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一八二八年英格蘭“他死了﹐洛斯。你害死了他。”
年輕的法茲渥公爵費洛斯﹐走向倒在他堂弟身邊﹐扭曲不動的人形。他以帶著醉意的雙
眼看著眼前這幕景象。“可是我……我連碰都沒碰到他﹐我發誓沒有。他一定……一定是自
己掉下來的。”
“沒時間耗了﹐洛斯。”他堂弟仕達跳起來抓住他的肩膀﹐將他自皮泰迪的屍體旁帶開
。“你必須離開此地﹐這回皮家的人非讓你問絞不可。”
“可是……可是這只是意外。”
“有誰會相信﹖昨天晚上你們倆才在酒店起過沖突。老天爺﹗洛斯﹐你在眾目睽睽之下
發誓說要他的命。”
“我喝醉了﹐我們只是鬧著玩而已。”
“你酒喝得太厲害了﹐從早到晚都糊里糊塗的。”仕達鄙夷地說道。“你什麼時候才會
覺悟到﹐你喝酒根本沒有節制﹐該死的﹗大家都聽見你警告泰迪要小心﹐因為你會在他絕對
料想不到的時候給他好看。”仕達最後以懷疑的口氣結束這段激烈的教訓。“就連我都不能
肯定這是不是意外。”
洛斯用手指順順濃密的棕發﹐然後援搓額頭。這真是瘋狂﹐完全沒有道理。他和泰迪只
不過在比賽騎馬而已。前一刻泰迪還和自己並騎﹐下一刻他就倒地不起了。
“可是我發誓……”他沒有把話說完。
仕達說得對﹐沒有人會相信他。他和泰迪決斗的事情才剛剛平息下來。他並不是存心開
槍打他的﹐是搶走火了。畢竟他和泰迪小時候就在學校里認識了。他倆總是斗個不停﹐只不
過都是開玩笑性質。他絕不會真的對泰迫不利。
上帝﹗要是沒喝這麼多酒﹐他知道自己一定可以把事情想清楚的。
“我該怎麼辦呢﹐仕達﹖”
他堂弟沉思地皺起眉頭。“海峽里有艘美國船﹐看看他們願不願意多載個人。我們不說
出你的真名﹐因為你無法公然以公爵的身分旅行。對﹐就是這樣。我們送你到美國去吧﹗”
他瞥瞥身後﹐隨即催洛斯上馬。“走吧﹐洛斯﹐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洛斯醉得東倒西歪﹐抓住馬鞍穩住自己的身體。“可是我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他們還
是會來找我的。”他無法清晰地思考﹐掌心在流汗。“還有蕾娜怎麼辦﹖我得去跟她說一聲
。”上帝﹗他根本無意傷害泰迪的。
“你千萬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傻瓜。尤其不能告訴那女孩。別擔心﹐我會負責料
理這里的一切。等事情平靜下來以後﹐我就會寫信告訴你。”他回頭望望草地上的屍體。“
現在你趕快上這匹該死的馬﹐我去把泰迪的屍體拖到樹叢里﹐等會兒我再來埋了他。”
洛斯試著想出另外的解決辦法﹐可是腦子里一片混沌。泰迪死了﹐而且是被自己害死的
。仕達的計划似乎是唯一的可行之道。
“多虧有你幫我﹐仕達老弟﹐”洛斯爬上馬鞍時喃喃說道。“你真是個好人。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一八八七年 美國
費伯倫把信放在桃花心術書桌上﹐然後起身。他雙手背在身後﹐走向窗口﹐沉思的眼神
掠過法茲渥莊的草坪和花園﹐直到看見他祖父為止。
老人坐在輪椅上﹐膝頭蓋著毯子﹐肩上披條棕色的披肩﹐以抵御春寒料峭。他的發絲已
全白﹐因中風而麻痺的雙手打顫。伯倫望著的時候﹐老人忽然一陣猛咳。一名看護立即現身﹐
過去照顧他。
伯倫轉身背對窗口﹐他無法忍受看見祖父這種脆弱的模樣。他記憶中的費洛斯是個老當
益壯、性好冒險、精力充沛的男人。這個病痛纏身的白發老頭對他而言是陌生的﹐不過卻讓
他痛苦地了解到﹐祖孫倆能共度的時光已所剩無幾了。
伯倫的父親費彼得加入北軍的時候﹐他才五歲﹐留在家中的祖父繼續經營法茲渥鐵工廠﹐
使費家的財富更為增加。伯倫的父親到南方去作戰之後就沒再回來﹐於是祖父洛斯便身兼父
職。伯倫深愛這老人。
他深棕的眼眸又瞥向書桌上的白色信箋。如果還有什麼能夠讓祖父活下去﹐那就是這個
了。要是他們靜待由律師、調查員和法院來解決﹐費洛斯絕對撐不到那一天。
你的代理人已和我聯系……只想要還你們公道……好歹是一家人……避免費氏蒙羞……
保護我們的女兒……代理婚姻……
隨後他瞪視信末的署名良久。
法茲渥公爵費海頓。
這是騙人的﹐真正的法茲渥公爵就坐在伯倫的窗外。將近五十九年前﹐費洛斯被可恨的
堂弟費仕達騙去了頭銜。如今伯倫終於有機會在老人撒手西歸前替他把頭銜爭回來。他自己
並不在乎能不能繼承爵位。繼續待在紐約經營鐵工廠他也照樣心滿意足﹐不過要是他能替祖
父了結這樁心事……
他咒罵著把信扔到一旁。沒錯﹐海頓不是簡單的人物。他知道真相大白後自己絕無勝算﹐
但是他同時也知道費洛斯已病弱不堪。籌碼握在他手上﹐他正盡量加以利用。
伯倫又從椅子上站起來﹐踱向窗口。看護推著他祖父的輪椅﹐要送他回房。
如果我不趕快采取行動﹐他就再也看不到霍克林府邸了。
這時他開始尋思那即將被硬塞給他的費家女兒﹐不知是何模樣。她想必很丑﹐或是很肥﹐
要不就是有別的毛病﹐否則早就該嫁給某個有錢的貴族了。不過可沒人說他得和她長相廝守。
畢竟費洛斯已經七十九歲了。在老人有限的余日﹐伯倫可以忍耐和那女孩一同生活﹐無論她
究竟有何缺陷。他願意不惜一切讓祖父快樂地過完最後的歲月。
洛斯褪色的棕眸盯著爐火﹐然而他心中看見的卻是過去﹐他經常回想起發現仕達的欺騙
的那一天。
世琛和平常一樣生龍活虎地走進書房。 "祖父﹐我回來了﹐而且還替你帶來一個驚喜﹐
一個你的英國同胞。他是我同學﹐我帶他回家度假。"
洛斯縱容地對小孫子微笑﹐然後起身向客人伸出手。
"祖父﹐這是皮諾尼。諾尼﹐這是我祖父費洛斯。"
"幸會﹐先生。"諾尼說道﹐握握老人的手。
"你姓皮﹖我年輕時在英國也認識一個姓皮的。"
諾尼抬頭看看他﹐說道﹕ "說不定我認識你的家人﹐先生。我覺得您有點像老法茲我公
爵。你知道嗎﹖這里和那棟府邸也有些相似﹐只不過小了些。"
洛斯僵住了。
"當然了﹐我在想你們可能是親戚﹐這里叫做法茲渥莊﹐您又姓費。您和公爵是親戚嗎﹖"
"是的。"他突兀地答道。洛斯背向年輕人﹐朝椅子示意。"坐下﹐孩子們。"
不可能的﹐當然。皮諾尼和泰迪不可能有任何關系。泰迪是獨生子﹐他死時他父母都已
上了年紀。可是這男孩顯然和霍克林府邸的費家人相識﹐或者至少聽說過。
洛斯再度在安樂椅上就坐。"告訴我一些你家人的事吧﹐諾尼。我想看看我是不是記得你
家的人。"
"我家的人可多了﹐費先生。我祖父有十三個孩子﹐每一個都尚在人世﹐我自己又有七個
兄弟姊妹。"
"你祖父叫什麼名字﹖"
"皮泰迪﹐第六任林登伯爵。"
洛斯感到額頭一陣刺痛。"泰迪﹖"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皮泰迪﹖"
"沒錯。"諾尼笑了。"那麼你真的認識他﹖太好了﹗這讓我覺得好像回到家一樣。"
"你祖父還健在﹖"
"請原諒我這麼說﹐先生﹐我想那老戰馬大概永遠也死不了的﹐他已經八十歲了﹐身體還
和小伙子一樣好。要他別騎馬他都不肯。我伯父查理很懷疑自己是否會有繼位為伯爵的一天﹐
泰迪似乎打算比我們大家活得更久。"
他眼底的刺痛加劇。這一定是誤會﹐泰迪不可能還活著……
伯倫看見他弟弟在馬廄附近騎馬。他一直等到世深注意到自己之後﹐才開口喚道﹕"我有
話要跟你說﹐能不能借用你一分鐘﹖"
"當然可以﹐伯倫。"他弟弟說著手一揮﹐勒住矯健的黑馬。"今天就到此為止了﹐山姆。"
他對候在馬廄門口的馬夫說道。"替我好好給它刷刷毛。"
"是的﹐世琛少爺。"
費世琛俐落、優雅地跳下馬背。他注意到伯倫臉上嚴肅的表情﹐皺起眉頭。"怎麼了﹖
伯倫﹐祖父還好吧﹖"
"他沒事。"
世琛躍過籬笆。
"我有來自英國的消息﹐費海頓寫信來了。"
世琛揚起一道濃眉。
"他提出一個盡量不引人注意﹐庭外和解的辦法。"
"什麼辦法﹖"
伯倫走開﹐世琛跟上去。他偷瞄弟弟一眼。這孩子還年輕﹐今年才二十三﹐但是他很聰
明﹐而且熱情﹐讓伯倫覺得很像是當年的自己。其實除了頭發和眼睛的顏色--世琛黑發黑眸﹐
而伯倫則像祖父﹐有棕色的眼睛和深棕色的頭發--兩人著實很像。他們都修長、勁瘦﹐肩膀
寬而有力。兩人共同的喜好是美食、駿馬和漂亮的女人。
"他要我娶他女兒。"
"他什麼﹖"世深叫道。"他一定是在開玩笑。"
"不﹐他不是開玩笑。"
世琛猛地停下腳步﹐抓住伯倫的手臂﹐將他扳過身來。
"老天爺﹗你還真的在考慮這麼做。"
伯倫點頭。
"可是他根本站不住腳。現在我們已有足夠的証據証明祖父當初是受騙離開英國的。只要
真相大白﹐姓皮的可能要坐牢﹐費海頓一家自然也只有滾蛋﹐爵位還是祖父的。"
"我知道。"伯倫又舉步前行。他的視線在這片土地上游移﹐這是他的家﹐他祖父根據記憶
中的霍克林府邸所建造的家。
兩百畝由高聳磚牆和黑鐵門所護衛的林園﹐環繞著位於長島的費家大宅。房子本身是三層
的磚造建築﹐雖有寬敞的房間和所有最現代化的設備﹐但仍然保存著古老優雅的風味。宅邸四
周的花園照料得很好﹐院子除了嚴冬以外﹐花開不斷。
伯倫的視線回到他弟弟身上﹐再度開口。"但是那可能要等上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祖父活
不了那麼久的。如果我和那女孩結婚﹐我馬上就可以動身到英國去。我們可以住在霍克林府邸﹐
等頭銜的事情解決。"
"祖父知道這事嗎﹖"
"還不知道。"
"他不會喜歡的﹐伯倫。"
"也許不會。"伯倫聳聳肩。"不過等他明白我有多堅決﹐他會同意的。你知道﹐世琛﹐我們
離開以後﹐這里的一切就要由你負責了。"
世琛臉上忽然露出笑容。"我會的﹐或許會是一項有趣的挑戰。我能不能幫你收拾行李﹐伯
倫﹖"
伯倫笑著擁住他弟弟的肩頭。"那麼你是不介意在我們不在的時候負起責任了﹖我知道以前
我們向來都計划在你離開學校之後一同經營﹐但是……"
"別擔心。"世琛向他保証﹐笑容轉為嚴肅。"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會把這里照管得有聲有色﹐
直到你回來為止。只要你別忘了回來就好﹐伯倫。"
洛斯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盹。半睡半醒間作的夢﹐將他一生的點點滴滴拼湊起來。
二十歲﹐在驚濤駭浪中航向美國﹐接下來的幾個月錢很快就花掉了﹐然而對英國的情況毫
無頭緒。仕達來信解釋說﹐唯一能拯救他的方法﹐就是讓世人以為他已葬身大海﹐連屍體也找
不回來。第十一任法茲握公爵費洛斯死了﹐但是費洛斯這個人還活在世上。
二十二歲﹐在鐵工廠工作﹐三餐不繼﹐但是意志堅強。他和毫無感情可言的老板的女兒結
了婚。包伊莎是個尖酸且無味的女人。
二十四歲﹐他的獨生子彼得出生。他對這兒子幾乎毫無了解﹐因為他們父子倆在一起的時
間實在太少了。他主要的心思花在建立已改名為法茲渥的鐵工廠上。他決心再也不要嘗到貧窮
的滋味。
三十三歲﹐伊莎去世﹐興建長島的法茲渥莊﹐生活空虛﹐尋思當初皮泰迪假若未墜馬﹐一
切將如何不同。在拚命賺錢中尋找快樂﹐但終歸徒勞。
四十六歲﹐彼得與善良、美麗的黛安結婚。黛安為法茲渥莊帶來了生氣﹐教會他把握現在﹐
不再追悔過往的也是黛安。
五十二歲﹐他的長孫伯倫誕生﹐帶給他真正的快樂。
五十七歲﹐世琛出世﹐而黛安卻死於產褥熱。同年﹐彼得也在亞特蘭大之役中陣亡。繼之
而來的美好歲月﹐撫養孫兒﹐教他們騎射﹐訓練他們成為紳士--英國紳士﹐最後﹐等他倆年紀
夠大了﹐將自己如何失去爵銜的前因後果說出來﹐並警告他們酗酒的害處。
然而當時他的話中並不帶苦澀﹐苦澀終究消失了。
直到皮諾尼粉碎了他內心的平靜為止。
"我不能讓你這麼做。"
伯倫坐在椅子上﹐面對祖父。"這不是你讓不讓我做的問題﹐我已經決定了。"
洛斯緩緩搖頭﹐他抬起顫巍巍的手﹐指著伯倫。"你不認識那女孩﹐也不愛她﹐千萬別為了
兩人相愛以外的理由而結婚﹐孩子。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
"聽我說﹐祖父。我已經二十八歲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就等你到了英國以後再說吧﹐先和她見見面。"
伯倫頑固地搖頭。"海頓也是個很精的人﹐祖父。代理婚姻是我們所達成的協議。所以等我
見到那女孩之後﹐便絕不可能臨陣脫逃。"他傾身將一手放在祖父膝頭。"聽我說﹐我們做好法
律方面的安排﹐並且舉行婚禮。然後等這里一切就緒﹐你就前往英國。我要帶你回家﹐祖父﹐
回到格勞塞斯特郡和霍克林府。真正的霍克林府﹐而不是美國的復制品﹐你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祖父。"
伯倫聽見洛斯低語著"家"時﹐便知道自己贏了。
"夫人在小客廳等著您。"鮑曼說著﹐接過公爵的騎帽和衣服。
費海頓無言地對管家點點頭﹐隨即穿越大廳﹐馬靴的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尖銳的響聲。
"今天可真是個騎馬的好天氣﹐莎拉。"他走進小客廳時說道。
費莎拉很快地站了起來。她年已四十一﹐徐娘半老﹐風韻猶存。他們兩夫妻是同類的人﹐
都酷嗜享樂﹐從不放過尋歡作樂的機會。這八成是這些年來兩人相處融洽的原因。
"海頓﹐你上哪兒去了﹖"她厲聲問道。
他訝然地揚起眉毛。"怎麼﹐當然是去騎馬。我跟你說過的﹐出了什麼差錯嗎﹖"
"出了什麼差錯﹖沒有一件事情對勁﹗"她在空中揮揮手。"要是你那個……那個堂侄不肯
娶伊蓮怎麼辦﹖要是他們已得知真相了﹐那該怎麼辦﹖你馬上就會失去爵銜﹐我們快要一文不
名了。我們的女兒是個瘋子。而你卻出去騎你那匹天殺的馬﹐好像天塌下來有人頂似的。"
"莎拉﹐莎拉。"海頓走過去用手圈住她﹐好言相勸。"你不用擔心成這樣。皺眉會讓你眼睛
四周起皺紋的。"他吻吻她的前額。
她掙開他。"說真的。海頓﹐有時候你真讓人受不了。"
他笑著從一旁桌上的水晶酒瓶替自己斟了杯白蘭地。"假如你擔心的是費伯倫不會接受我們
的條件﹐那麼大可不必。他會接受的﹐據我所知﹐老洛斯沒多少日子好活了。如果他想再見到
霍克林府邸﹐並且恢復頭銜﹐那年輕人就非接受不可。花點小錢﹐娶了我們的女兒就可以馬上
解決這件家務事﹐並不算過分嘛﹐是吧﹖"
"等他見到伊蓮呢﹖到時候怎麼辦﹖"莎拉質問道。
海頓轉身斜倚在桌上躡酒。"這是什麼﹖莎拉﹐為人母的關懷嗎﹖得了吧﹗到時候木已成舟﹐
他也只能和我們一樣﹐把她和那個老婆娘關在一起。她不會覺得有任何不同的。"
"你把我們說得這麼殘忍﹐海頓。"
"我們是很殘忍啊﹗親愛的莎拉。難道你從前沒注意到嗎﹖"
她被火焰所包圍﹐死神的灼熱手指即將把她燒焦。有力的手臂伸向她﹐抱住她。有人快死
了。她尖叫起來。
"好了﹐伊蓮﹐親愛的。好了﹐茉莉在這兒呢﹗你的茉莉在這里。"
她在打轉﹐打轉。
"來吧﹐醒醒﹐親愛的﹐醒醒。"
一只手觸摸著她的臉頰﹐將她從可怖的黑色深淵中拉回。慢慢地﹐她睜開了眼睛。
"好了﹐這樣才對。你該吃藥了﹐親愛的。"
房中燈光暗淡﹐而且似乎緩緩轉動著。房里好像沒有人﹐一陣驚惶攫住了她。她伸出手去
摸索﹐想要找到一直在和自己說話的那個女人。
"別動﹐伊蓮。你病得很重。"
她迅速在枕頭上轉過頭﹐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她翻身俯臥﹐頭垂在床邊﹐把胃里的東西
朝痰盂里吐了個干淨。
撫慰的雙手輕拍著她的背。"可憐的女孩﹗"一個聲音柔聲表示。"我可憐的女孩﹐我可憐的
伊蓮。"
她試著清楚地思考。跟自己說話的這個女人是誰﹖她在哪里﹖可是一切都毫無意義﹐所有
的事物都遙遠而模糊。
"伊蓮小姐﹖"
一條濕巾觸著她的唇﹐她用無力的手指抓住它﹐拭去嘔吐的痕跡﹐隨後又慢慢翻身平躺。
這回她的視線找到那女人了。
她身穿黑灰的條紋長衫﹐還有一條白圍裙。一頭既灰且卷的紅發﹐大部分都藏在一頂白帽
下。滿是皺紋而慈祥的臉上有一雙深綠的眼睛。"好了﹐舒服些了嗎﹖小姐。"
她張口欲言﹐方才覺得喉嚨沙啞且酸痛。她默不作聲地又閉上了嘴。
"這樣才對﹐親愛的﹐你不可以說話。大夫說你一定要讓喉嚨好好休息。你生了場大病﹐
伊蓮小姐。"
誰是伊蓮小姐﹖是她自己嗎﹖這女人又是誰﹖茉莉。她聽見她自己這麼說嗎﹖茉莉在這里。
茉莉是不是她的看護﹖她的頭好痛、好昏。她會不會再吐﹖
"來吧﹐把藥吃了﹐小姐。要是公爵夫人看見你沒吃﹐她會很不高興的。"茉莉將一根湯匙
伸向她。
大火﹐那麼她並不是做夢了。曾經有過一場大火﹐所以她才會生病﹐她的喉嚨才會痛。
"大火……"她沙啞地低語。"大火里……有……一個人。"
茉莉把她還沒碰過的湯匙又收回去。她搖頭。"什麼大火啊﹖小姐。"
她摸摸喉嚨。"火……"
茉莉蒼老的手又去摸她的臉。她的語氣溫柔﹐滿含關切。"是你夢到起火了。拜托你﹐親愛
的﹐你一定得把它忘記﹐你一定要好起來。"
只是夢﹖可是……她困惑地閉上眼睛。
"現在來吧﹐伊蓮小姐﹐把藥吃下去。"
她逼著自己把眼皮張開。茉莉把湯匙又送到她唇邊了。她聽話地張開嘴﹐嚥下那苦澀的液
體。
"現在好了﹐沒事了。"茉莉輕聲說道。
她抬眼望向那婦人。"我是……伊蓮﹖"她問道。
茉莉眼中含淚﹐淚水隨即奪眶而出。她掀起圍裙角擦臉時﹐逸出一聲低泣。"是啊﹐小姐。
你是我的伊蓮﹐你一直都是我的伊蓮。"
"我不……"她的眼皮合上﹐她覺得自己好像飄走了。"……不覺得……自己……是伊蓮。"
通往霍克林府邸的車道﹐在高大的林木間蜿蜒將近一英里。陽光和陰影交錯在車篷上閃過﹐
幾乎使伯倫為之目眩﹐他掉頭去注視他祖父。他可以感覺到老人期待看見闊別六十年的祖宅時
的緊張和焦慮。
遠渡重洋的旅程對老人而言是不小的折磨﹐伯倫不時疑心他祖父是否能撐到英格蘭﹐更別
說恢復頭銜了。緊張雖使洛斯的皺紋加深不少﹐不過這一年多以來﹐從未見他的精神如此好過。
他的手不再發抖﹐也不再成天垂頭喪氣。他的棕眸中出現新的光芒。回到英國似乎讓費洛斯整
個人年輕起來。
"伯倫﹐現在它隨時都可能出現在你眼前。"
他聽話地將視線轉向窗外。森林倏地開展﹐他們就此置身於八月的艷陽下﹐藍天里沒有一
絲雲。這時﹐伯倫看見了霍克林府邸。
三層的灰石巨宅傲然矗立在如茵的草坪間。霍克林府邸超過一百個的房間﹐足足媲美國的
費家大宅大了五倍有余。但是兩者之間相似之處實在太明顯﹐伯倫幾幾乎要以為自己並未離開
長島的家。
"真是太奇妙了﹐祖父。看起來和法茲渥莊簡直一樣﹐就連花園也不例外。"
洛斯的棕眼閃著光芒。"是啊﹐確實是這樣。"他答道﹐口氣有一絲驚嘆的意味。"有時候我
也不能確定。這麼久了﹐我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不過並沒有﹐不是嗎﹖"驚嘆轉為自豪。
伯倫含笑靠回椅背上。無論接下來的一小時或數星期會發生什麼事﹐此刻他祖父臉上的表
情就讓一切都值得了。就連他"妻子"這檔事也沒使他的心情變壞。事實上﹐自從代理婚禮在紐
約完成以後﹐伯倫早就把伊蓮小姐拋在腦後。不過要不了多久﹐就得被迫想到她了。
馬車在正門的列柱前停下。
"我不需要坐輪椅。"洛斯堅決地表示。"我要用自己的兩條腿來面對他們。"
立刻有兩名司閻打開馬車門﹐把洛斯扶下車。伯倫隨後下車﹐視線再度掃向眼前的巨邸。
他不禁納悶一家人要那麼多房間做什麼。
一名臉色正經﹐一看便知是宅中總管的紳士已在門口恭候多時。"公爵和夫人在大廳里﹐
洛斯大人。"他點點頭。"請隨我來。"
"你這家伙叫什麼名字﹖"洛斯厲聲問道﹐使總管停下腳步。
"鮑曼﹐大人。"
"好﹐鮑曼﹐你用不著替我帶路。我知道大廳在哪里。"
"遵命﹐大人。"鮑曼再次點頭﹐臉上毫無表情。
洛斯朝孫子笑笑。"這邊走﹐伯倫。"
伯倫跟在洛斯身後穿過門廳﹐繞過大扶梯﹐又經過一處內庭﹐老人腳底下似乎裝了彈簧
一樣。
洛斯在大廳門外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孫子。"你准備好了嗎﹖孩子。"
"我准備好了﹐閣下。"他答道﹐露齒而笑。
"看哪﹗"茉莉叫道﹐退後一步。"這幾個星期以來﹐我第一次看見你這麼漂亮﹐小姐。"
"我……我想今天我的精神比較好。頭沒那麼昏了﹐謝謝你替我洗頭。"
茉莉把女孩背後的靠枕拍松。"你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伊蓮小姐。我說過今天大家要
給你一個驚喜。"
"茉莉﹐你能不能叫我巧琪﹖這個名字很好聽﹐我……我想做巧琪。"
"哦﹐小姐。"紅發婦人說著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每當你假裝別人的時候﹐公爵有多不高
興﹐尤其是今天﹐小姐。"
一如往常﹐她的思緒混亂。她似乎已昏昏沉沉地過了好幾個禮拜﹐在她清醒的時候﹐會試
著把現實與夢境分開﹐但是好難。除了房間里的四面牆壁以外﹐她好像什麼也記不起來。就連
她的雙親﹐法茲渥公爵夫婦﹐對她而言也像是陌生人。
"可是﹐茉莉﹐我跟你說過我覺得己不是伊蓮。我覺得我是巧琪。"她堅稱。"你叫我伊蓮
的時候我……我總是以為你在和別人說話。"
茉莉又嘆了口氣﹐在床沿坐下﹐執起女孩的手。"小姐﹐伊蓮小姐從小就由我帶大的。我
把她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疼。"她眼中出現淚水。她清清嗓子﹐抹去眼淚。"好了﹐你就是她﹐
不管你覺不覺得都一樣﹐千萬不要假裝是別人﹐惹公爵和夫人生氣。不然他們又會去把大夫找
來﹐逼你吃更多那種藥。你也知道吃那麼多藥總是會讓你覺得很難過﹐小姐。自從每天只需要
吃兩次以後﹐你就覺得好多了。"
"好吧﹐茉莉。"她捏捏保姆的手。"我保証什麼也不說。"她笑了。"可是如果我心里想自己
是巧棋﹐應該沒關系吧﹖這個名字真的很好聽﹐讓我覺得自在多了。"
茉莉眼中再次湧上淚水﹐她俯身親吻女孩的額頭。"是的﹐親愛的﹐如果你覺得那樣比較好﹐
茉莉不會反對。你高興叫什麼名字都可以。只要你覺得好﹐你可以把自己想成是維多利亞女王
陛下。我只想要你好起來﹐親愛的。"
洛斯推開大廳的門大剌剌地走進去。老人在房中停下時﹐伯倫急忙在他身邊站定。
費海頓和費莎拉坐在盡頭處的椅子上。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頭﹐隨即起身。四人默默互視﹐
室內寂靜無聲。
伯倫的目光首先轉向海頓。他有費家人的身高和長直的鼻梁﹐然而他的下巴軟弱﹐前額的
發線也已後退。他胖胖的身體裹在厚絨外套里﹐前襟有絲質鑲邊。他的背心領口開得很低﹐以
便露出絲領巾和其上的漿挺高領。背心口袋外面還掛了一截金表鏈。
莎拉也穿著同樣高雅的紅色巴黎式長衫。長衫的式樣強調出她起伏有致的曲線﹐朱紅則為
她象牙般白皙的容顏增添顏色。金發梳成高聳卷曲的式樣﹐以鑲紅寶石的珍珠發梳固定。她無
疑是個美女﹐年齡並未使她的美減色。
伯倫確信他倆這一身打扮花的是法茲渥鐵工廠的錢。他知道霍克林府邸只不過是個富麗堂
皇的空殼子﹐法茲渥公爵名下的財產已接近零。難怪他們會迫不及待地對流亡海外的富有親戚
敞臂相迎。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海頓。"洛斯堂伯﹐您的樣子一點也沒變。"他上前伸出一只歡迎的手。
"真高興您平安回到英國﹐我們一直在期待您回來。"
"想必如此。"洛斯冷然說道﹐和他握了手。
"你一定就是伯倫了。老天爺﹐你簡直就是第九任公爵的翻版。等你看過他的肖像你就知道
了。你看看他﹐莎拉。一看就知道是個費家人﹐小伙子﹐歡迎到霍克林府來。"
"謝謝你﹐大人。"他拒絕稱呼海頓為"閣下"﹐這稱謂是專為他祖父而保留的。
"相信你已收到我的信﹐這里一切也就緒。"
海頓似乎對伯倫的直率有點吃驚。他清清嗓子。
"是啊﹗一切都已就緒。我們要盡快去和倫 敦的律師接洽。依照我們的協議﹐有關我父親和
皮泰迪的部分絕對不公開﹐只讓新聞界知道失蹤的法茲渥公爵費洛斯回到英國來﹐將恢復當初誤由
他堂弟所繼承的爵銜。
"海頓緊張地用手順順日漸稀薄的頭發﹐再次清嗓子。他始終不曾正面迎接伯倫的視線。
"莎拉和我﹐當然也會依照協議搬到倫敦去住。我們大部分的東西和家什已經搬過去了﹐我想日
子應該還是可以過得挺舒服。"
我們給他們的那筆錢﹐想必能讓他們過得不只是"舒服"而已﹐伯倫想道﹐蹙起眉頭。海頓
不是把他當白癡﹐就是以為心腸軟好欺負。
"我確信你們可以過得'非常'舒服的﹐堂叔。"伯倫說道﹐口氣滿是鄙夷。
"是啊……那麼……"海頓結結巴巴地說道。"我說過﹐這里的一切已就緒。"
"我的新娘呢﹖"
"你們的婚姻已經正式注過冊了﹐伯倫。"莎拉儀態優雅地朝三位男士走過來。
伯倫讓視線在客廳繞了一圈﹐方才回到這位卸任的公爵夫人身上。"那麼她為何不在這里﹖"
莎拉和海頓在回答伯倫的問題以前﹐交換了焦慮的目光。海頓說道﹕"小女已經病了很久﹐
沒辦法下來見客。"
原來如此。他的新娘有病﹐他並不覺得意外。他早就知道那女孩一定有問題﹐否則他們早
就替她找到有錢夫婿了。畢竟她已二十一歲。
"我能不能看看她﹖"
他們再度互換眼神﹐這回開口的仍然是海頓。"我們先坐下來談談好吧﹖我們想在帶你去見
伊蓮之前﹐先把她的情況告訴你。
有人輕敲她的臥室門。茉莉從一張腳凳上起身﹐過去應門。她掏出圍裙口袋里的鑰匙開鎖﹐
然後把門拉開一條縫。
"他們已經來了。"一個女聲低語道。"現在和公爵夫婦在一起。"
"謝謝你了﹐愛絲。"茉莉輕聲答道。她掩上門﹐但並未和平常一樣上鎖。她轉身﹐背抵著
門。"他來了﹐小姐。"
巧琪納悶自己是否應該知道茉莉說的是誰。今早茉莉在幫她洗過頭之後﹐是跟她提起過一
件事。要是她腦筋清楚的話﹐應該記得起來才對。每天午睡醒來﹐她總是會有這種感覺。每次
吃過午飯﹐茉莉就會倒一匙苦藥給她﹐而她雖然不願意﹐還是會乖乖地吃下去。隨後茉莉便坐
在一旁和她閒扯﹐直到她入睡為止。她總是會做些奇怪又不連續的夢。等她醒了以後﹐經常覺
得茫然、害怕。
"是誰來了﹖茉莉。"她問道﹐強迫自己把精神集中在這個問題上面。
"你的丈夫伯倫爵士﹐小姐。這就是我們給你的驚喜﹐他終於來了。"
"我的丈夫﹖"她起了戒心。"我有丈夫﹖"
"哦﹐是啊﹐伊蓮小姐。他是個好人﹐一直都住在美國﹐不過他是個真正的英國貴族--是公
爵的繼承人。有朝一日你會成為公爵夫人﹐親愛的。想想看﹐霍克林府邸的公爵夫人。"
巧琪感到一陣驚慌。"可是……可是茉莉﹐我不記得他﹗"失去記憶實在太可怕了﹐有許多次
她因為記起往事的沮喪和恐懼而尖叫、哭泣。然而這次是最糟的。不記得自己有丈夫。有一個
記不起他的長相和名字的丈夫。
茉莉立刻來到她床邊。"沒關系﹐小姐。"她勸慰道。"你當然不記得他了﹐你和他從未見過
面。"
"從未見過面……"她用手指按壓太陽穴﹐閉上眼睛。一個從未謀面的丈夫﹖哦﹐為什麼她
弄不清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既然我們從未見過﹐他怎會是我的丈夫﹖"
"這樁婚事是公爵安排的﹐親愛的。兩個月以前﹐代理人替你完成了婚禮。"
"我不記得了。"她呻吟道。最後﹐她終於大聲說出這段日子以來的疑懼。"茉莉﹖我的病……
是我的心智出了問題﹐對不對﹖"
茉莉的臉色發白﹐沒有作答。
"我不只虛弱、生病﹐我……我的心智有問題﹐所以我才記不起你說的那些事情。所以我才
覺得自己是另外一個人﹐所以我才連自己的父母都不認得。"
"公爵和夫人一向很少來看你﹐小姐。"茉莉答道﹐她的口氣明白表示出她對怠忽雙親的觀
感。"我的女孩沒什麼機會認識他們。"
"他們因我長年臥病而引以為恥。我是不是一直都在生病﹐茉莉﹖一輩子都在生病﹖"
保姆和往常一樣在巧琪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你會好起來的﹐只要你努力去試﹐就可以
好起來。"
"我可以嗎﹖"巧淇說道。
"是的﹐親愛的﹐你可以。"茉莉答道﹐隨即欣然補充﹕"現在讓我替你梳頭。想不想穿一件
公爵夫人送來的新衣﹖新娘和她的新婚夫婿第一次相見﹐可不是每天都會有的事。"
費莎拉一派雍容地抬起下巴。"事實上﹐伯倫﹐小女從小便為……精神方面的疾病所苦﹐她
從未被引入社交界。這些年來﹐她一直和負責照顧她的保姆住在霍克林府邸﹐不出大門一步﹐
有時一連好幾個月她都很正常﹐我們就以為……可是後來……"莎拉住口不言﹐瞪著自己緊握在
膝頭的雙手。
"什麼樣的精神疾病﹖"伯倫問道﹐深深皺著眉頭。
海頓拍拍他妻子的手﹐然後望向他的新女婿。"通常就是做做夢之類的小事。她生活在持續
的茫然狀態中﹐有時她以為自己是別人﹐或許也只是她在假裝自己是別人﹔我們始終無法斷定﹐
可是……"他又望望莎拉﹐壓低嗓門。"可是現在情況更壞了。幾星期前--提醒一下﹐是在婚事
早就安排好之後伊蓮到老育兒室放火。整個東北翼﹐甚至整座宅邸﹐都可能付之一炬。幸虧我
們好運﹐只有育兒室被焚毀。不幸有一名僕人在試著救伊蓮的時候喪生。"
"小女被一根掉下來的屋梁擊中﹐"莎拉接口道。"差點送命。她對火災和那個女孩之死毫無
記憶﹐事實上﹐她根本完全失去了記憶。自從那次意外之後﹐她便臥床不起。"莎拉自胸前抽出
一條精細的手絹輕拭眼睛。
海頓默默凝視妻子一陣﹐隨後繼續說道﹕"伊蓮得了所謂的失憶症。她的醫生說這種病是無
藥可治的。患病的原因可能是頭部受傷……也可能是她精神失常的一種症狀。如果她……正常
的話﹐就很可能某一天忽然清醒過來﹐記起一切。可是當然了﹐她並不正常。她大概永遠也不
會恢復記憶了。我們……我們現在把她鎖在自己的房間里﹐隨時都有人陪著她。這樣對大家比
較安全。要是我們早知道伊蓮具有危險性的話﹐那可憐的女僕或許仍然活著﹐這將是我們一生
無法忘懷的悲劇。"
伯倫感到祖父的視線在自己身上﹐也明白他的想法。洛斯曾警告他﹐在見到那女孩之前千
萬不能娶她﹐如今情況比他原先預料的還糟。不過他曾誓言﹐只要祖父能得回頭銜﹐一切都是
值得的。他絕不會讓自己後悔。
"伯倫﹐我的孩子﹐"海頓繼續說道。"我們彼此開誠布公。或許這次安排對你而言並不公平﹐
但是你必須記住﹐我們即將失去所有﹐我們必須保護自己的女兒。我們愛她﹐而她又相當無助。
我們無法忍受想到她被關在……關在精神病院里。"
伯倫很難讓自己相信堂叔和堂嬸會是如此慈愛的雙親。不過﹐這番話著實無可非難。伯倫
起身﹐以嚴肅的語氣表示﹕"我能諒解﹐海頓大人。現在﹐我想見見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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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門開了﹐海頓走進去。巧琪感覺他的眼睛端詳著自己好半天﹐才轉向茉莉。“費伯倫在
外面等。”
茉莉點點頭。“我們已經准備好了﹐大人。”她說道﹐隨即離開床邊﹐退到房中一個陰
暗的角落。
她父親的視線又轉回來。“茉莉告訴過你是誰等著要見你吧﹖”
巧琪點頭。
“那麼我就帶他進來。”
她感覺胃部因害怕而緊縮。她心想自己要吐了。她祈禱不會。他會是什麼樣子﹖他對自
己的瘋妻子有何預期﹖他會不會打她、虐待她﹖他為何要娶她﹖海頓轉身打開門。一會兒之
後﹐一個高大、黝黑的身形出現在門口。她的視線垂到他黑亮的長靴上﹐這是此刻她唯一可
以放心去看的地方。
“伊蓮﹐我親愛的﹐”她父親說道。“這是費伯倫﹐你的夫婿。伯倫﹐伊蓮小姐﹐你的
妻子。”
她的視線緩緩沿著他的黑長褲上移﹐從結實的大腿到窄臀﹐經過裹住寬胸和寬肩的背心
和外套﹐終於來到他臉上。
她不知自己原本期望看到怎樣的一張臉孔﹐但絕不是眼前這名英俊的紳士。他棕色的眼
眸以令人心驚的專注審視著她。他的臉具有貴族氣質﹐滿是棱角﹐帶著一種桀驁不馴的吸引
力。他的肌膚被陽光晒成了古銅色﹐他的下巴強硬﹐胡子刮得很干淨。他的嘴此刻縱然抿著
﹐但卻一副注定笑口常開的樣子。
她設法找些話來說﹐以便打破室人的沉默。她的手伸向頸窩﹐以一種純粹女性化的姿態
停留在那兒。
伯倫也同樣無法言語。當海頓領他上樓﹐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大宅中偏遠的一廂
﹐他心中描繪出一幅披頭散發的瘋婆子形象。結果﹐眼前所見竟是一名美得令人難以置信的
娟秀佳人。
她的秀發是月光下的小麥色﹐似黃又似銀﹐如波浪般披在她背後的靠枕和粉紅晨袍的肩
頭上﹐像雲朵般擁著她。肌膚有如象牙﹐顴骨上有淡淡的玫瑰紅暈。她的臉是鵝卵形﹐鼻子
細巧優美﹐眼眸因困惑﹐或許還有些許恐懼而圓睜。她的眼眸是夏日晴空的蔚藍色。唯一損
及她的美麗是藍眸下的灰影。然而它卻又增添了一種令他為之心動的柔弱無助感。
他看見她吞嚥了一下﹐仿佛張口欲言﹐看見她的手伸向喉間﹐也看出她的恐懼和不安。
“你出去吧﹗”他說道﹐口氣堅決﹐帶著命令的意味。
海頓停了一會兒﹐才在他身後答道﹕“也好﹐我的孩子。”
伯倫的視線倏地射向屋角﹐停留在頭戴白帽的老婦身上。這想必是照料伊蓮多年的保姆
了。“我想和她獨處一下。”
老婦人僵直地起身。她的目光固定在伊蓮身上﹐一時間他以為她會拒絕離開。他看見她
臉上交戰的情緒﹐心中明白這是個想保護伊蓮的人﹐即使在她丈夫面前也不例外。
“請你離開。我想單獨和伊蓮小姐談談。”這回他的口氣溫和了許多。
保姆又看看他﹐點點頭﹐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間﹐掩上門。
伯倫的視線又轉向他的新娘。他對她所感到的柔情﹐自己都覺得驚訝。這個陌生的女孩
就是他的妻子。突然之間﹐他希望兩人能夠好好相處。他朝床邊走了兩步。
“我可以坐下嗎﹖”他問道。
“請坐﹐大人。”她低聲說道。
他忍不住不去看她﹐也抑制不住想擁她入懷、保護她的感覺。她看起來好脆弱。
“既然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我希望你叫我伯倫。貴族的規矩對我而言還很生疏。”他對
她笑笑。
她只猶豫了一會兒﹐便回他一個燦爛十倍的笑容。就像是暴風雨後﹐太陽忽然破雲而出
。此刻的她﹐更加美不可言。
“我可以叫你伊蓮嗎﹖”
她的笑容消失﹐她若有所思地蹙起暗金的娥眉。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撫弄胸前花邊的
手指﹐又長又翹的金棕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
“我說錯話了嗎﹖伊蓮小姐。”
“我……”她仍然沒有看他。“公爵夫人一定會大發脾氣。”
他口氣硬了一些。“因為我稱呼自己妻子的名字﹖”
她的眼睛匆匆迎向他。“不是的﹐大人。她只是不……”他看得出她似乎不知如何措辭
。“你知道嗎﹐我不想當伊蓮。”
伯倫和自己的困惑奮戰。他尚未考慮過這女孩對這樁婚事的感受。在見到她之前﹐他本
以為她也和她父母一樣急著攀上這門親事﹐畢竟他很富有﹐而且不久後便可讓她成為公爵夫
人。等他得知她是瘋子﹐又以為她對這件事不可能知情﹐所以她的想法當然也無關緊要。沒
想到自己面對的竟是個驚惶脆弱的小女人﹐她完全了解自己是他合法的妻子﹐而且顯然不想
和他有任何瓜葛。如今見到了她﹐他一點也不希望她因為不想嫁給他而情願做別人。
他輕聲說出自己的想法。“是因為我的緣故﹐你才不想當伊蓮﹖”
“噢﹐不是的﹐大人﹐”她答道﹐搖頭。“畢竟你看起來……好像很好的樣子。”
“那麼是怎麼回事﹖你喜歡當誰呢﹖”
她的藍眸忽然溢滿淚水。“我……我想當巧琪。”她低語著﹐忍住一聲啜泣。
她就像一只受傷的小鳥﹐既無助又害怕。他再度感到想要抱住她的沖動﹐然而因為相信
這樣做只會讓她更害怕﹐他抗拒著這種沖動。
“巧琪﹖巧棋是誰﹖”
她迎上他的目光﹐試著忍住眼淚。“我想就是我﹐真正的我。”
“真正的你﹖我不明白。”
“真正的我﹐你知道﹐伊蓮……伊蓮是名門淑女﹐她應該漂亮而又聰明。可是我……我
不……我怕……”她艱難地吞嚥一下。“我就是寧願做巧琪﹐大人。”
“那麼你就是巧琪了﹐費巧琪。”
她可愛的唇上露出顫巍巍的笑容。“謝謝你……伯倫。”
好一陣子之後﹐茉莉才回到巧琪的房間。她一探頭進門﹐便看見巧琪的笑臉。
“他一點也不可怕﹐茉莉。他非常親切而且善體人意。嫁給一個陌生人也沒有那麼糟糕
。”
“我很高興﹐小姐。”保姆臉上洋溢著釋然的表情﹐她將晚餐盤端進房間﹐放在床邊的
桌子上。“我替你擔心得要命﹐親愛的。我不希望發生任何傷害到你或讓你不快樂的事。”
“你想他會常常來看我嗎﹖你看下次他會不會待久一點﹖”她的眼中閃爍著新的熱情﹐
臉頰也更見紅潤。
茉莉以溺愛的眼神俯視她。“我希望會﹐小姐﹐因為能讓你高興。”
“而且我也覺得強壯了些﹐茉莉﹐真的﹐或許你是對的﹐如果我真的想﹐或許可以好起
來。”
茉莉輕拍巧琪的面頰﹐點點頭。
“明天我想下床﹐一會兒就好。我可以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外面的陽光﹐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小姐。”茉莉坐下﹐端起一碗熱呼呼的燉菜。“現在我要你吃了這個﹐
一口都不要剩。然後我們就讓你准備就寢。如果爵士大人明天早上來看你﹐就可以看到你精
神飽滿的樣子了。”
“怎麼樣﹖伯倫。”
“她跟我原先料想的一點也不一樣﹐祖父。”
兩人在霍克林府邸一樓洛斯的套房中獨處。自從他孫子上樓去和新娘見面以後﹐洛斯一
直沒有機會和他私下談話。伯倫回到客廳時﹐正好總管來宣布晚餐准備好了﹐於是四個人便
到餐廳用餐。洛斯發現海頓說的有關他俱樂部會員的故事簡直無聊至極。經過這些年來的奮
斗﹐他發覺自己和將近六十年前逃離英國的小伙子實在大不相同了。當初的他和海頓提及的
那些人一樣﹐整日游手好閒﹐只知追求享樂。
他早已不是那樣了。他會把自己的余生花在讓孫子了解費家的產業和發展出適當的經營
方式上。他要重建昔日的光榮﹐他要恢復家族的名譽﹐他要……洛斯打斷遐想﹐回到現在。
“她是什麼樣子﹖伯倫。”
“她生病而且虛弱﹐不過她很可愛。她……看起來和別人不同﹐可是不像……”他在尋
找合適的用字。
“瘋子﹖”洛斯提議。
“不﹐她不像瘋子。或許──是有一點茫然吧﹗”
“我明白了。”其實他不明白。他要親自見她一面。伯倫答應娶那女孩﹐並向海頓和莎
拉提供慷慨的資助﹐以求盡快解決頭銜的事情﹐在他看來仍然是一種罪惡。他應該堅決反對
這件事的﹐他應該等待法庭解決。一樁沒有愛的婚姻能對男人造成何種影響﹐他有切身體驗
﹔代價太大了。
洛斯在心里嘆了口氣。或許﹐他向自己承認﹐自己的婚姻並沒有那麼糟。要不是伊莎生
了彼得﹐此刻也不會有伯倫陪在身邊。他的孫子完全符合他的期望──英俊、聰明、善良、
誠實、勇敢。他在紐約十分受仕女歡迎﹐不過並未有過心愛的女孩。假使他會墜入愛河﹐如
今便不須面對空虛的婚姻了。
他忽然想起蕾娜。親愛的蕾娜﹐她是否可能還活著﹖這是大約三十年來他第一次想到她
﹐不過在美國的這許多年﹐他曾夢想和她重續前緣。哦﹐他是多麼愛他的小蕾娜。他逃離英
國時她才十四歲﹐仍是個孩子﹐所以他從未有機會告訴她他愛她﹐從未有機會看她長大﹐從
未有機會娶她當新娘。
好吧﹐追悔無益。況且他也很累了﹐眼前還有難挨的一星期。
“海頓說他和莎拉明天就出發到倫敦。我想跟他們一起去﹐我覺得沒必要拖延程序。”
“聽起來很合理﹐”伯倫起身時答道。他打個呵欠﹐又補充一句﹕“雖然我不能說我急
著想再忍受一次長途顛簸。”
“你不用去﹐伯倫。如果你情願留在霍克林。”
“不去﹖”他的孫子不以為然地望著他。“讓你單獨跟那兩條梭魚在一起﹖絕對不行﹐
祖父。”
洛斯輕笑。“那好吧﹗我們睡覺。”
海頓在巧琪隔壁茉莉的小房間里找到了她。保姆自爐前的椅子上起身時﹐很難掩飾她對
前任雇主的厭惡。
“她怎樣了﹖”他開門見山地詢問。
“自從你沒給她下那麼多藥以後﹐她就好些了﹐大人。那藥讓她很不舒服。”
“她記不記得火災的事﹖”
“只做噩夢。”
海頓點頭。“夫人和我明天就到倫敦去﹐你好好照顧那女孩﹐要是我聽見……”他口氣
轉硬。“留神不要出差錯﹐否則你會後悔的。”
他捕捉到她眼神中的恐懼﹐確定了茉莉會看牢那女孩﹐覺得很滿意。他的未來似乎已有
了保障。
“晚安﹐茉莉。”他說完便走出房間。
費伯倫對特權階級的習慣和方式不能說是不熟悉。他念過哈佛﹐追求過不少初入社交界
的少女。他已發現英國社會和美國並無多大不同﹐差別在於英國人對正式頭銜和階級的重視
程度﹐遠超過社會地位和財富。
在倫敦的第一個星期﹐費洛斯的故事一公開﹐他便發現自己成為眾人好奇的對象。隨後
他又成為競逐的目標﹐因為他是法茲渥公爵的頭號繼承人。雖然多年來公爵的經濟情況不佳
﹐不過大家同時也知道費洛斯和他的孫子費伯倫──新任柯佛子爵﹐有的是錢。
在倫敦的最後一晚﹐兩人在他祖父的俱樂部等待用晚餐時﹐一個年約三十的黑發男人前
來攀談﹐他黝黑英俊﹐面露友善的笑容。他自我介紹是羅斯利伯爵藍偉力﹐霍克林府邸的鄰
居。
“何不一起坐呢﹖羅斯利伯爵。”洛斯提出邀請。“我們正打算用餐。”
“謝謝你﹐閣下。我會的。”他拉了張椅子坐下。“叫我羅斯利就好﹐我所有的朋友都
這樣叫我。”他笑著將黑眸轉向伯倫。“這個星期以來﹐兩位給倫敦帶來不少閒話的材料。
你最好小心點﹐朋友女士們很快就會找上有錢的單身漢。”
“恐怕我孫子算不上是單身漢。”
“真的﹖”羅斯利挑起一道黑眉。“怎麼﹐我聽說──一”
“內人是費海頓的女兒。”
“老天爺﹗費伊蓮﹖她不是……”羅斯利還算識相﹐及時住口。
伯倫橫了他一眼﹐看他是否敢說自己新娘的壞話。
羅斯利壓低聲音﹐湊近過來。“她還好吧﹖”
“她在生病。伯倫有所保留地回答﹐顯然不願回答任何問題。
“別誤會。你知道﹐我在她小時候見過她一、兩次。學校放假我回到玫瑰莊﹐看過她和
保姆乘她的小馬車外出。是個金發的漂亮小東西﹐笑容奇怪。她一向不多話﹐不過我記得她
是個很甜的小女孩。後來我又回家﹐就聽說她……”他住口不言﹐四下張望了一下以便確定
沒有人在偷聽。“聽說她瘋了﹐被鎖起來。此後就沒有人再見過她。公爵和……我是說費爵
士夫婦從不在別人面前提起她。我還以為她說不定死了。大家幾乎都忘了費海頓還有個女兒
。”
“或許這樣倒好﹐”洛斯說道。“對那女孩還仁慈些。”
“既然你覺得她好得足以當你老婆﹐想必是別人搞錯了。我希望在她好些以後和她見見
面。我想跟你做個朋友﹐費爵爺。有可以效勞的地方﹐我一定盡力。”
伯倫感覺到藍偉力的誠意。他相信羅斯利必然會是個好朋友。從那人坐下以後﹐他第一
次露出笑容。“我也希望如此﹐羅斯利。”他伸手越過桌面。“叫我伯倫。”
洛斯靠在椅背上﹐看兩個年輕人握手。他很高興伯倫似乎找到了個朋友。洛斯自認能了
解伯倫對英國貴族階層的看法。他的孫子有不少頑固的美式獨立性。
“老天爺﹗”羅斯利低聲驚叫。“我有好幾年沒在這里見到老皮了。不知他到倫敦來干
什麼。”
洛斯迅速轉身﹐看見一個禿頭、白發的矮胖紳士。皮泰迪。要不是羅斯利﹐他絕不可能
認出來。這也不足為奇﹐他和皮泰迪已將近六十年沒見面了。他的老友已八十好幾﹐這麼多
年了﹐一個人也有權改變。
“對不起。”公爵說著便起身。
“祖父……”
“沒什麼﹐伯倫。我只是想過去和老朋友打聲招呼。”
他沒有回頭看伯倫反應為何。他在俱樂部的桌椅間穿梭﹐視線始終不離皮泰迪。後者在
一張高背皮椅上落坐﹐膝頭攤著報紙﹐手上握著煙斗。
“你好﹐泰迪﹐”洛斯來到皮泰迪面前時輕聲說道。“好久不見了。”
皮泰迪抬起頭。他猶豫了一會兒﹐嘴巴便掉了下來。
“我猜你沒想到會看見我。”洛斯在皮泰迪對面坐下。
“洛斯﹐我……”
公爵抬起一手制止他。“別擔心。我並不打算鬧得大家面子掛不住﹐過去都已經過去了
。”
皮泰迪喉間顫動。
“不過我想知道是為什麼﹐泰迪。”洛斯往後一靠﹐蓄勢以待。
“皮泰迪再次環顧室內﹐最後視線回到洛斯身上。“整件事只是個玩笑﹐洛斯。是仕達
的主意﹐讓我出出決斗時敗在你手下的怨氣。我並不知道他的企圖﹐我們原本只是計划嚇你
一下。”
“一場玩笑……”洛斯黯然搖頭。想到這些年來失去的一切﹐竟然只是因為一場玩笑。
“後來仕達才向我吐實。我以為你死了﹐為此自責了好多年。我知道要不是因為自己的
惡作劇﹐你應該還活著。”皮泰迪搔搔頭﹐繼續說下去。“仕達一直到臨終時才對我說了實
話﹐我想是因為他良心不安的緣故。不過那時候不管要做什麼都已經太遲了。這些年來你一
直都待在美國。如果仕達知道你的下落﹐或許會告訴我﹐可是……海頓一心想繼承他父親的
爵位。往事似乎最好不用再提了。”
“是啊﹗”洛斯說著又起身。“我猜你是會這樣想。”
皮泰迪也站了起來。“洛斯﹐我實在太抱歉了。”
洛斯瞪著他的老友。是啊﹗他猜想皮泰迪說的全是真話。他為過去的事情感到遺憾。遺
憾並不能改變什麼﹐不過如今他至少知道皮泰迪並非故意陷害他。包藏禍心的是仕達。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泰迪。”他伸出手說道。“不過我很高興和你談了這些。再
見。”
“再見﹐洛斯。我真的很高興看見你回來。”
洛斯走開了。
第二天他沒來﹐巧琪很失望﹐等她聽說他上倫敦去了﹐更加茫然若失。每天她都期待他
可能會回來﹐於是要求茉莉替她梳頭﹐並換上一襲漂亮的晨褸。
每天下午茉莉遵照巧琪的意願﹐喚人來把她抱到窗前的椅子上﹐因為她還太虛弱不能走
路。她總是坐到頭暈了不得不回床上去時才回去﹐但一天比一天坐得更久。她常默默試著回
憶過去﹐但終歸枉然﹐她仿佛沒有過去﹐只有最近這幾星期﹐只有空曠的房間和鎖上的門﹐
茉莉和她的藥。
這是八月里天氣特別好的一天﹐天空是粉藍色﹐間或點綴著被夏日微風所追逐的松軟雲
朵﹐巧琪的窗戶正好可以俯瞰屋後的雕刻花園。她的視線落向樹籬迷宮。假如她能走能跑﹐
一定要在里面玩捉迷藏。
“茉莉﹐”她問道﹐並未將目光轉回來。“我小時候有沒有到花園里玩過﹖”
“你說什麼﹖小姐。”
“我想到迷宮里去躲起來。小時候我有沒有做過這種事﹖”
“有啊﹗我不只一次在里面找我的伊蓮找得半死。我聽得見她笑我﹐但是找不到她。”
巧琪回過頭﹐抬頭看已站到自己身旁的茉莉。“你為什麼要這樣﹖”
“怎樣﹖小姐。”
“為什麼有時候你說到我像是在說別人﹖”
茉莉臉紅了。“有嗎﹖我……我想是因為我說話有這種習慣罷了﹐伊蓮小姐。”
“還是因為我在……在失去記憶以前﹐確實是別人﹖”
“別這麼說﹐親愛的﹗”她的保姆激烈否認。
“他們發現我不對勁的時候我多大﹖我被關在這里多久了﹖茉莉。我記不起來﹐什麼也
記不起來。”巧琪透著驚惶的語調提高了。“你不肯告訴我嗎﹖我想知道﹐我必須知道。”
“別說了﹐親愛的。你不能激動。”
巧琪抓住她的手。“茉莉﹐我需要你的幫助。我想好起來﹐但是如果我什麼也不記得﹐
就不可能做到。”她眸中溢滿淚水。“你不明白嗎﹖我非記起來不可。”
“你不必記得從前是什麼樣子﹐親愛的。只要想想現在﹐你就會好過得多。你聽見我的
話了嗎﹖伊蓮小姐。不要再試著回想﹐對你沒有好處的。”她抽開手﹐臉色嚴肅起來。“你
這樣胡思亂想一定累了﹐我去叫人來把你抱回床上去﹐你該吃藥睡午覺了。”
“可是我並不想睡午覺﹐”她啜泣道。“我也不想吃藥。我只想恢復記憶。親愛的上帝
﹐為什麼我什麼也記不起來﹖”
茉莉一臉焦慮﹐急忙走到門口﹐打開鎖。“我去叫人。”她拉開門要出去﹐看到費伯倫
朝這方向走來﹐急忙又退回去。“哦﹐天啊﹗”她喘息道。
伯倫看看茉莉又看看床﹐立刻沖進房間找到窗前的巧琪。她在哭。她緊捏著裙擺﹐指節
泛白。她低著頭﹐肩膀絕望地起伏。
“這里出了什麼事﹖”他質問道。
巧琪抬起頭﹐倏地睜大眼睛﹐她的眼神中混雜著他無從了解的情緒。
“沒什麼﹐爵爺。”茉莉迅即回答。“只是小姐累了﹐需要回床上休息。她很難過﹐需
要吃藥。我正打算去叫人來幫忙。”
伯倫不理會保姆﹐逕自走到巧琪旁邊蹲下。他注視著她可愛的臉龐﹐以指尖接起一顆淚
珠﹐這動作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淚珠在他棕色的粗糙皮膚上輕顫、閃爍。一時之間兩人都
只顧盯著它﹐隨後抬眼相視。
她的眼睛好圓、好藍﹐但眼底並無對他的懼怕。
“真的嗎﹖巧琪。你累了想回床上去﹖”
她慢慢搖頭﹐傾瀉的發瀑輕拂著她的肩膀。
“如果可以隨你選擇﹐你想做什麼﹖”
她的嗓音甜美悅耳。“我想到花園去坐坐﹐爵爺。”
“如果這就是你想做的﹐你可以如願。”他說完便起身抱住她﹐她輕得和羽毛一般﹐她
的手臂很快地圈住他的頸項﹐他看見她頸窩處快速的脈跳。
“爵爺﹐你在做什麼﹖”他經過茉莉身邊朝門外走去時﹐她質問道。
巧琪把頭埋在他胸前﹐仿佛想逃避保姆的責難。
“我要帶我的妻子到花園去。”
“可是……可是﹐柯佛爵爺﹐她應該待在床上才對。”
“胡說﹗”
他抱著她快步經過走廊﹐下了樓梯﹐去到霍克林府邸的後花園﹐午後的陽光在草地上舖
了一層金毯﹐和風拂去了八月的暑氣﹐揚起她白金色的發絲。
不知怎地伯倫似乎知道她想去的地方﹐將她帶到迷宮中央﹐兩人迷失在清涼翠綠的世界
里。他跪下將她放到地上﹐兩手扶著她手臂.好似在防止她傾跌。
“你還想要些什麼嗎﹖巧琪。”他問道﹐希望萬一她真的說出了別的願望﹐自己能設法
滿足。
她充滿信賴的清澈美眸轉向他﹐心形的唇上綻出一抹猶疑的笑容。“只要你坐在我身邊
﹐爵爺。不知你是否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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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伯倫到餐廳去用晚餐時﹐洛斯早已候在那兒了。老人在室中漫步﹐緩緩掃視門口和天花
板上的畫飾和雕刻﹐撫過餐具架、餐桌、爐架、花瓶和古玩。
伯倫甫進門便停下腳步﹐他了解祖父的心情﹐雖然來到霍克林的第一天便在此處用過晚
餐﹐然而這是費洛斯再次以公爵的身分巡視這里。
洛斯轉過一處角落﹐便察覺到孫子也在場﹐他露出心虛的笑容﹐無言地聳聳肩。
伯倫笑著走向祖父。“你有權利這樣感覺﹐這一切又屬於您了﹐閣下。”他握住洛斯的
手﹐再次稱呼他“閣下”﹐並迎上老人的目光。
他們維持著這種姿勢﹐表情鄭重。
洛斯首先打破沉默。“我們用餐吧﹖我承認我已經餓得要命。”
他們一就座﹐僕役便─一平空出現﹐替他倆斟酒、上菜﹐隨即又消失。
洛斯用刀切開一塊多汁的牛肉﹐在送入口中之前﹐他問道﹕“你整個下午躲到哪里去了
﹖孩子。”
“我和巧琪待在迷宮里。”
“巧琪﹖”
“我妻子。”不等洛斯開口﹐他自動回答了下一個問題。“她不喜歡伊蓮這個名字。”
“原來如此。她還好吧﹖”
伯倫心中又出現她坐在草地上的情影﹐從她開口要他坐在身旁﹐到她要求回房為止﹐其
間兩人沒有交談過一句話。他把時間花在看她上面﹐而她則看天。伯倫心中充滿一種奇特的
保護欲﹐希望替她阻擋一切不愉快的事物。她像個迷失的孩子﹐當時他並未把她當作自己的
妻子﹐甚至不當作是個女人﹐她是巧琪──脆弱細致的巧琪──而她需要他的力量﹐來幫助
她應付她無法獨自面對的世界。
“今天她看起來健康了些。”他終於回答。“我去的時候她本來坐在椅子上﹐她的保姆
不高興我帶她出去。”他皺眉。“我懷疑她的家人有多久沒讓她出去透透氣了。”
“根據他們的說法﹐不讓她出去比較安全。”
“這我不太能相信﹐祖父。”
“嗯﹐我想見見這女孩。”
伯倫點點頭。“明天我帶她下來跟你見面。我不能確定她是否知道她的父母已經離開了
﹐現在你才是公爵。我沒時間和茉莉談巧琪知道多少。”
“我到她房間看她會不會好些﹖”
“不會﹐她需要出來走走。她的房間太陰暗。我帶她來見你。”
“照你的意思做好了﹐孩子。”
黎明前巧琪便醒了。她不記得有哪一天醒來時覺得這麼舒服過﹐今天她覺得就算自己記
不起從前的事情也無關緊要。她只要記得自己丈夫的溫柔就足夠了。
她的丈夫﹐多麼奇怪。有個她對他一無所知﹐只知他對自己好的丈夫是多麼奇怪的一件
事。
巧琪掀開毯子﹐將雙腿垂在床側﹐她深吸一口氣﹐決心不讓熟悉的暈眩感再回來。令她
吃驚的是﹐它竟沒有再出現。她讓腳觸及地面﹐撐起身體離床。她的腿因為不習慣而發軟。
她頑固地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然後踩出第一步﹐同時扶住一旁的家具。她的目的地
是窗口。她想看看旭日東升的花園﹐她眼睛緊盯著窗戶。這距離不可能超過十步。
她絕對可以走上十步。她對自己行動的遲緩感到很沮喪﹐不過最後她終於走到了窗口﹐
她跌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閉上眼睛﹐有虛脫的感覺。
等茉莉看見一定會責備她﹐但此刻巧琪不在乎。她下床了﹐而且是靠自己獨力完成的。
既然她可以做到這一點﹐或許……她睜開眼睛﹐將視線固定在下方的花園。朝陽隱藏在鐵灰
色的雲層後。她感到失望的刺痛。昨天是多麼美麗的一天﹐她沉溺在陽光拂面的感覺中。她
曾暗自希望伯倫會再來帶她到花園里去。可是萬一下雨……就在這時她看見伯倫穿越過草坪
﹐走向馬廄。他身著騎裝﹐漫不經心地用手中的馬鞭敲擊著自己的大腿﹐她真希望能和他一
塊兒去。
她會不會騎馬﹖有沒有人讓她出去學過﹖她突然感到清風拂面﹐耳旁啼聲大作。她屏住
呼吸﹐等待這種感覺具體化﹐形成記憶﹐而不只是一閃即逝的念頭。
這時伯倫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她的窗戶。她看見他微笑時白牙的反光﹐此刻她忘記了一
切﹐回應他的笑容。
“伊蓮小姐﹗你下床做什麼﹖”
巧琪轉向一臉不滿的茉莉。“我想看看花園。”
茉莉一副驚恐的表情。“你不該自己從床上下來﹐小姐﹐要是你摔倒受傷﹐我又不在怎
麼辦﹖我可受不了失去你。”她仿佛在忍住突然浮現的淚水﹐又補充道﹕“好了﹐我來扶你
回床上躺著。”
“可是我不想躺著﹐茉莉。”她又瞥瞥下方的草坪﹐但伯倫已經不見了。她逸出一聲嘆
息。
她原本希望……希望什麼﹖“你需要躺下﹐來吧﹗讓我幫你。”茉莉把手伸向巧棋。
巧琪避開她﹐從窗前的椅子上站起來﹐這時伯倫走進門。她搖搖晃晃地走了一步﹐兩人
目光交會。
伯倫訝然睜大了眼睛﹐接著笑容使他臉色一亮。“巧琪﹐你自己站起來了﹗”
“是啊﹐爵爺。”真奇怪﹐她的膝蓋似乎比剛才更無力。
“她是起來了﹐”茉莉咕噥道。“可是她不應該做這種事。她需要多在床上休息。我要
喂她吃藥﹐她昨天沒吃藥﹐今天就成了這個樣子。”
“也許她就是因為沒吃藥才好多了﹖”伯倫插口道。“你看看她﹐連臉色都紅潤了不少
。”
在他的端詳之下﹐她覺得臉上發熱﹐同時也因為他贊許的態度而感到高興。她的視線遲
疑了一下﹐隨即轉向地面。
“可是爵爺﹐她一定得吃藥。”茉莉以驚惶的口氣答道。“公爵大人會把我……。”她
猛地住口。
“那藥是做什麼用的﹖茉莉。”
“是讓她保持鎮靜的﹐爵爺。讓她不會傷害自己或……”
“在我看來她已經夠鎮靜了。”伯倫幾個大步便跨過房間。
巧琪先是看到他的馬靴﹐接著便感到他的手指抬起自己的下巴。
“你覺得怎樣﹖巧琪。”他搜視她的臉孔。“你現在需不需要吃藥﹖”
“我……我不知道﹐爵爺。我……我不喜歡吃那個藥﹐它的味道好苦﹐而且讓我有奇怪
的感覺﹐只想瞌睡﹐就像……”她迎上他的視線時﹐聲音消失。她喉頭緊繃起來。並不是因
為怕他﹐只是他看起來好……好有力。
“茉莉﹐我想巧琪今天不用吃藥了。可能明天也不用。你聽懂了嗎﹖”
保姆心有不甘地答道﹕“是的﹐爵爺。”
“好。”笑容又牽動了他的嘴角。“你是否願意換上一套漂亮的衣服﹐今晚和我還有我
祖父一塊用餐﹖”
“到樓下﹖”她問道。
“到樓下。”他堅定地回答﹐將命令性的眼神轉向茉莉。“等她准備好的時候你就派人
去找我﹐我會來接她。”
茉莉點點頭。
他出去關上門以後﹐巧琪問道﹕“我有沒有到樓下去過﹐茉莉﹖”
“你很久沒去過了﹐親愛的。自從你第一次……很久了。”
伯倫懷里抱著那女孩走進來時﹐洛斯站起身。她雙手攀著伯倫的頸項﹐一雙藍眸急切地
打量著房間。她細致的美和白皙的肌膚迷住了洛斯﹐她顯然不曾遺傳費家人的長相。而當她
的目光與他交會﹐在她的眼神中除了不安﹐他以為還看見了……不可能是智慧﹐因為人人都
知道她是瘋子。可是……好吧﹐不管是什麼﹐反正出乎他意料就對了。
伯倫輕輕讓她雙腳著地。她顫巍巍地面對洛斯﹐伯倫扶著她的手肘。
“祖父﹐這就是我的妻子費巧琪。”
洛斯瞥了伯倫一眼。“親愛的女孩﹐”他握住她的手說道。“我很高興見到你。”
她屈膝為禮。“閣下。”她垂眸低語。
“好了﹐我們私下相處的時候不必拘泥這些﹐叫我祖父就好。”
巧琪抬頭看他﹐唇邊掛著一抹微笑。“我從來沒有見過祖父。”她低語﹐隨即笑容又忽
然消失﹐藍眸中的光芒也不見了。“至少﹐我不記得有。你想我見過他嗎﹖”
他孫子為何被她吸引很容易看得出來。洛斯最希望的莫過於見她重展笑靨。“好了。”
他的聲音有點濁重。“我們不要再想你不記得些什麼了。今天晚上就是要讓大家高興﹐有不
少可以慶祝的事情﹐我回到家鄉﹐又有了個美麗的孫媳婦。”
他的策略生效了。她再度展現笑容﹐笑意從唇邊延伸至眼角。
“謝謝你……祖父。”
巧琪已經很疲倦了﹐但是她不希望這個夜晚結束。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快樂過……她也
不記得到底有多久。洛斯和伯倫祖孫倆爭相把他們這次返鄉途中的趣聞說給她聽﹐笑得她嘴
都合不攏。伯倫提到他弟弟世琛﹐和他們在長島的家。洛斯也講到自己小時候在霍克林府邸
時﹐調皮搗蛋的劣跡。
不過到最後她累得再也忍不住了﹐洛斯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皮合了下來。
“巧琪﹖”
她感覺到他握住自己的手臂﹐慢慢睜開了眼睛。伯倫蹲在她身邊﹐臉孔湊上來。
“我們最好送你回房。”
她想說不要﹐但無力爭辯﹐於是點點頭。
伯倫抱起她﹐當她圈住他的頸項時﹐他暗棕的眼眸愛撫她。她被他看得臉上發熱。
“好了﹐親愛的……”
她勉強避開伯倫的凝視﹐將頭轉向老人。洛斯已站在她旁邊。
“我希望我們能常常在一起吃飯。”
“我也希望﹐祖父。”
“那麼晚安。”他俯身親吻她的面頰。
“晚安。”她低聲應道。
伯倫大步走出餐廳。巧琪再度讓眼睛閉上﹐享受被他抱著的感覺﹐她心想他若是吻自己
面頰﹐不知是什麼滋味。她認為自己一定會很喜歡。
伯倫踏上二樓時﹐巧琪睜開眼睛﹐她看見伯倫身後的黑暗走廊﹐倏地害怕起來。走廊盡
頭處有……“伯倫﹗”她抱緊他的頸項。
他停下來看她。“怎麼了﹖”
“那里走下去是什麼﹖”她問道。
他轉頭隨著她的視線望去。“我不知道。只不過是另外的房間。你為什麼會問﹖”
“我不知道……”她抬眼望向他。他臉上透著關切。她不想要這樣﹐她想要的是今夜的
笑語。她不想要他的關心──或是憐憫。“沒什麼。”她說道﹐硬是不讓口氣中顯露恐懼。
“我只是好奇。”
他的表情輕松下來﹐再度邁開步伐。巧琪忍不住又往後面看了一眼。陰暗的廂房似乎在
守候著她。
她把臉藏在他肩頭。
熾熱的火焰包圍著她﹐舔舐她的裙擺﹐濃煙使她窒息。她身後便是逃生之路﹐不過她仍
然聽見尖叫聲。有人需要她的幫助。
突然她前方火勢大盛﹐那火焰有著一張臉。死神的臉。
這時她才明白過來﹐尖叫的人原來是自己﹐是她被大火所困﹐即將葬身火海。
巧琪猛地張開眼睛﹐在床上坐了起來。無聲的尖叫仍梗在喉間﹐耳邊轟轟作響。她喘息
著﹐等待這陣驚悚過去。
等到脈跳減緩﹐她便下床赤腳走到窗前﹐撥開帷幔。滿月的光華將迷宮籠罩在柔和的月
光中。
這噩夢感覺好真實﹐向來如此。總是同樣一個夢﹐但近來夢境長了些。有時她確信能夠
在死亡阻隔她之前找到另外那個女人。有時她敢發誓這並不是夢﹐她夢見的事都曾經發生過
。可是茉莉堅稱從來沒有過什麼火災﹐而她也想不出茉莉有什麼理由要說謊。茉莉那麼愛她
。
“我是瘋了。”她低語。
她要想些比較高興的事情﹐於是開始想伯倫。她的脈搏立刻又加快了速度。她想到他看
著自己的神情總是那麼溫柔、那麼關切。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好極了。她感到自由……
完全沒有任何束縛﹐然而她渴望更多。她想讓伯倫也感覺美妙。她想讓他把自己看作是一個
女人﹐她想讓他把自己當作妻子。
她手指緊捏窗帷邊緣。“我不想再當發瘋的伊蓮了。巧琪就不會是瘋子。”
她看見一只伸展著雙翼的鷹隼在森林上空翱翔﹐它優雅地攀升﹐直到成為月光下的一個
黑影。她的心也和這鳥中之王一同振翅高飛。這是個預兆﹐一項承諾﹔正如鷹隼飛離黑暗的
森林﹐她也可以超脫自己的瘋狂。她可以成為巧琪﹐她心目中的女孩。她可以成為伯倫的妻
子。
她帶著希望無窮的微笑讓窗帷落回原處﹐回到床上。明天她就會真正地成為巧琪。
巧琪聽見茉莉開門鎖的時候﹐已經打扮好了。她站了起來。
茉莉瞪大了眼睛。“小姐﹐你在做什麼﹖”
“我要去和我丈夫共進早餐。”
“可是﹐親愛的﹐他早就吃過早飯出去了。我親眼看見他離開的。”
巧琪感到一陣失望的刺痛。她原本急著想讓他看看自己的情況有多好。
“而且﹐”茉莉繼續說下去。“你太虛弱了﹐就算……”
巧琪搖頭。“不﹐茉莉﹐我好多了。可是我如果再整天躺在床上的話﹐就別想好起來。
”她走過去握住茉莉的手。“求求你﹐茉莉。我一直被關在房間里。豈不是想不瘋也難﹖我
好多了。我不會去傷害任何人﹐”她提高聲音懇求。“請你相信我。”
茉莉看了她許久﹐她的綠眸泛起淚光。她大聲吸著鼻子。“我相信你﹐小綿羊。”保姆
終於說道﹐用冷冰冰的指尖觸摸巧琪的面頰。“是冷酷的命運把你關在這房里的﹐而我對你
的愛足以使我替你打開這扇門。”
藍眸中也湧上淚水。“謝謝你﹐茉莉。謝謝你。”
“好了﹐”茉莉清清嗓子﹐拭去自己的眼淚。“把眼淚擦於﹐可不能讓伯倫大人看見你
哭過。笑一笑﹐我從沒看過誰比你笑起來更漂亮。”她退後一步。“等爵爺回來﹐我會派人
去告訴他你想下樓。”
“等一下。我……我情願給他一個驚喜。”
“可是你沒有力氣……”
“我想我可以﹐茉莉。至少讓我試試。”
羅斯利的灰馬俐落地跟在伯倫矯健的紅棕種馬後面小跑﹐新任子爵的旁邊是羅斯利的姊
姊貝福侯爵夫人康媚蘭。兄妹倆一大早出來騎馬﹐正好遇見伯倫。貝福侯爵的遺孀可不是害
羞、畏縮型的。她一被介紹給羅斯利英俊的新鄰居﹐便立刻自動表示要到霍克林府邸造訪﹐
羅斯利除了跟來之外別無選擇。
羅斯利看見自己親姊姊的表現﹐搖搖頭。媚蘭明知伯倫已經娶了費伊蓮﹐仍肆無忌憚地
與他調情。不過他並不覺得意外﹐媚蘭對自己的風流韻事從不避諱﹐幸運的是侯爵死前並未
聽聞。當然了﹐當初也就是她的乳波臀浪和那對勾魂媚眼引得那老傻瓜入甕的。
羅斯利只希望媚蘭的行為不會對她的兒子──新任貝福侯爵康德加──造成不良的影響
。那小男孩可能會因為同學的冷嘲熱諷而受傷害。羅斯利但願自己能夠約束媚蘭就好了﹐不
過從來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
出了森林之後﹐媚蘭舉起馬鞭。“我跟你們比快﹗”她叫道﹐隨即朝馬臀上抽了一鞭。
此馬沖向前。兩名男士只遲疑片刻﹐便接受了這個挑戰﹐追趕上去。三匹馬幾乎是同時
抵達霍克林府邸。
媚蘭的笑聲洋溢空中。“我贏了﹗”她宣稱。
“貝福夫人﹐我相信是平手。”伯倫下了馬﹐走向她。
“親愛的子爵﹐我確信你弄錯了。”她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滑下馬鞍﹐在伯倫扶她下地
的時候﹐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伯倫低聲答道﹕“我確定自己沒有搞錯。”
“那麼或許我們該找時間再比一次﹐爵爺。”媚蘭迷蒙的眼眸中暗含承諾。
羅斯利皺起眉頭。
媚蘭捕捉到他的眼神。她不馴地搖搖頭以表回答﹐隨即又回頭望向伯倫。“現在﹐你一
定要帶我看看你的房子。你知道嗎﹖我從沒有進去過。公爵夫婦都是在倫敦宴客﹐我早就想
來見識一下了。這里比貝福氣派得多﹐相較之下玫瑰莊更是黯然失色。”她挽住她的手臂。
“我很樂意帶你參觀﹐貝福夫人。不過我相信家祖父會是更稱職的向導。他是在這里長
大的﹐對這里的歷史了如指掌。”
“這里真的發生過火災嗎﹖”媚蘭打量一下宅邸的正面。“我聽說尊夫人是……”
這次她太過分了。“伯倫吾友﹐”羅斯利立刻插嘴。“我快要渴死了﹐我們可不可以喝
點東西。”
媚蘭了解他的用意。她仰頭大笑﹐露出一截白嫩的玉頸。“是啊﹗爵爺。帶我們進去吧
﹐我也很渴呢﹗”
真的﹐伯倫想道﹐媚蘭確實是個尤物。她有毫無瑕疵、凝脂般的肌膚。棕色的杏眼閃著
金光﹐玫瑰色的性感雙唇。她的個子嬌小﹐但是擁有令大多數男人想望的豐滿曲線。
像媚蘭這樣的女人﹐伯倫碰過不只一次﹐其他那些沒有爵銜﹐但同樣有錢、無聊、喜歡
跟自己丈夫以外的男人上床找刺激。當然了﹐侯爵夫人是個寡婦﹐不過伯倫的妻子可還健在
。這使她覺得這場游戲更有意思﹐但是伯倫卻不願陪她玩。然而他喜歡她的弟弟﹐所以他可
以忍耐她─一有些時候如此。
伯倫帶他倆進屋﹐來到小客廳。“請隨便坐。我去叫鮑曼備茶點﹐騎馬倒真可以促進食
欲。”
“你不必為了我們麻煩.”媚蘭說道﹐仍舊挽著他的手臂。“我確信──”
可是伯倫已不再看她了。他聽見開門的聲音﹐以為會看見鮑曼站在那兒。不料看見的卻
是巧琪。她正用大大的藍眼睛看著他。她弱不禁風的身形似乎在搖晃﹐好像馬上就要癱在地
上了。
“巧琪﹐”他掙開媚蘭﹐急忙走過去。“你來這里做什麼﹖”他抬手撐住她的背﹐低聲
問道。
“我……”她的視線緊張地掃向小客廳另一頭的那對男女。“我想要見你﹐”她無力地
說完。“如果你很忙﹐或許我可以等會兒再來。”
伯倫看見她臉上的不安﹐不禁詛咒自己的愚蠢。“別傻了﹐”他柔聲說道。“來見見我
們的客人。”他拉著她一起走過去。“羅斯利、媚蘭夫人﹐我想向你們介紹我的妻子﹐費伊
蓮夫人。”
羅斯利驚呆了。他做夢也想不到﹐記憶中的那位小女孩會出落成眼前如花似玉的美人。
她身材高挑﹐但出奇地具有女人味。她從前的金發變成了白金色﹐形成柔和的波浪披在粉紅
長袍的肩頭。她有如夏日晴空般蔚藍的雙眸望著他﹐立刻便偷走了他的心。他想要保護她、
做她的同伴﹐她最信任的摯友。
“親愛的﹐這位是貝福侯爵夫人。”
媚蘭冷冷地打量著她。“終於見到你可真是有意思極了﹐伊蓮夫人。你一直都是個謎樣
人物。”她瞥了伯倫一眼。“不過你雖然被鎖在房間里﹐還是頗有成就的嘛﹐不是嗎﹖”
巧琪臉色蒼白﹐如果可能的話﹐她的眼睛睜得更圓了﹐而且似乎更加倚靠著她丈夫。羅
斯利巴不得在他姊姊那張漂亮的臉上摑一巴掌──一等兩人私下相處﹐他很可能就會這麼做
。他急忙上前。
“這位﹐”伯倫以自制的聲音說下去。“是羅斯利伯爵藍偉力﹐他的領地就在霍克林隔
壁。”
羅斯利微微鞠躬﹐執起她的手。“伊蓮夫人﹐這真是極大的榮幸。”他親吻她的指節。
等他直起身子﹐兩人目光再度交會。“我的朋友都叫我羅斯利﹐希望我們也能成為朋友。”
她猶疑了一下﹐隨即笑道﹕“我比較喜歡我的……朋友……叫我巧琪”
她一說完這句話﹐便沒把握地抬頭看看伯倫。羅斯利看見他輕輕點了一下頭。他正納悶
不知是什麼意思﹐這時伯倫帶大家到一旁坐下﹐他也就忘了這回事。
媚蘭傾身熟穩地搭著巧琪的手臂。“那麼﹐巧琪﹐”她特別強調這個名字﹐眼中有譏諷
之意。“你一定要告訴我們你都在做什麼。全倫敦的人都願聞其詳。”她的笑容甜得像糖﹐
也很嗆人。
羅斯利真想賞她一耳光。
巧琪的第一個反應是想奪門而出﹐回到自己的房間里躲起來﹐不過突然之間她心頭人起
。這里是“她”的家﹐剛才這女人勾搭的是“她”的丈夫。該去躲起來的人可不是巧琪﹐她
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唇邊露出無辜的微笑。“最近嘛﹐貝福夫人﹐我都和外子躲在一起。”她把手放在伯
倫膝頭。“假使他是你丈夫﹐你不也一樣嗎﹖”
她看到媚蘭脹紅了臉﹐又聽見羅斯利的悶笑。她轉頭看看他﹐再鼓起勇氣望了伯倫一眼
。羅斯利眼中有開心和贊許的神色﹐至於伯倫她就不能確定了﹐很可能是驚訝。
羅斯利笑著站起身。“伯倫﹐我很高興見到你迷人的妻子﹐也很樂意留下來喝茶。不過
我想我們該回玫瑰莊去了。走吧﹐媚蘭。我看他們夫妻倆很想獨處一下呢﹗”
媚蘭僵硬地服從了。她的棕眸有如匕首般射向巧琪﹐而看向伯倫時卻又和善許多。“希
望能盡快再見面﹐親愛的子爵。我計划在玫瑰莊多住些時候。一定要來看我們呀。”
伯倫搭在巧琪肩上的手﹐示意她坐著別動﹐他自己則陪客人走到門口。她單獨留在小客
廳里﹐開始不安起來。她怎麼會對伯倫的客人這麼不客氣﹖面對一位侯爵夫人和一位伯爵﹐
她的舉止卻像個……像個白癡。
現在他一定會討厭她了。他的妻子是個必須被關起來的瘋子還不夠﹐居然還侮辱他的同
伴。她要在他回來以前趕快離開這里。她無法面對他﹐現在不行。
巧琪很快起身穿過小客廳﹐她打開門偷偷往外張望。沒看見伯倫。她輕手輕腳地沖向樓
梯﹐然後飛奔上去。等上了樓之後﹐她停下來喘氣﹐覺得暈眩起來。
他會到她的房間去找她﹐她不想讓他找到。雖然到頭來她終究得面對他的不滿﹐但不是
現在。
她轉身急忙朝東北側的廂房走去。周圍一片寂靜﹐沒有僕人在房間里進進出出。這一廂
似乎已完全被荒廢了。
巧琪轉了個彎﹐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長廊。盡頭處有一道窄窄的樓梯。
僕人住的地方﹐她想道。
這時她的心跳開始加速﹐皮膚也發冷。那道樓梯有點不對勁。
她又開始往前走。
我這麼大了不應該住在育兒室﹐我這麼大了也不需要保姆。
她喘息著旋身﹐確信說話的人就在附近。沒有人﹐連窗帷都沒有掀動一下。
她再次面朝那道樓梯。通往育兒室的樓梯。
育兒室。
我不要她在這里﹐保姆。帶她走﹗巧琪碰到樓梯扶手時﹐手在發抖。她抬頭看看陰暗的
樓梯﹐耳朵轟轟作響。
巧琪﹐來看﹐來看。
她想跑開﹐但是辦不到。上面有某種東西──一或者某人。她必須去看看﹐她必須知道
。
“不行﹐小姐﹗”茉莉緊張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
她轉身睜大眼睛﹐看見茉莉沖過來。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她的保姆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
“那是育兒室﹐對不對﹖茉莉。”
茉莉抓住她的手臂﹐將她從樓梯帶開。“是的﹐小姐。那里是育兒室。”
“我……我想去看看。茉莉﹐那里有……”
“那里沒什麼好看的。好些年前就關閉了﹐樓梯也很不安全。走吧﹐巧琪。”
她覺得頭暈暈的。“你叫我巧琪。”
“我……當然了﹐是你要人家這樣叫你的。”
“謝謝你﹐茉莉。”她低語﹐隨即地板便朝她的臉升了上來。
“我不是警告過你會發生這種事嗎﹖我不是叫你不要讓她一個人到處亂走﹖她會傷到自
己的﹐到時候要怪誰﹖”
伯倫俯視巧琪蒼白的臉蛋。“夠了﹐茉莉。”
其實﹐他自己也很擔心。發現巧淇不在小客廳之後﹐伯倫便沖上樓到她的房間去找﹐結
果房里也沒有人。他正打算到別處去找﹐便聽見茉莉呼救的聲音。他在東北側的廂房找到了
她倆﹐立刻把妻子抱回房間。
“柯佛爵爺﹐你一定得聽我說。我把伊蓮小姐從小帶大﹐我很了解她。你不能再鼓勵她
走出自己的房間了﹐爵爺。”
巧琪的眼皮翕動。
“別出聲。”他命令道。
她睜開了眼睛。
“你可把我們給嚇壞了。”伯倫柔聲說道。
“怎麼……”她臉上橫過一陣困惑。
“你暈倒了。”他一手伸向她肩後。“你能不能坐起來喝點熱茶﹖”
她點頭﹐讓他拉自己坐直。
“你對自己要求過高了﹐”他將一杯冒著熱氣的濃茶端給她時﹐責備道。“你千萬不能
自己去爬那里的樓梯。下回你等等我一起去。”
“樓梯。”她的手開始發抖﹐把茶潑到床單上。
伯倫趕忙取過茶杯。“怎麼了﹐巧琪﹖”
她望著他﹐圓睜的藍眸滿是恐懼。“樓梯﹐”她重復道。“那樓梯是通往育兒室的。”
伯倫看看茉莉﹐無聲地要求她的協助。他發現她頑固地本無表情。
“伯倫……”
“怎麼樣﹖”他的視線轉向妻子。
“育兒室里……有東西。”
她低聲說的這句話使他打起冷顫。她的眼睛似乎──該怎麼說﹖跟中了邪一樣。難道她
的確是個瘋子﹖“伯倫﹐我……我好怕。”
不﹐他擁住她時想道﹐這不是瘋狂﹐而是恐懼。他有辦法應付恐懼。
他輕輕把她放回枕頭上。“沒什麼好怕的﹐巧琪。茉莉和我都在這里﹐沒有什麼能傷害
到你﹐我保証。你信任我嗎﹖”
她盯著他許久﹐最後點點頭。他看見她中邪般的眼神漸漸消失了。
“現在﹐我要你閉上眼睛睡覺。”
“你會不會留在旁邊﹖”
“會的。”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伯倫在樓梯底下停步﹐瞪著上方緊閉的房門。他不知道巧琪害怕的是門後的什麼東西﹐
不過他決心一探究竟。他兩階一步地跨上樓梯。他握住門鈕﹐深吸一口氣﹐嗅到一股刺鼻的
酸味。
當然了。那場大火。
他試轉門鈕。門是鎖住的。他考慮是否要去找總管取鑰匙。最後他把這念頭拋開﹐用肩
膀去撞門。撞了三次﹐終於把門給撞開。
他眼前是烏黑的育兒室。窗戶都用木板釘死﹐屋頂被火燒穿的地方也被補了起來。海頓
曾說過巧琪到育兒室來縱火﹐不過他忘了。為了某種理由﹐他始終沒到屋子的這一部分來過
─一大概是因為也沒見別人來過吧。
他走進去四下打量。看來火災後並未做什麼清理工作﹐燒焦的家具像黑色的骼髏般散布
各處。
他經過看來像是起居室的地方﹐或許從前保姆就是在這里念故事書給巧琪聽的。過去則
可能是孩子上寄宿學校以前﹐上課的地方。
隔壁想必是保姆的臥室﹐他猜想道。房間很小﹐沒有什麼家具﹐只剩一個窄窄的床架。
最後一個房間﹐在火災之前應該是很寬敞﹐空氣也很流通的。有許多窗戶﹐現在全用木
板釘死了﹐房間盡頭還有一座大壁爐。他看見角落有兩張小床的殘跡﹐一條燒焦的大梁從天
花板垂下來﹐將房間一分為二。
“我們就是在這里找到她的。”
伯倫聽見茉莉的聲音﹐猛然旋身。
“她就在那條屋梁下面。派崔在她被火燒到之前發現了她﹐感謝上帝﹗不過她已經奄奄
一息了﹐她醒來後便失去了記憶﹐大夫說這叫做失憶症。可憐的小綿羊﹐好像她還不夠倒楣
似的……”
伯倫再次看看那條大梁。她差點在他抵達英國之前就死了。他差點看不見她姣美的容顏
﹐也無從望進她那雙神秘的藍眸深處。這是何等的損失﹔他感謝上帝饒了巧琪一命。
他朝房間深處走去﹐感覺周遭的恐怖氣息﹐了解她當時陷身火窟的感覺。他靠近大梁的
時候﹐靴尖踢到東西。他彎腰拾起。如今是一塊燒焦布片的東西﹐或許曾經是一個洋娃娃。
“爵爺﹐”茉莉低聲說道。“這……這可不可以給我﹖”
他回頭看見茉莉伸著手走向自己﹐眼中噙滿淚水。他點點頭。
婦人接過洋娃娃﹐抱在胸前。我的伊蓮﹐我可憐的伊蓮。”她喃喃說道。
“那對她有特殊的意義嗎﹖”
“從小就是。可是現在變成破布了。”
“或許我可以送給她一個跟原來差不多的。”
茉莉的眼淚決堤而出﹐流了滿臉。“沒有用的﹐爵爺。”她緩緩轉身走向門口。她手抓
著門閂﹐背對他開口道﹕“記住我的話﹐爵爺。她不記得火災的事情﹐這樣最好。你把房間
封起來﹐別讓她進來看到這些﹐否則有害無益。她已經受夠了折磨。”
“巧琪﹐來看﹐來看。”
樓梯又窄又陡﹐她一級一級地爬上去﹐但距離梯頂的房門似乎還是那麼遠﹐那女孩的聲
音一遍又一遍地對她呼喚。
“巧琪﹐來看﹐來看。”
“我來了。”
呼吸好困難。空氣為什麼這麼濁﹖突然之間﹐她置身於育兒室﹐耳邊盡是木頭燃燒的僻
啪聲﹐濃煙則侵襲著她的肺﹐刺痛了她的眼睛。
“你在哪里﹖”她叫道。
笑聲。她聽見喧囂之上的笑聲。
轉身……跑……死神就在隔壁的房間等她。可是她不能丟下她﹐那對她呼喚的女孩﹐在
育兒室失人時發笑的女孩。她不能留下她被火燒死﹐她必須找到她。
她周圍盡是烈焰﹐橙色的火舌舔著她的裙擺。是濃煙嗆住了她的肺﹖或只不過是出於她
自己的恐懼的想象﹖這時她看見她了。
她在窗台上跳舞﹐不斷瘋狂地轉著圈﹐金發飄揚。她的睡袍著火了。“巧琪﹐來看﹐來
看。”
她張嘴尖叫﹐這時天花板兜頭塌下來。
尖銳的哭叫聲像利刃般切斷了伯倫的睡眠。它留在心中﹐讓他感到撕裂、流血。
“巧琪﹗”
他跳下床﹐沖向妻子的房間。他發現茉莉緊抱著巧琪不放﹐後者正掙扎著用手去抓門。
“放開我﹗放開我﹗”
她白金色的發絲瘋狂地在她肩頭飛舞﹐她眼中有一股奇異的光芒﹐視而不見地看著他。
她用拳頭捶打茉利的肩膀。
“巧琪﹗”伯倫厲聲說道﹐將她的視線拉過來。
“她在上面﹗她身上著火了﹗讓我去找她﹐讓我去﹗”
伯倫緩緩朝兩個女人逼近。他強迫自己以冷靜的口氣回答﹕“沒有失火﹐巧琪。一切都
很正常。”
她的臉色在燭光下白得嚇人。“你不懂。她在叫我﹐我聽見了。我看到她了。”她的聲
音是沙嘎的低語。
“你看見誰了﹖巧琪。”他柔聲問道。
她的發現帶來無法掩飾的驚怖。她掙脫茉莉﹐用手背遮住嘴﹐眼睛來回看著伯倫和茉莉
﹐最後又看伯倫。
“巧琪﹖”
“我看見……我看見伊蓮。伊蓮放了火。”
“親愛的天父﹐”巧琪驚恐的藍眸中滿是淚水。“救救我﹗”
伯倫覺得胸口仿佛被鐵圈箍住了一般。為了除去她眼中的恐懼、她記憶中的夢魔﹐給她
一個正常的世界﹐他情願砍掉右手。
他本能地上前擁住她﹐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發。“沒事了﹐巧琪。只不過是個噩夢而已。
我們都會在夢里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可是……可是你不明白。她……我……”她仰頭看他﹐指甲掐進他的上臂。“伯倫﹐
我好害怕。我好像是兩個人﹐伊蓮和巧琪﹐我可以好清楚地看到她。她在笑……這不只是個
夢而已。哦﹐我再也不要當伊蓮了。”她艱難地吞嚥一下﹐兩顆淚珠滑落臉頰。“請幫助我
﹐伯倫。我不想再做瘋子了。”
他胸中充塞著強烈的保護欲。“那就一定不會。”他的大手兜住她巴。“我保証。”
他注視著恐懼逐漸自她的美眸中消褪﹐只剩下清醒時的疲憊。接著他又看見了另一種東
西﹕一線信賴的光芒。她相信她。
可是他相信自己告訴她的話嗎﹖他也沒把握。
“伯倫﹖”
“怎樣﹖”
“你能不能帶我離開這里﹖”﹐此時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也會想辦法弄來給
她。“你想去哪里﹐巧琪﹖”
“哪里都可以﹐只要別留在這里就好。”
一對黑馬拉著的馬車﹐在傾盆大雨中沿著鄉間道路前進。時間雖近中午﹐天色卻和晚上
一樣黑。呼嘯的冷風暗示著會有一個早來的冬天。
巧棋緊捏著裙褶而坐。她咬著下唇﹐望著自己的膝頭﹐思量自己的新處境。她不記得自
己曾離開過霍克林府邸﹐而現在距她要求伯倫帶她離開不過數小時﹐她便已朝向不知名的目
的地進發。
伯倫只說他們要去視察公爵的另一處領地﹐她雖然滿心好奇﹐但卻沒有提出任何問題。
他這麼做是為了她﹐為了幫助她逃離夢魔和瘋狂。萬一她讓他失望了怎麼辦﹖萬一夢魔緊隨
不舍呢﹖萬一她無法逃離瘋狂﹖“你不須皺眉﹐天色就已經很難看了﹐我的巧琪夫人。”
她偏過頭瞄他。他正注視著她﹐棕色的眼眸中有一絲打趣的神色。最後他笑了﹐他的表
情鼓勵她也笑。
“啊﹐我相信我看到一絲陽光。”
她沒把握地笑笑。
“我說對了﹐的確有陽光。”
“或許是個差勁的模仿品吧﹐爵爺。”
“你對我的智力存疑嗎﹖夫人。”他抬起一道眉毛﹐故作驚訝。“難道你是經過偽裝的
茉莉﹖”
巧琪抵擋不了他的幽默﹐這回她的微笑是發自真心的。她掩住嘴﹐抑制喉間升起的笑聲
。她似乎仍能見到伯倫帶他離家時﹐茉莉臉上的陰霾。她只能猜想大概是伯倫向茉莉表示要
帶她離開霍克林府邸時﹐茉莉曾詢問此舉是否明智吧﹗不過現在這已無關緊要。她突然感到
沖洗著全身的自由感。她撥開窗簾﹐望著窗外連綿的綠色鄉野。雨勢已變小﹐空氣雖冷卻清
甜。
“伯倫……”她的手落在他手臂上。“停下馬車。”
他注視她時﹐她並未迎上他的目光。她知道他必定皺著眉頭﹐納悶她究竟是怎麼回事。
可是她也不知該如何說明自己的感覺﹐或解釋為何要馬車停下。她聽見他向車夫下令。馬車
慢下來﹐最後停住。
伯倫還來不及提出任何問題﹐巧琪便已打開車門跳下去。泥水濺到她的鞋子和腳踝上﹐
她不在意。她將臉仰向天空﹐讓冷冷的雨水輕拍她的肌膚。她舉起手臂﹐張開嘴﹐像個小女
孩似地轉著圈圈。
她猛地停下﹐朝馬車望去。伯倫從車門處注視著她。
“這樣不是很美妙嗎﹖”她對他叫道。“來吧﹗”
她兜住裙子和外套﹐開始在原野上奔跑﹐身後留下串串笑聲。她不知伯倫是否跟了上來
﹐她只知道自己要好好享受一下自由的美妙滋味。明天它可能就消失了﹐甚至可能在天黑以
前就沒有了。她要趁還來得及的時候﹐感覺一下──真正好好感覺一下。
最後她喘不過氣來﹐被迫停止。她真恨自己軀體的軟弱﹗她感覺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而
轉過身去。伯倫畢竟還是跟來了﹐他臉上有擔憂的神色。
“現在愁眉苦臉的人是你了﹐爵爺。你小時候難道沒在雨中嬉戲過嗎﹖你不喜歡雨打在
身上的感覺嗎﹖不這麼冷的時候更好﹐不過……”她朝他伸出手。“和我一起來吧。”
伯倫上前握住她的手﹐臉上仍無笑容。
“請別這麼嚴肅﹐我親愛的子爵。”巧琪不自覺地模仿起康媚蘭盛氣凌人的口氣。“我
們一定得看到你的笑容﹐否則就再也無法忍受了。”
他漂亮地一鞠躬﹐親吻她的指節。“一千個對不住﹐費夫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他抬著頭時﹐終於笑了。
她抽回手﹐緩緩轉身﹐再度將手臂伸向天空。“我小時候常常這麼做。我們在雨中轉圈
﹐直到頭暈得──”
伯倫又來到她身邊。她不再轉圈﹐眼神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過去。雨水淋濕了他棕色的
頭發﹐她看見水珠停留在他的鼻尖和上唇﹐突然間她也不覺得冷了。她的右手好像有自己的
意志似地﹐伸過去拂掉他嘴上的一顆水珠。她的手指在那兒逗留﹐血液中散布著一種奇怪的
暖意。
“巧琪。”他低語﹐嘴唇在她的手掌下移動。
她又喘不過氣來了﹐也無法開口。
“你真是美極了。”
她的手伸向他胸前﹐他向前傾身﹐她則踮起腳尖。他用手指抓住她肩膀﹐將她拉近。這
一吻輕且溫柔﹐而且美妙得驚人。這正是她理想中的親吻﹐只可惜時間太短了。
伯倫後退一步﹐嘴放開她。他端詳她一會兒﹐視線在她臉上梭巡﹐尋找未出口的問題的
答案。
她覺得自己仿佛一絲不掛地站在他面前﹐不安且困惑。她想跑﹐但並不是想避開他。她
想跑回他懷中﹐永遠留在那里。
“我想我們該上路了﹐”他說道﹐聲音是沙啞的低語。“等我們抵達橡木園﹐一定已經
天黑了。”
橡木園位於色芬河口。房屋本身完全是由印度的法茲渥公司生產的橡木所搭建。霍克林
府邸宏偉壯觀﹐橡木園則小巧而溫暖﹐巧琪立刻便覺得有如回到家般自在。
前門是敞開的﹐客廳里有溫暖的爐火。室內放滿了椅子和沙發﹐居然還有一台大鋼琴。
從客廳右方的門看過去﹐巧琪看到一間小小的圖書室﹐牆邊排滿了書籍。左邊則是餐廳﹐內
有一張大橡木桌﹐旁邊圍著八張椅子﹐再過去便是廚房。
一個戴著白帽的中年婦人──身材微胖﹐帽下露出栗色發──急忙從廚房跑出來迎接他
們。“老天爺﹗我還以為你們不會來了。進來﹐快進來。你們一定碰上大雨了。”
伯倫替巧琪除下外套﹐交給女僕。
“天啊﹗難道你們在進來之前﹐在雨里站了幾小時﹖看看你們都淋成落湯雞了。”
“你一定就是葛太太了。”伯倫說道﹐也脫下自己身上的濕外套。
“正是。您就是柯佛子爵吧﹐不然就是我錯把別人給請進來了。”葛太太瞥了巧琪一眼
﹐看見她的濕頭發和緊貼在胸前的濕上衣。“柯佛夫人﹐我很高興看見你終於來到橡木園。
不過現在不是站在這里閒聊的時候。熱水澡和威士忌能讓你馬上恢復元氣。”
巧琪根本來不及作答﹐葛太太已抓住她的手肘﹐把她推上樓。還沒喘過氣來﹐她已沉坐
在一缸散發著玫瑰香味的熱水中了﹐蒸氣浮上她的臉﹐讓她放松下來。房子里沒有一點聲音
﹐她輕松地合上眼睛。
她回想起下午和伯倫在草原上共享的那一吻。多神奇的美妙感覺﹗兩人的初吻。
這也是她自己的初吻嗎﹖這問題讓她皺起眉頭。
但她從前怎可能被別人吻過﹖她一直被鎖在霍克林府邸的房間里﹐她怎可能有機會被吻
﹖怎可能有機會墜入愛河﹗墜入愛河。
她想到伯倫﹐他黝黑的臉多麼英俊、多麼迷人。他的眼神令她著迷﹐時而幽默﹐時而在
搜尋。還有他的嘴﹐他的唇溫柔地輕掃過她﹐然而她感覺表面下還有更深沉、激烈的需求。
我愛過嗎﹖不。她認為沒有、如果有她必定會記得。而且可能會是誰﹖一名馬夫﹖管家
﹖反正不會是跟她身分相當的人。除了家人以外﹐似乎根本沒人知道她的存在。
伯倫知道……而且娶了我。
可是為什麼﹖他倆從未見過面﹐他為何願意娶一個瘋女孩為妻﹖巧琪在浴缸里坐直﹐往
臉上潑水。水已經變溫了﹐房里也不再熱氣蒸騰。
伯倫。
她想象他的手臂再次圈著她。她想象兩人的唇在雨中相觸。她感到同樣的奇怪暖意在血
管中流動。
我愛他。她帶著些許神奇﹐接受了這個想法。
伯倫在客廳里來回踱步﹐不時停下來凝視爐火。這並無助於停止想象巧琪坐在浴缸里﹐
嘴邊飄浮著水氣﹐藍眸圓睜﹐玫瑰色的乳尖堪堪露出水面。
他用手指順順亂發﹐試著摒除巧琪的影像﹐可是沒用。他心里想的是親吻她的那一刻。
這一來更糟。他想再吻她﹐想做除了吻她以外的許多事情。
可是他能怎麼辦﹖她比孩子大不了多少﹔她從未踏出過霍克林府邸的大門﹔她從未參加
過社交季﹔從未和別的男人跳過舞﹔從未調過情。她純真無邪﹐更糟的是﹐她不正常﹐是個
瘋子﹐然而他還是想帶她上床。
她是我的妻子。
這是否讓他在不打算久居英國的情況下﹐有借口利用她呢﹖要是這趟出來結果弊多於利
怎麼辦﹖萬一他得再把她鎖在房間里呢﹖那時怎麼辦﹖“天啊﹐我自己也要發瘋了。”他屏
息低語。
“伯倫﹖”
他轉身發現她站在樓梯口。她穿著一件水藍色輕飄飄的衣服﹐白金色的頭發如柔雲般技
在肩頭﹐臉頰只有一點淡淡的粉紅。她的唇微分﹐眼中盡是不確定的神色。
欲望有如閃電般再度襲擊伯倫。制止他留在原處﹐沒立刻抱她上樓的純粹是意志力。
“我……我很抱歉耽擱了這麼久。”
他聳聳肩﹐仍舊不敢開口。
“葛太太說等我們准備好就可以用晚餐了。你餓不餓﹖”她的聲音有點發顫。
“餓壞了。”他答道﹐但不是想要食物。
她朝他走過來。火光在她的發絲上躍動﹐也溫暖了她的藍眸。她兩手在身前交疊﹐他看
見她在咬下唇。
注視著她﹐伯倫的欲望又暴增十倍。她是他僅見最細巧、最動人的美女。費巧琪身上沒
有偽裝﹐完全表里如───脆弱但有時非常堅強﹐不確定但又勇敢﹐美麗但並不自覺。
“伯倫﹐我……”她伸手遲疑地碰觸他的手背。“我要謝謝你帶我來這里。我……我有
回到家的感覺。”
他必須有耐性。她就像是一只籠中鳥﹐假如他操之過急﹐她可能會因為害怕而想逃跑﹐
到頭來傷害了自己。她可能永遠也學不會如何飛。
“那我就高興了﹐巧琪。我們吃飯吧﹐我已經快餓死了。”
伯倫獨自坐在客廳﹐呆呆地注視著爐火的余燼。他將酒杯湊到唇邊﹐一口飲盡溫熱的液
體。數小時前巧琪便已回房就寢﹐但伯倫卻刻意不回房間﹐情願一個人坐著喝悶酒。
晚餐是一次可怕的經驗。他對食物毫無興趣﹐只顧飽啖自己新娘的秀色﹔心里想著自己
有權要求﹐但卻永遠不會去要求的權利。巧琪對他的緊張和沉默感到大惑不解﹐早早便以旅
途疲累為由回房去了。
伯倫突然想到世琛。他可以想見世琛對這種情形會有何高見。世琛會捧腹大笑。色令智
昏的傻瓜﹔如果世琛在的話﹐一定會這麼說他。
他弟弟八成是對的。他們兄弟倆連袂參加過無數次紐約最高級上流的宴會﹐他們都曾有
過無數次放棄光棍生涯的機會﹐而且遇到的多是比巧琪有錢、有經驗的女性。伯倫可以指天
立誓說他從未有過把任何人娶回家的念頭。唯一的一次﹐就是為了替祖父取回他所應得的。
不過這是在見到巧琪以前。或許他真的會心甘情願地娶她﹐而且不管是否和她成婚﹐他
一定會想要她。
見鬼的﹗他不能再想她了。
伯倫把酒杯往地上一放﹐從沙發上站起來﹐氣急敗壞地抓抓頭發。隨後他慢慢朝樓梯口
走去﹐決心不顧一切地睡個覺。
結果他夢見了巧琪。
早上一絲雲也見不著﹐暴風雨留下了澄碧的晴空和清新的味道。巧琪窗外的樹枝上﹐鳥
兒調嫩個不停﹐歡天喜地地宣布新的一天已經來臨。
巧琪慢慢醒過來。她對身邊的一切起先有點納悶﹐隨後便記起來了﹐唇邊浮現笑意。她
和伯倫是在橡木莊。她已擺脫了茉莉和其他僕人迫人的存在﹐擺脫了門上的鎖﹐甚至擺脫了
夢境。昨夜她睡得和小羊一般安詳。
她掀開被單下床﹐走過去打開窗戶﹐迎進早晨新鮮的空氣。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讓它隨
著一聲滿足的嘆息逸出。
她朝左邊瞥了一眼。耀眼晨光下伯倫的窗戶仍然緊閉﹐她心想他不知何時才睡的。昨天
晚上他的情緒好奇怪。他的沉默和瞇著眼睛看她的方式﹐讓她覺得很困惑﹐若非她明知不是
﹐差點要以為他在生她的氣呢﹗晚餐後不久﹐巧琪便覺得忍無可忍﹐於是找了個借口及早回
到房間。她害怕自己會輾轉反側﹐不能成眠﹐沒想到卻睡得很沉﹐連夢也沒有做一個。
她眼角瞥到的動靜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轉頭盡量把身子伸出窗外﹐睡亂的頭發垂下來遮
住了她的視線﹐她不耐地將之撥開。
屋後的草地柔和起伏﹐延伸至一叢濃密樹叢為止。她的注意力被引向左邊﹐馬廄和圍場
的方向。吸引她注意的是一匹在圍場里運動的栗黃色馬。馬兒繞著馬夫轉圈小跑﹐不時不耐
地甩甩頭﹐尾巴舉得高高的。
巧琪渴望騎著這匹精力充沛的動物﹐在草原上瘋狂地馳騁。
“我為什麼不可以﹖”她大聲自問。
她退回房間﹐沒有把窗戶關上。
是啊﹗她為什麼不去騎騎馬呢﹖伯倫說過她想做什麼都可以﹐而她想騎馬。她不再像從
前還停下來思索自己究竟會不會騎。她忽然充滿信心﹐就算不會﹐現在也是學習的好機會。
她迅速脫下睡袍﹐進行早上的梳洗工作﹐洗去臉上睡眠的痕跡。她從衣櫃里取出一件式
樣簡單的上衣和一條沙色裙子穿上﹐梳好頭發用一條棕色絲帶扎在頸背。她起初取出一雙軟
皮鞋﹐隨後又扔到一邊﹐一時興起想要感覺腳下的泥土和青草。她興致勃勃地打開門離開房
間。
巧琪下樓時﹐葛太太正在打掃客廳。她抬頭看了一眼﹐便直起身子﹐一手撐著後腰﹐微
微後仰。“啊﹐我的背真可憐。”與其說她是對巧琪說話﹐不如說她在自言自語。這時她的
圓臉露出大大的笑容。“你怎麼起得這麼早﹖夫人﹐你的眼神發亮。如果你是我的小女兒﹐
我就會認為你打算惡作劇。你出去之前﹐要不要先吃些早餐﹖”
“謝謝你﹐葛太太﹐可是我吃不下﹐昨晚吃得太撐了。”
“胡說。是興奮的心情讓你失去食欲﹐我從你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來。”
“我──我想去看看馬兒。”
“啊﹐我早該知道你會喜歡那種運動﹐從你的樣子就可以看得出來。”葛太太揮揮手。
“好﹐那麼你去吧﹗史都會負責招呼你的。”她搖搖頭﹐繼續清掃。“四蹄惡魔﹐”她喃喃
道。“這輩子我絕不會騎在那種畜牲背上。”
巧琪不禁失笑。葛太太說話的口氣好似跟你很熟﹐常常會省略“爵爺”或“夫人”這類
稱呼﹐不過聽了能讓人感覺到她的友善。
她懷疑這婦人是否知道巧琪的過去。或許不知道﹐在昨天他們抵達之前﹐她可能從不曉
得公爵夫婦還有個女兒。她怎會知道﹖她的父母八成難得到橡木園來一次﹔這里不合他們的
胃口﹐房子既不大也不華麗。不過巧琪卻愛上了這里。
等圍場出現在視界以內﹐所有的念頭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母馬站著一動也不動﹐它拱著
脖子﹐鼻孔賁張﹐用警戒的黑眸望著巧琪。它突然尖聲長嘶﹐往旁邊跳開幾步﹐然後再度保
持著高貴的立姿。
巧琪大感興奮﹐加快了腳步。
五十幾歲的瘦小馬夫也在看她走過。他將馬兒牽在身後﹐走過圍場。
“早安。”她跟他打招呼。
“早安﹐夫人。”
“你就是史都嗎﹖”
他把帽子往後推。“是的。”他用歷經風霜的面孔打量她。
“葛太太說我應該請你帶我參觀馬廄﹐我─一我還想騎馬。”
他點點頭﹐正要轉身。
“我想騎這匹。”她柔聲說道。
史都回頭看她。“這匹嗎﹖夫人。我看不好﹐它年輕而且性子烈。公爵有一匹溫馴的好
──”
“就是這匹了﹐史都。”巧琪堅決地打斷他﹐又去看那匹馬。
它很高﹐差不多有十六個手掌高。刷得油亮的淺棕毛皮﹐不時泛著金光。淺黃的鬃毛長
而濃密﹐並呈波浪形。慧黠的馬眼望著巧淇。胸部、腹背皆長﹐結實的肩膀和大腿則代表速
度和耐力。
“它叫什麼名字﹖”巧琪問道。
“不知道﹐夫人。”
巧琪伸手撫摸北馬的鼻子。“像這樣的淑女應該有個名字。”
史都清清嗓子。“嗯﹐因為它屬於公爵所有﹐所以我自己叫它‘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她用手指往上輕搔馬兒耳後。“我喜歡。”她低語﹐又補充一句﹕
“請替我幫‘公爵夫人’上鞍﹐史都。”
“是的。夫人。”馬夫答道﹐搖搖頭﹐表情明白表示出不贊成。他將馬兒牽進馬廄。
結果不等史都上鞍﹐巧琪便蹬上馬背﹐兩條腿夾住馬身﹐立刻便明白自己天生是要騎馬
的﹐她從前必定騎過馬。這感覺美妙且熟悉。
多久以前﹖她納悶道﹐隨即把這個念頭拋開。這不是和過去纏斗的時候。
史都瞪著她掀至膝上的裙擺﹐裸露的小腿和光腳丫。“夫人﹐你不能──一”
“別擔心﹐史都。我們會配合得很好的。”
伯倫的腦袋里好像有成千個小鼓手﹐全都在他的腦殼里擊鼓行進。他呻吟著翻身﹐拿枕
頭蓋在臉上﹐擋住由窗戶透入的陽光。他試著再睡﹐可是又不停想著現在幾點﹐巧琪在做什
麼。
最後他承認挫敗﹐把枕頭掃到地上﹐坐起身﹐覺得腦子里時一片混沌。他的舌頭感覺像
是一團干棉花﹐滿是血絲的兩眼發熱。他的睡眠是一陣陣的﹐夢到巧琪好幾次。他覺得有一
肚子火氣。
幸好祖父沒有陪他們一起到橡木園來﹐要是被洛斯看到伯倫喝酒.少不得又是一陣沒完
沒了的教訓。他向自己承認﹐其實那些教訓也不無道理。
等他梳洗更衣完畢﹐覺得情況稍好了些。或許在吃過豐盛的早餐之後﹐他的好脾氣就會
回來了。
他在巧琪房間外停下﹐心想她不知會不會在等他派人去找她。已經快中午了。伯倫希望
她不會在房里干等﹐他伸手敲門。
“你不必白費力氣敲門了﹐爵爺。”葛太太在樓梯口叫道。“夫人早就起來了。”
他轉身低頭看他。“她現在人在哪里﹖”
“我相信她是出去騎馬了﹐大人。像她這樣漂亮的小東西﹐怎會想到那種畜牲背上去冒
生命危險……”她轉回廚房﹐聲音也聽不見了。
“騎馬﹖葛太太﹐等一等﹗”伯倫急忙下樓﹐不顧腦門漸增的悸痛。
管家轉過身﹐詢問地挑起眉毛。
“你說巧琪出去騎馬了﹖可是她不會騎馬呀﹗”
“好吧﹐爵爺﹐如果她不會﹐那麼她不久前經過這兒的時候﹐倒是裝得挺像回事兒的﹐
連馬鞍都不用。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她的笑容。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笑容﹐真是連太
陽也要失色了。”
騎馬﹖不用馬鞍﹖葛太太一定弄錯了。而且﹐巧琪不可能會騎馬。她哪有時間學﹖海頓
說他們從她小時候開始﹐就把她鎖起來了。或許﹐在她比較正常的時候﹐曾在霍克林府邸上
過一些騎術課程。希望如此。等他找到她﹐確定她沒事時才能放心。可是萬一找不到她呢﹖
“爵爺﹐”他走向門口時﹐葛太太又喚住他。“我是否能斗膽說一些話﹖”她沒等他同意又
說道﹕“我承認我對你們美國人的行事方式不了解。不過你和子爵夫人都年輕﹐剛開始過夫
妻生活﹐你們該睡同一個房間。分房還滿適合上了年紀的人﹐但不適合你們。”那婦人對他
眨眨眼睛。“我想我的葛先生也會告訴你們說﹐這是真的。”
老天爺﹗好像他現在還有時間想這檔子事兒似的。
伯倫奔向馬廄﹐希望巧琪已經回來了﹐結果那里只有馬夫和兩名助手。
“是誰幫巧琪夫人備馬的﹖”三個男人抬頭看他時﹐他質問道。
“是我﹐爵爺。我叫史都。”
“替我備一匹馬﹐史都。告訴我她是往哪個方向去的。”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巧琪讓“公爵夫人”一路疾馳﹐直到她倆都吃不消為止。等距離橡木園很遠之後﹐她便
離開道路﹐稍微放松節奏。“公爵夫人”立刻開始小跑。巧琪伸手拉掉綁頭發的絲帶﹐讓長
發披散下來。冷風刺痛她的臉頰﹐她大笑著把頭靠在馬頸上。
馳騁的四蹄帶她們迅速穿過高高的野草。巧琪的大腿可以感覺到馬兒肌肉的力量。她的
脈搏和蹄聲競速。她感到生氣勃勃﹐樂不可支﹐她希望能這樣繼續到永遠。
她看見前方逐漸接近的籬笆﹐勒緊韁繩﹐接著便感到“公爵夫人”蓄勢待發。她在北馬
離地的時候﹐本能地前傾﹐雙膝緊夾馬身。她倆以完美的動作一同躍過籬笆。
她們又超越了三道籬笆、半打樹籬、一堵石牆和兩道寬而淺的小溪﹐最後巧琪才心有不
甘地讓利馬減緩速度步行。常識告訴她該轉回頭了﹐否則就會迷路──如果還來得及的話。
可是她不願服從常識﹐她想繼續前進。
最後﹐她終於不得不承認挫敗。她已經出來很久了﹐而在出發之前﹐史都便開始擔心她
的安全。如果她再不回去﹐他很可能會出來找她。她不想給他增加額外的麻煩。
她掉轉馬頭﹐踏上歸程。
或許﹔她想道﹐出來找她的人會是伯倫。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希望他這麼做。昨天晚上他
的情緒好奇怪﹐每一個動作都非常自制、非常禮貌﹐然而她卻感到他所散發的強烈能量﹐仿
佛他隨時會爆炸似的。他迷蒙的眼神接近危險﹐讓她緊張不安。
她不知伯倫是怎麼看她的。她是否僅是個需要憐憫及關心的女孩﹖他是因為同情才帶她
到這兒來的嗎﹖他為什麼跟她結婚﹖他是不是被騙了﹖或者堂兄妹通婚是費家的傳統﹖反正
絕不可能是因為他需要錢的緣故﹔這點她早已明白。她但願自己有足夠的自信﹐去向伯倫提
出這個問題﹐可是她辦不到。要是她能給他一些回報就好了……當然﹐她可以拿自己的愛來
報答他﹐不過目前似乎為時尚早。至少不能在她的病仍是兩人間索繞不去的陰影的時候。要
是這種幸福感明天就消失了怎麼辦﹖假使她又回復瘋狂狀態﹐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呢﹖不行
﹐現在就告訴他愛他未免過早。
“公爵夫人”已來到早先涉過的一條小溪邊。它低下頭來喝水﹐巧琪覺得也有伸展一下
四肢的需要﹐便溜下馬。
她慢慢走著﹐深深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隨後她聽見如雷的馬蹄聲。她停下腳步﹐心中
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有點了然。她抬頭﹐等待他在視界內出現。
他騎著黑馬﹐爬上一道緩坡。看見她之後﹐他猛然勒馬﹐馬兒人立起來。他熟練地安撫
了馬兒﹐然後又轉向她。
巧琪雖看不清他的臉﹐仍能感覺到伯倫專注的眼神。她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她緊張兮
兮地伸手去順被風吹亂的頭發。她覺得口干舌燥。
伯倫的血液沖上了耳朵。他找到她了﹗她站在小溪邊﹐白金色的秀發以誘人的角度披在
肩頭。她的臉有所期待地轉向他。她像是狂野的林中仙子。他幾乎可以感到她的心跳越來越
快。
你為什麼這麼做﹖他無聲地間道﹐希望能夠了解有如林中仙子般的妻子。不過有時他的
確害怕自己不知會有何發現。
他身穿暗棕外套和鹿皮長褲。距離這麼遠﹐巧琪仍注意到他的寬肩。她只能想象鹿皮長
褲一定也緊緊包著他結實的大腿。
她感到自己臉紅了起來﹐於是別過頭﹐仿佛害怕被他看見。她笨拙地抓住“公爵夫人”
的鬃毛﹐跳到它汗濕的背上﹐並急忙把裙子拉下來遮住腿﹐然而她的光腳是無論如何也掩藏
不住的。她再度抬著頭的時候﹐伯倫已馳下山坡。她除了等他接近之外﹐別無選擇。
他在數碼外停下坐騎。他的表情嚴肅﹐眼眸仔細端詳著她。“你離家很遠了﹐巧琪夫人
。”他終於開口。當他的視線移到她腳上時﹐她看見他眼睛瞪大了一些。
“這是個騎馬的好天氣。”她玩弄著上衣的鈕扣﹐把腳藏到裙子里。
伯倫的視線轉向“公爵夫人”。“你為什麼堅持要騎它﹖”
“史都告訴你的﹖”
“我問他你騎的是哪匹馬。”
“這不能怪他﹐是我自己堅持的。他想牽一匹比較溫馴的利馬給我騎﹐可是我不肯。請
別生史都的氣。”
他緊繃的嘴角松弛下來。他看起來像是要笑。“史都告訴我是你堅持的。”
“今早我在窗前看見他在給它做運動﹐我就好想騎它。”
“‘天方夜譚’並不是供淑女騎乘的理想馬匹。”
巧琪撫著牧馬的頸子。“你是說‘公爵夫人’﹖可是我們配合得很好﹐它沒有帶給我任
何麻煩。”
他笑了。“你不但替它改了名字﹐也改了它的性子。”
巧琪放松下來﹐回他一笑。
“走吧﹐我們該回去了。”他掉轉馬頭。
“告訴我﹐”幾分鐘安詳的靜默之後﹐巧琪說道。“我們昨天才來到這里﹐你怎會知道
它的名字﹖”
“很簡單。橡木園的馬都是跟我們一起從美國來的。祖父聽說史都是個優秀的馬師﹐就
把馬兒都送到這里來訓練。‘天方夜譚’是許多冠軍名馬的後裔。”伯倫的眼神從馬兒轉到
巧琪身上。“從它還是匹幼駒的時候﹐我就特別中意它。”他的語氣低沉親密﹐好像並不是
在說一匹馬。
巧琪感到暖意又回到臉上﹐掉頭他顧。
“巧琪﹖”他的聲音仍然溫暖親密。
“嗯﹖”她回應時沒有看他。
“‘天方夜譚’─一我是說‘公爵夫人’……它是你的了。”
康媚蘭沖進貝福府邸的門廳﹐對總管咆哮﹕“山德﹐馬上把保羅給我叫來。我在小客廳
。”
她不想聽他的答復。她知道那名閽司會馬上來報到。貝福府邸的僕人都把一件事謹記在
心﹐那就是盡快服從媚蘭的命令﹐否則就吃不了兜著走。
她將手套扔在一張錦緞沙發上﹐把外套往椅子上一甩﹐便走到窗前怒瞪著窗外。自從她
得知費伯倫帶著他那個半白癡的老婆離開霍克林府邸之後﹐脾氣就沒好過。他想必明白她之
所以打算在玫瑰莊多住些時候﹐就是為了替兩人制造機會。好﹐他可別小覷了她﹐她要讓他
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至於費伊蓮﹐先多打聽一些她的事情﹐再給那丫頭一些教訓﹐應該
是很有意思的事。
“貝福夫人﹖”
她轉過身。“保羅﹐你來了。我要你立刻送封信到橡木園去。”
“是的﹐夫人。”
“你把信送給柯佛子爵本人﹐並且要等他的回信。你聽懂了嗎﹖交給子爵本人。”
“是的﹐夫人。”
媚蘭走到寫字台前抽出一張紙﹐把筆伸到墨水瓶里蘸墨水。
親愛的柯佛子爵﹐她寫道。得知你目前暫居橡木園﹐成為我的近鄰﹐至感高興。下周五
我計划在貝福府邸設宴﹐賢伉儷將是榮譽貴賓。請告知保羅是否需更改一較方便之日期。她
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含笑署名﹕你摯愛的友人﹐貝福侯爵夫人康媚蘭。
她將信紙攤平在手上﹐突然又把它抽回來捏縐。“算了﹐保羅。我心意改變了﹐你下去
吧。”
那名閽人行個禮便離開了。
媚蘭走到一面描金大鏡前。她輕拍自己的褚色秀發﹐然後撣掉領口事實上並不存在的臟
東西。
“不行﹐”她對鏡中的影像說道。“這是必須由我親自提出的邀請。你不會再拒絕我的
﹐我親愛的殖民地子爵。康媚蘭向來是子取予求﹐一向如此。”
伯倫不知巧琪何以能夠如此輕而易舉地便掃除他對她的失蹤所感到的焦慮和不快。當他
聽說她騎走的是“天方夜譚”﹐立刻方寸大亂﹐心想一定會在某處發現她倒在路邊﹐摔得粉
身碎骨。或是更糟﹐連屍骨都找不到了﹐結果卻看到她神采飛揚﹐眼中閃動著令他著迷、心
喜的光芒。
她對史都的關切消除了他的怒氣。他看過太多有錢有勢的人不把自己的僕人當人看﹐只
知道任意差遣。她當場急著為馬夫開脫﹐讓他覺欣慰。
他原本無意把“天方夜譚”送給任何人。它的父親是洛斯最優秀的阿拉伯種馬﹐母親則
是伯倫從小帶大的。“天方夜譚”在伯倫心中始終具有特殊地位﹐然而巧琪識馬的眼光不但
使他驚訝﹐而且立刻贏得了他的贊賞。把馬兒送給她似乎很合理。她倆很相像──勇敢、美
麗、難以捉摸。難怪巧琪可以輕易地馴服它。
伯倫和巧琪策馬朝馬廄行去時﹐一輛敞篷馬車駛上了車道。伯倫下馬﹐然後過去扶巧琪
。等她轉過身﹐便看見康媚蘭下車朝他倆走來。
“親愛的子爵﹐真是榮幸。”她的眼光閃向巧琪。“老天爺﹗這真的是你嗎﹖伊蓮夫人
。你的樣子可怕極了。出了什麼意外﹖”
巧琪徒勞無功地試圖用手梳順發絲。
媚蘭不等她搭腔。她站在伯倫面前﹐用戴著手套的手親密地握住他手臂。“聽說你正好
在我回到貝福府邸時來到橡木園﹐真是讓人高興。多神奇的巧合﹗到底是不是巧合呢﹐爵爺
﹐或許你是跟著我下鄉的吧﹖”她瞥了巧棋一眼﹐似乎是想讓她最後一句話顯得可信。
伯倫隨著她的視線看去﹐注意到巧琪一臉詫異。她的目光迎向他﹐藍眸深處有傷痛的表
情。
媚蘭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而且這時機真是完美極了﹐”她繼續說下去。“我早就打
算在貝福府邸舉辦一場宴會。現在可以請你當榮譽貴賓。大家都非常想見到你。噢﹐當然還
有尊夫人。你千萬不能拒絕﹐否則會讓大家失望﹐尤其是我。”
伯倫憤怒地掙開她的掌握﹐挽起巧琪的手臂。“我不能確定內人是否願意出席。她病了
很久。”
“嘔﹗我真是太不知體諒了。”媚蘭沉下臉﹐對巧琪擺出憐憫的神色。“我早該知道你
不會想在那麼多人面前拋頭露面。畢竟你對這種社交場合沒什麼經驗﹐而且──”
“伯倫和我很樂意參加你的宴會﹐貝福夫人。近來我覺得好多了﹐而且我想赴宴應該是
我最喜歡不過的事情。”
伯倫訝然瞥了巧琪一眼。她藍眸中冰冷的光芒和自信的語氣﹐取代了先前受傷的表情。
“你打定主意了嗎﹖”他柔聲問道。
她毫不猶豫地說﹕“是的。”
他再次轉向媚蘭。“那麼到時候我們會去。”
媚蘭的笑臉差點就掛不住了﹐她早已氣紅了臉。“好﹐就這麼說定了。兩星期後的禮拜
五怎麼樣﹖我想﹐開化裝舞會好了。對﹐化裝舞會一定很好玩。”她偏著頭﹐對伯倫拋了個
媚眼﹐努力制造和他親近的可能性。“好了。我非走不可了。舞會以前你們出去騎馬﹐可別
忘了到貝福府邸來看我呦。”
“或許吧﹗”他答道﹐對她公然的挑逗已覺厭煩﹐巴不得她趕快走。
“再見了﹐貝福夫人。”巧琪下了委婉的逐客令。
“再見……巧琪﹐是不是﹖怪有趣的名字。你一定要找時間告訴我為什麼要取這麼個小
名。”她對伯倫說道﹕“你會不會很介意送我上車呢﹖”
“一點也不﹐貝福夫人。”他忍不住再激她一下﹐就算是替巧琪出氣也好。他俯身親吻
巧琪的面頰。“我只去一會兒﹐親愛的。”他低聲說道。
她睜大了眼睛﹐藍眸中滿是驚喜的神情。她含笑低語﹕“我會等你。”
巧琪注視著伯倫陪媚蘭繞過屋子﹐送她上車。她心中充滿矛盾的情緒。當她看見那女人
下車的時候﹐大驚失色﹐覺得對自己很沒把握﹐尤其在侯爵夫人批評她的外表後更是如此。
可是等媚蘭握住伯倫的手臂﹐她開始怒火中燒。她擺明了是在和伯倫調情﹐要在巧琪面
前偷走她丈夫─一而且她該死地對自己有信心﹐認為可以辦到。於是巧琪憤然接受了晚宴的
邀請。
後來她再一細想﹐差點又想打退堂鼓。不過此刻她仍沐浴在伯倫那一吻和甜蜜話語所留
下的溫暖中。
她知道他之所以那麼做是為了激怒媚蘭。她高興他似乎無意接受那女人更私人的邀請。
縱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希望他的態度具有更深刻的意思。
或許﹐只要或許﹐的確是有的。
接下來的幾天實在美好得有如天賜﹐讓巧琪無暇去擔心媚蘭或是化裝舞會。一名來自倫
敦的裁縫提供了巧琪所需的衣物──晨褸、旅行裝、騎裝和赴宴禮服。訂制了參加化裝舞會
的特殊行頭﹐其中還包括替公爵准備的一套﹐以便他興致一來也可以一同赴宴。早晨她跟著
草地上的露珠﹐在晨霧中散步﹐晚上則有溫暖的爐火伴她入眠。
她最高興的是常常和伯倫外出騎馬──巧琪規規矩矩地坐在側鞍上──造訪英國鄉間。
有時他們會下馬﹐兩人並肩在首蓿草原上散步。有一次伯倫還采了溪邊的野花﹐替她插在鬢
邊。
因為她對自己的過去毫無記憶﹐於是她對他的童年、他的弟弟、法茲渥鐵工廠和美國﹐
有問不完的問題。只有一個問題她故意避而不提。
你為什麼會娶我﹖伯倫。
這問題常存在她心中﹐可是她害怕去問。她沒心理准備聽他說出除了愛以外的理由。而
當然了﹐他所說的理由絕不會是愛。當時他根本還不認識她。不過如今他認識她了﹐如果他
能學著愛她……洛斯對記憶恢復的迅速感到驚訝﹐對他來說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好像他只
離家兩個禮拜﹐而不是將近六十年。
他望著車窗外。天啊﹗回到英國真是太好了。重新取得頭銜的滋味也不錯──費洛斯﹐
法茲渥公爵。在他自己的土地上漫步真好。搭乘精美的馬車﹐巡視自己的領地──橡木園、
瑞芬凱、桑寧佛、特靈頓、塞西──也實在很舒服。
有時他試著不要得意忘形﹐尤其是想到伯倫所作的犧牲時。不過要這樣想也越來越困難
了﹐因為他確實喜歡巧琪。從見到那女孩的那一刻起﹐她便在老人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
伯倫和她如此倉促地離開﹐讓他頗感難過﹐不過他也同意那是必須采取的行動。在她做
過那樣的噩夢之後﹐他如何能夠阻止伯倫帶她走﹖她是那麼迷惘、害怕而且困惑。
他搖搖頭。現在迷糊的人是他了。他原來以為巧琪的病會益發嚴重﹐不久就不得不把她
鎖起來﹐與她自己的恐怖世界為伍。不料他卻收到伯倫的一張短箋﹐邀請他到橡木園和他們
夫妻倆一起去參加貝福侯爵夫人的化裝舞會。這壓根兒不像是妻子瀕臨瘋狂的男人說的話。
車夫將公爵的馬車駛離主要道路﹐洛斯知道再過半個小時便可以抵達橡木園﹐不久就可
以看見充作橡木園西南角地界的石柱了。
他往前傾身﹐打算看清楚些﹐這時卻發覺馬車慢慢停了下來。“羅素﹐怎麼……”他說
到一半﹐便看見田野間有兩名騎士奔馳。
那男人一定是伯倫﹐不可能是別人。洛斯的視力雖已不如前﹐不過一名好騎士他還是認
得出來的﹐即使是在一段距離之外。天下沒有比費伯倫更好的騎士。他的孫子騎著一匹黑馬
﹐想必是“戰士”﹐那是他們從法茲渥莊帶來的一匹純種名駒。
還有﹐那女孩當然是巧琪了。她的騎帽滑了下來﹐在她背後彈跳。她的發髻更是早就凌
亂不堪了。她身穿鮮黃色騎裝﹐明朗的顏色令洛斯臉上綻出笑容─一不過不能和她的騎姿令
他心喜的程度相比。
那匹馬﹗洛斯打開車門走下去。他無法置信﹐伯倫真的讓那女孩騎“天方夜譚”﹖那匹
母馬連成年男子都很難駕馭。他會不只一次因為它不可能成為乖巧的女性坐騎而感到失望。
“天方夜譚”有自己的主張﹐喜歡考驗騎士的技術。
伯倫和巧琪來到矮石牆前。兩人的坐騎姿態優雅地一躍而過﹐前腳同時落地。接著兩人
勒馬小跑﹐來到洛斯的馬車旁邊。
“祖父﹗”伯倫大聲跟他打招呼。“我正開始以為你不來了。”
“我會錯過貝福府邸的化裝舞會﹖”他的視線轉向巧琪。
這是被噩夢嚇得發抖的那位女孩嗎﹖求伯倫帶她離開霍克林府邸的那位女孩﹖如果是的
話﹐伯倫當初答應她是很明智的決定。她明亮的藍眸中閃著快樂的光芒﹐她的笑容傾國傾城
。她自信滿滿地坐在難纏的“天方夜譚”的背上。
“巧琪親愛的﹐你的氣色好極了。橡木園很適合你�□俊□/span>“我非常喜歡這里﹐
祖父。”她俯身握住老人伸向她的手﹐捏捏他的手指。“我很高興你來了。”
“誰教你騎馬的﹖”洛斯不假思索地問道。
巧琪臉上橫過一陣陰影。“我不知道。”
“我真是太唐突了﹐孩子。對不起。你記不記得是誰教你的並不重要﹐你的騎姿好極了
。你和伯倫是出色的一對。”
洛斯又轉頭去看孫子。伯倫的眼神令他打從心底溫暖。伯倫愛上巧琪了﹐多讓人開心﹗
莎拉捏著請柬﹐從椅子上起身。她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海頓﹐你看這個。”
海頓取過高雅的信箋﹐瀏覽龍飛鳳舞的字跡﹐接著又從頭細看了一遍。“老天爺﹗莎拉
﹐他要帶那女孩參加社交聚會。”他驚恐地低語。“她那個蠢保姆是干什麼的﹐怎會讓這種
事情發生﹖”
“我們該怎麼辦﹖要是我們的朋友發現了她的事……”
“不會的﹐我們立刻趕過去。我要和費伯倫好好談談。我要說服他把她關在房里對大家
都好。”
“海頓﹐萬─……”
“別說了﹐”他啐道。“連想都別想。”
巧琪獨自坐在客廳里﹐努力地繡花。她企圖繡出小而整齊的針腳﹐手指卻不聽使喚。她
沮喪地把針線放到一邊﹐起身走到面對屋後的窗前。
外面下著細雨﹐天色是一片難看的灰。下雨讓她無法像平常一樣和伯倫出去騎馬﹐不過
卻讓洛斯和伯倫有機會處理一些領地上的事宜。兩小時前﹐祖孫倆乘馬車出去了。
有人敲門﹐巧琪沒等在廚房里忙著的葛太太出來應門﹐便自己去開門了。
羅斯利伯爵就站在屋檐下。他穿著黑外套﹐頭頂的帽子還在滴水﹐看見她時露齒而笑。
“柯佛夫人﹖”
她點點頭。
“你還記得我嗎﹖”
“我記得你﹐朋友都叫你羅斯利﹐正確嗎﹖”她也對他微笑。
“正確。”他清清嗓子。“原諒我的放肆﹐不過我覺得你的氣色好極了。我差點認不出
是你。我是說﹐你的健康情形改善了很多。”
她咯咯笑了。“謝謝你注意到了﹐爵爺。”她把門又打開了些。“請進。”
伯爵踏進門檻。“我姊姊告訴我你和伯倫到橡木園來了﹐我忍不住要來拜訪。”
巧琪往外頭瞥了一眼﹐幾乎是害怕會看到媚蘭走過來。看見後面並沒有別人﹐她放心地
關上門。“伯倫和公爵出去辦事了。不過我倒很高興有人陪。坐下跟我喝杯茶好嗎﹖”
“我很樂意。”
“我去告訴葛太太。”她以手示意。“你何不把濕帽子和外套放在門口的椅子上﹐我去
去就來。”
她回來時﹐看見羅斯利背朝壁爐而站。他用手指梳梳不聽話的黑發﹐結果毫無變化。他
雖然淋得濕透﹐仍然是個黝黑的俊美男子。他比伯倫矮半個頭﹐體形也瘦得多﹐不過並無損
於他健壯的外觀。他最迷人之處﹐便是討人喜歡的笑容。巧琪最喜歡的也是這個。
她突然領悟到自己正盯著他猛瞧──而他也同樣盯著她。她羞紅了臉。
“葛太太馬上就會把茶點送來。請坐啊﹐爵爺。”
“我還以為我們已經說好了。我是羅斯利﹐而你是巧琪。”
她點點頭﹐然後落座。
“你准備好去參加媚蘭的‘小’宴會了嗎﹖”
巧琪猜出他特別強調“小”那個字的用意。康媚蘭不可能會做“小”事。“我想是吧。
”她答道﹐她只略微掩飾了自己的沒把握。
“別讓我姊姊把你給嚇壞了﹐巧琪。她會虛張聲勢嚇唬你﹐不過我認為你也並非弱者。
”他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他向前傾身﹐手肘放在膝頭上說道﹕“假如你需要幫助﹐我希望
你會記住我是你的朋友。”他收拾起玩笑的表情。他的眼神訴說著明白的仰慕和溫情。
“謝謝你﹐羅斯利。”她的聲音有點發顫。“你知道嗎﹖我想我以前從未有過朋友。”
他把手一揮﹐再度露齒而笑。“好吧﹗就算有也沒我久。多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很喜歡你
。”
“我小時候見過你﹖”巧琪雙手緊握﹐她咬咬下唇方才再開口。“羅斯利﹐你知道我有
病嗎﹖”她的眼神並未動搖。她想要誠實的答案﹐而不是敷衍。
“我聽說過……謠傳。很久以前了。”
“別人知道嗎﹖”
羅斯利迎上她的目光﹐黑眸透著溫柔和關懷。“只是懷疑而已。”
“幾個星期以前的事情我統統不記得了。好像我昏睡了一輩子﹐直到伯倫出現之後才醒
來。可是有時我會做噩夢﹐那些夢好像是真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有一場火災﹐羅
斯利。我只在夢里見到過火災的情形﹐他們說根本沒有這回事﹐可是我知道有。”
羅斯利用手覆住她的手﹐但並未開口。
“告訴我我小時候的事情。”最後巧琪以懇求的語氣柔聲說道。
“沒有多少可說的。你坐著一輛小馬車﹐有保姆陪著你。她是個矮小的紅發女人。我在
訓練新馬﹐剛躍過兩家之間的地界時就遇到了你。那時你的頭發是金色的﹐綁成緊緊的發卷
﹐你的眼睛好藍。當時你一定才七、八歲。你並沒有跟我說話﹐不過我記得你有非常……非
常奇怪的笑容。”
她聽見他的遲疑﹐知道他是在小心用字﹐以免傷到她。她對他笑笑﹐表達默默的感謝。
“如今你的笑容好看多了。”他說道。
“你這麼喜歡我的笑容可真有意思。因為我剛才在想﹐我最喜歡你的也是這個。我是說
﹐你的笑容。”
“我真希望自己除了這一嘴亂七八糟的牙齒之外﹐還有討喜的地方。”
“你的牙齒沒有亂七八糟﹐爵爺。不然我會注意到的。”
“你錯了﹐夫人。”他起身往前傾。“你看。”他張大嘴巴﹐指著自己下排的牙齒。
這時門開了﹐洛斯和伯倫走了進來。
伯倫雙眸大睜。一個男人站在巧琪面前﹐向前傾身﹐兩人的頭靠得好近。巧琪臉上的表
情很快活﹐仿佛不久前才大笑了一場。他倆聽見關門聲時﹐一同轉過頭。這時他才認出是羅
斯利。不過弄清楚那家伙的身分﹐並不會讓他在撞見這親熱的一幕時覺得比較好過。
羅斯利猛地直起身子。“他們回來了﹐巧琪。”他穿過客廳去和公爵握手。“閣下﹐你
氣色很好。”接著他又轉向伯倫。“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伯倫。媚蘭要我來參加化裝舞會
時﹐我本想求她饒了我﹐後來我才知道舞會原來是為了你和巧琪而開的。我心想絕不能缺席
。”
“我本來也想求她饒了我﹐”伯倫答道。“不過巧琪堅持說她可以撐得住。”
“她看起來好極了。”
伯倫皺著眉別過臉。“可不是嗎﹖”他把外套扔在樓梯扶手上﹐然後走向巧琪。他俯身
輕吻她面頰。“很高興見到你過了個愉快的下午﹐親愛的。”
其實他並不高興。看見她跟他在一起時興致那麼好﹐讓他頗為光火﹐他自己也覺得意外
。他從未吃過別人的醋﹐所以一開始不明白這是什麼感覺。
“我已邀請伯爵留下來喝茶了﹐伯倫。”
“希望你不介意﹐”羅斯利說道。“假如你有別的計划……”他一臉困惑地望著伯倫。
伯倫這才察覺到自己對羅斯利的態度有多冷淡﹐他笑笑。“介意﹖你當然得留下來喝茶
。看﹐葛太大端茶點進來了。”
風雨擊打著窗戶﹐而客廳里生著熊熊的火﹐頗為舒適。羅斯利已於數小時前離開﹐洛斯
也向年輕的一對道過晚安。現在只剩下兩人坐著﹐除了木頭燃燒的□啪聲以外﹐一片靜寂。
巧琪覺得很不安﹐一直玩弄著珊瑚紅上衣的花邊。今天下午伯倫的態度好奇怪﹐一點也
不像是每天陪她出去騎馬的好好先生。整個下午和晚餐時分﹐他似乎無時無刻不在用偵測的
眼神觀察著她。她知道如果現在朝他望一眼﹐一定也會發現他瞪著自己。
他正坐在一張皮椅里抽煙斗。煙斗的味道很好聞﹐她偷偷打量的時候﹐看見煙霧在他頭
頂上方形成環狀。火焰使他的臉顯得時明時暗。今晚的他沒有一絲溫柔。他像是出征歸來的
中世紀戰士﹐她想道。他的眼眸像夜晚一樣黑﹐而且確實在看她。
這時伯倫把煙斗放在身旁的茶幾上﹐慢慢起身。他小心翼翼地走向她。她屏息以待。
“巧琪。”
他伸出手﹐等她握住之後﹐將她拉起來。他用手指托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的頭往後仰。
她哆嗦著閉上眼睛。
他的嘴以出奇的溫柔觸著她﹐朝她全身送出一道震波。他兩手捧住她的頭﹐迫使她留在
原處。事實上﹐她並不會移動﹐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原地生了根﹐無助地面對體內的情感和快
感的波濤。
吻加深了﹐提出更多的要求。他探索的舌尖在她唇上舞動﹐直到她屈服於他的堅持之下
﹐讓兩人舌尖相觸。她的感官仿佛被火矛刺中﹐她呻吟著將手掌抵在他胸前以求穩住自己。
他抬起頭的時候﹐她覺得似乎受騙了。她心有不甘地睜開眼睛﹐面對他強硬的眼神。
“我們該上床了。”他的聲音因感情激動而沙啞。
她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她點點頭。
他扶著她的手肘﹐爬上樓梯。巧琪幾乎喘不過氣來﹐害怕卻又……伯倫在她的房門前停
下腳步。他俯身溫柔地在她額前一吻。“晚安﹐巧琪。”他低語。隨後他便轉身走開﹐留下
她一人獨自站在原處。
把巧琪單獨留在門口﹐是他這輩子所做最困難的一件事。不過當晚伯倫想了很久﹐得到
一些堅定的結論。
他看見巧琪和羅斯利在一起﹐才忽然覺悟到她從未有過男友。她過的是與世隔絕的生活
﹐從未有過戀愛的機會。巧琪是全然無邪的。
當初以為她對代理婚姻的安排就算不熱衷﹐至少也該知情﹐所以娶了她﹐這是一回事﹐
然而娶回一個大半輩子都被鎖在房里的女孩﹐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要不是他這麼該死地喜歡
她﹐可能會有所不同。若是她沒有這麼迷人、聰明、美麗……她還不只這些﹐而他想使她幸
福。
今晚他本來可以勾引她。今晚之前他也有許多次機會。她很喜歡他﹐這點他可以確定。
然而他是她唯一真正結識的男人﹐萬一她之所以喜歡他﹐只是因沒有其他可資比較的對象呢
﹖如果她有機會和別人戀愛﹐譬如說和羅斯利﹐又如何﹖她會愛上他嗎﹖於是伯倫做了決定
。他要贏得妻子的感情﹐而且她會有充分的機會去了解他﹐還有其他的男人﹐經過這些之後
﹐才能讓他們的夫妻關系不再有名無實。萬一他無法贏得她的愛……他仍會面對這個事實﹐
不過他並不真心認為有這種可能。伯倫對應付女性可不是生手。
伯倫脫掉襯衫﹐走到窗前。暴風雨仍在肆虐﹐夜色如墨。他將發燙的前額抵在冰涼的玻
璃上﹐祈禱這個夜晚趕快過去。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睡得安穩的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巧琪也沒睡好。
第二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而且覺得情緒極壞。她整晚都在試著找出可以解釋伯倫
古怪行為的原因﹐但是毫無所獲。她是他的妻子﹐他為何不以夫妻之道對待她﹖難道他一點
也不在乎她嗎﹖
好﹐費巧琪可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棄。她是他的妻子﹐她決心要讓他多在乎自己一些。或
許他需要一點打擊。或許因為她名正言順地屬於他﹐他就自以為擁有妻子的感情了。或許舞
會正是証明巧琪並非無法吸引異性的大好機會。她笑了﹐計划成形﹐她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她要讓伯倫吃醋﹐她要讓他明白自己的魅力﹐她要不惜一切地使他渴望她。她可能還嫩﹐不
過她學得極快。只需看看她在多短的時間內便駕馭了那匹馬。她不懷好意地想﹐丈夫也不會
有多大不同。
她坐在梳妝台前用力梳著頭發﹐這時她聽見樓下一陣喧嚷。她好奇地赤腳走過去打開房
門﹐往外頭窺伺。
“天啊﹗真是個驚奇。”她聽見葛大太這麼說。
“洛斯在嗎﹖”一個男聲問道。
“我馬上去叫他﹐費爵士。如果您和夫人願意先等……”
“快點去﹐葛太太。”莎拉怒道。
巧琪關上門。她的父母來了。
她對前任公爵夫婦不覺得有什麼親情。他們來看她的時候總是很緊張﹐好像隨時防備她
會有驚人之舉似的。
話說回來﹐他們或許有理由這樣想。
巧琪回到床邊﹐坐在白被單上。她閉上眼睛﹐試著想出海頓和莎拉的長相﹐試著把他倆
想成慈祥的雙親。但是她辦不到。
有人連門也不敲就進來了。
“早安﹐親愛的。”
她猛地睜開眼睛。“茉莉﹗”
老婦伸展著雙臂﹐疾步上前。巧琪投入她懷中。
“嘎﹐我的女孩﹐我甜蜜的女孩﹐我好想你。”
“我離家也沒有很久。”
茉莉退後一步﹐仔細端詳她。“我也不用問你好不好了﹐你周身散發著快樂的光彩。”
“是嗎﹖”
“是的。”她的話有點傷感。“恐怕不久之後就再也不需要你的老保姆了。”
巧琪又很快地抱了她一下。“我當然會需要你﹐不是一直都是你在照顧我的嗎﹖”
茉莉拭去忽然湧出的眼淚﹐沒有回答。
“你是和我……父母親一塊來的﹖”
“是啊﹗費爵士到霍克林去看你丈夫﹐等他發覺你們不在以後很生氣。他說至少我應該
跟到這里來照顧你﹐於是他就要我收拾行李﹐把我給帶來了。”茉莉忍住淚水﹐板起臉。
“好了。我最好替你換件衣服讓你下樓﹐他們很想見你。”
巧琪點點頭﹐不過她卻不急著見他們﹐尤其是在知道她父親反對他們離開霍克林府邸之
後。萬一他說服伯倫把她帶回去﹐重新鎖起來怎麼辦﹖
茉莉除下外套﹐搭在床尾。“你想穿哪一件衣服﹖親愛的。”她說著走向衣櫥。“天啊﹗
你有這麼多衣服可選。”
“你說什麼﹖”
“哪一件﹖親愛的﹐這里有這麼多……”
“哦﹐沒關系﹐茉莉。哪一件都可以。”
海頓在小小的圖書室里來回踱步。洛斯坐在烏木長書桌後的高背椅里。伯倫站在他身旁﹐
一手搭著椅背。兩人都以不怎麼友善的眼神盯著海頓。
“你們不了解情況的微妙﹐我了解這女孩。就在你以為一切都將好轉﹐她會變成正常人
的時候﹐事情就發生了。”
“這可能是事實﹐海頓。”伯倫以小心自制的語氣說道。“不過怎麼才對我的妻子最好﹐
要由我來決定。”
“而你要帶她去參加康媚蘭的舞會﹖你有沒有考慮過可能會出什麼差錯﹖”海頓用力一
拍桌子。“老天爺﹗她從未出席過社交場合﹐她會讓我們大家蒙羞。難道你不明白﹐一等有
關她的真相公諸於世﹐我們大家都會毀了﹐莎拉和我會在上流社會里抬不起頭來。”
“胡說﹗”洛斯咕噥嚷道。“海頓﹐你是個傻瓜。”
海頓好像挨了揍似地﹐猛地直起身子。“現在你可以認為我是傻瓜﹐等她証明我是對的﹐
你會後悔莫及。要是她跑去告訴別人﹐說她覺得自己是另外一個人怎麼辦﹖這個……這個巧
琳或巧莉或……”
“巧琪。”伯倫幫他說完。“她喜歡人家叫她巧琪。”
“你看吧﹖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有個小名既不犯法也不算發瘋。”伯倫覺得這男人簡直惡心至極。如果能夠﹐他會把
這自負的笨驢一腳踢出去。
海頓板著臉。“伊蓮是我的女兒。我同意這樁婚事是為了在不引發丑聞的情況下﹐讓洛
斯回到英國來。而我一心以為你會以這些年來我們照顧她的方式來照顧她。”他以控訴的眼
神怒瞪伯倫。“你以為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什麼地方不好去﹗偏要帶她去參加康媚蘭的
舞會。那女人是條鯊魚﹐她等不及要把伊蓮撕成碎片。”
伯倫必須承認海頓對貝福侯爵夫人的看法是對的。他確信康媚蘭是存心要把巧琪撕成碎
片。不過他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巧琪想去參加這次舞會﹐海頓﹐而且我決心帶她去。
不用擔心侯爵夫人﹐我會照顧自己的妻子。”
“我們都會為這件事悔恨終生的﹗”海頓自作聰明地說道。“記住我的話。”
巧琪的手滑下門鈕﹐默默自圖書室門外退開﹐淚水刺痛了她的藍眸。她無意間偷聽到的
話﹐替她回答了一個她始終不敢啟齒的問題。伯倫娶她是為了避免丑聞──一件和他祖父回
英國有關的事情。她父親賣了她﹐而伯倫則買了她。她早就知道實情可能是如此﹐無論她承
不承認都一樣。那麼為何親耳聽見還是令人如此傷心呢﹖
更糟的是﹐他們全都預期她會在舞會上當眾出丑。就連伯倫也打算好好看著她﹐隨時准
備在她做出愚行時把她帶走。或者更糟﹐在有人猜想她是瘋子時把她帶走。她原本以為他知
道自己的情形好了不少她原本以為他會逐漸開始在乎她﹐不過顯然他只覺得她可憐而已。
“巧琪﹖”
她轉身﹐沒想到會有人在耳邊低喚自己的名字。尤其是向來最不願意叫她巧琪的茉莉。
“別讓他們嚇到你﹐親愛的。不要放棄﹐忘記那種導致伊蓮被鎖起來的夢。”茉莉捏捏
巧琪的肩膀。“你除了有點健忘﹐沒有其他毛病。有朝一日你會成為公爵夫人。你到舞會去﹐
讓別人看看你有多好。聽見我的話了嗎﹖巧琪。讓他們大家看看。
巧琪圈住婦人的頸項﹐很快地摟住了她﹐同時嚥下眼淚。
茉莉拍拍她的背﹐粗聲說道﹕“好了﹐說夠了。你大步走進去﹐讓你那所謂的父親看看
你現在的模樣。”她推了巧琪一把。“去吧﹗”
巧琪點點頭﹐吸吸鼻子﹐然後抬頭挺胸地走進獅穴。
門開時﹐伯倫回頭看見巧琪﹐他心中立刻漲滿驕傲。她白金色的發絲高高盤在頭頂﹐露
出修長而白皙的頸項﹐頸背處和鬢邊有幾綹卷發。毛料的晨樓上有櫻桃色絲條紋﹐後擺有裙
撐﹐並以藍緞帶鑲邊﹐她儀態萬千地走到伯倫身邊。
“早安﹐伯倫。”她說道﹐好像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似的。
他捕捉到她口氣中緊張的輕顫。他捏捏她的手指﹐在她耳邊低語﹕“你的美使早晨也失
色。”
她以眼神表示了感謝﹐隨即轉向洛斯﹐傾身親吻他的面頰。“早安﹐祖父。”
“天啊﹐巧琪﹐我的孩子。你讓一個老人恨不得能年輕個幾十歲。”
她雙頰也泛出了迷人的桃紅色。
海頓清清嗓子。“你不跟我道早安嗎﹖伊蓮。”
巧琪緩緩轉向他。“我們沒想到你會來……父親。”
伯倫注意到她最後那兩個字有多難出口﹐他還注意到她說話時微微皺著眉頭。他納悶這
對父女是不是曾經有過親近的時候﹐他很懷疑。
“我們明晚要去參加貝福府邸的舞會﹐貝福夫人留我們在那里過夜。舞會結束後再回倫
敦太遠了﹐而橡木園又已客滿。”海頓打量一下房間﹐接著說道﹕“我向來不喜歡這里﹐對
我的品味而言太小了。”
巧琪走過去﹐盡責地在她父親額上一吻。“好在你已不是公爵了。洛斯祖父很喜歡橡木
園。”巧琪說著﹐甜甜一笑。
伯倫忍住一聲問笑。
海頓氣得臉紅脖子粗﹐不過巧琪並未注意。她已再度轉向洛斯和伯倫。“葛太太說明晚
赴宴的戲裝已經送來了。”
“好極了﹗”洛斯說著便起身。“我等不及要看看你替我挑了些什麼﹐親愛的。”
“嗯……”她漂亮的臉上又露出沒把握的神色。“我希望你會喜歡。它可能有一點……
不平常。”她瞥了伯倫一眼。
他懷疑自己是否能遵守誓言﹐慢慢地行動﹐讓她對自己和其他男人做一評斷﹐最後再自
願地選擇他。每當她這樣看著他的時候﹐便使他想要拋開一切﹐把她帶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地
方﹐兩人分分秒秒地在一起。
“我確信我們都會喜歡的﹐巧琪。”他說得很認真。
“希望如此﹐我真的希望如此。”
莎拉把細瓷茶杯放在杯碟上﹐偏著頭。“你真夠頑皮了﹐伯倫。全倫敦的人都巴不得要
見到你。你知道﹐你算是個謎樣的人物﹔和洛斯到這里來﹐然後娶了大家都沒見過的妻子。”
她咂咂舌頭﹐向前傾身﹐讓他對自己的乳溝一覽無遺。“而且又推掉許多邀約﹐如果你想被
接受的話﹐這樣是不行的。”
巧琪愕然地望著她母親。她居然在和伯倫調情﹗
“你會出席貝福府邸宴會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希望屆時你有時間陪丈母娘跳支舞。”
她眨眨眼睛。“哦﹐天啊﹗我真討厭這個稱呼﹐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老太婆。”
伯倫目光空泛﹐不予置評。
“會有上百的不幸婦女希望能和你共舞﹐但卻沒有這種榮幸。我期待你使她們都吃我的
醋。”
伯倫露齒而笑。“我會設法與你共舞﹐費夫人。不過大概我光是和自己妻子共舞﹐並要
替她擋架越來越多的仰慕者都來不及了。”
巧琪沒有時間享受他溫暖的眼神。
“巧──伊蓮﹖”莎拉猛然轉頭﹐她的眼眸難以置信地盯著巧琪。“你要去﹖”
巧琪已准備好回答。“是的﹐我們當然要去了﹐舞會的主客是我們。”不過莎拉並不真
的期望得到答案。
她的目光冷冷地轉向她丈夫。“海頓﹖海頓﹐你知不知道巧琪明晚還是打算去﹖”
他嘆口氣。“是啊﹗我知道。我勸不動伯倫﹐他不相信我們知道怎樣才最好……”
海頓繼續說著﹐不過巧琪沒在聽他說些什麼。她閉上眼睛﹐和心中漲滿的憤怒作戰﹐卻
使頭悸痛得益發厲害了。原本是腦門附近的小小疼痛﹐現已擴散至前額和頸背。他們為什麼
用那種口氣說話﹐好像她不在場似的﹐她沒有耳朵、沒有感覺嗎﹖
她突如其來地起身﹐把餐巾扔在桌上。“對不起。”她的語氣溫柔﹐掩飾住心中火熱的
憤怒。“要不要去參加舞會是我的事﹐為什麼大家都爭先恐後地替我做決定﹖我想去﹐而且
我要去。如果怕我給你們丟臉……那麼……”
她的決心忽然消失了。她無法把話說完﹐便轉身逃開。她一回到房間﹐便脫下裙撐和襯
裙﹐鑽到棉被里去。
就像把頭埋在沙子里的鴕鳥﹐她想道。把被子拉高﹐她的下巴哆嗦著﹐淚水刺痛眼瞼。
她討厭哭。然而被那些應該愛她的人嫌棄﹐實在太令人傷心了。旁若無人地談論她也令
人傷心﹐她的父母是自私而淺薄的人沒有關系﹐她還是希望他們愛她。她要有人愛她﹐有人
相信她。
房門打開﹐伯倫魁梧的身形充塞在門口。她看了他一會兒﹐隨即轉頭面對牆壁﹐希望他
離開。他也是她困惑的一部分﹐有時他似乎很在乎她﹐喜歡陪在她身邊﹐下一刻他又用那對
嚇人的棕眸盯著她﹐讓她腳底發抖。此時﹐她認為自己無法應付他﹐以及他所帶來的矛盾情
緒。
“巧琪﹖”他已站在床邊。
“現在不要過來﹐求求你﹗”她吸聲低語。
“我不是害怕你明天晚上會給我丟臉。我將會是舞會里最驕傲的男人。”
葛太太站在她左邊﹐茉莉則在右邊。
“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美的人﹐夫人。”葛太太驚嘆道。“連國王也要動心﹐否則我就
不姓葛。”
巧琪瞪著鏡中的影像﹐懷疑自己是否有膽量把這麼古怪的異國服飾穿出去。現在看看自
己﹐她覺得或許有些過分了。
柔軟的白色鹿皮裝強調了她隆起的胸部和臀部起伏的曲線。一條鑲滿各色珠子的腰帶則
將注意力吸引到她的柳腰。袖子上沿縫線有數不清的長條流蘇﹐隨著她每一個動作晃動。裙
擺只及小腿一半﹐下方則垂有幾綹及地的流蘇。她走路的時候﹐則會露出一截玉腿來。她腳
上穿的是綴有色彩鮮明珠串的軟鹿皮鞋。白金色的頭發梳成兩條垂在背後的長辮。兩耳唇有
幾條彩色羽毛也一並編在辮子里﹐在腰際用細皮帶打結。
“別忘了這個﹐小姐。”茉莉說道﹐把相配的白面具取出。
“我相信主人和爵爺已經在樓下等你了。”葛太太拿著一件鹿皮披肩﹐為巧琪披上。
巧琪胃部糾結﹐然而並不全是因為害怕和膽怯﹐其中也混雜了興奮的成分。
披肩用皮索在領口緊好﹐她的面具掛在左手上。巧琪看看兩位婦人。“祝我好運吧﹗”
她柔聲要求。
“你不需要幸運﹐親愛的。”茉莉開心地表示。“你是個好女孩﹐同時也是個美女。沒
什麼好怕的。”
“謝謝你﹐茉莉。”她走出房間﹐輕悄悄地下樓。
公爵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他穿著美國騎兵上校的制服﹐軍階標在肩頭﹐深藍色制服前
襟有兩排銅扣。他膝頭橫了一把劍﹐寬檐帽放在椅子扶手上。
這天從早到現在﹐巧琪第一次笑了。換了裝的公爵很威武﹐但並不能在她這個印地安少
女的心中引起恐懼﹐他看來溫柔且仁慈﹐這一刻她特別愛他。
兩名男士仍未注意到她﹐於是她將視線轉向伯倫。她停下腳步﹐呼吸梗在喉間。
他身穿印地安酋長的戰服﹐站在爐前﹐一手搭在爐台上﹐火光下他塗著戰彩的面頰變成
了金棕色﹐鹿皮長褲里裹著他結實的大腿﹐色彩鮮艷的珠串和流蘇遮住了長褲外側的縫線。
他的黑鹿皮靴幾乎長及膝蓋﹐小腿纏著皮索﹐兩側裝飾著流蘇和金扣。他的無袖鹿皮上衣也
飾有許多流蘇﹐領口敞開﹐露出胸前的黑毛。他頭上印地安頭飾插滿了黑色和白色的鳥羽﹐
至少有五十根。頭飾鑲有紅布邊﹐尾端幾乎垂到地面。
他比她想象中還要好看﹐他真是俊挺極了。
伯倫似乎突然察覺到她的存在﹐轉頭望著她﹐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以便記住她此刻的模
樣。隨後他離開爐架﹐走到樓梯底。
“印地安公主太美了﹐不應該到白人中間去。”他說道﹐口氣嚴肅。
她的心在胸腔中跳著可笑的舞步。“可是公主很想去﹐我的酋長不肯答應嗎﹖”
“酋長想把她完全留在自己身邊。”
“大酋長真是明智無比。”她的口氣也和他一樣正經。“不過公主以為﹐如果我們不去
的話﹐開舞會的白種女人要比騎兵隊可怕多了。”這時她笑了。
伯倫也笑了﹐伸手扶她下了樓梯。
同時洛斯也已起身﹐將帽子戴在白發上﹐在門口加入他們。“你看起來美極了。”他告
訴巧琪。“車在等著﹐我們走吧﹗”
巧琪點點頭﹐挽住他的手臂。
茉莉看著主人離開﹐她喉中梗塞﹐眼中淚光閃閃。
巧琪真是可愛。茉莉幾乎不敢相信﹐她就是不到兩星期前離開霍克林府邸的女孩。當她
想起火災以前的巧琪……不﹐最好還是別想。自從費伯倫抵達英國之後﹐一切都起了巨變。
還是不要再提往事﹐能夠忘記最好。
她轉身回到巧琪房間﹐葛太太已在壁爐里生了火﹐茉莉在旁邊的椅子坐下﹐心里想的仍
然是巧琪。
那女孩眼中的光亮﹐她的笑容﹐誰料想得到如今會這麼順利呢﹖當然不會是費海頓。天
啊﹗當他得知茉莉把他堅持給巧琪服用的藥物倒掉的時候﹐是如何暴怒不堪。
“你瘋了是不是﹖老太婆。你知道那女孩會對我們做出什麼事﹖”
二十年來﹐茉莉首次挺身與他相抗。“我不在乎﹐她現在幸福了。順其自然吧﹗爵爺﹐
饒了她。”
海頓本欲伸手打她﹐但茉莉以眼神向他挑戰﹐他遲疑了﹐隨後慢慢放下手臂。
“萬一出了差錯﹐女人﹐你會後悔自己不應該生下來﹐我說到做到﹐你給我記住。”他
轉向門口。“收拾一下東西﹐你“要到橡木園去監視巧琪。”
茉莉搖掉這段黑色的記憶﹐她情願去想巧琪出發時容光煥發的模樣。
“你要快快樂樂的﹐親愛的。”她瞪著爐火低語。“快快樂樂的。”
口福府邸燈火輝煌﹐草地上投瀉著窗戶所透出的黃光。公爵的馬車尚未駛上車道﹐便已
成為賓客車陣中的一部分了。
馬車駛近宅邸時﹐巧琪一個勁兒往前看﹐她的心跳快速﹐手掌濕濡。
公爵伸手拍拍她的膝蓋。“親愛的﹐緊張嗎﹖”
“有一點。”她迎上他慈祥的眼神。
“不用緊張。這只是一群自命不凡的人﹐其中大部分是庸夫俗婦。你只要進去﹐自己玩
得開心就好了。”
馬車停妥﹐一名身穿制服戴假發的傭人上前拉開車門﹐行了個禮﹐將手伸向巧琪。她回
頭看了伯倫一眼﹐使扶著那人的手下車。
巧琪抬頭打量這幢磚石大宅。正面排列著白石柱。一大群賓客在前廊上等候進入。
“他們不可能把客人的名字宣布出來﹐不然就不叫化裝舞會了。”伯倫說著來到她身邊。
“媚蘭一定是把全英國的人都請來了。”
洛斯也過來﹐他們的馬車已駛走。她無法臨陣脫逃了。
巧琪抬起下巴﹐挺直背脊。她沒有必要逃跑。正如祖父所說﹐她是來玩的﹐而且她要玩
得盡興。這可能是她僅有的一次舞會﹐她決心要留下美好的回憶。
“美麗的印地安公主要跟著她的酋長一起來嗎﹖”伯倫將手肘伸向她。
“遵命﹐偉大的酋長。”
她捕捉到他眼中的光芒﹐忽然笑了起來。
媚蘭被好些個仰慕者所包圍。整個晚上高沃特都不厭其煩地一再稱贊她的美貌﹐何依凡
和伍羅傑也是。她根本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她當然美了﹐而且她也知道一定會有人這麼說。
只不過這些逢迎拍馬屁的都引不起她什麼興趣。沃特沒有頭銜﹐依凡窮得跟教堂老鼠差不多。
羅傑雖英俊﹐但是乏味至極。
她感覺到一群人交談的聲音越來越小。她看見好些人不約而同地把頭轉向大理石台階﹐
像是海中的波浪﹐她還來不及去看﹐就又聽見了另一波竊竊私語。
“他們是誰﹖”
“她是什麼人﹖”
“他叫什麼名字﹖”
費伯倫臉上的戰彩﹐在她看來不足以掩飾身分。她感覺到自己渾身繃緊。這才是能引起
她興趣的男人﹐一個永遠不會乏味的男人──不管床上床下都一樣。真可惜他已經被他懷里
那個病懨懨的東西綁住了。他原本可以成為媚蘭的如意夫婿。既然不成﹐她就要使他成為她
的好情人。
“對不起﹐紳士們。”她說道﹐目光始終不離伯倫。“我要去迎接一些客人﹐羅傑﹐跟
我來。”
伯倫感到巧琪哆嗦起來。他低頭看看她。面具完全不會遮掩她的美﹐反而增添了一些神
秘的特質。要不了多久場內的男人就會爭先恐後地擠到她身邊以便有機會邀舞。
“要勇敢。”他低語道﹐用手肘夾夾她的手。
她抬起頭﹐天藍色的眼眸從鹿皮面具上的眼孔後望著他。“印地安公主不怕。”
伯倫笑了。“他們都巴不得能知道你是誰。”他的視線掃過臉孔上的人潮。
“可是有人認出你了﹐偉大的酋長。看看那走向這里的紅發女人。”
巧琪才剛說完﹐伯倫便看到了媚蘭。今晚的女主人已來到樓梯底下。她穿著一件薄紗般
的白衣﹐胸前露出的部分多得驚人。希臘式長袍下露出腳趾﹐腳上穿著涼鞋。她赭色的頭發
梳得很高﹐其上有一頂華貴的鑽石頭冠﹐她以明白表示的贊賞眼神看著他。
“唉﹐我看是難逃此劫。”他說道﹐每一個字都代表著不甘。
巧琪的笑聲有如銀鈴﹐溫柔地牽動了他的心﹐他只希望今晚一切能夠如她所願。
“伯倫﹐真是神來之作啊﹗印地安酋長。”媚蘭占有性地勾住他空著的手肘。“你看起
來真像﹐人家還以為你是從考弟先生的大西部秀里跑出來的呢﹗”她瞥了跟在伯倫夫妻後面
的公爵一眼。“閣下﹐你真是帥極了。”
“你也令人驚艷﹐貝福夫人。”洛斯鞠躬為禮。
巧琪覺得胃部打結。媚蘭故意忽視她﹐然而她不確定自己該采取何種行動。她像條出水
的魚﹐她怎會以為自己能周旋於上流人士之間﹖
一名男子來到媚蘭身邊。“酋長迷人的伴侶又是誰呢﹖”他做海盜打扮﹐戴了個眼罩﹐
上唇有排小黑胡子﹐笑時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伍羅傑﹐這是柯佛子爵和夫人﹐伊蓮。哦﹐我差點忘了。她喜歡人家叫她的小名﹐對
不對﹖親愛的﹐叫什麼來著﹖我大概一輩子也別想記得住。”
“是巧琪。”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我希望她能給我這個土匪共舞的榮幸。”
巧琪認出黑面罩下羅斯利的笑容。他全身從頭到腳都是黑的。
“你不會介意吧﹖伯倫。”他問道﹐目光始終不離她的臉。
巧琪抬頭看看丈夫﹐不確定怎麼做。她突然想起﹐自己說不定連舞都不會跳。舞池中跳
著華爾茲的人們是多麼美﹐每一個動作都令人屏息。她踩錯步子怎麼辦﹖跌倒怎麼辦﹖或許
她該拒絕﹐跟伯倫在一起就好。或許……
伯倫將她的手交給羅斯利。“去吧﹗巧琪。好好玩﹐這就是我們來的理由。”
她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便被羅斯利帶開了。他右手搭在她背後﹐毫不費力地將她帶
入人群之中。一會兒之後﹐她才了解到﹐跟隨他的步伐﹐並不構成困難。
“你是目光的焦點﹐巧琪。大家都想知道你是誰。”
“這是伯倫說的。”
“是真的。今晚這里沒有比你更美的女人﹐戴不戴面具都一樣。”
“這種話會讓我頭暈﹐仁慈的爵爺。”
羅斯利的笑容消失。“這不是空話。有許多男人等著要告訴你你有多美﹐還有一些希望
你會在高興之余﹐跟他們溜到花園里去散步。”
“可是我已經結婚了﹐我不能和別人出去。”巧琪答道。
“啊﹗真正的無邪﹐真是令人感覺一新。”他口氣親切﹐並不像其他人說這種話時﹐暗
藏譏諷的意味。
這時舞曲停了。羅斯利還來不及將她領回伯倫身邊。伍羅傑又邀她跳下一曲﹐於是她又
開始旋轉﹐旋起衣服上的鹿皮流蘇。
她腦海里漸漸充滿了人名﹐幾乎要爆炸﹐她跳到腳都痛了。一杯杯不知打哪兒來的潘趣
酒送過來供她止渴。就連休息的時候也不得閒﹐因為她身邊圍滿了人﹐不停地問問題﹐想多
知道些有關柯佛子爵夫婦的問題。
有時她聽見竊語。“我聽說她……”“你知道嗎﹖她……”
當晚有幾次﹐巧琪在人群中搜尋著伯倫﹐希望他會來找她﹐希望他會來與她共舞﹐她總
是發現有媚蘭在他左右。
當媚蘭整個人偎在伯倫身上時﹐他咬緊了牙關。引起他緊張的並非媚蘭﹐而是舞池里擁
著巧琪的那家伙。他抱得太近﹐近得太離譜了。
“費爵爺﹐我不信你聽見我說的話。”媚蘭叫道。
“什麼﹖嗅﹐對不起。”他迫使自己的視線回到女主人身上。
她眨著杏眼。“我說這里熱得要命﹐我問你是否介意陪我到陽台上透透風。”
“一點也不。”他說的是假話。他伸出手臂時﹐眼睛仍望著舞池。媚蘭把他拖走以前﹐
他沒找到巧琪。
羅斯利眼看著自己的姊姊把伯倫往門外拖。他知道巧琪一定也看見了﹐他看見她臉色變
白。
這其中的涵意毫無疑問。費巧琪深愛著她丈夫﹐而那傻瓜卻拋下她獨自面對那些卑鄙小
人﹐自己跟著不知羞恥的媚蘭去了。羅斯利本以為伯倫不至笨到會落進自己姊姊的圈套。
“羅斯利﹐”巧琪的手指抓著他寬松的襯衫袖子。“能不能帶我到一個安靜的地方﹖”
他將她自片刻前才躲進的座位里拉起來﹐挽住她的手臂﹐對其他紳士橫睨了一眼﹐警告
他們不要多事﹐隨即領她離開舞蹈廳。
兩人默默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走著﹐直到一個小凹室。羅斯利捻熄了燈﹐兩人一同坐在
黑暗中。許久﹐他倆皆未開口。
“你知道﹐羅斯利……”巧琪的聲音近似耳語。“有時我想做一些最瘋狂的事﹐晚上我
望著窗外﹐就會想穿著睡衣光腳在草地上奔跑﹐頭發飄在背後﹐該是多麼舒服的一件事。”
她停下來。“你有沒有聽過野狗對著月亮吠叫﹐然後覺得自己好像也在叫﹖有時我會。
很奇怪﹐是不是﹖”他執起她的手﹐提供自己能力所及的小小安慰。
“我討厭做針線﹐我的針線總是亂七八糟。茉莉說做針線應該能讓我心情輕松。不過我
倒喜歡唱歌。你喜不喜歡唱歌﹖羅斯利。”
“喜歡啊﹐巧琪。我喜歡唱歌﹐不過大多數人都情願我別唱。”
“他害怕我是瘋了﹐有時我可以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來﹐我不光是記不得過去﹐他怕我會
做出瘋狂的事。”
“巧琪──”
“不﹐是真的。他不願承認﹐即使對他自己也一樣。可是的確是真的。羅斯利﹐”她轉
向他﹐聲音更輕了。“你覺得我瘋了嗎﹖”
他觸摸她的面頰﹐正如她觸動了他的心。“不﹐最親愛的巧琪。我覺得你一點也沒瘋。”
他感到淚水沿著面頰流到自己手指上。
“謝謝你說了這些﹐羅斯利。即使不是真的。”
“是真的。”他低語﹐心中發誓要在舞會結束前讓她重展笑容。
伯倫沒跟媚蘭在陽台上待多久。他可沒心情把時間花在抗她勾引自己的企圖上。等他再
也無法忍受她緊抓自己手臂不放的雙手之後﹐便送她進去﹐把她交給遇到的第一批人﹐然後
自行告退。
他在成群的狂歡者之間穿梭時﹐陰暗的眼神嚇走了所有意圖搭訕的人。他瞥見舞池里金
色的發辮一閃﹐但不是巧琪。他越是沒找到她﹐脾氣越壞。
他站在大理石台階上﹐視線又朝人群掃描了一、兩次﹐這時看見他們從舞池盡頭處的門
口走進來。羅斯利已取下了面具﹐巧琪也是。她握著他的手臂﹐兩人在說話﹐臉孔互相轉向
對方。他們停下腳步﹐伯倫看見羅斯利靠近她﹐好像在跟她說悄悄話。即使中間隔了個大廳﹐
他仍然聽見她的笑聲。
伯倫感到腹底升起某種火熱且丑惡的東西。他拳頭握了又放﹐抗拒著某種擊打東西──
或是打人的沖動。他走下台階﹐筆直地朝他倆走過去﹐渾然不知有多少人因為看到他嚇人的
臉色而紛紛退開。
巧琪先看到他。她的話只說到一半﹐快活的表情便消失了。
伯倫連看藍伯爵一眼都不曾。他怒視著巧琪﹐他現在沒有時間來分析自己的憤怒﹐更不
會質疑自己對她不實際的占有欲﹐何況今晚還是他讓她自行設法消磨的。他只知道無法再容
忍她待在別人懷里。他一語不發地拉著她的手﹐把她帶進舞池。兩人開始跳舞時﹐視線依然
相鎖。
伯倫緊抱著她﹐手堅定地扶著她後腰﹐讓巧琪感到體內泛濫著一陣特殊的興奮。她並不
害怕他陰沉的表情。不知怎地﹐她突然覺得很快樂﹐比羅斯利說自己和媚蘭小時候的趣事來
逗她還有效。
他們正跳著第二首華爾茲﹐伯倫突然問道﹕“你今晚開心嗎﹖”他的口氣唐突。
她當然不會對他招認﹐自己被冷落在一邊的時候有多難過。“很開心﹐爵爺。”她露出
最美的笑容。“你呢﹖”
他氣勢洶洶地瞪著她﹐然後把她摟得更緊.及時跟上音樂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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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歸程的馬車上﹐氣氛也很緊張。公爵數度企圖引起談話﹐不是得到伯倫尖刻的回答﹐
就是沉默。等洛斯望向巧琪尋求解答時﹐卻發現她瞪著自己的雙手。在他看來﹐這兩個人顯
然鬧別扭了。一回到橡木園﹐他便找借口先行回房﹐讓小倆口自行解決他們的問題。
客廳中只有壁爐中燃煤的光芒。伯倫任巧琪站在門口﹐自己大步走進去。他扯下頭飾扔
到一邊﹐然後蹲下來給壁爐添柴火。
“伯倫﹐到底怎麼了﹖”
她悄悄走進客廳。他轉頭看見她就在數尺之外﹐火光在她臉上耀動﹐映現迷蒙的藍眸。
他原本不打算開口的﹐他自己還沒把事情想清楚。可是當他注視她的時候﹐看見的卻是
今晚年輕人爭相獻殷勤的情景。但最常看見的﹐還是她在羅斯利懷里﹐被他逗得開懷大笑。
“今晚你好像忘了自己是個有夫之婦﹖”他說著站起身。
她瞪大眼睛。“我忘了﹖”
“而且你對藍偉力太過友善。”
“太過友善﹖”她重復。
“我不希望你再和他見面﹐巧琪。在你今晚這樣的表現以後﹐會有人說閒話。我原本以
為我們可以澄清一些謠傳﹐現在恐怕謠傳更變本加厲了。”
她瞪著他﹐臉上露出好幾種情緒──驚訝、失望、難過、憤怒。最後才是憤怒。“你害
怕謠言﹖真是有趣極了。”她解下披肩﹐扔到一旁。“你可以認為我瘋了﹐爵爺﹐不過我至
少不是傻子。我可沒有忘記自己是個有夫之婦。”她腳跟一轉﹐朝樓梯口走去。“雖然這件
事真的很容易忘記──而且我很可能選擇這麼做。”
他眨眼之間便趕上去﹐抓住上樓上到一半的她。他拉她轉身。“你不會忘記的。”他咆
哮道﹐將她一把抱住用力吻著她。
巧琪在他懷里掙扎﹐雙手推他的胸膛﹐嘴唇試圖逃脫。伯倫對她的抗拒不予理會。他只
知道必須讓她永遠也忘不了她是他的妻子﹐而他是她的丈夫。
他的舌頭從她的牙縫間硬擠進去﹐掠奪其中的甜蜜。他右手纏在她發間﹐穩住她的頭。
按在她後腰上的左手則不停將她帶近﹐直到他感覺到她劇烈的心跳。
吻變長也變深了。後來她不再掙扎﹐她的手慢慢自他胸前上移﹐直到圈住他的頸項。她
起初猶疑﹐後來則自信地讓舌頭與他交纏。她的身軀心甘情願地溶向他。
伯倫抬起身子﹐凝視巧琪的臉。在暗淡的光線下﹐他看見她眼中映出自己火熱的欲望。
“巧琪。”他低喚著﹐一手伸到她膝下抱起她﹐上樓走進他的房間。
一盞小燈朝床頭投下柔和的光暈。壁燈又冷又黑﹐房中其他部分都迷失在或深或淺的陰
影中。
伯倫抱著她穿越房間﹐步伐又大又急。巧琪轉頭朝床舖瞄了一眼。它看起來好大。
伯倫在床邊輕輕把她放下。他的兩手從她身側滑到背後﹐再次將她拉向自己。這一次他
溫柔地飽嘗她的唇﹐巧琪體內升起一股隱隱作痛的渴望﹐它擴散至全身﹐使她膝蓋無力。她
呻吟著緊貼他的溫暖﹐似乎可借此滿足體內的需要。
伯倫掙開嘴﹐他的棕眸搜尋著她的臉。他是在用眼神詢問她一個問題﹐要求回答。她雖
不完全了解問題是什麼﹐卻本能地知道回答必須是肯定的。她希望他能看出她的回答。她以
意志力將答案傳給他。
伯倫一了解﹐巧琪就知道了。
他臉上有一種嶄新而奇特的表情。或許是因為他臉上還留有戰彩的緣故﹐不過她認為不
是﹐他臉上的棱角似乎更明顯、更尖銳了──而且看起來比從前還要英俊。他的樣子很蠻﹐
她卻不害怕。
伯倫的手沿著她的背脊上滑﹐來到她肩膀。他緩緩將她轉個身。她起先不能肯定他有何
用意。他不出聲也不動手﹐好像只剩她一人在他房里。這時她感到頭上的輕扯。他在解開她
的長辮。
她哆嗦著閉上眼睛﹐享受在血管中奔流的奇異快感。她的肌膚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特別
敏感﹐感覺到空氣輕微的流動﹐感覺到發絲落在背後和肩頭。
她察覺到他正離開她。她睜開眼睛﹐看見他走向牆邊的洗面盆。他以精確的動作往盆里
倒水﹐然後洗掉臉上的顏料。等他回轉她身邊﹐她認為他臉上野蠻的程度並未減少。他眼中
有一股暴戾的光芒﹔他是獵人﹐而她是獵物。她手臂的肌膚緊繃起來。
伯倫站在她和床中間﹐在她的注視下﹐他脫下了鹿皮上衣﹐讓她飽覽嶄新而動人的景象。
他胸前的肌膚黝黑﹐雙肩寬闊。她舉起一手﹐好奇地用手指撫過他胸前的卷毛。這遲疑的動
作引發了迅速的回應。
“我的巧琪。”
他將她擁入懷中﹐嘶聲輕喚她的名字﹐他的吻包含著需求。他的手在她身上奏起了奧妙
的樂章﹐解開她頸後的結﹐從肩膀將她的鹿皮裝往下推﹐它在她腳邊落成一堆。她的內心很
快也隨之而去。
他的唇沿著她修長的頸項一路吻下﹐喜悅的震撼穿透她﹐她喘息了。
“伯倫﹐求求你﹗”她哀求道﹐甚至不明白自己所求為何。
他始終不曾放開她的視線﹐隨後便和她一起躺在床上。她渴望讓視線在他身上游移﹐記
住他每一寸男性的肌膚﹐正如他對自己所做的一樣。可是他不容許。她只能注視著他的眼眸﹐
等待他再碰她﹐她渴望他的碰觸。
等他終於移向她﹐她閉上了眼睛。他以輕輕地咬嚙和她的唇嬉戲。她的嘆息拂入他口中。
她凝視著他﹐以眼神交出了她的心。他以與時光同樣古老的行動﹐帶她進入嶄新的領域﹐
她渾然忘卻一切﹐只記得感覺有如日出的歡樂和閃電的刺激。
最後﹐當兩人的呼喊在夜風中消失﹐兩人靜靜地躺在床上。巧琪懷疑自己是否會醒來﹐
發現這只是一個夢﹐因為如此神奇美妙的經驗﹐絕不可能是真實的。
巧琪慢慢醒來﹐覺得全身嬌慵無力﹐整個人暈陶陶的。她睜開眼﹐以模糊的視線環顧室
內。
床上只有她一人﹐不過今早她已確定昨夜並不是一場春夢。長夜之中他又兩度將手伸向
她﹐教導她如何成為他懷中的女人。
巧琪以手肘撐起身體﹐打量她丈夫的房間。日光由牆上的大窗戶傾瀉而入﹐壁爐前圍著
皮椅﹐發亮的硬木地板上舖褚色地毯。一幅出獵的大型油畫掛在四柱床後的牆壁上。這是個
陽剛氣息十足的房間﹐彌漫著皮革和煙草的味道﹐巧琪覺得頗弓隊入勝。
她扯下床單裹住自己的身體﹐穿過房間。她推開窗戶﹐聽見鳥兒在大楓樹上吱喳不停。
空氣清冷﹐她手腳都起了雞皮疙瘩。她環住自己﹐但決定還是不要把窗戶關上。
她聽見開門聲﹐轉頭看見伯倫走了進來。他在門口停住﹐讓視線在她白金色的蓬亂發絲、
縐床單包裹的玲瓏胭體﹐和自膝上開始裸露的美腿間游移。等他的眼神慢條斯理地回到她臉
上﹐她感到自己開始發熱。
“早安。”他說道﹐聲音有如他用銀盤端來的巧克力一般醇厚。
她忽然害羞起來﹐兩眼望地。“早安。”
她聽見他笑了。“這是我昨夜擁在懷中的狐狸精嗎﹖”
他這是什麼意思﹖“狐狸精﹖爵爺。”
伯倫把銀盤放在窗台上﹐然後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他。“可愛而完美的狐狸
精﹐狂野且令人窒息。”他表情正經起來。“我是你丈夫﹐巧琪。永遠不要因為我們做愛而
覺得羞恥。這本來就應該是很美的一件事﹐讓我倆更加親密。”
猶疑的笑意牽動了她的嘴角。
“現在﹐”他端給她一杯熱巧克力。“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是什麼﹖我最喜歡驚喜了。”
“祖父認為他差不多該回霍克林府邸了。不久之後﹐我們也得回去。祖父要靠我幫他管
理產業。”
她的笑容消失﹐愁眉不展地低頭看著手中的瓷杯。
“不過在回去以前﹐我想我們可以到倫敦走一趟。”
她馬上又抬起頭﹐迎上他棕眸中的閃光。
“你從未去過倫敦﹐我想你可能會喜歡的。我們可以去看賽馬、看戲。或許還可以替你
添幾件新衣﹐你覺得如何﹖”
“太好了。”她答道﹐並未表現出心中的狂喜。只要不回霍克林﹐去哪里都好。只要能
延長和伯倫單獨共度的美好時光﹐一切都無所謂。
避震良好的旅行馬車輕晃著駛向倫敦。他們想在人夜前抵達。封閉的車廂內﹐巧琪的頭
枕在伯倫肩上睡覺。茉莉也在對面打瞌睡。
她不記得何時抵達公爵在倫敦的新寓所﹐也不記得伯倫把自己抱進二樓的臥室。因為疲
倦﹐她整夜都睡得很熟﹐所以第二天醒來﹐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陌生的房間﹐覺得十分困
惑。
牆上貼的是紫丁香花色的壁紙﹐幾張桃花心木小幾和牆邊的架子上都擺滿了古玩。地上
舖著色澤鮮艷﹐綴有流蘇的東方地毯。朝外的兩面牆上有窗戶﹐窗帷是厚重的天鵝絨。大理
石壁爐上方懸著一面巨型的描金鏡子﹐使室內更形寬敞。爐台兩邊各有一只陶制的灰獵狗﹐
它們是這麼栩栩如生﹐巧琪幾乎要以為它們會搖擺著尾巴吠叫起來。
伯倫睡在她身邊。一夜之間長出的胡渣在他的兩頰和下巴留下暗影。他一雙手臂遮著眼
睛﹐以阻擋日光。赤裸的胸膛隨著規律的節奏起伏。
她考慮是否要下床更衣﹐隨即又拋開了這個念頭。她讓手指滑過床單﹐來到伯倫的胸膛﹐
糾纏在黑色的毛發里。接著她俯身至他耳邊輕輕吹氣。他皺皺鼻子﹐搖搖頭。
她臉上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用唇輕觸他胡扎扎的下巴﹐隨後一路輕咬向他的嘴。沒有反
應。
她正在考慮下一步行動﹐這時他的手臂像鋼箍一般箝住了她。他將她拉到身上﹐吻住她
的嘴。這一吻使她體內充滿了欲望﹐等他終於放開她時﹐她猛喘著氣。
“你引誘我﹐巧琪。”伯倫說著輕笑一聲。“不過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起床。看來已經不
早了。”
她所感到的尖銳失望﹐讓她自己也覺得吃驚。或許一名淑女是不該這麼常想做愛的﹔或
許真正的淑女是乖乖等待丈夫來碰她﹐而不會自己采取主動。
伯倫掀開被單下了床。“今天一定會有訪客。”
“訪客﹖”
“當然了。你在媚蘭的舞會上﹐已經漂亮地把自己引介給社交界。現在他們會想仔細地
觀察你。”
“噢﹐天哪﹗”她喘息道﹐耳邊響著心跳聲。“伯倫﹐我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和別人來
往。”
伯倫已套上鹿皮長褲。他轉身扣著襯衫扣子﹐給她一個保証的微笑。“只要做你自己就
好了﹐我親愛的。他們一定都會愛上你。”
“我沒把握……”
“好吧﹐我有把握。”他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勇敢一點﹐我的小狐狸。”他低語﹐然
後吻吻她的鼻尖。他放開她時﹐誇張地眨眨眼睛。“我自己今早也得出去拜訪一些人﹐不過
我會回來跟你喝下午茶。”
“伯倫﹐你該不會留下我一個人吧﹖”驚慌重現。
他表情嚴肅﹐定定地注視著她。“你應付得來的﹐巧琪。你不需要我﹐你在舞會上就表
現得很好。”
“那不同。我……”
她沒有說完。她不能告訴他當初之所以接受媚蘭的邀請﹐是因為看見那女人和他調情而
吃醋。她不想告訴他﹐她在舞會上表現好的原因﹐是她的自尊不容許讓他知道自己被他拋下
之後有多麼傷心。她因為有羅斯利才得以撐過去。而且﹐大部分時間她都在舞池里和男士跳
舞。她知道自己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安全﹐因為她是伯倫的妻子。今天來造訪的會是女人﹐
而她又沒有伯倫當擋箭牌。
“伯倫﹖”
“怎麼了﹖-
“如果他們問起我的過去﹐我該怎麼說﹖”
他再度將她擁入懷中。他的口氣中透著強硬。“什麼也別說﹐讓他們自己去猜好了。讓
他們好奇﹔他們唯一必須了解的是目前的你。”他將她轉向鏡子。“你看﹐巧琪。看看你自
己。”
她瞪視著鏡中的影像。只看見一個身穿白睡袍、披頭散發的女人。
“記得你當初怎麼告訴我自己不想當伊蓮的吧﹖說你想當巧琪﹖”
“是的。”
“好﹐現在你高興讓巧琪成為什麼樣的人都可以。”
她感到淚水灼燒著眼底﹐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如果這就是他想要的﹐她會為他做到、她
會設法撐過去的。他對自己有信心﹐她怎能讓他失望﹖況且﹐他可能錯了。說不定沒有人會
來登門造訪。
羅斯利伯爵夫人藍文如﹐即現任伯爵的母親﹐坐在天鵝絨雙人座的邊緣﹐背脊挺得跟筆
桿一樣直。她是個五十多歲的白發婦人﹐周身散發著皇家威嚴。坐在她身旁的是查黛安夫人﹐
名大夫查麥威爵士的妻子。
“我很遺憾沒去參加媚蘭的舞會﹐”伯爵夫人說道﹐黑眸以令人膽怯的專注審視著巧琪。
“我聽說子爵和你的服裝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巧琪覺得自己連發根都羞紅了﹐她伸手端起茶壺。“再來些茶嗎﹖羅斯利夫人、查夫
人。”
艾如不耐地揮揮手。“老天爺﹗把那東西放下。你會讓我們被茶淹死﹐女孩。”
巧琪恨不得地板能裂開個洞把自己吞進去。
“印地安人﹐我相信。你們是扮印地安人吧﹖”
“嘔……是的。”
“你怎麼會想到這個主意﹖”
“因為考弟先生的大西部秀。”
“嗅﹐你也去看了‘野牛考弟’在女王即位六十周年紀念時的表演﹐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接著查夫人說了些什麼﹐不過巧琪沒在聽。她怎會知道考第先生和印地安人的事情﹖她沒
看過他的表演﹐她不可能看過他的表演﹐她一直待在霍克林。可是……可是她想到那種裝扮確
實是有原因的。當時她曾巨細靡遺地對裁縫描述她想要的樣子。
“伊蓮夫人﹗”黛安厲聲喚著她的名字。
她愕然地眨眨眼睛。“真是對不起﹐查夫人。我──”
“我在問候令堂﹐她還好吧﹖”
巧琪很難把心思集中在這個問題上﹐考弟先生和印地安人之謎仍在她心底翻攪。“家母﹖”
“你聾了嗎﹖夫人。還是太笨了﹖”
“不﹐查夫人﹐我絕對不是聾子。”這時巧琪生氣了﹐她放下茶杯﹐以銳利的眼神直視她
的客人。她憑什麼要在自家客廳里受審﹖這女人難道真的關心費莎拉﹖“家母當然健壯得很。
如果你對她的健康情形真感興趣的話﹐她和家父目前也住在倫敦。或許你可以去看她。”她將
視線轉向伯爵夫人。“不過此刻他們可能還沒回到倫敦。他們在貝福府邸作客。”
艾如的表情和緩了許多。她嘴角暗含笑意﹐黑眸閃爍。“你知道嗎﹐親愛的﹐我從未喜歡
過你母親。不過……我喜歡你。我明白偉力為何心折了。”她起身。“可惜我兒子沒在你的美
國丈夫之前認識你﹐否則一切對偉力可能就大不相同了──對你也是。”
巧琪也起身。“我把羅斯利當好朋友﹐我希望能永遠如此。”
“是啊﹐我相信會的。走吧﹐黛安。我們已打擾這親愛的女孩很久了。她經過長途旅行﹐
想必很疲倦。”藍艾如尊貴地走向門廳。“告訴子爵我期待有機會認識他。”
“我會的。”
“再見了﹐費夫人。”她在門口回頭望著巧琪。“今天見到你很愉快。”
伯倫從律師處回來時﹐屋里很安靜。他發現巧琪獨自在客廳里﹐若有所思地望著爐火。他
很想知道有幾名客人來訪。他把她一個人留在家里對嗎﹖是不是出差錯了﹖
他清清喉嚨。
巧琪吃了一驚﹐把頭轉向他。
“我沒想到會耽擱到這麼晚﹐一切還好吧﹖”
她點點頭﹐眉頭皺了起來。
伯倫先脫下外套﹐然後走到她椅子旁邊。“怎麼了﹖巧琪。”
“好奇怪。”她又將視線轉向□啪作響的爐火。“伯倫﹐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挑那種式
樣的衣服去參加化裝舞會﹖我是說﹐難道你不覺得那些衣服很奇怪嗎﹖”
“我不能確定是不是了解你的問題。”他在她身旁坐下。
她又將藍眸轉向他。“如果我從未離開過霍克林府邸﹐怎會知道考弟的大西部秀﹖又怎會
知道印地安服裝是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或許霍克林府邸有人告訴過你吧﹗”
她慢慢搖搖頭﹐聲音變為低語。“我想不是﹐伯倫。我想是我自己親眼看過。”
她眼中有一絲異采﹐讓伯倫背脊發涼。
“有時我幾乎看得見自己的過去﹐就像在我走過一條長長和隧道之後﹐看見了一扇門。我
差點就可以把門打開。”
伯倫的本能反應是擁她入懷﹐抱著她﹐直到她忘記在他來到英國以前自己還有過去。假使
她潛入心中那扇神秘的門﹐她大概就要迷失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倫敦上空一片灰蒙﹐天氣寒入骨髓﹐只有幾個勇敢的人上街。費家是少數幾戶有人來訪
的人家之一。
海頓斜倚在爐架上﹐憂心忡忡的視線緊跟著女兒移動。
羅斯利伯爵坐在幾天前他母親坐過的雙人椅上﹐他的眼睛也望著巧琪﹐不過其中閃耀著
光芒﹐唇邊也帶著笑意。
巧琪因為笑得太多而脹紅了臉﹐羅斯利剛說完他母親和查夫人上次到巴斯去的妙事。就
連伯倫似乎也覺得有趣﹐讓巧琪很放心﹐她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和羅斯利這樣的好友之間再有
不快。
她別過頭﹐用手絹拭去眼角的淚水。“真的﹐羅斯利。你太過分了﹐要是伯爵夫人知道
你在倫敦大肆宣揚這些事﹐一定很生氣。”
“你開什麼玩笑﹖你以為我是打哪兒聽來的﹖當然是在一間擠滿了人的客廳里。”他望
著伯倫。“你和巧琪什麼時候回霍克林﹖”
“大概不出這星期。”
“那麼到時我再去找你們﹐我明天就要回玫瑰莊了。”
巧琪從沙發上起身。“對不起﹐男士們。如果我再不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等茶點端
上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回家了。”
她急急走出客廳﹐朝房屋後方的廚房走去。她推開門時﹐女僕芝純正好從另一頭要出來﹐
茶、松餅、草莓和奶油潑了那女孩一身﹐黑白相間的瓷磚地上也一塌糊塗。
芝純嚇傻了眼。“哦﹐夫人。真抱歉﹐我是條笨手笨腳的母牛。廚娘一定會打我耳光
的。”
“天啊﹗芝純。沒什麼大不了的﹐讓我幫你清理。”
巧琪在發抖的女孩身邊蹲下﹐開始撿拾大塊的瓷器碎片。
茉莉從廚房的另頭進來﹐也加入她們﹐彎腰撿起沒了柄的茶壺。這時看起來像是一小團
破布的東西從她的口袋里掉出來。
“那是什麼﹖茉莉。”巧琪將它撿起來時問道﹐注意到燒焦的布料。
“沒什麼﹐小姐。”茉莉伸手去拿﹐但巧琪不讓。
廚房里似乎突然濃煙密布﹐熱氣烤燙著她的臉﹐她的眼睛也溫潤起來。她聽見笑聲──
令她寒入骨髓的高亢笑聲。這時她看見了洋娃娃﹐就躺在房間的地上。它著火了。
巧琪尖叫著跳起來﹐搖搖晃晃地退到牆邊﹐手中仍握著那一團焦布。
廚房門猛地打開﹐三個男人一湧而入﹐芝純仍跪在地上﹐手伸在半空中﹐呆瞪著她的女
主人。茉莉也看著巧琪。臉色灰得像鬼。
伯倫是第一個走向她的。“巧琪﹖”
“這是她的洋娃娃。”她伸手給他看。她又瞪了那東西一會兒﹐然後將驚恐的雙眸轉向
伯倫。“我看見它在燒﹐她把它扔下來。”
“是誰把它扔下來﹖”
她又想尖叫。“是伊蓮把它扔下來的﹐”她提高了聲音。“這是伊蓮的洋娃娃。她把它
扔掉。它著火了﹐然後──然後──”房間開始繞著她旋轉。她把洋娃娃扔出去﹐兩手按著
腦門﹐耳邊聽見淒厲的尖叫聲。
伯倫在她往前栽倒時抱住了她。“親愛的上帝﹗”他屏息低語。
海頓上前﹐低頭望著女兒﹐然後轉向茉莉。“別愣在這里﹐你這該死的白癡﹗快去拿伊
蓮的藥來。”
“爵爺﹐他……”
“你還敢多嘴﹐老太婆。”
伯倫恍惚地聽見岳父憤怒的命令﹐和保姆急速離去時的腳步聲。他一心只想著巧琪。她
的恐懼仍滯留在周遭的空氣中﹐就像死神冰冷的手指。
羅斯利輕拍他的肩膀。“我們最好送她回房間﹐伯倫。”
他沒動。
“伯倫﹖”羅斯利蹲下﹐將手伸到巧琪背後﹐試著抱起她。
伯倫加重了力道。“我來。”他粗聲說道﹐瞪了羅斯利一眼﹐警告他不要插手。
藍伯爵點點頭﹐站起身。
“我早就告訴過你﹐不應該帶她離開霍克林的。”海頓故意看著羅斯利。“現在這件事
情想瞞都瞞不住了。”
“如果你是擔心我﹐費爵爺﹐那大可不必。巧琪是我的朋友﹐我不會背叛她。”
伯倫將巧琪緊緊抱在胸前﹐站起身。他經過羅斯利身邊時﹐說道﹕“謝了。”
茉莉注視著床上的女孩。巧琪已陷入藥物所導致的昏睡狀態。數小時之內﹐她都不會醒
來。茉莉和羅斯利費了不少唇舌﹐才勸服伯倫離開一會兒巧琪也不會有事的﹐他這才肯去吃
晚餐。他從早餐以後就沒吃過東西。茉莉答應有必要時會去叫他。
房門輕輕打開﹐引起茉莉的注意。她看見踏進房間的是海頓﹐心里老大不高興。
“她怎樣﹖”他問道﹐很快地往床上瞄了一眼。
“她很安靜﹐你明明知道會這樣。”
“這樣是為她好。”
“是嗎﹖爵爺。自從子爵來了以後﹐她過得很快樂。”
海頓板起臉﹐轉身面對保姆。“如果我們不小心的話﹐她會毀掉好些人的幸福。我不會
讓這種事情發生。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茉莉。”
“你要我做什麼﹖”
“把她弄回霍克林﹐確定她一定要吃藥。我不希望今天這種事情再發生。”
茉莉坐直身體。“我不想這麼做﹐爵爺。”
他走近了些﹐他的臉脹紅了。“什麼﹗”
她心跳劇烈。“我說我不做。現在該有人幫助她了。我要幫她。”
海頓舉起手。
“你可以再打我﹐爵爺﹐不過不會有下一次。子爵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現在雇用我的
人是法茲握公爵﹐不是你。”
“你會後悔的。”海頓轉身大步走出房間。
仗著一時之勇與他相抗之後﹐茉莉倦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勇氣雖然很快就消失﹐但
是把自己的態度向海頓表明﹐讓她覺得舒服不少。
她瞥瞥床上的女孩。“我會盡力幫助你回憶起過去﹐小姐。我會盡力。”
一幢位於遍布著亂石小坡上的小屋﹐下方是一望無際的碧綠草原。一叢叢的石南開著粉
紅色的花﹐鐘形的花朵在風中款擺。
她騎著自己的小灰馬﹐視線越過曠野﹐望向茅草頂的白牆小屋。她的發絲在肩際飄揚。
式樣簡單的棕裙下﹐兩只腳是光著的﹐陽光親吻著她的臉﹐她抬起頭﹐毫不介意光線會讓鼻
梁上的雀斑顏色變深。
她用腳跟輕踢小馬肋間﹐讓它在青翠的草原上縱蹄奔馳。她聽見木頭斷裂的聲音。一定
是爸爸。
她心中滿是喜悅﹐放聲笑了起來。
但當她接近時﹐小屋消失了。她突然獨自坐在一輛馬車里﹐覺得很害怕。馬車停下來﹐
門開了﹐一名老婦等著她。老婦全身都是黑色﹐她皺紋遍布的臉十分慈祥﹐但是眼中盡是悲
傷。那婦人身後是一幢有許多山形牆的屋子﹐紅磚牆上覆滿了長春藤。
她步下馬車﹐低頭看著腳上的鞋子﹐鞋子很小﹐夾痛了她的腳趾。等她抬起頭﹐老婦和
房屋都不見了。
她在一個房間里﹐可以聽見門外的笑聲。但卻不是歡樂的笑聲﹐反而空洞、無望且陰森。
她朝笑聲前進﹐心跳加速。她的手指觸到了門鈕。她停下……
“巧琪﹖”
她猛地坐起﹐喉間梗著一聲尖叫﹐驚慌的眸子大睜﹐看見一個充滿巨大陰影的黑暗房間。
壁燈里閃著紅紅的余燼﹐好似惡魔的小哨兵。
“巧琪﹗”
伯倫以迫人的口氣呼喚著她﹐將她的視線引過去。她倚向他﹐唇間逸出一聲寬慰的嘆息。
他的手臂擁著她﹐將她的頭壓向胸前。
他口氣轉柔。“只是個噩夢﹐巧琪。沒事的。”溫柔的手指撫著她的發絲。
只是噩夢﹐她無聲地重復。只是噩夢﹐然而她心中明白不只是這樣。
“再睡吧﹗有話早上再說。”
她的四肢感覺有如鉛般沉重﹐腦袋里好像塞滿了棉花。他將她放到枕頭上躺下時﹐她無
力掙扎﹐可是她不想睡﹐她想把事情弄清楚。
伯倫吻她的前額。“睡吧﹐巧琪。我會在旁邊陪著你。”
他一直看著她﹐直到她的胸部隨著平穩規律的節奏起伏﹐最後﹐確信她已入睡﹐他才起
身走到窗前。撥開窗峙。濃霧遮蔽了視線﹐連鄰居的房子都無法看見。一輛馬車從下方的道
路經過﹐他聽見馬蹄敲擊在舖石地上的聲音。
伯倫痛恨伴隨著自己的無力感。他該如何驅逐巧琪心中所見的幻象﹖他不想失去她﹐她
對他而言太重要了。假若她自他身邊消逝﹐他如何能夠承受﹖
他閉上眼睛﹐發誓絕不能失去她。他會盡一切所能來奮斗﹐不會讓她回到瘋狂的狀態。
才三十出頭﹐又高又瘦的韓大夫皺皺鼻子﹐把眼鏡推高。“我對魏大夫慕名已久﹐不過
我對他的診斷有點不以為然。費爵爺﹐我的忠告是在尊夫人開始傷害自己或其他人以前﹐趕
快把她送到療養院去。”
伯倫感覺自己頸上的肌肉緊繃起來。“你還沒有見過內人呢﹐大夫。”
“不錯﹐爵爺﹐是沒有。不過她的父親已向我描述過她的病情。我看過魏大夫的處方﹐
他的治療方式──”
“據我所見﹐他的治療方式不外是鎮靜劑和禁閉。你不能指望她在這種條件下康復。”
“精神疾病是很難對外行人解釋清楚的﹐爵爺。”大夫答道﹐用的是對白癡說話時的容
忍口氣。他轉向海頓﹐默默地用眼神求助。
“伯倫﹐”海頓開口了。“我向你保証﹐我們都希望盡量幫助……我的女兒。”
“是嗎﹖”
海頓脹紅了臉。他極力挺起胸膛。“你無權──”
“我當然有權。”伯倫一躍而起。“我意欲見到巧琪康復﹐但不可能是在聖母療養院之
類的地方。”
韓大夫也站起來﹐他皺著瞼﹐語氣惱怒。“費爵爺﹐我幾乎可以向你保証﹐痊愈的可能
微乎其微。這位年輕女士自小就不時發作﹐這種情形無藥可救﹐我們只能讓她發病的間隔期
間盡量過得舒適。她不見得一定要住進聖母療養院﹐當然還有其他的選擇。”他朝椅子示意。
“請讓我們坐下來冷靜地討論這件事。我向你保証﹐我來只是想提供幫助的。”
巧琪瞪著床邊的牆壁﹐絕望的感覺令她躺在繡花被下動彈不得。她聽見開門的聲音﹐急
忙閉上眼睛裝睡﹐目前她還不想面對任何人。”
“巧琪。”茉莉口氣緊張。“巧琪﹐快起來。”
“我辦不到。”她低聲回答。
被子被掀到床尾。“你可以﹐而且必須這麼做。爵爺請來一個大夫﹐他說要把你永遠關
在某個地方。我受不了看見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親愛的。起來為你自己奮戰。”
巧琪睜開眼睛﹐轉頭去看保姆。茉莉雙頰發紅﹐眼神憤慨。“把我關起來﹖”伯倫會如
此對待她嗎﹖
“據我聽見是這樣沒錯﹐小姐。”
她嚥下喉中的硬塊。“或許這樣最好。或許……”
“不要自憐了﹐親愛的。沒有時間這麼做。昨天的事並沒有任何意義。你的心里比那個
自稱是你父親的白癡更健康。”她俯身用手覆住巧琪的面頰﹐她的綠眸濕濕的。“你沒有不
正常的地方﹐女孩﹐時間和愛會讓你痊愈。你沒有瘋﹐只是一些記憶在你的心里作祟。相信
我﹐這是真的。求求你﹐不要讓他們把你關起來。”
巧琪眼中也有淚水。想到他們會把自己送回霍克林府邸那間冷清的房里實在太可怕了
──說不定還是更糟的地方﹔一輩子與世隔絕﹐行動受限﹐生不如死。更糟的是﹐伯倫似乎
希望這樣。如果他不相信她……
等一下……剛才茉莉說什麼來著﹕只是一些記憶在作祟。可能就是她看見、聽見、夢見
的那些事情嗎﹖是她的記憶快恢復了﹖假如是這樣﹐回憶會不會又使她瘋狂﹖
“你為什麼不再覺得我瘋了﹖”她柔聲問道。
茉莉回答時口氣緊張。“可能因為你已不再是我的伊蓮了﹐或許因為你是巧琪。我不能
給你其他的理由﹐我只知道這是事實。”茉莉親吻她的眉心﹐隨即直起身子﹐拭去眼淚。
“你有權獲得自己所找到的幸福。親愛的。不要讓他們把它奪走。要為了它而奮斗﹐巧琪。”
茉莉說得對﹐她要不就躺著聽天由命﹐要不就挺身而戰。
“把我的黃洋裝拿來。”她坐起來﹐把腿垂在床側。“後擺有個大蝴蝶結那件。”
“是的﹐小姐。”茉莉對她露出勝利的笑容。“我馬上就可以替你打扮好。”
海頓氣急敗壞地把兩手一揮。“你為什麼一點也不講理呢﹖伯倫。昨天你也看見了﹐你
不能不承認她有病。”
伯倫站在壁爐前﹐慢慢轉身望著岳父。他口中有一絲苦澀﹐他相信在費海頓離開之前是
不會消失的。他也恨不得大夫趕快滾蛋。這兩個人說的話都無法改變伯倫的心意。他無意把
巧琪送進精神病院。萬一她真的如他們所說情況越來越壞﹐他會帶她回到霍克林府邸﹐讓在
乎她﹐並且能夠以溫柔和關受對待她的人們圍繞在她左右。
在他來得及開口之前﹐客廳門開了﹐巧琪走了進來。她和昨天受驚的年輕女孩毫無共通
之處。她看來完全正常﹐而且美麗絕倫。
她的秀發呈柔軟的波浪狀披在肩頭﹐臉旁有幾綹小卷發。身上衣服的明朗色彩﹐似乎在
揶揄幾位男士的沉重心情。她驕傲地把頭抬得很高﹐仿佛絲毫未受到昨夜惶亂的影響。她的
視線和伯倫短暫交會了一下﹐隨即轉向她父親和大夫。
“男士們﹐我相信自己正是諸位討論的對象。”
韓大夫站了起來﹐臉上充滿不信的神色。“費夫人﹖”
“是的。”她走向他﹐伸出手。“你想必是茉莉告訴我來訪的大夫。韓大夫﹐是嗎﹖”
大夫將她的手舉至唇邊時﹐一直盯著她瞧。巧琪對他甜蜜地微笑。
他清清嗓子﹐直起身體。他的喉結抽動了一下。“是的﹐夫人。我是韓大夫。”
“爵爺和我很高興您到合下來﹐害您白跑這一趟實在很不該。您可以看見﹐我很好。我
很愚蠢地受了點驚嚇﹐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她轉向海頓﹐似乎在勉強自己靠向他。她親
吻了他的臉一下﹐隨即退開。“我相信您一定很擔心﹐父親。不過沒什麼好緊張的﹐我沒事
了。”
伯倫感覺好像除去了肩上的重擔。現在大夫想必會明白自己搞錯了。她不屬於別處﹐只
屬於這里﹐和他在一起。
這時巧琪望向伯倫。他很意外地發現她眼中有一絲憤怒。憤怒﹐還有一些別的。或許是
失望吧﹗然而那情緒倏然消失了﹐他在森冷的藍眸中再也讀不出什麼來。
巧琪在沙發上落座﹐並揮手請男士們也坐下。“我想你會願意和我更深入地討論這件事﹐
韓大夫。不過我也沒多少可說的。一個月以前的事情﹐我完全沒有記憶。我家出了一次意外﹐
而我頭上遭到重擊。現在我得了──叫什麼來著﹖哦﹐對了﹐失憶症。我的父母和僕人說我
始終在生病﹐這我無法反駁。但是我沒瘋﹐或許我的噩夢只是因為我太急於回憶起過去而導
致的。甚至可能就是我過去的記憶。這有可能嗎﹖大夫。”
“嗯……是有可能……”
“回憶﹗”
巧琪望著她父親。他向來紅潤的臉色蒼白下來﹐臉上有驚恐的表情。
“什麼回憶﹖”他說道﹐將視線轉向大夫。“她這輩子都和保姆一起鎖在霍克林府邸里。
除了那蠢女人之外﹐她不認識別人﹐也沒有去過其他地方。她所做的唯一值得一提的事情﹐
就是在家里縱火。是茉莉灌輸了她滿腦子的胡說。上天明鑒﹐我要讓那女人──”
巧琪站起身﹐視線仍固定在她父親身上。“你為什麼不想讓我好起來﹖”
海頓轉向她。
“難道我的婚約上注明﹐一旦我好起來﹐你就得把錢還出來嗎﹖”她走向海頓﹐提高嗓
門。“告訴我﹐父親﹐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太過分了﹗”他叫道﹐舉起手來想打到她閉嘴。
伯倫及時扣住海頓的手腕。巧琪急忙往後退﹐差點被地上的一張腳凳絆倒﹐她被父親深
惡痛絕的眼神嚇壞了。
“我認為你該離開了。”伯倫咆哮道。“在我的脾氣失去控制以前。”
“你會後悔的﹐伯倫。”海頓回道。“你娶的是個瘋女人﹐在她被帶走之前﹐你不會有
片刻安寧。她現在就應該待在療養院。我告訴你﹐她很危險。”
巧琪開始發冷﹐而伯倫則氣得臉都黑了。
韓大夫抓住海頓另外一只手。“走吧﹐爵爺。我相信我們已不再受歡迎了。”他抓起放
在桌上的帽子戴上。“再見﹐費爵爺、費夫人。如果我幫得上忙的話﹐一定要來找我。”
伯倫只生氣地點點頭﹐未作回答﹐便跟在兩個男人後面走出客廳。
巧琪僵在原處。她聽見腳步聲消失﹐然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她突然覺得筋疲力盡﹐再
也沒有力氣生氣、害怕或是反抗了。然而她不能就這樣躲回房間﹐她還必須面對伯倫。
她抬起頭﹐知道他已經回來了﹐正站在門口看她。他的表情凝重﹐眼神無從了解。她但
願能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麼就好了。
這時他朝她走來﹐在數尺外停下。“他們走了。”他說道。
“伯倫……”她的聲音發顫。
“嗯。”
“相信我。”
他沒有回答﹐反而將她擁人懷中。
巧琪知道他之所以沒有開口﹐是因為無法提供她所希望的答案。和她尋求的信任相較之
下﹐他的溫柔似乎只是甜中帶苦的替代品。
幾天以後﹐伯倫在早餐桌上注視著巧琪。每當她望著他的時候﹐他便看見藍眸深處的悲
傷﹐她父親的冷酷傷了她的心﹐而伯倫又不知如何彌補。這幾天來他對她特別溫柔﹐試著在
言行舉止中表現自己的柔情和體貼。可是情況毫無變化﹐她仍然退避著他。她溫馴且隨和﹐
好像害怕不小心會冒犯了他似的。
兩人間的疏遠對伯倫所造成的傷害﹐多過他所願意承認的程度。他對她、對他倆﹐曾存
有很大的期望。他想念她的笑容﹐想念她突然爆發的力量﹐想看她赤足在雨中奔跑。他但願
能帶她返回橡木園﹐回到兩人在田野間馳騁的悠閒時光。
然而他們即將前往的並非橡木園。“我收到祖父的信﹐他希望我們回霍克林去。”
巧琪抬起頭。他在她迅速掩飾之前﹐看見她臉上橫過的恐懼。他能怪她嗎﹖她怎麼想回
霍克林﹖
“動身之前﹐我還有幾件事要和律師處理一下。你何不帶茉莉去購物﹖你已經差不多一
星期沒出門﹐也沒接見訪客了。”
“我不想見陌生人﹐”她悒悒地答道。“我也不需要再買衣服。”
伯倫的口氣因挫折而嚴厲起來﹐他起身把餐巾扔在盤中。“那你就到公園里去騎騎馬吧﹗
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
“如果這是你的希望的話﹐伯倫。”
“這正是我的希望﹗”他轉身大步走出餐廳﹐與其說是氣巧琪﹐不如說是氣他自己。他
抓起外套和帽子便出門去了﹐選擇步行至律師處﹐而不坐馬車。
“見鬼的﹗”他詛咒道﹐不自覺地學起了車夫的口頭禪。他該怎麼辦﹖
她已進占了他的心﹐這點無可否認﹐而現在他害怕起來﹕害怕她的夢魔、害怕她嚇人的
幻覺、害怕她退避、沉默。
害怕失去她。
他猛地停在人行道上﹐靈魂受到震撼。
他愛她。
他愛她﹐無法忍受失去她。要是有別的男人企圖偷走她﹐他可以挺身而戰﹐但是他要如
何和鬼神戰斗﹖他如何和她心中所見的事物戰斗﹖
他沒有答案﹐或許是不會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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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巧琪正走下屋前的台階﹐一輛出租馬車停了下來﹐門打開﹐羅斯利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門
口。
“巧琪﹗”
“你好﹐羅斯利﹐”她的語氣有點驚訝。“沒想到會在倫敦再見到你﹐我還以為你已經
回玫瑰莊了。”
“難道不先來探望你一下嗎﹖”他跳下馬車。等他仔細端詳過她之後笑容消失了。
“你感覺如何﹖”
“好多了。”她輕聲答道﹐在他的注視下不安起來﹐心中記起自己上回發作的時候﹐他
也在場。
“你要上哪兒去﹖”
“伯倫覺得我應該出去走走。”
“啊﹐明智的建議。你太蒼白了﹐我覺得你們倆可以與我同行。”
“伯倫不在家。”
“好吧﹐那麼你可以跟我同行。”他不待她回答﹐便扶她上馬車。
茉莉急忙從屋里沖出來﹐甩上門。“爵爺﹐你在做什麼﹖”保姆質問道。
“也歡迎你一起來﹐茉莉。來呀﹗”他把她也拉上車。
“羅斯利﹐我……”巧琪開口了。
伯爵搖搖頭。“不要爭辯﹐巧琪。我把讓你有個快樂的早晨視為己任。”
巧琪無法抗拒他友善的笑容。這些天來﹐她第一次笑了。
“這樣好多了。我們先到公園里去兜兜風﹐再找個地方喝茶怎麼樣﹖我知道有一家很棒
的小茶室……”
不久之後﹐羅斯利和巧琪在湖濱漫步﹐她挽著他的手。平靜的湖面上﹐有兩支天鵝悠游
而過﹐身後留下串串漣漪。
他偷瞄身邊的女孩一眼。她似乎自在多了﹐她眼睛四周的緊張已經消失﹐他心想連她蒼
白的雙頰都稍微有了點顏色。
自從聽見她尖叫﹐親眼看到她在廚房中暈倒之後﹐他一直擔心著她。他早就想登門探望﹐
卻又遲疑著﹐沒把握伯倫是否歡迎他。他早就看出伯倫的妒意﹐甚至可能在伯倫自己察覺到
之前。這不難了解﹐換了羅斯利處在同樣情況下﹐也會有相同的感覺。
羅斯利深吸一口氣﹐轉頭他顧。凝視她太久可不是明智之舉﹐會讓他有逾越本分的想望。
他可以當她的好朋友﹐然而僅此而已。他也必須以此感到滿足。
“這里好寧靜﹐”巧琪說道﹐打破了沉默。“謝謝你帶我來。”
“這應該是我的榮幸才對。”
她轉頭仰視著他。“你一直對我這麼親切﹐羅斯利。”
“那是因為我在乎你﹐”他拍拍她的手。“畢竟我們是朋友。”
“好朋友。”
他點點頭。
巧琪的目光又回到湖上。湖水在秋日的陽光下晶瑩生光﹐一只烏鴉在柳樹上叫了幾聲﹐
隨後便飛開了。
“有件事情在我身上發生了﹐羅斯利。”她突如其來地說道﹐聲音幾不可聞。
他停下腳步﹐靠近了些。
“我不明白究竟是什麼﹐不過我感覺得到。不是瘋狂﹐是別的東西……”
他不敢開口﹐等她說下去。
“那個洋娃娃和育兒室那場火災……”她再度望著他﹐眼睛又圓又亮。她似乎還想說些
什麼﹐結果卻只搖搖頭。
羅斯利伸手托住她下巴。“沒關系﹐巧琪。等時候到了﹐自然會有答案。”
“我希望伯倫信任我。”淚水盈滿她的眼眸﹐她的聲音梗住了。
“他的確信任你。”
“不﹐他關心我﹐就像關心一個生病的孩子。”
“你對他而言不只是個孩子﹐巧琪。”
她別過臉﹐急急拭去眼淚。她挺直肩膀﹐抬起下巴。等她轉回頭時﹐臉上帶著下定決心
的笑容。“我今天的自憐自艾已經足夠了﹐羅斯利。你讓我的心情好了許多﹐我不要再有悲
觀的想法。”她再次挽住他的手臂。“你不是說要帶我到一個迷人的地方去喝茶嗎﹖”
羅斯利感到一陣想吻她的強烈沖動﹐幸好他還聰明地知道抗拒。
伯倫正在回家的半路上﹐一輛黑馬車在街上停下﹐馬車門上有貝福侯爵的徽章。車夫跳
下來急忙打開門﹐然後若有所待地望著伯倫。
他想不出禮貌的規避方法。
“你好啊﹐子爵。”他踏近馬車門時﹐媚蘭說道。“我倒不知道你也在倫敦。”
車內的陰暗對媚蘭頗為仁慈﹐她看來不但年輕了好幾歲﹐也美麗許多。她的赭色發梳成
高聳卷曲的式樣﹐杏眼捕捉到車外陽光的光芒。她誘惑地朝他扇著睫毛。她身穿琥珀色的天
鵝絨﹐使她的肌膚似乎也泛著金光。她靠向他時﹐那對完美無暇的乳房簡直呼之欲出。
“要不是半小時前在公園里遇見羅斯利和尊夫人﹐我也不會知道你在這里。”她喉中發
出低沉、沙啞的笑聲。“他們沒有注意到我﹐其實他們根本不會察覺別人的存在。”
伯倫臉上的一根肌肉抽動著﹐不過除此以外並未顯露對媚蘭這條新聞的任何反應。他強
擠出一個笑容。“我很高興聽見巧琪遵守了我的命令。自從到倫敦以後﹐她待在屋子里的時
間太久了。今早我出門以前還囑咐她要出門走走。而我一向相信羅斯利能夠逗她開心﹐他是
我們兩人的好朋友。”
“可不是嗎﹖”媚蘭往絲絨座墊上一靠。“你何不上來﹐我吩咐車夫載我們去找他們。
大家可以好好聚聚。”
“他們還在公園﹖”
“當然不了﹐他們乘馬車離開了。不過我了解羅斯利﹐他不會這麼快就送她回家。我猜
他是請她去喝茶了。我弟弟是個一成不變的可怕家伙﹐我知道他最喜歡去些什麼地方。要不
了多久一定可以找到他們的。”
伯倫本想拒絕﹐但他腹底好像有東西在咬的感覺讓他沒有說不。他想找到巧琪和羅斯利﹐
他不想讓他倆獨處太久。既然媚蘭能夠幫忙找到﹐這樣正好。
“謝謝你﹐貝福夫人。”他說著鑽進車門。“這樣正合我意。”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親愛的﹐你和伯爵喝茶的時候﹐我有點事情要辦。我一會兒就回
來。”
巧琪注視著茉莉急急走上人潮洶湧的人行道﹐然後讓羅斯利領她進入茶室。小小的店里
已經有幾位客人。頭戴白帽、身穿黑洋裝系白圍裙的女侍﹐在廚房忙碌地進進出出。桌面上
舖著粉紅色桌布﹐旁邊圍著細致的白椅子﹐空氣中充滿美妙的香味──新鮮面包、餡餅和香
料的味道。她開始覺得垂涎三尺。
羅斯利挑了張靠窗的桌子﹐替她拉開座位。“你等著嘗這兒的松餅吧﹐巧琪。”他拍拍
平坦的腹部。“我向來難以抗拒。”
羅斯利點東西的時候﹐巧琪轉頭望著窗外。這家店位於市中心﹐街上馬車來來往往﹐身
著西裝和硬領襯衫的商人精神抖擻地匆匆奔走﹐盛裝的淑女走進商店﹐等出來時又買了更多
美麗的衣服。
這時她不禁納悶茉莉不知去忙些什麼﹐正巧水芹芥末三明治端上來了﹐她也沒有心思去
多想。
她往茶杯里倒奶油時﹐聽見女人的聲音。“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伯倫。”
巧琪感到腹部一沉﹐胃口全沒了。她抬頭看見媚蘭挽著伯倫一起走過來。
“我跟伯倫說會在這里找到你們的﹐羅斯利。”侯爵夫人對她弟弟說道。她的棕眸瞥向
巧琪時﹐露出勝利的光芒。“費夫人﹐不介意我和令夫一起坐下吧﹖”
“一點也不。”巧琪答道。
伯倫拉開一張椅子。媚蘭向他道謝時﹐順便伸手去摸他的袖子。這動作似乎親暱得可伯﹐
巧棋開始頭痛起來。
“家母告訴我和你見過面了﹐費夫人。你就像迷住我弟弟一樣﹐似乎也迷住了她。”
“我發現伯爵夫人是個很好的同伴。”巧琪的回答在她自己聽來都嫌愚鈍。
羅斯利對巧琪露齒而笑。“媚蘭沒提到的是﹐家母欣賞的人並不多。既然她喜歡你﹐那
麼你大可相信自己確實有過人之處了。”
她以眼神向他致謝。
“對極了。”媚蘭尖聲說道。等她轉向伯倫時﹐口氣又柔和下來。“你還沒見過伯爵夫
人﹐不過我相信﹐她也會喜歡你的。”她朝他靠過去﹐讓他把自己的酥胸看得更清楚些。
“家母和我對男人的品味一向相同。”
巧琪瞥瞥伯倫的側臉。他看來好遙遠﹐仿佛真的被媚蘭的狐媚伎倆給勾去了魂魄。她的
頭更疼了。
羅斯利惡作劇地朝巧琪眨眨眼。“你知道嗎﹖親愛的姊姊。我剛剛才明白你為什麼會突
然出現在倫敦了。下星期就是你的生日。你今年幾歲了﹖三十五還是三十六﹖”
媚蘭猛地轉回頭﹐射向弟弟的眼神有如利刃。“都不對。”
“哦﹐是了﹐你才三十四而已。有沒有計划在母親的住處設宴﹖”
巧琪不假思索地說﹕“真看不出你已經三十四了﹐康夫人。”她看見媚蘭氣紅了臉﹐覺
得很滿意。“我希望十幾年後﹐我看起來也能這麼年輕。”她故作無辜的眼神又回到三明治
上。她的胃口恢復了。
她聽見羅斯利的問笑聲。“來塊三明治吧﹖媚蘭。”
伯倫在一旁忍耐著等大家吃完三明治、松餅和糖衣小蛋糕。他只想趕快結束這頓該死的
下午茶﹐把巧琪帶走。每當他看見羅斯利望著她﹐便恨不得跳起來把那家伙從窗口扔出去。
至少媚蘭旁若無人的挑逗行為停止了。他端起茶杯遮住笑容﹐回想起當巧琪表示媚蘭駐
顏有術時﹐後者臉上的表情﹐他真以為媚蘭可能會當場中風。
伯倫就是因為巧琪這類出乎意料的舉動﹐才開始愛上妻子的。前一刻還溫馴脆弱﹐不一
會兒便滿身利刺。和她在一起時﹐總是讓他有點失去平衡。他不甘願地對自己承認﹐和羅斯
利出來的一個下午﹐確實讓她臉色紅潤起來﹐眼睛也有神多了﹐如此一來他受的委屈也算值
得。
“看﹐”巧琪打破沉默。“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三雙眼睛一同轉向窗外﹐茶室外的街道上聚集了一群人。
“好像出了意外事故﹐”羅斯利表示。“可能是有輛馬車輪子掉了或什麼。”
就在他們的觀望下﹐一個小伙子穿過人群跑了過來。伯倫正將目光轉向巧琪﹐這時茶室
的門猛地打開了。
“這里有沒有一個叫巧琪的﹖’
伯倫起身轉向門口。“你有什麼事﹖”
他是剛才從人群中跑出的小伙子。他的臉孔污穢﹐衣服破舊日﹐顯然是街上的混混。
“她要找巧琪。”
“她是誰﹖”
“被馬車撞倒的女士。她一直在說茶啊、巧琪什麼的﹐他們就叫我過來這里看看。”
伯倫聽見椅子倒地的聲音﹐轉身看見巧琪站起來了﹐她的眼睛瞪得好大。她伸過手來抓
住他的手臂。
“是茉莉。一定是茉莉﹐除了她以外沒有人知道我們在這里。”
他牽著她的手﹐帶她朝門口走去。小伙子滿懷希望地將手掌伸向他們。
“去吧﹐伯倫﹐”羅斯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我會給賞這小伙子。”
他點點頭﹐急忙走出去。
聚集的人比他們剛才看見時更多了。伯倫拉著巧琪﹐用肩膀往前擠﹐同時盡量護著她。
最後他們終於擠到中央﹐看見有數名警察試圖阻擋群眾。
他從眾人的頭頂往下看﹐雖然看不見那女人的臉﹐不過那一頭紅卷發是不會錯的。
“對不起。”他說道﹐想要擠過去。
“請退後﹐先生。”一名警員命令道。
“這女人是我家的僕人。”
警員猶豫了一下﹐然後示意他過去。
早知會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就不會把巧琪帶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巧琪在重傷的茉莉身邊蹲下﹐喉間發出一聲呻吟。她的灰條紋長衫下一條腿扭曲成一種
奇怪的角度﹐她的臉和手臂上到處是血污。
“茉莉﹖”
她將老婦的頭捧在膝上。
“我來了﹐茉莉﹐是巧琪。”
茉莉呻吟了一聲﹐但並未睜開眼睛。
“到底是怎麼回事﹖警官。”她聽見伯倫在問。
“被馬車撞倒了。車夫連要停車的意思都沒有﹐只一個勁兒向前駛。冷血的混蛋﹗我們
會找到他的﹐先生。”一陣停頓。“可憐的女人。我們已經去請大夫﹐不過……”
巧淇喉間有個硬塊。
“伊蓮……”茉莉嘎聲低喚。她的眼睛慢慢睜開﹐它們因痛楚而呆滯。
“是的。是的﹐茉莉。”巧琪哭了。“是你的伊蓮。我在這里﹐你不會有事的。他們已
經去請大夫了﹐他馬上就會來。”
“不……”茉莉的聲音幾不可聞。“不是……真的……伊蓮……”
巧琪將保姆的頭抱在胸前﹐渾然不覺血污已沾上胸衣。“是的﹐是真的。你不會有事的﹐
不會﹐不會。”
茉莉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手搭在巧琪肩上。她的手指緊抓不放﹐頭轉向巧琪。一時之間﹐
她的綠眸清明起來﹐直視巧琪淚汪汪的藍眸。
“戴文……”她低語﹐指甲陷入巧琪的衣服里﹐人又滑回巧琪膝頭。
“戴文﹖戴文是誰﹖茉莉。”
“戴……文……”
茉莉的雙眸恍如死魚一般﹐但這回其中已無痛苦。巧琪淚眼模糊地聽見茉莉吐出最後一
口氣。
巧琪站在門口﹐瞪著空房﹐心中滿是茉莉的影像。她已經去了﹐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巧
琪記不得沒有茉莉的時候﹐她仿佛始終不離左右。
她走進臥室。
好了﹐親愛的。你的茉莉在這里。
她試著回憶聽見茉莉聲音以前的事情﹐結果一無所獲。
我可憐的伊蓮。
她的視線飄到床上。她不知在上面躺了多久﹐茉莉則在一旁替她冷敷﹐伺候湯藥﹐協助
盥洗。
巧琪第一次見到伯倫的時候﹐茉莉也在場。她既想保護巧琪﹐又存著希望﹐希望她能幸
福。
我替你高興﹐伊蓮小姐﹐因為他似乎能讓你快樂。
她走到窗前俯瞰花園。她記憶中最初的快樂﹐就是和伯倫一起在花園里的時候。茉莉是
那麼害怕讓她去。可是後來﹐打開門鎖讓巧琪離開這些房間﹐讓她有機會好起來的﹐也是茉
莉。鼓勵她為了自由而奮斗的﹐也是茉莉。
可是現在茉莉去了。還有誰是巧琪能夠信任的人﹖
“巧琪﹖”
她轉身迎上伯倫關切的眼神。
“等你准備好﹐祖父很想見你。”
她點點頭﹐再度轉身背對他。等到確知他已經走開以後﹐她才坐到窗前的椅子上。
如今她回到霍克林﹐茉莉又去了﹐她該如何﹖這些房間仍會是她的嗎﹖伯倫會不會把她
鎖起來﹐然後壓根兒忘了自己還有個妻子﹖或許他早已忘了。她在心中想象著媚蘭倚在伯倫
懷里﹐抬頭笑望著他。或許……她搖搖頭﹐甩去折磨著自己的疑慮。此刻她無法面對這些。
她的心還在為茉莉的死亡而悲悼。
巧琪起身離開臥室。她緩緩走下走廊﹐停在樓梯口。目光飄向東北角的廂房。
育兒室。
火災……
洋娃娃……
巧琪﹐來看﹐來看。
這聲音似乎在走廊中回蕩。她突然覺得一陣寒冷﹐繼之而來的是想逃走的沖動。她隨即
向這沖動屈服﹐足不點地地奔下大理石樓梯。
她到一樓時﹐鮑曼正好在門廳。他抬起眉毛。“有什麼不對勁嗎﹖夫人。”
她停下來瞪著他。
“夫人﹖”
“沒什麼﹐鮑曼。”她答道﹐強迫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她伸手順順頭發。“我要到哪
里去找公爵閣下﹖”
“他在圖書室。”
“謝謝你﹐鮑曼。”她微微頷首示意他退下。
總管也點點頭﹐便走開了。
屋里仿佛好靜﹐好空曠。
巧琪﹐來看。
她沖向圖書室。
巧琪進門時﹐伯倫抬起頭。她的臉色似乎比剛才他到樓上找她時更蒼白﹐她看來上氣不
接下氣﹐眼神讓他想起落入陷阱的狐狸。
洛斯從椅上起身。“巧琪﹐我親愛的﹐茉莉的事情我很遺憾。”他繞過長桌來抱她。
她眼中忽然閃著淚光。“謝謝你﹐閣下。”
“好了﹐怎麼叫起我‘閣下’了﹖”
巧琪苦笑了一下。“祖父。”
洛斯吻吻她的前額。“這樣子好多了。現在坐下來告訴我你在倫敦的情形。”
“也沒什麼好說的。”她的視線問向伯倫。
他突然看真切了﹐他這才覺悟兩人間為何會築起沉默之牆。她怕他。在橡木園時她對他
脆弱的信任已然消失。他做錯了什麼﹖他保住了她﹐不讓她父親得逞﹔他給了她自己的姓氏﹔
他連自己的心也給了她。他還能怎麼做﹖或許這只是始終存在於陰影中的瘋狂的一種征狀﹐
隨時准備在他最料想不到的時候攫走她。或許這正是他無其他方法可以贏得她的信任﹐贏得
她的愛。
洛斯將巧琪領到壁爐前一張舒適的皮椅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她旁邊。“在茉莉的慘劇發
生前﹐你應該玩得很高興才對。你有沒有去看戲﹖”
“我……我病了一陣子。我們很少出去。”
“嘆﹐我明白了。”
巧琪突然站起來。“祖父﹐請原諒我﹐我──我真的必須獨處一下來……沉思。”她沒
有等他回答即轉身走了。
洛斯的視線從巧琪走出的門口轉向伯倫﹐關切使他褪色的棕眸陰暗下來。
伯倫回答了這無聲的詢問。“她在倫敦又發作了一次﹐和茉莉的育兒室找到的一個洋娃
娃有關系。”
“我想你該跟著她去才對﹐伯倫。”
伯倫感到胸口被邪惡的氛圍逼得透不過氣來。他點點頭﹐急忙離開了圖書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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