,嘴裡還神智不清地喊著蘿莉萊,大家都很擔心即使他能活下來,恐怕也會變得精
神錯亂。」
他啜了一口酒,「最後,他的身體康復了,能夠清楚說話,但是卻了無生氣。有一天,
他姊姊邀請遠房親戚陶樂絲來訪,並極力撮合他們。我想,他之所以娶陶樂絲,是因為他沒
有爭辯的力氣。可憐的奶奶,爺爺幾乎不屬於她,她也知道他真正愛的是誰。」
蘿莉萊強忍著淚水,科雷繼續說:「爺爺從忘記過安娜。他將她的照片交給一位畫家,
叫他照著她的臉孔畫成蘿莉萊的樣子。小時候,我曾看見他站在畫像前,眼神怪異;他告訴
我他和安娜的事情,或許他以為我還小,聽不懂他所說的。但是我卻因此對愛情的毀滅力量
感到恐懼、排斥。從那以後,只要我一認為自己聽到了蘿莉萊的歌聲,我就趕緊避開。」
「但是,他或許認為這份愛值得他如此執著,」蘿莉急切地說:「或許,他知道儘管如
此,她還是愛他的。」
「絕不可能!」科雷激烈地說:「她傷了他的心!」
「但是,她同樣也傷了自己的心啊!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離開他,但是……」蘿莉遲疑地
說:「我卻知道……她一輩子都愛著他。」
科雷好奇地看著她。「你怎麼會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因為莫安娜是我的外婆。」
科雷有好一陣子都靜止不動。接著,他點點頭。「我也這麼懷疑。」他粗聲地說。「我
試著告訴自己,那只是我的幻想,應該沒有任何莫安娜的親戚敢來這裡,這個她引起哀傷的
地方。但是,你有著她的臉,畫中的面……」
「對,我想,我看起來非常像她年輕的時候。」
「是很像……像到彷彿是一個警訊。當我聽到你的德文帶有萊茵河流域的腔調時,我就
知道你有這帶地區的血緣。」
「而且,關於龍的故事我也說溜了嘴,不是嗎?我從一出生就知道嘉年會的事情了。它
就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令我差點忘了我是由外婆那裡聽來的。」
科雷的雙眼發亮。「她告訴過你她年輕時候的事情?」
「她告訴我很多,我很喜歡聽她說。她把萊茵河說成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充滿了神
秘和浪漫,是一個能讓美夢成真的地方。」
她的聲音輕柔,雙眼閃著光芒。科雷看著她,心中湧起一陣混亂的感情。他彷彿正透過
男爵的眼睛,看見他所愛的那個女人,而她是那麼令人無法抗拒……
此時,一股憤怒突然湧上心頭,他尖刻地說:「如果她真的告訴你這麼多的話,或許她
也曾說她何以如此殘忍、冷酷,使我爺爺撞上岩石、碎成片片的原因吧?」
「她既不殘忍也不冷酷!」蘿莉因他譭謗安娜而感到憤怒。「她真的愛他!」
「愛到在婚禮前夕逃跑?沒有原因,甚至沒有和他面對面說清楚?也沒留下任何訊息讓
他不要那麼難過?別再假裝這並不殘忍了!」
「她或許是被迫這麼做的。」蘿莉遲疑地說。
「原因呢?」
她做了個無助的表情。「我不知道。」
科雷發出尖銳的笑聲。「你竟然還說她告訴你很多事情。」
「她的確告訴我很多事情,但並不是全部。每當她談到感情時,聲音中總有一種特殊的
痛苦;彷彿在她一生中,曾經有過心碎的經驗,但它卻又是如此美麗使她永難忘懷。它令我
想到——」她停住,當她看到科雷的眼睛盯著她時,她臉紅了。
「什麼?它令你想到什麼?」
「要是能夠體驗那種感情的話,一定會非常美妙,」她深思地說。「我發誓絕對不隨便
接受感情,不論我得等待多久,我都要等到那種刻骨銘心的愛。」
他搖搖頭。「你在作夢,你會等一輩子,那個夢永遠不會成真。」
「不,」她輕聲地說:「不會永遠這樣子的。」她不確定科雷是否聽到。
他聽到了,而且他的心因她話裡的含意而差點跳出來。她那謎樣的笑容誘惑著他。他希
望她再多說一點,但是他知道,她說得愈多,他也就愈危險。「我們敬愛的祖父母似乎給了
我們完全不同的影響。」他諷刺地說。
她點點頭。「沒錯,我學到真愛是生命中最有價值的東西;而你卻害怕真愛,怕到不想
要它的地步。我們正好是兩個極端。」
「是嗎?」他幾乎是屏息以待地等著她的回答。
她看著他。「我們都是孤家寡人,不同之處是,你喜歡這樣。」
他的臉色變白了,彷彿她的話有如刀劍般刺穿他的心。以前從來沒有人能如此看透他…
…除了男爵。「以後就知道我們兩個誰比較聰明了。」他有點諷刺地說。「我懷疑我們是否
有說服對方的一天。」
「為了安娜和男爵,我必須相信我能夠說服你。」
他幫她倒了一些酒並輕聲說:「你忘了你的外公嗎?或許,他才是你外婆此生唯一的『
真愛』。」
「噢,不,和外公一點關係也沒有。就某方面來說,他是個仁慈的人,但也非常頑固、
無情。或許,那就是外婆之所以嫁給他的原因。我認為外婆想要孩子,好讓自己的生命有些
意義,所以她挑了一位不會注意到是否擁有全部的她的男人。她看得沒錯,外公總是這麼說
:『有一位會煮一手好菜的老婆是全世界最棒的事。』」
科雷不禁露出微笑。「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外公到德國遊覽,到了漢堡時,在外婆工作的地方認識了外婆。他說當他從慕尼黑再
回到漢堡時,他『想到』要向她求婚。」
「但是,你不認為他們是一見鍾情嗎?」科雷的聲音中有著一絲嘲諷。
蘿莉聳聳肩。「他比她大了二十歲,那時他的母親才剛過世。他感覺孤獨、需要人照顧
。外婆替他做了一個派,他很感動。在很多年之後,他常常很浪漫地提起那段往事。」
「他們何時結婚的?」科雷突然問。
「一九三四年。」
「在她離開我爺爺三年之後。」科雷歎口氣並搖搖頭。「這沒有道理。」
「我母親是他們唯一的孩子,」蘿莉繼續說:「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之後我
就一直和外公、外娑住在一起。事實上,是外婆把我養大的。外公只要有他的啤酒和賽鴿就
可以了,我想,那些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她所說的第一個字都令科雷更加不安。他心中的莫安娜是位冰冷、遊戲人間的女神,隨
意傷害男人的心,再尋找下一個目標;這印象和蘿莉描述的這位有著乏味的婚姻的女人並不
相符。要他恨那位可憐的女人實在是件不可能的事,這是最令他困擾的事實。「聽起來實在
不像是一對愛侶。」他同意。
「這就是為什麼我猜到還有第三者的原因。外公在我十四歲時去世,之後我才敢問外婆
,在她遇到外公之前,是否還有其他戀人?我永遠也忘不了她回答時眼裡閃爍的光芒。她說
:『以前、現在、永遠都是他。』她沒有說出他的名字,只說他們彼此非常相愛,但是只在
一起很短暫的時間。但是她說只要相愛至深,即使是一個小時也可以化做永恆。」
蘿莉述說的時候,雙眼發光。這句話和男爵說過的話如此相似,即使科雷是個實際的男
人,凡事講求確實的證明,但是那些相似的話一直在他騷動的內心重複著。接著,他看向蘿
莉,他知道以前安娜一定曾經和愛人分享過這句話,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一定就像蘿莉
現在的樣子。
「你怎麼會取這個名字?」他突然問。「這一定不止是巧合而已。」
她微笑。「這是外婆的傑作。事實上,是外婆命令我可憐的父母為我取名為蘿莉的,他
們只好放棄原來想好的名字。她是位堅強的女人,她那麼愛你爺爺,但是卻必須放棄,對她
來說一定非常困難。」
「你忘了,我還沒同意她是愛他的。我從未見過她,只看到她造成的毀滅性結果。」
「但是我瞭解她。我也知道在分隔這麼多年,以及這麼遠的距離之下,他們之間仍然有
一種不可磨滅的聯繫。否則,他怎麼能夠感受到她的死亡呢?」
科雷瞪著她。「你是什麼意思?」
「他發病的那天正是安娜去世的那天。他心裡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試著穩定自己。「你非常清楚,這只是巧合罷了。」
「我不相信這只是巧合!」她激動地說。「我知道他們仍然彼此相屬。她在世時所做的
最後一件事情,就是尋找他。臨終之前,她才告訴我男爵就是她所愛的人,並要我答應替她
傳遞訊息。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噢,科雷,求求你,你一定要相信我。這件事對他們來
說是非常重要的。」
他並未直接答覆。過了一會兒之浚,他才開口問:「她的訊息是什麼?我必須知道。我
不希望讓他難過。」
「包裹是封死的,我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那就打開給我看吧!」
「我不能這麼做,難道你不知道嗎?」她大叫。「這是他們之間的事情!安娜絕對不會
傷害他的——」
「可不是嗎?」他諷刺地說。
「對,你以為我瘋了才會這麼說,對不對?但是她並非因為不愛他才離開他的。我知道
這一點。」蘿莉的聲音變得喪沮。她再也不會有比面在更好的機會;她不能失敗。她不止是
為了「目前」而懇求他,同時也是為了過去曾經相愛的兩個年輕人。讓他們之間由黑暗轉變
回光明的力量全掌握在她手上。但是她卻只能用這個力量去打動這固執的男人心,並用自己
愛他的心來碰觸。「她叫我來這裡治癒舊創,只要讓我見他一面,我就能夠使他再度快樂起
來。你一定要讓我見他,你必須信任她的愛。」
「我怎麼能信任一件其實我並不相信的事?」科雷反問。「你說她愛他,而他也——」
�崨T他知道自己幾乎說出什麼時,立刻住口,但是,蘿莉已經察覺了。「他也這麼說,
對不對?」
「他的心志漸漸模糊了,他只相信他想要相信的事。他快不行了,讓他平靜地去吧!」
「但是他正在等我!在他確定安娜的愛之後,才能得到真正平靜。」
「蘿莉,講理一點。她只陪在他身邊一段很短暫的時間,他已經過了這麼久沒有她的日
子,我不相信及時的一刻對他會有什麼意義。」
「但如果那是真愛,時間長短並不是問題。他們一直都明白這一點。」
「你也明白。這就是你想說的,對不對?」他問。「顯然唯一笨得不明白的人只有我。
但是,我為什麼要相信你?是誰派你來做使者的?」
「是他們。」她立刻回答。「是安娜叫我來的,而男爵正在等我。你一定要讓我見他,
科雷,並不是因為我想要這麼做……而是他們……」
科雷差一點就要讓步了,他很容易就會被她的熱誠感動。她的雙眼閃爍著懇求的光芒,
還有其他一些混亂的事情幾乎要令他答應了。他努力將自己拖離陷阱,如果他再不做最大努
力,他就要輸了。「愛情能夠創造,也能夠毀滅。」他嘶啞地說。「這對我的家人影響太大
了,我不會允許它冉造成任何傷害。你聽懂了嗎?」
他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便突然站起來,塞了一些錢在侍者的手裡,然後大步離去,留下
她驚慌地看著他的背影。街道上黑暗無聲,他靠在牆上,試著鎮定下來。他對自己的突然爆
發感到羞愧,但是他必須在一切都太遲之前逃離她的魔咒。
接著,他開始懷疑自己為何仍然試著欺騙自己。沒有時間了……
一會兒之後,她出現了。「很抱歉,」他後悔地說。「我不是有意要對你大吼。我喜歡
當個鎮定、有理性的人,但是對你、對這件事情,我就是辦不到。」
「我知道。這件事情太重要了。」
她勾住他伸出來的手臂,兩人一起沈默地走了一段路後,他感覺到她瑟縮了一下,「怎
麼了?」
「我還沒辦法完全正常地走路。」
他發出呻吟。「我真是太不體貼了。對不起,我真的了這件事。你把手杖留在廣場上了
,對不對?」他將她手上那件黑色天鵝絨斗篷披在她肩上,放下她的秀髮並讓手指穿梭其間
。「你認為這是『他』該做的嗎?」他臉上有著沉思的表情。
「是的。」她屏息地回答。
「還有,這個?」他將她拉近,緊緊地擁著她。蘿莉仰起臉,迎向渴望已久的吻,他的
唇碰觸到她的時,她發出一聲輕歎。
「噢,是的……」她喃喃低語:「是的……是的……」她再也不知道她指的是另一對戀
人,或是她自己和這位完全擄獲她的男人了。
「是的,」科雷回應著,「他這麼做是因為他情不自禁。魔咒的法力太強烈了。釋放我
吧!蘿莉萊……」
「我不能,」她因他一連串的熱吻而暈眩。「我所感受的魔咒也太強了。」
她的手滑上他的頸項,將他的頭往下拉,以便能夠更熾熱地親吻他。她甚至試著使這個
魔咒變得更強烈,因為她害怕他會想辦法脫離這個柔情陷阱。但是,他回應的熱情告訴她,
他不再掙扎了。不論以後他們兩人會變得如何,今晚他是她的,正如她永遠是他的一樣。
他們終於分開了,兩人都因點燃心火而顫抖,他低著頭看著她,「我保證,再也不對你
大吼大叫了。」他說。「我應該強悍些,叫你明天就離開城堡,但是我不能,我不能……」
在她開口之前,他彎身一把將她抱起,就像他們第一天見面時一樣。只是,現在的心情
是完全不一樣的。蘿莉用雙手摟住他的脖子,頭部靠著他的肩膀:「我們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我們應該回去。」
「我想也是。」她不情願地回答。
「你想回去嗎?」
「不想。」
「我也是。」他甚至不想去反抗內心的感覺了。她正在他的懷裡,他知道他無法放棄這
種甜蜜的感覺。他邊走邊親吻著她,雙腿不自覺地往河邊走去。當河水映入眼簾之後,他將
她放下。
鎮上所有的人幾乎都聚集到河邊來了,他們熱切地望著天空,看著映著黑暗天幕的閃爍
煙火。煙火由河中央發射,而圍在那周圍的是許多小船。
科雷四處張望著,在人群之中找到一個男人。男人做了個手勢,表示他知道了,並開始
往前走來。「他是烏希,」科雷解釋著。「我有時候會僱用他的船。」
烏希帶他們走向他的船。科雷牽她進入船艙中,並把門關上,將世界摒除在外。船離開
岸邊時,他再次擁她入懷。
蘿莉全心全意、熱烈地回應著他,讓自己沉迷於他的親吻之中。現在,沒有任何問題橫
亙在他們之間,也沒有平日的對立狀態。他們單純只是被彼此的熱情及快速滋長的愛意束縛
住的男人及女人。
他親吻她時,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她的名字,但是她無法辨別他是在叫「蘿莉」或是「蘿
莉萊」。他把舌頭伸入她的口中,緩慢而深入地探索著她,留下一道道灼熱的吻痕。她滿足
地長歎一聲,以性感的動作及愛撫回應著他,宛如在他臂彎中盡情綻放的一朵花。
最後,她感到他似乎拉開了些距離,她彷彿剛由一個甜蜜的長夢中醒來似地緩緩張開眼
睛。她靠在科雷的懷中,背部靠在沙發椅背上。透過窗戶的光,她隱約能夠辯認出他的五官
。突然她聽到一陣模糊的風聲。「烏希把頂篷往後拉了一點,」科雷解釋著,「這樣你才能
看到煙火。」
他低下頭,又開始溫柔地沿著她的下顎親吻。她昏眩地看著在遠方天空爆發的五顏六色
焰火,他親吻她的唇時,那些色彩混合成一團騷動的慾念。他沿著她的頸子往下滑至她喉嚨
的凹處時,她感到四周的火焰開始舞動了,她顫抖地深吸進一口氣,她好愛他。
他的雙手開始透過薄薄的衣料在她身上游移著。他終於把她的衣服自肩頭拉下,將臉頰
靠在她渾圓的胸部,她愉悅地顫抖著。「別離開我……」他低語。
她不確定她是否聽錯了,但是,他又說了一次:「留下來……別走,永遠別離開我!」
科雷幾乎是不知不覺地說著。這些話似乎是由他內心深處的熱情之泉湧出來的,深得幾
乎連他自己都不加道有它的存在。但是它一直就在那裡等待著能夠讓他湧現熱情的女人。現
在,他的熱情主宰著他的動作和言語,使他說出那些不可思議的詁,並承認他以前試圖否認
的事情。這股力量驅使著他去探索她心中的秘密,只有在那裡,他才能找到讓他的生命有意
義的東西。「我需要你,」這句話由他喉中逸出。「永遠別離開我!」
他微笑著貪婪地看著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煙火一閃一滅,在她身上投射著繽
紛的色彩,令她看起來非常超凡脫俗,他著迷地看著她。她舉起手,用手指撫摸他的臉頰時
,他顫抖地握住她,將臉埋入她的掌心之中。他脈搏加速地繼續他的探險,讓他的唇沿著她
的手臂內側親吻,直到她的美麗淹沒他。他呻吟著將頭埋入她的雙峰之間,她的手臂緊緊環
抱著他。
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解放。皎潔的月光映照出蘿莉萊仙女巖的輪廓,萊茵河水
發出的迷人聲音在空氣中迴盪著。
他感到船身輕微地搖晃,這意味著烏希已經劃到下游的界限,準備折返上游了。船隻回
轉時,蘿莉用手指著窗外,科雷順著她的指尖望去,看見史家城堡高聳在前方。為了嘉年華
會,他們用強烈的光束照耀著史家城堡!它的高塔和角樓在黑暗之中綻放著眩目的光芒。
「你看過更美麗的景像嗎?」蘿莉屏息著問。
她不知道科雷究竟會不會有相同的神奇感受,但是他似乎也對他看見的一切感到興奮。
「沒有。」他終於說。「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它這麼美麗。」
當他想到威脅著他及城堡的危機時,一陣恐懼刺穿過他全身。明天他得前往慕尼黑尋求
財務支援。今天晚上他應該徹夜工作,準備好打贏這場戰爭,而不是坐在這裡聽著妖女的歌
聲。罪惡感取代了恐懼,蘿莉竟使他忘卻所有事情。他用手揉揉眼睛,彷彿試著要讓自己清
醒過來。「我想,我們應該回去了。」
蘿莉聽出他聲音中的改變,便猜出他在想些什麼。要是她能夠承認她知這他在煩些什麼
就好了。但是她不知道他會怎麼想,貿然說出口未免太危險了。
烏希看到科雷的手勢後,便往河畔劃去,停在離廣場很近的地方。嘉年華會結束了,街
道上已經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三三兩兩穿著奇裝異服的人。夜晚逐漸變得寒冷,但並不是
冰冷的空氣使蘿莉顫抖,而是她知道神奇的時光結束了,那些問題依舊存在著。
他們看到她的手杖竟好好地靠在牆上。今晚,她似乎住上升高到天堂了,但是當她握著
手杖時,她似乎又墜回地面了。
「我明天必須離開,」科雷說。「大概會離開兩天,我回來時……」
他欲言又止。一陣微風吹起,使她波浪般的秀髮在臉龐周圍飛揚起來。他想碰觸她,再
度品嚐那令他想永遠沉溺其中的甜蜜,永遠不再回頭。但是太遲了,那一刻不可能重現了。
「我們該走了,」他沉重地說。「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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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次晨,科雷拒絕了所有端到他面前的食物,只吃了蛋卷及黑咖啡。他的臉孔蒼白木然,
關於烈德對他昨晚「神秘之旅」的各種猜測只回以一個無力的微笑。蘿莉不禁對烈德感到生
氣,他的年輕無知使他免於承受科雷所承擔的問題。
科雷不時抬眼注視著蘿莉。她幾乎叫以確定他和她正想著同一件事情——要是他們能夠
單獨相處,而不用在別人面前如此正式、虛偽地表現著,那該有多好。但他們沒有機會。最
後,他站起身,朝停在城堡外的車子走去時,投給蘿莉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蘿莉的心也跟著他一起離去。她記起安娜留給她的畫,但是那數萬鎊並不足以應付科雷
的需要。除非奇跡出現,否則他就得抵押城堡,她知道那會令他心碎。
她要回房時,漢揶叫住她。「我想為昨晚的事情向你道歉,我不應該對你亂吼,但我是
那麼地為賀斯擔心,以至於失去了控制。請你原諒我。」
「當然,」蘿莉寬容地說。「我很高興一切都很好。」
「除了賀斯現在一直叫我把幾個小朋友帶來……」漢娜悲歎著。「我想,我會答應他,
否則他又會自己跑出去找他們了。」
「你並不真的介意他們是麵包師傅的孩子吧?」蘿莉問。
「你覺得很奇怪嗎?」
「他們的友情一定可以克服那些身份、環境的差異。」蘿莉說。「賀斯有一副好心腸,
我想,他會把他們當成一輩子的朋友。」
※※※
在科雷離開的第二天,蘿莉與漢娜、賀斯共進午餐。餐後,賀斯到花園玩球,漢娜則觀
察入微地說:「你很安靜。」
「對不起,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漢娜替她倒了一些咖啡。「你可以告訴我是什麼事在困擾著你嗎?」
「是有關男爵的事。我來這裡是要交給他一樣東西的,我不知道他病得那麼嚴重……我
原本以為事情很簡單。但是,科雷一直不讓我見他。」
「我懂了。但是那樣東西對男爵又有何作用呢?尤其是他……現在,所有的事情都是科
雷在管,你應該可以把東西交給他吧?」
「不,這是私事。」蘿莉猶豫地說。漢娜是女人,她應該會瞭解愛情的。「是……我外
婆要給男爵的東西,」她終於說:「男爵曾經愛過她。但是科雷根本不讓我見他,要不是我
的腳踝受傷,他根本就不會讓我進城堡裡來。」
「但是,你的腳踝現在已經好多了吧?」
「是好多了,但是我仍然不能去見男爵。」
漢娜說話時,故意避開蘿莉的眼睛。
「這已經變成我和科雷之間的意志之戰了,而他每次都打敗我。我多麼希望能夠讓他相
信我,但是……」蘿莉聳聳肩。
漢娜點點頭。「科雷很嚴密地保護家人。這樣很好,但是有時候太走火入魔了。如果那
真的很重要的話,你何不試著去見男爵呢?」
「這真的非常重要。」蘿莉激動地說。「但是,海嘉看管著病房,她和普莉都奉命不讓
我進去。」
「她們自然要奉命行事,」漢娜沉思著,接著,她抬起頭看著蘿莉,認真地說:「但是
我不用。」
蘿莉滿懷希望地看著她。「漢娜,你是說,你會幫我嗎?」
「有何不可?」
「我們可以現在進行嗎?」
漢娜看一眼手錶。「可以,普莉在當班。」
「我得先去拿些東西。」
「和我在塔裡的圖畫室碰面。」
蘿莉回房拿安娜的包裹。她的內心因為即將達到目的而猛烈地跳動著。她盡速地進入塔
中的圖畫室。
「我上樓時,你先待在這裡,」漢娜說。「我會讓門半開著,普莉一離去,你就趕快上
來。」
「要是她不走呢?」
「她會的。我會派她去拿個東西。我還在房裡時,她不會費事去鎖門的。」
蘿莉屏息等待著,她就快要成功了。數分鐘後,她看見普莉走了出去。蘿莉開始賣力地
爬樓梯,她爬到頂端時,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
「謝天謝地,你可來了!」漢娜說。「普莉隨時會回來。快點!」
她將寶貴的包裹擁在胸前,盡可能地快步走進去。
她注視著沉睡中的男爵。他削瘦的臉佈滿皺紋,僅存的髮絲也已花白,但是,蘿莉仍然
能夠看出當年安娜深愛的那位英俊年輕人的模樣。
蘿莉希望他能夠醒來,她只剩下一點點時間了。她激動、不安地望向四周,最後視線落
在床前的蘿莉萊畫像上,她走到畫像前面。她知道一定是男爵叫人把畫像搬到這裡來,她內
心激動不已,因為,這意義重大。
「安娜……」這個聲音是如此細微,她幾乎聽不到,但是它又再度響起。「安娜……」
這是由男爵內心深處發出的長歎聲。
蘿莉轉身面對男爵,看見他醒了。他往她的肩上望去,直盯著她身後的畫像,眼中充滿
痛苦的急切。但是,蘿莉快速地走到床邊時,他的視線卻追隨著她:「安娜……」他不可置
信地呼喊著,朝她伸出雙手。
她突然瞭解到,她和外婆的神似愚弄了他。他所記得的安娜仍是年輕時的模樣,而蘿莉
的出現則像是他的愛人回來了。她更靠近他,以微笑安慰他,伸出一隻手想要握住他的,但
是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制止住。她轉過身,海嘉正瞪著她。「柯小姐,我必須請你立刻離開房
間。」她堅定地說。
「海嘉,請你離開……只要一下子就好了。」蘿莉懇求著。
海嘉露出微笑。「除非你離開,否則我是不會走的。」
蘿莉沮喪極了。她差點就要完成她的任務了,但是,她要對男爵說的話,絕對無法在海
嘉的監視下說出。她沮喪地瞥了男爵最後一眼,轉身朝門口走去。
接著,她突然停下來,全身彷彿觸電一般。
就在房門旁邊,有一樣非常特別的東西,令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快步向前,
研究著這不可思議的東西,它重新燃起了她所有的希望。如果她看到的是真的,那麼就真的
是奇跡了……
「柯小姐!」海嘉生氣地叫著她。
「好啦,我走了。」蘿莉匆忙地跛著腳走出去。
漢娜在接待室等著她。「我鬥不過海嘉,」她抱歉地說。「你做了你想做的事了嗎?」
「還沒有,但是沒有關係,」蘿莉興奮地告訴她。「有很棒的事情發生了。我現在無法
解釋,但是,如果我是對的,這將會應驗了科雷的祈求……以及我的。」
「真的?」漢娜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但是蘿莉沉醉於自己的思緒之中,以至於沒有注
意到。
她急忙走下蜿蜒的樓梯,高興得忘了要小心點,在慌忙之中差點跌跤。
「我必須立刻回家,但是我會盡快趕回來。」
「你要離開?」
「只要一天,或是兩天。」漢娜跟著蘿莉回房。她一到房間後立刻拉出一個小皮箱,開
始把過夜用的東西丟進去。
「你要怎麼回去?」
「搭飛機最快了。」
「我替你打電話。」
一等漢娜離開,蘿莉便試著寫一封信給科雷,但是似乎很難想到適合的句子。
科雷:你會聽到我偷偷進入男爵房間的消息,別過於責怪我。我必須這麼做,我現在知
道,我到這裡來是對的,有某件重要的事情發生了。我最慢兩天後就會回來。記住那一夜的
事情,對我來說,事情沒有改變。相信我。
她並不滿意這封信,但是匆忙之下也只能這樣了。她摺好信紙,將它封起來。
數分鐘後,漢娜出現了。「兩個小時之後有一班由法蘭克福飛倫敦的班機,我幫你訂了
位子,還叫了輛計程車。你必須快一點才能及時趕到那裡。」
「謝謝你。請你幫我把這信交給科雷好嗎?」蘿莉將信放到漢娜的手中。
「當然。但是你能告訴我為什麼要這麼急嗎?或者,這件事只有科雷才能知道?」
「我甚至還沒告訴他,」蘿莉說。「回來後我會解釋的。」
「但是,你真的會回來嗎?」漢娜以一種奇怪的語氣說。
「我會回來的,我向你保證。現在我必須走了。」
計程車已經在等著她。車子開動時,她看見賀斯站在樓上的窗戶,不解地望著她。她朝
他揮揮手,希望他能夠看到她。不過,即使賀斯沒看到她,漢娜也會向他解釋她不會離開太
久的。
她的思緒已經飛回英國,但是心卻留在她所愛的男人身上。她回來之後,應該可以成功
地解決科雷的問題。
※※※
晚上,科雷已經精疲力盡,頭也很痛。他花了一整天去交涉他所需要的龐大貸款問題,
以確保城堡的安全。本地的銀行被他要求的數目嚇到了,所以請他到慕尼黑的總行去。總行
答應給他貸款,但是只能貸到一半數目。於是,他被迫得向專營高利貸款的機構申請,他並
不喜歡。但是在走投無路之下,他還是跨進了這道門。
高利貸機構的主管以一種過於友善的態度會見他,並暗示他們已經知道消息了。最令科
雷害怕的,是他們對休閒娛樂事業很有興趣。他知道如果他付不出錢的話,將不會有任何寬
限期,他們將會很高興地取得史家城堡,在一年以內把它變成「蘿莉萊遊樂中心」。這種景
象真是駭人,令人無法想像,然而,他沒有選擇。
他拒絕立刻簽署任何文件,但還是把文件鎖在保險箱裡,他知道,他只是在拖延一項不
可避免的事情。
現在,他要開七百多公里的路程回到城堡。理智告訴他,他今晚應該待在慕尼黑的旅館
裡,明天早上出發。但是,想要回家的意念太強烈了。
雨水不停地打在車窗上。他小心地駕駛著,盡量避免被雨刷催眠。他的家庭正面臨著威
脅,而要解除這項威脅是項非常艱難的工作,他幾乎要對自己失望了。
最糟的是,他沒有人可以傾訴。他保護家人的習慣已經根深蒂固了,以前他總是很輕鬆
地起這個負擔,但是現在他卻感到驚慌、無助而孤單。
男爵替他打開了心中的一扇窗,而蘿莉闖了進來,帶來一連串的改變。他想起和她在一
起的種種……他突然瞭解到他要向誰傾訴了。每件事都變得清晰起來,他懷疑自己怎麼會當
了這麼久的傻瓜。不管怎樣,蘿莉總會抱住他,平撫他的夢魘,替他帶來平靜,在那一刻,
所有的秘密和慾望都昇華為純純的愛。
他是如此接近快樂,卻又笨得差點將它丟棄。他拒絕她的愛,害怕它、抗拒它,然而,
真正該害怕的是沒有她的日子。還好他及時看清了真相,他是如此全心全意地愛著她。
突然間,他瞭解男爵為何會終身被他所愛的女人折磨,而且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平撫他的
失落。發現這點之後,科雷沉重的心變得輕快起來,令他感到有如解脫般地自由,在目前這
麼糟的處境中,他實在沒有理由有這種感覺。但是,有一個全新的念頭盤據在他的腦海,他
終於知道了生命的奧秘。現在他只想趕快回到城堡,趕快見到蘿莉。
科雷回到家時,已經是清晨四點了。城堡一片黑暗,只有男爵所住的高塔還亮著燈光。
他克制著搖醒蘿莉、告訴她心中所有事情的衝動,直接往男爵的房間走去。
海嘉在那裡守著他。「他還好嗎?」科雷輕聲問。
「還撐著,」海嘉告訴他:「但是,我必須向你報告,雖然我很努力,但那位英國小姐
還是設法溜進房間了。」
以前這個消息會激怒他,但是現在科雷只是微笑地說:「我早就該猜到她會這麼做。或
許我根本就不該不讓她進來。」
海嘉的聲音中充滿明顯的不贊同。「要不是史夫人的幫助,她根本就進不來。」
「是漢娜讓她進來的?」科雷問。「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想我最好——」
他轉頭看向突然打開的房門。穿著睡衣的賀斯進他跑來,嘴裡還哭喊著:「伯伯,伯伯
……她走了……蘿莉萊離開了……」
科雷抱住他顫抖的身軀,試著壓抑心中升起的恐懼。不可能,我一定是聽錯了。「你說
什麼?」他將賀斯推開,以便能看清他的臉。「不要再哭了,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情。」
「蘿莉萊走了,而且永遠不再回來了,」賀斯啜泣著。「她甚至沒有向我說再見,就永
遠地離開了。」
漢娜匆匆地走進來。科雷很驚訝地看著她,她似乎變得蒼老許多,彷彿病了。「賀斯在
說什麼?」他質問。
漢娜很快地振作起來,雙手緊張地將睡袍拉攏。她有點困難地開口:「柯小姐昨天離開
了,」她說。「她在我最虛弱的那一刻,說服我讓她上來。之後,她就立刻離開了。」
「但是,為什麼?她和爺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她單獨在這裡。」
「是我發現她並叫她離開的。」海嘉冷冷地說。
「而她……連一個解釋都沒有就離開了?」科雷問。「漢娜,她一定對你說了什麼。」
漢娜變得更加蒼白。如果科雷有心注意的話,他會發覺他正在和一個似乎被逼到死角、
走投無路的人說話。最後,漢娜說:「她只告訴我她不會再回來了。」
科雷驚恐地瞪著她,不可能的事情居然成真了。「她沒有留下任何話或信嗎?」
漢娜遲疑地說:「什麼也沒有。」
「顯然她已達到來這裡的目的。」海嘉冷酷地說。
漢娜把賀斯拉過去。「別哭,親愛的,我們必須試著忘記她。」
「她沒有向我說再見……」賀斯哭著說。
科雷衝出房間奔下樓梯,讓自己不再去想,直到他被迫得面對現實為止。他跑出高塔越
過長廊,往蘿莉的房間飛奔而去。他打開門,扭開電燈,呼吸困難地站在那裡。
梳妝台上的私人用品都不見了,房間裡死氣沉沉的氣氛彷彿在告訴他,最糟的事情已經
發生了。他瘋狂地打開衣櫃,但是裡面什麼都沒有。她的兩個皮箱都不見了,她把所有東西
都帶走了,一點蛛絲馬跡都不留。但是,火熱的記憶仍折磨著他,令他幾乎以為她還住在這
個房間裡。
他慢慢地走回高塔,漢娜和賀斯已經離開了。房間內幾平是一片黑暗,只有床邊的一盞
小燈還亮著,男爵的眼睛突然張開了。科雷看見他的眼中有著新的光彩。
老人著急地伸出手,指著床前的畫像。「她……」他嘶啞地說。
「我知道,我知道。」科雷試著安撫他。
「她……」男爵重複。「她……來……我……這裡……」
「不,爺爺,那是別人。」
「她……來了,就像我告訴你的一樣……我看見她了。」
爭辯並沒有用,科雷歎息著。「很好,她來了。」
「她在這裡……在我身旁……微笑著,就像以前一樣。」
「她給了你什麼東西嗎?」科雷記起蘿莉一直提到要親自給他的包裹。
「沒有,」男爵歎息著。「她伸出手要握住我。我幾乎就要碰到她了,然後……然後她
消失了,就像她經常在我夢中消失一樣。」
「這只是另一個夢罷了,」科雷試著安慰老人。「根本沒有別人。」
「有的,她在這裡……我看見她了。但是她又離開了……就像以前一樣。」
「她拋棄你,她拋棄了我們兩個。」科雷苦澀地說:「我們都活在夢裡,爺爺,一個美
麗又愚蠢的夢,一個意圖不軌的殘酷女人所創造的夢。」
「不……如果她殘忍的話,我就不會愛上她。在我心裡一直有著很簡單的答案,如果我
有智慧可以看到的話……」
科雷發出尖銳的笑聲。「我不相信。我也幾乎被她騙了,但是我總算及時醒悟。」
男爵又變得恍惚了。「她在哪裡?」他虛弱地低語著。「找到她……」他進入夢鄉時,
臉頰上仍殘留著淚痕。
一扇沒栓好的窗戶突然彈開了,科雷走過去,探出頭讓雨水拍打在臉上。在黑暗中,他
無法看到岩石,但是他可以聽到暴風雨的聲音,順著峽谷一路迴響著,一直不斷地拍打著河
岸,像是一首永不止息的悲傷之歌……
「該死的她!」他臉上雨淚交織地對著遠方的蘿莉萊大喊:「該死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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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班機誤點了,蘿莉下飛機之後,馬上搭計程車回公寓。
她迫不及待地撥電話給畫商,「唐先生嗎?」她急切地說。「你好,我是柯蘿莉。很抱
歉打擾你。」
「柯蘿莉?」他彷彿在努力思考她是誰。
「幾個禮拜之前,我曾拿一幅畫到你那裡。你說它本身值數萬鎊,但是如果能找到和它
成對的另一幅畫的話,價錢會高很多。你還給我你家裡的電——」
「噢!」他興奮地打斷她。「沒錯,我記起來了。你已經得到另一幅畫了嗎?」
「不,但是我知道它在哪裡。我看見它掛在德國的一座城堡中。你說過那位畫家是德國
人,對不對?」
「沒錯,席亞柏是十八世紀的畫家,生於慕尼黑,」唐先生說。「我記得那時我很驚訝
會在英國看到他的作品。那是一幅萊茵河谷日落的小型油畫,對不對?」
「沒錯。你告訴我,另一幅畫則是日出的景像,不是嗎?」
「那副畫還在嗎?太有意思了,我懷疑它們怎麼會被分開。」
「我想,我知道原因。我回英國是想從銀行保管箱取回我的畫。我應該昨晚就到了,但
是飛機延遲,而我回到這裡時銀行已經關門了。現在,我得等到禮拜一了。」
「恐怕是禮拜二,星期一是假日,銀行不開門。」
「噢,老天!」她驚慌地大叫。「我離開了這麼久,都忘了英國的假期了。我打電話給
你是因為你說你們的機構在全歐洲都有分支。」
「沒錯。我可以請慕尼黑辦公室的人和你聯絡,他們會派一位專家過去鑒定。你的意思
是,另外那副畫並不屬於你嗎?這樣恐怕會有問題。」
「我不認為這是個問題。」她欣喜地說。「再見,我會再和你聯絡。」
掛電話後,他不斷地踱來踱去。她想著科雷,想著陰霾由他臉上一掃而空的表情。她好
想他。他似乎離她好遠,沒有他在身旁,世界變得好孤獨。終於,她累得睡著了。
※※※
隔天早上,她急著打電話回城堡。或許科雷已經回去了,她至少可以和他說說話。在分
離三天之後,她好想聽聽他的聲音,想到心都痛了。
漢娜接起電話,「你的目的達成了嗎?」她有禮地問。
「現在說還太早了,但是我希望能夠成功。漢娜,科雷回來了嗎?」
蘿莉覺得漢娜在回答之前似乎遲疑了一會兒,「還沒。」
「他有沒有打電話回來說他什麼時候到家?」
「沒有。你應該知道他很忙。」
「對,當然。」蘿莉有點挫折地說。接著,她記起另一件事。「抱歉,我走得太匆忙,
沒有和賀斯道別。你告訴他我很快會回來嗎?」
「別擔心。我都向賀斯解釋清楚了。」
「我可以和他說話嗎?」
「恐怕沒有辦法。這個週末他和我父母出去玩了。」
「噢,他沒有告訴我他要出去。」
漢娜發出了古怪、不自然的笑聲。「他為什麼要告訴你呢?而且,我父母也來得很突然
,我得掛電話了,再見。」她在蘿莉回話之前便把電話掛斷了。
蘿莉掛下電話,感覺有點困惑。漢娜給她一種冰冷的感覺。
她強迫自己看完一堆累積的郵件、考慮一些工作、寫寫信,總算撐過了星期六。但是她
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些事情上面,不論她做什麼,科雷的臉孔總會浮現出來,渴望見他的心情
幾乎強烈到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
星期一早上,她被門鈴吵醒,收到一封電報。蘿莉納悶著誰會寄給她電報。接著,她看
到它是由哈根寄來的,便迅速將它拆開。她看完內容後,僵立在那裡。
別試著回來,你不會被允許進來的。史科雷她坐下來,試圖消化她所看到的東西。科雷
怎麼可能變成這樣?嘉年華會那一晚,他說他愛她,而她也這麼相信;他離開時,看著她的
眼神令她的心都翻攪過來了,她知道他回來後,一定會立刻投入她的懷抱。現在,她手中的
電報似乎在嘲弄她那自以為是的想法。
她仍瞪著電報時,門鈴又響了。她急切地跑去開門。這一定是另一封信解釋錯誤的電報
。
但是,這次是一個大箱子。
她機械性地簽了字,將箱子拉到房內,雙手恐懼地顫抖著。這個箱子大得足以裝下所有
她還留在那裡的東西。但是,這當然是不可能的,當然……她把箱子拆開,看見裡面的東西
後,心慌意亂地倒抽一口氣。她的大皮箱和她留在那裡的衣服都在箱子裡。事實就擺在眼前
,科雷不僅摒棄了她,還切斷兩人之間的所有聯繫。
她抓住電話打到城堡。她似乎等了一世紀之後鈴聲才響起,但是它一響起,漢娜幾乎立
刻接到電話,彷彿早就在那裡等待似地。「喂。」她簡短地說。
「漢娜,我是蘿莉。」
漢娜在開口前先沉默了一會兒。「什麼事?」她以一種模糊的古怪聲音說。
「科雷寄給我一封電報,叫我不准再回去,還有,我的衣服也寄回來了。我不知道這是
為什麼?」
「有什麼不懂的?你本來就只是在這裡療傷,現在你復原了。就是這樣。」
「對,但是,不只是這樣而已。科雷和我……我無法在電話中解釋,但是,我必須和他
說話。」蘿莉不放棄地說。
「他不想和你說話。」
「為什麼?」
漢娜遲疑了一會兒。「你不用問我,這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是你一定知道原因。你把我的信給他了嗎?」
「當然給了,」漢娜僵硬地說。「很抱歉,但是我無法幫你。再見。」
蘿莉在漢娜掛斷電話之前很快地說:「不,等等,你有事情瞞著我。」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聽起來好像剛剛哭過。發生了什麼事?」
漢娜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沒有什麼事,我沒有哭,你不要胡說。你為什麼不滾遠一
點,不要再來煩我們了,在你來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她甩下電話,但是蘿莉仍然聽到一聲
啜泣。
她還有一線希望。科雷很快就會去上班,她可以打到辦公室給他。她看著時鐘緩慢地往
前爬了幾個小時,之後便抓起話筒打電話到釀酒廠去。
「請找史科雷先生。」她的心臟快速地跳動著。
「請告訴我你的姓名。」
她本來想報上假名,好讓電話能夠順利接過去,但卻又立刻放棄了這個想法。如果科雷
對她有誤解的話,她這麼做只會火上加油。她報上姓名後,接線生立即說:「恐怕你不能和
史先生說話。」
「拜託你,這非常重要。」
「但是他不在這裡。」
「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他今天不會進來,或許有好幾天都不會進來。」
「你可以告訴我,他去哪裡了嗎?」
「恐怕沒有辦法。」
「噢,謝謝你。」蘿莉絕望地放下話筒。她很想相信他真的不在,但是直覺告訴她,科
雷是故意不接她的電話。她心中充滿了恐懼。如果這是個噩夢就好了,但是,它卻是事實。
她想到那幅畫,以及拯救他的計劃。但是,如果他根本不見她,她要如何幫他?但是即
使如此,她還是得振作起來,完成此行的任務。
※※※
她到銀行把鎖在保險箱的畫拿了出來。這幅畫精緻得幾乎令她以為沐浴在落日餘暉之中
的萊茵河谷就在她眼前,這和她記憶中的景像一模一樣。雖然她心中波濤洶湧,她仍是不由
得感到一絲興奮。這和掛在男爵房中那幅一定是一對的。畫上的景物一模一樣,只是光線、
色彩不同罷了。
她將畫仔細地包起來,她打算去找唐先生。唐先生曾答應過會從慕尼黑派一位專家去見
她,如果她現在就去見他,明天她就可以回德國了。
十分鐘後,她踏進裝潢華麗的唐氏藝術中心。「你好,我是柯蘿莉,我想見唐先生。」
「恐怕你剛錯過他。他去赴約了,而且今天不會再回來。」
蘿莉呻吟著,她應該先打電話來。現在,她又得等到明天了。她沮喪地走回街上,突然
覺得再也無法逃避自己的情緒了。她必須越過重重的阻隔才能見到科雷,而這幅畫是她最後
的希望了,她得好好把握住這個機會。
回到公寓,她看著信箱,希望會有他寄來的東西。但是信箱裡空無一物,於是她失望地
爬上樓梯。
她有點失神,絲毫沒有發現有個影子正朝她靠近。她匆匆打開門,很快地放下那幅畫,
接著,她聽到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一個低沉的聲音乍然響起:「蘿莉。」
蘿莉不能置信地僵住了。在真實生活中,夢想是不會像這樣成真的,然而……她轉過身
,看到朝思暮想的科雷。
他正緊張不安看著她,眼中有著苦惱及希望。「蘿莉,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我——」她哽咽得無法說話。她真的看到科雷了,那是她以為再也看不到的臉龐。他
臉上沒有譴責,只有熱情,以及真心的愛。她往前跨了一步,他也往前跨一步,兩人緊緊相
擁在一起。
他的唇覆住她的,雙手也緊擁住她,她所有的心痛都消失了。她有好多話想對他說,但
是言語似乎無法完全表達出來。只有愛撫著他的雙手、回應著他的唇,以及靠著他的顫抖身
軀可以表達出所有她想要告訴他的一切。
「你為什麼要離開?」他邊親吻著她邊問:「為什麼?為什麼?」在她回答之前,他又
覆住她的唇。她的心雀躍著,因為她可以感受到這個吻和以往的有所不同。他所有的靈魂都
傾注於這一吻之中,再也沒有任何一絲抗拒了。
「科雷……」她急切地說。
「不,不要說話,」他用手指溫柔地按住她的嘴唇。「在聽完我說的話之前,你什麼也
不要說。我不知道你為何要離開,或是我做了什麼使你離開,但是,我是來帶你回去的。你
必須回到我身邊,否則——」他顫抖地吸了一口氣,將她的臉捧在雙掌中。「否則,就當著
我的面告訴我,你不愛我。」
「你永遠也不會聽到我這麼說。」她驚訝地說。「科雷,你應該知道我愛你吧?」
「我想我知道,」他盯著她的臉龐。「我本來很確定……但是,你一句話也不留地就走
了,突然間我什麼也無法確定了,那時我好恨你。然後,最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不知道為
什麼,我只能告訴你我的感覺。」
他又深吸一口氣,「那天,我站在爺爺房間的窗戶邊,在黑暗中看著遠方的蘿莉萊,在
心裡詛咒著你。然而,回應我的只有河流在峽谷之中的回音,使我記起那天晚上我們在小船
上的情景,你是那麼美麗、可人,我們似乎完全屬於彼此。或許我瘋了,但是我彷彿聽到蘿
莉萊憂鬱的歌聲,她似乎在指責我對你缺乏信心。」
他愛憐地吻她一下,「突然間,我記直爺爺對我說過的話,他說如果他能夠再找到安娜
的話,他會要她當著他的面告訴他,她不愛他了。但他不相信她會這麼說。接著,我知道我
該怎麼做了,我要找到你,並且聽你親口說這句話。」他凝視著她,「如果你真的這麼做的
話,我的生命將只剩下一片空虛。」
她握住他的手,以親吻他的掌心代替她的回答。
「發誓你會回到我身邊……」他終於說。「發誓你會嫁給我,永遠不再離開我!除非你
答應我,否則我不會放開你!我當了那麼久的傻瓜……告訴我,現在還不會太遲……」
「親愛的,」她又哭又笑地說:「我跟不上你說話的速度了。」
「那就仔細聽好,」他以一種低沉、緊張的聲音說:「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你。我會愛你
到地老天荒、到永遠……我要娶你,不論你的回答是什麼。如果你現在不答應,我會一直向
你求婚,求到你答應為止。就算必須花上十年,我還是會這麼做的。我說得夠明白了嗎?」
「你不會花上十年,」她哽咽地說:「連十秒也不用。噢,親愛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
麼事,但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我最愛的人,我永遠都屬於你。抱我,愈緊愈好……」
他照她的話做,緊抱著她直到她透不過氣來。「你為什麼要走?」他吻著她的秀髮。「
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你沒有收到我的信嗎?」
「什麼信?」
「我寫信告訴你,我過幾天就會回來。我把它交給漢娜了。」
他震驚地看著她。「漢娜沒有給我你的信。她說你去看過男爵之後,便隻字未留地回英
國了。賀斯很難過你沒有和他說再見。」
「因為我以為漢娜會向他解釋我很快會回來。」
科雷的臉變得僵硬。「她卻讓我們以為你會永遠離開。我起初並不相信,但是我看到你
帶走了所有的東西。」
「我沒有,」蘿莉急著打斷他。「我只拿了一些過夜用的日用品裝在小皮箱裡。但是,
有人把我留在那裡的東西都寄回來了。」她離開他的懷抱,給他看早上收到的包裹。
接著,她又把電報拿出來,看完電報後,他的臉色變得更可怕。「這不是我寄的。」
「我打過電話,但是漢娜說你不要跟我說話。」
「這不是真的,」科雷很快地說:「我不知道你打過電話。我以為你不想見我,阻隔了
所有我能夠和你見面的機會。我本來要和莫利斯談談,也許你在去機場的路上會告訴他一些
事情。但是,漢娜告訴我,你堅持要搭計程車。」科雷邊說邊踱步。
「我沒有,是她主動替我叫計程車的。」
「她一定是怕你告訴莫得斯你還會回來,所以才這麼做。你走了以後,她用我的名義發
了這封電報,並收拾你所留下的東西。」科雷停止踱步,一臉困惑地看著她。「但是,為什
麼?這不像她的作風。」
「我想,大概是因為賀斯的關係,她不希望你結婚。」蘿莉緩緩地說。「只要是為了賀
斯,做什麼事情都是正常的。」
「現在回想起來,我回家時她似乎有點怪異,」科雷沉思著。「她很煩惱,但是我以為
是因為賀斯的緣故。他一直哭鬧,因為他不知道你為何『遺棄』他。」
「可憐的小東西。」蘿莉說。「我一回去會立刻向他解釋。或許這就是漢娜為什麼這麼
難過的原因,她一定發現圓謊愈來愈困難了,但是一旦做下去之後,要回頭就太遲了。」
科雷不信地搖搖頭。「原來她試圖分開我們,真是奇怪,她的所作所為卻正好造成反效
果。因為,我是在失去你時才瞭解對我而言,你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以前,我驕傲得不肯去
追求女人、追求愛情。但是那時候我什麼也不懂。你離去時,我才發現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
找到你,聽你說你愛我。」
蘿莉雙眸發亮地看著他,「我盡速地趕了來,但是你出去了。我已經在這裡等了四個小
時,才等到你回來。每次聽到腳步聲,我就以為是你。但是我錯了,每錯一次,我就彷彿更
接近死亡一點。經過我身邊的人,都會怪異地看著我,讓我開始體驗到爺爺曾經有過的感覺
,而且我也瞭解為什麼即使如此,他還是一直繼續尋找下去。他一直找、一直找,直到他病
倒。而我,只要還有一絲力氣,我也永遠不會放棄的。」他將她擁入懷中。「我永遠不會再
讓你逃掉了!」
她滿心愉快地回吻著他,但是接著又離開他的唇,急著告訴他好消息。「我……」
「等一下。」他不予理會地繼續吻她。
她分心了一會兒,但是接著又把雙手放在他胸前抗拒著。「不,這很重要。」
他移開她的雙手,手指滑過她的下頷。「還有什麼事比再次找回彼此重要呢?」
「這些話真的是你說的嗎?」她驚訝地大叫,試著忽略他在她身上點燃的火焰。
「是的,是我。」他回答。「不是以前的我,而是正在學習愛人的那個全新的我。我在
你的懷抱裡重生,全新的世界在我面前展開。」
「我們的世界。」她滿足地補充。
「是的,我們的世界,我再也不想要其他的東西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親愛的,」她終於低語:「我真的有事要告訴你。」
他警覺地鬆開手。「你該不是要跟我說,你已經結婚了吧?」
「不是,不是,是和錢及事業有關的。」
「那兩者都該下地獄!」他鹵莽地說。
「不,你一定要聽聽我的好消息。」
「好消息?」他皺著眉看她。「你是指從外婆那裡獲得的『遺產』吧?」
「我知道你從來就不相信我,但是你將會發現你是錯的。看看這個。」
她解開那幅畫的包裝,把它拿出來給他看。科雷皺眉,「它令我想起某樣東西,我知道
我看過它,但是不確定在哪裡看過。」
「在男爵的房裡,就在門旁邊的牆上。」她提醒他。
「嗯……沒錯!不,等等,有一點不太一樣。」
「他的畫是日出,這幅則是日落,但是卻是出於同一畫家之手。我由安娜那裡繼承這幅
畫,而光它本身就值十萬英鎊。但是,要是兩幅畫合在一起的話,就可以賣到更高的價錢,
或許足以挽救你的財務危機。」
他看起來吃了一驚。「你怎麼會知道?」
「那天在釀酒廠時,我不小心聽到的。」他發出呻吟,但是,她繼續說:「我知道你在
星期五之前就需要錢,否則就得抵押城堡。」
「那麼,你知道我為什麼離開?」
「我猜到了。我很想說些什麼,但是我想你或許不希望我知道。」
「我一直希望能夠告訴你。從慕尼黑回來的一路上我一直想著你、渴望你,知道你是世
界上唯一能安慰我的人。我已找到了經濟支援,但是我不想……不想用那種方法。」他歎了
口氣。「然而,我沒有選擇。」
「你有。你的畫和我的畫合在一起,可以賣到我們所需要的價錢。雖然我不知道它們到
底值多少,但是——」
「我至少需要八十萬英鎊。」
「我們必須盡快知道我們是否能得到這麼多錢。這就是我直接由男爵的房間衝回英國的
原因。我想回來拿我的畫。」
科雷看起來有點茫然。「我還沒辦法完全瞭解,你說它們是一對的——」
「或許,男爵買了它們,一幅送給安娜,一幅自己留著。」
「親愛的,慢點。男爵是在露天市場買這些畫的,在那種地方賣的畫怎麼可能會值錢呢
?這只是個美麗的夢,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沒有錯。」她固執地說。
「要是它們值錢的話,那真是奇跡了。」
她把手放在他肩上,嚴肅地看著他的臉。「嗯,那又怎樣?我們不是已經知道奇跡是有
可能發生的了嗎?」
「我想是的,」他緩慢地說。「或許,我應該相信你的智慧。」
在她回答之前,門鈴響起了。她趕緊去開門,「唐先生!」她興奮地大叫。「我正想見
你。」
「我想,我應該帶著推薦信過來拜訪你一下,」她請他進門,「這給了我另一個機會欣
賞這幅畫。」然後,他對科雷說:「午安。」
「唐先生,這位是史先生,他擁有另一幅畫,但是他並不認為那幅畫有什麼價值,因為
它是在露天市場買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唐先生問。
「大約六十年前。」科雷告訴他。
「啊,沒錯,非常有可能。席亞柏生前根本沒有名氣,他是個只要有錢買酒就好的窮畫
家,他丟棄了很多尚未完成的畫作,因為他常醉得無法繼續畫完;有一些成對的畫則永遠也
沒有完成。在他死後,他的名氣更是暴跌。大約在三十年前,他才忽然變得有名起來。」
他把蘿莉的畫拿到窗邊仔細端詳。「這幅畫本來被認定失蹤了。以前有一位公爵將它們
當成禮物送給他的妻子,但是她對藝術家比對藝術品更有興趣。公爵發現公爵夫人紅杏出牆
後,席亞柏便逃跑了,而公爵夫人則被監禁起來,只留下這兩幅畫陪伴著她。它們本來是應
該陪著她一起下葬的……這就是它們為什麼會這麼值錢的原因。」
「如果另一幅畫是真的……」蘿莉滿懷希望地屏住氣息。
「兩幅畫合在一起可以賣到一百萬鎊。」
蘿莉和科雷沉默地互望著。唐先生打開他的手提箱。「這是要給你的信。我會打電話給
慕尼黑的同事,告訴他你會和他聯絡。」他親切地看著他們。「我看,這一切應該都沒有問
題。現在我該離開了,祝你們快樂。」
他離開之後,他們兩人高興地抱在一起。「我真不敢相信,真的是美夢成真!在我找到
你的同一天,兩個美夢同時成真了。」
「夢想是會成真的,你現在知道了吧?」
「我再也不會懷疑了!」他激動地發誓。電話鈴聲打斷了他。「該死!」科雷說。「讓
它響吧!」
「或許會有更多好消息呢!」她微笑地說。「今天是我們的幸運日。」
電話是烈德打來的,「科雷告訴我,如果有緊急事件的話,可以打這個電話。」他聲音
有點嘶啞。
「我想,可能出了什麼事情。」她把話筒交給科雷,他的臉色變得灰白。沒等他掛上電
話,她就開始很快地收拾東西,因為她知道一定出事了。
「是爺爺,」科雷掛下話筒後說。「他的情況更嚴重了,我們得盡快趕回去,恐怕會太
遲了……」
「不會的,」蘿莉堅定地說。「在我們到達那裡之前,他不會死的。我知道他不會。」
「你是說在你到達之前吧,是不是?」他怪異地看著她。
「或許是吧!要有信心,親愛的。」
「我必須有信心,」他緩緩地說:「因為,如果他過世之前沒有見到你的話……那都是
我的錯……」他閉上眼睛,彷彿無法承受這個想法。
「他不會死的,」她向他保證。「不會的。」
「如果我早點明白——」
「你以前是無法明白的,」她說。「事情的發生有它一定的時間,科雷,現在該是把安
娜的訊息帶給男爵的時候了。」
她以無比的信心說著,雖然內心仍然有著一絲驅不散的疑懼。男爵會活到他們回到家嗎
?命運不可能如此殘酷,要科雷背負一生的自責吧?現在,他以一種完全信任的目光看著她
。她祈禱不要有任何不好的事情發生,不要破壞這股信任。
她打電話到機場,三小時之後有一班飛機到法蘭克福。正好讓她有時間準備行李。她整
理完畢之後,科雷說:「別忘了你要交給我爺爺的包裹。」
「我把它放在很安全的地方。」她向他保證,並指著她的皮包,臉上露出微笑,因為她
知道,他現在真的瞭解了。
「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嗎?」他問。
「我沒有打開來看過,我覺得這麼做不對。但是我想這一定是她對他愛的保證。」
「你不打開它是對的,裡面的東西只能給他看。」
※※※
他們衝出機場時,莫利斯已經在等著他們了。「他怎麼樣?」科雷馬上問他。
「我離開城堡時,他還活著。」莫利斯說。
科雷緊緊握住蘿莉的手,一起坐進後座,雖然一路上科雷都很沉默,但是蘿莉知道他並
沒有將她摒棄在外。他的心和靈魂仍然和她的在一起。
最後,他們終於抵達了城堡。在庭院中停下來時。他們看到漢娜出現在窗口,她伸出一
隻手,好像要拉窗簾似的。「不,」科雷焦急地叫著。「不可能……」
蘿莉覺得心臟似乎停止跳動了。漢娜拉開窗簾是表示一切都結束了嗎?他們回來得太遲
了嗎?她再抬頭往上看,但是漢娜已經看到他們並停止動作,轉身離開了。
他們飛快奔上樓,醫生在蜿蜒的樓梯頂端等著他們。「感謝老天,你及時趕到了!」他
說:「他拖不了多久。」
科雷帶著蘿莉進入臥室時,醫生輕咳了一聲,「男爵現在非常虛弱,最好讓親近的家屬
進去就好……」他在科雷的瞪視下住口。
「如果只有一個人能進去的話,」科雷簡潔地說:「那個人一定是她。」
房間非常安靜。蘿莉進去時,模糊地感覺到漢娜一直往後退,直到差點貼住牆壁。烈德
也在,他迅速地向前擁住科雷。但是,蘿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那個老人身上,他動
也不動地閉著雙眼,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辨認。她在他的床畔停住,科雷則走到另一邊,彎
身輕柔地撫摸著男爵。
「爺爺,」他輕喚著,「爺爺,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張開眼睛。他很努力地對他的孫子擠出一個微笑。「我帶一個人
來見你……」科雷說。他本來要解釋蘿莉的出現,免得老人會弄糊塗。但是,他的喉嚨突然
疼痛了起來,令他無法出聲,只能用手指著蘿莉。
男爵緩緩地轉過頭。他的視線落在床邊的年輕女人身上,長長的金髮拂在她的臉龐,他
的手起了一陣痙攣。但是他又很快地靜止不動,驚訝又不能置信地看著她。
蘿莉把包裹拿出來。「我帶了東西給你,」她說:「安娜給你的。」
這個名字似乎喚醒了他。「安娜……」他低語著。「安娜……」
蘿莉坐在床上,開始打開包裹。當紙張褪去之後,一小縷繫著緞帶的金色頭髮散落在床
單上。它在昏暗的室內依舊閃耀光芒,生命似乎又回到男爵的體內。「沒有其他女人有像你
這樣的頭髮,」他直直地盯著蘿莉微笑著。「我是多麼愛你的頭髮,而你卻常常取笑我。安
娜,你還記得嗎?」
科雷瞭解到發生什麼事時,他驚慌地震動了一下。他看向蘿莉,用雙眼乞求蘿莉不要戳
破男爵的幻想。蘿莉根本沒有看科雷,便逕自對男爵微笑著說:「是的,我記得。你喜歡我
把頭發放下來,而我老是喜歡把它盤起來,好讓你求我把它放下來。」她知道這件事,因為
她聽安娜說過。由男爵滿意的表情看來,她知道自己說對了。
「而你最後也總是把頭發放下來,」他說。「或是由著我把它放下來。我會用手梳著你
的頭髮,說你是我的蘿莉萊。有一天……你記得我做了什麼嗎?」
「你把我的頭髮剪下一段。」
「對,我把它從……」他將手指由她的發尾往上移,「就這麼長,」他給她一個喜悅的
微笑。「你說我壞,還抱怨會看得出來,但是沒有人看出來。你看起來還是一樣美。」
「它又長長了。」蘿莉回以微笑。
「你堅持也要一縷我的頭髮。我假裝嘲笑你,心裡卻非常高興。那天夜裡……」他沉默
了下來,有一會兒他彷彿虛弱得無法說下去。但是,他的力量又恢復了,並繼續說:「那天
夜裡,當我獨自一人時,我將你的頭發放在唇邊、放在我的心上,想著你、夢著你。你那時
已經答應嫁給我了,記得嗎?」
蘿莉往前傾,好讓他能夠看到她的臉。她的五官和安娜有點不同,但是她並不擔心他看
出來。男爵已置身在另外一個世界裡,那裡只容得下一個人的存在。「是的,我記得。」
「但是,後來你離開了。」他的聲音變得更疲憊,而且帶著幾絲絕望。「你答應過永遠
屬於我,直到生命盡頭的那一天……直到永遠。安娜,你為什麼離開我?」
蘿莉拿起包裹裡的另一樣東西,那是一個信封。科雷看著她打開信封,攤開信紙。男爵
仍然用疲憊的雙眼注視著她,她知道他永遠也沒有辦法自己讀那封信。她伸出一手握住他的
手,並感覺他的手指纏繞住她的。她確定自己的聲音穩定後,才開始念出安娜最後的訊息:
凱柏,我的最愛,你一直愛著我,而且會持續到永遠。我現在仍和答應成為你的妻子的
那天一樣愛你。我對你的承諾是認真的,在我的心裡,我將永遠是你的妻子。
我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所有美好時光。有時候我會在我工作的那家小咖啡店中,為客人唱
歌,那晚,你走了進來。從我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只為你一人而歌唱;我們到鄉間散步
時。你總是會摘一大束野玫瑰送我。你說我嫁給你時,一定要捧著它們。我不認為你是認真
的,因為你是男爵之子,怎麼可以娶一位女侍?但你總是笑著驅散我的恐懼,你認為像我們
這麼相愛的戀人不會被拆散。
有一陣子,你似乎是對的。你父親似乎接納了我,但是,我後來才知道那從來就不是真
的。他讓我們訂婚,卻暗中期望著你很快就會厭倦我。他真是太不瞭解你、不瞭解我們之間
強烈的愛情了。
在我們婚禮的前三天,你父親跑來找我。他說我們的結合會使你蒙羞,平凡的女侍永遠
也不可能嫁給身為貴族的史凱柏。他告訴了我所有因為你太善良、太愛我而沒有告訴我的委
屈,他說你的朋友們都厭惡地背棄了你,因為你使家族和階級蒙受恥辱。我試著反駁他,我
說這樣的朋友不值得結交,而且階級並不重要。他卻說,這是你唯一認識的世界,如果我把
它毀滅的話,將要負起重大的責任。
這句話現在聽起來非常可笑,但是在那時候,這的確非常重要。所以,我認為唯一能向
你證明我愛你的方法,使是離開你。我無法忍受你把我當成罪人,但是我也不敢再見你。我
知道你會試著改變我的心意,而面對你的眼神以及愛意,我知道我將會沒有力量與勇氣離開
你。所以,我寫信告訴你我仍然愛你,並且會永遠愛你,乞求你不要恨我。我把信交給你父
親,他以他的榮譽發誓,會把信交給你。
那時候我絲毫不懷疑他,但是隨著歲月的流逝,我不禁常常猜想你是否收到了我的信。
起初,我以為自己會因為失去你而心痛至死。但是,我活下來了,而且並非過著全然空
虛的日子。我有一位丈夫,他不像你,但卻是一位仁慈的人,他給了我一個家及孩子。我從
未因為還愛著你而感到罪惡,因為他從我身上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東西。
我把頭髮剪短了,再也沒有別的男人可以像你一樣撫摸我的頭髮。我本來要把它丟掉,
但還是留下了一縷。它一點也沒變,就像我的心一樣,我把它當成一項誓約送給你。如果你
的心依舊沒變的話,你會瞭解的。
你還記得我說要嫁給你的那一天嗎?我們爬上了蘿莉萊之巖,你對我說:「你就是蘿莉
萊。現在,我知道她唱的是首愛之歌了。」接著,我們私訂終身。稍後,我們在市集上的一
個攤位看到兩幅畫。上面的景象正是我們剛才所在之處,於是你買下它們,我們各自帶著一
幅,並約定在婚禮那天再把它們合在一起。但這一天永遠也沒有到來……但是,當我離開你
時,我仍帶著我那幅畫,以回憶我們心靈結合的地方。
這麼多年以來,它都一直跟著我。它和我一樣沒有改變,我知道蘿莉萊之之巖依舊和那
天一樣,萊茵河的河水也依舊繼續向前流著,這提醒著我,雖然我們分開了那麼長的日子,
但是和永恆的愛比起來,那卻短暫得微不足道。我們那天說的話,永遠都印在我的心裡,我
會永遠念著它們,而我現在就要告訴你——
蘿莉遲疑著放下信,看向男爵。她下一句要念出來的話是安娜寫的,但是它卻在她自己
的心中迴響著,並且將它傳達到科雷心中。
最後,她屏息地念出:「我愛你,我將會永遠愛著你,直到時間的盡頭。」她的眼中盈
滿淚水。
房間內是一片肅穆的沉默。蘿莉仍看著男爵,被他臉上萬分喜悅的表情深深地感動了。
「親愛的……」他的聲音既年輕又有力。「親愛的,別哭。」
她並不知道她已流下眼淚,直到她碰了碰臉頰,才發現它是濕的。「我哭……是因為我
很高興。」她沙啞地告訴他。
「你總算回到我身邊了。他們告訴我你對我不忠,但是我從來就不相信他們……從不相
信,因為我一直知道……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吧?」
她靠向他,知道她該怎麼做了。她執起男爵的手,溫柔地貼在臉頰上,用一種不像她的
聲音說:「不會,吾愛。我們的離別已經結束了,現在我們將永遠在一起了。」
科雷屏住氣息地看著他爺爺表情的轉變。有一刻,男爵的臉上又重現光芒,春風滿面地
回蘿莉一個微笑。科雷的視線因淚水而模糊了,於是他很快地轉身,用手遮住他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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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科雷和蘿莉悄聲地走出男爵的房間,走到接待室。
他擁住她。「感謝上帝,」他熱切地擁著她說。「感謝上帝我們還來得及。如果我們太
遲的話,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但是我們並沒有太遲。」她的聲音中充滿狂喜。今晚發生的事情是既美好又不可思議
的,她感受到一股力量,令她充滿了喜悅,並急於和她所愛的男人分享。在經過這麼多年之
後,科雷和她的愛使得男爵及安娜重聚了。姚捧著科雷的臉,將唇印在他的唇上,無聲地傳
送著一生只愛他一人的訊息。
她放開他時,科雷鬱悶地說:「他父親竟從來沒有把安娜的信交給他。」
「我想,他是怕男爵會找回她並娶她吧!」
「但是,他怎能對自己的兒子做出這種事?他甚至想讓他以為安娜是個不貞的女人。」
「但是男爵並不相信,」蘿莉提醒他。「記住,他是這麼說的。」
「我一直怪罪安娜,原來該怪的是自己的家人。爺爺曾經告訴我,他父親是位自尊心過
於強烈的人。」科雷遲疑著,然後苦澀地加上一句:「他還說,很不幸地,我和他很像。」
「他錯了,」蘿莉立刻反駁。「能做出如此殘酷事情的人永遠也不會瞭解愛情,但是,
你瞭解。」
「是你教我的。」他把她拉過來,以一種終於找到歸宿的踏實緊緊擁抱住她。
「蘿莉萊!」突然傳來的哭叫聲令他們猛抬起頭,一會兒後,賀斯飛奔至她懷中。「你
回來了,你回來了!」他邊哭邊叫。
「我當然回來了,」她說。「你怎麼會以為我會離開你呢?」
「但是媽咪告訴我,你永遠不回來了。」
他說完時,漢娜剛好出現在門口,臉色蒼白、僵硬。「這是個誤會,」她尷尬地說。「
我一定是會錯意了。」她迎向蘿莉的目光中充滿了懇求。
「當然。」蘿莉立刻說。「我離開得很匆忙,也許沒有把話交代得很清楚。」
「但是你為什麼要離開?」他不死心地問。
「就來話長。以後我再告訴你。」
「你這次要永遠留下來嗎?」他焦急地追問。
「對,」科雷替她回答。「這次她要一直留下來了。」他把手按在賀斯肩上,看著他的
臉。「我們要結婚。」
他緊張地看著小孩對這個暗示的反應。突然,賀斯微笑了。「這是說我可能不用當男爵
了嗎?」
科雷微微一笑。「你喜歡這個主意嗎?」
「沒錯。太棒了!我寧願當太空人!」
科雷沙啞地說:「當太空人比當男爵好多了!」
「你該上床睡覺了,」漢娜對孩子說。「你先去,我一會兒就來陪你。」
賀斯離開後,漢娜把門關上。她的雙手顫抖,但是當她對蘿莉說話時,態度依舊很有威
嚴。「你很快就會成為這裡的女主人,而且你也知道了我所做的事情,你會想要我離開吧?
我可以告訴你,我已經開始收拾行李了。」
「你不必離開這裡,」蘿莉很快地說:「這是你的家,也是賀斯的,你必須留下來。」
「但是我撕了你的信,」漢娜哭了。「我說了謊。我從來沒有說過謊,但是……我說謊
了。我是為了賀斯才這麼做的,但這是不對的。」她哽咽地啜泣著。「我以為這會很簡單。
我不知道我必須一再說謊來掩飾,直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很邪惡。而且,我還必須對自己的兒
子撒謊……」她顫抖著。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的,」蘿莉堅定地說。「他會一直以為這只是個誤會。」
「你會為我這麼做?」漢娜不敢置信地問。「在我對你做出這種事情之後?」她轉向科
雷,「但是你永遠也不會原諒我,對不對?」她幾乎是在向他挑戰。
「我會原諒你。」科雷仁慈地握住她的手臂。
※※※
清晨,蘿莉被唇上的輕啄吻醒。她張開眼睛,發現科雷正俯身向她。他看起來似乎才剛
匆匆套上衣服。「跟我來。」他溫柔地說。
她穿上睡袍和他出去。「是爺爺嗎?」她問。
「是的。別問了,跟著來就是。」
他們停在男爵的門前,他用手輕輕地撫著她的臉頰。「在你進去之前,我要你知道我有
多麼感激你所做的一切。但是對你來說,這可能是個悲劇。而我……我卻因為他的緣故而感
到高興。」
蘿莉進人昏暗的房間,知道自己將會看到什麼。男爵閉著雙眼躺在床上,手裡握著那一
縷閃亮依舊的金髮,放在心上。他的身軀似乎不再疲憊,臉上棄滿了平靜及滿足,那是一張
終於找到完美愛情及願望實現的臉。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種表情,」科雷低沉地說。「而這一切差點不會發生。謝謝你,
親愛的,你拯救我免於犯下無可補救的錯誤。」
「真奇怪,」她注視著男爵。「雖然他死了,我卻不覺得這是個悲傷的場合。」
「我知道。我也這麼覺得,除了我希望他能夠知道我們將要結婚之外。」
蘿莉轉過身,嚴肅地看著他,雙手圈住他的腰。「但是,你看不出來嗎?他並不需要我
們。」
科雷點點頭。「他只需要安娜,現在他擁有了她,而那都是因為你。」他低頭看男爵,
他彷彿只是陷入自然的睡眠之中。「我去世時,看起來一定也會是一臉快樂及滿足,那也是
因為你。」他擁緊她。「但是,祈求上帝,我們一定要先在一起共度很多年。」
「不管是很多年,」她深情地看著他,「或是十年、二十年……到最後,這些都沒有分
別。別人無法搶走我們所擁有的。」
※※※
由慕尼黑來的藝術專家謹慎地研究著這兩幅畫。這兩幅畫果然讓科雷放心地把抵押城堡
的那張文件給撕了。
結果,蘿莉困惑地發現自己成了史家釀酒廠的股東之一。她提出疑問時,科雷看起來有
些驚訝。「你以為我會把錢放進口袋,卻什麼也不給你嗎?」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她坦承。「我不習慣有錢。」
「而你還自誇為富有的女人呢!」他微笑地提醒她。
「我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多有錢。」
他突然有一個不安的想法。「他們不會介意我們抵押他們的畫吧?會嗎?」
蘿莉搖搖頭。「安娜會很驕傲能夠幫忙拯救男爵的事業,特別是男爵的父親告訴她,她
配不上他之後。事情的結果真是奇妙!」
「繞了一圈之後又回到起點,」他沉思著。「他們的結束、我們的開始……還有,他們
的開始。」
她微笑著。「我很懷疑你是否真的明白。」
「在過去幾天中,我明白了很多以前我絕對想不到的事。我彷彿盲目地走在世界上,直
到現在才驅散黑暗。」
一個月之後,他們在史家城堡的私人禮拜堂完成終身大事,也就是男爵和安娜原本要舉
行婚禮的地方。
蘿莉腳上的石膏終於除去了,而且已不再依賴手杖。結婚當天,她挽著烈德的手走過通
道時,一點異樣也沒有。姚穿著一身令人屏息的白紗禮服,並捧著一束野玫瑰。
蘿莉幾乎沒有注意到週遭的人,眼裡只有那位使她心中充滿愛意的男人。從他看著她走
向他的表情看來,他也有相同的感覺。
賀斯盡職地扮演著花童的角色,但是卻突然覺得受夠了,便換上他誇張的怪獸裝,使得
婚禮變得更有生氣。有些長輩被嚇到了,但是蘿莉卻笑出聲,並宣稱婚禮中需要有一位淘氣
的男孩才算圓滿。親戚之間發出一陣討論聲,說新任男爵的夫人將會非常出色。
婚禮當晚,當賓客散去,屋子終於寂靜下來之後,科雷關上臥室的房門,並鬆了一口氣
地鎖上門。接著,他轉身看著她,她穿著白紗站在燈光下,顯得春風滿面,並因戴著他送的
珍珠首飾而更增添幾分美麗、典雅。他張開雙臂,蘿莉迎向他,仰起臉讓他親吻她。
他緩慢地吻著她,彷彿在試著說服自己這是真的,她不會由他的懷裡消失。接著,當他
確定她就在身邊並已完全屬於他時,他更是緊緊地摟住她,雙唇開始急切地愛撫著她的,不
斷探索著,直到她歎息地微分雙唇。
科雷開始解開她的禮服了。在她的幫助之下,衣服總算在驚歎聲中滑落至地板。他抱起
她,將她放到床上,用雙眼愛撫著她。她開始鬆解他的衣服,將他的襯衫脫下時,故意撫過
他的胸毛,感受流過他體內的急切慾望,她的感官亦急切地回應著他。她因熱情及愛慕而渾
身發熱,想要和他成為一體,使得他們的愛更加完整。她似乎等這一刻等了一生一世,而現
在它即將成真了。
他愛憐地撫摸她的曲線,她竟是如此完美……他不敢置信地屏息著。他的手指在她高聳
的胸部、渾圓的臀部以及修長的腿上流連忘返,他望進她的眼裡時,他瞭解到她真正美麗的
地方不在她的外表,而在於她的內心,那裡充滿對他的愛意。在瞭解之後,他再也無法法控
制住自己。他急切地呼喊著她的名字,當她回應時,他翻身至她上面,與她合為一體。
蘿莉躺在他的懷中,隨著愛情的節奏而律動著。她覺得隨著每一次敏感的愛撫,以及熱
情的低語,他們之間愛的連結就更堅固一些。攀上極樂的頂峰時,她完全奉獻出自己,對狂
喜投降,而她知道他們倆的感覺是相同的。
他們兩人如雷的心跳逐漸平息下來,滿足地依偎在彼此的臂彎之中。稍後,蘿莉起身拿
起一件絲袍披上,緩緩走到窗邊,俯瞰著萊茵河谷,一會兒之後,他也來到她身後。他抱住
她、抵著她的頭,看著夜晚的星空。明亮的月光在蘿莉萊仙女巖上灑下一層閃耀的光芒,河
水在它周圍不斷地重複著它的低語,並在流轉之後朝永恆的前方流去。
「你聽得到她的歌聲嗎?」科雷低喃。
「嗯……愛之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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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 禾林
出版日期: 1994-11
定價: 180NT
製作網站: 心動百分百
掃描人員﹕ 小琳
校對人員﹕ 小琳
錄入(keyin)﹕司藥兒
輸入人員: 逸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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