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火災

    「沙漠之舟」駱駝跟阿拉伯人的關係,馴鹿原拉普人的關係和雪狗跟愛斯基摩人的
關係,就是馬跟草原人的關係。勇敢的獵人只有在他胯下有一匹值得信賴其速度和耐力
的忠誠的駿馬時,他才能無往不勝。
    我在自己身上充分證實了這點。我的黑馬「閃電」把我平安無事地馱過了五十次,
不,一百次危險,在歲月流逝中我們之間產生一種休戚相關的情感,使我們願意為對方
付出生命。
    上一次我和溫內圖及一群阿帕奇人在謝拉布蘭卡打獵。我的。紅種人朋友想隨後到
納瓦霍人那裡去,幫助他們和尼猶拉人解決爭端,促成和平。我打算陪他去,但沒有去
成。在預期啟程前幾天我們遇到了一個加利福尼亞的運金隊,當他們看到自己突然被紅
種人包圍的時候,他們嚇得不輕,然而當他們聽到溫內閣和老鐵手的名字時,他們就很
快定下心來。可見這兩個名字具有怎樣的好聲譽。這些人請求我,給我一筆適當的報酬
把他們送到斯科特堡去。為了不跟溫內圖分離,我不想接受。但溫內圖要求我為這些人
效力,然後從斯科特堡向北騎馬到位於密蘇裡以西的格拉弗爾草原去,在那裡他會再次
跟我會面,因為他想拜訪他著名的老朋友老槍手。
    老槍手!多少次我在營火旁聽到人們贊頌他和他的業績!他被認為是最出色的西部
人、獵手和開拓者之一,並且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絕對正直的人,連他的死敵也不敢
在他背後說他有過什麼不高尚的行為。他多年來在西部地區四處游蕩,目前是一個毛皮
獸獵人,指揮著一個獵人團體生活在北部地區。
    這個人和溫內圖的友誼,據我所知,一直要追溯到溫內圖的少年時代。當時這個西
部人已經同溫內圖的父親交好,兩人一起做過遠途的騎行,並戰勝了許多危險。在溫內
閣父親死後和此後的所有歲月中,溫內圖和老槍手相互之間的好感保持了原樣。他們曾
是並一直是真正的知心朋友——儘管有相當大的年齡差距。因為老槍手已經走了生命的
夏天,現在五十歲出頭。
    奇怪的是,我並不是從溫內圖那裡得知關於老槍手的大部分情況。我的紅種人兄弟
極少說起他,即使說起,我覺得也說得很少,因為酋長不願由於多次提到他年長的朋友
而傷害我的感情。但我知道,溫內圖不會把我想得這麼小氣,這就是說他的行為必定存
在別的理由,對此我當然是一無所知,我也不想去問。溫內圖不想談這個——這對我來
說就足夠了。
    我在縱橫馳騁西部期間不止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老槍手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被一同
叫出來。然而迄今為止我們還從未碰見過,無論我多麼渴望認識這個著名的人。因而現
在我就更加高興,這個願望最終要實現了。
    一開始我當然走向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因為我必須要護送金隊,這是一個不容
易完成的任務,可是我還是平安無事地把那些人送到了他們的目的地。隨後我獨自繼續
騎行,先過了堪薩斯,然後過了內布拉斯加,穿過蘇族人的地區,又是「閃電」的快速
救我逃過了他們的追捕。溫內圖對我說過,在這個地區我會有一個新發現,我可以到一
個已開始采掘的油區去,它的主人叫福斯特。那裡也有一個商店,我可以買到需要的一
切。
    按照我的計算我現在一定是在油區附近。我知道它叫新韋南戈,位於那些叫斷崖的
峽谷中的一個。馬需要休息,我自己也累了,長時間的騎行搞得我越來越渴望到達我今
天漫遊的目的地,在那裡我想徹底地休息一天,此外再補充一下要用完了的武器彈藥。
    我已經放棄了今天還要達到這個目標的想法,這時「閃電」抬起頭,以那種獨特的
聲音呼吸,真正的草原馬以此報告一個活的生物接近。我把馬輕輕一拉站住了,轉過身
去在視野內搜尋。
    不需要搜尋根長時間,我注意到在我站的地方的側面有兩個騎手,他們一定已經看
到了我,因為他們讓馬遠遠地大步朝我走來。因為他們和我之間的距離還遠得不能仔細
辨別細節,我抓起望遠鏡,驚奇地看到兩個人中的一個顯然是男孩。
    天哪,一個孩子在這裡草原的正中央!我閃過這樣的念頭,把左輪手槍和我小心地
松開的長彎獵刀又推回去。
    我帶著幾分疑慮打量我的外表,它當然一點都不能表明我是一個人們要求的上流社
會的紳士。馬靴隨著時間流逝變得有些露腳趾;皮褲閃著油光,因為我接受了所有獵人
值得稱讚的習慣,在宴席上把褲腿當手巾和干揩布用;皮制的獵衫以值得認可的犧牲精
神承受了一切潮濕的天氣的影響,使我看起來像一個被風和天氣折磨的稻草人;蓋住我
的腦袋的捕獸帽子,由於氣候的影響失去了形狀和顏色。我幾乎擔心,男孩看到我可能
會被嚇著。
    我還沒完全完成自我審視,那兩個人已經停在我面前了。男孩舉起他的馬鞭向我致
意,用清脆的聲音喊道:
    「您好,先生!您想找什麼,這樣在您身上找個不停?」
    「我扣上我的魚鱗甲上衣,為了在您審視的目光下不會受什麼損害。」
    「那麼看您也許就是禁止的了?」
    「哦,不,但是我估計,您是不能在我身上有什麼震撼世界的發現的!」我讓馬又
轉了一圈說道,「現在,您從各個方面看到了我,騎在馬上的和同原人一般大小的!你
喜歡我嗎?」
    「馬——馬——虎虎!只是人們必須防止比某些疑慮所允許的更近地走近您。」
    「是的,如果不算這個人,坐騎是相當出色的。」男孩的陪同者輕蔑地說,一邊用
贊賞的目光打量著「閃電」。我不在意這種侮辱,而是回答這個年輕人,他表現出一種
對他的年齡來說異常老練的樣子:
    「您的疑慮是有理由的,先生,不過我們置身荒野之中的情況會為我辯解。」
    「您說荒野?您對這裡也許不熟悉的?」
    「我已經白白地找了一整天。」
    「好吧,我建議您跟我們一起走,如果您想看看這片荒野大得多麼嚇人!」
    他轉向我走的方向,並使他的馬從緩慢的步伐漸漸飛馳起來。「閃電」輕松地跟著,
雖然我們從天破曉時起上路。是的,這匹聽話的牲口似乎注意到我面臨著一個小小的考
驗,自願以一種方式奔馳,使男孩最終不再能跟得上,他贊歎地叫喊著拉住了他的馬韁
繩。
    「您騎得很好,先生。這匹馬您不賣嗎?」
    「絕不,先生。」我否認道,對這個問題感到奇怪。
    「別說先生吧!」
    「完全隨您的意。這匹黑馬把我從很多危險中馱了出來,我不止一次地把我的生命
歸功於它,因此我是不可能出售它的。」
    「它受過印第安人的訓練,」男孩以敏銳的行家眼光看著它說道,「您從哪裡得到
它的?」
    「它是阿帕奇人酋長溫內圖的,我上一次在謝拉布蘭卡同他在一塊兒。」
    這個小男孩顯然是驚訝地看著我。
    「從溫內圍那裡?他可是索諾拉和哥倫布之間最有名的印第安人!您看起來根本不
像認識他,先生!」
    「為什麼呢?」我開心地問道。
    「我認為您是一個勘測員或者類似的人,這些人雖然通常很勇敢和機敏,但冒險闖
入阿帕奇人、尼猶拉人和納瓦霍人中間,就已經需要多一點東西了。您閃閃發光的左輪
手槍,腰帶裡小巧的刀子,聖誕節卡賓槍以及那裡皮帶上可發射四磅重炮彈的炮,同人
們慣常在一個貨真價實的捕獸人身上注意到的很不相符。」
    「我很願意問您承認,我真的只是這樣一種悠閒的獵人,」我微笑道,「但武器不
是完全不好。我從聖路易斯的前街得到它們,而如果你們住在這片原野上,那你們就會
知道在哪裡會得到好貨。」
    「噢,我以為,在正確使用時商品才表現它的質量。您對這把手槍怎麼看?」
    他向鞍囊中抓去,掏出一枝生�蛌漲挹j,它看起來更像一桿用過多次的步槍,而不
是一件可靠的火器。
    「啊!這玩意兒無論如何還是有年代的,」我回答說,「但它對於練過它的人還是
能相當不錯的。我見過捕獸人經常令人驚異地擺弄極其蹩腳的槍。」
    「那就告訴我,他們是否也收拾了它。」
    他把馬拽向一邊,以急速的小跑繞著我轉了一圈,迅速抬起胳膊並向我扣動了扳機。
我感到我可憐的飽受折磨的帽子輕輕地猛一動,同時看到我插在帽子上的向日葵在我面
前飛落了下去。
    我覺得完全是這樣,這位射得很準的射手想確證要怎樣看我的三腳貓功夫,因此我
就他的問題冷靜地說:
    「我想,這種玩意兒每個人都能完成!」
    「為什麼?」在我身後有人問道。男孩的陪同者騎一匹高大笨拙的馬,它不能跟我
們的馬保持同步,因此在槍響的時候才又跟上了我們。
    這個干瘦、脖子又長又細的人有一張真正的板著的美國佬的臉。顧及到他的同伴,
我沒有斥責他的粗魯,雖然我覺得,男孩好像用一種錯誤的原因解釋了我的沉默,因為
我看到在他臉上有一種表情閃過,從裡面可以看出他對我的缺乏應對不那麼認同。
    整個相遇使我感到奇怪。無論如何這是清楚的,附近一定有一個定居點,連一個男
孩也敢於從那裡向平地中去騎一小段。
    我覺得其實我從男孩身上知道的並不那麼清楚。他顯露出一種對西部的了解和受到
過在這裡所必需的技能的訓練,使我也許有理由推論出特別的情況。因此,我的眼睛極
為注意地停在他身上就毫不奇怪了。
    男孩現在騎在前面,領先半個馬身長,落日余輝的金色光芒環繞著他。他獨特的面
貌儘管還帶有年輕人的柔弱,卻已表現出一種堅定,使人推斷出他精神的早熟和意志力,
他的每個動作中都顯露出自主自信,使得人們不能把這個年輕人作為孩子來對待,雖然
男孩幾乎不會超過十三歲。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從前讀過的各種講述,想起果敢和自主的故事,它們在這遙遠
的西部中是連孩子們也都具有的。
    突然他拉住了馬韁繩。
    「您本來是想到哪裡去,先生?」
    「到新韋南戈。」
    「您來自大平原?」
    「像您能從我身上看出來的,是的。」
    「但您不是一個西部人!」
    「您的眼光銳利得馬上就能斷定嗎?」
    「您是一個德國人?」
    「是。我說英語帶一種那麼糟的次重音,使您認出我是外國人?」
    「倒不很糟,不過還是使人猜出您的出身。如果您方便的話,我們用我們的母語
吧!」
    「怎麼,您的家鄉和我相同?」
    「我父親是一個德國人,但我是在奎考特河邊出生的。我母親生前是阿西尼博音人
部落的一個印第安人。」
    現在對我來說他面部獨特的線條和他發暗的膚色一下子可以解釋了。那麼說他的母
親死了,父親卻還活著。看來我是碰上了非同尋常的情況,現在我對男孩所感到的不僅
僅是純粹的好奇了。
    「您願意向那邊看一看嗎?」他舉起胳膊要求我,「您看到煙了嗎?它在那裡像從
地面上升起的。」
    「啊,那我們終於到斷崖了,我正是要找它,新韋南戈就在它的低地中!您認識埃
默裡﹒福斯特,那個石油大亨嗎?」
    「略知一二。他是我哥哥的妻子的父親,他同我哥哥住在奧馬哈。我從那裡做客回
來並要在這裡投宿。您找福斯特有事嗎,先生?」
    「不。我想到商店去買幾樣東西,我問起福斯特只是因為,他作為最有權勢的石油
大亨之一,對每個來這個地區的人一定是有意義的。」
    「您已經見到他了,因為他就騎在您的旁邊!我們的介紹是有缺陷,但卻是可以原
諒的,草原不懂什麼客套。」
    「這種看法我不想苟同,」我回答說,對那個美國佬——他是一個石油大亨呢——
看都沒看一眼,「我甚至認為,草原有一種很深刻的價值觀,不過它的標準不是錢袋,
而是人的能力。給您狂妄的石油大亨一把手槍,把他打發到西部去,儘管他有幾百萬的
財產,還是會毀滅的。而與此相反,隨便問一問我們著名的西部人中的一個,他們像不
受限制的王侯一樣用他們的卡賓槍統治廣闊的草原,問問他們有多少錢!他們會當面嘲
笑您的。在人的價值完全按他克服荒野危險的能力而決定的地方,財富就失去了它的意
義。草原不是通過家庭教師,而是用長彎獵刀規定它的法律和規矩,但它也要求對人的
尊重。」
    男孩的眼光迅速從福斯特身上向我閃過來。我注意到,我說出了他的心裡話。儘管
如此他仍不能不做一個更正:
    「總的看來您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先生,但在一點上您錯了。您曾聽說過老槍手
嗎?」
    「當然。他是闖蕩森林的人中最有聲望的人之一。」
    「那看吧,他和溫內圖,這個人您也認識的,就是說一個白人和一個紅種人,屬於
我所指的人之列。這兩個人知道山的每種特性並能將您領到金和銀的礦床那裡去,對於
礦床的存在和富足其他人都無從知道。我不相信,他們中的一個會同一個采油的人交
換!」
    「嘿,哈裡,」福斯特插話道,「我不希望你是想挖苦人!」
    男孩避而不答,我冷靜地說:
    「一個采油的人無論如何不會發現這些寶藏,而且他也會避免冒著失去寶貴生命的
危險敢於對礦藏進行開發。此外您也許承認,我年輕的先生,您的對答只包含一種對我
的斷言的證實。真正的獵人可能發現了一處礦脈,但他不會為此而出賣對他來說高於一
切的寶貴的自由。——不過,這裡就已經是斷崖,到我們的目的地了!」
    我們停在峽谷的邊上向小小的定居點看下去,房子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多。我們面前
的山谷是一個狹長的盆地,四周被陡峭地向上突起的巖石環繞,在盆地的中部有一條相
當大的河流流過。整個地區佈滿了設備裝置,都是開采和加工石油所必需的。在離河流
十分近的地方,是一座忙碌的鑽塔。河的另一邊的上游,在本來的廠區前面立著一座雄
偉的住宅大樓,目力所及,我們只能看到桶板、底板和做好的桶,一部分是空的,但大
部分裝滿了石油。
    「是的,這就是斷崖,先生,」哈裡點頭,「在那邊您看得見那家商店,同時還有
客棧、膳宿公寓和其它東西,這裡的路通到下面,雖然有點陡,我們不得不下馬,但總
還是不必冒生命危險。您願意一塊兒來嗎?」
    我迅速下了馬鞍。男孩也跳了下來並且說:
    「牽著您的牲口!」
    「我的牡馬會自己跟著。向前走吧!」
    哈裡抓住了他的馬的韁繩,我的黑牡馬沒被特意要求就跟著我們。在福斯特同他的
老馬慢騰騰地猶疑著從後面爬過來時,我有機會贊賞走在前面的男孩步伐的機敏和自信。
這種本事他肯定不可能是在東部學到的。我對他的興趣一分鐘一分鐘地增長。在谷底我
們又上了馬騎過了河,我想告別了,因為我想這兩個人會立即騎向住宅大樓,而我必須
去商店。但這時福斯特打斷了我的話:
    「別這樣,伙計!我們一起到商店去,因為我還要同您解決一件小事!」
    為了男孩的緣故,我是樂意還能和他們走一段,然而我沒有興致向福斯特提出一個
有關他的「小事」的問題。可是我不需要等很長的時間來得到解釋,「商店和膳宿公
寓」,簡陋的木屋是這樣用粉筆字在它的門上標識的,我剛一離開馬鞍,石油大亨也從
他的馬上下來並抓住了「閃電」的韁繩。
    「我想買您的馬。要多少錢?」
    「我不賣它!」
    「我出二百美元。」
    我笑著搖搖頭。
    「二百五!」
    「別費勁了,先生!」
    「三百!」
    「這匹牲口我不賣!」
    「三百,此外您從商店裡買的東西由我付錢!」
    「您真的相信一個草原人會賣掉他的馬?沒有了它我也許會毀滅。」
    「那我把我的馬給您!」
    「保留著您的馬吧。我不會用我的馬尾巴上的一根毛跟您交換!」
    「但我必須得到這匹牲口,」他不耐煩地回答,「我看中了它!」
    「這個我樂於相信您,但您是不能得到它的。您太窮了,付不起買它的錢。」
    「太窮了?」石油大亨看了我一眼,「那是您沒有聽說我是埃默裡﹒福斯特。認識
我的人清楚地知道,我能付錢買整整一千匹這樣的野馬!」
    「您的錢袋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如果您想得到一匹好馬,那就到馬販子那裡去。
但請您放開我的馬吧!」
    「您是一個不知羞恥的傢伙!一個鞋子露出腳趾頭的流浪漢應當慶幸,我會那麼容
易地提供給你買新靴子的錢。」
    「埃默裡﹒福斯特,小心您的舌頭!」我警告說,「否則您就能得知,這個按照您
的想法一發火藥就夠便宜了他的人,能十分迅速地弄到這些錢!」
    「哎呀,小子!這裡不是大平原,在那裡每個無賴都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在新韋南
戈我就是主人和主宰,誰不自願地按我的意思辦,他會被以其它方式來教訓。我做了我
最後的要求。我能得到那匹馬還是得不到?」
    換一個西部人早就已經用武器回答了,但這個人的舉止使我感到有趣而不是生氣。
另一方面顧及到他的同伴,也使我具有了更強的自我控制能力。
    「不,」我平靜地回答,「放手!」
    我夠向他攥在手裡的韁繩。他向我當胸打了一下,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他飛身躍上
我的黑馬。
    「好了,伙計,現在我要向您表明,埃默裡﹒福斯特懂得如何買一匹馬,即使他被
拒絕。這是我的馬,它屬於您了。商店的賬我會清的,您一願意,就可以取到美元!來
吧,哈裡,我們在這裡沒事了!」
    哈裡沒有馬上聽從,而是還在原地停了一會兒並緊張地盯著我的臉。當我沒有顯出
要按照獵人的方式取回我的財產的神色時,像有深深的蔑視在他臉上閃過。
    「您知道一只叢林狼是什麼嗎,先生?」他問我。
    「是的。」我鎮定地回答。
    「怎麼樣?」
    「您指的是草原狼。它是一種膽怯的動物,在狗叫之前就已經逃掉了,根本不值得
人們看重它。」
    「您的回答很有道理,因為——您就是一只叢林狼!」
    他做了一個非常鄙視的手勢轉過身去,想去追騎在前面的新韋南戈的「主人和主
宰」,但被我的一聲呼喚留住了。
    一停下,孩子!」現在我可是用更嚴厲的語氣回答了,因為哪怕是一個男孩在我面
前,我也不能使他的舉止完全不受責備,「管好您的舌頭,否則您就可能找錯了人!」
    「這話也許該是一種威脅?」
    「嘿!誰會用一種威脅對待一個不成熟的男孩!難道您真的相信,我會就這樣把我
的黑馬讓給福斯特先生?他占有它不會比我認為合適的時間更長。」
    「您認為合適要有多少時間呢?」他仍舊是嘲諷地問道。
    「我想要多長就會正好有多長,不會更長一點。」
    說著我把背轉向男孩,而他沒有回答就騎馬走了。
    我知道我做了什麼,我向我的黑馬吹一聲口哨就足以使福斯特摔下來。但我沒有吹,
我想以這種不尋常的方式為自己制造一個理由,能夠出現在福斯特的家裡和哈裡附近。
    在此期間有幾個人從商店中走了來,參與了我們不令人愉快的談判。他們中的一個
現在把福斯特的老馬拴在一根柱子上,然後向我走來。人們老遠就能看出這個紅頭髮和
醉醺醺的傢伙是愛爾蘭人。
    「您不要為交易後悔,先生,」他說,「您分到的不少。您想在新韋南戈果長嗎?」
    「我沒有興趣那樣做。您是這家著名的商店的主人嗎?」
    「是的,它是著名的,您說得對。只要總是有人喜歡讓白蘭地在舌頭上流過,它就
是著名的。您也許是為了發財到這裡來。」
    「為什麼?」
    「這個我會告訴您。您可以呆在我這裡,不僅是今天,而且明天和後天以至永遠。
我需要一個膳宿管理人,如果他被不客氣地踢了一腳,他不會立即火冒三丈。在我們的
商店裡榮譽感常常是一種真正多余和可恥的東西,而我剛才看到了,您在這方面忍受了
一次打擊。說定了,您不會有什麼損失的!」
    我本來應該用拳頭回答這個人的,可是因為我的舉止,他的建議從他的立場出發並
不是完全沒有理由的,於是我沒回答就走進店裡做必要的采購。當我問起所選東西的價
錢時,他驚訝地看著我。
    「難道您沒有聽到,福斯特先生要為所有的東西付錢?他會守信的,我讓您拿走所
有這些東西,不用您付一分錢。」
    「謝謝!如果我買什麼東西,我不需要一個盜馬賊的錢。」
    這個愛爾蘭人想提出異議,但當他注意到我從腰帶底下掏出的一大把金幣時,他就
換了一副神氣。
    終於我們達成了一致。我擁有了一套全新的捕獸人衣服,並用很多的錢配備了口糧
和大量的軍火彈藥,這樣我現在又能堅持整整一段時間了。
    傍晚在此期間降臨了,濃重的黑暗籠罩在山谷上。我不打算在低矮和煙霧瀰漫的客
棧裡住宿,而是把新的貯存袋甩到肩上走到外面去。我想到福斯特那裡去,教會他對於
他的主人權利有一種更正確的看法。
    我走在河邊,先前沒有注意到的石油味兒,現在引起了我的注意,充滿了整個山谷
的石油氣味,在定居點附近越來越強烈了。
    樓房黑漆漆地矗立在我面前了。但當我略略轉了一個彎,並且可以從前面看到主人
的房子了,一片明亮的燈光從建築物的前面突出部分落了過來,我看見一小圈人聚在幾
盞燭台的燈下。當我到達圍繞著前面場地的一個牧場的圍籬時,我聽到了一聲輕輕的打
響鼻的聲音,我立即明白了。
    我知道,「閃電」是不能被任何陌生人帶進一座馬棚中去的。人們不得不把它放在
露天裡,並恰恰是掛在建築物前面突出部分的下面,因為牡馬在那裡得到最好的照料。
進行完這些調查後我小心翼翼地潛到低矮的牆邊,輕巧屋頂的托架就嵌在裡面。我現在
完全在我的馬的附近,並且我很高興地發覺了哈裡,他躺在一張吊床裡同坐在他身旁的
福斯特談話。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把我的槍固定在鞍扣上,並把乾糧袋拴在「閃電」
的馬鞍後面。這匹聽話的馬連皮具都沒有讓人拿去。
    「這是一個卑鄙的開始,親愛的叔叔,你也許沒有正確地估計這件事。」我聽到男
孩說。
    「難道你想教我怎樣做生意嗎?」福斯特回答說,「油價只是因為油源提供得太多
才被這樣壓下去。如果我們讓油流乾一個月,那它必定會貴起來,我們就賺錢了。我告
訴你,我們要利用這種手段。直到價格升高,我們也會用鑽機繼續在上面鑽到油的,並
且因為我有一批足夠的儲備,此外還有足夠的空桶,然後我就在幾天內運大量的油到西
部去,它們會給我帶來幾十萬的收入。」
    「這不是誠實的做法,我還覺得,你們這樣忽視了那邊州裡和其它地方的油源。你
們的行為會使那裡的競爭極其激烈,那就是你們自己把武器放在了還在睡著的對手的手
中。此外這裡各州的油量儲備是很大的,足夠使用很長時間。」
    「你不了解巨大的需求,因此根本就沒有判斷力,你還太年輕!」
    「你們的看法的正確性還是得先得到證明!」
    「證明就在眼前。你不是剛才向我承認,你看錯了那個陌生的獵人?」
    我看到哈裡臉紅了,但他很快答道:
    「剛才的事情談不上欺騙,因為我只是說,我起先覺得他不一樣,在對第一個印象
的猜測和準確的認識之間我常常有較大的差距。」
    福斯特想回答,卻沒有開口,因為這時響起了一聲霹靂,就像土地在我們中間炸開
了。大地震顫著,當我震驚地把目光轉向山谷的上面,在鑽塔忙碌過的地方,我看到一
道發紅的火光筆直地升向空中大約十五米。火光在天空閃爍著,寬寬地流散開又落到地
上去,並急遽地淹沒了傾斜的地帶。空中似乎一下子充滿了流火。
    我知道這種可怕的現象,因為我在卡諾瓦塔爾見識過,我一下子跳起來站在嚇得呆
若木雞的一圈人中間。
    「鑽機遇到了油,你們疏忽了,要禁止一切火苗在附近蔓延。現在煤氣擴散開並自
燃了!」我叫道。
    高高躍起的油的洪流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在上面的山谷擴散,現在到達了河流,人們
的生命受到了威脅。
    「你們這些人自救吧!跑,千萬要跑!試著到高處去!」我喊道。
    此後我不再管其他人,把哈裡拽到我的懷中並立即同他坐在了馬鞍裡。這個男孩誤
解了我的行為,並且沒有認識到危險的巨大,竭盡全力反抗我,但這種努力在我緊緊抓
住他的強力下徒勞無功。「閃電」馱著我們飛快地向河下游奔跑,它的生存本能使我牽
引韁繩和使用馬刺變得多余了。
    只有向下去我們才能得救。但我看到,那裡的巖壁緊密地擠在一起,河流只能泡沫
飛濺地闖出出路。
    「說,」我憂慮地急促叫道,「在下面有沒有路出山谷?」
    「沒有,沒有!」哈裡呻吟道,他拚命地努力掙脫束縛,「放開我,我告訴您!我
不需要您,我完全可以保護我自己!」
    我不能理睬這種要求,全神貫注地打量著很近地擠在一起的谷壁,它們在河流的兩
側陡峭地上升。這時我感到腰帶部位一壓,同時男孩喘息道:
    「您想拿我怎麼樣?放開我,不然我把您自己的刀子刺進您的身體!」
    我看到刀刃在他的手中閃光。他把我的長彎獵刀奪了過去。因為沒有時間進行長時
間的爭論,我急速地一抓,把他的兩個手腕合在我的右手中,用左臂把他夾得越發緊了。
    危險每秒鐘都在增長。發紅的河流到達了倉庫,現在油桶發出類似槍炮的爆裂聲炸
開了,並把桶裡面熊熊燃燒起來的石油倒進越來越急速地向前奔流的火海中。空氣熱得
令人窒息。我感到就像是在一口水沸騰了的鍋裡,炎熱和干燥快速地增強,使我以為內
心裡都燒著了。我的意識幾乎將要消失了,但我不能向這種感覺讓步。這不僅關係到我
的生命,而且還關係到男孩的生命。
    「跟我來,『閃電』,向前,向前——」
    可怕的炎熱把我的話烤焦在了口裡,我不能說下去了。但這樣的呼喊也是根本沒有
必要的,因為這匹了不起的馬以一種幾乎是不可能的速度狂奔。在河的這邊沒有出路,
火光將巖壁照得足夠亮,使人看出絕壁是不能攀登的。那麼還是進入水中並到河的另一
面去!
    我用大腿輕輕一夾——聽話的黑牡馬一躍,浪濤向上吞沒了我們,我感到新的力量,
新的生命湧流過我的血管。當然馬在我身下消失了。不過這在現在是無所謂的,只要過
去——過去!「閃電」比火紅的火焰更快。現在火焰熊熊燃燒著,火舌躥得高高地滾下
河來,從鑽孔源源湧出的油在不斷燃燒。在一分鐘內,也許在幾秒鐘內油火必定就已經
夠到了我。男孩現在沒有知覺地用僵死的胳膊緊靠著我。我以從未有過的方式游泳,或
者不,我不是游,而是以猛烈的跳躍飛過被閃爍的火光一直向下照亮了河底的洪流。我
感到一種恐懼,那麼可怕——那麼可怕!——這時在我身旁響起了打響鼻的聲音。「閃
電」,你這忠實勇敢的朋友——是你嗎?——這裡是岸邊了——再到馬鞍裡——我上不
去——就像我最裡面的骨髓枯了——上帝,幫幫忙,我不能躺著——再來一次,成功了
——「閃電」,快——快——隨你到哪裡去,只要從這地獄之火中出去!
    「閃電」繼續走,這我還明白;它到哪裡去,我不再問了。眼睛在我的眼窩中像熔
化了的金屬一樣,要燒掉我的腦子。舌頭在干燥的嘴唇之間盡力向前伸。我有一種感覺,
就像我整個的身體由發出微光的海綿組成,它松散的遺骸每一刻都會瓦解。馬在我身下
以幾乎是痛苦的聲音打響鼻和呻吟。它跑,它跳,它爬,它飛快地躍過巖石,躍過山巖
的突出部分、裂口、尖角和頂端,動作像虎一般。我用右手緊緊抱住了它的脖子,左手
仍舊緊抓住男孩。還有一個跳躍,一個大步的、可怕的跳躍——終於山巖被越過了——
再用幾百步離開火並進入草原,「閃電」站住不動了,我從馬鞍裡掉到地上。
    感官的興奮和過度辛勞戰勝了想要控制我的昏厥。我慢慢地又振作起精神,用胳膊
圍住了忠實的、無與倫比的黑馬的脖子,它四肢都在顫抖,我抽搐地哭著,發自內心地
吻它,就像戀愛的人吻他的心上人一樣。
    「『閃電』,我親愛的,我謝謝你!你保全了我,你保全了我們兩個!這個時刻永
遠都不應被忘記!」
    天空發出血紅的光,但我沒有時間觀察,因為在我前面躺著哈裡,他蒼白、冰冷和
僵硬,仍舊死命地攥著刀子,以致於我相信他死了,在我想把他從火中救出的時候,在
水的洪流中淹死了。
    他的衣服濕透了,緊貼在毫無生氣的四肢上,蒼白的臉上閃動著越過了平地的邊界
向上噴射的火舌陰暗的反光。我把他抱在懷中,把他的頭髮從額頭上撩開,揉他的太陽
穴,為了使他一動不動的胸膛有呼吸,把我的嘴放在他的唇上,總之,做了我能做的一
切,使他甦醒過來。
    這時——終於——一陣顫動傳遍他的全身,先是輕輕地,然後越來越明顯。我感到
了他的心髒的跳動和呼吸的氣息。他醒了,睜大了眼睛,以一種無法描述的表情呆呆地
盯著我的臉。然後他的目光活躍起來了,他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我在哪兒——您是誰——發生了什麼事?」
    「您被從那下面的火中救出來了!」
    聽到我的聲音,看到仍然是烈焰沖天的大火,他完全恢復了理智。
    「火——?那下面——?上帝,真的,山谷燒起來了,而福斯特的——」
    好像他由這個名字,想到了他把親屬留在其中的危險,他威脅地舉起手臂。
    「先生,您是一個膽小鬼,一個可憐的膽小鬼,一只叢林狼,像我已經說過的一樣!
您能救他們,所有的人,但您逃跑了,像叢林狼在一只狗的吠叫前逃走。我——鄙視您!
我——得走,到他們那裡去!」
    我急忙抓緊了他的手。
    「呆在這裡!您無能為力,您只是走向您自己的毀滅!」
    「別管我!我跟您這個懦夫沒有關係!」
    他掙脫了我的手並飛快地跑了過去。我感到在我的指間有一個小東西,那是一個指
環,他在用力猛沖時蹭掉的。我跟著他,但他已經在陡峭的危巖的陰影中消失了。
    我該怎麼辦?我不能對男孩生氣,他還年輕。我戴上了指環坐了下來,想從可怕的
勞頓中休息過來,等待著黎明的來臨。
    我的所有神經還在顫抖,油火仍在熊熊燃燒的山谷使我覺得像一個地獄,我從裡面
逃了出來。舊衣服像火棉一樣掛在我身上,我穿上了新的,它在包裹中幸運地完好無損。
    「閃電」就躺在我的近處。那裡有草,但它沒吃。這匹勇敢的馬比我自己受到了更
大的折磨。山谷的居民怎麼樣了?這個問題使我睡不著,雖然我很需要休息。我整夜都
醒著,一再艱難地走到斷崖的邊沿向下看。火勢不再是以前的規模,但還是展現了一種
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景象。石油形成一個粗大的大約十米高的火柱從鑽孔升向空中,這個
油柱燃燒著,在上面散成單束和幾千朵噴射的火花,落到了地上,然後形成二人高熊熊
燃燒的火帶向著河流而去,濃重的黑色的煙雲緩慢地上升。
    一直到早晨都是這樣,如果不能撲滅大火的話,只要還有油從鑽孔中流出來,就一
定還是這樣燒著。日光減弱了火焰刺眼的反光,當我現在再向下看時,我看到除了完全
在上面的山谷那邊最高位置上的一所小房子——火到不了那邊,一切都消失了。住宅、
工廠設施和所有其它的建築連同儲備都被烈火吞沒了。斷崖一直向上到最高的巖角看起
來都黑乎乎的,給人一個巨大的平底鍋的印象,一個不專心的廚師使鍋裡面的東西變焦
了。
    在山上那座小屋前站著幾個人,在他們那裡我看到了哈裡。這個英勇的男孩竟然冒
險在夜間走到下面去並在火源的上面橫穿山谷!在白天這是很容易的。小路剛好就在我
前面,昨天我們來的時候已經走過,今天我也順著它走。這時我看到哈裡向這邊指過來,
使其他人注意到我。有一個人走進小屋,不一會兒拿著一枝槍又出來了。他向我走來,
一直走到河的對岸站住了,等著我到達了這邊的河岸,然後向我喊:
    「喂,伙計,你在我們這裡還要干什麼?快走開,如果你不想在肋骨之間得到一顆
子彈的話!」
    「我呆在這裡是為了救您,只要是有可能。」我回答。
    「我已經知道了!」他譏諷地笑道,「這樣的幫助我們是了解的!」
    「我必須同哈裡先生說話。」
    「這很困難。」
    「我必須給他東西。」
    「什麼也騙不了我!我想知道,你這樣一個傢伙還有什麼好說的!先是怯懦和不光
彩地叫人可憐,既而出於報復使石油燒了起來!」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是一個殺人放火的人?但這個人可能把我的沉默當做了良心
不安的結果,因為他繼續說:
    「看,你嚇成了什麼樣子!是的,我們甚至清楚地知道,我們在干什麼。如果你不
立刻走,你就會吃一粒子彈!」
    他把槍向我瞄準。這時我惱火地喊過去:
    「您想什麼呢,伙計!談不上什麼縱火,這可怕的不幸是您自己疏忽的結果。」
    「我已經知道了,知道!您走吧!或者我應該開槍?」
    「如果我是作案人,難道我會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救那個男孩?」
    「借口!如果您願意,他們所有的人都會得救了,但現在他們所有的人都被悲慘地
燒死了!這就是您的報酬!」
    他向我開槍。憤怒使我站著一動沒動。我沒做任何動作躲開子彈,這很好,因為他
的瞄準很差勁,我沒被打中。我的手指顫動了,要給他一發打得准的子彈作為回答。但
我沒有那樣做,而是轉過身慢慢地向上走,連一次都沒有向四周看。我騎馬走了。如果
人們不是作為救命恩人得到感謝,而是被指控為犯罪,人們就會永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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