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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定永世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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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她,柔致的綠眸帶點高中的倨傲
他,承襲了貴族英挺的紳士風采
一對童心未泯的精靈
在這場躑躅、欲渴的愛戀中
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一再的驚心、止不住的激撼
她期待真情的陽光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西元一八○○年秋天北丹佛夏的沿岸,正刮著強而有勁的海風,海水直撲峭壁,行激出
朵朵白色的浪花。在此狂風的吹襲下,本地人無一不自覓藏身之所暫避風頭。
一輛小小的馬車正沿著岸邊毫無人煙的小徑奔馳,車內坐著新寡的安斯自瑞伯爵夫人—
—凌琴娜。此時,任何人見到她,都一定會以為她正因生命面臨威脅而感到恐懼萬分。然而
,事實上,她的雙眉是因怒火而蹙起。
冷得像一座冰山,絲毫沒有一點女人味。
這是婆婆對她所下的評語。她認為琴娜是一個頗富心機的騙子,為著貪圖錢財下嫁凌哈
利——也就是安斯瑞伯爵。如今,伯爵身亡,琴娜不肯將名下的遺產交還婆婆,後者更加肯
定原先的看法。
「哼!」琴娜不由自主地冷哼一聲。一個星期前聽到婆婆如此指摘她,琴娜一肚子的氣
到現在都沒消。婆婆憑什麼這麼樣說她?他們又憑什麼威脅她?就算琴挪真的變成一個騙子
,那也是因為她別無選擇。
她並不想結婚。打從一開始,便是舅舅逼著她接受這樁婚事,而她只不過是遊戲中的犧
牲品,自己撈不著一點好處……一直到現在。事實上,琴娜視頭銜如錢土;丈夫已故,對她
而言,簡直是一大解脫。凌哈利死時,他倆才新婚剛兩個星期不到。他的死,令琴娜獲得一
樣她夢寐以求的東西——那便是由自己掌握命運的力量。
得知凌哈利於成婚後修改遺囑,指定她為唯一的繼承人時,琴娜的震驚實非其他任何人
可以相比。通常,這一類的遺囑中會預設一些條款,以限制年輕新娘直接獲得遺產;然而,
凌哈利卻沒有這麼做。伯爵死於突發心臟病;如今,他所擁有的一切,全都成為琴娜的。
想起宣讀遺囑後婆峻的勃然大怒,琴娜情不自禁打個哆嗦。她當場便令琴娜簽署切結書
,要媳婦將一切的遺產全部讓渡給她,並逼著她收拾行李,趁夜離開伯爵府。然而,琴娜並
未被她嚇倒;相反地,她這麼做,反倒激起琴娜的反抗力量。老伯爵夫人一定沒能想到,一
個來自意大利修道院、年方二十一的小女生,竟然敢挺身爭取自己的權益。
不過,琴娜心裡有數,自己這份繼承權也許未必完全合法,時日一久,她可能會被婆婆
擊倒。因為這層考慮,所以琴娜才於兩天前匆匆離開倫敦。丹佛夏是她幼年生活的地方,理
所當然地成為她此刻的避風港。八年前,她由此被送往意大利修道院;八年後,她來引此尋
求片刻安寧。然而,她耳邊卻不斷響起婆婆那一聲聲冷酷的詛咒警告。
「我要親眼見到你走上絕路!我要傷害你、讓你毫無招架之力!你聽見我所說的話了嗎
?你這一輩子都要活在對我的恐懼之中,直到你斷氣的那一刻為止!你若是哀求我的憐憫與
同情,我只會以吐痰做為答覆!」
這些絲毫不帶一點感情的話語,深深刻印在琴娜心中,其效果更是令她完全無法釋懷。
她因而捨棄伯爵府的豪華馬車不用,改以租來的簡陋馬車代步,一路上尤其不敢在公眾場所
逗留,唯恐稍後有人會記起來,或加以描述。她必須馬不停蹄的趕路,唯有回到位於伊凡康
的小木屋後,琴娜才能稍稍喘口氣。狹谷裡的小木屋,是當年父親教育鄰近漁村子弟所攻得
的報償,如今只怕早已傾塌凋敝,但卻是琴娜在這世上僅有的藏身之所。
琴娜的冥想為馬車突如其來的煞車所打斷,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行,耳邊傳來車大
的詛咒聲、另一對男女的怒喝聲,隨即便是一聲槍響。琴娜懷著萬分恐懼的心情,眼睜睜的
望著車門被人推開。
伊凡講演侯爵秦麥斯與生俱來的好耐性,他度量頗大,不但能包容異己,而已常常為他
人著想;他博學多聞,視閱讀為一大樂事。同時,他亦精騎術,而巴還是健身房常客;他待
人誠懇親切,對下人尤其溫和,社交圈中最流行的風言風語卻自始至終沒有沾上他的身。
這麼一位毫無暇疵的標準男士,卻在今日面臨了所有可能的考驗。首先,天氣惡劣得無
以復加,再加上隨行的是自己的未姬妻;這一路上走走停停的情形,可是麥斯從未經歷過的
,以往,他獨來獨往,這一段路只消兩天便可走完,而今天已用去整整五天,卻連布拉德園
的影子都還沒見到。
兩個鐘頭前,車伕未能準確判斷路上一處小坑的深度,代價便是一根折斷的輪輪。前不
著村、後不著店,候爵的耐性可真是行將用盡。
「爵爺,那個蠢東西究竟還要多久才能來解救我們?」問話之人,正是侯爵的未婚妻黎
露薏小姐。
「很快吧!」侯爵捺著性子回答說。由於出事的地點不在大路上,他們被過往車輛發現
的可能性不高,侯爵因而令隨行的僕從步行前往求援。看情形,天黑之前恐怕無法抵達布拉
德園。「至少,我們都眼沒有受傷,運氣還不算太壞。」
「這麼說,我們還應該感謝上蒼,沒讓我們摔在泥地中、或是腳斷手折!」露薏的伴護
羅太太氣呼呼地說道。在露薏呱呱落地前,羅太太便已受雇於黎家,因而有時不免倚老賣老
。「馬車摔成那個樣,我們居然還能保住命,真稱得上是奇跡。」
一旁的露薏聽這話,頓時忍不住再度落淚。
「好了,好了,小姐,別再哭了。」羅太太輕輕拍著露薏的手,「小寶貝,這一趟下來
,你若沒有累病來,那才真叫奇績呢!」說到這裡,她以帶有譴責的眼神望向候酸,「爵爺
,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何堅持要我家小姐在這種時候出門旅行?天氣不好、地點不好,再加
上……」在候爵一雙黑眸的注視下,她忽然閉上嘴,想必是察覺到自己的言詞太放肆。
「洗個熱水澡,吃點東西後上床休息,我相信露薏小姐不會有事的。」候爵以不帶任何
情緒的口吻說道,同時稍稍挪動一下肩膀,以便露薏能靠得更舒服一些。「我府裡的管家和
廚師都具有一流的水平,保證能令大家賓至如歸。」
「我只知道自己接下來幾天之中,恐怕情緒者不會太好的。」露薏以硬咽的嗓音說道。
候爵輕拍一下她的臉頰,「露薏,你這幾天一直都表現得很好。我保證,明晨醒來,你
將會有一個晴空萬里的天氣,那是上蒼獎賞你多日以來的好耐性,說不定我們還可以一起去
釣魚呢!」
露薏心想:釣魚?虧你還想得出!為什麼不說要送她一條珍珠項練呢?和露薏其他的追
求者相比,侯爵確實顯得過分的保守。他既沒有寫過熱情如火的詩歌讚美她,也沒有在她和
別的男士共舞時露出吃味的表情。從認識到現在,他倆一共只跳過兩次舞;星期天時和她的
雙親一起喝過茶;接著,在參加過一次晚宴後,他表示要和露薏的父親討論一件「敏感」的
事情。父親道明原委後,露薏欣然接受這椿婚約;一方面是因為候爵為社交圈中最有身價的
單身漢,能獲得他的青睞,堪稱殊榮;另一方面,露薏已然芳齡二十有二,再拖下去只怕會
無人問津。
「爵爺,我們折回巴斯玩幾天,好不好?我好喜歡那裡的溫泉呢!」
「親愛的,恐怕不行。」秦麥斯稍稍閉上眼,以免被對方看見其中的慍色,他們兩天前
才到過巴斯的呢!這一路來,麥斯真是受夠了!他想盡一切辦法讓露薏覺得舒適,即使是現
在,露薏靠在他身上,而他卻是坐在窗口,雨絲從車頂裂縫飄下,淋得他半邊身子都濕透了
。老天,麥斯只覺自己的忍耐已經達到了極限;可是,偏偏這趟行程卻尚未抵達終點。
忽然,候爵坐直身子,並伸手撐開車窗。側耳聽半晌後,他微微一笑,隨即一擰門柄將
門推開。
「爵爺,你要做什麼?」露薏詫異地問道。
「露薏,我聽見車聲,我們很快便將脫困了!」一邊說著,他又輕快地縱身跳出車外。
「救援的人來了!」麥斯對車伕大吼道,「快把馬拉開!」
麥斯以手掌擋在額前極目向前望,只見一輛馬車正於雨中朝這個一方向駛來。於是,他
來到路中央站定,兩臂不斷揮舞,一心以為對方定會停下來相救。
然而,疾駛中的馬車未曾稍停。車伕經驗老到,識得搶匪的慣用伎倆,因而快馬加鞭地
拚命向前行。
候爵大驚之餘更意識到對方非但不想停車,甚至還打算從他身上輾過去。他的怒火於瞬
間爆發出來,拔出佩槍,未加瞄準便朝迎面而來的車伕頭頂上方射去。
馬車一個大偏轉,繞過了麥斯,而車伕亦伸出全身力氣使車停了下來,以免行出路邊。
麥斯走上前用力打開車門,卻萬萬沒有想到車裡是一名雙膝著地的女子。
「可惡!小姐,我可不是這麼就被打發的!」
聽見這滿含怒意的聲音,琴娜抬起頭來。兩人目光相接觸的剎那,麥斯的感覺是愉悅摻
有幾絲懊惱。這這真是他生平所見過最迷人的一對綠眸。
☆☆☆
琴娜的第一個反應,便是行向另一邊的車門跳出去。然而,瞥見對方手中的槍,她渾身
的勇氣於瞬間消逝得無影無蹤。
「你是誰?想要做什麼?」
「我是誰並不重要。我要做什麼,你馬上便會知道。小姐,請移到一邊去。」他的音量
之高,好似對方身在千里之外。
琴娜驚嚇過度,只知道盲目地照著他的話去做她站起身坐回椅子上,並且拚命地朝裡縮
,一心想盡量離他遠一些。
他鑽進車裡在琴娜對面坐下,瞪著兩隻大眼睛看著她,琴娜出於本能地也回忘著他。
「你的車伕差點壓死我!」他的聲音絲毫未見減弱。
「只可惜,他沒有成功。」琴娜反駁道。自己才剛剛擊敗哈利的母親,當然沒有理由向
這種盜匪示弱。
「你應該小心挑選僱用這人!」他雙眉緊蹙,然後向四周望望,「小姐,你一個人旅行
?」
「不錯。」
「真是愚不可及。在這荒郊野外,你極有可能被匪徒盯上啊!」
以眼前的情形而論,琴娜完全同意他的說法。如果對方的目的是在劫財,琴娜願意讓他
輕易得逞,她於是動手解開手套。「閣下的示範演出著實令我印象深刻;不過,你找錯了對
象,我除了一枚金戒指以外,一無所有。除非,你想把女人家的換洗衣服也列入戰利品之中
。」
他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戰利品?小姐,我看上去像是個沿路行搶之人嗎?」
「當然像!」她據實回答,同時急忙想脫下戒指,奈何顫抖的雙手卻硬是不聽指揮。
「你想幹什麼?」他大喝一聲。
琴娜嚇了一大跳;不過,膽量卻也被嚇出來不少。「你有重聽毛病不成?為什麼說話總
是大吼大叫的?」
自從懂事以來,侯爵便是為人稱道的紳士君子,彬彬有禮一直是他最顯著的註冊商標。
此時,他經歷到一份罕見的難為情。
「小姐,對不起。」他緩緩說道,「剛才的幾個鐘頭裡,我的耐性真是全被磨光了。我
向你保證,我生平從來沒能劫持、或是行搶過路上的車輛。」
聽完這幾句話,琴娜睜大的雙眼,「你模仿紳士的話調還真像呢!她的語氣絲毫不帶矯
飾。
侯爵卻被她的話氣得牙癢癢的,「小姐,我說話像紳士,那是因為我本來就是一名紳士
!」
「所以,你持搶攻擊一名手無寸鐵的女子?」她以略帶嘲諷的口吻說道。
候爵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手裡竟然依舊捏著那柄槍,於是連忙將它放入口袋中。「小
姐,很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琴娜謹慎地說,「你若是真心想要改變我對你的印象,便請下
車去,好讓我繼續趕路。」
可惜,他卻文風不動。不過,他似乎已將琴娜的責備記在心裡,因為,他的音量確實比
方才低許多。「小姐,你要去哪裡?」
「與你無關。」琴娜說,「如果你意不在搶劫我,就請讓我繼續趕路。我希望能在天黑
之前找到歇腳的地方。」
「小姐,我也有此希望。而且,我需要你的幫忙。」麥斯伸手一指窗外,「你自己看吧
,我攔下你便是為著這個理由。」
琴娜不情願地前傾上身,「我沒看見什麼啊!」
「那是因為你根本沒能看!」他一把抓住琴娜的臂膀,將她拉到窗邊,「現在,你看見
了嗎?」
琴娜當然看見了,那是一輛陷在溝裡的馬車。
「我的車軸在幾上小時前折斷了。」他說,「與我同行的,還有一位比你嬌柔千百倍的
小姐。我們希望能搭一程你的便車。」說完之後,他鬆手放開對方,目光卻不吼自主地停留
在她臉上。
說也奇怪,他總覺得面前這個人有些眼熟;然而,麥斯相當確定自己從來未見她。也許
是那一對碧綠的眼眸吧!麥斯在其中看見憤怒、傲氣、迷惑,以及一點點的纖弱。他先前為
何未曾留意到她竟是如此年輕?自己只怕是嚇壞了她了。可是,道歉的話,麥斯如何說得出
口呢?
他一手握住門把,硬邦邦地說道,「我和同行之人立刻過來。小姐,我們很快便可上路
。」
他說完之後旋即離去,琴娜一面湊向窗邊,一面自言自語道,「野蠻人。」
幾秒鐘後,她的車伕在一名陌生男子的「陪同」下,來到車門邊。他表示對方這群人不
放心由他駕車,因此,馬車將由對方來控制。迫於無奈,琴娜也只有勉為其難地接受。琴娜
望著剛坐進車裡的這名女子,立刻察覺出對方定是一位大家閨秀。
「你一定就是搭救我們的人了!」那名女子以甜美的嗓音說道,並熱切地朝琴娜伸出雙
手,「真感激你好心答應順路載我們一程。秦候爵說,你不僅心地善良,而且還是個大美人
。」
琴娜只覺得有如青天霹靂,秦候爵!竟會是他!只不過,當年他還只是麥斯少爺。兩人
最後一次相見時,他年方十九,而琴娜才十二歲。然而,琴娜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天的情
景,更不會改變自那天之後自己對他所生出的厭惡之意。
「你不舒服嗎?」露意問道。
「喔,沒有。」琴娜輕聲回答說,「只不過——有一點疲倦罷了。長途跋涉確實很耗體
力。」
「對呀,我也很討厭出外旅行。」露薏說,「我自己都搞不懂,怎麼會被候爵說動來此
一趟。」她朝窗外看一眼,隨即搖頭,「這地方落後貧窮,他若以為我會在布拉德園長住,
那可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時,車門再度打開,侯爵本人登車入座。
「爵爺,你來了。我正在對這位小姐說,待在你那棟位處荒郊外的莊園裡,日子一定會
無趣極了。」露薏說道,「布拉德園!人們不是稱它為血腥之屋嗎?聽這名字便令人想到吸
血鬼和惡夢,我可不要將它當成我們永久的住所。」
麥斯皺者眉,「這個問題在眼前來說並不重要,更何況,這位小姐恐怕不會對別人的家
務事感到興趣。」
「你們是夫妻?」琴娜脫口而出地問道。
「訂了婚。」他說完之後便以手帕拭去臉上的污泥及雨水。
「而且,我有伴護人隨行。」露意笑著說道,「噢,爵爺,羅太太呢?」
「車裡坐不下四個人,所以她暫時留在此地。」麥斯說,「到家之後,我會差人來接她
,並把我們的行李運回去。」此時,馬車開始啟動。
「我很驚訝你竟然沒有要我下車,以便空出車位供閣下使用。」琴娜話帶譏諷地說道。
麥斯將目光轉向她,心頭發覺自己滿喜歡她被激怒時的模樣,「早知道的話,我應該讓
你的車伕留在原地才對。」
「麥斯!」露薏愕然地大叫一聲,接著便堆出一張笑臉對琴娜說,「請原諒他語無倫次
,他今天真是累壞了。」她再度轉向自己的未婚夫,以近乎乞示的口吻說,「爵爺,個不告
訴這位小姐,說你剛才只是在開玩笑。她對我們真的很好呢!」見麥斯沒有任何反應,她又
轉頭面向琴娜,「請你原諒我們,好嗎?」
「小姐,我接受你的道歉,反正致歉並無花費任何本錢。至於其他的嘛……」琴娜看一
眼坐在對面的侯爵,「眼前,我只能慶幸自己沒有淋成落湯雞。」
「太好了!」露薏像個孩子似地拍著手,「我們大家都是朋友了,喔,我們都還不認識
彼此呢!就由我開始吧,我叫黎露薏。」她朝琴娜一伸手。
琴娜輕輕一握對方的手,但目光卻停留在侯爵身上。「我姓衛。」她以娘家的姓氏介紹
自己,並暗暗慶幸侯爵似乎這個姓不甚有反應。
露薏笑一笑,接著說道,「這位是伊凡康候爵秦麥斯先生。你既是本地人,想必早已聽
說過他。」
「你為何以為我是本地人呢?」琴娜訝異地問道。
「當然是因為你的口音。我對方言素無研究,但卻非常確定你沒有倫敦的口音。事實上
,你說起話來,似乎有點外國腔。你認為呢,爵爺?」
「那並不是丹佛夏地的腔調。」麥斯簡短地回答一句。
露薏卻興致勃勃地繼續問道,「衛小姐,你來丹佛夏是作客嗎?」
「是的。」琴娜回答得不甚熱中。
露意絲毫不以為忤,「這麼說的話,如果你住在附近,找們以後還會見面接。」她以眼
角瞟向自己的未婚夫,「在丹佛夏,我沒有一個女性朋友;事實上,我根本不認識任何人。
我們會在此停留一個星期。歡迎你隨時來布拉德園少坐。」
「是兩個星期。」麥斯以糾正的口氣說道。「衛小姐或許不介意,但我們不應該太麻煩
人家。」說完之後,他便將臉朝向窗外。此次回到故居,麥斯並不希望邀請任何外人。他說
服露薏前來布拉德園,是希望能藉此遠離倫敦的人群及繁瑣,讓彼此培養一份對婚姻的共同
期許。
琴娜卻誤將他的沉默,認為是不贊同未婚妻的此項邀約。剎那間,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
頭。他自以為是王公貴族,像她這等升斗小民當然不夠資格到爵府用餐、或許是拜訪。
「你會來的,是不是?」露薏急切地問道。她從未見過侯爵如此無禮地對待任何人,因
而認定是自己誤解了他的意思。
「露薏小姐,謝謝你的邀請。」琴娜以十分正式的口吻回答說,「可惜,我恐怕無法接
受。」
「為什麼?」露薏微微一蹩眉,「我向你保證,候爵和我都歡迎你來。」
「不是這個原因,是因為……」琴娜頓一頓,腦中浮出一個念頭,「露薏小姐,不是我
故意喬或是為難你。只不過……呃,候爵有沒有告訴過你,布拉德園為何被稱為血腥之屋呢
?」
露薏不甚確定地笑著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呢?當然是因為『布拉德』剛好和『血腥』
同音嘛!」
「當然。」琴娜故意表示贊同,但語氣卻十分曖昧。
「如果是因為別的理由,」露薏似在自言自語,「想必其背後定然有一段故事或是傳說
。」
琴娜等了五秒鐘後才開口說道,「露薏小姐,傳說固然美麗,但有關丹佛夏的,卻非孩
童、或心臟脆弱之人所宜聽聞的。」」
「心臟脆弱……」露薏似乎有些喘不過氣來,「你說,布拉德國有過恐怖的故事?」
「全是胡說八道!」麥斯轉過頭,臉上露出笑意,「只不過是本地人茶餘飯後閒得無聊
故意瞎掰的一些話。」
「什麼話?」露薏毫無就此打住之意。
候爵並未正面回答她。相反地,他對琴娜說道,「衛小姐,以一個外地人來說,你居然
聽說過這段傳聞,我著實覺得很意外。」
「爵爺,只要是皇家的子民,都聽說過康威爾鬼魂的事。」
「康威爾是兩個世紀以前的人。」露薏略顯失望地說道,「我還以為你們說的是現在的
事呢!」
「人死後,時間又算什麼?」琴娜以充滿哲學意味的口吻說道,「一百八十年的光陰在
靈異世界中,或許只不過是眨眨眼罷了。」
「靈異世界?」露薏喃喃說道,「怎麼說?」她忽然兩眼一亮,「你該不會是指鬼魂吧
?」
「當然不是!」麥斯以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道,「衛小姐,請不要再說這些荒誕不經的話
題,以免嚇著露薏小姐。」
「我什麼也沒說,而且,我並不準備說什麼。」
露薏卻仍不肯罷體,「你的意思是說,有人認為布拉德園鬧鬼?」
「傳說中,園裡有兩個鬼魂,對不對,爵爺?」琴娜故意裝出一副甜而膩的嗓音。
「聽說是一對戀人。」麥斯從齒縫裡擠出幾句民「據說有一名年輕女子為了愛而違反社
會道德,也因此付出慘痛的代價。」
如果神情也能殺人,琴娜此刻只怕早已屍骨無存了。然而,面對侯爵陰沉的臉孔,她依
然鼓足勇氣說道,「爵爺,別忘了她那位癡心的情郎哦。他隸屬反國王的丹佛夏,是康家派
來佔領秦氏領地的大將軍。秦家歷代效忠皇室,這位將軍卻愛上了秦家的千金。我常常在想
,這名女子究竟有多大的魁力,竟能令英武的將軍陣前倒戈。爵爺,你認為呢?」
麥斯兩眼盯著她,感覺到心跳正在加速。在自己的未婚妻面前,他不該會對別的女人動
心才對呀!這個有著一雙綠眸的小妖精,她究竟有何魔力?
「歷史上有不少男子都笨得被一個根本不值得的女人所左右。」麥斯說。
「爵爺,我倒比較欣賞有獨特的人才最為可貴。一般的凡夫俗子,不僅眼光短淺、見識
有限,而且常常欺負一些無力保護自己的人。」
這些知自琴娜口中輕輕吐出,麥斯卻聽得大有感觸。他可以察覺出對方話中有話。
「衛小姐,我們以前見過嗎?」
「我們正在談鬼的事。」琴娜說。
「喔,是的。」麥斯只得如此附和。「衛小姐,你口中所談的鬼魂,事實上是我的祖先
。不錯,那位男士是康氏一族的戰士,而女方則為秦家的掌上明珠。不幸的是,身處敵對的
雙方竟然家上彼此,也因此見棄於各自的族人和家人,最後甚至落得雙雙被押至布拉德園大
門砍頭的悲慘下場。」
「鮮血自他倆頸部激射而出,染紅了園中的每一塊石板!」琴娜回憶起幼時所聽到的故
事,「從此以後,那個地方便被稱為『血腥之屋』。」
一聲極其輕微的驚呼之後,露薏整個身子搖晃著向前傾,然後便昏了過去。
「看看你做的好事!」麥斯一面將露薏摟到胸前,一面極為憤怒地說道,「最毒婦人心
!」
麥斯輕拍未婚妻蒼白的臉頰,但後者並未睜開眼。
「露薏……露薏……親愛的。」麥斯喚道。
琴娜自手提袋中取出一隻小罐,「這是嗅鹽,我從來沒用過它。」她一面硬邦邦地說道
,一面將小瓶湊到露薏的鼻前。
露薏在一陣急咳後醒來,「唉!真難受,我好想吐!」』「現在不可以!」麥斯的口氣
有點嚴峻,「地方太小。」
露薏頓覺委屈無比,突然之間便哭了起來。
「親愛的別哭嘛!對不起,你有權利生我的氣,是我不對。來,把你的頭靠在我肩上,
好好休息一下。」他替露薏除去軟帽,並輕拍她潤濕的臉頰,「這樣是不是好都了?你一會
兒就沒事了。很抱斯,我們所談的事令你感到不舒服。」
「那個故事好恐怖!真的好恐怖。」露薏哽咽地說道。
「親愛的,我保證,我們從此再也不談這件事。一個字都不說。」
「一個將要做為家的地方,竟然有那麼一個令人毛骨聳然的名字。」露薏已平靜不少,
「爵爺,你一定要替它換個名字,而且必須是在我們結婚前就換妥。」
「好,親愛的。」麥斯說話的語氣顯得有些無可奈何。
他用力呼出一口氣,轉眼望向窗外,只見雨勢已然暫停,午後的陽光將天際的雲朵全鑲
上一層金邊。遠處矗立雄偉的,便是他已睽違達十年之久的故居。那一堵堵的石牆、一座座
的煙囪,令麥斯心頭忽然湧起一股感情。剎那間,他心中雪亮,不論未婚妻怎麼說,他永遠
都不會改變這座莊園的名稱。
目光轉回車內的琴娜,只見她雙臂抱胸、一言不發地坐著。麥斯從她方才說話的語氣中
感覺到,她和布拉德園有著某種關聯。她究竟是誰?
☆☆☆
馬車突然停下,琴娜從瞌睡中驚醒,發現侯爵和露薏正低著頭在小聲說話。
「親愛的,別擔心……我保證羅太太在晚餐前便會趕到。來,我們得下車了。」
「我寧可回去。」
「親愛的,那是不可能的嘛!不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都會在你身邊保護你。我這麼說
,是不是能替你稍微壯壯膽?」候爵的語調很溫柔。
露薏靠過來輕輕一碰琴娜的手臂,「謝謝你,你真是難得一見的大好人。答立我,你一
定會來看我,好嗎?」
琴娜刻意避開候爵的目光,「露薏小姐,只怕我得辜負你的美意。不過,」眼見對方即
將再有堅持,她連忙加上一句,「我保證一定會考慮。」
麥斯開口時,聲音出奇的平靜。「衛小姐,我和露薏都非常歡迎你來,我相信我們後會
有期。」他稍稍停頓一下之後說道,「為著不再耽擱你的行程,我的車伕會繼續送你到目的
地,至於你的車伕,我會命人好好照顧他,直到馬車送回他手中為止。衛小姐,祝你晚安。
而且,謝謝你。」
「爵爺,說得好。」露薏笑著說道,「我們走吧,鬼魂還在等著和我見面呢!」
馬車開動後,琴娜將車窗推開,不在乎窗外的絲絲涼意。就在車道轉彎處,她不經意望
見主屋右側的花園有一扇門半掩著。令她感到訝異的是,園中映出燭光,一對男女正在翩翩
起舞。他們的服裝相當怪異,女的穿著一襲約於一百五十年前流行的蓬蓬裙;男的則是一身
中古武士打扮。琴娜心想,爵府中定是在舉行一場化裝舞會。她還沒來得及再看第二眼,馬
車已轉道向前駛去。
琴娜關上窗靠回椅背上,忽然想起自己方纔所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首先,不會有人在
花園裡點蠟燭;其次,深秋的暴雨過後,人決不可能在戶外舉行舞會。
一定是她疲累過度眼花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母親曾形容他們的家是一個連教堂老鼠都不願意停留的地方。此刻,站在形同廢墟的小
木屋前,母親的話再度於琴娜耳邊響起。強忍了好幾個星期的淚水終於在眼眶裡開始打轉;
如今的她,一無所有,憑什麼去和婆婆斗呢?
「女士,請原諒我多嘴。不過,這地方根本不能住人嘛!」車伕提高音量說道,「也許
,順著這條小路下去,還會有別的小木屋。」
琴娜幾乎忘了身邊還有別人。她抬起頭,「嗅,不,這正是我要找的地方。麻煩你把我
的行李拿下來。」
「女士,你該不是想要在此留下吧?」他以充滿狐疑的口吻問道。
琴娜有著一種萬分不耐煩的感覺。「我當然是!」她硬邦邦地回答。因為,她沒有別的
地方可去呀。鄰近的村莊太小,根本沒有客棧;而她並不想寄宿鄰居家中,免得必須面對回
答不完的問題。
「可是,女士,」』車伕一面下來,一面說道,「你不能留在這裡呀。」他望一眼面前
的斷垣殘壁,「這種地方,連流浪漢都不屑一顧,更逞論是一位淑女。」
琴娜強擠出一抹笑意,「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女士,不是愛囉唆,但是,我如果把你留在這裡,爵爺若是知道了,一定會不高興的
。」
「這件事與爵爺無關,請你別再提起他!」琴娜不悅地說道,「總而言之,我要留下。
麻煩你把我的行李放到門裡,以免下雨時淋濕。」
車伕轉身走開,嘴裡還嘀咕著,「裡面、外面,還不都是一樣;果真下起雨來,那一點
茅草屋頂能擋得住多少?」
琴娜走進玄關,撲鼻而來便是一股腐臭味,她連忙掏出手帕摀住鼻子。
「定是有什麼東西爬進來,結果卻死在裡面。」車伕將她的一隻行李箱和皮質袋子放在
地上。
「九年之間難免有些變化。」琴娜說道。至少,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便是她變得有
錢了。如今的她,是安斯白瑞伯爵夫人,一位富孀。「小木屋需要的,只是改善它的通風設
備。我明天步行到村子裡去僱請一批工人來做這些粗重的工作。當然,我會順便買一些日用
品,例如食物,例如食物、掃帚、玻璃、窗簾和地毯。」說到這裡,琴娜臉上湧出一抹發自
內心的微笑。
「但是,你仍舊缺少床、浴室、水和火。」車伕老實不客氣地指出。他環顧四周,「只
怕邊野狗都不會把這裡當成家。」
琴娜被他潑了一盆冷水,因而甚為不悅地說道,「別再說了!這是我的家,請你不要隨
意批評。你既已完成任務,還是請回吧!」
「女士,我真的無法說服你改變心意?」
「我懂得如何生火。」琴娜聽得出來,對方儘管是個陌生人,但關切之情卻相當誠懇。
「有了火之後,飛禽走自然不會來打擾我,至於寂寞嘛,我早已經習慣了。」
「我從來沒提過寂寞的事;我只是說,這地方不適合你這麼一位女士來住。你想想看,
若是你丈夫看到這種情形,他會怎麼想?」
「我——我沒有丈夫。」
車伕瞇起眼望著她,許久都沒有說話。
「喂!」琴娜不耐煩地叫他一聲,「你打算在這裡站一上晚上不成?我還有事要做,你
快走吧!」
車伕先是一怔,隨即一抓住推帽沿,「晚安,夫人。」說完之後便轉身離去。
☆☆☆
晚餐,羅太太對麥斯說道,「爵爺,露念薏小姐的臉色不太好,大概是疲倦過度,如果
不早些她上床休息,我擔心她會累出病來。」
彷彿是唱雙簧似的,露薏聞言立即起身。麥斯也只好跟著站起來。「喔,爵爺,是的,
請原諒我先告退。」
麥斯勉強忍住滿肚子不高興;他原本指望能於飯後和露薏偎在燼前靜靜地坐一會兒他語
氣中的的失望之意極其明顯,令露薏實在說不出任何推拒之詞。「好吧,爵爺。」她轉身對
羅太太說,「你先替我把棉被暖好,我待會兒就上來。」
「是,小姐。」羅太太轉身上上樓。
麥斯很高興如此輕鬆便說動她,於是張開雙臂走過去,「很高興與你願意留下來。」他
握住未婚妻柔嫩的小手。「你看上去真美,令我幾乎忘了你曾經歷過麻煩重重的一天。」
露薏沒有說話,僅報以微微的一笑。
麥斯受此鼓勵,因而將她拉近自己,並低頭吻向她。誰知露薏在意外之餘將頭一偏,麥
斯只輕輕地觸及她的臉頰。不過,麥斯並未就此打住,他在露薏耳邊用力一吻,甚至發出「
嘖」的一聲。
「爵爺,拜託你!」
麥斯抬起頭,一道眉尾朝上翹,「怎麼了,露薏?你不喜歡我嗎?」
她抬眼望著麥斯,雙頰湧起兩朵彤雲。「不是的,爵爺。」
「既然不是,親愛的,那是為什麼呢?你用不著害怕自己的丈夫吻你呀!」他柔柔地笑
著說道,「接吻是一件令人愉快而舒服的事,我打算要讓你好好享受一番呢!」
露薏望著他,突然感到一股懼怕,提心自己會被他那一張嘴所吞噬。她不由自主地朝後
退一步。
「露薏!」麥斯未曾鬆手,「來嘛,只要簡簡單單的一個吻,然後我們便像朋友一樣地
握握手道晚安。」
見他說得如此慎重,露薏這才稍稍鼓起一點勇氣。她於是將雙手抱在胸前,抬起頭、閉
上雙眼。
麥斯見她這副仿若祈禱者的模樣,忍不住想笑出來。他低下頭,極小心地吻上她的唇。
然而,他卻失望地發現,她的雙唇和孩童的沒有兩樣,完全激不起麥斯的絲毫興奮之情。他
十分不願接受這個事實,於是再拉近她,並稍稍加深自己的吻。在麥斯的感覺裡,她有如剛
出爐的萍果派,上面還淋了甜甜的奶油——雖然不錯,但卻不是令人亢奮的材料。
麥斯不死心,仍希望能找出他倆之間的一點可能性。他張開雙唇,以舌尖輕輕地碰一下
她。
露薏頓時有如觸電般渾身僵直,並隨即睜開雙眼冷冷地說道,「爵爺,你不該如此調戲
我。」
「調戲?」他以不敢置信的口吻說道,「露薏,難道你以前從來沒有接過吻?」
「也許有,」她避重就輕地回答,並垂下眼瞼,「有過一兩次,都是別人趁我沒有防備
的時候所發生的。」說到這裡,她忽然抬起頭,「但是,爵爺,那並不代表你就有權輕侮我
!」
麥斯聽完她的話,心頭不悅。因為,他發現露薏之所以這麼說,只不過是想逼他道歉而
已。「你認為我的吻是一種輕侮?」
「我認為你這種行為一點也不光明磊落——」她雙頰氣得發紅,「而且,根本不能被接
受。我希望你能保證絕不再做這種嘗試。」她以雙掌擋住他,「不,爵爺,這件事到此為止
,我們都別再談它。我保證,明晨一覺醒來,我已然將它忘得一乾二淨、爵爺,晚安。」
麥斯沒有強留她,心裡的感覺很複雜,有一點懊惱,也有一點不滿。他為自己斟上一大
杯白蘭地,並說道,「她不喜歡接吻。」酒液滑下食道,暖暖地進入胃裡。麥斯腦海中浮起
以往和他接過吻的一些女性。不知不覺中,他腦海中的影像竟被一雙綠眸所替代。他微蹙雙
眉,記不得哪一位情人有著這麼一對眼睛。接著,他終於想到,這雙眸子的主人,原來是今
天在馬車中相遇的那名女子。
麥斯不驚訝自己會想起她;而且,他放任對方的倩影在自己的腦海中浮現、擴大。
不知何時,屋裡忽然有些涼颼颼的。麥斯起身走到壁爐邊。她自稱是衛小姐,但麥斯明
明看見她手上戴著戒指;而且,在她以為麥斯是搶匪時,還甚至想將它交出來呢!難道,他
看上去真的那麼壞嗎?
麥斯明白,週遭的人都視他為一位彬彬有禮的君子。然而,這樣的形象是他辛苦多年、
努力修飾為自己所換來的。沒有人知道他個性醜陋的一面,也不會再有人因為他的醜惡而受
罪。十年以前,偶爾的一次鬆懈聽造成的影響,令他迄今難以忘懷,而且一直無法原諒自己
。麥斯在腦海中問過千百次,不知道那個可憐的小傢伙怎麼樣了?他恨自己,為什麼要讓那
樣的事發生!
耳邊突然傳來玻璃破裂的清脆聲響,令他大吃一驚。低頭一看,卻發覺自己的大拇指竟
捏碎了酒杯;當然也割傷了自己。麥斯放下酒杯,以手帕拭乾血後,他發現傷口並不深,不
需要敷藥或是縫合。於是,他將手帕緊緊纏繞在傷口上以止血,然後快步走出客廳。
門扉關合所引來的陣風將燭火吹得暗而復明,窗邊的沙發椅中亦出現兩個人影。
☆☆☆
「親愛的,你覺得如何?」將軍一面站起身,一面說道。
「我不喜歡她!」夫人問答說。
「那位寶貝後代子孫呢?」
「噢,」夫人的語調頓時柔暖不少,「他好帥,對不對?」
「才沒有呢!」將軍厲聲說道,「他徒具成人的軀體,骨子裡卻仍舊嫩得很。你有沒有
注意到,他竟讓那個女娃兒溜走?還有那個吻,哪能算接吻嘛!」
「不妨說是一個嘗試性的吻吧!」夫人說,「不過她並沒有給他太多鼓勵。」
「從何時起,男人需要女人鼓勵才會展開攻勢?沒面子,這便是我的感覺,是我自己的
骨肉害得我沒有面子!」
「將軍,你只是期望過高。麥斯還年輕,他缺乏——經驗嘛!」
「大概從我們那一代之後,倫敦便沒落了。他早該留在鄉下和農村少女混一混,如此一
來,他便會知道如何應付女人。」
「喔?請問閣下,你在追求我之前和哪一個農村少女鬼混過呀?」
將軍微微一笑,「親愛的,有些男人天生有這種本事,而有些女人呢,」他伸手輕捏一
下夫人的臉頰,「天生會應付這種男人。」
「我們所談的是麥斯。」
「也就是說,我們正在談無能、差勁和愚蠢!」
「我不同意。麥斯渾身充滿男人應有的熱情與魅力。你難道沒有察覺出來,他對另外某
個女性感到興趣?」
將軍聞言一笑,「我看見他出現過亢奮的現象。」
「將軍,我的意思是說,麥斯是個有血有肉的男子漢,當然具有男性的本能反應。況且
,他和你身體流動著同樣的血液啊!」
「省省吧,他姓秦。」將軍皺起眉,「就因為秦家那批人,害得我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
相認。」
夫人輕輕一扯他的衣袖,「親愛的,為此我永遠都得抱歉。但是,你得感謝我的族人將
你我的孩子藏起來,並在康氏敗落後立他為唯一合法的繼承人。」
「那是因為你們秦家生不出一個兒子來!照理說,那個繼承侯爵之位的人,應該姓孟!
」
「還不都是一樣的嘛。」她柔柔地說道,「在麥斯身上,我看到一些你的影子。當然,
你們髮色和體型並不一樣;但是,你可曾留意到你和他有許多相似之處?就像是一條有著許
多伏流的江河,有不少特質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將軍一把摟住她的柳腰,「伏流?我們不妨讓它們曝光,如何?」
「首先,我們必須確定他不娶那個骨瘦如柴的小個頭為妻才行!」
「親愛的,你吃醋了?」
她抬頭一笑,並以指尖輕觸他的雙唇,「親愛的,我確實很嫉妒呢!你當初能夠幸運地
遇見我,麥斯如今便應該能幸運地遇見一位足以與他匹配的女性。同時,我也會讓她有機會
使麥斯的風采曝光,就如同我現在要對你所做的一樣!」
「我們不能太早便嚇壞那個小妮子。」將軍說道,「麥斯需要有個對象來練習如何應付
異性。」
「替他買一個倫敦的騷貨不就結了!」夫人展開雙臂抱住對方的頸項,兩人的唇緊緊地
粘在一起。
☆☆☆
「爵爺,我並不想這麼晚還來打擾您。」車伕緊張兮兮地以眼角餘光打量這間豪華的臥
室。「你交代過,說我可以留在村裡過夜,但是,我心時一直非常不安,根本沒能辦法休息
;因為,那位女士獨自一個留在那個地方。」
「你最好從頭開始把話說清楚一點。」麥斯說。
車伕將自己和琴娜的對話,以及在小木屋中所見到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所以,爵爺,我別無選擇,只好讓她一個人留在那裡。但是,我卻一直想起這件事。
再加上天氣愈來愈惡劣,我只好來找您,想尋求您的指示。爵爺,如果您覺得有必要,我很
願意回去接她。」
「固執的女人!」麥斯忿忿地說道,「真該死!我幹嘛攔下那輛馬車呢?」他喝一口床
邊杯中的白蘭地,「我自己去找她。」然後,麥斯抬起頭,「謝謝,你去休息吧!」
車伕遲疑地問道,「您不需要我帶路?」
麥斯搖搖頭,「你說得很仔細,我大概還記得那個地方。那座小木屋原本屬於我兒時的
家教老師,我會找到的。」
「好吧,爵爺,明天早上若是有什麼事需要我……」
「放心,我自然會派人去找你。」
☆☆☆
琴娜於睡夢中發出喃喃囈語。她整個身子有如煮熟的蝦子般縮在一起,只囚擔心蜘蛛或
是其他小蟲一類東西的侵擾,她被迫以皮箱為床、以手提袋為枕,如此將就地折騰許久方才
入眠。
夢裡,她再度置身於伯爵的倫敦官邸。推門而入,只見屋裡有兩位令她心驚膽戰的男士
。其中之一是她丈夫的表弟布柏西,他於哈利過世後繼承爵位;另一位則是她婆婆的密友尼
傑。琴娜認識這兩人還到一個月,但卻為著不同的理由厭惡他倆。
布帕西是個十足的紈褲子弟,由於生活糜爛,年輕的臉上已顯現若干痕跡;然而,覆額
的金髮,加上說不完的甜言蜜語,令不少的女姓對他趨之若騖,琴娜卻視他為糞土。自她到
達倫敦的第一天起,柏西便毫不掩飾想把她弄到手的企圖,無論任何場所,他總要藉機吃她
豆腐;甚至在哈利剛下葬的當天傍晚,他便藉酒裝瘋,要求琴娜做新任伯爵的情婦。琴娜忍
無可忍,當著眾人的面狠狠甩他一耳光。從此以後,柏西便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此時此地
再見到他,琴娜的嫌惡之心油然而生。
方尼傑正站在柏西身旁,童山灈灈的頭頂映著燭火發出亮光。這人頭腦不錯,但心地卻
相當邪惡。在倫敦的上流社會裡,大家都對他畏懼三分,只因他為人自私、陰險,而且非常
自負。
「丫頭,過來!」老伯爵夫人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琴娜走近後,老夫人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眼,「你看上去像個死人一樣!希望你可不是
生病了;別妄想以生病做藉口,以便能在我家裡游手好閒。丫頭,你想清楚了嗎?」
「是的,夫人。」琴娜說,「我已以想清楚了。」
老夫人乾癟的嘴角擠出一抹笑意,「這才是我想聽到的話。尼傑,給這個丫頭一枝筆,
她願意簽字了。」
琴娜緊握雙拳,強迫自己鎮靜地說道,「老夫人,很抱歉,我並不願簽署任何有損我身
為伯爵遺產繼承人權益的文件。」
老大人雙眼瞇成一條線,「你要多少?」她的語氣出奇地平和。
「多少?」琴挺直腰桿。
「買斷你的貪婪呀!哼,你萬萬沒有想到我會如此大方,對不對?」老夫人冷笑著說道
,「什麼樣的貨色我沒見過?你只不過比她們更糟一點而已。你出個價吧!我們就此做一了
斷,大家也可以下必再演戲!」
這番話令琴娜感到震驚莫名,「你難道不怕別人說閒話?」
「誰敢說我的閒話?」老夫人說,並同時回頭望一眼方尼傑。琴娜看不見老夫人的表情
,但卻看見方尼傑面露惶恐地朝後退一步。老夫人再轉過頭來時,表情溫和如牛奶的表面,
「小美人,你長得的確很美,尤其是那一頭烏溜的長髮。說不定,你的祖母、或是外婆曾和
某個吉普賽人有染呢。難怪我的兒子會不顧我的反對非娶你不可。你或許有本事攀上更高階
層的人,比方說,侯爵、甚至公爵。只不過,你所想要得到的卻不是婚姻。」
「你明知道我根本無意嫁給你兒子,若不是因為我舅舅——」
「他該死!」老夫人激動地大吼道,「他是個無賴!只要有好處,他甚至會不惜出出賣
自己的親生骨肉!」她用力拍擊座椅的扶手,「我倒很想知道他是如何說動我的兒子去娶一
個來自修道院的孤女,你倒說給我聽聽看!」
「夫人,您知道的絕不會比我少。舅舅來到意大利時,手裡已擁有你兒子簽好名的婚約
。我為何接受這椿婚事?不瞞你說,是因為我想擺脫舅舅所加諸在我身上的束縛。」琴娜是
不退縮地迎向老夫人的凌厲目光,「你應該捫心自問,你的兒子娶我為妻之後有什麼好處?
」
「好處?什麼好處都沒有!」老夫人傾身向前,「而且,你也不會有任何好處,除非你
肯開個價,你嫁入我家才一個星期,付給你五百英鎊應該很足夠了吧?」
此時,敲門聲響起。
「進來!」老夫人不耐地大喝一聲。見管家推門而入,她又加上一句,「不是告訴你,
不准打擾我們嗎?」
「很抱歉,老夫人。但是,有位齊約夏先生來了。他說是應伯爵夫人之請而來的。」
「他說謊!立刻請他出去!」
管家以悻悻然的眼光望向琴娜。
「老夫人,我相信那位先生是來找我的。」琴娜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老夫人含恨望著琴娜,「是嗎?居然稱你為伯爵夫人,哼!」
「這是我合法的頭銜。」琴娜說,然後迅速轉向管家交代說,「請齊先生進來吧!」
「只要他踏進這個門,我就立刻開除你!」老夫人咆哮著。
琴娜緩緩轉過身,「這是我的家,我有權決定可以請誰進來。」
一陣短暫的死寂之後,老夫人竟然笑著說道,「這丫頭沒能懷孕。」老夫人對那名男子
說道,「我早已暗中觀察許久,不過,我要的是證據。醫生,我找你來,便是為著這件事。
」老夫人的目光回到琴娜身上,「就算我看走了眼,也還有別的辦法可以將你趕出去對不對
呀,柏西?」
布柏西朝前跨出一步,臉上充滿自信的神情,「姑媽,那是當然。」他衝著琴娜邪邪地
一笑,「大家都知道我非常喜歡表哥的小新娘,她若是真的有孕在身,我很樂意宣佈那是我
的種。」
琴娜此刻的感覺並非震驚,而是恐懼。她沒有懷孕這件事並不足以構成遺囑失效的要件
;但是,醫生卻可以檢查得出——她仍是處子之身!
教會以及民法規定,未經同房的婚姻若是經舉證屬實,利害相關人士可以主張婚姻無效
。若被老夫人掌握實情,琴娜將落得一無所有。
這太不公平了!琴娜絕不容許老夫人自她中奪走一分一毫!
她轉身面向柏西,臉上露出一抹極其嫌惡的表情。「表弟,你若認我會著別人而拒絕你
的追求,那你可真是個大傻瓜。不過,你若是真的決定要對付我,請你先想清楚,因為我有
足夠的力量使你成為全倫敦的笑柄。」
布柏西張口結舌的望著她好一會兒,許久之後才認命似地緊閉雙唇。
「齊先生是我的私人律師,我僱請他來保障我的合法權益。如果我不能在自己家中接見
他,便只好另覓他處;因為,老夫人,我還不至於狠心到把老人家丟到大街上不聞不問。」
室內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老夫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終於氣得自椅子上站起來,「你竟敢威脅我要把我逐
出家門?」她指著琴娜,以飽含恨意的沙啞嗓音說道,「我要親眼見到你走上絕路!我要傷
害我,讓你毫無招架之力!你聽見了嗎?你這一輩子,都要活在對我恐懼之中,直到你斷氣
的一刻為止!你若是哀求我的憐憫與同情,我只會以吐痰做為答覆!」
夢境到此刻結束,但婆婆的那番話卻一在縈繞在琴娜耳際、揮之不去,她在驚恐中嚇醒
過來。睜大雙眼,她不斷告訴自己夢境已經過去了。然而,老夫人的恐嚇卻依然迴盪在風中
。
琴娜只得起身,張開雙臂一心想尋找小木屋的門扉。然而,觸手所及的,只不過是一片
漆黑,以及冰涼的夜風,雨水也好似湊熱鬧一樣點點滴在她臉上。不一會兒,她聽見遠處傳
來模糊的馬蹄聲。有人穿過荒郊野地朝這邊而不——是真的?抑或又是另一個夢?
想起婆婆的話,琴娜頓時渾身一陣哆嗦。她早已懷疑有人跟蹤自己;說不定,婆婆所雇
的殺手已發現她的蹤跡,而這裡地處偏僻,正是殺人滅口的理想地點。
琴娜愈想愈害怕,於是拔足狂奔,一心想逃往鄰近的村裡尋求庇護。黑暗中,她根本看
不清方向。一個不小心,她扭傷了腳踝,整個人跌進泥溝中。儘管心頭充滿了懼意,但琴娜
仍忍不住哭著說道;「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一陣掙扎後,琴娜終於爬出泥溝。此時,馬蹄聲也愈來愈近了。她想趕快逃開,但疼痛
卻令她難以舉步。天際突然一亮,閃電劃過,將四下照得一清二楚。琴娜看見馬上之人果然
是一名男子。黑暗於瞬間再度籠罩大地,琴娜的心跳得飛快,似乎就要自胸腔中跳出。一會
兒之後,她聽見有人低聲咒罵;原來人仰馬翻。馬兒想必扭傷了腳,正失聲發出痛苦的嘶鳴
,而它的主人則是一連串的詛咒聲不斷、琴娜覺得這個人的聲音相當熟悉,但卻不敢相信來
人真的是他。
藉著另一次閃電的瞬間,琴娜總算確定了那名騎者的身份。她出於本能地朝他走過去,
沒想到腳卻立即傳來一股椎心刺骨的劇痛,琴娜因而叫出聲來。
聽見這個顯然由女性所發出來的呻吟聲,麥斯迅速地轉過身,「小姐!你在哪裡?快回
答我啊!」
然而,琴娜由於疑懼過度而不敢出聲,唯恐自己一時眼花認錯了人。
「你究竟是誰?快說話聽!」
琴娜緊咬下唇,轉便想跑開。可惜,她的足踝卻不肯配合,才跨出一步使整個身子朝前
撲倒,眼看著便要再次摔倒在地上。
巧得很,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剛好及時將她由後面抱住,使她免於摔跤之苦。那人將她
轉個身。
「不!不要!別碰我!」琴娜使出最後一點殘留的力氣,又踢又打,一心想掙開對方。
「小傻瓜,別亂動!」
琴娜不理會他的命令,依然自顧自的捶打不休,直到對方勒緊雙臂令她無法呼吸時,才
不得不停下來。
「衛小姐。」他較為溫和地稱呼道。
「我……我……你是秦侯爵?」
「若是早知道你會如此接待我,我真該留在家裡別出來!」
「侯爵。」琴娜傻楞愣的低聲說道。她似乎仍不太敢相信這是真的,於是伸手去摸對方
的臉。最先觸及的,是他那有如希臘神像般挺立的鼻樑,接著便是倔強的雙頰。就在此時,
麥斯忽然抱著她朝地上撲倒。接著,一聲巨大的雷響差點將他倆震聾。
麥斯的坐騎受到驚嚇,跳起來掙脫他手中小的鋼繩,旋即消失在黑暗中。麥斯很快地站
起身,卻為時已晚,這一切彷彿還嫌個夠,大雨也先在這時候前來湊熱鬧。天空有如開了一
個大洞,滂沱的雨勢一發不可收拾。
「可——惡!」麥斯忿忿地大吼著,「你這該死的畜生,快給我回來!」他用力吹出口
哨,但馬兒卻愈跑愈遠。
眼見無計可施,麥斯於是轉身抱起地上的她,藉著頻頻出現的閃電照耀下,總算來到車
伕所形容的那棟小木屋。然而,眼前的景象卻令他心頭一涼,別說屋裡沒有仟何一樣傢俱,
甚至邊屋頂都只剩下一半。麥斯沒有其他的辦法,只好席地而坐,以背靠在門邊的牆上。他
一面擔心懷中的人會不會凍壞了,一面祈禱黎明和救援能快點到來。
☆☆☆琴娜幽幽醒來,雙眸仍然緊閉。她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心中好生害怕自己又在作
夢,如果稍稍移動,便會引發更多恐怖的事,漸漸地,她察覺到另一個心跳的聲聲——就貼
著她一邊的耳朵;同時,她還感覺到一縷過熱的鼻息輕拂過她的臉頰。琴娜不知道自己身在
何處,也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於瞬間變得好僵硬。雖然這個動
作輕微得幾乎察覺不出來,但疼痛卻極其敏銳地反應到她全身,琴娜輕輕呻吟後睜開眼。
她第一眼瞧見的,便是秦麥斯的臉龐,琴娜甚感驚異,因而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
麥斯在琴娜渾身一僵的剎那間已經清醒過來,望著她那有如雨潭湖水的大眼睛。腦海中
原來打算對她說的話早被忘得一乾二淨。麥斯伸手到她勁間探一探她的脈搏,由於她的肌膚
實在好溫潤柔嫩,他捨不得把自己的手移開。
琴娜並不想開口說話;尤其在眸望著他的雙眼時,言語已嫌多餘。此刻絲毫不覺得對方
是一個令自己永遠不會忘記、也不會原諒的敵人。在她現在的感覺裡,他不但前來找尋她、
甚至還救了她的命;否則,只怕琴娜會被雷電擊斃。
麥斯的手掌緩緩向上移,終於貼上她的臉頰。
照理說,如此放肆的行為定會令琴娜勃然大怒。但是,她沒有,也不覺得自己有理由生
氣。麥斯的手指輕輕撫摸她的眉尖,琴娜感覺自己的頰邊有些潤濕。是淚水?還是雨滴?她
不知道,她的雙唇抖顫,無法說出心裡想說的任何一個字。
麥斯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雙眸深處,只覺得自己似乎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另一個人類,而
此刻正是他的第一次。見她雙唇微顫,他輕輕皺著眉,指尖帶著愛憐按上她無助的唇角。琴
娜的櫻唇經他一碰,旋即緩緩張開,一股溫暖的氣息直撲他的指尖,令麥斯渾身激發出興奮
的感覺。
他想起露憊的吻,也想起自己在吻著未婚妻的同時,腦中卻在猜測和這女人親吻會是一
種什麼樣的感覺?麥斯一向不是莽撞行事的人,但此刻他卻按捺不住自己的行動。他緩緩低
頭,好輕、好輕地吻向她的唇。
和他雙唇接觸的感覺,著實令琴娜大吃一。但是,他的吻卻有如蜻蜒點水。琴娜覺得意
猶未盡,於是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他的臉頰。
麥斯毋需更進一步的鼓勵;況且,他此刻渾身血脈僨張,彷彿有著無窮的精力卻苦無地
方發洩,這是他從未經歷的現象。麥斯再度吻上她的唇;這一次,他毫不猶豫。
琴娜滿足地輕歎一聲,亦以同等的熱情回吻著他。麥斯覺到她的反應,立刻乘機將舌尖
輕輕伸入她的口中。就在麥斯舌尖的一進一出之間,琴娜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刺激與快感。接
著,麥斯的雙臂將她愈抱愈緊,琴娜清楚地覺察到他的飢渴與需要。剎時間;她忽然感到害
怕,甚至連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何在。
「求求你!」她急急地喘著氣說道。
麥斯如夢乍醒,心裡卻莫名其妙地有些懊惱。不過,他深深吸進幾口氣,只覺自己從未
比此刻更有活力。他握住琴娜的手,不讓她有縮回去的機會;因為,他渴望她的碰觸與撫摸
,愈狂野愈好。他以另一雙手解開自己的外套及襯衫,然後將她的手掌中在他胸前的肌膚上
。
「我要你摸我。」他的嗓音沙啞。麥斯不知道如何告訴她,怕的是會嚇著了她。但是,
他多麼希望她的纖纖小手能撫遍他全身的肌膚。麥斯曾和一打以上的女人有過魚水之歡;然
而,此刻,他最想要的,卻是能立即和眼前的她合為一體;似乎唯有如此,他的生命才得以
完全。他故意不去理會那一雙綠眸裡的遲疑和迷惑,再次喃喃說道,「碰碰我,我也將會碰
碰你,只是碰一碰而已。」
不待她有所回答,麥斯的手掌已覆上她的前胸。儘管著層衣物,他依然能感覺到她柔軟
而富有彈性的乳房,而小小的櫻勒也在他指尖的挑逗下變得堅挺,證明她並非對他毫無感覺
。
琴娜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她知道自己應該制止他、應該對他說「不」。但是,他的指
尖似乎有著萬千魔力,令她覺得渾身燥熱、但卻很舒服。琴娜不自覺地搓揉著他健碩而結實
的胸肌,好似在回應他的撫摸。麥斯再度吻上她的唇時,她有著一股如釋重負的感覺。就如
同大旱之後初逢甘霖般的舒暢。
許久之後,麥斯強迫自己抬起頭來。事實上,在第二個吻尚未停止前,他便已察覺到體
內那股隨時可能爆發的飢渴。然而,地上粗糙不堪,他倆此時都疲累不已,更重要的是,他
不確定她身上的傷勢究竟如何。同此,不論他有多麼瘋狂地想和她共赴雲雨,麥斯都必須捺
下性子等一等。但是,親愛的上帝啊!他如何能忍得住這待的煎熬呢?況且,就算他願意等
,那一刻真的會來臨嗎?
麥斯一直等到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後才將目光移回她臉上,同時赫然想起她手上戴有結
婚戒指。老天,她是個有夫之婦啊!自己怎麼能連這個都忘了呢?難怪她懂得如何激發異性
的慾火。她的丈夫是否知道妻子在外行徑呢?
「我相信一定有不少男人說過你很美。」麥斯說道,「現在的你,更是格外的美。我不
會忘記這一刻……但是,上帝啊!我真希望自己能忘得掉!」語音未落,他再一次狠命地吻
住她。他抬起頭時,琴娜依舊沒有說什麼。她看到麥斯臉上閃過的一連串表情,但不明白它
們產生的原因為何。他閉上眼,將頭靠回牆上;許久之後,琴娜聽見他均勻的鼻息,心知他
已再度入睡。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琴娜坐在行李箱上,低頭望著麥斯替她包紮扭傷的足踝。約莫一個鐘頭前,琴娜醒來時
發現自己竟睡在侯爵的懷裡,頓感震無比。她依稀記得自己夢見被一名英俊的男士擁吻,直
吻得她腦袋發暈、渾身有一股說不出的暢快和刺激。但那只是夢境而已,真實世界裡的這幅
情景可直把她嚇壞了。她連忙便要坐起來離開。他的神情有異,然而他並未主動解釋自己為
何在此,反而起身將琴娜放在地上坐好,動手扯去她的長袍,檢視她腳部的傷勢。見她已的
踝骨淤青且紅腫,他二話不說,便從琴娜的行李箱中取出一件最心愛的內衣逕自撕成布條。
「我的腳大概沒斷吧,你認為呢?」琴娜問道。
「我不是醫生,所以不敢確定。」他硬邦邦地回答。
「爵爺,很謝謝你趕來救我。」琴娜強迫自己以平穩的聲調說,「暴風雨大概帶給你不
少麻煩。」
他抬起頭,「衛小姐,你一點也不記得我來到這裡的事?」麥斯刻意加重「小姐」二字
的語氣。
她搖搖頭,「不記得。我只記得暴風雨帶來不少打雷和閃電。
「這麼說,衛小姐,你究竟記得什麼呢?」
「我記得曾有一名男士於夜間來到這裡。現在回想起來,那人想必就是你。」
「噢,你現在知道那人是我;莫非,你原先在等別人?」
「不,當然沒有。」琴娜忽然皺著雙眉,「我沒有看見你的坐騎,你怎麼過來的呢?」
「該死的畜生!它在暴風雨來臨時,嚇得走了。」麥斯將布條打上一個死結,「好丫女
士,以一個外行人來說,這種技術還稱得上差強人意。」接著,麥斯站起來,舉目朝小徑方
向望去,自言自語地說道,「我的馬應該會自行回布拉德園去,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一個該
死的下人出來找我呢?」
「經過一夜風雨,小溪上的矮橋只怕已被水淹沒,要過橋可能有困難。」
他轉身望著她,「你對某些事情倒是記得滿清楚嘛!」將她上下打量幾眼後,他接著說
道,「瞧,你的短外套和軟鞋,又破又髒的。女人唷!就是不懂得如何打扮自己。」麥斯這
麼說,其實只是想以此掩飾自己心裡真正的感覺。事實上,眼前的她可說是他此生見過最美
的女子。
琴娜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的前半身是泥漿所留下的漬痕,彷彿她曾面朝下跌進一條水溝
似的。水溝!想到這裡,琴娜突然抬起頭,「我們昨夜在小徑上相遇過!」
他表情僵硬地點點頭。儘管麥斯臉上毫無表情,但他渾身的肌肉卻崩得好緊。
「喔!」記憶於一瞬間全回到她腦海之中,尤其是自己被惡夢嚇得奔入狂風暴雨之中一
事格外清楚。「我記起來了。我當時聽見有人騎著馬朝這城走來的聲音。跑出去看著來人是
誰,卻沒想到因而跌進溝中扭傷了腳。」她抬起頭,「真是抱歉,爵爺,害你走失一匹坐騎
。」見對方似乎絲毫不為所動,「是不是還有其他我應該記得的事?」
「沒有。」麥斯突如其來地轉身走開幾步,心中決定立刻換個話題。「女士,我實在很
驚訝,你居然選擇了這裡為落腳之處。」
談起她的家,琴的態度立刻轉為非常肯定及堅決。「小木屋的情況很不錯,只要稍事整
修就可以住人。」
他轉過身,以一種不敢置信的表情望著她,「它所需要的,是撤底拆除,然後再重新搭
建!」
「我絕不會允許那樣的事發生。」
「為什麼?莫非,你對破銅爛鐵及髒兮兮的泥漿有特殊的喜好?」
麥斯也許不知道,但這一句飽含諷刺的話語卻深深觸及琴娜的隱痛。十年前那段極其醜
惡的回憶頓時浮現在她眼前,但琴娜卻立即將它鎖住,強迫自己不可再去想它。
麥斯再一次望向空蕩蕩的小徑,神情相當不耐煩,「你還沒說,你來這裡做什麼?」
琴娜很不喜歡他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因而傲然地回答說,「侯爵,我不認為這與你有
任何關係。」
「當然與我有關,我可是冒著性命的危險前來救你!」
「我並沒有要求別人來救我。」琴娜老實不客氣地反駁他,但心知自己這麼說確實有失
厚道。
他一臉愕然的表情,許久之後才擠出一句話,「救援的人來了之後,你有何打算?」
琴娜一揚下巴,「我將留在這裡。」
他沉默半晌沒有說話,再開口時,語氣卻是十分平靜。「衛小姐,你留在此地對自己並
沒有任何好處。」
「為什麼你每次稱呼我時,語氣總是怪怪的?」
「怪怪的?」
「不錯,『小姐』二字從你口中說出來像是一種侮辱似的。」
他微微一笑,「恕我直言,女士,我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刻,你有意讓我相信你是有夫之
婦;後來,你卻又自稱是『小姐』。我一直搞不懂這其中的玄虛。」
「喔。」她低頭望一眼手上的戒指,「我結——過婚。」
「結過婚?怎麼說呢,女士?」
他那刻薄的語調頓時令她火冒三丈。即便他貴為侯爵,她好歹也是一位伯爵夫人,論頭
銜並不比他卑微。琴娜抬起頭說道,「我是個寡婦。」
「真巧啊!」
「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卻轉過身去,「女士,把秘密留給自己吧!我對這種事沒興趣。」
「我既不需要,也從未要求你來干預我的生活。照我看來,你趁夜冒雨前來什麼事也沒
做——只不過害我扭傷了腳!」
麥斯轉身以冰冷的目光瞪著她,「女士,你放心,今後凡是與你有關的事,我絕不會再
濫用我的好心腸。」說完之後,他轉身大步走向前院。
趁著秦麥斯走開之際,琴娜連忙脫下小披肩,利用屋前的滴水洗去臉上的泥漿。接著,
她將短外套鋪在地上當作墊子,然後跪在上面打開行李箱想拿出乾淨的鞋換上。不知何時,
她察覺到自己不再是一個人。猛回頭,她赫然發現麥斯正站在進門的地方望著自己。琴娜連
忙以雙手擋在胸前,手裡並且抓住一面鏡子。
琴娜留意到他的目光掃過鏡子這後又飛快地回到她身上。「你從哪裡得到這個東西?」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奪去琴娜手中的鏡子,並仔細地番視它背面的雕刻。「這東西是誰給你
的?」
「我丈夫。」琴娜脫口而出,待後悔時卻為時已晚。這本是她的結婚禮物之一,其上鑲
有安斯瑞伯爵的特有徽記。
「你……丈夫?」麥斯然在問道,「這是安斯瑞伯爵的族徽,他是你丈夫?」
琴娜極其勉強地點點頭。事到如今,她又能如何呢?「你——認得他?」
「不錯,女士,我認得他。」半晌後他加上一句,「但是,我並不喜歡他。」那是當然
,麥斯怎麼會喜歡一個全英格蘭最放浪形骸、不知檢點的人?
「這麼說,他生前的名聲真的很糟?」
「女士,不防這麼說吧,和他比起來,當朝的攝政王,甚至大如唐璜、或是卡薩諾瓦、
藍鬍子等人都要相形失色。」
「這些人我都沒聽說過,無從比較起。」琴娜老老實實的回答,「然而,不論他曾經犯
過什麼樣的錯,他對我倒是很仁慈。」
仁慈!一聽這話,麥斯差點笑出來。凌哈利具有不少特質——酒鬼、獵艷高手、賭徒、
和無賴漢;但是,「仁慈」一詞,恐怕連姓凌的本人都會覺得當之有愧。
麥斯的神情再度恢復為嚴峻。他和凌哈利沒有見過幾次面,但當時並沒有太花心思去聽
。好像是說凌哈利差點鬧出一樁醜聞——實際上,這並不希奇,凌哈利的名字其實和醜聞根
本是分不開的,自喬治一世的時代以來便一直如此。
據麥斯的模糊記憶所及,傳聞中哈利的新娘頗為神秘,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誰。有人說
她是外國貴族,這倒也不足為奇,凌哈利雖然擁有伯爵的頭銜,但他名聲太壞,本土人士才
不會傻到接受他做為女婿。另一種傳說,指稱新娘是來自義大利修道院的小姑娘,而且看凌
哈利的態度,他不相信以凌哈利這種年歲的男人,竟會願意取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為妻。
琴娜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侯爵,你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大發雷霆,不過,那並無濟於事
。布拉德園的人隨時都有可能會到,屆時,你便可回去洗個熱水澡,飽餐一頓後上床好好睡
一覺。」
「聽你的口氣,十足像個在哄孩子的奶媽,只差沒有提出餅乾和可可奶做為誘餌,對不
對呀,夫人?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安斯白瑞伯爵夫人,是嗎?」
「不錯,我是安斯白瑞伯爵夫人。」
他忽然咧嘴一笑,「就算你是伯爵夫人,也不代表你一定是一位淑女,對不對?」他朝
前跨一步,目光刻意停留在她胸前,「依你幾個鐘頭前的行為表現來看,我實在很難說你有
淑女風範。請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其實挺喜歡你那個樣子。」他的笑意愈來愈濃。「在救援
未抵達之前,我們不防繼續昨夜未完的一段。我向你保證,這一次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琴娜急急說道,「如果你指的是我們昨晚在一個屋簷下共度
一夜——」
「我指的是你我共同分享的擁抱。」他打斷她的話,並同時再向前跨近一步。
琴娜雙頰火燙,想起自己醒來進的確是在他的懷中。「侯爵,我不知道該如何自己解說
,不過,當時我根本毫無知覺——一直到醒來時才知道你我的情況。希望你能原諒我在你的
懷裡入眠。」
「還不止於此呢!」他已來到她面前。
「還有什麼?」琴娜極其緊張地問道。
他伸手按上她的雙肩,「以一個淑女而言,你有不少很怪異的行為。言歸正傳,你可願
意為未徵得我的同意便親吻我而道歉?」
「我沒有!那是不可能的!」琴娜駭然地低聲說道。
他突如其來的吻令琴娜完全沒有一點防備。震驚之餘,她僵直地挺立著,沒有移動,也
沒有掙扎。
忽然,他的吻變得近乎狂野,帶有魔力的舌尖在她唇邊來回摩擦、進出,令琴娜情不自
禁地輕喊、呻吟,並伸出雙環住他的頸子。就在她即將迷失在他的熱吻之中時,腦中突然靈
光乍現。
不錯,昨夜她的確在侯爵的懷抱中,也正如他說的一樣親吻過他!她不僅僅是張開雙臂
接受他的擁抱,甚至還有所反應。頓時,一股又羞又窘的感覺竄過她的全身。這麼瘋狂的事
,她居然也做得出來!而且,就在此刻,她甚至還鼓勵對方。
「不,不,侯爵,放開我!」
麥斯抬起頭,但雙手並未鬆開,「你現在記起來了吧?」
琴娜吸了一口氣,並縮回自己的手。她頭一偏,「爵爺,你弄痛了我。」
他低下頭,只見自己的手果然將她抓得很緊,連忙一鬆手。誰知,他的手放得太快,令
她一個重心不穩,全身的重量不可避免地移到受傷的那雙腳上。就在她疼得大叫的同時,麥
斯已迅速地伸手攬住她的腰,免得她再度跌倒。
「侯爵大人!爵爺!您在哪裡呀,爵爺?」
麥斯吁出一口氣,朝人聲及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說道,「車伕,我在這裡!」
「原來您在這裡,爵爺,我們到處在找——」
車伕猛然停下腳步,並連忙摘下頭上的帽子。低著頭,他瞄見小木屋裡兩人的情景——
爵爺衣衫不整,臂彎摟著一位同樣衣衫不整的女子。不用大腦去想,也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然而,定睛一看,車伕即刻認出女子便是他昨夜央求侯爵前來救助的人。
「你怎麼沒有早點來!」麥斯氣呼呼地說道。他心知肚明此刻自己和她所呈現的景象,
但是,他不想被別人認為是一個做錯事的小男孩。
「爵爺,我為您擔心死了。昨天晚上,您的坐騎回來之後,大伙便出來找您,但是,小
徑被雨沖成水塘,橋面也被溪水淹沒。事實上,路一通我們便盡快趕來了。」他再瞄一眼正
跛著腳、由侯爵扶著朝前走的女子,「早安,女士,你還好吧?」
琴娜兩頰紅得有如熟透的蘋果,但是麥斯卻不肯鬆手,一直扶著她,直到她在行李箱上
坐下為止。想必是因為你的緣故吧?」
車伕連耳根子都紅了。「嗯,女士,把你獨自一人留在這種地方的確教人很為難。」他
朝小屋裡打量一眼,「當風勢和雨勢愈來愈大時,我覺得自己至少該讓爵爺知道你的情形。
」
「照說,我該謝謝你如此關心我。你貴姓——」
「夫人,我姓巴。」
「巴先生,但是,我卻不想謝謝你;而且,希望你以後也別再擅作主張多管我的閒事。
」她朝侯爵望一眼,「再見,爵爺,你的武士表現可以告一段落了。」
「女士,你若是能自行站起來到處行走,我或許會相信你的話。否則,我必須堅持請你
跟我們一起回去。」
琴娜緊咬下唇,「好。」然後,她集中全身的力量使自己站起來,並將重心放在未受傷
的那雙腳上。跨出第一步時,足踝處激射而出的劇疼使她差點昏過去。但是,她咬緊牙關忍
住,並朝前再跨一步兩步、三步。
「爵爺?」車伕不住叫道,但侯爵以眼神示意他別開口。
琴娜絕不允許自己在人前服輸,因而仍倔強地、一跛一跛地走向門口。每一個動作都引
發一股椎心刺骨的疼痛,令她幾乎忍不住想嘔吐。琴娜並不知道,自己臉上已不知何時落下
兩行清淚。
「夠了!」麥斯上前將她抱住貼著自己,「女士,你犯不著為了證明確實和我一樣笨而
如此折磨自己!。」
琴娜渾身發軟,連為自己辯駁的力氣都使不出來,只能將頭靠在他肩上,任由淚水如斷
線珍珠般落下。
麥斯原來並未指望她會如此輕易放棄,於是皺著眉、低下頭,滿腹狐疑地看著她。只見
她抖顫著吁出一口氣,並鬆開緊咬的下唇。霎時,原本蒼白的唇上滲出鮮紅的血滴,肌膚上
深深的齒痕更是清晰可見,不難知道她方才經歷的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眼睛的情景,令麥期又是懊惱、又是憤怒。他氣呼呼地對車伕說道,「你將我的馬帶來
了嗎?」
「是的,爵爺。」車伕必恭必敬地回答道,但眼神裡卻透露幾許譴責意味。「它此刻正
在小徑上等著您。」
麥斯將帽子戴好,趕在侯爵之前走進院落中,心裡湧起對這名女子一股近乎父愛的關切
。是他前去央求侯爵來救她,當然不希望她因此而受到侯爵的傷害。不過,侯爵是一個很有
榮譽感的人,他若是真的侵犯了這位女士,想必也會負責地用心好好照顧她。
「克倫,把爵爺的坐騎牽過來。」車伕對隨同自己前來的馬憧高聲喊道。
不一會兒,麥斯已翻身上馬,車伕並幫著他將琴娜抱上馬背,坐在麥期前面。
「我會盡量不使你難受。」麥斯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說,同時伸出一手環住她的腰。
「我不想離開自己的小木屋。」
麥斯笑一笑,「我知道,女士。不過,既然我掌握優勢,凡事便得聽我的。」
琴娜回頭瞪他一眼,「你就只會欺負弱小。」她的音量極輕,因而只有麥斯聽得見。
「我知道。」她那嬌弱的模樣著實令麥斯深覺自己是一個專事欺凌弱小的環蛋。他從口
中掏出一條乾淨的手帕,輕輕為她拭去唇角的血漬。這是麥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想保護
一個人,想極其溫柔地對待她。
「你打算如何對露薏小姐說?」琴娜問道。
露薏!他幾乎已經忘記了還有這號人物!怎麼對她說?「當然是實話實說羅!」
☆☆☆
露薏懶洋洋地醒過來,卻感覺自己一直未曾好好睡過。夜裡,好幾次她分明已然入睡,
但偏偏又被一些突發事件所吵醒。她自小在倫敦長大,從來沒經過暴風雨,昨天一整夜,狂
風夾著一陣陣的驟雨,直吵得她連頭都要炸了。這還嫌不夠,約莫午夜前,她竟被此起彼落
的貓叫聲吵醒。露薏一向最討厭貓,它們總令她猛打一噴嚏而且一直掉眼淚。她拉鈴喚來一
名睡眼惺忪的女僕,對方卻告訴她侯爵府裡根本沒有貓。
這可把露薏氣環了!她明明聽見貓叫聲。
侯爵為什麼會允許自己府中有貓出現?這一點她不想去費心瞭解;但是,露薏卻在心中
暗暗決定,把貓趕出侯爵府,將是她成為此地女主人之後,務必貫撤執行的一項指示。
露薏好不容易再次感覺有些睏意,另一輪的暴風雨又告降臨,直吹得門窗嘎嘎作響,彷
彿屋頂都有可能隨時被掀開。露薏嚇得直發抖,在床上動也不敢。足足有一個多鐘頭的時間
裡,她一直擔心自己會不會被狂風吹到海裡淹死。最後風歇雨止,她這才鬆了一口氣,困極
了地進入夢鄉。但是,卻第三度被吵醒。
露薏在恍惚間聽見一個模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穿著靴子在她臥室地板上走動。她
不動聲色地伸手去取蠟燭,嘴角卻頗不以為然地噘起。此刻,她並不覺得很害怕。在出發之
前,母親便已警告過她,侯爵也許會趁這次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對她展開攻勢,並告訴她無
論如何要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燭光照亮整個臥室,但屋子裡卻沒有侯爵的身影。相反地,她看見一名身穿中古世紀武
士服裝的男子站在她床邊,英俊的臉上還有帶一股不懷好意的笑容。露薏終於再也忍不住,
她扯開嗓門拚命尖叫不已。
羅太太氣急敗壞地自鄰室衝過來。但是,她才剛到,那名男子便已消逝得無影無蹤。露
薏怎會就此放心?她硬逼著羅太太點燃房裡的每一根蠟燭,並仔細查每一個大小角落。在這
同時,管家亦召喚前來。
聽完露薏對那名男子的描述,管家眼裡曾短暫地透露出一抹怪異的神情;不過,他依然
堅稱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侯爵府裡,沒有住著一位這種裝扮的男士。他以極其溫和的口吻
表示,也許露薏是作了一場惡夢。露薏才聽不進去一個字,她要求立刻請侯爵前來,行到的
答覆卻是——侯爵不在府內。
☆☆☆
此刻,露薏坐在床上,心裡忖度著侯爵在這種風雨交加的夜裡會上哪兒去。目光掃向床
腳處平常用來放置睡袍的橫椅,只見羅太太睡得正熟。她這才想起,夜裡自己一個人怕得要
命,因此命令羅太太留下來她一起睡。
露薏以腳尖輕輕去搖羅太太,「奶娘,快醒醒,我餓了。」說的也是,在沒有用過吐司
及熱可可之前,露薏一向是不下床的。
羅太太咕噥著將頭自被子裡伸出來,「小姐?」她稍一閉眼之後再用力睜開,「親愛的
,你還好吧?」
「對,是我;可是,我一點都不好!」露薏賭氣似的用力靠回一堆枕頭上,「這棟房子
裡什麼亂七八糟的事都有,我要馬上回倫敦去。等用過早餐後,我立刻便告訴侯爵這件事!
」
羅太太極為困難地爬下「床」走到小姐身邊,細細地打量著她。羅太太照顧這位黎府的
千金已有二十年的歷史,她一眼便看出小姐的倦意猶在,也就是說,露薏還沒有得到充足的
休息,難怪眼睛下才有一些若隱若現的陰影。
這躺丹佛夏之旅,行前已獲得黎父的同意,他一心希望能因此促成侯爵早日決定婚期。
因此,他再三交代羅太太要約束露薏的言行,萬萬不可在結婚前便讓侯爵領教到黎家大小姐
的千金牌氣。如今看起來,事情一開始便不甚順利,羅太太勢必得更加小心應付才行。
「小姐,今天早上,我看你最好還是留在床上。」羅太太以哄小孩子的語氣說道,「經
過昨天的折騰,我相信侯爵會諒解你為何不下樓用餐。」
「喔,不,我總歸還是得下樓的呀!」露薏說道,「我可不能讓侯爵以為我是一個會賴
床的懶人。況且,我還有事要和他商量。爸爸說過,我不可能找到比伊凡康更適合的對象。
我認為他說的不錯,畢竟,侯爵身上有兩樣特質我非常欣賞,那便是年軒、英俊和多金。」
「這樣說起來,應該說是三項特質才對。」羅太太一面說,一面在心裡暗暗歎口氣。小
姐一向對數字不敏感。
露薏再度坐直身子,「爸爸說,我如果嫁給侯爵,便毋需為家用和金錢之事操心。」
「人生除了帳單之我,還有其他許多事呢!」羅太太走到窗邊撩開帷簾好讓早晨的陽光
照進來。此刻,她心裡想著的是,侯爵人高馬大,而且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露薏婚後,想
必很快便會懷孕。如果侯爵的孩子繼承了父親的特點——是個又胖又壯的娃娃,露薏生產時
只怕會吃不少苦頭。在羅太太看來,還是達特摩伯爵比較適合小姐。他身材瘦高,舉止溫文
有禮,如果他肯更積極一些追求露薏,此刻他們便是處在陽光明媚的鐸貝,而非又濕又冷的
丹佛夏。
「我真的好想回倫敦去。」露薏說道,「如果明天便起程,我們剛好可以趕上二十四號
在公爵府所舉行的舞會。」說到這裡,她興奮得直拍手,「就是這樣!只要侯爵陪我去參加
舞會,我便考慮原諒他如此不夠水準的待客之道。奶娘,這個主意不錯吧!」
羅太太沒有回答,因為,她看見樓下前院進來的人。侯爵本人在兩名僕從跟隨下,正騎
著馬步上車道。然而,令羅太太說不出話來的,卻是侯爵前方坐著一名年輕女子。更有甚者
,儘管女郎渾身罩著侯爵的大外套,但兩人看上去都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樣。
「奶娘,你有沒有聽見我的話嘛?你在看什麼?」
「喔,沒什麼,小姐。」羅太太將窗簾重新拉合,並轉身走回床邊,「露薏小姐,你得
吃點熱食使自己保持溫暖。吐司和熱可可如何?我這就下樓為你準備。留在床上別起來唷。
」羅太太舉步朝房門走去。
「好吧!和風雨纏鬥一整夜後,想必侯爵今晨也不會有太好的心情。」
羅太太的腳步在門邊猛煞住,「親愛的,你怎麼知迫侯爵昨天在外過夜?」
露薏微微一笑,「你忘了嗎,管家說的呀!我倒搞不懂,這種風雨交加的天氣,他幹嘛
還要出去。想必是為著某樣他非常迫切需要的東西。」
「依我看來,他只怕已經找到了!」羅太太自言自語地說,接著便匆匆推門而出。
露薏靠在床上,心頭決定不下應該穿哪一套衣服下樓。忽然,她耳邊傳來一陣窸窣的聲
響,於是連忙坐起,目光隨即掃身窗簾下方,她著見厚重的絨布底部降起一塊,而且還動來
動去,好似裡面藏著某種小動物。
「是貓!」露薏大叫一聲。僕人們說府裡絕對沒有貓;這下可好,她非親手捉到這小畜
生拿給侯爵著,好證明府裡的下人有多懶。
她穿上睡袍及軟鞋,迅速地來到窗邊,一把用力拉開窗簾、露薏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便
見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從地板上跳到窗邊;更教她驚異的是,那團東西竟然穿過緊閉的玻璃
窗跳了出去!露薏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因而推開窗戶朝下望,本以為會看到地面上一攤血
模糊的景象。
然而,映入她眼簾的,卻是侯爵正在下馬。露薏剛開口呼喚他,卻見他轉身伸手去抱馬
上的另一個人——是個有著一頭烏黑秀髮的女人。露薏出於本能的有些酸意。
她顧不得自己身上只穿著睡衣,探身到窗外以甜膩的嗓音說道,「早啊,爵爺!」
麥斯完全沒有料到未婚妻已經醒來,腦中思緒迅速地悄轉一圈後,他抬起頭說道,「早
安,露薏小姐。希望你昨夜睡得很好,因為,我替你帶來一位朋友。衛小姐已經同意應邀前
來布拉德園小住一段時間。」
若非勉強自我控制住,琴娜此刻只怕會瞠目結舌。侯爵真不愧是撒謊高手!聽見樓上傳
來的聲音時,琴娜也抬起頭。剎那間,如果可能,她真希望自己能立刻縮成豌豆般大小。因
為,只消看一眼露薏的表情,便可準備判斷出自己和侯爵此刻所給別人的印象為何。
「爵爺,你可以放我下來了。」琴娜裝出柔柔的嗓音說道。
「哇,衛小姐?真的是你!」露薏聽出琴娜那特殊的口音,臉上隨即露出一抹分訝異的
表情。「你怎麼會在侯爵的懷裡呢?」
琴娜還沒來得及開口,侯爵已經先說道,「衛小姐扭傷了腳。先讓我將她抱進屋去,以
便有人好好照料她。你有任何問題,還是待會兒再問吧。」
琴娜倍感意外地發現,侯爵壓根兒無意放她下來。只見他咧嘴一笑,神情顯得十分愉快
。只不過,他的笑,是送給樓上那位小姐的。
「放我下來!」琴娜壓低嗓門說道,由於語氣略帶強硬,因而聽起來有點像命令、而非
要求。這傢伙實在太過份了,不但將她像一包肉似的抱在手裡,同時卻還有本事朝未婚妻擠
眉弄眼!
麥斯一副沒見她剛才所說的話的模樣,逕自轉身對車伕說道,「把衛小姐的行李拿進大
廳。」他一面說,一面已舉步朝大門走去。
「你實在沒有必要一直抱著我。」琴娜見門站著一群下人,不禁頓感十分困窘,因而以
抱怨的口吻說道。
「你企圖自行走路的英勇表現,我可是已經看夠了。」麥斯以極輕的音量說道,「拜託
,別害我在自己家裡出洋相。」
琴娜聞言立刻羞紅了雙頰,回想起方才自己當著車伕和馬僮的面,曾不自量力地硬要逞
強。「如果我有令你為難之處,我向你道歉。」
「你只要別幫倒忙就可以了。」麥斯說,「總而言之,你我都必須表現出沒有發生過任
何事情的樣子。」
此時,一名打扮像是管家的中年婦女進入大廳,只見兩手一拍,門內各處探頭探腦的下
人們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爵爺。」中年婦人向侯爵微微一曲膝,「這位小姐需要休息;目前,只有那間中國式
客房可供使。」
「不行。」麥斯以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立刻清理出另一個房間。」
「是,爵爺。」管家回答的語氣裡有著明顯的不情願,「只不過,其他的房間都有許多
需要修繕的地方。」
麥斯皺起眉,勉強按捺住滿肚子的不耐煩,「藍廳呢?」
「爵爺,我們剛剛才發現它的屋頂漏水。」
「我記得三樓好像有一間棣廳。」
「不錯,爵爺,但是裡面的彈簧床壞了,村裡的鐵匠昨天才帶回去修理。」
麥斯深吸了一口氣,勉強自己務必要保持良好風度。「我放棄。你來告訴我吧,這究竟
是怎麼一回事?」
管家的表情顯得好生為難,兩手更是不停地相互擠搓。「爵爺,很抱歉,不過,我們並
不知道您還會有另一位客人光臨。您也知道,這棟屋子已經有好幾年沒人居住,呃……」她
有些無奈地兩手一攤,「我只是依令行事啊!」
「我確信你已經盡力而為。」麥斯說。的確,他甚少回布拉德園居住,因此吩咐過盡最
減少開支。
「你們所說的那一間中國式客房,是不是有何不妥之處呢?」琴娜見兩人都不說話,情
況顯得有些僵持,於是開口問道。
侯爵和管家交換一個眼神之後說道。
「總不至於比我昨夜所待的地方更糟。」
麥斯投給她一抹帶有警告意味的眼神,「有人覺得它門窗關不緊,老是有風從隙縫中吹
進來;暖氣的動作不甚可靠,時有時無,而且,常常會有一些惱人的聲音。」
琴娜微微一笑,「以我目前的狀況而言,一旦入睡之後,只怕就算是地獄來的合唱團都
無法將我吵醒。」
管家突然倒抽了一口氣。
「衛小姐,」麥斯的神情神為不悅,「你的用字遣詞也許只是巧合,不過,我覺得應該
讓你知道,有人認為那間客房鬧鬼。」
「小姐,這是真的。」管家接口說道,「爵爺,甚至連令堂生前也曾如此認為。」她的
目光轉回琴娜身上,「鬼魂似乎特別鍾愛那間客房,所以我們一直將它維持在良好狀態。不
過,話又說回來,對於不介意與鬼魂為伍的人而言,那的確是一個很不錯的房間。」
「衛小姐,」麥斯的語氣裡有著幾許戒慎的意味,「這下子你算自權威人士口中得到確
認,布拉德園的確鬧鬼。」
「爵爺,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很樂意暫借那個房間一住。」琴娜的眼眸中透露出挑戰
的神情。
麥斯轉頭對管家說道,「你去把那間客房稍事整理一下,順便叫女傭將熱水和乾淨的繃
帶送來收房。衛小姐扭傷了腳踝,需要靠熱敷來消腫。」
「是,爵爺。」管家行禮後離開。
來到樓上的書房,麥斯將她放在一張皮沙發上,並且突然笑著對她說,「你已準備好,
要和我的先人們鬥一鬥,是嗎?」
「那倒不盡然。」琴娜一面說,一面動手脫下對方裹在她身上的外套。「我不知道自己
是否相信鬼魂之說,畢竟,我從未見過他們。但是,我並不排斥有神鬼存在的說法,對他們
更沒有敵意,因此,我相信他們應該不會故意來找擾我好好睡一覺。」
「你這種不無畏的精神實在令人欽佩。」他淡淡地說道,「我只希望你不會輕易便嚇破
膽,已經救過你一次,我可不願意再度扮演渾身又濕又髒的救美英雄。」
琴娜聽出對方有譏諷之意,但並未加以理會。「爵爺,我想請你幫個小忙。」
「夫人,我相信自己已經幫了你不少忙。」
琴娜挑高一道柳眉,「據我記憶所及,侯爵,我從來未開口向你要求過什麼。」
這話說象不輕不重,但卻很有份量,麥斯不禁莞爾。「好吧,你請說吧。」
她以相當謹慎的語氣道,「我的要求既不會佔用你的時間,也不會耗損你的體力。」她
抬起頭,神情裡有著幾許祈求,「請不要讓露薏小姐知道我其實並非『衛小姐』。」
「為什麼呢?」
「你知道的,我才新寡;來丹佛夏,是為著能一個人靜一靜,因此不希望有人知道我的
身份。」
他面露詫異之情,「伯爵夫人,你是在躲藏嗎?莫非,你偷了伯爵府的珠寶?」
「小人之心!」琴娜脫口而出。接著,她想到自己這麼做並不能促使他答應幫忙,因而
勉強忍住怒火,改以較為平穩的語調說,「你在談話間不提我已婚的事,並不會造成任何人
的損失。難道,你會存心要傷害一名弱女子?」
「我從來不愛管別人的閒事。」麥斯繃著一張臉說道,「我和你一樣,都喜歡保有自己
的穩私權。所以,你放心,我保證不向任何人提起你已婚的事。」
「包括露薏小姐在內?」
「你的婚姻、以及後來所發生的醜聞,並不適宜讓一位未婚小姐知道。」麥斯回答說。
一聽話,琴娜頓時火冒三丈。她不要與和他的未婚妻為伍;麥斯自己呢?莫非,他過去
幾個小時裡的行為便毫無瑕疵可言?
「閣下,你行事可不真的謹慎小心啊!」
「我沒有!」麥斯氣呼呼地說道,「但是,夫人,我可不是那些平日和你為伍的人。」
他故意以貪婪的目光射向她的前胸,「你丈夫在女人方面的品味,一向總……比我們低俗太
多。」
琴娜氣得緊抓沙發椅的扶手,指甲都深深陷進柔軟的皮革中。忽然,她耳邊傳來一個好
輕微的聲音,像是某位女士在她耳邊輕聲細語,所說的內容卻是一句足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駁
斥之語。琴娜未經思考便衝口而出,「爵爺,勸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若真有心勾引你,
你此刻哪有機會站在這裡大吹大擂!」
麥斯朝前跨一步,「夫人,你可別逼人太甚!」
「我對你毫無興趣,何來『逼人太甚』這說!」
麥斯長這麼大,從來還沒有被人如此硬碰硬地頂撞過。一時間,他只能氣鼓鼓地瞪著對
方,連一句話都不出來。
琴娜也被自己的言行嚇環了,她不敢相信,如此大的話語竟是出自她的口中!她雙頰發
熱,手心微微滲汗,呼吸也稍覺有些困難。好一會兒之後,她才意識到對方在等她先開口,
於是,她鼓起最後一點勇氣又洽直,「爵爺,對不起,是我失言。我絕不會再冒犯你,而且
,我在府上只待一晚,明天便會立刻離開。」
麥斯其實想不出該說什麼,但卻又不甘心被她比下去,於是勉強擠出一句話。「若想這
局戲能演得成功,我建議你最好把結婚戒指脫下來收好。我去看看女傭為何還沒把熱水和繃
帶送來。」說完之後,麥斯隨即轉身朝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一名女子輕笑著低語的聲音時,麥斯並沒有回頭去後。然而,他抬一下腳步的
剎那,忽覺似乎有人自他身邊匆匆走過。回頭望卻,只見琴娜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臉上
毫無表情。接著,他眼角好像瞄到某位女士的裙邊剛剛掃過房的門。但是,等他來到門外邊
道上,卻發現四下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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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將軍和他的夫人站在床邊,垂目凝望熟睡中的這位不速之客,「你認為如何?」夫人首
先打破沉默。
「她有勇氣、膽識,以及一對我見過最吸引人的乳房!」他邊說還邊仲手去抓被單。
「嘖!嘖!」夫人連忙將被單自他手裡奪下,重新蓋回睡美人的身上。「將軍,你真是
色慾薰心,連我所說的話都沒聽明白。」
「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她不行!」將軍以堅持的口吻說道,「不過,這還真是
可惜呢。一世紀以來,我第一次見到這麼美的一雙腿!」將軍面有得意之色。方才管家伺候
這名女子入浴時,將軍乘機讓自己的雙眼好好地飽餐一頓。昨天晚上,他如法炮製地欣賞過
露薏小姐,比較這下,露薏顯得嬌嫩而脆弱,睡美人則如一枚洋溢著清香的紅蘋果。
「麥斯還滿有眼光,但是,她不是結婚的材料。」將軍的語氣好似在作結論。
「我不同意。」夫人瞧一眼枕頭上那張弱不禁風的臉蛋,「她是與麥斯相配的完美人選
。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個!」
將軍搖搖頭,「她是個寡婦。麥斯的妻子必須是個處女才行。」
「為什麼?」夫人頗感詫異地問道。
「因為,既是梅開二度,只怕她會加以比較。屆時,她若覺得現在丈夫不如前任,勢必
會心生不滿。」
「你真俗氣!」夫人不悅地大叫一聲,「你的第一點,你應該更清楚!」
「麥斯是你的子孫,在很多方面很快便會知道答案、但是,麥斯比我正經、嚴肅,我擔
心這寡婦是否能長久和他相處融洽。剛開始,彼此也許會覺得很快樂;但是,時間一久,只
怕麥斯便將陷入如何才能保有她的煩惱之中。嫉妒這玩意兒,就像是蘋果裡的蟲,它會令男
人神智不清。麥斯一旦墜入愛河,只怕感情便會勝過理智。」
夫人當然不會反對這個論調。她促使床上這名女子說那句稱得上驚天動地的話時,便已
看見在麥斯身上所產生的效果。「只可惜你上午出去了,否則便親眼目睹他們在書房裡的情
形。麥斯等於已經愛上她了。」
「他呀,只不過是看上她的身體罷了。」將軍頗不以為然,「但是,我並不怪他。」將
軍的目光再度落向床上的睡美人,「她令我想起首任情婦,當時,她很年輕,有著一頭紅髮
;那一雙又白又嫩的大腿,教男人見了……」
「少在我面前提起她的事!」夫人忿忿地打斷他的話,「上帝啊!難道男人個個都是色
鬼?」
他咧嘴一笑,「大部分都是唷。」
「將軍,到了你這個年紀還自吹自擂,只會令人覺得可悲。言歸正傳,我們應該把好怎
麼辦?」
「我們應該輕輕鬆地做壁上觀。麥斯稍稍沾一點腥,對他並不會有環處。只不過,他把
情婦和未婚妻放在同一個屋簷下,若是被人知道了,只怕會惹來閒言閒語。但是,話又說回
來,我就是喜歡這種凡事都不怕、硬是要賭賭運氣的人!」
「你自己咋天才說過一點也不喜歡麥斯。」
「應該給這孩子一個機會嘛,」將軍企圖為自己找台階下,「我不是常常這麼說嗎?」
「才沒有呢!」
「就當我現在說的好了!」將軍氣鼓鼓地說道。
夫人這才滿意她轉身走開,心知將軍一定會跟過來。來到窗邊,她轉過身來,「誠如你
所言,麥斯是個嚴肅的孩子,儘管他一心想得到這位寡婦,但只要露薏小姐還住在這裡,他
便會一直按兵不動。」
「當然有辦法可以支開她!」
「天下不論任何事,都會有解決的辦法。」夫人心裡另有打算,並且還不只是要露薏整
理行裝回倫敦而已。「我所想的辦法,不僅要能支開她,而且還要能解除這樁婚約。」
將軍挑高一道眉,「惡作劇,這便是你念頭所念!」
「少在我面前賣弄莎士比亞的句子,我外婆說過,後人對那老小子的推崇其實有點過於
誇張。回到正題,麥斯應該會年底之前結婚,將軍,你有何妙計可以結束這一項婚約。」
將軍對她咧嘴一笑,「移情別戀是個不錯的點子,但麥斯卻得付出極大的代價。所以呢
,我正在想他那位未婚妻有多麼地不喜歡小動物。丹佛夏地處郊區,理當不乏一些野生動物
,若是其中有一、兩種出現在布拉德園,應該不足奇。」
「說得也對。」夫人笑咪咪地說道,「這園裡的確有不少狂野的東西。」她的目光自將
軍的臉龐向下移。
將軍不復再去煩惱麥斯和露薏的事,他捏一下對方的小手,「夫人,我來讓你見識一下
什麼叫作真正的狂野。」
他倆輕鬆地穿牆而過時,將軍補充說道,「夫人,你可別弄擰我的意思,麥斯可以和那
個寡婦上床,但卻不可以娶她。你別擅作主張想撮合他們,」他大喝一聲,「我不准!」
她有點迷糊地躺在床上,明明覺得剛才有個男人曾對她說話,但是,她睜開眼朝房裡一
望,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影。床頭小几上的鍾正指著下午四點天啊,她居然睡了好幾個鐘頭呢
!
輕輕地敲門聲響起,房門隨即被人推開,露薏小姐探進一顆小腦袋。
「你醒了!」露薏大叫一聲,然後溜進房裡,並小心地關門。來到床邊,她兩眼閃動著
歡愉及頑皮的神情「侯爵說,我最好別在晚餐前來打擾你;但是,我實在忍不住。你既然已
經醒了,該不會介意我們來著你吧?」
「當然不會。」琴娜的語氣其實不算頂熱中。
「以你所經歷過的事情來說,你看上去精神還算很好嘛!」
「我所經歷的事情?」琴娜重複道,心裡不禁開始猜測對方究竟意所為何。
「侯爵全告訴我了!」露薏張大雙眼,以強調的口吻說道,「我可以想像你有何感受。
『』「是嗎?」琴娜不動聲反問道。
「當然,換作是我回到鄉間別野,發現情況一團糟,我一定會大大光火。由布拉德園的
情形,我便可以推測你的僕人想必未曾用心照顧府上的別野。」
「那個地方只不過是棟小木屋而已。」
「侯爵說那是一棟很迷人的小木屋。」
「他這麼說?」琴娜不置可否地喃喃說道,心裡卻在想,麥斯對對未婚妻撒謊,定是為
著要隱瞞他和琴娜單獨共度一夜這樁事。
露薏當然不可能知道琴娜腦中在想什麼,她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一向喜歡鄉間小屋
,等你安頓妥當後,也許可以邀我去府上參觀。」說到這裡,她忽然兩頰一紅,「我真魯莽
!居然會說出邀請自己的話,請原諒我一時失言。事實上……」她傾身向前湊在琴娜耳邊輕
聲說道,「若是你真的邀請我,說不定我等不到那個時候便已經離開此地了呢。」
「怎麼會呢!」
「不是我愛挑剔,侯爵府裡的僕傭真是非常不盡職。我猜想,也許是因為他多年不曾回
來的緣故。但是,他畢竟是一位侯爵,手下的人行事應該配合他的身份地位才對嘛。你相信
嗎?昨天晚上,居然有貓在走廊上活動!你想想看,是貓哩!我對這種野東西一向過敏,於
是立刻拉鈴喚上僕人上樓,結果,你猜傭人怎麼說?」
「我猜不著。」琴娜眼角露出一抹笑意。
「女傭說布拉德園根本沒有貓!還說我一定在作夢!這不是等於說我在撒謊嗎?」
「關於這件事,侯爵本人怎麼說?」
露薏只是飛快地一搖頭。事實上,侯爵對她聲稱府上有貓一事抱持懷疑的態度;聽她說
起屋裡有個武士打扮的男人時,他更是笑彎了腰。他握住露薏的手告訴她,這一切全是因為
她在路上聽了園中鬧鬼的故事所產生的幻想。
「侯爵也說府中不可能有貓。我卻表示,他已有九年未曾踏上此地一步,根本沒有資格
懷疑我的判斷力。」
「侯爵已有九年沒有回來過?」
露薏點點頭,「他還用這個當作說動我跟他一起回來的理由之一。他說,他對這裡所留
下的最後印象,全是一些不甚好的回憶,因此希望我們首次共同出遊的點點滴滴能幫助他忘
去那些不愉快。」
「原來如此。侯爵可曾說到他對此地有哪些不愉快的記憶?」
「那倒沒有,他連一個字都沒提,而且一提起這件事,他的心情便變得很低沉;到後來
,我甚至連提都不敢提。我猜想,一定和某種損失或創傷有關。」
「也許沒那麼感性。」琴娜說,「說不定是因為他自己所做的某件事,而他對那件事覺
得有愧於心。」
「不,不可能的。」露薏急急說道,「侯爵是我所見過最正直、最有榮譽感,而且脾氣
最好的一個人。」
「是嗎?」琴娜反問一句,「在我的感覺上,侯爵卻像是一個很衝動、很情緒化的人。
」
露薏開心地笑著說道,「喔,衛小姐,他才不是呢。事實上……」她忽然壓低嗓門,「
不怕你見笑,有時候我還真希望他能夠浪漫一點。」見琴娜抬起頭來,她隨即神色一正,「
侯爵一直很君子,從來不會做出任何稱得上浪漫的事。比方說,他從未寫過一首詩送給我!
」
「的確不太懂得情調。」琴娜嘴裡這麼說,心裡卻懷疑,侯爵待異性的態度也許因人而
異。
「我好希望他能以比較浪漫的方式追求我,像是每天送我一束花,或是一大疊充滿甜言
蜜語的情書。此外,我希望他能對跳舞會更熱中一點。」說到這裡,她忽然用力抱住琴娜,
「喔,我好高興你來了!這些事,我既不能告訴奶娘,更不方便和倫敦那些朋友談話。你留
在這裡,好嗎?起碼住到你的僕人把小木屋整理好再回去。」
「我不想給侯爵造成太多麻煩,畢竟,裡有個外人確實會帶來很多不方便。」見露薏顯
然有想要爭辯的意思,她連忙加上一句,「不防再看看吧。」
此時,管家敲門。推門面入,手裡捧著一隻茶盤。「小姐,你醒了?侯爵吩咐過,他在
此的這段期間,府中一切坐息需按照城裡的時問表。晚上到九點才開始用餐,我因而猜想你
或許會想喝杯下午茶。」
「的確,謝謝你。」琴娜開心地說道。管家微微一點頭,然後轉向露薏說道,「爵爺在
在廳裡,露薏小姐,他交代說,如果你願意下樓和他一喝茶,他將會非常高興。」
露薏輕歎一聲,「衛小姐,我先下樓去,晚餐時再見。」
琴娜待露薏離去後,便開始享用下午茶,並堅持要求管家談一談這間客房的故事。她最
感好奇的是,為何鬼魂會特別偏愛這間妝點著各式東方傢俱的客房。
管家拗不過她的再三堅持,最後只得走近床邊開始娓娓道來。「小姐,現任伯爵的祖父
對東印度群島頗感興趣,他年輕時乘般航行到過那裡。返回時,便帶回來這屋子裡的一切大
小傢俱及擺飾。」
「原來,他便是佈置這個房間的人。」琴娜心頭不覺有些失望。她原本還以為其中有什
麼特別的玄虛呢!「喔,不的,小姐。老伯爵收集這些東西,原來是打算將它們放在樓上的
灑吧間。」管家神情嚴肅地說道,「但是,有一天,工人進入酒吧間準備懸掛壁紙,不意卻
有一名男子告訴他們壁紙改為懸掛在這個房間。老伯爵後來發現工人沒有照他的吩咐行事,
頓時氣得暴跳如雷,甚至威協說要開除那一批工人,並且不付分文工ˍ資。工人堅稱的確是
奉府的某位親戚要他們改變懸掛壁紙的地方,被問到這名男子的姓名時,一名工人指向懸掛
於前廳裡的一幅人像書。」管家忽然壓低嗓門,「書中之人,正是那位於一百多年前在這裡
被處決的孟約翰將軍!」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細節?」
「因為,向老侯爵指出書像的那名工人,正是家父。」管家面有得色地說道,「當然羅
,老侯爵根本不肯相信,認為工人們故意說謊話。誰知道,就在第二天,大家發現老侯爵自
東方收集回來的每一種傢俱和擺飾,全部都被移到這個房間裡。老侯爵命人將東西一一搬回
原處,可是,第二天它們全又回到這裡。如此反覆來回大約搞了將近一個星期,最後,老伯
爵親自留在這裡守夜。」
「結果呢?」
管家微微一笑,「沒有人知道其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因為老侯爵不肯說。但是,他第
三天便吩咐工人搬動傢俱,把這間客房佈置成你現在所看到的樣子。從那天開始,沒有人移
動過屋裡的任何一樣東西。」管家聳了聳肩,眼中有幾許怯意,「有人說,那天晚上,老侯
爵有幸在這個房間見著他一位已經故世的親戚,而且將軍曾斬釘截鐵地告知老侯爵他要的是
什麼。」
「這個故事真精采。」琴娜長長吁出了一口氣。「但是,現任侯爵大概不相信這一段傳
說吧!」
「小姐,儘管侯爵這幾年一直沒有回來過,但我們大家都很敬愛他。」
「我相信你的話,但是,我並不認為他是那種懂得生活情調的人。」
「小姐,這一方面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他是一位待人公正的王子,而且很偉大。倫
敦的報紙稱他是『最懂得講理的人』,還說他是位於歇斯底里沙漠中唯一具有智慧和理性的
一處綠洲。小姐,我們都以他為榮。如今,他帶著未婚妻一起來,相信在不久這後,這棟屋
子會再度揚起孩童的歡笑聲。」
琴娜沒任何反應,只顧咀嚼口中的西點。
「小姐,你還需要什麼嗎?」
「喔,是的。」琴娜抬起,「我想見車伕。」
「車伕?小姐,在這裡?」
「不錯!」琴娜以帶有慍意的口吻說道,「我今天便要見他——在日落之前。有困難?
」
「喔,小姐,當然沒問題。只不過,讓車伕上樓來,我不知道侯爵會作何表示。」
「這件事和侯爵無關。」琴娜繃著臉說道。
「好吧,小姐。」管家很快便轉身走開。
☆☆☆
「女士,你找我?」車伕一身上教堂作禮拜的打扮,神顯得很緊張。
「是的。」琴娜說,「我現在處於這種情況,看來應該感謝你才對。」
車伕歷經淪桑的臉上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容。「女士,這沒什麼,任何人在我的情形
下,都會那麼做的。」
「只怕他不會有你這股勇氣!」琴娜忿忿言道,毫不掩飾自己心裡的不悅之情。「巴先
生,你管得也未免太多了。我特地告訴過你,不希望秦侯爵和知我的情形,而你卻把我的話
當成耳邊風。」
「女士,」車伕整張臉都漲成了紫紅色,「我完全是為你著想啊!你在此人生地不熟,
連個朋友或是遮風蔽雨的地方都沒有。任何一個神智清醒的人,都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丟下你
一個人不聞不問。」
「既是出於我的交代,你便理該服從。但是,你卻偏要多管閒事,結果卻造成我、布拉
德園全體員工、以及貴主人的諸多不人便。今天早上你趕來救援時,難道沒有留意到侯爵的
情形?他被自己的坐騎拋棄在暴風雨之中,若不是因為你,這一切便不至於發生。事已至此
,再多的埋怨也是無益。但是,我倒是想到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將功贖罪。」
「什麼辦法?」
「以我目前的情況,我不可能步得入城……」琴娜望一眼擱在墊登凳上的那條腿,「另
一方面,我之所以會扭傷足踝,你必須擔負一些間接的責任。因此,我要你負責尋找一批能
替我修理小木屋的人,包括泥水匠、土木師傅和園丁。」
「女士,」車伕說道,「現在仍處於農忙收割的季節;況且,昨天的暴風雨已迫使農家
全體動員,以期在未來幾天內提早將田里的作物儲進糧倉,否則,一旦再有暴風雨來襲,只
怕農作物會受到很大傷害。這段期間裡,想找人手幫忙修理房屋,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也
許再過一、兩星期吧,屆時我應該可以找齊你所需要的各種人才。」
「田里缺乏人手並不是我的問題。」琴娜不疾不徐地說道,「它原本可能會是;然而巴
先生,從你要求侯爵前來救我的那一刻起,它便成了你的問題。既然你處處為我著想,我若
再加推辭便是卻之不恭。但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因為你的自作主張,我成了布拉德園的不
速之客,貴主人說不定很快便會開始煩惱要到何時才能把我送走。屆時,我會建議他去向你
請教,還會告訴他,你目前肩上擔負著替我重建住處的重現大任。這種才公平,你說是嗎?
」車伕一面轉動手中的扁帽,一面在心裡想著,侯爵一向待他不薄,他應當為主人提供最佳
的服務。如果爵爺希望這位女士能盡早搬出去,他更無須代要為侯爵盡棉薄之力。
「巴先生,你是不是答應幫助我呢?」
「好的,女士。」車伕勉為點頭,「我盡力而為,但並不能保證完工的期限。至於說成
本嘛……」他故意欲言又止。
琴娜伸手進入手提袋中,「這些錢你拿去,應該足夠買材料開始動工。」
「喔,那是當然,女士。」車伕接過琴娜遞給他的十枚硬幣。「我會去向侯爵請示,該
如何花用這筆錢以達到最經濟的目標。」
「你不可以去問他!」琴娜無比激動地說道,「侯爵究竟是哪一種暴君,居然嚇得手下
連一舉一動都得匍匐於任何人腳下。」車伕神情嚴肅地說過,「從侯爵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我便為他工作迄今,他聰明、有智慧,理財更是高手。」
「真有意思,他離家九年未歸,你們還為他說話!」
「他有不在此的理由。」車伕說,「他在國會中擔任要職,常常發表一些見解精緻獨到
的演說。兩年前,他差人送來一人分全新的灌溉計劃書,我們照著這項計劃執行,如今可供
耕作的面積比兩年前足足大出一倍,甚至連泰晤士報都報導過這件事。」
「聽起來,他簡直就像是一位模範生。」琴娜硬邦邦地說道,「巴先生,你可以走了。
不過,我希望很快便能聽到你的消息。」
「是,女士。」車伕點頭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琴娜知道自己將他放在一個相當為難的位置上,因而不覺有些心軟,於是開口說道,「
我明白你出於一片好心。」對方轉過身時,琴娜對他淺淺一笑,「易地而處,我或許會做出
同樣的事。然而,我現在住在侯爵府裡接受他的照顧,感覺上畢竟欠他一份人情債,這正是
我最不喜歡的地方。你明白我的感受,對嗎?」
「是的,女士。」車伕當然明白什麼叫作自尊。「晚安,女士。」
幾分鐘後,管家推門進來,琴娜板著臉說道,「我決定不下樓用餐。」
「是,女士,只不過,不知道侯爵會怎麼說?」
「不妨告訴他,說我的腳疼得難受;而且,我的訪客不斷,弄得我好生疲倦。」
「是,女士。」
☆☆☆
麥斯下用早餐時所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報紙已經到了。更棒的是,餐廳裡只有他自
己一個人。這是個好兆頭,代表政黨的一天有個正常的開始。經過多日以來的波動起伏,麥
斯渴望日子能盡快恢復正常。
望著面前熱騰騰的咖啡,他回想起昨日晚餐的情景。猶記管家告知他衛小姐不下樓用餐
時,麥期只覺彷彿心頭放下一塊巨石。聽聞她曾分別和露薏及車伕長談過,麥斯儘管很想知
道他們談話的內容,但卻又不願意讓別人看透他這種心情。晚餐時,露薏談起這件事,麥斯
因露薏甚至認為她具備上流貴族仕女的所有特質。
麥斯啜飲一口咖啡,想起再過幾個星期便是萬聖夜,屆時將會有一場盛大的鄉村野宴。
麥斯或許可以用這個理由說服露薏留下來,因為她似乎很喜歡參加宴會。想到這裡,他輕歎
一聲。昨夜互道晚安前,露薏表示想趕回倫敦去參加一場舞會,但卻為麥斯所拒。不過,麥
斯也試過去設身處地為她著想。孩提時代,麥斯也曾非常厭惡鄉下單調的生活;稍稍增長幾
歲後,他一心只想離開這彈丸之地,於是先後寄宿哈洛高中及劍橋大學。十九歲那年,母親
過世;第二年,父親亦撒手人寰,麥斯因而憑著所學毅然擔負起一家之主的責任。雖然他身
處國會,但由於有良好的工人和管理人員,布拉德園經營得有聲有色,年年都有盈餘。然而
,近來他卻發覺自己急思離開紛擾冗雜的倫敦,最好一輩子都不要再回去。露薏是否會和他
一樣地喜歡這裡呢?
「喔,我不知道這麼早便有人已經起來用餐了。」
麥斯自冥想中回過神來,只見安斯白瑞伯爵夫人正站在門邊,她手拴一根枷杖,身穿一
襲淺藍色的高腰晨裝,看上去分外清新秀麗。麥斯出於反射動作地站起身,「早安,衛小姐
。」他仍不忘刻意強調「小姐」二字。
「爵爺,我原本以為一大清早應該不會有人已經起身。」她朝後退步,「等你用過餐之
後我再過來。」
「我很歡迎你坐下來一起用餐。」麥斯繞過來陪她走到一張椅子旁邊。
麥斯整齊,渾身沒有任何一點泥漿或雨水。此刻的他,是典型男性貴族的最佳寫照。憑
良心說,他的長相非常英俊挺拔,令人不由得想起古希臘時代的運動家。
「想必你昨夜睡得很好吧?」麥斯很有禮貌地說道,「腳踝處的傷是不是也已經好多了
呢?」
「是的。」琴娜輕聲回答說,「爵爺,你練習拳擊嗎?」
麥斯露出訝異的神情,「偶爾玩玩。為什麼問起這件事呢?」
「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隨便問問。」
琴娜坐下時,麥斯留意到她手裡的枴杖。「可否告訴我,你從何處找到這根枴杖?」
「那間中國式的客房門邊有一座傘架,我從上面拿的。」琴娜抬起頭,只見他一臉愕然
,「是不是這東西太值錢,不宜拿出來使用?」
「喔,不,當然不是。」麥斯連忙說道,目光卻一直停留象牙杖柄所雕刻的那個龍頭上
。他一向非常尊重一項家族的傳統——絕不敢取出那個房間裡的任何一樣物件。但是,他曾
公開斥責管家的迷信為無稽之談,此刻教他如何開口向伯爵夫人解釋自己複雜的心情呢?
「希望內外的祖先不會因我取用這根手杖而不高興。」
麥斯勉強擠出一抹笑意,其間不免帶有兒許苦澀的意味,因為對方竟然看穿了他的心意
。「衛小姐,」麥斯一面在她旁邊的椅中入座,一面以滿是高諷的口吻說道,「你才在我家
住了一夜而已,該不會這麼輕易便向迷信投降吧?」
「我當然對神鬼這說頗感興趣。」她微微一笑,「布拉德園正是因為有這些傳說的烘托
,所以才顯出它特殊迷人之處。因為,這些傳說就像是蔓籐,它們攀爬在古老建築的外牆上
,增顯建築物本身的優美。」
「衛小姐,你可真有一顆詩情盡意的心。」麥斯說道,心裡卻為她的藝術修為深感激賞
。「從今以後,我會試著將祖先的鬼魂當成是裝飾品。」
他那濃濃的笑意令琴娜自心底升起一股暖意——難怪沒有人能抗拒此人的魅力。
此時,一名僕人端著琴娜的早餐進來。他轉身離去的同時,露薏正巧推門而入。
「噢,原來你在這裡。」她朝琴娜說道,「他們告訴我說你已經起身下樓時,我還有點
不相信。我原本還希望你能過來我房裡一起用早餐。」說到這裡,她的目光移向已起身站在
一旁的麥斯,「早安,爵爺。」
「早安,露薏小姐,一起坐下吧,衛小姐和我正在吃——」他頭看一眼桌上的碗。「—
—燕麥粥。」
「是呀,快坐下吧。」琴娜伸手取來報紙,「我下樓來,就是為著想看看報紙;你來了
,正好可以陪侯爵聊聊。」
麥斯差一點便伸手將報紙奪回來——侯爵府裡,從沒人膽敢在他之前閱覽報紙。「說得
也是,你不妨現在先看看新聞,免得待會兒麵包送來後,果醬會把報紙弄得髒兮兮的。」麥
斯的語氣裡,透露著免的意味。
「爵爺,你看上去精神很不錯呢。」露薏一面坐下,一面朝他微微一笑突然間,她跳起
來大叫道,「我的天呀……!」
琴娜和夢斯不約而同問道,「怎麼回事?」
露薏伸手一指壁爐上方,「那……那幅畫,太恐怖了!完全沒有一點美感!」
夢斯抬眼望去,神情頓時顯得甚為不悅。他特地交代過要在他回來前把這幅畫移開。「
我來處理。」他一面忿忿地說道,一面伸手拉鈴召喚僕人。
露薏這才重新坐下,嘴裡仍嘀咕著,「教客人在用餐時看著這玩意兒,真是太恐怖了。
」
琴娜朝她笑著說道,「我同意就餐廳而言,它的確不甚適宜;不過,這幅畫本身倒是很
不錯。」
一名僕人端著熱麵包進來,麥斯氣呼呼地對他說道,「你,把那幅畫拿下來,現在就動
手!」
僕人抬頭一看,兩眼頓時瞪得比銅鈴還大。「我……我……三……三天前……便已經…
…將它拿開了呀!」他邊說邊放下手中的餐盤「少在這兒瘋言瘋語!」麥斯大喝一聲。「分
明是有人在暗中搞鬼。把它拿去交給僕役長當紫火燒掉。」
「換作是我,我可不會那麼做。」琴娜說道,此語引來三對詫異的眼神。「那幅畫很出
色,燒掉實在太可惜了。侯爵,如果你真打算處置掉它,我願意出價向你購買。」
「為什麼?」他神情陰暗地問道。
「因為你不喜歡它,而我卻認為它並沒有糟到應該被當成紫火的地步。」
「沒那個必要。」他望向僕人,「把它拿到閣樓去綁在柱樑上。只要我在這裡,便不准
將它拿出來。」
「是,爵爺。」僕人小心翼翼地取下油畫。由於畫框重量不輕,他還差點摔了一跤。
僕人離去後,麥斯臉上重新露出笑意。他對露薏說道,「總算圓滿處理完一件事。你要
不要吃一點麵包?」
露薏自知她的表現有點孩子氣,因而想表示出自己其實並非是歇斯底里那一類型的人。
但是,此刻麵包看上去一點也不對胃口。抬起頭,她剛好瞧到琴娜正要翻開報紙,「我想先
看著報紙再說。」
「什麼?」麥斯的反應很自然,因為,露薏一向不關心社會現勢。
露薏起嘴說道,「我說,我想看看報紙。爵爺,並非只有你才想知道這一陣子倫郭發生
了些什麼事。」
「我相信衛小姐會樂意和你分享這份報紙。」麥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琴娜坐在對面的她笑一笑,「露薏小姐,你一直很留心戰事的發展動態嗎?我可是笨得
連幾位將軍的名字都記不住。」
露薏的笑裡滿是感激的意味。「我也差不多。」對於戰爭,她或許一無所知;但是,若
有人以此做為取笑她的題材,她心裡當然有數。露薏因而斜眼瞧向未婚夫,「衛小姐,戰爭
本來就不是女人該懂的,你說對不對?」
「那是當然,除非她不幸有親人身處戰火之中。」琴娜回答說。
露薏隨即顯得有些緊張,「該不會有戰爭吧?我可不希望因為一場無聊的戰爭,害得所
有的年輕人都必須趕赴沙場,屆時倫郭可就變成一個空蕩蕩的城市了。」
麥斯此時再也忍不住,「露薏小姐,歐洲各國之間的衝突愈演愈烈,其後果可不是一個
『無聊』可以形容的,拿破侖一心想自立為皇帝,我向你保證,英格蘭絕不會袖手旁觀、任
他胡作非為。衛小姐,你對這件事有何看法?」
琴娜一直在看報,根本沒聽有人叫她,及至感覺到四周所然靜了下來,她才抬起頭,「
對不起,你剛才在說什麼?」
見她臉色非常難看,麥斯不覺有些緊張,「怎麼了,衛小姐?」
「我……呃,報上說,英格蘭有一座煤礦發生災變。」她將報紙折起放在桌上。
麥斯當然不信,因而伸手想取來報紙,看看究竟是何事令她神色大變。
露薏卻在這個節骨眼上說道,「爵爺,麻煩把報紙遞給我,好嗎?」
麥斯只得藏起自己的不耐煩,伸手將報紙遞過去。
露薏接過報紙後,便裝模作樣地看起來。麥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琴娜身上,心裡納悶著
她究竟在害怕什麼。露薏並未察覺身邊正在上演的這一幕默劇,她發現頭版上全是有關財經
軍政的新聞,不覺失望地皺起眉頭;正打算放棄時,眼角餘光卻掃到第二面上的一則社會新
聞,連忙聚精會神地看下去。
「哇,我的天!」露薏放下報紙高聲說道,「爵爺,你還記不記得離開倫敦的前一天,
我們到安佛白瑞伯爵府上參加晚宴的事?那天晚上,所有的話題全集中在安佛白瑞家的醜聞
上。」
「我不記得了。」麥斯睜眼說瞎話。他留意到琴娜突然抬起頭。
「安斯白瑞的遺孀居然失蹤了!」
「是嗎?」麥斯面無表情地低聲說道,眼睛卻仍然盯著琴娜,這才明白令她心情轉變的
原因。「我搞不懂,為什麼連這種事也變成新聞?」
「你難道忘了艾佛瑞夫人於晚餐時所說的話?有人說,伯爵的遺孀為著和老伯爵夫人爭
奪遺產,特地聘請律師來替她處理這件事。」露薏滔滔不絕的說道,神情顯得很興奮。「據
艾佛瑞夫人表示,伯爵和他新婚妻子之間的婚約根本是偽……偽……」
「偽造的?」麥斯說道,此話卻換來琴娜嚴利的一瞥。
「不錯。這究竟是什麼意思?」露薏問道。
「意思是說缺乏誠信做為基礎。」琴娜緩緩說道,目光依然迎著侯爵的雙眸。她屏住氣
,等待著麥斯宣佈她的真實身份。然而,儘管他面露狐疑,卻始終沒有開口。
「更精采的後頭呢。」露薏興高采烈地繼續說道,「報上說,老夫人擔心媳婦遭到綁架
,因此縣賞矩金給提供消息而使她媳婦平安回家的人!」
「這是不可能的!」琴娜喃喃說道。她方纔還沒有機會看這條消息的詳情。
「事情如此嘛,報上甚至還登有對這位文君新寡的伯爵夫人的描述呢!我來看看……」
麥斯一把將報紙搶回來,由於太過用力,報紙被撕成了兩半。「拜託,露薏!早餐桌上
不該談論這種話題!」
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在座的兩位女士同感震驚。露薏哭了出來;而琴娜起身便想走
開,卻因此絆倒了坐椅,枴杖也掉在地上。
麥斯站起身,驟然間不知先照顧誰才對。他取出一條乾淨的手帕塞進未婚妻子裡,並說
道,「親愛的,我不是故意要嚇你。手帕給你,別哭了,好嗎?」
說完之後,他轉身速速撿起枴杖交給琴娜。
「謝謝。」琴娜硬邦邦地說道,但視線卻望向桌上的那份破報紙。
麥斯便將手中的紙團扔進沒有火苗的壁爐裡。
說也奇怪,紙團立刻起火燃燒,露薏詫異叫出聲,琴娜則在心中暗暗感激上蒼,麥斯卻
目瞪口呆地望著爐中的火。也許,壁爐裡還有昨晚未曾完全燒成灰的紫火,但是,紙團突然
冒出火焰確實在些教人費疑猜。
琴娜儘管相當飢餓,但仍轉身對夢斯說道,「爵爺,我想先回房子。」
「衛小姐,你還好吧?」
「我沒事,爵爺。」琴娜說,「麻煩你替我開門,我這就告退。」
麥斯不僅為她開門,並且還跟著她來到甬道上。他一面把門關上,一面說道,「請等一
等。」他伸手抓住琴娜的肘部。
琴娜很快地轉過身。對方抓著她的手,像是想扶住她,也像是向她再次提出保證。抬頭
望著他那張英俊的臉龐,琴娜忽然有股衝動,渴望知道他這一連串行動背後的理由為何。「
你剛才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不知道。也許是為著保證我自己的隱私吧!」
琴娜眼中的感激之情頓時化為雲煙散去,「噢!」
麥斯為著自己的懦弱而深感慚愧,再度伸手想摸她。
「別碰我!」琴娜隨即向後退縮,臉上流露出極其嫌惡的表情,令麥斯不由自主地倒退
一步。「你瞧不起我,我不會放在心上,」琴娜從齒縫中的一個字、一個字用力說道,「但
是,我絕不會讓自己像小喇叭狗般任你玩弄。」
「我並沒有輕蔑你的意思呀!」麥斯被她的話深深刺傷,「如果我言行失禮,請你務必
多加原諒。」
琴娜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他似乎真的有心請求原諒。但是,她卻無法信任這個人。「不
,侯爵,我不會、而且是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眼見她轉過身去,麥斯彷彿被人從後推了一把似地朝前跨出一步,卻一腳踩在她的裙罷
上,琴娜因而失去重心,整個人朝前倒去,腳踝處更是疼痛難忍。
麥斯連忙從後面抱住她的腰,使她免於摔跤的命運。
「放開我!」琴娜低嗓門忿忿說道。她明知道,若非麥斯出手相救,自己只怕早已跌了
個狗吃屎。但是,她不需要他的安慰,更不需要他溫柔的觸摸。「求求你,放開我。」
麥斯將她轉個身面對自己,「介於你我之間的神秘究竟是什麼?」他以近乎絕望的口吻
說道,「你我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特殊的東西,你最好不要否認認它的存在。告訴我,究竟
是什麼?」
「侯爵,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哪有答案提供給你呢?」
「是不能?」還是不願?」
琴娜下巴一揚,滿臉倨傲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便得靠自己來找出的答案。」
琴娜才剛剛看見他眼中所流露出來的意圖,便隨即感受到他的雙唇晴蜒點水般地輕吻她
一下後離開。琴娜像尊木頭人,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夢斯再度低下頭,雙臂更加用力抱住她
。這一次,他只親吻琴娜的下唇,同時含住它細細的吸吮。
再次抬起頭來時,麥斯的呼吸甚為不均勻,雙眼更是晶亮得嚇人。他盯著琴娜,好似威
脅她不可不論方纔這一吻之間的感受,因為他們彼此心裡都有數,自己和對方的感覺完全一
模一樣。琴娜當然沒有否認的力氣;事實上,她費了好大的勁,才使自己不至於哭出來。
「你的質詢終於結束了嗎?」琴娜冷冷地說道。
「女士,當然還沒有!」麥斯從齒縫中硬擠出來這句話;不過『他還是鬆手放開琴娜,
同時向後退開一步,「儘管如此,我還是勸你最好上樓回房去,並將房間門鎖好,以免我們
做出彼此都後悔的事。」
只不過才一個吻,琴娜的心已被他搞得翻天覆地,教她如此還有膽量留在他面前?琴娜
於是在腳傷所能負荷的範圍內盡速匆匆離開。
「該死!」麥斯猛地一轉身,口裡恨恨地咒罵一句。他在自己家裡,但卻有一種被困住
的感覺。困住他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女性,他即將迎娶其中一位,但心裡卻渴望著和另一
位共效于飛。為什麼這兩者不能合同為一?
「這算哪門子的清靜嘛!」他氣呼呼地推開門走進餐廳。
樓梯間的陰暗處,有兩個人影靜靜地看完這一幕。
「真是個大傻瓜!」
「你剛才不該那麼用力地推他。」
「我若不出手,他就會眼睜睜地讓她離開呀!」
「我倒不這麼認為。」夫人若有所思地說道,「依我看來,麥斯已經對她神魂顛倒。」
「我最恨囚為猶豫不決而錯失良機!」
「他是一名君子。」夫人以帶有讚賞的口吻說道,「畢竟,他挺身而出,沒有讓露薏那
頭母孔雀欺負到她。」
「這倒也是。」將軍的語氣雖然嚴肅依舊,但其中已經有了笑意。「我剛才對報紙所露
的那一手,你認為如何?」
「印象非常深刻,將軍;不過,有點稍嫌誇張。」
「哼!我就是愛誇張。你自己呢?昨天早上還不是用貓兒一事去嚇露薏。」
「你怎麼知道的?」
他咧嘴一笑,「聽母孔雀對麥斯說的呀!我們這裡根本沒有養貓,所以我當然猜到是怎
麼一回事。」
夫人聳聳肩,「我原本以為她會吃醋,沒以她居然還滿喜歡安斯白瑞夫人。露薏這丫頭
渾身上下沒有一根女人骨頭!」
將軍縱聲大笑,「這次你可碰上對手了吧!至於你心目中與薏斯匹配的那位候選人,她
膽子大、有冒險的精神,但是卻不適合扮演賢妻良母的角色。」
夫人未等他說完便飄然而去,將軍甚至沒有看見她往哪個方向走開。此時,一名女僕走
來,兩手抱滿原來用以覆蓋傢俱的布罩。經過角落時,迎面一陣疾風撲來,吹起滿地的塵埃
和蜘蛛網。女僕尖叫一聲,噴嚏不斷的結果,她手裡的東西散落一地。
半軍微微一笑,經過女僕身邊時,後者剛好彎下腰去撿地上的布罩。將軍輕輕拍一下她
的臀部,然後在女僕的驚呼聲中含笑穿過石牆,朝玫瑰花園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自三天前的早上離開餐廳以來,琴娜藉口腳不舒服,一直未再跨出房門一步,連三餐都
由管家送上樓來。每天除了露薏偶爾過來串串門子,琴娜和侯府裡任何人都沒有接觸。此刻
,她的耐性已經用盡,沉悶無聊令她每一根神經都接近緊繃和崩潰邊緣。她不能一輩子都躲
著不去見人,但是,她該怎麼辦才好呢?
有一件事是相當肯定的:她必要離開布拉德園不可。畢竟,這府中連管家和車伕都天天
看報,更逞論其他的人了。老伯爵夫人出重金懸賞兒媳婦的事,遲早會再度出現於新聞中,
屆時難保侯爵府裡不會有人看見。
琴娜本來並無意一人獨享伯爵的全部財產,但老夫人的辱罵及恐嚇逼得她定下心這麼做
。她原本希望,在自己離開倫敦之化,距離和時間能幫助雙方冷靜下來。依目前的情況看來
,她可是為自己樹立了一個危險的敵人。
朝窗外望去,她忽然有一股衝動——自己再不走出這麼座牢籠,只怕便會瘋掉。琴娜匆
匆換裝完畢,拿起枴杖從後門溜出來。當日陽光普照,陣陣海風迎面吹來,告知人們秋天的
腳步近了。琴娜一面踩著碎步前進,一面頻頻深呼吸,一直走到臨海的一處懸崖才停下來。
大海令她精神一振,她於是沿著小咱走到懸崖享受海灣風光,並讓海風吹去多日來積壓在心
頭的所有鬱悶。
琴娜過於陶醉在難得的恬靜中,因而沒有聽見有人騎馬朝這邊來的聲音,直到那人已經
行到近處,她才滿心不情願地將視線自湛藍的海面移開。琴娜本身並不騎馬,但卻看得出來
此人騎術相當精湛。
在那人還未認出她之前,琴娜便已知道他是誰。
那人發現琴娜時,先是一勒韁繩,接著才策馬緩緩朝她走來。
「伯爵夫人!」麥斯沒有以會在這裡遇見她,驚訝令他居然未曾察覺自己竟以他婚後的
頭銜稱呼她。「真沒到會在這裡看見你。」
「你好,侯爵。」琴娜淡淡地說道,心中慶幸還好他並非是來尋找她。見他額滲著汗水
,「你奔馳過一陣子?」琴娜問道。
「對,很痛快。」他朝四下望望,「你的馬車呢?」
「我沒有駕車出來。」
他臉上那抹不敢置信的神情,令琴娜忍不住笑出來。
她揚起手中的枴杖指向自己的腳部,「我健步如飛。」
「可是,你的足踝?」
她依舊滿眼是笑,「馬兒的腳若是受了傷,便只能落得被槍殺的命運。我不是馬,只好
靠運動來減輕痛疼。你看,我不是自己走到這裡來了嗎?」
「我的確看到了。」麥斯還看到一些其他的事情。比方說,她的雙頰被風吹得紅通通的
,滿頭秀髮亦有如瀑布般垂散在肩際;在強勁海風的吹襲下,她的曲線因衣服全貼在身上而
顯露無遺——尤其是豐滿的胸部和修長的雙腿。
此時,麥斯再一次深刻體認到,究竟是什麼樣的衝動促使他騎馬出來在草原上狂奔。昨
天晚上,他和露薏再一次鬧得不甚愉快,令他睡得相當不安穩,甚至早上醒來時,心情仍然
得不好。露薏是他的未婚妻,然而,她卻不喜歡麥斯的擁抱、也不喜歡和他接吻。接連三個
晚上,她總是聲稱的見貓叫,但是,除了她以外,整個侯爵府沒有別人聽見。麥斯因而不得
不認為她故意捏造出這件事,目的在於迫使麥斯帶她回倫敦。
意識到伯爵夫人正以饒富興趣的神情望著他,麥斯於是說道,「好久沒有這麼痛快地奔
馳了,差一點忘了其間的感覺。伯爵夫人,你騎馬嗎?」
「我不會,爵爺。」
「我很樂於教你。」
「侯爵,用不著假裝好心,你根本不喜歡我,又何必勉強自己保持紳士風度。」
「我不喜歡你?」他以略帶詫異的口吻說道,「你怎麼會有這麼念頭?他的眼神忽然變
得很溫和,「莫非是因為我用槍頂著你、又搶了你的馬車、而且還不只一次對你大吼大叫?
你難道沒聽別人說過,我一向都是用這種方法去結識漂亮小姐?」
琴娜忍不住噗哧一笑,「侯爵,你是我見過最奇特的人。」
麥斯笑望著她,很高興自已能令她展露笑顏,他的笑容實在很美,麥斯希望她永遠都在
微笑。「伯爵夫人,外交是我的專長及工作,垂釣則是我的興趣。春天一到,我打算親手捕
捉自己的早餐,至少維持一星期左右。」
「你會釣魚?」這一回輪到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像他這麼高頭大馬、活力充沛的人
,實在很難想像能將釣魚這種需要耐性的活動當成興趣。
「人不可貌相。我一向喜歡寧靜。」他說,彷彿已看穿她在想什麼。
麥斯下馬後站在她旁邊,舉目望著廣闊的海面。他毋需問琴娜為何來此,因為,四周的
美便是最好的答案。許久之後,他轉過頭,才發現琴娜並未眺望海洋,她那一雙變化莫測的
雙眸正凝望著他。
「伯爵夫人,你可曾注意到,這是我們頭一回沒有在劍拔弩張的情況下相見?」
「我只知道這是我們頭一次在戶外相見時,彼此身上都沒有濕,也沒有人生氣、或是渾
身污泥。」她語調平緩地說道,「侯爵,你全身一塵不染,甚至是清爽。」
「謝謝,伯爵夫人。你不論怎麼看都很不錯,甚至連身上沾滿泥漿時也不例外。」
琴娜在心裡想,我們這不是茬彼此奉承嗎?這個念頭令她雙頰飛上兩朵彤雲。
麥斯一言不發地望著她,將她臉上所有的表情全部一一看進眼底,只覺得她能給人一種
耳目一新的感覺。她的名字出現在報上的那一天,麥斯便寫信到倫敦打聽所有與她有關的消
息,迄今還沒有任何結果。
他知道自己深深被此女所吸引,也清楚她心裡真正的感受。他們之間存在著一個看不見
的結,即使是此刻,麥斯都感覺到它的振動。三天以來,他不斷自問,是不是真的想弄明白
自己為什麼受她吸引?萬一是真的,他這麼做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琴娜面對他的凝視,並未畏縮,或是別開臉。但是,一雙手卻藏在裙縫裡頻頻緊握又放
鬆。她記得上一次麥斯如此望著她之後便吻上她的唇;今天,莫非他打算讓歷史重演?
麥斯卻在此時將頭轉開,「伯爵夫人,我今天早上去過你的小木屋,意外地發現有一組
工人正在進行整修的工作。更令我訝異的是,我發現自己的馬伕是臨工。」他轉身低頭望向
她,「看情形,似乎只要你有心,便能創造各種奇跡。我只能說,幸好有足夠的人手留在田
里收成最後的作物。」
他的話令琴娜稍微有些良心不安,「我沒有意思要那些人丟下你田地裡的工作不管,而
跑去替我修房子。」
「你是說,你和我的車伕不同?你未徵詢我的意思便交代他去做事。」
琴娜知道自己理虧,「我不知道他竟會疏忽你府上的工作,我會立刻找他談談。」
「我已經和他談過了。」他的口氣十分嚴歷。
琴娜嚇得瞪大兩眼,「你沒有開除他吧?」
麥斯見她一臉可憐相,忍不住笑了起來,「沒有,我要他在這個週末之前都不用來上班
,以便利用這段時間去找到另一位可替換他的工頭。你用不著這麼恐怖地看著我,告訴你吧
,替你修房子的那些人,全是伊凡康一帶的漁夫,他們樂得在這段空檔期間還有外快可賺。
三年前,法國人潛進我們的港區,弄沉了所有看得見的東西;復建的工作進行得非常緩慢,
漁人正愁著沒有收入來源呢!」
他說話時,語氣中流露出誠心的關切之情,令琴娜頗感意外。「真意外你連鄉下發生的
這些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儘管她的語氣有點嘲諷的意味,麥斯卻仍舊神情愉快地點點頭。「人在溫飽之後才知恥
。最近聽說沿海一帶又有走私的活動出現,憑良心說,我並不怪這些人;但是,這畢竟是違
法的行為。我想要藉著引進新的產業來改變此地人馬的生活,草原是畜牧業最佳的本錢,但
牧羊並不需要大量人工,因而不見得能創造太多的工作機會。自古以來,這一帶便有採礦的
活動在進行,我已僱人探動礦源,只要結果是肯定的,我打算讓秦氏礦廠重新開始營業。」
「你的計劃還真不少呢!」琴娜說道,「但是,你人在國會,而且即將結婚,在這種情
況下,你將如何執行這些計劃呢?」
「伯爵夫人,你對我的活動似乎知之甚詳嘛!」麥斯語調溫和地說道。
「你府中僕傭個個對你忠心耿耿,凡是與你有關的事,他們都非常留意。比方說,他們
閱讀報紙,其感興趣的程度比……」琴娜忽然閉上嘴,因為,她不願意在麥斯面前批評露麥
。
麥斯微微笑著,心裡很高興。琴娜有心去瞭解他的事,證明她很關係他。「露麥小姐的
確似乎對——呃,新聞過敏,你說是嗎?」
「爵爺,她年輕貌美。」琴娜以替露麥辯護的口吻說道,「你不能因為她忽略非必要留
意的事而責怪她。」
「幸虧我以前的家庭教師不在此,否則你這番話被他聽見之後,那可有好戲看了。」
「你的家庭教師?」他說的是正是她的父親耶!
「不錯,他名叫衛宗恩。」說到這裡,麥斯的神情突然一變,只因為他腦中閃過一個念
頭——她也姓衛。「伯爵夫人,是不是能告訴我,你怎麼會剛好和我的老師同姓,而且還擁
有他那間小木屋的所有權?」
過去這三天裡,琴娜早已針對這個問題想好答案,因而輕輕回答道,「露麥小姐堅持要
自我介紹時,我並不想暴露自己真實的身份,其理由你現在想必已經十分清楚。我買下小木
屋,而且最近才看到所有權狀,上面記載著著原先那位屋主的名字,所以臨時起意說自己姓
衛。」
麥斯的直覺告訴他,事情絕不是這麼簡單。但是,他又說不出其中的道理,因而沒有作
聲。
琴娜很高興對方接受了她的說法;接下來,該輪到她提出問題。「談談你那位家庭老師
的事吧!」
麥斯拾起一粒小石子,用力氣朝海面丟去。「十三歲那年,我拒絕留在課堂裡。每當河
裡湧進大量的鱒魚時,所有的孩子都以河邊去捕魚、戲水,我當然也不例外。我總是故意挑
老師抵達前的幾分鐘溜走,直到下課後才回來。令我驚訝的是,他竟然沒有告訴我父親這件
事,我因而以為自己成功地躲過一劫。」
他望望琴娜,以確知她是否對這個故事有興趣。見她一臉正經的神情,麥斯不覺微微一
笑。「經過幾天下來,我自己感到於心有愧,因而提早回來,誰知竟發現教室裡坐著馬伕和
廚師的兒子,他們正在上代數課!衛先生什麼話都說,只是招招手要我坐下,並給我一張練
習紙。那一堂課結束後,我發覺並非只有貴族才懂得接受教育。坦白說,另外那三個孩子的
分數都比我高出甚多。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逃過任何一堂課!」
「聽你的口氣,你似乎很敬愛這位老師。」琴娜輕輕地說。
他咧嘴一笑,「他讓我自己體認出本身的自大、自傲,我因此明瞭教育的真正價值。對
於這樣的一個人,我如何能不敬愛有如呢?」
「你小時候很自大嗎?」
「你當時若是認識我,鐵定會以為我是一個被驕縱溺愛的王公子弟。事實上,我的父母
很明理,一點都不封建,他們只是管不住我罷了。」
「你那位老師是單身漢嗎?」
「不是,他有妻子和一位女兒。」麥斯俯知撿起另一顆小石頭,臉上同時浮現出一抹怪
異的表情。「那個女孩比我小好幾歲。」他將石子扔向海面。「老師和他的太太不幸於某一
個夏日午後雙雙溺斃,我至今猶記得自己當時有股好強的失落感。我簡直無法想像,生命竟
是如此脆弱……」他的聲音愈來愈低,而他的思緒卻愈飄愈遠。
琴娜抬起頭見到他臉上那抹淒愴的表情,心頭不禁有氣。他曾那麼殘忍地對待她,事後
卻會因她父母的過世而感到難過!「那個孩子呢?」
麥斯被她銳利的語氣一下子拉回現實,「你是說,他女兒?」他的表情即刻顯得很不自
在,「我不清楚。發生那件意外時,我剛好和劍橋的同學回來度假。」他深深吸進一口氣後
繼續說道,「葬禮過後我便回學校去了。」
「你曾留下來參加葬禮?」琴娜不相信他當時在場,她根本不記得曾看見過他。況且,
那件事就發生在她父母過世前不久,琴娜不可能會忽略他是否在場。事實上,她當時若看見
他,說不定會當眾指控他的惡行,或是羞慚地掩面而逃。
麥斯只顧著回憶,並沒有聽出她語氣中的震驚之意。「對我而言,他是一個很親密的人
,如同梅林對亞瑟王。他的過世,令我頓悟許多他多年以來一直想讓我明白的事情;我明白
了我對自己的行為和人生要負責,而且,我若是不好好掌握和控制這兩者,便等於是走上毀
滅之路。」
這一番話聽得琴娜大感意外。在她的印象裡,她只知道父親的待遇十分微薄,而他每天
面對的,卻是一位令人難以忍受的紈褲子弟。「你既然有那種感覺,想必曾支付給他很高的
酬勞,並且在他身後為他的遺孤安排一筆可觀的生活費。」她以諷刺的語氣說道。
麥斯搖搖頭,「我當時還只是個孩子,從未想過問起這些事。家父過世後,我繼承了布
拉德園,真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老師生前過得多清苦。我翻閱以前的年席帳冊,發現我們
支付給他的報酬簡直少得可憐!我於是立刻到處打聽他女兒的下落,然而,畢竟事隔多年,
結果我只聽說她被親戚所收留。沒有人知道那位親戚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何方?」
琴娜心想,我倒可以告訴你這些問題的答案。她咬緊牙並將臉別開。父母過世後的頭一
年,她寂寞、傷心,絕少開口說話,麥斯說曾找過她,是真的嗎?或者,他只是想在一位伯
爵夫人面前顯現自己的好心?至少有一件事是相當確定的,那便是他並沒有認出琴娜是他一
心敬愛的老師的女兒。
麥斯的目光望著前面的汪洋大海,「伯爵夫人,你如今已經知道我的許多事情,而我對
你卻稱得上是一無所知。」他笑著說道,「要不要我來猜猜看?你的口音不重但卻很清晰,
我猜想你曾在國外居住過許多年。你是不是曾在邊住過,比方說:意大利?」
「爵爺,你似乎也中了謠傳的毒。」
被人逮個正著,麥斯不免有些懊惱,但他卻只淡淡地說道,「我會多聽、多看,然後自
已作結論。」他低下頭,以十分誠懇的神情和語調說,「我願意以一顆公正無私的心來聽你
所說的每一句話。」
「謝謝你如此善待我。」琴娜冷冰冰地說,「只怕在多姿多彩的謠言渲染下,實情根本
起不了多少作用。」
一片好心竟被人當成驢肝肺,麥斯的神情不由得轉為僵硬,「好吧,伯爵夫人,我不再
打擾你的清靜。」他轉身跨上馬橙,「我們一向在中午一點準時開飯。」
「既然如此,好好享受你的午餐吧!」琴娜說道。她顯然羌法及時趕回去用餐,畢竟,
她走路而他卻是騎馬。
麥斯回過頭來,「你是否願意和我同乘一匹馬呢?」
琴娜假裝沒有聽見他的話,自顧自地轉身走開。
麥斯眼見無計可施,只得將腳重新放回地面。「看情形,」他嘀咕著,「我們兩個都得
走路了。」
地面不算平順,而琴娜又急著想加快步伐,結果才走了五碼不到的距離,她便腳下一滑
,差點跌個四腳朝天,幸虧麥斯及時上前抓住她的手臂。
「你真聰明,選了一條最直接的路徑。」琴娜聽見他以好笑的口吻說道,「被風一吹,
我的胃口也開了。」
他的話很簡單,然而琴娜的反應卻一點也不簡單。她轉身向他,麥斯朝前走近一步,琴
娜出於本能地仰起頭,有一點點期待他會吻她。
麥斯見到她微微開啟的雙唇,當然看得出來這是代表女性示好的動作;然而,他卻以為
自己定是看錯了。她這麼做,只不過竟味著她原諒他方纔的魯莽。麥斯可不希望再犯任何錯
誤來破壞這難得的和平,他於是勉強自己退後一步並放開對放方臂膀。
琴娜立刻將頭轉開,並緊閉雙唇,不願去回想自己的渴望,或是對方禮貌的拒絕。
埋頭疾行一小段路後,她再度被迫接受麥斯的扶持,只因她方和在崖崖停立過久,足踝
不免有些僵硬。琴娜站在原地,等著他將手放開。
然而,麥斯卻沒有這麼做。「伯爵夫人,繼續向前走。」他說話時,眼睛並沒有望向琴
娜。「你在懸崖上站得太久,而且衣服也有點潮濕,走動一下能幫助你保持身體的溫暖。」
琴娜沒有開口謝謝他的關切之情,但私心裡卻很感覺他強而有力的雙手。
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低著頭向前行,但彼此心中卻都是思維起伏不定。麥斯不清楚自
已今天為何會想起衛宗恩?也許是因為他正好需要一些明智的建議,但身邊卻沒有這樣的人
選。一個有榮譽感的人,在意識到自己犯下一個足以影響另一個人生活的錯誤時,他該如何
做才對?若說露薏對他感到失望,他對她也有同感。如果麥斯提出解除婚約之議,她會同意
嗎?起碼,露麥的父親絕不會贊成。畢竟,解除婚約極可能引發某些謠傳和醜聞,麥斯求過
婚,便需對她負起責任。唉,命運真是會捉弄人唷!
回到布拉德園時,他倆發現車道上停著一輛豪華馬車。
麥斯突然停下腳步,並氣呼呼地說道,「可惡!」
「侯爵,你似乎有訪客。」
「而且是不愛歡迎的訪客!」麥斯面有慍色,「該死的史萊利怎麼知道我在這裡?」說
完之後,他既沒有道歉、也沒有解釋,便丟下琴娜自行邁開大步朝前而去。他將韁繩扔給匆
匆趕來的馬僮,頭也不回地走進屋裡。
琴娜當然很不高興他一知道有別的訪客便丟下她不管,她於是慢條斯理地一步步向前走
,並利用這個機會仔細打量門前的馬車。來到玄關處,她本以為秦麥斯一定不見了,誰知卻
發現他竟正站在門口和另外兩位男士談話。他們身邊則有一位看上去和琴娜同齡的少女,正
握著露薏的手站在一旁。
「麥斯,別掃興嘛!」兩名男子中身材較為高大的一人說,「露薏覺得在老虎頭上拔毛
會是一件頂有意思的事。」說到這裡,他朝四周望一眼,「天啊!麥斯,你稱這種鬼地方叫
作家?這裡有什麼東西是活的嗎?」
此時,另一名年輕人注意到琴娜走進來。「的確有一樣是活的。」他以激賞的口吻說道
。
「住口,奇爾。」麥斯不客氣地說。眼見琴娜朝廳後望去,似乎有意避開眾人,他於是
朝她走近一步,「衛小姐,你來得正好。」他溫和地說道,「請來見見我這些不速之客。」
他緊盯著琴娜的雙眸,硬是逼著她將注意力移轉過來。接著,他轉過臉對站在露薏身旁的年
輕女子說道,「黛雅,這位是衛琴娜小姐,目前正在布拉德園作客。衛小姐,這是我心愛、
也是最美麗的表妹李黛雅。」
身材嬌小的少女雙頰一紅,「侯爵之所以說『心愛』的,是因為我是他『唯一』的表妹
。」
「我留意到你並未否認「最美麗」唷,小丫頭。」麥斯輕輕一扯她垂在耳邊的卷髮。接
下來,他伸手一指身旁那位有著一頭紅髮的年輕人,「這個色鬼便是黛雅的哥哥,名叫李奇
爾。」
「幸會。」奇爾輕聲說道,並低頭輕吻琴娜的手。
另一名男子不等麥斯介紹便上前一步,「衛小姐,雖然你不認識我,但我相信,我們很
快便會成為好朋友。」他握住琴娜的手,「在下史萊利,請多多指教。」
「他是達特摩伯爵,」麥斯以略帶慍意的口吻說道,「而且還是一位最沒有誠意的馬屁
精。」
達特摩伯爵朝好友投來一抹充滿詫異的眼神,「謝了,麥斯,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我
會記得你所說過的話。你既然已經和露薏訂了親,剩下的機會當然非歸我們不可。」他的目
光轉向琴娜,後者正氣著無法將自己的手抽回來。「衛小姐,我是不是太魯莽了?一定是因
為氣候的關係。」他笑著說道,「你可曾感受到空氣中那股狂野的鄉村氣息?全英國沒有一
個地方像這裡。我本人有一半康瓦爾的血統、另一半則是丹佛夏,而且——」
「全身是肥肉。」麥斯毫不留情地接上一句,「萊利,拜託你別在我家走廊上說這些噁
心的話,免得壞了我的胃口。」
「好吧!暫時不說。」史萊利這才放開琴娜的手。
不待其他人有開口的機會,麥斯已板起一張臉孔說道,「萊利,你剛才正要告訴我,是
什麼風把你吹到丹佛夏來……除去露薏邀請你的原因以外。」他刻意看未婚妻一眼,令後者
頰上飄起兩朵彤雲。
「你別怪露薏。」萊利溫柔地一笑,「你們離開倫敦前,我便已從她口中套出你們的目
的地。至於其他的消息嘛,在你如此惡意中傷我的名聲後,我實在不該告訴你。但是,我這
個人生性善良,還是說出來吧!」他愈說愈興奮,「麥斯,一有場最精彩刺激的遊戲正在展
開!剛開始,只是少數靈敏人在酒館彼此打賭;如今倫敦社交圈裡有半數以上的人都已經加
入。不少主辦宴會的女主人都覺得好生失望,因為,沒有人接受她們的邀請;因為,所的人
都投入這場遊戲之中了!」
「是什麼樣的遊戲?竟有如此大的力量,連一年一度的社交季也受到影響。」露薏既興
奮、又焦急地問道。
萊利雙眼一亮,「是一場狩獵比賽!第一個查出安斯白瑞伯爵夫人藏身處的人便是贏家
。」
☆☆☆
霎時,琴娜只覺天崩地裂,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晃。她居然成為被狩獵的對象!而且獵人
包括整個社交圈!有如珍禽野獸般,如今她頭上亦有一價目條!
「我不敢相信!」麥斯忿忿地說道。
「是不是很刺激?」萊利打斷他的話。
「這是真的嗎」」露麥興致勃勃地問道。
「不論是誰?」奇爾開口說道。
這一切,琴娜都再也聽不見。她所看到的,是一群貪婪的人,正為著如何捕捉獵物而交
換心得。她只覺渾身冰冷,雙膝似已無法支撐全身的重量。
此時,秦麥斯竟出現在她身邊,一把抓位她的手臂,並沉聲說道,「衛小姐,你剛才是
不是在外面步行了好一陣子?」
琴娜茫然地抬起頭,在他眼中看到戒備的神情,「是啊!」
麥斯原本便一直在暗中留意著她,因此才發現她行將昏倒。衝過來扶往她,固然會引起
其他人的注意;但若任由她當場昏倒,只怕會引發更多的麻煩。
「你實在不該走得太遠,」他故意提高音量讓在場的人都能聽見,「難怪會累成這樣,
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步上樓梯後,麥斯回頭說道,「露麥,麻煩你招呼一下客人,好嗎?吩咐管家要增加餐
具,我把衛小姐送回房之後立刻下來。」
「好的。」露麥回答。她一方面覺得自己應該去照顧這位最近才新交的朋友,另一方面
又想多聽一些倫敦方面的社交新聞。「衛小姐,我希望你也很快便能下樓加入我們。」她高
聲說道,「史伯爵還有好多精采的消息要說呢!」
「絕不會比剛才那一個更噁心!」麥斯冷冷地丟下一句,便扶著琴娜匆匆上樓。
琴娜才跨進房裡,麥斯便跟著走進來,並關上身後的門。在此之前,兩人一直都沒有說
話。
琴娜沒有想到他會跟進來,更沒想到他居然還把門關上。她無比震驚地轉過身,卻聽秦
麥斯以嫌惡的口吻說道,「你究竟做了什麼好事?」
「我?」琴娜只覺口中有一股苦澀的味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麥斯朝她走近一步,一臉不耐煩的表情。「女士,我是在問,你究竟做了什麼事?竟然
使得全倫敦的人都像瘋狗似地到處找你。」
「我什麼事也沒做,只不過是嫁了一個我既不認識、也完全沒有愛意的丈夫!」她氣憤
地說著,並向他推近一步,「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但卻成了一位有錢的寡婦,偏偏遇上老伯
爵夫人是我的婆婆!如果我有罪,這些便是了!」她每說一個字,便用力將手杖在地毯上敲
一下,「很邪惡的罪行,是嗎?所以才招致醜聞,對不對?」
「你已經開始有點歇斯底里。」麥斯一邊說,一邊抓著她的手朝屋里拉,以免太靠近房
門會被別人聽見他們的談話。
「對,我沒有權利歇斯底里!」琴娜對他大吼道,並試圖甩掉他的手,「我太不用大腦
!太沒有淑女的風範!在你眼中,我的確粗鄙到家!」
麥斯將她拉到自己面前,抓著她的兩條手臂輕輕地搖她一下,「聽我說,衛小姐——或
者伯爵夫人,隨便你愛怎麼稱呼自己都行。此刻,你住在我家!只要你還是我的客人,便沒
有人、也沒有任何事情能傷害到你!」
「是啊,我還得因此而謝謝你呢,而且永生都不能稍忘。」琴娜以嘲諷的口吻說,「伊
凡康侯爵在他自己家裡便是神,沒有人可以違抗你的旨意,對不對,爵爺?尤其是一個陷入
絕望的寡婦更不可以!因為她不僅被全世界的人所唾棄,而且連最後一處避風港也將變成以
她為目標的狩獵場!」
「別說傻說,」麥斯鬆手放開她,「沒有人懷疑你。」
「但是,他們遲早會的!」琴娜心痛地說道,並連連後退,一直退到床邊才停。「報紙
上對我有清清楚楚的描述,你的朋友會看到的。」
麥斯也曾到這一點,但此時卻手一揮,「我自有辦法應付他們,你可別自己洩了底才好
。」
「說不定你心裡正打算親自把我交出去呢!如此一來,你便可成為全倫敦社交圈中最出
鋒頭的男士。你可以將我的事全部公諸於世,說你在攔下我的馬車之前便早已知悉的的身份
、說你於風雨之夜前來救我——而我卻瘋狂地想引誘你。單單最後這件事便可令你足足幾個
月都受邀參加晚宴!」
「別胡說八道!」麥斯說,「我不是那種人!」
「你是!你是!」她控制不住地叫嚷起來,「你和其他人沒有兩樣!都只想利用我!一
點也不關心我!」
他以吻來制止琴娜的叫喊,吻得非常用力、也非常生氣。因為,他和琴娜一樣地傍徨、
迷惑。琴娜怕害怕的,是被別人出賣;而他所害怕的,卻是他會背叛自己。
琴娜的恐具、憤怒和絕望全在他的熱吻中融化,而體內那股突然竄起的飢渴,令她不自
覺地伸出雙臂抱住麥斯的脖子,只覺她可以放心地把自己交給面前這個強壯的人。
麥斯本來便已澎湃洶湧的情潮在琴娜的擁抱刺激下,頓時有如海底的火山,猛烈地爆發
出來。他輕聲呻吟,並將舌尖朱探入她的唇內。感覺到她忽然渾身一震,他連忙更加抱緊她
,並頻頻喃喃說道:「拜託你,」他一面說,一面伸手脫去她的軟帽,「求求你,不要拒絕
我,求求你。」
琴娜渾身輕飄飄的,只覺身全裡奔竄著股熾熱的洪流,卻苦無發洩的管道。她於是不知
不覺中回吻著麥斯,明知這是一種很瘋狂的舉動,但她卻和不住自己,更逞論停下來。
麥斯將她抱起放在床上,他一面脫去自己的外套,一面還捨不得中斷兩人的吻。此刻他
已不再在乎她做過什麼、或是沒做什麼。因為,她年輕、漂亮、而且正依偎在他懷中。他伸
手到她背後解開鈕扣,然後將她的上衣輕輕向下扯。那一對粉紅的櫻蕾實在令人垂涎欲滴。
他柔柔地吻上去、緩緩地開始吸吮,同時以手指搓揉另一邊的乳尖,感覺到它們的緊挺,也
聽郵琴娜的聲聲呻吟。
不知過了多久,麥斯被某種意念給硬拉回到現實裡。他放過琴娜的乳房,但卻將臉頰貼
在上面。他知道自己原本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畢竟,時機不對,地點也不對。
他抬起頭,發現她淚眼盈盈,「我們不能繼續下去,」他的聲音相當混濁,「很抱歉,
我並不……」
琴娜沒有勇氣看他,更無法否認方纔的事實。若非麥斯的良知令他停下來,只怕情況已
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別開臉,一行清淚沿著臉側流下來。
他握著琴娜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然後輕輕一吻她的掌心,歎口氣說道,「寶貝,你敏感
、有反應;我只需輕輕一碰,你便如火一般為我燃燒起來。」他的舌尖順著掌心向下移,一
直滑到手腕處才停。「我必須再見你。」琴娜拚命搖頭,他噗哧一笑,「今天晚上,我會過
來。豈時,我將吻遍、舔遍你渾身的每一寸肌膚。告訴我,說我可以那麼做,說我可以帶給
你歡樂與享受。」
「求求你。」琴娜不知所云地喃喃說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他停下來呢?還
是繼續?
「不要怕我。」他輕聲哄著她,然後替她將衣服扣好,「我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任何
傷害。但是你必須相信我。」
「相信你?為什麼?」
這個問題,連麥斯自己都很想知道答案,但卻沒有成功。和琴娜在一起時,他完全缺乏
任何一項君子應有的風度。他對她大吼大叫、強迫她接受他的吻,即使是現在,他那鼓脹的
身體還不斷地頂著她來回摩擦。
麥斯以優雅的姿勢站起身,然後低下頭說道,「我知道你沒有理由相信我,但是,請相
信我願意做你的朋友——只是你允許你我之間所發生的事。」
「而是因為你自以為是君子,而且君子有義務挺身保護異性的名聲,對嗎?」琴娜輕聲
問道。
麥斯略顯煩躁地搖搖頭,並將十指插入濃濃的髮絲裡。「你明知道不是的!我不清楚你
究竟做了什麼事,但是,除非你是殺人如麻的魔王,否則凌哈利的母親便沒有理由對你加諸
那些令人噁心的羞辱。這個老女人一定是瘋了!」
麥斯的怒火並沒有嚇著她,但他的表情卻令琴娜忍不住感動得落淚,「侯爵,我多希望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她哽咽著輕聲說道,並將臉稍稍別開,「你說不定會後悔呢?」
麥斯的憤怒於轉眼間被詫異所取代。他正打算彎下腰問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卻聽門外
傳來人聲和腳步聲,麥斯於是站直身子並找到外套穿上。他在離床一段距離處佇立半晌,門
外之人聽聲音像羅太太,她等於阻絕了麥斯的去路。因為,就算他有理由進入這個房間,關
上的房讓卻令麥斯很難解釋。他多希望這間臥室還有別的出口。
忽然,他聽見一聲清晰的貓叫。一定是露薏常掛在嘴邊埋怨不已的貓。麥斯轉過身,本
以為會在壁爐邊看見貓兒,卻發現那裡空無一物。他不禁皺起眉頭,舉步朝爐邊走去,貓叫
聲愈來愈清晰可聞。來到壁爐的正前方,他才發覺其實聲音是來自鄰室。麥斯突然笑了起來
。
他伸出手沿著壁爐的邊緣慢慢摸索,琴娜,」他壓低嗓門說道,「你得擦乾眼淚,換一
件衣服下樓去吃飯。」
琴娜猶陷在自憐的情緒中,甚至沒朝他看一眼,「不行,別要求我那麼做。」
「你非下樓不可。」麥斯悄聲說著,指尖已觸及一心想找的活栓,「最危險的地方就也
最安全的地方,這個道理你懂嗎?」
敲門聲傳來,琴娜自床上坐起,並且也壓低嗓門說道,「不!他們的行為令人不齒,我
從來沒有像她一樣去害人。」
麥斯扳動活栓,一扇暗門應聲而開,他這才露出微笑,同進轉過去。「你下樓來用餐,
讓我證明給你看。你會發現,在必要的情況下,我是一個非常有用的夥伴。現在,你應門吧
!」
琴娜目送他的身影消失;然而,那扇暗門閉合後,她卻一點也看不出它存在的痕跡。她
跳下床衝到壁爐前想找出那道暗門的所在,但卻一無所獲。此時,敲門聲再度響起。
「來了!」她一邊高聲說道,一邊脫下有點潮濕的外衣將它搭在椅背上,然後迅速揉揉
眼睛,這才打開房門,「什麼事?」
「我是羅太太。」她朝屋內張望一眼,「露薏小姐叫我上來的。她說你不舒服,侯爵送
你回房休息。」
「我……我原本以為自己累壞了,但實際上沒有那麼嚴重。」琴娜離開門邊朝衣櫃走去
,「我打算換件衣服便下樓去和大夥一起用餐。」
「是的,小姐。」羅太太刻意走進門內,「我可以留下來幫你更衣,或者,你已經有伴
有呢?我剛才好像聽見有人講話的聲音。」
琴娜緊閉雙唇,並一直讓對方看見她的臉。麥斯的做法是對的,悄悄溜走,省得和這個
女人照面。「我一個人在房裡,你聽聽見的聲音,大概是有僕人別的房間工作。」
「或許吧!」羅太太嘴裡這麼說,心裡卻有別的想法。她留意到對方臉頰發紅、雙唇微
腫、兩眼更像是剛剛才哭過。這屋裡一發生過什麼事;雖然她並沒有看見侯爵在裡面,但她
仍舊不能相信他或是眼前這位少女。露薏小姐沒有懷疑過任何事,而羅太太卻深信絕不能信
任侯爵——關鍵便是這名女子。她曾親眼看見他方才手牽著手從外面回來,想必一個上午他
們都在一起。羅太太一心想到掌握確實證據後,再將實情告知露薏。
她走到梳妝台前拿起鍍銀邊的髮梳,「小姐,我幫你梳頭,好嗎?」
「好啊。」琴娜換上一襲淺黃色的衣衫,「麻煩你先替我扣上背後鈕扣。」一轉身,琴
娜瞧見羅太太正在細細打量那柄梳的背面,不由得臉色大變。
「好漂亮的梳子。」羅太太抬起頭來,「這是皇族的徽記,對嗎?是別人送給你的禮物
?」
「是家裡留下來的紀念品。」琴娜說道,並動手鈕扣,藉以掩飾自己的震驚。先是侯爵
、現在又是這位羅太太,琴娜怪自己為何沒早把那柄梳子妥善收好。「我們雖然稱不上是富
裕之家,但卻還有幾門貴族親戚。」
「真是好命。」羅太太再度要量手中的髮梳,「府上的親戚貴姓?露薏小姐也許認得他
們。」
「我並不這麼認為;不過,有機會我倒可以問問她。」琴娜轉過身以背對著羅太太,「
麻煩你,好嗎?」
「當然沒問題。」羅太太將髮梳放下,動手替她扣上剩餘的鈕扣。只不過,她還不死心
。「小姐,你的身材真好,想必不乏追求之士,有沒有特別要好的呢?」
琴娜覺得這個女人真是囉唆。「很抱歉,我恐怕要失望了,我沒有要好的男朋友,連一
個都沒有,我覺得這樣很好。現在,麻煩你去告訴露薏小姐,說我馬上就下來,謝謝你。」
「小姐,你的頭髮怎麼辦?」
「我自己可以處理。」琴娜搶在羅太太之前拿起梳子。
「好吧。」羅太太已別無選擇,心裡卻已將自己所見到的片段組合起來。一名年輕的女
子隻身出門,沒有隨從,也沒有親,她擁有不少昂貴的東西,並接受男士的邀請住進他的家
。根據這些現象,羅太太非常篤定地判斷,衛小姐一定就是侯爵的情婦!
琴娜來到樓下時,發現男士們都不見蹤影。
「請進,衛小姐。」露薏招呼道,「想必你已看出來,我們被拋棄了。那些紳士們急著
去欣賞史伯爵的新馬車,所以都沒有過來。」
琴娜露出自己最迷人的笑容,並在椅中坐下,「男士們就是喜歡這些東西。」
「我倒認為麥斯表哥是利用這個理由做藉口。」黛雅一臉頑皮的神情。
「哦?」露薏似乎若有所思,「你認為侯爵為什麼要設計將他們帶開呢?」
「以便能痛痛快快在罵他們一頓呀!你是知道的,麥斯表哥一向強調禮貌和規矩。我敢
打賭,奇爾的耳朵的會紅上一個禮拜!」
侯爵為了什麼不高興呢?」琴娜一面叉起面前的酥派,一面問道。
「當然是因為他們所談的賭注嘛。我原本以為史伯爵和我哥哥這一趟來,純粹是為著要
搗侯爵和露薏的蛋。「直到史伯爵方才在大廳說出賭注的事,我才知道原來背後還有這一段
事。」她朝露薏愉偷瞄一眼,然後對琴娜說道,「露薏有沒有告訴你,史伯爵曾經有意想追
求她?」
「黛雅!」露薏氣得漲紅了臉,「史伯爵從來沒有表示過。」
黛雅雙唇作出一個「喔」的形狀,「露薏,你可真會演戲!明明是你自己告訴我的,說
他寫情詩給你——」黛雅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說些什麼,頓時住口,一張臉漲成紫紅色。「呃
,一請原諒我!我不是故意要……」
露薏的雙唇直發抖,「早知道你是一個這麼不可信賴的人——」她激動得說不下去,因
而猛然站起身,「我已經吃飽了,想回房去繼續寫信。衛小姐、黛雅,我先告退。」
「正好相反。」琴娜以溫和的語氣說道,「我覺得你的言行很有貴族風味,和社交圈裡
的人是一樣的。」
黛雅中不笨,當然聽得出來對方是在說反話。只不過,她不像露薏那般容易衝動以及情
緒化。「衛小姐,你和麥斯表哥很像,訓起人來絲毫不帶髒字,被訓的人甚至都還不知道自
己被挖苦了。
琴娜放下刀叉,然後抬起頭望著坐在對面的這名少女,「黛雅小姐,如果我有失言之處
,還請見諒。不過,你的個人興趣與我無關,我也沒有資格批評。」
「我知道關於你的事。」琴娜驚訝的眼令黛雅禁不住感到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那一對
綠眸像是能著穿她的靈魂。「從我來到這裡以後,露薏一直都在談你,你認為你很了不起。
」
「我認為露薏小姐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如果硬要說她有何缺點,只能說她太輕易稱讚
別人。」
「不錯,而且,她不懂得為自己爭取。她說你鼓勵她,而且你很瞭解她。」
「我幾乎算不上認識她。」
「但是,她對你卻無話不說,這是她自己告訴我的。」
「黛雅,你繞了一大圈,究竟想要說什麼?」
黛雅的臉頰頓時一紅,但她沒有退縮。相反地,她傾身向有壓低嗓門說道:「你應該看
得出來露薏有多愛史伯爵。」
這一回,輪到琴娜瞳目結舌。「你一定是弄錯了。」她半晌後才總算開口說道,「露薏
小姐非常敬重侯爵。」
「我們大家也都一樣。」黛雅說,「麥斯——你或許留意到,我從不在他面前直呼其名
——確實值得受人敬重。但是,有誰會願意嫁給一個如此一板一眼的人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琴娜很小心地說道,心知來來去去的下人很有可能會於無意間
聽見她們的談話。「侯爵不論定到哪裡都受到尊敬和推崇——甚至在國會中也不例外,露薏
小姐因此更有理由珍惜他們的婚約。」
黛雅微微一笑,「話是不錯,但前提是她的心裡沒有別人。」
琴娜知道對方指的史萊利。「但是,如果這位先生也對她有意,一定會登門求親的呀!
」
「不,他沒有,到如今卻是為時已晚!」黛雅的語氣聽起來似有不屑之意,「他聽見露
薏訂婚的消息後跑來找奇爾,我當時便告訴他,我實在很氣他。他對自己和露薏的感情一直
很有把握,因而以為露薏會耐心地等他。他原本打算在社交季進入尾聲時,便向露薏求婚。
可惜的是,他並沒有把心裡的打算告訴露薏。男人唷,有時候就是這麼死腦筋。我若是遇見
心愛的對象,才不會等到他鼓足勇氣來求親。我會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逼著他向我爸爸提出
求婚的事!」
琴娜只是笑一笑,「擁有這麼兩位出色的追求者,露薏小姐實在很幸運。不地,我相信
,侯爵對她的愛,一定不會輸給任何人。」
「你真的這麼認為?」黛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雖然很愛他,但卻絕不會嫁給一
個擁有這麼多美德的人,否則,生活多乏味呀!」
「黛雅小姐,我認為我們應該趕快吃完午餐,否則飯菜都要涼了。」琴娜拿起刀又,心
裡卻忍不住在想,露薏和黛雅都錯看了麥斯;他並非一尊冰冷的雕像、或者高不可攀的聖人
,他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男性;這一點,琴娜相當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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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只不過是開個玩笑,你何必那麼認真呢?」午餐後,史萊利在書房裡檢查他的獵槍。
「不准你在我未婚妻面前再談論這件事。」麥斯將自己的槍翻轉過來以測試它的平衡度
,「據我所知,你並不是很喜歡安斯白瑞伯爵這個人。」
「那個爛傢伙!他打牌作弊也。」奇爾說道,他正坐在爐邊一張椅子上。「就是他死之
前的一個星期,我才輸給他一百五十鎊。這老小子居然不等到我有機會把錢贏回來之後再死
。」
「我早就警告過你。」麥斯說。
「凡是你認為不對的事,你一概都會警告。」奇爾說,「幸好我還算有點腦子,多數的
時候都沒聽你的。」
三人頓時大笑起來。
「我為自己在女士面前出言不遜而道歉。」史萊利說道,並輕輕一搖頭,「我真的不是
有意要令她們難堪。」她朝奇爾擠擠眼,「畢竟,只有心術不正的人才能參與其事。」
「對了,賭注一事是誰開的頭?」麥斯以不經意的口吻問道。
「胡伯爵的表弟布柏西。」
麥斯挑起一道濃眉,「姓布的?我早該猜到才對,他一向就是跟在凌哈利身後的馬屁精
。」他將槍枝小心地倚放在書桌邊,「你們可曾想過,布柏西這個小小的玩笑可能會造成多
大的傷害?」
「我們並沒有意思要傷害任何人呀。」奇爾說,「我聽說,那位小寡婦是個美人胚子;
而且,根據布柏西的說法,她對任何男人都來者不拒。」
麥斯恨得直磨牙,他很想想像安斯白瑞這位小寡婦是如何的「來者不拒」。自從離開她
的懷抱之後,麥斯幾乎無法思考任何事情。但是,布柏西如何知道她真具有這種特質呢?心
裡想著,麥斯不知不覺地便說道,「你又怎麼他所言不假?」
「大家都說,他曾經是小寡婦的入幕之賓。」史萊利以俏皮的口吻說道,完全沒有留意
到好友突然轉為陰暗的眼神。
「她的入幕之賓為數很多嗎?」侯爵低聲問道。
「據說是如此。」
麥斯然然轉身朝放酒的桌子走去。由於背向兩人,他因而沒有看見他倆面露詫異地互看
一眼。麥斯為自己斟上一杯白蘭地,「奇怪,」他以勉強裝出來的平靜口吻說道,「他們剛
結婚時,大家都傳說新娘子是一個在修道院裡長大的孤兒,照說,在那種環境中長大的女孩
,應該不至於對男女之事如此隨便。」
「對呀!」萊利激動地大叫一聲,「經你一提,我倒想起來確實聽說過這件事。但是,
伯爵死後,大家傳來傳去的,全是有關她如何浪蕩的事。」
「也計是因為伯爵的死,令人不免對他的遺孀多有臆測。」麥斯飲下一大口白蘭地,「
你不覺得奇怪嗎?他才新婚一星期,照理說應該醉在新娘子溫柔鄉里;但是,他卻被人發現
死在情婦的懷抱之中。」
「的確有點說不過去,」萊利說道,「尤其是在考慮過外傳新娘子的風騷本事之後。」
麥斯在心中暗暗發笑,總算沒有白費工夫,這兩人終於開始用腦子來想這樁事。如今他
只要再加把勁,便可徹底除去心頭的隱憂。「這過去兩年後,布柏西曾向不少有豐厚嫁妝的
小姐求過親,聽說都被拒絕了,是真的嗎?」
「不錯。再多的錢財都不足以遮掩他的臭名。」奇爾咯咯笑著說道,「媽媽曾警告過黛
雅,她若敢和布柏西跳舞——即使是只有一首也罷,便立刻會被上流社會除名。」
「一位貴為伯爵夫人的女子,怎麼會甘冒身敗名裂的危險,去接受像布柏西這種名不見
經傳的小人物?」麥斯像是自言自語,「他想必是一位相當出色的情人。」
「安娜說他脾氣暴躁、行為粗魯,根本就像是剛出茅廬的嫩骨頭。」萊利說,同時一仰
頭喝盡自己杯中的酒。
「你是說,你的那一位安娜?」麥斯詫異地問道。
萊利聳聳肩,「她『本來』是我的,直到肯伯蘭公爵看上她為止。抵達倫敦的一年冬天
,她便結識了姓布的,但很快便發現這個人對她想要平步青雲的計劃沒有幫助。其實很難說
女人想出人頭地有什麼不對,頭銜畢竟還是有其用處。」他朝侯爵意味深長地望一眼。
這一眼令麥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萊利的情婦被一個擁有更高爵位的人所搶去,
難怪他有時顯得心事重重、一副落落寡歡的模樣。在和露薏離開倫敦前,麥斯便已留意到這
個現象,但一直沒有表示意見。但是,此時此刻亦不是追關這件事的最好時機。
「布柏西既不是情聖,」麥斯輕描淡寫地說道,「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推斷,他向伯爵
夫人求歡被拒,因而決定發動這場捉迷藏的遊戲來羞辱她以為報復?」
奇爾伸長了脖子,「老天爺!我從來沒想過這一點!但是,聽起來很有道理唷!」
「至於說老夫人那邊嘛,她若不能扳倒兒媳婦,勢力會損失慘重。安斯白瑞家族一向以
貪婪著稱,不是嗎?」麥斯說。
「家父常說,他們只差沒有出來又偷又搶。」萊利說道。
「萊利,我退出。」奇爾一邊拍拍衣袖,一面說道,「布柏西為著保住自己的顏面,不
惜犧牲一位女士的名聲,我可不要做他的幫兇。一旦回到倫敦之後,我會立刻告訴大家這件
事的實情。」
萊利出於本能地覺得事有蹊蹺,「小寡婦既然沒做什麼虧心事,又何必躲起來呢?」
麥斯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也許想找個地方靜一靜,暫時避開倫敦的閒言
閒語。」
萊利也覺得沒有其他更好的理由可以解釋她為何失蹤,因此輕輕一點頭。
「各位,計劃一下明天打獵的事吧。」麥斯說道,「好久沒練習射擊了,明天一定會很
刺激。」在他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情。自己承諾過要保護琴娜,為此他所擔負的風險,不
僅是困難與不方便而已,另外還得加上墜入愛河的可能性——而對像卻是一個不該愛的女人
。
☆☆☆
晚餐過後,麥斯拗不過表妹和露薏的堅持,因而以介紹「絞索山區」取名由來為題,說
出一段小故事。話說古時候,那一帶的居民多以牧羊為主,靠著天上諸神的照顧,倒也一直
相安無事。誰知突然冒出一名愉羊賊,每每趁月黑風高、諸神都回到天上休息的夜裡,以一
柄利刀割斷羊只的喉嚨,然後以繩索將羊只綁在背後從容逃逸。
有一天晚上,偷羊賊再度出現。這一回,他到手的羊只格外肥大,令他走上山坡時氣喘
不已只好在半途停下來休息。他找到一塊大石,先將羊挪到石上放好,自己則靠著石塊喘口
氣,但卻於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誰知,羊兒尚未氣絕,因而開始慢慢掙扎,而繩索便一寸寸地自偷羊賊的胸前往上移,
最後終於環住他的頸脖,偷羊賊至此還未醒來。羊兒繼續掙扎的結果,卻是一下子掉到石塊
的另一邊,偷羊賊驚醒之後拚命地想把繩索自頸子上鬆開,但羊兒太重,繩子愈崩愈緊。
第二天清晨,牧羊人上山工作時,發現偷羊賊早已氣絕多時。有人說是他運氣不好,也
有人說這是諸神對他的處罰。總而言之,從此以後,人們都稱那一帶為「絞索山區」。
麥斯的故事說完後,露薏長長地吁出一口氣,近乎虛脫地倒回椅北上。「喔,真是好恐
怖唷!」
這也算鬼故事?
聽見這個聲音,大伙的眼睛全朝琴娜望去。
「我……我什麼也沒說。」琴娜連忙說道,並回頭去看究竟是誰站在她身後。然而,她
根本沒有發現任何人影。轉過頭來,從眾人臉上的表情便可知道,他們壓根兒不相信她。
「衛小姐,你若認為能說出更精采的鬼故事,不妨讓我們有一飽耳福的機會。」麥斯說
道。
「但是,我並沒有……」琴娜又急又窘,心知再急辯也無用,「好吧,我道歉。」
「光是道歉還不夠,你起碼應該有點表示。」麥斯以挑戰的口吻說道。
「好吧,」琴娜說,「我為大家朗誦一首詩。」說完之後,不待任何人有接腔的機會,
她便開始以流利而清晰的語調念出一首古詩。
「真聰明,衛小姐,是你自己作的詩嗎?」萊利問道。
「不是的,史伯爵。這首詩的作者,是一位皇家戰士,在康氏家族當權時,他遭到被放
逐的命運。」
「衛小姐,又是康氏家族?我不禁要懷疑,你是不是對歷史上的那段時期有特殊偏好?
」麥斯的語氣雖然輕鬆,但雙眉卻糾成一個結;因為,琴娜方才朗誦的那首詩聽起來好熟悉
。
「也許是因為那個時代的男士似乎都比較勇敢、厚道、並且具崇高的理想。」
「說得好,衛小姐!」奇爾鼓著掌說道,「但是,你還是得說一個鬼故事才行。」
琴娜一心想將大家的注意力自她身上移開,忽然,她腦中靈光一現。「既然大家都對靈
異感到興趣,何不召請聽說住在此地的鬼魂前來一問呢?」
「你是指降神會?」奇爾問。
「不錯。」
「衛小姐,你懂得如何招魂?」萊利跟著問道。
「我不懂,伯爵。」
「我懂!」黛雅自告奮勇地說道,「小時候,我在祖母家看見過一次。有一位吉普賽女
人說她可以把祖父的魂招來。」
「據我猜測,他老人家恐怕是全國最不喜歡被人從墳墓叫出來的人。」麥斯以好笑的口
吻說道。
「這我倒不知道。」黛雅坦白地承認,「因為,在鬼魂還沒有被召喚而來之前,我的藏
身點便被發現了。不過,就我所看見的部分而言,我認為一切的安排並不困難。」
「喔,好啊,我們不妨試試看嘛!」露意突然高聲說道。事實上,這剛好和她的心意相
反;但是,她發現自己如果依照所謂的淑女規範行事,很容易使會被這一群人所忽視。更何
況,羅太太此刻正在樓上為她鋪床疊被,一時之間還不會下來。「黛雅,我們應該如何進行
?」
「我們需要一張桌子和六把椅子,然後,我們得把蠟燭全部熄掉。另外,我們還需要一
位靈媒。」
「一位什麼?」
「就是一個熟悉靈異世界的人嘛!」
「小妹,我投你一票。」奇爾站起身說道,「你對這種事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有經驗。
」麥斯喚來僕人將桌椅搬至壁爐前放好,「把所有的門窗都關上,不准任何人進來打擾我們
。」他以無比威嚴的口吻吩咐道。
琴娜待僕傭離去後開口說道,「也許我們應該來玩玩撲克牌。」
「衛小姐,莫非你害怕布拉德園的鬼魂?」麥斯問道,「你搬進他們的房間時,似乎還
挺喜歡他們嘛。」
「衛小姐睡在中國式的客房?」奇爾問道。見麥斯一點頭,他立即吹一聲口哨,「女士
,我對你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即使是大白天,我都從來不敢走進那個房間一步。」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黛雅以滿懷期待的口吻問道。
眾人依照黛雅指揮一一入座;奇爾和史萊利分別坐在黛雅的兩邊,麥斯則坐在她的正對
面,他的右手邊是露薏,左手邊則是琴娜。如此一來,露薏正好坐在史萊利和麥斯的中間。
大家將雙手放在桌面上,並互相牽著鄰座之人的手,在黛雅的再三警告下,誰都沒有開
口說話。琴娜很想知道麥斯此刻在想什麼,然而,他背對壁爐而坐,很難看出他臉上是何表
情。
黛雅深呼吸之後,以充滿感性的聲音說道,「我們希望能和住在此地的鬼魂說話,請你
們現身吧!」
「老妹,你真該去演戲的。說起話來,竟是這麼有感情!」
「奇爾,你再胡說八道,我就要把你轟出去!」黛雅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腳。
奇爾因而靠向琴娜,並壓低嗓門說道,「我必須承認,這種遊戲實在很可笑。」
「奇爾,要保持風度唷!否則別人會以為你害怕我們真的可以和鬼魂溝通呢!」萊利以
充滿幽默的口吻說道,「我們唯一的希望,便是能令女士們玩得盡興。」
「又是一個搗蛋鬼!」黛雅氣得大叫,「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定會失敗嘛!」
「我們當然會失敗。」奇爾笑咪咪地說道,「依我看來,這種遊戲唯一的樂趣,便在於
讓男士有機會握住美女的小手。」
「表弟,多謝你如此觀察入微,但卻害得我們都自認是一頭和你一樣的蠢驢。」
麥斯以低沉的嗓音說出這一段充滿諷刺意味的話,引來露意一陣輕笑。琴娜在懊惱之餘
,試著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麥斯非但不放,反而還握得更緊,琴娜只得放棄掙扎,讓自己的
手指自然地彎曲。別人若是有心,便會留意到是麥斯握住了她的手,而非她去握麥斯的手。
然而,令琴娜很不自在的是,麥斯竟然開始用拇指在她手掌心裡畫來畫去,搞得琴娜手
心好癢,而且還一直想笑。她抬起頭,朝他投去一抹警告意味甚濃的眼神,卻發現他並沒有
在看她。事實上,從他臉部緊繃的肌膚看來,他想必正在朝表弟皺眉頭。
「奇爾,」琴娜聽見麥斯說道,「只要你別再開口說話,我會認為你幫了我個人一個大
忙。」接著,他對黛雅說道,「親愛的表妹,開始你的降神會吧,否則我便要催大家上床羅
。」
「好。」黛雅以極嚴肅的語氣說著,「大家都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去想我們最希望從鬼
魂身上知道什麼。」
屋中再度恢復平靜。
整整一分鐘之後,奇爾出聲問道,「接下來呢?」
「我也不清楚。」黛雅以遲疑的口吻德智體說,「我就是在這時候被祖母發現的。」
「噢,這下可——」奇爾突然閉上嘴,因為,他記起了表哥的警告。
四下再度恢復鴉雀無聲的狀態。琴娜卻忽然有一股衝動想笑,她拚命咬緊下唇,希望能
藉此抵擋一陣。然而結果卻是她的胸口愈來愈脹。這種感覺令她不舒服,她於是張開雙眼,
希望那股衝動能就此消失。從每一個人的側影可以看出來,其他的人都是雙眸緊閉。
突然,她感覺到一陣冷風撲過自己的面頰,就像是有人以涼涼的手指在撫摸她。微風掀
起她額前的劉海,再輕輕拂過她的雙眉,感覺上有如母親在撫摸她的愛子。
幾秒鐘前,她還衝動得想大笑;此刻,她卻滿眶淚水。但是,無論是想哭或是想笑,這
兩種感覺似乎都和她沒有直接的關聯,就如同它們是從另一們地方突然湧進她體內似的。琴
娜不由得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她依然可感覺到侯爵溫熱的手掌,但由於淚水盈眶,她已無法看見他的臉。周圍的世界
開始向後退去,屋子裡也愈來愈暗。
突如其來地,她看見了。
餐廳的另一端有一扇向外突出的窗戶,此時,她看見窗口處出現一個人影,隨同而來的
,還有一縷淡淡的光亮。琴娜無比訝異地發現,來人是一名年輕女子,身穿保皇黨當權時代
的服裝,手裡還拿著一根蠟燭。定眼一看,琴娜嚇得渾身一顫,出於本能地握緊侯爵的手;
因為,那名女子手裡並沒有蠟燭,火焰其實是從她掌心中冒出來的!
琴娜喉頭發乾,但卻說不出話。她無法移開視線、也不能移動身體,只能無助地望著那
個鬼影飄至露薏和麥斯中間站定。
你心裡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琴娜聽見這個聲音自腦海中響起。儘管那名女子的雙唇並沒有開合,但琴娜知道聲音是
由她所發出來。琴娜於剎那間不禁有些納悶,其他的人為何都不說話?難道,他們看不見、
也聽不見鬼魂的到來?
你心裡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問題再度響起,似在催促她快點回答。
她搖搖頭,試著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是卻沒有成功。「求求你。」她好不容易擠出一絲
絲的聲音。
「什麼事?」她聽見麥斯的聲音,但是,她轉過頭去,卻看不見他以及其他的人。他們
都消失不見了;琴娜眼前除了黑暗之外,便只有那名女子,和她手中的亮光。
琴娜以舌尖潤濕乾澀的雙唇,但依舊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她不知道自己的雙手、雙腳於
何時得到釋放,只知道突然間她跟在那名女子身後向前移動,腳底不斷傳來陣陣的冰涼。來
到窗邊時,她渾身冷得直發抖。
此時,那名女子轉身面對她,手中的火光在玻璃窗上映出萬千的光輝。
你心裡正想要的是什麼?
琴娜搖搖頭,感覺到滾燙的淚水流過過近乎凍僵的面頰。
「安全。」她哽咽著低聲說道。
只有這樣?
這幾個字聽來雖然很溫和,但卻帶有幾許譴責的意味。
「真愛!」
琴娜似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擠出這兩個字。說完之後,她大口喘著氣。不錯,她渴望真
愛——全心全意的、毫無條件的、而且是永世不變的。
那名女子對她微微一笑,同時握掌成拳。亮光於瞬間消失不見。
一轉眼,琴娜再度回到現實世界,發現自己依舊坐在桌前,旁邊則是侯爵和奇爾。
「衛小姐,有什麼不對嗎?」
侯爵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顯得很著急,琴娜緩緩地轉頭望向他,想告訴他別擔心,她沒事
;然而,才剛剛接觸到他的目光,琴娜便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她見過麥斯生氣、煩躁,也見過他的激情、憐憫,和慾望。但是,她從沒見過此刻他眼
眸深處的萬縷柔情。突然間,琴娜醒悟到方纔那個鬼魂為何找上她——因為,她已經愛上了
伊凡康侯爵!
琴娜的心一陣陣地緊縮,渾身更是止不住地抖個不停。在毫無鼓勵和誘惑的情況下,她
竟然輕易地便愛上了秦麥斯——以她整個的人和靈魂。她如此深愛著他,甚至可以為他拋卻
自尊、貞操,以及理智,只求能留在他懷中!
一連串的事情都挑在這個時候發生。首先,壁爐裡的火舌突然竄出擋在爐外的玻璃屏風
,把坐在桌旁的人嚇得個個後退,唯恐被人燒到。緊接著,在一聲巨響之後,大量的灰土如
雨點般落向高張的火苗,接著便是一塊巨石轟然落下,砸在尚未燒盡的木柴上。剎那間,火
星四處飛舞,像是夜空中燦爛的煙火。
琴娜聽見侯爵在一名女子的尖叫聲之後高叫道,「後退!」
正當她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火山之中時,突然發覺有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將她抱起。她
立即知道抱住她的人,便是侯爵。他將琴娜的頭護在自己胸前,抱著她自爐邊跑開。琴娜耳
邊除了他急促的心跳之外,什麼也聽不見。接著,她再度被一片黑暗所吞噬。
麥斯將她抱至廳中的另一端,然後輕輕將她放到一張椅子上,自己隨即蹲在她面前。此
時,其他的人也圍了過來。
「老天,衛小姐昏倒了。」史萊利以愕然的聲音說道,雙手緊抱著仍啜泣不已的露薏。
「奇爾,把蠟燭點起來。」麥斯一面說,一面輕拍琴娜的臉頰。「你身後的桌子上有一
盒嗅鹽,把它拿過來給我。」
奇爾將嗅鹽遞過來,「她還好吧?」
「你們散開一點,讓她能有呼吸的空間。」麥斯以硬邦邦的口氣說道,「她只是驚嚇過
度而已。」麥斯將嗅鹽湊近琴娜的鼻端。
琴娜倒抽一口氣立即清醒過來。她睜大兩眼,「發——發生了什麼事?」
「還不確定。」麥斯緊盯著她蒼白的面頰,「我猜想是煙囪的石塊鬆動墜落下來。」他
回頭望一眼,確定沒有東西起火燃燒,「得通知傭人前來清理才行。」
「我去。」萊利說。
「不。」麥斯抬起頭,「必須有人護送女士們回房休息,就麻煩你辛苦一趟吧。」
「沒問題。」萊利邊說邊挽起露薏的手。
「黛雅和我跟你們一起上去。」奇爾說道,臨走還回頭望望漆黑的角落,「我不確定自
己是否相信這世間真的有鬼;但是,布拉德園所發生的諸多事件,還真值得人們三思呢!」
眾人離去後,麥斯正待起身拉鈴,卻意外地聽見琴娜說道,「請等一等,爵爺。」
他重新蹲下,並握住她垂在椅子邊緣的手,「好,伯爵夫人,告訴我,你發生了什麼事
?」
她別開頭,「沒什麼。」
「在右塊落下之前,你曾看見過一些東西,是嗎?」
琴娜朝他望過來,「你也看見了?」
「沒有。」他以帶著遺憾意味的口吻說道,「可惜沒有。你看見什麼?」
琴娜再度將臉別問。她才剛意識到自己對麥斯的感情,因而此刻很難面對他。「沒什麼
,只是一些幻覺而已。」
「你確定?」
琴娜歎口氣,她累得沒有精神再跟對方玩遊戲。「侯爵,你相信世間有鬼嗎?」
見他半天沒有回答,琴娜忍不住轉過頭來。
「我不知道自己相信什麼。」他終於開口說道,「你呢?」
「和你一樣,抱持健康的懷疑態度。」她使盡全力讓自己站起來,此舉迫使麥斯不得不
起身。「晚安,爵爺。」
「不,等一下。」麥斯抓住她的手。
琴娜緩緩回過頭,知道自己心裡所想的已經全都寫在臉上,端看他是否懂得如何去談。
「晚安。」
聽她說得如此斬釘截鐵,麥斯倒也無計可施。「晚安,衛小姐,祝你有個美夢。」
目送她離去後,麥斯陷入沉思之中。琴娜心裡一定有事,而且,這件事對她影響深遠,
甚至改變了她望著麥斯時的表情和眼神。想到這裡,麥斯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他絕不會如此
輕易便讓她溜走,因為,他已看出,那對綠眸中不單純只有感激和友誼。
「女士,今晚,我們將完成這一切。」他輕聲地自言自語,然後扯動叫喚僕人的繩索。
☆☆☆
一切都已清理完畢,餐廳的門也已被關上。此時,某扇窗前突然迸出一絲綠色的火苗,
映照出在爭論不休的一對黑影。
「夫人,我把石塊扔進火堆,是為著終止那個降神會。因為我知道,你的下一個目標便
是麥斯那孩子!」
「你那麼做,很可能把整個地方都燒了!」
「胡說八道!那塊石頭早在三年前就鬆了,掉下來只不過是遲早的問題,而我卻只是輕
輕推它一把,助它一臂之力而已。你呢?也不想想自己在做什麼。」
她斜睨他一眼,「我以為所有的年輕女性都希望被問到心裡最想要的是什麼。」
「你發過誓,絕不從中搗鬼讓她愛上麥斯那孩子!」
她卻只是聳聳肩。
他緊皺雙眉繼續說道,「我並不介意在他倆之間激起一點健康的情慾,但是,有關感情
的事,最好還是由他們人類自己去解決。」
「你愛怎麼說都隨你。」
「我說話算話!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丹佛夏巫婆,我不准你玩弄她!」
「你居然說我是巫婆!」她大喊道,「你這個虛偽的丹顱黨,竟敢教訓我?剛才輕輕撫
摸她眉毛的人是我,你這個渾身是刺的臭傢伙!」
「夫人,說話這麼難聽,實在有失淑女風範。」他咧嘴笑著說。
她平素最愛他這種笑容,但此刻卻不為所動。「丹顱黨人,快滾出我的視線!我還有事
要做!」說完之後,她於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很了不起,夫人!」他在她身後高聲說道,「不過,在這件事情上,我有最後的決定
權!」
夫人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邊,「丹顱黨人,話別說得太滿,小心閃了舌頭!」
他再度咧嘴一笑,「我似乎聽見有人挑戰,是嗎?」
「一點也不錯!」她氣呼呼地丟下一句,然後隨即消失不見。
☆☆☆
樓下的大鐘響起,時間已是凌晨兩點,但琴娜卻一直瞪大雙眸無法入睡。最後,她強迫
自己列舉各種不可能愛上伊凡康侯爵的理由。
「第一,我和他來自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出身民家,父母都是升斗小民。第二,侯
爵已公開與一位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訂過婚,其未婚妻嬌美無比、甚至勝過畫中的人物。第
三,我根本不喜歡他。」大聲說完這一段後,她緊緊閉上雙眸,不准自己再在這件事情上翻
案。
琴娜不知道自己何時沉沉入睡,然而,一陣細微聲響卻令她自夢中驚醒。坐起身,她的
一顆心跳得飛快。朝四下望望,爐中火早已熄滅;儘管窗簾是拉開的,但今夜無月,室內依
然一片漆黑。
聲音再度響起,聽來像是女性的裙襪與地毯接觸所發出的聲音。接著,她聽見有人穿著
馬靴走動的聲音,同時還有窗戶開關時所發出的吱嘎聲。
琴娜腦中竄過兩個念頭。其一,露薏小姐曾說過聽見男人在她房裡走動的聲音;其二,
琴娜沒有聽盔甲相互撞擊的清脆聲響,想必此人並非闖入露意小姐房間的那一位仁兄。
「什麼人?」她覺得自己的聲音聽來好怯弱,因而加強語調再問一聲,「究竟是什麼人
?」
回答她的,只是一片靜寂。琴娜不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如果你是布拉德園的鬼
魂,」她忽然高聲說道,「請到別處去忙吧,我需要睡眠!」
琴娜裸露在外的手臂突然被人摸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尖叫,另一支手已摀住她的嘴。
「我沒有意思要嚇你,」一個熟悉的聲音以帶笑的口吻說道,「不過,你得保持安靜才
行。」這話剛一說完,那兩支手也同時移開。
「居然是你!」這是琴娜喘過氣來的第一句話,其間不乏指摘的意味。四周黑得伸手不
見五指,琴娜憑著觸摸確定他確實不是幻影,「你竟敢如此大膽!」
他爬上床,琴娜連忙朝床的另一邊拚命縮,他於是伸手摟住她的腰,將她拖回大床的正
中央,這才以手指輕撫她的雙唇及頸脖,「小姐,你的肌膚好柔、好細。」他說話時,語調
裡仍有著一股明顯的笑意。
琴娜轉過身,只覺他聞起來有香料和紫羅蘭的味道。
確定她不會逃之夭夭後,他開口說道,「我們必須談一談。」
「你不該來這裡,萬一被人發現……」
「伯爵夫人,只有在你不降低音量的情況下,我們才會被人發現。」他打斷琴娜的話,
然後伸手到她身後抓來枕頭放在床頭,再讓琴娜靠在上而。
被他雙手碰到的地方,琴娜都覺得暖暖的;但是,他的手一移開,陣陣涼意毫不留情地
襲來。琴娜出於本能地伸手拉起被子蓋住自己。他非但未加制止,甚至還幫琴娜把邊緣部分
塞緊。
「我是來告訴你,別再擔心那個該死的賭注。」他的口氣聽起來頗為得意,「他們已經
放棄了那個計劃。」
「怎麼會呢?」
雖然看不見,但琴娜卻能感受到他笑容裡的溫暖。「夫人,我告訴過你,我是一個非常
有用的夥伴。」
「你禁止他們再提起這件事?」
「才不是呢!改變對手心意最好的辦法,便是說動他們,並且讓他們以為是自己的意思
。所以呢,我只是提醒他們這個賭注之所以會出現的幾個原因。」
「他們被你說服了?」
「反正,他們已經相信安斯白瑞伯爵夫人才是整個事件的受害者。」
「他們還說過我什麼?」
他伸手摸摸她的髮絲,再以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我救了你,這還不夠嗎?」
「晚餐時,沒有人再談起這件事,我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去看這種情形才對,我甚至擔
心他們已經對我起疑,正在暗中觀察我。謝謝你特地來告訴我實情。」
他以拇指輕揉她的顴骨。「我說過會來。難道,你已經不抱希望了?」
「你如果以為我……」
一根手指輕輕按住她的唇,「好柔軟。」
「你身為皇族的一員,想想自己的身份吧,最好快點離開這裡。」
他咯咯笑起來,「你放心,我絕不是第一個在天黑之後進入女性閨房的貴族。」
「以我的臥室來說,你卻是第一個!」她低聲說道,並緊緊地抓著被子,「請你立刻離
開。」
「不。」他以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
「既然你不走,我走。」話雖如此,令琴娜吃驚的是,自己居然沒有動。她的確想離開
,但是,無形中似乎有一雙看不見的手硬將她的雙肩按在枕頭上,令她動彈不得。感覺到他
已湊向前來,琴娜連忙仲手頂住他的前胸;她沒有力氣推開他,於是只得想辦法轉移他的注
意力。
「爵爺,你身上是什麼味道啊?」『他稍稍退開兒寸。「是一種名叫維提紳的香精。我
的貼身僕人修伊發現它有防止毛巾、被單等物被蟲蛾啃噬的功能。你不喜歡這個味道?」
「喔,不,它很好聞。」
「伯爵夫人……琴娜,」他將手伸進她脖子後面的髮絲裡,並低下頭漫無目標地親吻著
她,「別害怕。」他的唇輕輕拂過她的太陽穴,「你知道我要什麼,也知道我想從你身上得
到什麼。」
但是,琴娜其實一無所知!她完全不懂兩性之間的事。「你通常都是半夜兩點出來勾引
人的嗎?」
「為何有此一問?莫非,你偏愛別的時段?」
「你是指,以身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女人來說?」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因為他已逼近她
的唇邊。「謠傳裡如何說……」
「我一向不理會謠言!」他不耐煩地說道,「尤其是來自像布柏西那種男人……」
「布柏西!」琴娜壓低嗓門重複道。
麥斯真恨不得踢自己一腳。但是,既然開了頭,還不如乾脆全說出來。「在酒館裡起頭
下注的人,便是布柏西。」接著,他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口吻說道,「據我猜想,他生氣,
是因為你的不告而別。」
琴娜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布柏西的情景。原來,這便是他所採用的報復手段,使她成為全
英國男人爭相追逐的獵物。更令琴娜心痛的是,麥斯居然相信她會願意和布柏西這種人渣鬼
混。她深深吸進一口氣,「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人,也不是你想要的那種人。」
「我才不在乎你是哪種人!』麥斯氣鼓鼓的說道,心裡為著似乎又要在兩人之問築起鴻
溝而不悅。她究竟是在玩弄他?還是因為真的害怕?
他提醒自己,今夜來此並非為著要和她共效于飛。但轉念之間,他便推翻了自己的謊言
。幾天以來,他滿腦子所想的,全是和她親熱的事。為著防止這件事真的發生,他和萊利以
及奇爾玩牌,一直到深夜才散。方纔的一個小時裡,他在自己房中走來走去無法作成決定。
最後,他想起降神會後她離開時所投給他的那一瞥。麥斯曾激動得以為在她眼眸深處看到愛
意!不,這是不可能的!或者,這是真的呢?
房裡的地毯都快被他磨破了,麥斯還是決定不下該不該來找她。巧的是,一道暗門選在
這個時候突然開啟。麥斯無暇去想其中的原因,畢竟,他腦海裡的問題已足夠驅使他朝這裡
而來。因為,答案便在這裡。
麥斯極其溫柔地按摩著她的頸後肌膚,「我要的就是你!你只需吻我一下,便可以得到
證明。」
「證明你的生理慾望,如此而已。」
「琴娜,你既然這麼認為,不妨吻我一下,證明我在說謊。只要一個吻就可以了。」他
說完後,便有如想要示範一般柔柔地吻上琴娜的唇。他明白,說服的工作必須一步、一步來
,絕不可以急就章。因此,他並沒有馬上要求琴娜有所回應。相反地,見琴娜並未推開他,
麥斯因而輕輕地在她唇邊印下幾個甜蜜的吻。然後,他貼著琴娜的面頰,「你真的好柔軟。
」他瘖啞地說道,「我還記得暴風雨的那一夜,你依偎在我懷中,渾身柔軟,而且好像已將
整個人都交給了我。你願不願意再像那夜一樣地吻我呢?」
儘管琴娜明知自己在心中有著什麼樣的評價,但她卻沒有勇氣拒絕他。麥斯只消溫柔地
吻她幾下,便能令她忘卻所有的事情。她喜歡麥斯、需要他;這份需要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
,已在她體內生根發芽。
腦袋裡的掙扎尚未理出一個頭緒,她的身體卻已開始有所反應。一雙手像是有著自己的
意志力,它們提起來柔柔地貼在他胸前。琴娜不禁心想,我瘋了嗎?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
催促著她將身體更加貼近麥斯,而琴娜卻拚命想與這股力量抗衡。
放鬆自己!讓他愛你!
她腦海中不斷響起這個聲音。琴娜輕喊一聲—半是勝利,轉過臉來迎上他的吻。
麥斯受到鼓勵,因而伸出雙臂繞到她背後抱住她貼向自己,同時更加忘情地吻著她。他
聽見琴娜模糊的歎息,心裡不禁納悶她既已就範,為何還因此不樂?她難道不明白,他是一
位既溫柔、又體貼的情人?話又說回來,麥斯不以行動證明,如何要求她會明白呢?
琴娜閉上雙眼,以兩臂環住麥斯的頸子,任由他將她抱離枕頭,也任由他將自己壓到床
上。麥斯的雙唇再度攫獲她的;這一回,他吻得好瘋狂,似乎急著要她有所回應。他的雙腿
和琴娜的纏在一起,下身更是緊貼著她的。麥斯的雙手自她肩上滑向腰間,被單因而順勢滑
落。他捧起琴娜豐滿的雙峰時,她忍不住抱緊他的頭,使他更加貼近自己。此時,她雙唇微
啟,舌尖抖動著召喚他的回應。
感覺到她的主動,麥斯不禁欣喜若狂。他察覺得出來,琴娜從未經歷過激情的熱吻。然
而令他頗感驚訝的是,她吻得如此青澀,好似首次發現這種行為。她的雙唇緊緊地黏著麥斯
的,吸吮著他的每一種味道和感覺,只要是麥斯能給的,她都照單全收。麥斯感覺到她的櫻
蕾逐漸堅挺,琴娜果然想要他!
此時,一名女性的尖叫聲劃破四周的寂靜。
麥斯一驚。他抬起頭,「搞什麼鬼!」他的話還沒說完,第二聲尖叫再度響起,但卻突
然中止。
「那是露薏小姐的聲音!」琴娜說道。
「莫名其妙!」麥斯翻身下床。
琴娜伸手點燃床邊小桌上的蠟燭。微弱的燭光照亮一室的黑暗,但麥斯已不見蹤影。琴
娜眼角瞥見壁爐處有動靜,轉頭一看只見暗門正悄悄關上。
尖叫聲三度傳來,琴娜連忙跳下床,隨手抓起睡袍穿上,然後拿著燭台打開房門。「走
在甬道上,她聽見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一會兒之後,另一個較為低沉的聲音響起。
「親愛的,」一名男性的低沉嗓音說道,「只是一場惡夢罷了。」
琴娜愕然地門邊站定。候爵竟然比她還早一步趕到!
「拜託你,小寶貝,別哭了。我實在捨不得看到你哭。」
這些溫柔的話語字字鑽進琴娜的耳膜。親愛的!小寶貝!雖是在哄慰露薏,他用的詞句
可是真親密。他從來沒有對琴娜說過類似的話,即使剛才她躺在他的臂彎裡時也沒有。琴娜
舉步向後退,心裡的感覺是憤怒、羞辱和挫敗。
「別擋路,衛小姐!」一個雷鳴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緊接著便有人用手將她推進露薏
的房裡。
琴娜眨眨眼,只見露薏正靠在史萊利的懷裡。她心頭頓時有如放下一塊巨石,臉上隨即
出現明顯的笑容。
屋裡的這一幕,同樣地亦落入麥斯眼底,令他大吃一驚。若非方才聽見尖叫聲,此時他
定會以為自己所看見的,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史萊利擁抱懷中女子的表情和姿勢都出奇的
溫柔,令麥斯回想起降神會後,他對露薏慇勤有加的態度。麥斯心想,萊利該不會是愛上露
薏了吧?但他隨即打消這念頭。
「出了什麼事?」麥斯沉聲問道。
露薏驚呼一聲,連忙將萊利推開。
「怎麼——喔,我的天!」
「天啊!」
這兩聲驚呼來自剛剛趕到的李氏兄妹。
「侯爵!伯爵!」露薏朝兩人分別看一眼,「你們一定要想辦法制止那個魔鬼!今天絕
不能再讓他逃走!」
麥斯陰森地望向史萊利,「你做了什麼好事?」
「麥斯,你別弄錯了。」史萊利以鎮定的口吻說道,「露薏受到一名潛入者的驚嚇,她
尖叫時,我是第一個趕到這裡的人。」
「什麼潛入者?」麥斯問道,並朝未婚妻望過去。
露薏拚命搖頭,「是……是那……那個人!那個……康家的人!就是那個鬼!」
「鬼?」麥斯挑起一道眉並看看史萊利,後者的回答僅是聳聳肩。「鬼。」麥斯再重複
一遍。他半夜三更被人從溫柔響中拖來,竟是因為露薏見了鬼!
「露薏,我們晚上所玩的遊戲害你作惡夢了,是嗎?」麥斯說話時,還朝黛雅瞪一眼。
「我早就警告地你們會有這種後遺症。露薏,到這邊來。」麥斯張開雙臂。
琴娜的雙手在睡袍裡暗暗緊握成拳,她眼睜睜地看著麥斯即將擁別的女人入懷。然而,
令她大感欣慰的是,露薏竟連連後退,並伸出雙手擋在彼此之間。
「不,爵爺!」露薏氣呼呼地說道,「這一次,我真的看見他了!千真萬確!而且,就
在那裡!」她伸手一指自己剛才睡過的床,「他站在我的床邊,呼出來的氣息又冰又冷——
」
她忽然住口並緊閉雙眼,兩位男士以為她將要暈倒,不約而同地衝過去。但她卻又突然
張開眼,「奶娘在哪裡?我的奶娘呢?」她驚惶失措地望向麥斯,「你一定要找到他,你聽
見了嗎?他這裡、和這裡都有疤。」她指向自己的臉頰和眉毛,「他身穿一件金屬所製的盔
甲,手裡還拿著劍,笑起來簡直就像魔鬼。我差點便以為自己會被他凌辱!」
「我不相信鬼會凌——」奇爾說到一半便住口。
「我到處看看吧!以防萬一。」萊利自顧自地說道,然後舉步走向床邊。
琴娜直到這時才走上前,「露薏小姐,你一定嚇壞了。」
驟然聽見一個充滿同情意味的聲音,露薏撲進琴娜懷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你相
信我所說的話,對不對?」她哭得好傷心,「我看見他!真的!」
「你認為自己看見了某種東西。琴娜說道,並輕拍俯在她肩垂淚不已的露薏,「我們大
家都知道了。」接著,她刻意避開候爵的目光,回對黛雅說道,「麻煩你拉鈴找個僕人上來
,好嗎?露薏小姐也許需要一杯熱茶。」
「以及某些更刺激的東西。」麥斯補上一句。他想不出有何事可做,因而走到爐邊添加
柴火。
此時,睡眼惺忪的羅太太匆匆趕到。「露薏小姐,發生了什麼事?」晚飯後,她應邀和
管家等人在廚房中小飲幾杯,後來卻喝得微醺才回房休息。她不是沒有聽見露薏的叫聲,只
是反應稍微慢了一點而已。
「有鬼!」露薏哭著說道,同時舉步奔進奶娘的懷中,「他又來了!」
琴娜眼見此地已不再需要他的幫忙,因而朝門口走過去,「我先告退了,各位。」
露薏一聽這話,連忙轉過身。「不,你不能回去!若是那個魔鬼的下一個目標便是你的
臥室,那可怎麼辦?」
「我會鎖上門,並帶著鐵鉗上床睡覺。」
「衛小姐,別說得那麼恐怖嘛!」麥斯說。
她轉頭冷冷地看著他,「候爵,我向你保證,今天晚上,若是我的睡眠再度受到任何干
擾,我一定會要那個魔鬼好看!」她稍稍停頓之後加上一句,「各位,晚安。」
「不!」露薏大叫道,「不,求求你,衛小姐,請你等一等。」
琴娜萬分不情願地在門邊轉過身。
露薏揚起下巴,「我想當著大家的面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她拭去淚滴,然而轉向未婚
未說道,「布拉德園是一個充滿恐怖的地方,到處都是醜陋的傢俱和生�蛌漣L器!我不願在
這裡再多留一天!爵爺,你若還在乎我的感受,就請明天一大早便送我回倫敦。你若不答應
,我就自己回去。」
五雙眼睛一齊朝他這邊望來,麥斯只覺有一股想縱聲大笑的衝動。他腦中也正在想著該
如何把露薏清出他的家。「你先休息,我們明天早上再討論這件事。」
「我已經決定了,絕不會再更改。我恨布拉德園,永遠不會再回來。」她用力一跺腳,
「永遠都不!」
「侯爵說的不錯。」琴娜柔聲說道,並舉步朝露薏走近一些,「明天再說也還不遲。」
露薏眼中流露出欽佩的神情,「你一點也不害所,是嗎?既然如此我求求你,今天晚上
讓我跟你一起睡。」
「喔,我也要!」黛雅連忙說道。
「好吧。」琴娜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她轉身面對麥斯,「晚安,候爵。」
「我建議大家都回房休息吧!」麥斯說道,語氣卻甚為不悅,「萊利、奇爾,我們明天
一大早還得出門打獵呢!」
回到琴娜房裡,露薏和黛雅很快便進入夢鄉,而琴娜卻一直無法成眠。候爵也許並未察
覺,但方纔琴娜向他道晚安時,實際上卻是向他說再見,她明天一早便離開此地。侯爵將與
友人出外打獵,琴娜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離開,省去一場口角之爭。留在這裡,只會徒增
更多的麻煩,今夜的事便是最佳的證明。琴娜絕不能再見他,她不能愛上一個無法給她幸福
的男人,否則等於自取滅亡。
「請幫助我、讓我堅強!」她低聲祈禱,因為自己的軟弱較之候爵的熱情更令她感到害
怕。
☆☆☆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將軍氣呼呼地大吼道。他正站在窗邊向外望。一個鐘頭前,他
心愉悅地看著麥斯等從騎著馬出去獵鳥。此時,車道上停著一輛馬車,車上裝的是安斯白瑞
伯爵夫人的行李,她本人正由馬僮攙扶著走上車。
「你自己看吧!你把小寡婦趕跑了!」
「我不相信她竟會出此下策。」夫人亦來到窗前。
「你不相信?昨天晚上在降神會裡,你迫使她面對一項殘酷的事實。她若不知道自己的
感覺還好,現在呢?麥斯輸了!」
「就算果真是被嚇跑的,那也不關我的事!」夫人忿忿地說道,「昨天晚上,是誰按住
她、不讓她動,好讓麥斯有時問和機會盡情地吻她、直吻得她也有所反應?」
「照你這麼說,又是誰破壞了這美好的設計!」他咆哮道,「偽裝成我的模樣,不僅掀
開露薏那小妮子的被單,還衝著人家色迷迷地笑!你何不乾脆嚇死她算了,大家都圖個清靜
?」
「那丫頭傻得死不掉!」
「小寡婦一走,事情可就麻煩了。麥斯若是花費太多時間去追她,只怕後來他會以為自
己愛上她了呢!」
這正是夫人心中的想法!只不過,她可不會說出來。畢竟,這幾天以來,她覺得生活有
趣多了。以將軍為例,他一向從不在中午以前現身,如今卻是天還沒亮便已起床。麥斯若是
返回倫敦去,她必定會覺得好無趣,因為她正開始習慣人類所製造出來的各種聲音和干擾。
事實上……夫人嘴角浮出一抹別具用意的微笑,「將軍,你有沒有想過,女人只會為著愛才
去冒險?」
「在我的經驗裡,女人不會自她所愛的人身邊逃開。」
「麥斯發現她離開後,你認為他會怎麼辦?」
「做他本來就該做的事!找到她、和她親熱一番,然後忘掉她!」
「我懷疑他是否能辦得到?」夫人說話時,眼神中有一抹神秘的笑意。在她的腦海裡,
正想像著一幅溫馨的畫面。一群有著綠眸的孩子,臉上帶著麥斯那種時有的笑容,正開心地
在布拉德園的每一個角落玩耍、嬉戲,他們愉快的笑聲充滿園中每一個角落。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你說什麼?」麥斯無比震驚的問道,他正站在廚房中,手裡還提著一早出去打獵的收
穫。萊利和奇爾回來後便直接上樓沐浴更衣,麥斯繞到廚房來,是為著交代廚師如烹煮這些
獵物,卻沒想到會聽見一個青天霹靂的消息。
管家緊張得直扭圍裙,「爵爺,我告訴過衛小姐,要她等你回來再說。但是,她說你知
道她要走,而且她住的地方也已經準備就緒。」
「誰告訴她小木屋已經修好了?」
「車伕說的。」
「是嗎?」過去這幾天,麥斯刻意交給車伕許多事情,目的便是讓他沒有時間去監督小
木屋的修繕工程。「叫他來見我。」
「爵爺,他去送衛小姐,但是,很快便會回來。」
「好吧。」麥斯將手上的東西交給管家,「我上樓去換件衣服,派個人去請露薏小姐下
來和我共進早餐。」
「爵爺,小姐們都已經用過早餐。」
「這麼早?還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
「爵爺,小姐們正在樓上整理行李。」
麥斯挑高兩道眉,「是嗎?」一轉身,他將獵槍扔進一名隨從的手裡,「備馬,十分鐘
後在大門前等我,反正我還不餓。」
回到正屋,他三步並作兩步奔上樓梯。他能瞭解琴娜是為著躲他所以才離開。但是,不
告而別卻是得太不近人情。至於露薏,憑良心說,她要離去,麥斯求之不得;只要是她自己
決定離開,麥斯便不會覺得於心有愧。更何況,麥斯在她走後,將會有更多自己的時間來評
估分析自己的感情。
他非常清楚,露薏希望他會一路追回倫敦哀求她的原諒,並保證立刻就娶她為妻。但是
,只要一點點時間再加上一點點運氣,麥斯自信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讓露薏能保有
面子,而他自己則可以重獲自由。這一趟,就由萊利和奇爾護送小姐們回去,麥斯自己要留
下來,好好考慮一下本身的情形。畢竟,他今年才二十八歲,過去的六年裡,他全心衝刺事
業和工作,根本無暇論及娛樂和享受,甚至連個情婦都沒有!
麥斯換上騎裝,來到草原上馳騁一番,心情格外舒暢。他因而決定前去拜訪琴娜,確定
她不虞匱乏,然後伺機告訴她露薏即將返回倫敦。屆時,視她的反應如何,麥斯再決定下一
步的行動——任由她繼續扮演小屋女主人的角色,或是邀她回布拉德園。
來到通往小木屋的山徑,麥斯隔著一段距離朝下眺望,嘴角不禁浮出一抹微笑。也許,
琴娜這麼做是對的;此地遠離布拉德園,不用擔心一群僕傭在旁窺探,是供他倆幽會的最佳
地點。「幽會」……嗯,他喜歡這兩個字。他要送給琴娜一堆特別的禮物,還要買一張大床
給她,以便兩人可以不分晝夜地盡情享受。等到她不再誤認他打算以財富贏娶她的心之後,
麥斯要送給她一條翡翠項鏈!
在為露薏選購訂婚禮品時,他曾看見一條鑲鑽的翡翠項鏈,其色系和露薏完全不配合,
但麥斯卻被它的美所震懾。戴在琴娜身上,相信更能襯托出她那雙變幻莫測的綠眸。
麥斯原先滑特別注意一輛迎面而來的馬車,直到它在木屋前停下時才將視線移轉過去。
他放慢速度,心中猜想馬車為什麼會停在小木屋門前。此時,車門被人推開,一名身穿披風
的男子步下車子。麥斯勒住韁繩,打算先看清楚狀況再決定是否現身。
那人才走到一半,木屋的門便突然開啟,伯爵夫人自內走出來。麥斯聽不見他們說些什
麼,但卻看到她先是有些意外,繼而便大叫著奔進那名男子的懷中。接著,她和那人手牽著
手走進木屋。
嫉妒取代了意外,麥斯竟不自覺地渾身發抖。琴娜居然瞞騙他!她說不認識這裡任何一
個人,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蹤。但是,眼前這幅景象又作何解釋?這次的會面,想必
是她在離開倫敦前便已安排妥當;來人不是普通的訪客,難道是布柏西?
「白癡!」麥斯恨恨地說道,心裡那股抽痛的感覺卻無論如何也抹不去。他掉轉馬頭,
神情黯然地離去。既然琴娜是說謊專家,他亦不想再追問任何事。
☆☆☆
「寶貝外甥女,我仔細地想過之後才發覺,你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湯學比說道。
「舅舅,我真像個透明人,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琴娜笑著說道,心裡其實滿緊
張的。「我還以為就算再過一百年,也不會有人想到要來這裡找我。茶是現成的,你要不要
來一杯?」
乍然見到一張友善的臉,琴娜不免既驚又喜。然而,驚喜過後心情恢復平靜,腦袋也清
醒許多,琴娜因而驚覺到舅舅此業其實並不簡單。以湯學比平素的為人來看,他不辭千里而
來,絕不可能只是為了看看外甥女是否安好。琴娜在修道院寄宿九年,他從未露過面,只是
按期寄來生活費而已。
「好啊!琴娜,我已經大致歸納出你離家出走的原因。但是,發生這種事,你竟然沒有
找我商量,實在令我很傷心。」
琴娜將熱茶遞給他,「舅舅,其實沒什麼好商量,老夫人既沒有給我時間,也沒有給我
選擇。」
「你是指她威脅要告訴大家你和伯爵的婚姻無效這件事?」他留意到琴娜手一偏,茶水
未準確地斟入杯中。「親愛的,用不著如此驚訝。老夫人發現你不見之後,立刻派人把我找
去。」他微微一笑,「她以為是我在幕後策動你離家出走。」
琴娜淺啜一口茶之後說道,「這麼說,你想必已經知道她打算尋法律途徑宣佈婚事無效
。」
他點點頭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嗜吸煙斗而造成的黃板牙。「我告訴她,她若宣稱這
樁婚姻因未圓房而喪失效力,那將是對她自己兒子的一樁侮辱。更何況,以他過世時的情況
看來,有誰會相信老夫人的說法呢?」
琴娜避開對方的視線。她猶記得布柏西以揶揄的口吻告訴她,新婚才一個星期的哈利因
脫陽而殆在情婦的懷中。直到現在,琴娜都不確定該不該相信他,「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
老夫人找來一位醫師,為的是檢查我的身體。」她輕聲說道。
「她竟然做出這種事?」你准許他們檢查?」
她抬起頭,「當然沒有!」
「寶貝外甥女,我忘了你是在修道院長大的。老夫人生長於浪漫的十八世紀,當時,人
們並不太講究規矩及禮貌,與那方面有關的事,大家也多以務實的態度去處理。你其實應該
接受檢查,這麼做對我們會有好處。」
琴娜不願說出實情,也不想告訴舅舅布柏西曾威脅說,只要她經證實已有孕在身,他便
會出面聲稱自己是她的情夫。「老夫人說不定早已買通醫生,檢查的結果定是對她有利。」
「據我猜測,你大概還沒有懷孕吧?」
琴娜直視他的眼睛,「沒有。」
「真可惜!手裡有個孩子,我們便等於掌握了王牌。」
琴娜再度留意到,每當提起她的麻煩和財產繼承權的事情時,學比便會用『我們』做為
主詞。「舅舅,很謝謝你對我的關心。我的婚姻確實是由你一手所促成的;如今,我總算有
能力過一份獨立的生活。」
學比朝簡陋的小屋裡打量幾眼,「孩子,這裡實在不是一個適合伯爵夫人居住的地方。
不過,這也正是我出來找你的原因。」他變腰從腳邊的紙袋中抽出幾分看上去很正式的文件
,「針對你所有可能發生的困難,我都已經替你想好了答案。」他將文件放到桌上,「眼前
的當務之包,便是設法讓你擺脫老夫人的掌握。」他以溫和的眼神望向琴娜,「孩子,丹佛
夏並非天涯海角,既然我都能找到這裡,相信老夫人遲早也會的。我並不想嚇唬你,但是,
的確有不少私家偵探正在四處打聽你的下落。」
琴娜出於本能地驚呼一聲,此舉引來他微微一笑。他以指尖輕拍桌面上的文件,「布柏
西承襲爵位之後,得到凌氏莊園和位於鐸瑟的一些土地。然而,你可知道,絕大部分的財產
是屬於你的?為著你的安全考慮,我因此建議由我來擔任你名下財產的管理人。至於你呢?
你必須立刻離開英國。我已經在佛羅倫斯為你安排好住處,每個月還會寄上豐厚的生活費。
老夫人總有離開人世的一天;事實上,你這次突然失蹤,已經對她的健康造成不少打擊。」
「在我的記意中,她無論在身心各方面都極其硬朗,沒有任何人、或任何事能夠擊倒她
。如果說因為我而使她身體違和,我真的覺得有點於心不安。」
「孩子,就算她真的病倒,對你來說,也是一件好消息啊!」
琴娜搖搖頭。她倆固然彼此敵視,但還不至於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琴娜腦中原本便有
一個想法,如今這個消息令她更加堅持自己的決定。
「舅舅,謝謝你如此費心為我著想和打算。不過,這些文件大概派不上用場。因為,我
有意將凌府的財產歸還給老夫人。」
「你說什麼?」湯學比的震驚顯而易見,其神情中甚至有一抹憤怒的意味。「舅舅,請
聽我把話說完。我匆匆離開倫敦,的確稍嫌衝動;不過,那也是因為老夫人實在逼人太甚。
來到這裡,我靜下心來想了好幾天,發覺自己既不想要、也不需要那筆遺產。當然,我會保
留其中的一小部分,以及伯爵夫人的封號,其他的便還給凌家。」
湯學比臉上的震驚很快地為狡黠所代替。「孩子,你這麼做簡直是愚不可及,只會令許
多人相信,你為著貪圖凌家的財家委身下嫁,後來又因為內疚而放棄這些產業。大家都會認
為你是一個意志不堅、又沒有大腦的傻丫頭。」
「沒關係。」琴娜很有耐性地說道。因為,她早已想到過這一層。
「但是,孩子,你現在手中擁有可觀的財富啊!只因為你從來不曾富有過,所以不明白
財富所代表的意義。」他傾身向前,以極富說服力的語調說道,「照我的話去做,暫時先離
開一陣子,過個一年半載後再回來。屆時,我將會讓你看看什麼叫作有錢、有勢。」
「很抱歉,舅舅。但是,我已經打定了主意,任何事都無法改變我的決定。」
「丫頭,別這麼執迷不悟!」見琴娜張大雙眼,他連忙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和音量。「你
若是以為老夫人會因此而對你生出好感,那可是異想在開!你一旦向她示弱,她只會更加對
你施壓,讓你無法見容於每一個有頭有臉的人家。」
琴娜臉上血色驟失,「為什麼,舅舅?她為何如此恨我?」
他移開視線,「她原本指望凌哈利到老掉牙的年齡才正式娶妻,而且要娶一個事事都可
以任她擺佈、指揮的人。」
「事實也正是如此啊!」琴娜說道,「伯爵府上上下下全歸老夫人指揮。」
他似笑非笑地說道,「但是,你卻公然反抗她。孩子,沒有人會想到你有這種勇氣,連
我都不曉得你的個性有如此倔強的一面。」
「舅舅,我其實是個最懦弱不過的人。來到這裡的那天晚上,天氣惡劣不堪,小木屋又
只剩下一霍廢墟,若不是伊凡康侯爵及時趕來相救,我只怕早已死在雷電交加之中。」
湯學比的神情立即一變,「侯爵?你怎麼會認識這位侯爵呢?」
琴娜真恨自己說話不用大腦,但是既然已經說了,再怨天尤人也是無濟於事。「是我在
來此的路上認識的,當時,他的馬車翻了,於是我順路送他到而拉德園。」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琴娜,「他知道你是誰嗎?」
「不知道。」琴娜沒有據實回答。
他的目光移向琴娜的雙手,發現婚戒已不見蹤影,因而微微一笑。「孩子,你的腦筋不
比男人差!我以前真是低估你了。」
他的口氣聽起來顯得很高興,但琴娜卻知道其實不然。
「總而言之,你不得躲在這裡,否則遲早會被發現。」他再一次伸手到紙袋中。這一回
,他抽出來幾張船票。「我已安排好你下星期五搭船由樸資茅斯前往佛羅倫斯;在船上,你
住的是頭等艙,相信你一定會喜歡這趟航程。抵達佛羅倫斯之後,你大可以從容不迫地仔細
深思自己的情形。」他將文件推向琴娜,「你只需要在銀行匯票和這些文件上簽了名,以後
便可以無憂無慮地享受人生。」
琴娜取來文件準備研究其內容。但她才看了一、兩行,便抬起頭來。「這些文件賦予你
代理我全權作主的一切權利。」
他神情愉悅地點點頭,「過去九年裡,我們都是這麼做的。在這件事情上,我們還是照
往例行事,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你將可以全權作主。」琴娜再次重複說道。
「很合乎常理。」他緩緩一點頭。
「我什麼時候才能取回這些權利?」
「孩子,只要是你自認有能力處理自己的事情時便可以。不過,我相信至少還要好兒年
才有可能。通常,女性很少掌理自己的財務。況且,你總有一天會考慮再婚的。屆時,你的
丈夫便可接手這些瑣事。」
「當初,安斯白瑞伯爵為何答應娶我?」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湯學比雙眉一皺,「我的寶貝外甥女,有必要一再談這件事嗎?
」「有。」
湯學比聽見她如此簡潔的答覆,心頭不由得便有氣。而且,這一回他並未試圖掩飾自己
的不悅。「好吧。就像我以前說過的一樣,我和他經由共同的朋友而相識,而我曾經向他提
起過自己有一名小外甥女。在他興起娶妻這個念頭時,心中理想的人選必須具備美麗、溫馴
、感性、謙虛和有修養等條件。他想起我告訴過他的話,因而要我和你提親。」
「這不是很奇怪嗎?我既無家世,又無財富,而他竟然願意娶這樣的一名女子為妻。」
「你年輕、漂亮,而且不俗氣。」
「但是,他事前並不知道這些呀!」琴娜稍稍停頓兒秒,然後說道,「舅舅,事實上,
你也不可能知道。九年以來,你根本沒瞧過我一眼。第一次見面,你便帶來伯爵已經簽好字
的結婚證書。」
「院長在信中對你稱讚有加,我認為可以信得過她。」
「院長?」琴娜微微一笑,「只怕她信裡寫滿我既不會歌唱、又不會縫紉、每天只會悶
不吭聲的事。」
「她在你面前如此說,也許只是希望藉此讓你不要太過自滿。」
「話是不錯。但她會說我漂亮?舅舅,這可是個天大的謊言喔。」
「倒也不盡然。」湯學比不耐煩地說道。「我寫信告訴過她,我正在考慮你的婚事,因
此向她徵詢你是否適合為人妻。」
「你以前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親愛的,那是因為我當時並不像現在一般地瞭解你。年輕人往往對自己的存有許多幻
想,我可不想在尚未確定這是一樁對你有利的婚事前,便遭到你的拒絕。」
琴娜知道他在說謊,於是勉強笑著說道,「舅舅,你未免對我太沒有信心。」
他亦笑一笑,「這一點,我承認。如今,我看得出來,你是一位相當有本事的年輕人。
因此,我決心要保護你。你是伯爵夫人,如果凌哈利還健在,沒有人會懷疑你的身份。現在
,我們則必須設法不讓任何人有質疑的機會。所以,為著將來打算,你應該保有屬於自己的
一切。也許有一天,你會想要生兒育女,為著他們,你必須維護自己的名聲。」
琴娜被他說得無言以對,她於是拿起文件,「給我一點時間仔細研究一下。」
「你願意簽字?」
「我會考慮。」琴娜望一眼窄小的室內,「我很願意留你在此住下,但是——」
「沒關係,我原本擔心今天可能找不到你,所以已經在城裡覓妥住處。」他站起身,並
朝文件伸出手,「你如果肯現在就簽字,我會放心許多。」
「先看過內容,我才比較放心。」琴娜以堅定的口吻說道,隨即也站起身。
「好吧,我明天早上再來。」
「不用了,我找算明天上午進城一趟。」
「要不要我叫馬車來接你?」
「不必麻煩,我已經請布拉德園的車伕明天來接我。」
「又是布拉德園?你似乎和鄰居相處得頗不錯嘛。侯爵本人在此嗎?」
「他在,而且還有客人,他的未婚妻來了。」
他挑高雙眉,「你見過他們?」
「聽車伕說的。」琴娜說道,「你認識伊凡康侯爵?」
「沒這份榮幸。」湯學比說,「親愛的,這些文件很重要,你可得小心收著。我住在海
豚客棧;很不幸的是,那地方聞起來就像死海豚一樣。告辭了。」他聳聳肩,伸手拿起帽子
,並朝門口走去,「明天早上十點見,可以嗎?」他在門邊停下來回頭問道。
琴娜點點頭。
☆☆☆
露薏知道自己不該和一名男士單獨在花園裡逗留,尤其是一位英俊迷人的男士。然而,
他在這裡,她也在這裡,此時此地,沒有任何人可以說服她、說他倆不能在一起。
她身穿一襲深藍色的長裙,顯然是打算出遠門。這一身細心的打扮,原本是為著捉住未
婚夫的雙眼;沒想到,她此刻卻希望能在達特摩伯爵身上產生同樣的效果。
早餐後,她看見那張從門縫裡塞進來的紙條時,真是有一種不敢置信的感覺。見對方一
直沒說話,她於是抬起頭羞人答答地問道:「爵爺,你為什麼來這裡?」
史萊利原本想說「因為你的紙條上說明要我來此」,但卻擔心這麼說會太地不禮貌。因
此,他以充滿感性的口吻說道,「因為你在這裡。」
露薏臉頰上飛起兩朵紅雲,「那又如何?」
「我的這一天才算沒有白過。」他說道,「你真美。」萊利脫口而出。見對方睜大雙眼
,他連忙伸手托住她的手肘。
露薏耳邊響起細微的警告聲,告訴她這是不對的,史萊利不應該碰她。然而,似乎有一
股無形的力量在控制著她,令她不由自主地偏過臉,接受他在頰邊的一吻。
「你不應該、也不可以這麼做。」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說得很對。」他嘎啞著說道,「說得一點也不錯。」但是,他的唇卻依然停留在她
頰邊,「我的確不該留在這裡;但是,親愛的露薏,你也不該。此刻,我們應該在艾錫特,
在我的家裡。你手上應該戴著我送給你的訂婚戒指,你應該正和我的家人在一起,他們會和
我一樣地愛你!」
幾乎是萊利每說一個字,露薏便驚呼一聲,以至於他說完的當兒,她呼吸急促得連說句
話都辦不到。
「露薏,我愛你。」萊利柔聲說道,「這句話,我早該說的,在我失去所有的一切之前
便該說的。」
「不錯。」露慧說道,「你早該在幾個月前便向我求婚。」她稍稍皺起雙眉,「我不知
道自己是否應該原諒你。」
「我愛你。」萊利望著眼前這一張他生平見過最美的臉寵,心裡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才好。
露薏蹌起腳尖,將自己的雙唇印上他的。
麥斯像一陣風似地衝進花園裡,「露薏!我必須和你談談,我擔心你我犯下一個天大的
錯——」
過去幾天裡,麥斯歷過無數次的訝異和震驚,但卻沒有一次比眼前的景象更令他感到意
外。「我的天!」麥斯衝口而出這句驚呼。
「喔!爵爺!」露薏在驚惶失措之際整個人縮進萊利的懷中,而眼瞪得比銅鈴還大。
萊莉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他固然也覺得驚慌,但反應卻比露薏鎮定許多。他一面仍然
摟住露薏的纖腰,一面回頭說道,「麥斯,很遺憾讓你見到這一幕;但是,我不會為此事的
發生向你道歉。」
「嗯。」麥斯無意識地回應道。因為眼見安斯侯爵夫人展臂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中,他
黯然回府,卻沒想到親眼目睹自己的未婚妻正在和別的男人親吻。而且,照情形看起來,她
還頗投入呢!
「我令你感到難堪,」萊利說道,「但我願意承擔所有的後果,只希望你能允許露薏小
姐先回屋裡去。」
「這番話聽起來頗像是決鬥的邀請函。」麥斯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決鬥?喔,不!你們不可以那麼做!」露薏驚呼道。她掙脫史萊利的懷抱,然後朝侯
爵跨出一步,「會有人因此而喪命呢!」
「露薏小姐,不曉得你是想保護哪一位?」麥斯輕鬆地以雙臂抱胸,「是你的心上人呢
?還是你的未婚夫?」
「當然是你呀,爵爺。」露薏回答說。她從眼角瞥見伯爵似乎有所反應,因而連忙接著
說道,「我不希望你們之中任何一個人因為我而流血。」
「你的心地還真善良呢。」麥斯心裡樂得要命,但卻聰明地知道絕不可顯露出來。「既
然你不希望見到流轎的場面,你打算如何處理目前這種情況呢?畢竟,小姐,一切皆因你而
起,不是嗎?」
露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昏倒了。
史萊利一個箭步衝到她身邊,麥斯的速度也不慢。露慧在未倒在地面時,便被兩位男士
同時接住。
「麥斯,我為剛才的事向你道歉。」萊利說道,「不過,你若是知道實情,只怕會更為
光火。」
「哦,是嗎?達特摩伯爵?」麥斯以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說道,同時將露薏的重量移向
萊利,以便能為她鬆開帽子的緞帶。
「不錯。」聽見自幼一起長大的好友以如此正式的頭銜稱呼自己,萊利不禁渾身一僵。
「我來布拉德園其實是別有企圖,安斯白遺孀的賭注一事,只不過是個幌子。」見麥斯雙眉
一皺。他連忙繼續說道,「賭注一事是真的,但我卻是用它做為藉口,以便能來丹佛夏看露
薏小姐,以及你。」
「明知道不應該,但我卻免不了覺得有些意外。」原來,令萊利傷心難過的,不是因為
情婦投入他人的懷抱,而是失去了露薏的緣故。
「唉,你當然不可能洞悉我心裡的感覺。一方面是因為我掩飾得法,另一方面卻是因為
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直到發現時為時已晚。」他低下頭望著露薏蒼白的臉寵,「得知露薏
答應你的求婚後,我才醒悟到娶她為妻的人應該是我。」
「露薏自己的感覺呢?」麥斯輕輕拍一下露薏的臉頰。
萊利將心愛人摟得更緊一些,「我無權替她發言;但是,我可以為自己說話。」他抬起
頭迎向麥斯那雙黝黑、深不見底的雙眸,「我可以發誓,我來此絕無惡意,只是希望自己親
眼見到你們在一起之後,能夠相信她會快樂地成為你的妻子。我一心想要的,只是希望她能
幸福快樂。一旦心願達成,我便會悄然離去,回到倫敦關起門來療傷,不再打擾她的生活。
」
「好一個寬大的胸懷。」麥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沒讓自己笑出來。「可惜的是,你並
沒有如自己所想的不打擾她的生活。你在我的花園裡追求她,並且還當著我的面向她示愛!
」
「你千萬不能責怪她,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萊利以堅定的口吻說道,「是我主動吻
她,她根本沒有辦法抗拒。」
麥斯心想,萊利,你這話未免有點言過其實吧。但是,他嘴裡卻說道,「事已至此,你
對她有何打算呢?」
萊利再次低下頭,見露薏的睫毛已經開始輕微地抖動。「只要她能恢復自由之身,我會
立刻娶她為妻。」
麥斯忍不住莞爾一笑,「你當著我的面說這種話,連句抱歉、或是對不起都沒有?」
「我愛她。」
就在這一刻,麥斯領悟到一件事;萊利深愛著露薏,而他卻沒有。非但現在沒有,將來
也不可能有。露薏雖然有點傻乎乎的,但她值得有這麼一個人如此深愛她。「萊利,你倒說
說看,你今後有何打算?」
「坦白說,我不知道。」
「可是,你仍舊愛她。」
「不錯。」
「而且願意娶她。」
「對。」
「這麼說起來,是我擋了你的路。」
萊利聳聳肩,「好像是這樣。」
麥斯站起身,在玫瑰園裡繞了一小圈之後才開口。「萊利,依我看來,你有兩條路可走
。其一嘛,你可以要求露薏設法和解除婚約;或者,你可以向我挑戰,以便能在決鬥中取我
的性命。」
露薏已幽幽醒來,聽見麥斯的話,她不禁倒抽一口氣。而萊利則是挑高兩道眉,「我不
會存心殺死一個手中握有『理』字的人。」
麥斯很高興這位好友至少沒有被愛情沖昏了頭。他因而笑著說道,「我也無心害你喪命
。既然如此,我建議你要求露薏取消婚約。」
「這其中會有一個麻煩。」萊利扶著露薏站起身,「她父親若是得知她棄侯爵而就伯爵
,只怕會氣得暴跳如雷。」
「言之有理。」麥斯低著頭望一眼露薏,後者正瞪著一雙大眼睛望著他,一臉駭然的表
情。「那麼便由我出面主張取消婚約,她可以指控我是個騙子,專門玩弄女性的感情。」
露薏有如搗蒜地猛點頭。
「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嗯,我可不想害他們喪命,即便是因為你也不行。所以呢,我
們還是得用第一個辦法,由露薏小姐主動提出解除婚約之請,隨便她要用什麼理由都可以。
我絕不會拒絕、也不會要求補償。至於說她父親嘛,只好祈禱他能接受這個事實!」
「麥斯,你真的很大方。」萊利直到此時才覺得可以鬆一口氣,「我保證,她絕對不會
說出任何對你不利的話。」
「謝了,萊利。現在嘛,麻煩兩位盡快離開布拉德園,我會將之視為一大恩惠。」他朝
露薏望一眼,「我相信自己還稱得上是一位最有修養、也最寬宏大量的主人。」
「那是當然。我們已經整理好行李,隨時可以出發。」萊利朝向露薏深情地一笑,然後
才說道,「你損失了一位天下最美好的女性。」
「好心必然會有好報。」麥斯說。他握住露薏冰冷的小手,「親愛的,再見羅!願上帝
祝福你的新戀曲。」說完之後,他便轉身走出花園,心頭的感覺既是欣喜若狂、也是沮喪懊
惱。他總算擺脫了一位自己並無心迎娶的女子;但是,針對另外那一位他一心想要一親芳澤
的人,麥斯卻發覺自己和她之間相距愈來愈遠。
☆☆☆
麥斯昏昏沉沉進入夢鄉前的剎那,他留意到瓶中酒已空。坐在臥室壁爐前的大沙發上,
他似乎記不起來自己曾喝過酒。但是,雙眼有如鉛錘般沉重。他微笑著想道,也許自己真的
喝下一大瓶白蘭地。只怕明天醒來,將會為這衝動的行為懊惱不已;因為,自十九歲那年之
後,他便再也沒有喝醉過。但是,話又說回來,他的生命裡早已存在許多令他懊惱的事—沒
有新娘、沒有情婦、沒有一個關心他的人;和這些相比,一點小小的宿醉又算什麼?」
在熟睡之前他唯一還記得的事,便是有一雙涼涼的嘴唇在他身邊喃喃說著。
想一想!想一想!娜娜!娜娜!
☆☆☆
十九歲那年夏天,他和劍橋的同學回到家中度假。整個早上,他們都在釣魚,現在則站
在河邊,個個都醉得胡說八道。他們灌下的威士忌,只怕比魚所喝的水還要多。陽光照在他
臉上,加上暖暖的和風,令他忍不住想打磕睡,同學們說得不錯,似夢似幻的感覺確實比一
切都清清楚楚的時候美好許多。
聲音穿過時光的隧道在他耳邊響起,但記意裡卻沒有任何一張臉龐。
麥斯,丹佛夏沒有女人嗎?我現在還真想有個女人玩玩呢!
不管對方願不願意,對嗎?克萊。
釣魚實在太無聊,我們需要一點刺激的遊戲。
麥斯?劍橋可比你們家有趣多了。這裡的女人都到哪兒去了?
他父親曾說這一群貴族子弟是『損友』,但麥斯卻喜歡他們那種吊兒郎當的調調,以及
伴隨他們而來的危險和刺激。他們教麥斯如何賭博、飲酒和狎妓。麥斯並不喜歡這群人在尋
求刺激的過程中所摻雜的殘酷,但多半的時候,他故意不去理會這一點。
草叢間傳來的聲響,麥斯以為是他的獵犬出來找他,然而,察覺到友伴們的一陣騷動,
他因而睜開雙眼。
一名手持釣竿的女孩出現在他眼前;麥斯覺得她有些眼熟,也許是布拉德園某位佃農的
女兒吧!
一心想在朋友面前出出風頭,麥斯因而腳步不穩地站起身,朝那個女孩深深一鞠躬,模
樣甚為可笑。
哈羅,小姐,天……天氣不……不錯,是……是嗎?
友人們發出轟然的笑聲。
麥斯,沒見過貴族向他的佃農如此彬彬有禮。想必丹佛夏實在很缺乏妞兒。
又是一陣爆笑。
你還沒和她有過一手嗎?
麥斯出於本能地嗅出空氣中醞釀著一股麻煩的氣息。那個女孩似乎也察覺到四周緊繃的
情況,她竟舉步朝麥斯走來,臉上有著一抹焦慮的表情這時,麥斯忽然認出她便是娜娜!
麥斯離家多年,沒想到她已經長大了,而且看上去實在不像是一個才只有十二歲的小女
孩。那一雙眸子,綠得深不見底,但卻清澈無比。在此之前,麥斯從沒有好好地看過她。
麥斯,好東西要和她朋友分享;何況,我們只是玩一玩嘛!
他一心想引開友伴的注意力,因此動手將她推開。
你們稱這叫作刺激?得了吧,她只不過是個鄉下老師的醜丫頭罷了!讓她走吧!
她當時若低著頭默默走開,他們也許會放過她,然而,她太年輕,還不懂得什麼叫作『
不吃眼前虧!』。她轉身衝上河堤,此舉卻激得一群年輕人拔足追向她。
快點!抓住她!
別讓她逃了!
快,她要跑了!
猶如餓虎撲羊似的,他們將她撲倒在地上,她淒命的叫聲劃破夏日寂靜的午後。
震驚再加上酒精的作祟,令麥斯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們該不會是想要強暴她吧?
她還只是個孩子呀!耳邊傳來充滿酒意的笑聲,麥斯瞧見有人招手要他快過去加入其中。然
而,麥斯只聽見她充滿恐懼的求救聲。
他突然蹲下身,雙手挖起河中的污泥。再度站直身子時,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
她被兩人按住,雙腿之間趴著那名叫克萊的年輕人。他一面動手褪下長褲,一面咒罵另
兩人不按緊小妞好讓他一舉便能登堂入室。
麥斯仍出的第一團污泥,不偏不倚地落在克萊的後頸上,第二團則砸中按住女孩的兩雙
手臂。
霎時間,咒罵和叫喊聲不斷。克萊跳起來,雙手緊握成拳,另外兩人的行動也和他如出
一轍。
她還只是個孩子,對我們而言,哪裡算得上什麼刺激呢?我可對乳臭未乾的娃兒沒興趣
!
麥斯蹲下之後,故意不去理會她眼中的哀求之意,以沾滿污泥地雙手在她赤裸的胸前一
陣亂抹,然後抓著她的手臂站起身。
一個平常百姓的小雜種,不值得我們浪費力氣。
他彎下腰,又抓起一團污泥。
快滾吧,冬烘先生的小雜種!
然而,她這一次卻沒有任何反應,想必是嚇呆了。麥斯於是將手中的污泥朝她扔去,剛
好落在她臉上。
我要的是貨真價實的女人!你只不過是我那家庭老師的小雜種。只配得到這種待遇!
他一面用力推她,一面低聲說道,「該死的,快跑啊!」
走吧,哥兒們!我知道哪裡有樂子。城裡有個寡婦,溫柔又美麗,她一定會非常樂意接
待我們!
突然之間,空中污泥亂飛。原來,他的同學們也抓起污泥朝他倆砸來。
對呀,給我們一個真正的女人!
這時,她才拔足狂奔。麥斯知道,她嚇壞了,心裡一定倍覺屈辱。但,至少她還活著,
而且毫無無傷。麥斯所能做的,也只能到該一步。
滿肚子的威士忌和憤熱,令麥斯胃疼得難受。但是,他必須引開這些同學,使他們遠離
娜娜!於是,他朝坐騎奔去。奇跡似地,他已坐在馬鞍之上,其餘的人也一一上馬。麥斯的
良心要他再回頭看一眼;但是,他卻硬起心腸一抖韁繩揚長而去。
夢境漸漸遠去,代之而起的,是一個女性的喃喃低語,以及在他頰上溫柔撫摸的手指。
麥斯伸出手,卻發現她已消失不見。壁爐裡的火早已熄滅,室內漆黑一片。娜娜走了。
不,她沒有!娜娜——也就是衛琴娜,此刻正睡在她多年前便住在那裡的小屋之中。
對了,孩子,這項覺醒便算是給你的一份禮貌,好讓你能贏得美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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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遲到了。」琴娜以略帶不悅的口吻說道。
車伕脫帽向她致意,「沒辦法啊!小姐。」他說道,然後在嘴裡含糊幾句。
琴娜不等他上前幫忙便逕自找開車門,並撩起裙罷跨進車裡。
「這才是我所謂的『秀色可餐』。」
琴娜一抬頭,只見伊凡康侯爵正以專注的眼神盯著她的小腿和足踝。她連忙放下裙擺,
心頭混雜著懊惱和一股傻傻的喜悅。
「侯爵,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露出迷人的笑臉,「這是我的馬車,我不能在這裡面嗎?」
「當然可以。」她別開臉,心跳卻愈來愈快。「我不知道你今天要用車,請原諒我的魯
莽。」
她正準備退回去,麥斯卻傾身向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琴娜試著甩開他的手,但他卻抓
得更緊。
「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做你的護花使者而已。」麥斯說道,「你不願意和我同乘一輛車
嗎?」
她抬起頭,只見對方滿眼儘是笑意。
「你的膽子真小喔!」他笑著說道,神情甚為得意。
她的確很膽小,但卻不願承認。琴娜在他面對坐下,並將裙邊拉緊,為的是不讓自己任
何一部分接觸到他。她將雙手輕鬆地搭放在腿上,然後以平靜的口吻說道,「侯爵,只怕你
會覺得無聊。」
他咧嘴一笑。那抹笑容像極了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令琴娜真想抱住他的脖子狠狠吻上
他的唇。
「衛小姐,恐怕未必唷!有你為伴,我絕不會感到無聊。」
一聽這話,琴娜便立刻住嘴,許久都沒有開口。麥斯任由她沉默不語,事實上,他此刻
心情極佳。婚約圓滿解除;宿醉醒來,他非但沒有頭痛不已,反而還因此解開衛琴娜的身世
之謎。是她先把麥斯弄得滿頭霧水,如今他可要好好回報她才算公平。
「你覺得丹佛夏這種變幻莫測的天氣是不是很有意思啊!」
琴娜將視線由窗外移回車內,「對不起!你說什麼?」
「我在說,丹佛夏是全世界最美的地方,你同意嗎?」
「我很喜歡。」琴娜不置可否地說道。
麥斯笑著伸直雙腿,並故意將一腿伸進她的裙擺裡面。「小時候,我天天盼著夏季的到
來。我常到某個地方打獵,那是一條為樹蔭所遮掩的小溪,也是垂釣的最佳處所。你想不想
去看看這個地方?」
「不想!」琴娜未假思索便衝口而出。
「你忙得連輕鬆一下的時間都勻不出來?」
「我在城裡和人有約。」她避開麥斯的目光,再度轉頭望向車外。
「哦?對方是什麼人?」
「銀行家。」
「騙人。」
聽見這話,琴娜飛快回過頭來。
「伊凡康根本沒有銀行。莫非,你不知道?」
「沒有銀行?」琴娜一下子愣住了。她從沒有想到此地會沒有銀行這件事;如此一來,
她的律師如何能匯錢給她呢?
麥斯看得出來,她臉上那抹悵然的表情是發自於內心。他的口氣因而變得柔和許多,「
伯爵夫人,你若是需要錢用,我很樂意借給你。」
從他臉上,琴娜看到誠懇和風趣,他的笑容更有一抹輕鬆閒逸的氣息,這是琴娜以前從
未見的。
「你似乎很開心。」她不自覺地說道。
「不錯,今天早上天氣很好。」
「你剛才已經說過這句話,然而事實上,天氣卻是又濕又冷。」
「伯爵夫人,你覺得冷嗎?」他望一眼琴娜身上單薄的穿著,「喔,難怪你會覺得冷。
你的斗篷呢?」他說話的語氣,像是父親在責問子女。
「還沒洗。」她以據傲的口吻回答說,腦海中卻浮起那晚在他懷中入睡的情景。這一段
回意令她渾身興起一陣顫抖。
麥斯一見,於是脫下自己的外套放在座位旁邊。他看著琴娜的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望向
它,繼而卻又迅速地移開,她的小嘴再次微微發抖。
「伯爵夫人,你不覺得很難受嗎?」
「什麼?」
「我是說,像風中的落葉般一直發抖。」
她再度瞥向那件外套。麥斯耐心地等著,暗中希望她會開口向他借。然而,她卻轉開頭
,同時用手將絲質披肩再拉緊一些。麥斯不知道她究竟是基於禮貌?抑或是固執而不肯開口
?他決定要找出答案。
「我覺得很熟,甚至想開窗呢!」
琴娜轉過頭,只見他正伸手準備將窗戶打開。「你不可能會覺得熱。」她以不相信的口
吻說道。但是,目光掃過他身上的穿著,琴娜不得不承認,他看上去的確很暖和。
「可是,我真的覺得有點熱呢。」他一邊說著,一邊已將車窗拉下,並深深吸進一口氣
,「真喜歡這種清新的早晨。伯爵失人,你也該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氣。」他朝琴娜招招手,
「想不想試試看啊?」
琴娜縮成一團,兩排牙齒抖得格格作響。「你瘋了!」
「而你卻快凍僵了。」他以頗為滿意的語調說道。麥斯低頭看一眼外套,然後再以頑皮
的眼神望向她。
琴娜這時才醒悟到,他是有心戲弄她。
「哼,好吧!」她賭氣似地抓起他那件大外套。
憑良心說,若不是他從旁幫忙,光靠琴娜那一隻快凍僵的手想將大外套披上身,還真有
點困難呢!
「好點了嗎?」他將外套的衣襟在琴娜胸前拉緊。
「好多了。」琴娜回答,但卻不肯抬起頭看著他。
「如果你肯早一點穿上它,還可以享受一些我的體溫。真可惜唷!」
琴娜本想告訴他衣服裡仍舊有不少餘溫,但又怕因此而招來更多麻煩。她抬起頭,想請
麥斯將手拿開,卻發現自己情不自禁地望進他那一雙極其迷人的眼眸之中。
「夫人,你還在發抖呢。」他嘎啞地說道。
一轉眼,他已吻上琴娜的唇。過去二十四小時裡的所有決定,全在這一瞬間從琴娜腦中
消失。她只感覺到麥斯的吻,以及自己的心跳。她不自覺地伸出雙手抱住他的肩膀。
麥斯移開雙唇時,發覺自己根本捨不得放開她。他於是輕頂著琴娜的前額,好生希望此
刻只有他們兩個人—不論是在她的小木屋中,或是他的豪華宅邸裡都好。
「你我之間存在著某種近乎瘋狂的東西!」
琴娜將頭滑進他的肩窩裡,「我不明白……我甚至不喜歡你呀。」她喃喃地說道。
「唉,我也不懂。」麥斯說,「不過,我相信喜歡和愛應該不有太大關係。」
琴娜突然挺直身子,彷彿被他打了一巴掌似的。麥斯沒有強留她,只是鬆開手靠回椅子
上。幾分鐘後,他拉上車窗,自始自終沒有說話,目光也不知道落在遙遠的哪一點上。
「露薏小姐呢?」琴娜首先打破沉默。
他並沒有朝她望過來,但琴娜看見他臉上再度浮出一抹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如果我猜得不錯,她此刻正在返回倫敦的路上。」
這個答案令琴娜不覺得有任何好笑之處。「你為什麼沒有陪她一起回去呢?」
他直到這時才轉臉望著她,眼底閃動著兒許神秘的光彩。「應該這麼說吧,我們發現彼
此並不適合對方。」
「難道……你們的婚事吹了?」
他咧嘴一笑,「若得知你剛才熱吻過的男子其實還是自由之身,是不是會令你心裡好過
一些?」
當然,當然!琴娜氣鼓鼓地別開臉,渾身燥熱得有如著火一般。他以為她會在乎他是否
已經訂親、是否和別的女人有過肌膚之親、是否已入土為安!以為她在乎……但是,她的確
在乎,而且是相當在乎。
麥斯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他方才故意用話激她,目的便是想逼她洩漏一些心裡對他真正
的感覺。他做到了,琴娜確實中了他的激將法。但是,他昨天才親眼看見她在小屋門前投進
另一個男人的懷抱;如果他沒猜錯,琴娜今日進城便是與那名男子相會,而不是去見什麼銀
行家。
想到這裡,麥斯不自覺地緊握雙拳。他決心要弄清楚此人究竟是誰?如果對方真是琴娜
的追求者,他鐵定會將此人嚇得抱頭鼠竄,讓他連一刻也不想多留。
「伯爵夫人,你有哪些朋友?」
琴娜本來正在沉思,因而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朋友?一個也沒有。」
「沒有?」他以指尖輕敲膝蓋,似乎在思考一件極為嚴肅的事情。「我便是你的朋友啊
。」
她以狐疑的眼光望著他,但並未開口。
「我自認是你的朋友,一位很好的朋友。」他說道,語氣裡有幾許自嘲的意味。
琴娜這才明白他話裡的玄機。秦麥斯所要的,不只是友誼而已。「我喜歡獨來獨往,事
實上,孤獨是我的希望,也是我人生的目標!」
「這麼激動啊!給別人聽見,還以為你被蒙古大軍重重包圍了呢!丹佛夏只是一個小地
方,連田鼠都可以橫行無阻。」
琴娜忍不住笑了起來,「坦白說,我還挺喜歡小老鼠呢。它們有一對小耳朵、小小的紅
鼻子,而且很愛乾淨。你可知道,它們吃完東西以後,會用腳洗臉?」
「我只知道,一有機會,它們便會偷吃我的農作物。」
「一隻老鼠吃不了多少東西。」
「話是不錯。但是,我喜愛孤獨的朋友,它們和你不同。每一隻老鼠都有為數可觀的兄
弟姊妹和親戚,田里的收成一碰上它們,便只有投降的份!」
說到這裡,兩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當沉默再度降臨時,麥斯發覺自己已不想再從她口
中套出什麼話來。只要她願意說出他其實已經知道的事,他倆之間仍舊可以再度建立起信任
。
馬車進城後,麥斯才開口說道,「老實說,我此趟進城也是有事要辦。我雇來探勘礦源
的人待會兒要在碼頭邊的倉庫和我碰頭。所以,我會在轉角處下車,老巴再送你去你想去的
地方。一個鐘頭後,我到海豚客棧來找你,如何?」
「不用了。」琴娜說,「我到碼頭去和你會合,省得你跑出來浪費時間。」
「也好,一個小時後見。」他輕敲車頂示意停車。
麥斯正要下車時,琴娜扯住他的衣袖,「你的外套。」
他微微一笑,輕輕按住她的手,「你穿著吧。」下車後,他對車伕說道,「你知道該怎
麼做。」
是的,爵爺。」車伕必恭必敬地回答說。他當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得跟蹤車內這位
小姐,找出和他會面那名男子的姓名,以及其他任何相關的消息——但是,千萬不能被人發
現。
☆☆☆
從客棧出來,琴娜心裡只有兩個結論。其一便是,舅舅只對她的財富感到興趣,只要她
能掌握這些財產,他便對她無計可施。
早晨的薄霧至此已變成毛毛細雨。為著不讓老巴知道她的去處,她在離客棧兩條街的地
方便已下車,而且沒有穿侯爵那件外套,以免舅舅問長問短。
琴娜冒雨衝到街角,抬頭一看,對街有一棟新建的兩層樓房,其牆壁上有一塊招牌,上
面用斗大的字寫著『銀行』。琴娜氣得差點罵出聲來,秦麥斯居然騙她。他無疑地是想知道
她進城的真正目的;但是,他為何不信任她呢?
「因為,我已經對他撒過太多謊。」琴娜自言自語道,然後朝銀行走去。
☆☆☆
「你跟丟了他!」麥斯對他的車伕怒目以視,「怎麼會呢?」
「爵爺,我也不清楚。也許是她出來時,我正好在給馬兒餵水喝。我問過城裡的每一家
客棧和餐廳,也在街上到處找過,都沒有發現她的蹤跡。」
「你說她去過海豚客棧?」
車伕點點頭。
「有沒有查出來和她會面那個人的姓名?」
老巴再度一點頭,「有,爵爺,那人是倫敦來的銀行家,名叫湯學比。」
麥斯自辦公桌後朝前傾身,「銀行家?你確定沒有別的人?」
「確定,爵爺。客棧老闆是我太太的親戚。」
麥斯點點頭,「那人到這裡多久了?」
「他是前天下午到的,昨天一早曾乘馬車出門。」
「我明白了。」麥斯以十指掠掠髮絲,低頭望一眼桌上有關礦場的藍圖;今天的公事已
經可以告一段落。「老巴,你做得不錯;但是,我們現在得去找衛小姐。」
「不必麻煩了。」
聽見這個聲音,屋裡的兩名男士不約而同地轉過身。琴娜正站在進門處,渾身淌著水,
簡直就是一隻落湯雞。
「你全身濕透了。」麥斯說道,「老巴,去車裡替衛小姐拿一條毯子過來。」
「是,爵爺。」老巴衝著琴娜咧嘴一笑,「小姐,真高興你平安無事,我們正在為你擔
心呢!我這就去拿毯子。」他匆匆轉身離去。
若不是因為她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麥斯真會忍俊不住笑出來。這一輩子,他還沒見過
有誰曾如此徹底地淋過雨。「你的會談進行得順利吧?」
「秦侯爵,你騙我!伊凡康明明有一家銀行!」琴娜氣呼呼地說道。額前不斷滴下的雨
水,令她不得不乾脆脫下軟帽朝地上一扔。
「哇,值得鼓勵,衛小姐!我早就想那麼做了。」他將一張雕刻精美的沙發拉到壁爐前
,「過來坐下吧。你這趟冒雨歷險歸來,如果沒感冒,那才叫奇怪呢。」
「你若是留在布拉德園,我便不用冒什麼險。」她走到爐邊卻不肯坐下,怕弄髒了椅套
。
麥斯卻按住她的雙肩,硬將她壓到椅子裡坐下。「你是說,如果我留在家中,你便不用
為著怕我知道你的去處而故意冒雨在街上亂闖?」
「一點也不錯。」琴娜氣憤不已地回答說,「我不希罕有你作陪,這一點,你早就心裡
有數。」
麥斯靠在壁爐上,以極其嚴肅的神情望著她,「我的確知道,而且,我還知道許多其他
的事。」
她愕然地抬眼望向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話就在嘴邊,但琴娜的態度卻令他不得不三思。在剛才的這一個小時裡,她必定發生了
什麼事。因為,她眼中有一抹深深的哀愁。儘管麥斯不清楚她究竟為著何事煩心,但他仍舊
為她感到心疼。她第一次用這種幾乎透明的坦誠目光望著他時,麥斯便曾對她生出一股保護
感。而今,麥斯既能看透她倨傲的偽裝,就更恨不得能將落湯雞似的她擁入懷中,不讓她受
到一絲一毫的傷害。然而,眼前的她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鐵定承受不住一丁兒的同情。
麥斯於是雙臂抱胸,「我對你知道多少?比方說吧,你並不善於應付暴風雨;這是我在
一個星期前便已經知道的。現在呢,我知道你需要一件新外套。你是我見過最固執、最倔強
、最獨立,也最具有疑心病的人。」
「疑心病?我也許很小心,但絕沒有疑心病。」
「如果你肯老實告訴我……」
她此時臉上的表情,好似麥斯要她毫無怨尤地吞下毒藥。麥斯不斷提醒自己,她今天進
城,是為著和一位姓湯的銀行家會面,並不是來見情人!
他不願再繼續爭辯下去,於是決定改變策略。他將琴娜拉著站起身,托起她的下巴、目
不轉睛地望著她,但琴娜卻緊閉雙眸以迴避他的凝視。
麥斯伸手輕撫她那沾著水珠的睫毛,然後低下頭吻著她的雙眼。「此刻,我不在乎你是
事願意對我坦白,也不介意你不信任我。」他停下來,以手指拂去她鼻尖上的水滴,然後吻
上她小巧的鼻子。琴娜張開雙眼,以訝異的神情望著他。「我甚至不介意你弄濕我的衣服。
但是,我卻很在乎你是否安全。答應我,你不會再逃走。」
「我沒有——」
他以吻制止她的反駁,「答應我。」
「我沒有——」
琴娜雙眼朦朧地望著他。「如果我答應,你便停止吻我嗎?」
他微微一笑,「不會,恐怕沒有任何事情能讓我不吻你。」
此時,門口傳來低咳聲。
琴娜連忙推開麥斯的懷抱,並轉望著車伕。
「小姐,你要了毯子,」老巴遞出手裡的毛毯。
麥斯泰然自若地伸美去取,「謝謝你,老巴。馬車開到門口了嗎?」
「就在門邊,上車時絕淋不到雨。」
麥斯用毛毯將琴娜裹住,「衛小姐已答應前往布拉德園和我共時晚餐。」
「我才沒有!」琴娜立刻表示抗議。
麥斯卻只是稍稍提高音量以壓過她的聲音。「馬車等一下在衛小姐的木屋前稍事停留,
以變她更換衣裳。」
「是,爵爺。」車伕行禮後離去。
琴娜氣鼓鼓地轉身來主道,「不管為任何理由,我都無意再回布拉德園。」
他笑著輕捏一下她的雙肩,「我知道,但是,我已經習慣我行我素。如果必要的話,我
甚至會考慮綁架你,我是否告訴過你,我的祖先中曾有人做過搶匪。」
「我絕對相信真有此事。」琴娜滿心不情願地被他推向門口。
☆☆☆
時間是下午四點,距離晚餐還有好幾個小時,琴娜試過想說麥斯讓她晚一點再來,但麥
斯卻應允,理由是怕她壓根兒來不了。兩人坐在書房裡藉著下棋打發時間,琴娜從小得自父
親的真傳,棋藝甚為高超,但卻很快便被麥斯覺出她和父親在棋藝上的相似這處。為著避免
引起麥斯更多的疑心,她只得費盡心採用別的策略,結果當然是輸得片甲不留。
「夫人,你的棋藝可真不凡。」麥斯說道,「你若非故意有心放水,只怕早已贏了這盤
棋。」
琴娜坐直身子,刻意以手背拭去人中的汗水,「爵爺,我只是善盡作客之道,總不能讓
主人太沒面子。」
「夫人,有機會的話,我希望能再和你切磋棋藝。現在嘛,我倒想做點別的事情。」他
一面說著,一面站起身。
基於禮貌,琴娜跟著站起來。
麥斯向她伸出手,「過來我這裡。」
琴娜卻將雙手背在身後,「你要做什麼?」
麥斯將手垂回身側,「我認為應該討論一下你我都在想的事情。」他停頓一下,確定琴
娜正看著他之後才繼續說。「我想和你上床,而你呢,親愛的,也非常想和我親熱一番。」
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爵爺,你錯了,我可沒有那麼想過!」
他一臉的不以為然,「琴娜!莫非你又要說你不喜歡我的吻,說你對我的撫摸沒有感覺
?真人而前不說假話,更何況你是個寡婦,何必在我面前扭捏作態呢?」
「爵爺,我並非扭捏作態,我只不愛你罷了。」
「我們在談愛嗎?」他朝前跨一步,她卻立即退一步,「我們談的是情人、激情、慾火
、以及飢渴。」接著,他再次伸出一手,「琴娜,過來,我打賭你不敢親吻我,並且證明我
在說謊。」
「我並不想吻你,」琴娜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口吻。
「我們剛才談到情慾。我敢說你心裡很想和我親熱。」他在說話的同時,亦一步步地向
她逼近。
琴娜捉住他的手,試圖阻止他再向前走近。不錯,她的確很想和麥斯發生肌膚之親,但
她同時也想得到他的愛,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你非常清楚我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琴娜拒絕接觸他的視線。
「而且,你對我並非毫無感覺。」他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有所反應。
「不要,爵爺。」琴娜低聲說道。
「我不是暴君,也不是手段狠毒的採花賊,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會自私地只顧自己的享樂
,和我上過床的女性,都認為我是一個細心和而體貼的情人。」見她倒抽一口冷氣並且面露
怒容,麥斯接著說道,「幹嘛不高興呢?我只是你坦白而已,難道你不希望我誠實。」
她極其勉強地搖搖頭。
「是嘛。我知道你的——經驗有限;不過,這件事應當不至於令你不悅,接下來,便是
技巧的問題,你放心,我不會令你失望的。」
她瞇起雙眼,「你對其他的女人也是這麼單刀直入的嗎?未免太沒有情調。」
他微微一笑,「你喜歡情調?」
「當然。」她以肯定的口吻道。
「只消吩咐一聲即可,」他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親愛的,你喜歡充滿詩情畫意的甜
言密語呢?還是另外一種更直接的說法?」他故意朝琴娜胸口望兒眼。「是不是要我對你說
,你有最美的胸脯,以及最柔的嘴唇,以至於我渴望能一親芳澤?」
琴娜的反應就像是被針刺到一樣。
「太快了一點,是嗎?」麥斯以好笑語氣問道。
「我改變主意了,你放開我!」
「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麥斯吻上她的同時,琴娜腦中很快閃過好幾件事,第一,她的確渴望能和麥斯親熱
一番;第二,她對親熱之事一無所知;第三,麥斯很快便會知道真相,因為他已動手解開她
背後的鈕扣。
「求求你,侯爵,」她輕聲說道。
「求我什麼?」他在琴娜唇邊問道。
「你不可……我們不行……這裡不宜……」
他抬頭朝四周望一眼,心裡頗為同意她的說法。他倆的第一次,確實應該選在一個像樣
子的地方,至少得有一張床,麥斯很樂意帶她上樓去——但是,必須先服她願意繼續完成在
此地所開始的一切才行。
他托起她的下巴,以便能看清她的表情和反應。「琴娜,告訴我,說你想要我。」
琴娜無法面對他那支黝黑的眼眸,只得低下頭,「爵爺我無意傷害你的自尊;但是我之
所以會和你發生關係,純粹是由於好奇心作祟。」
「看著我!」他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琴娜無法拒絕,只得抬起頭望向他。
你倒說說看,是什麼樣的好奇心?」
「爵爺,你是如此英俊蕭酒,」琴娜寧可被他認為是蕩婦戶也不願意被他視為傻瓜。「
想必有不少女人對你表示興趣。」
麥斯眨眨眼,「你的意思是說,你只是好奇我是不是一個技巧純熟的情人,對嗎?」
「對,」她這是睜眼說瞎話,「一點也不錯,」她甚至還鼓起勇氣以指尖輕盡過他的前
襟。「男人不這樣嗎?眼睛裡看到的是一張漂亮的臉蛋和一副玲瓏有致的身材,心裡便想著
要得到這一切。」
「很好,親愛的,我的身體任由你使喚,希望它能滿足你的好奇心,也能滿足我的。」
話音方落,便便將琴娜摟緊,雙唇也飢渴地吻上她的,他扯琴娜頭上的緞帶,任由她那
頭烏絲垂散下來,接著,他的手再度伸向她背後的鈕扣。
「求求你,爵爺——不要。」
「琴娜,你怯場吧。」他在她唇邊說道,並將她的上衣根至肩膀邊,「我可不希望你對
我取悅異性的能力有所懷疑。」他的雙手緊貼琴娜的臂膀向下滑,順勢褪下她的衣衫,使她
整個胸部裸露出來。
麥斯向後退一小步,低頭審視視自己工作的成果。
「我的天!」這比他原行所期望的簡直要超出太多。「你——真是——」麥斯腦中一片
空白,完全想不出任何一句形容詞,「你真是太棒了!」
琴娜又切又羞,連忙以雙手擋在自己的胸前。
麥斯連忙伸出雙肩環住她,並將她的身體貼在自己的胸口,琴娜不斷地掙扎。但麥斯卻
不肯鬆開她,「寶貝,」他貼在琴娜的髮絲間柔聲的說「你實在太美,以至於尋常的讚美之
詞根本無法用來形容你,請原諒我此刻的拙於言詞。」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一臉驚惶的神情。
「你真的很美。」他再一次緩緩的說道,「不僅是美,簡直就是完美無瑕!
琴娜想在他眼中找出譏諷的跡象,但卻沒有看到一絲一毫,她很想相信他,但是,以前
從沒有人——包括麥斯在內——說過她很美,琴娜任由他抱著,因為如此一來,麥斯便無法
看著她的身體。
麥斯彎下腰輕輕吻上她的唇,同時伸出一手柔柔的來回捏,接著,他推開琴娜的手,然
後輕輕握住她柔軟的而富彈性的乳房,琴娜不由自主的驚呼一聲。
「親愛的。你喜歡嗎?」他在琴娜唇邊問道。
「喜歡!」琴娜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
麥斯吻著她的耳垂,臉頰,以及肩膀,手指同時還頗有規律的不斷柔捏,他低下頭時,
琴娜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麼,麥斯將一顆粉紅的蓓蕾含入口中,以舌尖輕輕的撥弄它,讓它
緩緩的堅挺、綻放。
琴娜只覺自己的靈魂似乎已經出了竊,飛進了麥斯的身體裡,她方才告訴麥斯,說她想
要得他的身體,然而,此刻,相反的情形卻正在發生,她的身體正逐漸蛻變成為他的。
「吻我,琴娜,用你那小貓咪的舌頭吻我。」麥斯在她唇邊喃喃說道。
琴娜彷彿中邪,完全依照他的話去做。
麥斯輕輕抱起她,讓他跨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後以極其緩慢的節奏開始前後搖動,逐漸
地,他的速度愈來愈快,麥斯知道自己再撐不了太久,因為,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得近乎打
結,於是,琴娜別開頭去大口喘著氣,而麥斯自己則抖個不停。他原本並未打算在此成就好
事;但他忽然發現,自己等不及回到樓上臥室開始行動,他現在便要得到琴娜。
他非常不情願地放開琴娜,讓他們慢慢恢復站姿。見她面露詫異,他連忙貼著她的臉頰
說道。「寶貝,我去把門鎖起來。」
鎖好門,麥斯一面向她走來,一面動手褪去身上的衣物,當他赤裸地來到她面前進,琴
娜瞳目結舌望著他,令他頗感意外。
「你以前沒有見過男性的身體?」
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沒有。」
他略帶無奈的笑一笑,「對不起,我若是早知道,便會特別小心一點,我沒有嚇著你嗎
?」
她這才望向麥斯的臉籠,「沒有。」
他緩緩為她褪去長裙,然後抱著她坐到椅子上,她那柔細的肌膚接觸到麥斯的大腿,令
他興起一股異樣的快感。他一手扶住琴娜的腰,一手輕輕的撫摩她的臉頰,他的動作又輕又
柔,琴娜不由得將自己的貼向他的手掌心,有好一會兒,他只是這麼柔柔的摸著她的臉。似
乎在藉著觸摸來認識她的五官,後來,琴娜將臉轉向他,並主動吻上他的唇。
麥斯心頭的喜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他知道,琴娜終於戰勝心中的掙扎。眼前已是一條
為他倆所鋪的歡愉大道,他一手沿著琴娜的腰緩緩的移向她胸前,另一手則滑幾她的大腿。
琴娜情不自禁地將雙峰緊緊貼向他的胸前,試徒從其中尋得解脫。她一直未曾察覺麥斯
的手已滑入她兩腿之間,直到他輕觸她身體最隱密之處時,琴娜才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麥斯嘴角浮出一抹知意,琴娜果然很想要他,她的潤濕是最好的證明,他摟緊琴娜,一
面深深吻她,一面開始動手指的活動,琴娜被他吻得發出聲聲呻吟,身體也不自覺地隨著他
手指的節奏擺動起來此時,麥斯極其小心地抬高她的身體。自己亦緩緩向上滑,以便利用坐
椅旁緣做為平穩點,「寶貝,」他大吼般的說道:為我張開。」
琴娜不斷搖頭,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對,麥斯的身體朝上頂,但卻遭遇重重阻力。
「把兩腳放在地上。」他以雙手抱住琴娜的腰,「現在,吸氣。」他柔聲說道,「再來
一遍,放鬆、盡量放鬆,為我張開,對了,就是這樣,不要抗拒,很容易的。」
琴娜閉上雙眼,依照他的每一句去做,就在她漸身酥軟有如棉花之時,突然感覺到一陣
劇痛竄過全身,她疼得叫出來。
麥斯赫然發覺自己正穿過一層原來不該存在的東西。
琴娜的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肌膚中,她出於本能地想站起身,但這個拉扯的動作和方才推
擠同樣令她感到疼痛,她忍不住呻吟起來,差點以為自己整個身體會一分為二,這時,麥斯
將她摟在胸前,並將她的頭按在肩窩裡。
「你居然是處女!」麥斯以不敢置信的話調輕說道。
她搖頭想否認,但卻連自己不明白為發否認。
麥斯起她的頭,「看著我,琴娜,我說的對不對?」
她神情黯然地點點頭。
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都反映出琴娜此刻心裡的感覺,令她不禁納悶其中的原因,難道
,他不滿意?為什麼他一副懊惱不已的模樣,好似希望能收回方纔那幾分鐘所做的事?
真該死!
麥斯並不確定自己是否高聲說過幾個字,但是,它在書房裡迴盪不已倒是真的。令他驚
訝的是,它的回音竟然熄了房裡的每一根蠟燭?
琴娜好和感激這一室的黑暗,如此她才能暫時不去面對麥斯的凝望、以及自己紛亂怕思
潮,然而,麥斯卻在此時吻上她,吻得極其溫柔,彷彿深怕她會被震碎,更教她感到意外的
是,麥斯竟然在唇邊笑著說道:「喔,寶貝,謝謝你!」
他的吻沒有停止,身體卻已開始展開行動。幾分鐘後,琴娜亦在不知不覺中配合著他的
行動,耳邊傳來她急促的喘息聲,麥斯於是咬緊牙關加快自己的節奏,不一會兒,琴娜近乎
瘋狂的擺動身體,麥斯抱住她的腰,任由她來快慢及深淺,接著,她忽然用力衝向麥斯,喘
息也成為近乎啜泣的低喊,麥斯知道,她已達到高潮,火山的洪流正在體內奔放。
麥斯的身體繼續著方纔的節奏,快中有慢地將他也推上高峰,在爆發的瞬間,他高喊著
,既不感到羞恥,也不在乎是否會被別人聽見,此刻,世界上只有他倆的存在,這便已經足
夠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將軍望著他倆消失在密門之後,「處女!」他忿忿的說道。
「我早就告訴過你,她注定是麥斯的人,」夫人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詞之中,張開手掌心
,一縷火花突然出現,「她竟然是處子之身啊!我就知道送紙條給露薏和史萊利是對的。如
今,麥斯可以自由自在的娶激情小姐為妻了。」她以勝利的眼神望向將軍,「你同意嗎?」
「夫人,我同意這簡直是一團糟!」
「是誰吹熄蠟燭讓他倆盡情親熱的?」
「那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畢竟,那個小妮子還是未解人事的姑娘!」
「你當時臉都紅了!」
他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夫人,你忘了,我根本沒法臉紅!」
「反正我感覺到了。」
「哼!」將軍氣呼呼地走到書房的另一頭撿起琴娜的手提包,「這是什麼?」
「你偷看人家的東西,那是不道德的!」
「我要搞清楚她為什麼騙麥斯她已經結過婚,一定會有線索可尋——」他取出一疊約張
打開,「你過來,」夫人依言走上前,「啊哈!全是法律文件呢。」看完之後,他咒罵幾句
,於然後朝密門走去。
「你要去哪裡?」
「夫人,你如果願意,大可以跟來。這裡有些東西,我認為麥斯應該看一看!」
「但是,他們此刻正在樓上春風二度了。」她跟在將軍身後嘀咕著,「你不應該去打擾
他們的好事。」
他在門邊停下來,「我才不是那種專門掃興的人。」他眼中閃過一抹惡作劇似的神情。
「我從來沒試過在椅子上親熱,麥斯這小子主不定還懂得其他的花樣呢!」
「你們這些男人唷!」夫人無可奈何的罵著,然後急急忙忙跟過去。
☆☆☆
麥斯非常清楚她在哪一分鐘開始理智思考問題。雲雨過後,他翻身躺在床上,再將她抱
至胸前,兩人就這麼臉貼臉、胸貼胸,兩顆心跳得比戰鼓還激烈。她將頭頂在麥斯的下巴處
。並以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捏他的臂膀……直到她開始用腦袋想事情為!!她的手自麥
斯身上滑落,麥斯察覺到她想起身,但他卻輕輕按住她的後腰,使兩人反而更為貼近。
方才二度翻雲覆雨之際,他居然開口要求琴娜給他!莫非,她此刻正在想這件事?至少
,麥斯是的。聽見琴娜忘情地說她家好時,麥斯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開口和她求婚,他並未向
她表示愛意,真是又笨、又蠢,在那一刻,琴娜正處於情緒的高峰,她不可能懂得麥斯告訴
琴娜,好讓兩人之間再也不會存在任何秘密。
他輕撫她的臉頰,「琴娜,衛琴娜,我知道你是誰。」
她渾身一震,兩眼瞪得比銅鈴還大。「你知道?」
他輕輕掃摩她突然繃的背肌,「我知道,而且,我認為我明白,」他的聲音很柔,語調
很平靜。「我知道你偽裝成安斯白瑞伯爵夫人的身份出現。」這是麥斯思考後的結論,否則
何以解釋她幾分鐘前尚為處子之身的事實?
琴娜下欲翻身,麥斯卻按著她的雙肩不讓她動,「我承認,起先我真的相信你就是伯爵
夫人,尤其是在你出示那一面刻有伯府族徽的鏡子之後。」他輕輕一吻她小巧可人的鼻尖,
想藉此讓她知道他並沒生氣,「那一招的確很高明,我相信是在某個專門收賭賬物的地方找
到那面鏡子,是不是因此才想到以偽裝的身份出現?不,別回答我,我相信你不是存心要讓
我認為你是伯爵夫人,你只是想開個玩笑——對不對,只不過,只不過,玩笑開得過大,結
果卻難以收尾。」
麥斯未待她有所反應便又接著說道:「我還記得,你曾要求我別讓任何你是伯爵夫人,
你當時的神情便相當古怪,你為何不直接告訴我實情呢?或者,你因為難為情而開不了口?
你心裡想必有數,我遲早會發現事情的真相,史萊利提及倫敦的賭注一事,定是把你嚇環了
,難怪你差一點昏過去了,你當時一定以為會被他們揭穿。事實上,我完全不在乎你做過什
麼、或是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這一場小小的偽裝將你帶到我身邊來,」他的神情變得若
有所思,「莫非這便是理由——你想引起我的注意?」
琴娜的感覺極其複雜,先是意外,接著是震驚,最後則是憤怒,她迅速翻身在床的另一
邊站定,隨手抓起他的襯衫擋在胸前,「你以為我來丹佛是為著引起你的注意?爵爺,你可
是大錯特錯了,來此之前,我根本不知你會在這裡,如果早知道,我自當會離得遠遠的。老
實說,我已經恨了你大半輩子!」
「恨我?」麥斯以一肘撐起身子,臉下一副茫然的表情,「為什麼呢?」
琴娜激動得閉上雙眼,「爵爺,你難道忘了九年前的那個夏日午後?」
原來,她一直記得多年前發生在他倆之間的事。麥斯知道此事遲早會被提出來,只可惜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我沒有忘。」他柔聲說道。「介理,我卻希望你忘了。」
琴娜渾身顫抖不已,九年前的情景一一浮現在她腦海之中……這些年以來,她一直記得
他當時說過的話……但是,今天,她卻躺在這個人的床上,她睜開眼,發現麥斯正目不轉睛
地望著她。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是誰。」
「昨天。」
霎時,琴娜原本所感覺到的溫柔、甜密、渴望全都是迅速地化為灰燼,在他佔有她的身
體之前,便早已洞悉她的真實身份一—她不是什麼伯爵夫人,只不過是一名尋常百姓而已。
他倆的結合,只代表著貴族大爺的一場消遣娛樂,而她呢?卻傻得向他傾吐愛意。
麥斯伸手過來,她卻縮成一團,他因而將手停在半空中,兩眼神情變得極為嚴肅。「親
愛的,怎麼了?」
「爵爺,你以前可沒有如此心急想碰我。」
「娜娜,」他以帶有責備的口吻輕喚一聲。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她抬起頭對他怒目以視,「當我還是小娜娜的時候,你壓根兒
瞧不起我,甚至還告訴你的朋友,說我還不算是個女人。」她咬緊牙不讓自己哭出來,「你
,還有那班朋友,令我希望自己乾脆死掉算了!」
他臉上的關切之情瞬間被困窘所取代,事實上,麥斯一直記得那天她臉上忍辱悲的表情
,但是,要他如何解說,才能讓琴娜明白,他能體會她當時的感受,而且直到今天都還有為
這件事內疚不已?
麥斯起身坐在床邊,「你有權恨我,那一天所發生的事,確實是不可原諒。」
「你當時應該出面阻止他們!」琴娜激動的大吼道。
「我本來以為他們應該不至於會……」說到這裡,麥斯忽然住口,那些人是他的朋友,
麥斯對他們的為人其實相當清楚,就某一方面來說,他和那些人一樣有罪,因為他選擇他們
做為朋友,「前幾天我曾經告訴過我,我對自己年輕時的一些作為感到於心有愧。」他抬起
頭望琴娜,後者痛苦的神情有如一柄利刃深深的刺進他的心裡,「我一直為那天的事抱憾至
今。」
「幸好你在尚未鑄成大錯之前趕開了他們。」琴娜有心讓心讓自己一直憎恨他;然而,
幾天相處下來,她心頭的恨意已漸漸減低。麥斯已經長大成人,而且言行相處受人尊敬。在
尚未知曉她的身份前,他便已挺身保護她,甚至連她為何需要保護的原因都不曾追問。然而
,累積經年的痛苦,不可能在轉眼間自她心頭撥除殆盡。
琴娜深深吸進一口氣,「爵爺,是我自己太傻,事情已經過了那麼久,我卻還為它自憐
自艾,畢竟,我並沒有受到什麼了不起的傷害,這件事,我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然而,它
卻是一項令女性終身難以忘懷的痛苦,比其他任何事情的殺傷力都要強許多……」
她毋需說,麥斯便已明白她的意思,儘管兩人發生過肌膚之親,但卻無法除琴娜心底的
傷痛。
「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告訴我,我刻怎麼做才能彌補你所的煎熬。我發誓一定會照你的
話去做。」
琴娜說話,只是轉身逐一撿起自己的衣物,奇怪的是,屋子裡似乎存在著一雙看不見的
手,有些東西在琴娜才剛伸出手時便主動來到她手裡,琴娜或許太過心不在焉,因而並沒有
發覺得這種怪異的情形,她一面穿好衣服,一面強迫自己絕對不可以哭,也不可以流露出心
裡的情緒。
麥斯默默的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試圖阻止她。他早該想到琴娜不可能會記憶那天
的遭遇;也許他倆的巫山雲雨令她再度想到那件事,畢竟,投入他臂彎之時,她仍是處子之
身。
麥斯告訴自己要有耐性,琴娜需要時間調適她的感覺,他更需要給自己一些時間來面對
這一連串的變化,麥斯固然慶幸他倆之間已能坦誠相見,然而,他倆對彼此的愛卻是另一個
結,這結纖細脆弱,一個不小心,便會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果。
他以充滿柔情的目光望著琴娜;雖然心裡很想說些什麼、或是做些什麼來發慰她,但卻
恨他,因為,她親口說過,她愛他,然而,麥斯卻暗自在想,白在想,琴娜要到何時才會意
識刻他曾向她求婚……而她卻尚未給他任何答覆?
琴娜抓起披肩,這才轉過身來,神情有如一頭被逼進死角的野曾,「爵爺,我想回家,
現在就走!」
麥斯朝漆黑的窗口一望,然後笑著說道,「我不打算讓你離開;我們還沒吃飯呢。」
「你若是不是讓我走,我會讓開喉嚨尖叫,直到所有的牆壁都倒下來砸在你尊貴的腦袋
上為止,我說到做到!」
他姿態優雅地坐直身子,「難道你不擔心別人會怎麼想?」
「當然不!」
「很好。」他語氣平和地說道,並伸手去拉床邊的叫人鈴。「我這就命人將馬車準備好
。」接著,他伸手指向角落處的屏風,「鏡子就在後面,你想不想梳理一下頭髮?」
門外走廊上響起腳步聲,琴娜心知自己不宜被看見在侯爵爵房裡,尤其侯爵此刻正坐在
床邊,而且身上一絲不掛,她於是迅速地鑽到屏風後面,麥斯此時彎腰拾起自己的長褲。
敲門聲響起時,麥斯才剛扣好第一枚鈕扣,大步來到門前,他打開門鎖,並將門稍稍拉
開門時,「修伊,是你,太好了。」話雖然如此,麥斯並未讓這位貼身隨從進門來。「衛小
姐不太舒服,我得送她回家,你即刻備車。」
修伊點點頭後便轉身離去;和往常一樣,他什麼說也沒問。
麥斯重新鎖好房門,然後回到床邊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心裡卻想著應該有合理的方
法解開他的和琴娜之間的誤會,也許,他第一下應該找個機會和琴娜好好地談一談。
琴娜拭乾淚水,整理好身上的服裝;並將頭髮梳理整齊,然後鼓起勇氣探頭向屏風另一
面望去,發現侯爵站在橡木書桌的後面,正低頭在看文件,琴娜見他已然穿戴妥當,這才放
心地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她才剛剛現身,麥斯便已察覺,但他並沒有抬起頭,直到琴娜走過來在桌邊不遠處停下
腳步,他才開口說道,「感覺好一點了嗎?」
琴娜點點頭。
他站直身子,「我正在研究早上從城裡帶回來的礦源探測報告,各種跡象都顯示情況很
樂觀。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耶誕節前便可以開始開採,那將是送給這個地區最佳的一份禮物
,」他微微一笑,「琴娜,你對礦可有瞭解?」
「恕我所知實在不多,」琴娜咬緊上唇。以免被他看見她在發抖,琴娜原本以為他會大
發雷霆,誰知他卻表現得如此彬彬有禮、落落大方、反而令琴娜有些害怕,「爵爺,我想…
…我相現在就回家。」
麥斯稍稍瞪大雙眼,並伸出手去,但琴娜卻朝後退縮,「你確定?」
「是的。」
「那我也只好依照你的意思喲,我們還有許多事要談,明天再說吧!」他停頓數秒鐘後
繼續說道。「希望你還記得,我剛才曾向你求過婚。」
他的語氣並不重,但在琴娜耳邊聽起來,卻有如加農巨炮一般,她被震得腦袋發暈,迅
速地連退幾步。「侯爵,請別開玩笑,你明知道這是不要可能的。」
麥斯差一點笑出來;但是,她的口氣過於尖銳,他難免覺得有些沒面子,「我可不這麼
想;總而言之,明天中午之前,我會去小木屋找你。」
她瞪大雙眼看著他,下巴微微地顫抖,「這麼做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他這才咧嘴一笑,「我願意賭一賭自己的運氣。」
☆☆☆
這是你所犯的第一個錯誤!
夫人猛地一轉身,口中並發出喜悅的驚呼,然而,玫瑰花園裡卻是空蕩蕩物。
「將軍,你在哪裡?將軍!」
你實在不該插手此事。
將軍的口氣聽來很遙遠,也很沉重。
「你看!」她反手中的花朵捧高,「將軍,花兒都凋謝了。」
是誰的錯呢?
她挺直腰幹,三百年來的秦家血統,令她練就一身傲骨,「她愛著他。」
愛情!什麼是愛情?
「世間萬物都是愛!」
既然如此,夫人,你不妨想辦法撮合他倆的愛情呀!
「我試過,當初,不肯相信的人是你!把他倆嚇跑的人,也是你,不是我!」
由於他們不能團聚,你、我就必須分隔兩地!夫人,好好想一想自己所做的事!
霎時之間,一陣狂風平地而起,直刮得天昏地暗、群葉滿天飛舞,夫人也被迫蹲到地上
並將頭埋進雙膝之間,然而,既是暴怒,當然來得快、去得也快。一轉眼,四下又恢復原先
的平靜安謐。可是夫人卻有著一股疲力盡的感覺。她一方面覺得有點傷心,另一方面也有點
擔心,不過,畢竟身為秦家人、死為秦家鬼,她可不是如此容易被困境所擊潰的懦夫。
夫人姿太優雅的站起身,下巴揚得高高的,即便是諸神見了也要欽羨三分。
「他們必須相愛!一定要!這是他們的命運!」
只不過,回答她的,卻是冷冷的沉默。
☆☆☆
麥斯清晨出去逗馬,回來時得知自己有訪客,他原本以為是琴娜前來看他,但一聽來人
的姓名,這分期盼立即落空,不過,這個名字倒是激發麥斯不少興趣,因為此人正是在城裡
與琴娜相見的神秘男士。他於是帶著饒富趣味的神情走進書房。
「湯先生。」麥斯開口稱呼道。
「秦侯爵。」那人連忙朝主人走來。「請原諒我不請自來。但是,若非事態緊急,我是
不會來打擾您的。我來見您,是為著衛小姐的事情。」
麥斯疑眸望著對方,神情顯得非常專注,「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爵爺,只不過,呃……」他忽然臉一紅,「我不知道該怎樣說才好。」
「老兄,有話就請直說!」麥斯昨天晚上才送琴娜回去,她可能會出什麼事呢?
湯學比挺起雙主肩,「爵你,在下湯學比,目前任職於倫敦的一家銀行,同時也是衛琴
娜小姐的臨護人,她是我姐姐的孩子,」他吐出一口氣之後繼續說道,「我知道她在布拉德
園裡,很希望能見她一面。」
聽見「臨護人」一詞,麥斯心頭的醋意頓時削減不少,「衛小姐不在這裡。」
對方顯然對這個答覆頗意外,「我大老遠從倫敦來此看她,剛才,我去她的小木屋發現
她不在家,卻有兩名工人上前應門,據我詢問的結果,他們表示是受你所雇、負責管理小木
屋的修理工作,而且還告訴我也許可以在這裡找到衛小姐;因為,過去這一個星期,她一直
在府上作客!」
「我招待衛小姐一是事實;但是,你卻不必以此大作文章,衛小姐在布拉德作客的這段
期間,我家裡還有其他的客人,我的表妹、達特摩伯爵,以及我的表弟李奇爾爵士。若論伴
議人,令外甥女所擁有的還不只一位呢!」
麥斯對湯學比咄咄逼人的口氣頗感不悅,但念在對方是琴娜親戚的份上,他仍上捺著性
子說道,「令外甥女回到此地時,發現小木屋的情況根本不堪居住,甚至連屋頂都沒有。她
在我的馬車翻覆後曾順路送我一程,我因此覺得至少應該在她需要幫忙的時候提供一處她可
以暫時樓身的地方。」
麥斯留意到對方的眼睛愈睜愈大,琴娜顯然沒有將事情的經過告訴此人。
「原來如此,爵爺,謝謝您費心照顧我的外甥女,她既然不在府上,我也不便多做打擾
。」
然而,麥斯的好奇心卻尚未獲得滿足,此人明明至少已和珍娜見過兩次面,卻假裝壓根
兒沒這回事,另一方面,琴娜既然沒有將他倆相識之事告訴此人,其中一定有她的原因。
「湯先生,衛小姐一向喜歡在草原上散步,今天氣天氣尤其適合這種活動。我可以出去
找找她。」說完之後,麥斯打開書房的門,對在門邊的僕役交代幾句,然後再轉身走進來。
「請坐,湯先生,他們很快便會把咖啡端進來。」他先行坐下,迫使對方不得不依樣樣畫葫
蘆。「我們以前沒見過,真是不可思議。衛宗恩以前是我的老師,他的確是好人,你是他的
內弟?」
「是的。」湯學比似乎有些坐立難安,「家姐和我一向不太親近,他們夫婦過世後,我
才首次見到琴娜,身為她在世間唯一的親戚,我很自然地成為她的監護人。」
「當時,我在佛羅倫斯任職,由於尚未成親,只得將琴娜送往修道院,以便她能得到最
妥善的照顧。」
「你最近才將她帶來英國?」
「爵爺,她回來是為著與安斯白瑞伯爵結婚。」
這一回,輪到麥斯瞳目結舌,琴娜居然真是安斯白瑞伯爵夫人!她說的全是實情。
「從您的表情可以看出,您想必也聽說了有關琴娜的種種謠傳,我只能說,伯爵府和倫
敦的上流社會並沒有善侍琴娜,我這次來,便是要說服她立刻返回義大利,讓外面這些風言
風語自然的沉寂。」
「你認為有此可能嗎?」
「誰能判定謠言會流傳多久?但是,暫時走避一年半載,對琴娜並不會造成任何損失,
」
「你當初何會促成這樁婚事?」
「爵爺,我很清楚伯爵在外的名聲,但是,他的求婚卻相當清白,對琴娜而言,不啻是
天賜的良緣。」
麥斯明白他的意思,琴娜不過是一介平民,而且還是一個在修道院長大的孤女,能嫁給
伯爵為妻,當然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爵爺您見過我的外甥女,也和她相處過,您相信外面那些謠言嗎?」
「當然不相信。湯先生,依我看來,衛小姐完完全全是一位受害者。」麥斯心裡亦將自
己列入欺負琴娜的人之一。
「既然如此,您或許可以勸她接受我的建議暫時離開英國,我相信人們很快便會因為別
的醜聞而淡忘琴娜的事。」
「在義大利待上一整年。你建議她如何找發時間呢?」
湯學比以充滿自信的神情微微一笑,「我已經安排好由她出面買下一棟房子;屆時,她
愛做什麼都可以,說不定因此根本不想回英國呢。她或許會發現,那兒的天氣比較適合她;
甚至,她可以考慮再婚。」
這時,僕役送來咖啡和點心,麥斯利用這個機會,起身走到書房的另一端憑窗眺望,他
並不想未和琴娜商量前便驟下決定;不過,眼前似乎是告訴湯學比他已向琴娜求婚的適當時
機。
他自窗邊轉過身後,一陣突如其來的清風將近處一張桌子上的文件吹起。眼看著紙張已
飄向自己,麥斯心不在焉的伸手去接,並低頭看看上面的內容,一看之下,他的雙眼再也離
不開那份文件,僕役離去時,麥斯心中已有數項決定。
湯學比對面坐下,眼中閃動著狡黠的光彩,「湯先生,身為一位銀行辦人士,你將建議
令外甥女如何管理這從天而降的大筆財富?」
湯學比聽出對方的語氣有些不對勁,但找不出原因何在。「我已經建議她財產交給經驗
豐富的人去管理。」
「比方說,你自己。」
「我正是這麼告訴她的。」
「直到她再婚為止,是嗎?」
「那是當然,」湯學比輕聲說道,並端起杯子啜飲一口咖啡,希望能藉此打斷這個話題
。
「我還有另一個建議,那就是由我來替她掌理財務。」
湯學比聞言震驚無比,連咖啡都濺到膝蓋上,迫使他大叫著站起身,他將杯盤放在一邊
,迅速地從口袋中掏出手帕拭上的咖啡。
麥斯微笑地看著這一切,壓根兒沒有出手幫忙的意思。「湯先生,我的話是不是令你大
吃了一驚,但請別誤會我的意思,我真的希望能娶令外甥女為妻。」
湯學比猛然一抬頭,「但是,爵爺,你——你不可以呀!」
「她是寡婦,我是單身漢;湯先生,我認為沒什麼不可以。」他看一眼自己的右手,然
後才抬起頭望著對方,「眼前只剩下一個向題,你要多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需要付你多少錢,你才肯放過琴娜?」見對方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麥斯揮揮手,
「用不著多費唇舌。」他一揚手中的文件——那是湯學比交給琴娜的東西,你存心騙取琴娜
從凌先生那兒所繼承的遺產。」
「是她拿給你看的?」湯學比無比詫異的問道。
「文件你大可以帶走。」麥斯並未回答他們的問題,「我很樂意簽署一項約定——支付
你若干金錢的婚約書,因為,你畢竟是琴娜的新舅舅,不過,你可別貪得無厭,逼得我非改
變心意不可。」
湯學比連忙吞嚥兩次才有力開口,「她已經答應了?」
「她正在考慮。」
湯學比露出一抹愕然的表情,「她還有猶豫不決?我去跟她說……」
「不准你這麼做,衛小姐是一個有頭腦的人,她如果不願匆匆再婚,我可以諒解她的心
情。坦白的說,若是你向她施加壓力,她勢必拒絕我的求婚,因為,事實證明,你為她選擇
對象的能力實在令人難以恭維。」
湯學比未假思索便衝口而出地說道,「你和琴娜相識才幾天,不可能如此迅速便愛上她
,凱覷她尋份財富的人其關是你自己!」
「姓湯的,嘴巴放乾淨點,我一心只想鼓勵她把財產還給凌家,請注意,我之所以『鼓
勵』二字,是因為我不像你,我不會巴望她在這件事情上需要我為她指點迷津。」
面對侯爵如此咄咄逼人的氣勢,湯學比在老羞成怒之上,變得口不擇言,「侯爵,希望
你會喜歡這樁婚事,不過,我懷疑國會裡的成員會用什麼樣的眼光來看您的夫人,更懷疑會
有幾位名貴婦願意張開雙臂接納她,只怕無論她到哪裡,都只會招來輕蔑和嘲諷。」
麥斯盡量克制自己的脾氣,「姓湯的,別人會採取何種態度用不著你操心。只希望你不
要火上加油就好。我會有適當的時機宣佈訂婚的消息,在此之前,我希望你最好開始為維護
她的名聲多作努力,更精確的說法是——我回到倫敦的時候,希望能聽到你出面為自己的外
甥女辯護的消息。」
「老夫人那邊怎麼辦?」
「她當然不會樂意見到琴娜再婚,但是,既然琴娜再婚的對象是一位侯爵,我不認為老
夫人的怒氣能發生多少作用。」
「侯爵,我可不會如此樂觀。琴娜並非出身貴族,娶這樣的一名女子為妻,只怕會有損
你的社會地位,甚至可能危及你的政治生涯。」
「湯先生,你的轉變也未免太快了吧!不過是幾分鐘前,你還氣勢洶洶地要我交出令外
甥女,好似我會對她造成威協一般;現在,你卻要我離她遠一點,以免被她害得身敗名裂。
」說到這裡,麥斯站起身,有如一尊高塔般聳立在湯學比面前。「姓湯的,快滾出去,否則
別怪我賞你一頓拳頭,那才是你真正應得的!」
☆☆☆
琴娜散步歸來,發現有一匹駿馬站立在木屋前的小道上;她一心以為是伊凡良康侯爵來
訪,連忙加快腳步向前疾走。方才在散步的時候,她想了許多事情,當然都與麥斯有關。當
年他還只是個孩子,為著救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而今回頭望去琴娜已能諒解他當年的行為
,因此面帶微笑地衝進木屋裡。
「哇,安斯白瑞伯爵夫人,你總算回來了!」
大屋中央,站著一位英俊、高貴,但卻陰森的男士,他便是布柏西——剛出爐的安斯白
瑞伯爵。他張開雙臂朝她走來,「夫人——琴娜,真高興再見到你!我還以為自己找錯方向
了呢!」
「你怎麼找到我的?」
「當然是令舅告訴我的嘛!」他輕輕抓住琴娜的手臂,「你看起來氣色真好!你不知道
,自從你不告而別之後,我的日子有多難過。你為何那麼做呢?噢,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因
為,我總算找到了你!」
他彎下腰彷彿想吻她,琴娜連忙閃開,他的唇因而只碰到她的臉頰。
「布伯爵,請放開我。」琴娜冷冷地說道。
他眼中怒意一閃即逝。「喔,我太性急了。」他稍稍伸展手指,但並未放開琴娜。「只
因為我過去幾天裡,滿腦子想的全是你。」
琴娜將他的雙手甩開,「伯爵,有過上一次的見面,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想看見我。」
他露出迷人的笑容,「我承認自己當時的表現有欠允當,不過,你也有不是之處。」見
她毫無反應,他於是繼續說道,「我都是被姑媽逼的;你天生慈悲心腸,應該能夠諒解並且
原諒我吧?」
「你為著執行老夫人交代給你的『任務』,不惜以惡毒的謊言來破壞他人的名聲,我一
點也不諒解。更何況,你揚言要告訴每一個人,說我是你的情婦,現在還指望我原諒你?」
「我之所以那麼說,是因為我希望那是真的!」
他再度伸出手來,琴娜向旁邊跨開幾步,並厲聲說道,「別碰我!」
他將手垂下。「過去的事就別再計較了嘛!眼前,我們應該彼此坦誠相待。」他再度微
微一笑,「你那天上在格林威治下船時,是我陪同哈利前去接你,當時,你尚未見過自己的
夫婿。一下船,你的目光便停留在我身上,心裡希望我便是你的丈夫!別想否認,因為我早
將一切看在眼裡!」
琴娜無法反駁,只因為這確是實情。
布柏西見她沒有說話,因而繼續說道:「我明白你的感受。雖然你是我的表嫂,但是從
看見你的第一眼起,我便想著要得到你。夫人,你、我有著同樣的感覺,你又如何以此責備
我呢?」
「我承認自己犯了一個錯誤。」琴娜向後退幾步,「你很快便露出真面目,因為你只不
過是一個善於說謊的騙子而已。」
「只怪我脾氣太壞。」他聳聳肩,「我嫉妒表哥,他不知道自己擁有的是什麼寶貝,更
不懂得珍惜。而你呢?自從你以充滿愛的神情看我一眼之後,我便日日夜夜都念著你。
「我承認曾經對不夠溫柔,那是因為你想假裝你、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如果我——」
「你有!」他打斷琴娜的話,「你先是勾引我,後來卻又棄我而去,好像我配不上你似
的。是不是因為我沒有爵位?我現在有了,而且依舊和第一天見面時一樣地迷戀你那對綠色
的大眼睛。」布柏西迅速地伸手抓住她,並將她拉過來貼在自己胸前。
琴娜沒有掙扎,因為不希望讓布柏西以為她怕他。「放開我!」她以嚴厲的口吻說道。
「不!除非你聽我的話,否則我絕不鬆手!」他將琴娜抱得更緊,兩人的臉差一點便貼
在一起。「琴娜,你究竟要我怎麼樣?扮演古代的武士,跪倒在你的腳邊?是不是要我證明
自己對你有感情?」他似乎還想再說法什麼,但卻又極其痛苦地大叫一聲。「不!」
布柏西突然放開她,同時搖搖頭,彷彿想藉此拋開某些不愉快的念頭。「我們不能談那
件事。」
「哪件事?」
他以手指按摩著太陽穴,「我來此不是為著談論那件事。但是,我們似乎非談不可。這
麼說吧!我愛你,如果有必要,我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護你!」
「保護我?」琴娜滿腹狐疑地問道:「保護我什麼?」
「難道我們非把醜陋的實情說出來不可?」他快速地來到琴娜面前,並伸手輕觸她的臉
頰,「我為你,以及你漂亮的頸脖擔心不已。」他的手向下滑、環住她的頸子。「我不希望
這麼細緻的肌膚被吊索所破壞!」說到這裡,他鬆手放開琴娜的脖子。
琴娜倒退一點,出於本能地以手護住自己的頸部。「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沒有做錯
事,更沒有犯下任何罪行。」
「琴娜,我知道!」他忽然壓低聲音,「我知道你謀殺親夫!」
琴娜只覺得有如青天霹靂,「謀殺親夫?」她喃喃重複道,「誰說凌伯爵是被謀殺的?
」
他輕咬下唇,「你就別再追問了。我得知道這項實情已有數個星期,但卻一直忍著沒說
出來。」
「但是,我卻不知道什麼是實情?」琴娜的聲音愈來愈高。「不想再活在謊言裡!究竟
是誰造謠說我丈夫是被害死的?」
他抬起頭,「琴娜,不要再演戲,我手裡掌握有確切的證據。當初,在任何人都尚未發
現時,是我將毒酒從他情婦房裡移開的。」
「什麼毒酒?」
「你丈夫的情婦名叫娥琳,哈利在她家中暴斃時,她不知如何是好,總不能叫她直接去
找你,告訴你哈利死在她床上。娥琳於是派人到俱樂部找我,我到達那裡時,她已經近乎歇
斯底里。她說哈利一個晚上都在埋怨說不舒服,還說他帶去一瓶送給你做為結婚禮物的波特
酒,希望酒能減輕他的消化不良。」
「我從來沒送過波特酒給哈利。」
「你送過!標籤上還有你的名字呢!」
「我不記得了,結婚的時候收到不少禮物,每一樣上面都有標籤,也許有人掉換過也不
一定。」
「我原先也是這麼認為。」布柏西靜靜地說道。
「總而言之,光憑一瓶酒並不能斷定我就是殺人兇手。」琴娜忿忿不平地說道。
「一點也不錯。如果他在倒下之前已經喝完瓶裡所有的酒,你也許真的可以把這件事推
得一乾二淨。然而,第二天,我卻意外地發現,瓶底有不少沉澱物。」
「你起先為何想到要把酒瓶帶走?」琴娜突如其來地問道。
「為著家族的顏面,我特地折回娥琳的住處,把哈利到過那裡的一切證據都移開。直到
後來,我才發現自己幫了你的好大的一個忙。」
「你根本沒幫過我,你既然認定是我害死哈利,為何不向當局舉發我?或者,至少告訴
你姑媽?」
「親愛的,因為,我看見哈利倒在那裡時,腦子裡唯一想到的事,便是你自由了。這麼
說也不太道德,但起碼可以證明我有多愛你。哈利一向好酒貪杯,當局因而接受了他死於心
臟病突發的說法。幾天後,我將瓶中的沉澱物取出一小部分送去檢驗,結果證實那是磨成粉
未的指頂花,一旦服下足夠份量,它便足以造成心臟衰竭。為了保護你,我任何事都願意做
,因而才狠下心腸扮演姑媽心目中所希望的那個角色,目的便是避免她生疑。」
「沒什麼好讓她生疑的啊!」
「沒有嗎?」他意味深長地反問一句。
琴娜轉身走開,然後在一張椅子從下,將頭埋進雙掌之中,「我想不起來,一點也想不
起來!」
布柏西走過來在她腳邊蹲下,並握住她的雙手,「親愛的,別哭。我發過誓,絕不在你
面前提起這件事。不過,是你逼我證明我有多愛你。琴娜,我真的很愛你。我知道你嫁給哈
利並非出自你的本意,也知道他甚至不想假裝是你的丈夫……他有嗎?」
最後這三個字已超出禮貌的詢問的範圍,琴娜因而抬起頭,卻發現他臉上滿佈情慾的影
子,她不禁渾身一陣哆嗦。「安斯白瑞伯爵的表現和我預期中的一模一樣。」
他微微一笑,「親愛的,如今我才是安斯白瑞伯爵。我很樂意照你的希望有所表現。」
琴娜搖搖頭,「爵爺,我對你沒有任何感覺,很抱歉。」
「琴娜,」他以稍帶有責備的語氣說道,「我並不是要你必須立刻愛上我。但是,讓我
幫助你。只要你願嫁給我,我便可以一輩子保護你。」
「我不需要保護。」琴娜疲累地說,「我沒有害死自己的丈夫;那個真正的兇手,至今
仍逍遙法外,也許永遠都不會被抓到。」
由於他沒有回答、沒有急著安慰她,反而令琴娜心裡一驚。她突然意識到,布柏西口中
的保護,其實代表著威協的意味。她抽回自己的雙手,「如果我不答應嫁給你,你是不是便
要向當局說出心中的猜疑?」
「琴娜,」他以一手按住她的膝上,「琴娜,親愛的,你不妨替我想想看,心愛的表哥
撒手人間,我相當清楚他為何人所害;但是,我卻遲遲沒有報案。這樣還不足以證明我有愛
?」
「不會有人相信你的一派胡言。」她輕聲說道,「時間已經拖得太久,你若出面檢舉,
只會給自己找麻煩。」
他聳聳肩,「我只好告訴他們,我是被愛情沖昏了頭。」
琴娜聽得出來,他的意思是說,她若不答應嫁給他,布柏西便會毀掉她。但是,他為什
麼非要娶她不可呢?難道,他真的很愛自己?關於這一點,她反倒不太相信。如果不是,那
又是為什麼呢?
她緩緩站起身,「我們該怎麼做?」
布柏西立刻站起來,「跟我回倫敦去;或者,我們直接往格那陵結婚。不論採取上述任
何種做法,勢必都會引起議論紛紛。但是,我們一旦結了婚,應付起來便可輕鬆許多。」
「老夫人的情況如何?」
「病得不輕。」他以事不關已的冷漠口氣說道,「醫生幾乎天天都要替她放血,看來痊
癒的希望不大。」
「既然是這樣,我們便非回倫敦不可。」
「為什麼?」他面露狐疑之色。
她轉過身,「因為,她可能死在我房子裡。」
布柏西臉上閃過一抹邪惡無比的笑意。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倫敦琴娜睜大雙眼,在晨光中凝視望著精緻的床帳、以及帳上刺繡的伯爵的府徽記。第
一次進入這個房間時,她是新嫁娘;一個月之後,她文君新寡,並且黯然離家。琴娜閉上眼
,回想起和秦麥斯分別那天的情景。她原本並不希望發生那樣的事;然而,她卻沒有任何辦
法可以避免它發生。他眼中的譴責以及不敢置信,令琴娜在回來倫敦的途中一直難過得直想
哭。
☆☆☆
他來到小木屋時,琴娜正在整理行李。聽見外頭的聲響,她還以為是布柏西。
「我已經準備好了。」琴娜一面說,一面回頭朝門口望過去,卻發現麥斯站在進門處,
英俊的臉上掛著一抹迷人的笑容。
「太好了,寶貝,我……」他想必留意到琴娜的所應有些不尋常,因而並沒有把話說完
。「怎麼回事,琴娜?」
「爵爺,我……我沒有想到是你。」
「我說過要來的啊!」他笑著說道,「很抱歉遲到了;但是,家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因而走不開。看情形,我剛才是白擔心一切呢。」他朝琴娜整理了一半的行李箱著了一眼
,表情顯得相當得意及愉快,「我已經有了答案,你願意跟我一起回去!」
琴娜還沒有得及回答,前院已再度響起腳步聲。他倆同時轉過身去,只見布柏西未經敲
門便大步進來。兩位男士顯然都很訝異對方的存在,琴娜則因氣憤和沮喪而恨不得大喊幾聲
。
「他是誰?」兩位男士不約而的地向她問道。
琴娜強迫自己鼓足所有力量維持起碼的風度。「侯爵,這位是先夫的表弟布柏西,也是
現任安斯白瑞伯爵。」見麥斯似乎對這一番介紹毫無興趣,她於是繼續說過,「布伯爵,這
位是伊凡康侯爵秦麥斯。」
「侯爵?」布柏西伸出一手,但對方卻不予以理會。他稍露出一抹不悅的神情,隨即走
到琴娜身邊站定。「侯爵,我們以前大概沒見過。你怎麼會認識琴娜的呢?」
琴婦的心突然一抽,因為她看見麥斯聽到布柏西以教名稱呼她之後的反應。
然而,麥斯口是說道:「我們是鄰居,也是朋友。」
「是這樣嗎?」布柏西喃喃說道,並將視線望向琴娜。
她忽覺渾身湧起一股燥熱,「你父親生前是一位收入微薄的老師?真滑稽啊!伯爵夫人
。」
琴娜本已看布柏西不順眼,再加上他的冷嘲熱諷,真令琴娜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小
時候,我過得很幸福。」
「住在這棟破屋子會幸福?」他冷冷地說道,隨即望向麥斯,「喔,對不起,侯爵,你
想必便是她的房東。」
「不是的。」麥斯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說道,「伯爵夫人享有絕對自主權,可以自由
來去。夫人,對嗎?」
此時,一輛馬車自小徑上駛來,並在木屋門前停住。麥斯的視線由窗外轉回琴娜身上,
「伯爵夫人,你正在整理行李,準備出門嗎?」
「事情並不是你所想像的那個樣子。」話雖如此,但琴娜心裡有數,過去這十天裡,麥
斯已聽過太多互相矛盾的事,實在很難教他再度盲目地信任她。
「你認為我的想像是什麼?」他以不帶任何感情聲音說道。
「你在想,琴娜要跟我一起回倫敦。」布柏西不懷好意地插嘴說道。
麥斯仍然望著琴娜,「是真的嗎?」
「我非回去不可,你知道……」
「琴娜!」布柏斯語帶警告地打斷她的話,並將手搭上她的臂膀。
麥斯雙拳緊握,好似要衝上前掐死對方的模樣,不過,他並沒有這麼做。「你回去,是
出於自願?還是有人強迫你?」
「當然是我自願的。」琴娜一面回答說,一面以眼神哀求他別再逼問下去。
「為什麼?」他的口氣極其強硬,絲毫不留一點妥協的餘地。
琴娜如何能告訴他,說布柏西向她示愛,同時還表示要為她守口如瓶,以免她因謀殺而
問絞,而琴娜這趟回去便是為著要替自己洗刷冤屈?
她知道,只要自己開口,麥斯絕對會挺身而出助她一臂之力。但是,這件事牽扯過多,
也太嚴重,琴娜有理由讓他置身事外。她出身寒微,因此有關她的任何傳言都有人相信。屆
時,萬一她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而被判有罪,貴為侯爵的他,因為曾和她站在同一陣線,只
怕名聲也會連同受到影響。
「我必須暫時離開一段時間。」琴娜說道。她看見麥斯臉上閃過一絲痛楚,心裡也不禁
疼痛莫名。「不過,我會回來的。畢竟,這裡是我的家。」
「我知道。」他的內心似乎在掙扎,但麥斯沒有再多說什麼。
「你打算於短期內返回倫敦嗎?」琴娜忍不住問道。
「目前沒有這個打算。我覺得鄉間的清靜很適合我的需要,尤其現在。」
「這麼說的話,你將是第一個聽到我們喜訊的人。」布柏西再次插嘴說道,並伸手攬住
琴娜的肩膀。「我已經說服琴娜答應嫁給我。」
琴娜拚命地將身體縮離布柏西的臂彎,但心裡很清楚傷害已經造成。「爵爺,這不是真
的!」
布柏西以責備的神情望著她,「琴娜,一個鐘頭前,你令我相信,我至少還有兒分希望
。」他將視線轉向侯爵,「女性真是一種天生矛盾的動物,但是,我們男人卻無法不愛她們
。你說對不對,侯爵?」
麥斯沒有回答。
「我一定會回來。」琴娜默默的以唇形說出這句話,她的雙手緊握,連指節都泛成白色
。
麥斯臉上的表情已不是琴娜用任何字眼所能形容的,其間摻雜憤怒、難受,沮喪,以及
迷惑。
「布伯爵,我相信她遲早會給你一個答案。」麥斯的聲音裡完全不帶任何感情,「我一
心想娶某位小姐為妻,但至今仍在等待她的答覆。」
琴娜並沒有感覺到自己在哭,直到淚水沿著面頰滑落時,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傷心。麥斯
選在這個時候轉身離去,她本想追去,但布柏西卻抓住她的手迫使她留在原地。琴娜不知該
如何是好,只得眼睜睜地目送麥斯離去。
她閉上眼睛,為著自己令心愛之人痛苦而羞慚不已。她已將兩人最後一次的對話想過千
百遍,多希望能改變其中的語句、次序,以及結果。琴娜多希望自己的反應夠快、希望自己
已有心理準備要面對他、希望自己在被布柏西找上之前便向麥斯傾吐愛意……不,還是目前
這樣比較好。只要她再說一次「我愛你」,麥斯鐵定不會放她離開。然而,離開麥斯卻是她
生平做過最痛苦的事。
☆☆☆
與布柏西返回倫敦的途中,他倆幾乎沒有交談。布柏西並沒有乘機佔她便宜,反而一直
很有禮貌地對待她。他一路上多半的時間都在沉思,令琴娜不禁擔心,他是否已看穿她根本
無意嫁給他?關於秦麥斯的事,他只提出過一個問題,便是琴娜和侯爵熟不熟。琴娜據實回
答,聲稱時隔九年後再相遇,她甚至沒有認出他。布柏西對這個答覆似乎很滿意。但是,琴
娜仍感不安。
他們於昨天晚上抵達倫敦。僕人替他們搬運行李,管家則將臥室裡的壁爐生起火。他倆
因而被單獨留在伯爵府的前廊上。布柏西露出三天以來第一個笑容,並伸手碰她的臉頰,「
你今晚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談未來的計畫。」他靠向前加上一句,「親愛的,別擔心。新
婚之夜時,我們便以摧毀我們那個小秘密的證據做為慶祝的方式。」
琴娜從骨子裡覺得事情相當不對勁。布柏西緊稱她的丈夫是中毒身亡。但是,是誰下的
毒?目的何在?哈利死後,爵位由布柏西繼承。如果下毒之人是他,現在又為什麼要反咬琴
娜一口?愈接近倫敦,琴娜便愈為深信,這一切問題的答案,都可以在伯爵府裡找到。
布柏西並不愛她,這一點,琴娜有十足的把握。他所想要的,只不過是佔有她,將她視
為禁臠。然而,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她在麥斯懷裡度過一夜之後,根本不可
能容許另外的男人碰她,甚至連親吻都不行。
「喔,麥斯。」她悄聲說道,「請你再忍耐一陣子,相信我,對我要有信心,我很快便
會回到你身邊。」
琴娜沒有別的選擇,在未來的幾天中,她必須堅強起來,去查出謀殺一事究竟是真?還
是假?如果真有此事,她必須設法找出元兇,洗刷自己的嫌疑。琴娜相信,這一連串事件的
關鍵,便在老夫人身上。
她扯動叫人鈴。一名女僕敲門進來時,琴娜已經梳洗完畢,並且穿上睡袍。
「早安。」她向端著餐盤的女僕說道。「老夫人醒來之後,我想立刻去見她,麻煩你務
必記得告訴她。」
「喔,夫人,他們沒有告訴你嗎?」
琴娜只覺一陣涼意襲上心頭,「告訴我什麼?」
「喔,夫人,兩天前,老夫人病情轉危,醫生說她恐怕撐不過這個星期。」
「她的神智清醒嗎?」
「夫人,我不知道。有一名特別護士在負責照顧老夫人,她不准下人進去。連平常與老
夫人作伴的廉小姐也被辭退了。最近,進出伯爵府的人,只有醫生和布伯爵。」
「我明白了。」琴娜假裝正在把玩手中的梳子,「老夫人訪客的名單,是由誰來決定的
呢?」
「是護士小姐。夫人,她可真是一位女暴君呢!」說到這裡,小女孩忽覺失言,連忙以
手捂自己的嘴,「對不起,夫人!」
「沒關係,你去下吧。」琴娜和顏悅色地說道。
小女孩迅速地轉身離去。
用過早餐後,她很快地換好衣服,準備前去探視病中的老夫人。來到緊閉的門扉前,她
聽見屋裡有人在談話。琴娜鼓起勇氣輕輕一敲門,聲音頓時消失。一會兒之後,房門被人從
裡面拉開一條縫,「什麼事?」
對方說話的語調十分客氣,令琴娜不由得端出女主人的架子。「我是安斯白瑞伯爵夫人
,想過來看看我的婆婆。」
令她無比震驚的是、門裡的女子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你今天不能見她!」
眼見對方便要關上門,琴娜連忙一腳踩在門檻上。「我再說一遍,我是安斯白瑞夫人,
這是我的家,你若是再不講理,五分鐘之內我便可以將你趕出去。」
對方僅稍靜默幾秒鐘便立刻說道,「我應伯爵本人之請而來,只有他才能開除我。」
「可別太樂觀。」琴娜氣呼呼地說道,但仍舊將腳收回來。「吃過午飯後,還得會再來
;屆時,我希望能進去看望我的婆婆、」話一說完,她便飛快地轉身走開。
來到小客廳,她扯動喚人鈴,一名僕役立刻出現。「把馬車開到門前,我要出去。」
「很抱歉,夫人,布相爵交代過,他不在時,任何人都不可以離開這棟屋子。」
「胡說八道。」琴娜說,「這棟房子,以及這屋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屬於我:這個意思是
說,你為我工作;所以,立刻照我的吩咐去做。」
「對不起,夫人;但是,我上個星期才被布柏爵錄用。」
琴娜這才想到,自己並不認得替她送早餐來的那名女僕;事實上,在所接觸過的下人之
中,她沒有看見任何一張熟悉的臉。
「莫非所有的僕傭人全換了人?」
「不是的,夫人,只有總管和男性僕役。」
琴娜心中暗忖,布柏西更換的全是男性僕役,因為男人力氣較大,可以輕易地便制住女
人。這個念頭令琴娜不禁有一種心驚膽戰的感覺,但她可不願意讓別人知道。
「算了,我捎個信回絕今天早上的一項邀請便是。」這雖是謊言,但對方卻未必知曉。
「我總還有寄信的權利吧!」
「是的,夫人。」
琴娜從身邊的書桌取出紙筆在後坐下來寫了一張短給銀行裡替處理事情的人,請他立刻
來一趟。她將信封以熱蠟封妥後交給那名樸役,「信封上有地址,馬上派人送去,我急著等
回音,收到之後立刻送上來給我。」
「是,夫人。」那人將信接過去。
然而,琴娜卻略感不安,因為對方連信封都沒瞧一眼,令她不免懷疑這封信是否真能送
到收件人的手上?琴娜踱到窗邊眺望門外繁忙的市街,心裡卻擔優著自己是不是已經步了陷
阱?
☆☆☆
自琴娜離去迄今已有四天,麥斯藉著礦場的事使自己忙碌不已。他剛從礦坑出來,據探
勘人員表示,此礦蘊藏豐富,只需少許投資便可動工開採,麥斯因而令他放手去做。
他獨自一人走在寬闊的草原上,伸手自口袋裡掏出一張短條。琴娜利用在途中暫停用餐
的機會,央求客棧裡的一位男士替她遞交這封信,它在琴娜走後的第二天早上送抵布拉德園
。信中的內容簡潔且不帶任何情感,但麥斯卻無比珍惜上面的每一個字,因為它們全是琴娜
親手所寫。
爵爺:我必須勇敢面對自己的過去,請不要跟著我。你曾經問過,要怎麼做才能彌補過
去的錯誤。現在便是你表現的機會——請相信我。
娜儘管麥斯還有許多疑問未曾得到答案,對布柏西存有不少懷疑;但是,他相信琴娜,
相信她深愛著他。然而,他每天和自已掙扎,耐心一點一滴地被磨去。他吃不好、睡不穩,
只因讓琴娜離開自己是他一生中作過最困難的決定。事實上,他懷疑自己對這項決定還能堅
持多久。
只要能多接近琴娜幾分,他便已感到心滿意足。因此,他搬進琴娜的小木屋裡,感覺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近許多。麥斯認為,琴娜回來時,一定會先到小屋,他因此要在這裡守
候。
「兩個星期!」麥斯氣鼓鼓地說道,「該死的琴娜,我給你兩個星期的時間,屆時你若
還沒回來,我一定要趕到倫敦去,親手料理那個橫亙在你我之間的男人。」
☆☆☆
琴娜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老夫人的臥室。三天以來,她一直未曾獲准進入,新任伯
爵交代,老夫人若是見到自己一心憎恨的兒媳,只怕病情會更加惡化。因此,連醫生都不敢
擅自違抗伯爵的吩咐。然而,布柏西今晚外出,再沒有人能阻擋琴娜。
她等到護士小姐離開之後才悄悄來到門前;很幸運地,門一推就開,而且屋裡沒有別的
僕傭。琴娜踮著腳尖來到老夫人的床邊,只見她臉上毫無一絲血色。
老夫人忽然睜開雙眼。
「是你!」她說道,「你居然敢回來!該死的,靠近一點!」
琴娜依言上前幾步。
老夫人將她上下打量幾眼,「丫頭,你變了!眼睛裡的神情和以往大不相同,是誰令你
產生如此的改變?」老天人忽然突如其來地乾笑幾聲,「你遇上一個男人,對不對?」
琴娜勇敢地迎視她的目光,「我一直住在丹佛夏的木屋中。其實,你早已知道,對嗎?
」
「我知道關於你的每件事!」老夫人回答道,嘴角並浮出一抹淺淺的笑意。「曾經,我
知道所有的事!甚至連這屋裡躲著幾支老鼠都一清二楚,任何事都逃不過我的眼睛,從來沒
有人敢違抗的意思,直到……」
她突然一把抓住琴娜的手腕,力氣竟還出奇的大。「你!你是我那個出身貧寒的兒媳婦
,對不對?」
「是的。」琴娜疼得直皺眉。
「你來這裡做什麼?來看笑話是不是?」老夫人喘著氣說道,情緒顯得很激動。
「老夫人,我回來不是因為害怕、生氣,或是想傷害你。」琴娜平靜地回答說。
「謊言!謊言!全是謊言了!」
老夫人突然一鬆手,同時重新躺回枕頭上,目光望向天花板。「她自以為年輕、漂亮,
以為可以將他從我身邊搶走。但是,她錯了!我告訴他,這個女人只不過是是一介村婦,沒
有家世!也沒有背景!徒然具備一副妖嬈的身材!但是,他卻把的話當成耳邊風,竟然把她
娶進門!」
琴娜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心頭那根弦卻崩得好緊。
「哈利說,他不想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女子為妻,免得婚後得帶她穿梭於各種無聊的宴會
之問。所以,他選擇這個出身修道院的小丫頭為妻,以便他能將她帶到鄉下生兒育女,而他
自己則留在城裡繼續享受人生。在他眼中,丫頭屬於他,如同一個默默聽話的婢女。」
老夫人似乎全然不知床邊站著另外一個人,她以指尖頻頻戳弄床單。「但是,哈利卻上
了她的當,她才不是什麼溫馴聽話的小綿羊!她的那雙眼睛,簡直就和巫婆一樣!她冷眼旁
觀,處心積慮要知道我們的各種秘密。我恨她!恨她!我一定要阻止這樁婚事,以免鑄成大
錯!」
彷彿室內突然變冷似的,老夫人伸手將被單拉至下巴處,「我應該害死她!」
「害死?」琴娜喃喃重複道,「為什麼?」
「我看見過哈利的眼神,」老夫人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他身上透露著一股神秘的氣息
,連布柏西也注意到這種新的轉變。我懷疑哈利在玩某種花樣,而這個小丫頭只不過是他手
中的一枚棋子。但是,他卻不肯告訴我實情。」
說到這裡,老夫人咧嘴一笑,「不過,為著新娘子的事,他還是不得不來請教我。他說
那丫頭怕他,甚至不肯和他接吻。我告訴哈利,他需要給小丫頭時間去適應週遭的環境,然
後兩人才能開始過正常夫妻的生活。我這麼做,是希望也許能藉機說服哈利甩掉她。」
突然,老夫人的臉皺成一團,使她看上去像是已有一百多歲,「我怎麼會知道他居然在
一個禮拜不到的時間裡內心臟病發而身亡?」
琴娜彎下腰,「你確定伯爵是死於心臟病?沒有別的原因?」
她混濁的雙眸露出茫然的神情,「當然有。他背叛了我,我是他親生母親啊!他竟然更
改遺囑,把所有的財產全部留給那個小賤人!哈利一死,小賤貨成為我家的主人。這是我的
家!所有的財產全落人一個村婦的手裡。太遲了!哈利已經死了!太遲了!嗚……喔,不!
不!」
這突如其來的哀號令琴娜之一驚,她正想伸手去輕觸老夫人,後者卻猛地轉過頭,兩眼
瞪著琴娜,「是你!你害死了他!」
琴娜頓時倒退幾步。難道,布柏西已將心中的懷疑告知老夫人?琴娜還未問出口,老夫
人的注意力己然移向別處,只見她望向天花板,眼神顯得相當呆滯。不一會兒,她疲累地閉
上雙眸。
琴娜至此才深刻體會到疾病對老夫人所造成的影響。此刻,她只是一名可憐而寂寞的老
婦人。琴娜正待轉身離去,老夫人卻在此時睜開眼睛,「誰在這裡?」
琴娜走回床邊並彎下腰,讓燭光照亮自己的臉。「是我,老夫人。」
老夫人來來回回看了她幾眼,「你是誰?我認識你嗎?不,我應該不認識。但是——我
當然認得你!」她雙眸直瞪,「你是我兒子的寡婦,故意回來看我的笑話。」
「我不是來看笑話,」琴娜柔聲說道,「而是來妥協。」
「妥協?」她尖銳地說道,「我為什麼要妥協?我恨你,徹徹底底地恨你!我們之間根
本不可能妥協!」她的嘴角浮起一抹陰森的笑意,「要我妥協便等於殺了我。等我身體好一
點之後,我便會要你好看,我要親手把你那雙巫婆的眼珠子挖出來!」
琴娜聽見她說出如此歹毒的話,不禁連連倒退好幾步。很顯然的,老夫人恨她至深,而
且根本不可能改變。就算她與世長辭,也會帶著這份恨意躺進棺材裡。
「我們來談談布柏西伯爵。」琴娜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麼一句,「有關我是否應該歸還遺
產一事,他是不是也有發表意見的權利?」
「宣讀遺囑時,那小子根本醉得不省人事。」老夫人冷冷一笑,「哈利說過,那個小雜
種不配當安斯白瑞伯爵。他之所以更改遺囑,便是為著要懲罰柏西。如今,小雜種徒然擁有
一個頭銜,手裡卻一文不名。」
這個消息令琴娜頗為震驚,她因而更加貼近老夫人的臉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布伯
爵除了頭銜之外,難道沒有繼承為數可觀的遺產?」
如潮水般的淚水突然自老夫人的眼中湧出,「我的……兒子!柏西以為我不知道!其實
,我很清楚。」老夫人愈說愈激動。
「老夫人,你知道什麼?」琴娜在她身邊輕聲問道。
她拚命搖頭,「不能說,不能讓他起疑。我老了、病了,但依然能打敗他!」說到這裡
,她忽然拱起身子,眼珠子幾乎要突出眼眶之外。張著口,但她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琴娜連忙扯動叫人鈴。但老夫人卻在此時有如洩了氣的球頹然地跌回床上,兩眼依然圓
睜,眼神依然呆滯。
不一會兒,布柏西匆匆推門而入,身後跟著那名護士。「發生什麼事?」他高聲問道。
琴娜毫無懼意地轉身面對他,「老夫人昏過去了。」
護士衝到床邊,掀開被單,將耳雜貼在老夫人胸前。「她還在呼吸。」護士說道,「但
是氣息相當微弱,最好是請醫生來一趟。」
「那麼就快去呀。」柏西一面說,一面朝琴娜招招手。
琴娜回頭望一眼老夫人僵直的身軀,然後極不情願地跟在柏西身後來到走廊上。
柏西將她拉到一邊,嘴角有著一抹詭異的笑容。「你和老夫人談過話嗎?從你的眼神看
起來,你們談過了。她告訴你什麼?」他用力抓住琴娜的手臂,「她說過些什麼?」
琴娜冷冷地看著他,「立刻放開我。」
他臉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但仍舊鬆開了手。』那是當然,親愛的表嫂。你惹得她心情很
不好,對不對?說不定,你這麼做正好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們下樓去吧,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
「我不餓。」琴娜瞧一眼他渾身奢華的裝束,「我聽說你要出去赴宴。」
他的笑意更削減幾分,「所以你就不顧我的吩咐闖進她房裡?我剛才是出去了,但是,
因為想你,所以又回來了。」他輕輕摸一下琴娜的臂膀,「下樓來陪陪我,我們已經有好幾
天沒在一起。身邊少了你,我真是分分秒秒都坐立難安。」
他的這一番甜言蜜語,直教琴娜聽得寒毛倒豎但是,琴娜還是跟著他來到樓下,以免柏
西因此生疑。此外,她需要時間思考一些事情。
晚餐桌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飯後,兩人手中各自端著一杯酒。柏西直到此時才打破沉
默,「琴娜,我們必須把日期敲定。」
琴娜隔著長型餐桌朝他望去,「什麼日期?」
「結婚的日期啊。」他笑著說道。
琴娜意識到他已經喝了不少酒。「結婚一事根本是不可能的。」她故意停頓了半響,見
他臉上的笑意消失殆盡後才繼續說道,「老夫人病情危急,而我還在服喪之中,我們應該起
碼在一年之後才談結婚的事,否則只怕會引起別人的閉言閉語。」
令琴娜萬分意外的是,柏西竟然只是簡單地回答說,「親愛的,你說的也許有理;我們
也許應該再等一陣子才舉行正式的婚禮。但是,你應該很清楚我對你的感情。」此時,他眼
中漸漸浮現出一團情慾之火。「我可沒辦法等到一年後才和你上床。」
琴娜垂下眼瞼,希望對方以為她害羞。「爵爺,請你替我想一想,我需要時間來認識你
。」
這個答覆似乎令他很滿意。柏西咯咯笑著說道,「琴娜,時問不是問題,但卻不能太久
。我一定會傾囊相授,當我們結婚那一天,你將會是全英國功夫最棒的新娘。」
琴娜沒有說話,怕的是自己會洩漏心中的想法。從老夫人那裡,她已獲得一些蛛絲馬跡
。利用晚餐的時間,她思前想後,終於為謎團找到答案。布柏西為著能繼承爵位因而害死自
己的表兄。幾天前,湯學比拿文件要她簽字時,琴娜曾驚訝於伯爵家產的豐富。如今,她總
算明白,伯爵定是在遺囑中指明將一切未經設定抵押的財產全部留給琴娜;柏西除了爵位之
外,幾乎沒有分配到什麼財產。只要將琴娜娶到手,財產便全成為他的……屆時,琴娜相信
自己勢必也會遭到他的毒手。
她站起身,「爵爺,我有點疲倦,原諒我先行告退。」
餐廳的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她死了!老夫人死了!」護士小姐喊道。
☆☆☆
琴娜和衣躺在床上。
老夫人的喪禮於午後在雨中完成,琴娜從頭到尾都沒有掀起厚重的面紗。儀式過後,她
偽稱頭疼回到房裡,耳邊仍可聽見樓下賓客的嘈雜聲。時間還不到八點,琴娜必須耐心等下
去。
藉著尋找鞋油的機會,她從傭人房裡愉得一把萬能鑰匙。琴娜不打算攜帶太多行李,況
且,手邊僅有十鎊現金,根本請不起馬車送她回丹佛夏。她阻止自己去想未來的路是何其艱
險,眼前的當務之急,便是她必須逃出去。留在此地,她不僅是囚犯,而且還有可能有性命
之優。自那夜從老夫人房裡出來之後,支撐琴娜繼續奮鬥下去的唯一力量,便是她知道伊凡
康侯爵還在等著她。
兩人再度相見時,琴娜不會在乎他說什麼,也不在乎他是否生氣,或是以言詞譏諷她。
因為,琴娜明白,自己已毫無保留地愛上他。只要麥斯還肯接受她,琴娜不會提出任何要求
,她願意回到他的懷裡。麥斯只需輕輕一吻,便能治癒她所有的痛苦和創傷。
耳邊突然傳來由遠而近有馬車聲,琴娜連忙起身掀開窗簾一角向外眺望。只見鐵門外停
著一輛豪華馬車和四名騎士。他們穿著制服,手裡還有槍。車門開處,走下來一名身穿皇家
司法官服裝的男士。一看之下,琴娜立即明白這幕景象所代表的意義。這些人是來抓她的!
琴娜知道是誰告發她,除了布柏西,不會有第二人。莫非,他早已知道老夫人懷疑是他
害死了哈利?所以,在老夫人還活著的時候,他一直沒有表示哈利之死其實另有文章?相反
地,他期盼藉由婚姻使得凌家的財富重回他的懷抱。
但是,如今老夫人已死,世上無人會懷疑他曾犯下令人髮指的罪行;因此,他打消了娶
表嫂為妻的念頭。反正,琴娜百口莫辯,全倫敦不會有人相信她是無辜的。
琴娜匆匆離開窗邊,抓起斗篷和錢包便穿過更衣室,從相鄰的另一間臥室溜到走廊上。
她原先便已將自己臥室的門自外反鎖;現在,她再鎖上這扇門。如此一來,她便可為自己多
爭得一點寶貴的時間。
躲在樓梯口的陰暗處,她看見司法官和兩名士兵進入大廳,布柏西亦自酒吧間走出來,
身後跟著一群前來弔唁的賓客。
「這是做什麼?你們莫非不知道伯爵府正在辦喪事?」
司法官脫下帽子,並未被布柏西咄咄逼人的語氣所震懾。「爵爺,很抱歉前來打擾你;
但是,事情急迫,我們不能等。我今天來,是奉命逮捕府上的一名人士。」
「逮捕?」布柏西高聲問道,「你們要逮捕誰?」
司法官看一眼手中的文件,然後提高聲音宣佈說,「有人檢舉安斯白瑞伯爵夫人凌衛琴
娜觸犯謀殺罪。」
廳內頓時響起一陣嗡嗡聲,人人面露驚異之情。琴娜聽見布柏西以清脆的嗓音說道,「
這簡直是胡鬧!她殺了誰?檢舉人又是誰?」
「爵爺,事關機密,恕難奉告。」司法官以相當正式的口吻說道,「伯爵夫人被控謀殺
,而她殺害的對象,便是前不久才去世的安斯白瑞伯爵,也就是她的丈夫。」
一聽完這幾個字,琴娜立刻轉身從平常供傭人使用的樓梯來到屋後,耳邊並還聽見一大
群人衝上大廳樓梯的聲音。她以鑰匙打開後門,接著便在街上拔足狂奔。原先,她以為自己
只是逃離布柏西的掌握;此刻她卻知道,自己今夜的行動實際上等於是逃命。
☆☆☆
由於刻意繞道,琴娜花費整整一個星期才回到丹佛夏;行程中的最後兩天,她手邊的旅
費已然用罄,不但沒錢搭車,更沒錢吃飯住店。琴娜於是坐在一輛馬車的車頂,忍受風吹、
日曬和雨淋;夜裡,她藉著替客棧老闆搬運燃換得借宿的地方。至於飢餓,她以拚命晚口來
抵當。
薄暮時分,她下車朝布拉德園方向步行。約莫一英晨裡之後,她感覺到胸口愈來愈愈痛
,喉嚨和肺裡似乎有火正在燃燒。雨絲順著雙滑進她的衣服裡,每走一步,腳底便傳來摩擦
的疼痛。
夜幕籠罩大地,雨勢稍歇。琴娜在一片漆黑中,根本看不清四周的景物。又過了一個小
時,她才奇跡似地看見遠處有一縷金色的光輝,布拉德園的形影映著秋日的天空,顯得比白
書時更為黝暗和莊嚴。
眼看著安全已在唾手可得之處,但她的雙腳卻比鉛錘還重,渾身的肌肉已酸疼得近乎麻
木。她強迫自己朝燈火處前進,途中不知跌倒過多少次,多少粗糙的石粒陷進她的膝頭和掌
心。琴娜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著她,肺部可能已經有問題了。
歷盡千辛萬苦,她總算來到布拉德園的大門前。琴娜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只好靠在紫
杉樹上等人來開門。然而,整棟屋子靜得出奇,除了大廳中傳來幾許閃動的光亮,其他地方
全是漆黑一片。
琴娜一邊喘著氣,一邊在黑暗中等著,同時還得勉強壓抑難受的咳嗽。不知過了多久,
她逐漸察覺到花園中有光線傳過來,而且還有悠揚的音樂聲,琴娜非常確定自己聽見有人正
以絃樂器演秦著小步舞曲。
樂聲悅耳而充滿歡樂,琴娜不由得舉步朝花園邊走去,並探頭朝裡張望,只見園中正有
一對男女翩翩起舞。他們不但舞步特殊,連穿著也和琴娜平素所見的人大不相同。她從兩人
的服裝和容貌上立即認出他們是誰;因為,這兩人的畫像便掛在布拉德園的大廳進門處。更
有甚者,這位女士正是那日在降神會上琴娜所見到的鬼魂。琴娜並不覺得意外、害怕,猶豫
,她展開雙臂衝向門口,「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
琴娜未曾察覺腳下踩到一顆六色明艷卻柔和的光暈。一轉眼,她已倒在地上。琴娜將臉
頰貼向冰涼的石板地面,閉上雙眼,她看見麥斯麥那張含笑的臉。
☆☆☆
「她死了嗎?」夫人問道。
「死人不會流血。」將軍不耐煩地說道。他抱起琴娜,並拭去她臉頰上的血跡。「夫人
,站開一點,你把光線都擋住了。」
夫人隨即挪開幾步。「你早知道她要回來!所以才會在離開將近兩個星期後,單單挑上
今天晚上來到這座花園,對不對?你為何不早點告訴我呢?」
十分欣賞的神情將她上下打量幾眼,「壓抑過久,反而使腸胃奇佳。既然你以如此熱情
的方式表達歡迎之意,身為紳士的我,又怎麼好掃你的興呢?總而言之,夫人,我壓根兒忘
了這件事。而且,我並不知道她會在今晚回來,更不知道她會以如此戲劇化的方式回來。」
他低頭望一眼懷中半昏迷的女郎,「她差一點害自己喪了命。」
夫人輕觸琴娜的臉頰,神情頓時緊張不已。「天啊,她在發高燒呢!她究竟出了什麼事
?」
將軍氣鼓鼓地說道,「你已不再從鑰匙孔偷聽了嗎?昨天,那名士兵來的時候,你在哪
裡?這丫頭因為謀殺親夫的罪名被逮捕。」
「噢,原來是這件事。」她聳聳肩,「麥斯自會有辦法擺平此事。」
將軍忽然一皺眉,「對了,他去哪裡了?」
這時,琴娜突然咳起來,聲音裡的痛苦連這一對鬼魂聽了都覺得於心不忍。他倆合力扶
起琴娜,讓她能稍稍喘口氣,一陣急咳過後,她筋疲力竭地倒回將軍懷中。
「我們得將屋裡的人弄醒!」夫人說道,「我去設法讓僕役到花園來,以便他能發現這
個孩子。」
將軍搖搖頭,「你若是那麼做,她鐵定會被捕。不,我們必須等到麥斯回來。這孩子究
竟跑到哪裡去了?」
夫人沒有回答。她為著將軍的故意冷漠而情緒低落,因此常常一個人在花園中逗留好幾
個小時,根本未曾留意屋子裡所發生的事情。「為了麥斯,我們必須救她,以便她能活著,
並好好地去愛麥斯,你我也才能長相廝守。你怕被傳染喉頭炎嗎,將軍?」
「如果出手救她,我們必須擔負極大的風險。」他以警告的口吻說道,「她若斷氣,我
們說不定會連鬼魂也做不成。」
「所以她非活下來不可。」她以甜膩而溫柔的口吻說道,「將軍,快將她救活!」
他氣呼呼地咒罵一聲,「你實在真過分!」接著,他又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你對
治病一事懂得多少?」
「雖然不多,但應該還算夠。」她輕蹙雙眉,「啊哈,我想起來一種可以幫助她退燒的
方法。」她興奮地敘述著這個方法需要哪些藥材。
「等你將所有的材料都搜集好,只怕已是一個星期以後的事。你快去廚房找找看;夫人
,動作要快!」
夫人連忙照著他的話去做。將軍抱起琴娜,舉步跟在夫人身後朝主屋後面的牆壁走去,
卻發現琴娜的身體無法穿過那足足有四尺厚的石牆。
「我真是老糊塗了!」他嘀咕著,然後轉個身,和正常人類一樣利用門扉進入屋內。
☆☆☆
吸氣!該死的你,快吸呀!
琴娜張開眼,發現自己正望著一張陌生的臉;對方似乎很生氣,琴娜不禁有些害怕。
「我是不是和你一樣已經死了?」她忍住喉頭的疼痛輕聲問道。
他沒有回答。琴娜這才發覺,自己說話的聲音簡直有如蚊納。此時,一陣惱人的咳嗽突
然襲來,逼得琴娜不但無法呼吸,甚至連喉嚨也如同著火般的難受。她緩緩閉上雙眼,只覺
眼前一團火紅,而且身體愈來愈輕。
☆☆☆
將軍,她會死嗎?
天殺的,當然不會!麥斯經過長時間的考慮才決定選擇這個女孩,我可不想多事地為他
另外找一個。
可是,她病得不輕啊!
該死,夫人!把你那張哭喪的臉拿開!我說,她一定可以活下去!
琴娜感覺到有人將她抱起,並強迫她張嘴喝下一種溫暖的液體。此人有時甜言蜜語地哄
著她,有時卻又破口大罵。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交替出現的幾度半昏迷之後,她墜入一連
串的夢境之中。
☆☆☆
她在法庭之中,已經被判刑問絞。麥斯也在場,臉上佈滿痛苦的神情。琴娜不願被他目
睹自己的屈辱,她大聲呼叫要麥斯離開,但他卻仍然留在原地。吊索在風中搖擺,琴娜知道
那是為自己所設。麥斯再一次來到她身旁,鼓勵她務必堅強起來,勇敢地和驚慌及恐懼作戰
。
☆☆☆
琴娜喉間的繩索愈來愈緊,甚至已陷進她的肌膚裡,令她根本無法呼吸。這時,他再度
在她眼前出現,柔聲安慰著她,並保證會將她帶離痛苦、傷心孤寂。
☆☆☆
她尖叫、掙扎,但仍舊無法吸進一口空氣。四周除了一望無垠的空間之外,什麼也不存
在。接著,一片巨大的黑幕自天而降,甚至連夢境亦無法穿過它。
☆☆☆
琴娜不只一次想放棄呼吸,然而,窒息的痛苦卻愈來愈糟。她覺得自己似乎已沉入水中
,說不定會和父母當年一樣溺水而亡。她張口尖叫,但卻沒有一點聲音。接著,一雙強而有
力的手從後面伸過來將她抱住。
「我不想死!」她哽咽地喃喃說道,「麥斯在哪裡?我一定要告訴他!在我死之前,我
一定要告訴他!」
就在這時候,他那張英俊的臉孔出現在她眼前,眼神中所散發出來的溫暖勝過千萬支蠟
燭。琴娜週身冰冷,但心頭卻有著一股暖意;因為,她滿心愛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麥斯!」她輕聲喚道,不去理會開口說話所帶來的疼痛。
你必須活下去,琴娜,我要你活下去,如此我倆才能永遠地廝守在一起。
「永遠廝守。」琴娜重複說道。她感覺到頰邊有淚,但卻不知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永遠。」她再說一遍。「求求你,吻我。」
他的嘴唇清涼而柔滑,像是由絲緞裹裡著的大理石。而且,在兩人的唇接觸之後,琴娜
似乎可由他的呼吸之中得到空氣。她感覺自己渾身都在放鬆、疼痛也漸漸減輕,連黑暗亦不
復令人緊張害怕。有麥斯在她身邊抱著她,琴娜一定可以活下去。
「我愛你。」一吻既畢,琴娜喃喃說道。
孩子,他也愛你。現在,親愛的孩子,好好休息吧,你的麥斯會希望見到你健康又美麗
。
不一會兒,有人將湯題輕頂她的雙唇,琴娜順從地張開口,只覺溫熱的湯汁緩緩流入她
乾渴的口中。
再多喝一點。
琴娜近乎機械化地照著這個聲音的吩咐張口、吞嚥。只要麥斯在她身邊,琴娜願意做任
何事情。為了他,琴娜不能死。
現在已接近萬聖節的開始,你莫非忘了這意味著什麼嗎?
沒有,夫人,我沒忘。今晚,煙火、喧鬧、飲酒及演秦號角等事將一一登場。
親愛的將軍,也是一年之中唯一的一個晚上,我們能夠以血肉之軀現身。
夫人,你毋需提醒我;命運之神自會安排一切。
我知道你擔心那個女孩;我們能怎麼做呢?
我們已經盡了力。夫人,現在你我必須走開,他們年輕人的事,不妨順其自然吧!
琴娜在半睡半醒時,已經聽慣這些聲音,因此早已不去想究竟是誰在說話問題。此刻,
她聽出聲音裡有著急切的意味,令她不由得想看看他們,也想和他們說說話。然而,她張開
眼睛時,卻發現身邊根本沒有人,只有牆上的一根蠟燭正在發出微弱的光亮。
琴娜的心跳漸漸加快。他們一定就是布拉德園裡的鬼魂!剛才她所聽見的聲音,是他們
在說話嗎?
此時,一股清風拂上她的面頰,令她忍不住落下淚來。她聽見有個聲音在說話,又輕、
又柔,琴娜幾乎不敢確定會不會只是自己在想而已。
千萬不要氣餒。
琴娜不清楚自己是睡、是醒;是生、是死;不過,她有著一股如釋重負的感覺,並再度
沉沉入睡。這一次,她沒有作夢,也沒有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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