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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倫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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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楔子】 一名匈牙利貴族,為了愛不惜背叛好友、出賣盟軍,從英俊深情 的艾莫西伯爵變成面目全非的英國病患... 楔子 越界及其謊言張大春/評介猶如海洋。沙漠以其廣袤的非人環境條件阻絕了文明的 發展,可是嚴肅如百科全書的旅行探險家在這裡尋覓著文明的源頭。一八五九年,發韌 於旅遊俱樂部的倫敦地理學會改名為皇家地理學會,成為一個正式的研究社團,研究的 對象當然是英國人在地球儀上畫入自己版固的國土--所謂殖民地;範圍縱貫南北極, 也絕不會放過從十八世紀下半葉就橫陳於英王腳尖所指的非洲。 錫蘭裔的英語教師麥可.翁達傑選擇北非遍布著貝都因游牧族的沙漠作為《英倫情 人》(TheEnglishPatient)一書之起點,其實饒富深意;這正是一個關於「越界」的 故事。在二次大戰末期佛羅倫斯北部山區的別墅廢墟裡,躺著一名被稱為「英國病患」 的神祕男子,他從一架燃燒墜毀的飛機中被全無國界觀念的貝都因牧人救活,失去了面 容和身分,顯然也早已失去了認同歸屬。讀者必須跟隨著另外三個角色去拼湊出英國病 患的過去,並認知他如何有意識地棄絕自己的過去。 翁達傑在掌握「越界」此一主題的時候是謹慎而細膩的。他讓(幾乎)每一個角色 都扮演了越界者--護士漢娜在大戰尚未結束時擅離職守,因為「她認為她的戰爭已經 結束」。被砍掉兩根拇指的大衛.卡拉瓦喬是個雙面諜以及內行的小偷。拆除炸彈的專 家吉普是個和珠寶切割師父一般熟巧的工匠,可是他卻在替他(鍚克人)的殖民主大英 帝國奉獻與冒險。至於我們的主人翁英國病患,他是一個姦夫,以及為了完遂戀姦情熱 的承諾而犧牲「大我」的叛國者。翁達傑曲折婉轉的敘事手段讓漢娜、吉普甚至卡拉瓦 喬的的啟蒙過程展現了巨大的張力。此一張力使背叛這件事居然值得同情、引人傾倒; 於是背叛職業倫理、背叛族群、背叛婚姻、背叛國家都有了道德辯證之外的論述依據- -在骨子裡,每個人都有著貝都因游牧族的越界渴望,它潛藏於被制約、被規範了的人 性底層,猶如掩埋於荒漠之中古老壁畫裡先民游泳的情景。 英國病患的疾病是明顯的。他知識淵博,問學嚴謹,其高人一等的位階與一般傳奇 故事裡的情聖或武士並無二致。但是,猶如整個大不列顛國協,在不斷向外擴張、好奇 、探索、得知的佔有進程中,也不斷壓抑著對自我的墾掘活動,這便形威嚴重的謊言, 此一謊言以沈默的形式巧妙包裝。當英國病患與和他通姦的情人四日交接時,他的內心 獨白是:「給我一張地固,我將為你建造一座城市。」而她卻以質問揭穿了他:「如果 我把一生交給你,你不會好好珍惜的,對嗎?」我們的英國病患如何應答呢?--「我 什麼也沒說。」一個精通多種語言、勤考異國文化的知識巨人(與他所象徵的大不列顤 國協)的罪惡於焉昭顥那不是背叛,而是用沈默(語言的禁制)所包裝的謊言。 翁達傑的(英倫情人)透過不斷與希羅多德和吉普林對話的文章(有如掃雷一般地 )清除國界、逼供殖民主義者沈默謊言的企固至為明顯。出身小亞細亞賁族之家、卻始 終與國人不合的希羅多德是第一個足跡遍歷亞、歐、非三洲的旅行史家,近乎百科全書 式的蒐羅紀錄所完成的《歷史》以斷簡殘篇的樣態被英國病患抄錄在他的筆記簿上;希 羅多德既是病患的導師,也是病患的掩體,正如知識是他的嗎啡一般,兼具藥效與殺傷 力。至於出生於孟買的約瑟夫.魯雅德.吉普林筆下的基姆一個駐守印度的愛爾蘭士兵 的孤兒;在成長的歲月裡也擁有著跨越國界的雙重身分。他既是英軍上校克萊頓所收養 培訓的測量員,又是西藏喇嘛所啟迪教誨的小徒弟。吉普林從未成功地說服我們「調和 折中」兩套生命體系與生活哲學的奧秘,不過,翁達傑在吉普林天真的越界基礎上踏出 殘忍而結棍的一步--(英倫情人)透過病患、護士、雙面謀和工兵四個角色交又傾吐 、對話與誘供,相互揭示了越界的痛苦與其實的艱難,無論殖民者或被殖民者、智者或 工匠、情人或無力戀愛的人、義人或不義的人,在歷經各種文明洗禮之後千萬年,仍逡 巡於一片荒漠之中,遍尋不著傳說中曾被發現過的綠洲。 「我相信,大部分在座的各位,都還記得在一九三九年那次尋找澤祖拉綠洲的沙漠 探勘中所發生的悲劇:傑夫.柯頓不幸喪命於基爾夫.克爾比爾高地,之後他的妻子凱 薩琳也隨即失蹤。」 「在今晚的會議開始之前,我不得不帶著同情與傷感,向各位提及這一場悲劇性的 事仲。」 「今晚講授的課程……」 摘自一九四?年十一月倫敦地理協會會議記錄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別墅 她一直在花園裡幹活,這會兒則站直了身子,眺望遠方。她感覺到天氣有了變化。 又刮起了一陣大風,空氣中響起吵雜的聲音,那棵高大的絲柏也隨之搖曳起來。 她轉身朝坡上的房子走去,爬過一道矮牆,感覺到最初的雨點已打在自己裸露的臂 上。 她穿過涼廊,迅速走進屋內。 她沒有在廚房逗留,直接登上隱沒於黑暗中的樓梯,沿著長長的走廊繼續前行。燈 光自一道敞開的房門射出,灑在長廊的盡頭。 她走進房間,這裡是另一個花園--牆壁和天花板上繪有樹木和涼亭。那個男人躺 在床上,微風吹撫著他的身子。在她進屋時,他緩緩地轉過頭來。 每隔四天,她便會擦洗一次他那黝黑的身體,先是從傷殘的雙腳開始。她沾濕一塊 毛巾,舉到他的腳踝上方擰下水來。聽到他發出喃喃的聲音,她抬起頭,看見了他的微 笑。脛骨以上是灼傷程度最嚴重的部分,深於紫紅色,連骨頭也露出來了。 她照顧他已有好幾個月了,因此對他的身體非常熟悉。他的陰莖像一隻安睡的海馬 ,臀部瘦削而結實。耶穌的髖骨,她想。他就是她絕望的聖者。他沒墊枕頭,仰面平躺 在床上,望著塗繪在天花板上的樹葉、樹冠和那片暫天。 她往他的胸部塗上藥水。這裡的燒傷程度較輕,她可以觸摸。她喜愛最下方一根肋 骨下凹陷的肌膚。她靠向他的肩膀,朝著他的脖子吹氣,他嘟噥了一句。 什麼?她回過神來,問道。 他掉轉黝黑的臉龐,一雙灰色的眼睛直視著她。她把手伸進了口袋,取出李子。她 用牙齒咬去李子皮,去掉內核,把果肉塞進他的嘴裡。 他又低語了一句,牽引著身旁這位年輕護士的聆聽之心。與他一起進入臨死前的這 幾個月裡,他一直在挖掘回憶的深井。 ※※※ 那人緩緩地對著房間敘述一段段雜亂無章的往事。他在這個繪製而成的花園之中醒 來,周圍是蔓生的鮮花和參天大樹的枝幹。他想起了野餐時,曾有一個女人親吻過現已 燒成紫紅色的身體。 我已在沙漠裡待了好幾個星期,而且根本忘了仰望月亮,他說。那就像一個已婚的 男人,與妻子共同居家度日,卻從不正眼瞧一下她的臉龐。這不是由於怠慢而犯下的罪 過,而是因為心有旁鶩。 他的眼睛盯著年輕護士的臉。只要她動一下腦袋,他的目光就會順著她移轉。她傾 身向前。你怎麼受的傷? 已近傍晚。他用指背撫弄著床單。 我感覺到自己燃燒著掉進了沙漠。 他們發現了我,用木棍組合成一條小船,把我拖過沙漠。我們是在一片沙海裡,有 時則要穿過乾涸的河床。那些遊牧民族--貝都因人。我的飛機墜了下去,沙堆頓時起 了大。他們看見我赤裸地從火中走了出來,我頭上的帽子著了火。他們把我綁在一個搖 籃裡,然後帶著我一溜煙往前跑,腳步聲劈啪作響。 貝都因人知道火。同時,他們也知道從一九三九年起就開始從天上掉下來的飛機。 他們的一些工具和用具都是用飛機和戰車殘骸的金屬材質做成的。這時正在進行空 戰。 他們可以聽出受損飛機發出的嗡嗡聲,他們也知道怎麼在那些殘骸之中穿行。駕駛 艙的一個螺絲釘,也能成為他們靈活運用的零件。我也許是第一個從燃燒的飛機中活著 鑽出來的人--一值腦袋著火的人。他們並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了解他們的部落。 你是誰? 我不知道。妳老是問我。 你說過你是英國人。 夜裡,他從來都不會累得想要入睡。她總是從樓下的書房隨手拿出一本書,然後讀 給他聽。蠟燭照亮了打開的書頁,映亮了年輕護士動人的面容,隱約地照出了裝飾牆壁 的那片樹木和景觀。他聽著她念書,像喝水一樣吞下她的話。 如果天冷了,她就輕輕吧到床上,躺在他的身邊。她只要一碰到他,就會弄痛他, 連那纖細的手腕都碰不得。 有時到了凌晨雨點,他還睡不著,只能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在看見綠洲之前,他就聞到了它的味道。空氣有著水的味道,還有沙沙作響的聲音 那是棕櫚樹和韁繩。搖擺的錫罐發出深沈的聲音,表示裡面裝滿了水。 他們把油膏澆在大塊軟布上,把布蓋在他身上。他被塗上了油膏。 他可以察覺到那個沈默的人總是待在他身旁。每隔十四個小時,他會在夜幕降臨時 打開軟布,在黑暗之中檢查他的皮膚。當那人彎腰的時候,他龍聞到他呼吸的氣息。 他又是沒穿衣服,亦要裸體,而旁邊就是那架燃燒的飛機。他們在他身上鋪上一層 層灰色毛氈。他想知道是哪個偉大的民族發現了他。是哪個國家發明了這些軟軟的棗子 ,那種由他身邊的那個人嚼了幾口,然後塞進他嘴裡的棗子。在與這些人相處的時候, 他記不得自己來自何方。他只知道,他自己也許就是他在空中交戰的敵人。 後來,到了比薩的醫院時,他覺得自己看見了那個人的臉,那個每晚都會來到他身 邊,嚼軟了棗子,再送進他嘴裡的人。 那些夜晚毫無色彩--沒有演講和歌唱。在他醒了以後。貝都因人停止了這一切。 他身處一個看來像吊床的祭壇之上,空泛地想像著自己周圍聚有上百人,其中也許 只有兩個人發現了他,從他頭上摘下那頂火帽。而他也只能根據隨著棗子進入嘴中的唾 液味道或奔跑的腳步聲,來辨認他們。 ※※※ 她會坐在那裡讀書,書本則被搖曳的燈光映照著。她不時會打量一下別墅的走廊。 這裡曾是一家戰時醫院,她曾與別的護士住在這裡,後來她們陸續走了。戰火就這 樣向北邊延燒,而如今戰爭幾乎已經要結束了。 在這些日子裡。她感到自己身陷囹圄,而書是唯一通往外界的門。它們成了她的半 個世界。她坐在床頭桌前,彎著喓,讀著有關印度那個小孩的故事。那個孩子學會了記 住托盤中的各種珠寶和物品。教師們把盤子捯來擲去。他們教會了他方言,他們教會了 他記億的訣竅,他們教會了他逃脫被催眠的人。 那本書攤在她的腿上。她意識到自己五分多鐘以來,一直看著書上滲過水的地方, 以及有人為了做記號而在第十七頁邊角留下的摺痕。她撫平了這一頁,心中起了一陣騷 動,像是一隻老鼠跑過大花板,或是一隻飛蛾在夜裡落到窗戶上。她朝長廊那頭望去, 儘管那裡現在沒有住著任何人--除了她和這名英國傷患,聖吉洛拉莫別墅沒有別人。 房子那頭的果園被炸得坑坑洞洞,她在裡面種了蔬菜,足夠他們食用。每隔一陣子 ,會有一個人從城裡過來,她就會拿肥皂、床單和這個戰時醫院剩下的東西,與其交換 別的日常用品--一些豆子,一些肉。那人會給她兩瓶葡萄酒,此後每晚當她躺在英國 人身邊看著他睡著後,她就會煞有其事地給自己倒上一小杯,然後把它放回床頭櫃上, 繼續閱讀正在看的書。 為英國人讀的那些書--不管他是否認真地聽--情節支離破碎,就像是被暴風雨 衝垮的公路,故事缺頭少尾,彷彿被蝗蟲吞噬過的織錦,彷彿被轟炸震鬆的灰泥,到了 夜晚就會從壁畫處掉下來。 她和英國人現在居住的別墅就很像這個樣子。有些房間一片狼藉,根本進不去。月 光和雨水經由一個彈坑滲進了樓下的書房,書房的一角放著一把永遠是濕漉漉的安樂椅 。 就書中不全的情節而言,她並不擔心英國人是否介意。她也不為遺失的章節做摘要 概述。她只是拿出那本書,說道「九十六頁」或「一百一十一頁」。這是唯一的出處。 她抓起他的雙手貼到自己臉上,聞著它們--它們仍有生病的氣味。 妳的手越來越粗了,他說。 拔草拔薊,挖這挖那。 小心一點。我告訴過妳要留意危險。 我知道。 接著她開始讀書。 她的父親跟她談過手,是跟狗爪子有關的事。每當她的父親和狗單獨待在屋裡時, 他會彎腰聞一聞爪子的底部。他會說,這好像來自一個白蘭地酒杯的氣息,這是世上最 了不起的氣味!芬芳怡人!帶著鷘心動魄的旅途傳說!她會故作反感,但是狗爪的確是 很奇妙:它的氣味從來不會讓人聯想起骯髒與污穢。它是一座大教堂!她的父親曾說: 某某人的花園,某塊草地,從櫻草屬植物中間走過--爪子顯示了這隻動物白天踏過的 所有小路。 大花板上一陣騷動,像是一隻老鼠竄過。她又將目光從書本上移開,抬起頭來觀看 。 ※※※ 他們揭下敷在他臉上的草藥。這一天有日蝕,他們正在等著日蝕。他在哪裡?這個 懂得預測天氣和光線的民族是什麼文明國家?不是阿赫馬(ElAhmar)就是阿比亞德( El卜byad匚),因為他們肯定是西北方沙漠的一個部落。他們逮到了一個來自空中的人 ,用綠洲蘆葦編成面罩蓋住他的臉。他現在能辨別芳草的方向了。這世界上他心愛的花 園是基尤的芳草園,色彩繽紛,就像山上的榕木層次分明。 他凝視籠罩於日蝕下的大地。他們這時已經教會他抬起胳膊,自宇宙之中指引力量 進入他的體內。他躺在毛氈和樹枝做成的轎子中。他看見受到掩蔽的昏暗天空中,火鳥 從他的眼前逝去。 他的皮膚總是被澆上油膏,總是被黑暗淹沒。一大晚上,他似乎聽到了風聲,過了 一會兒,聲音停了,他也帶著渴望睡著了--他渴望著那個像是白鳥的喉嚨發出的柔弱 聲音。也許是火鳥,或是被人放進縫了一半的外衣口袋裡的一隻狐狸。 第二天,當他又被用布包住時,他聽到了青草的沙沙聲--黑暗之中發出的噪音。 到了黎明,毛氈被打開了,他看見一張長著人類腦袋的桌子朝他移了過來,後來他 才意識到那是一個人扛著一個巨大的扁擔,扁擔上掛著用長度不等的繩子和鐵絲綁起來 的幾百個小瓶子,瓶子一晃動,看來就像是張水晶帘子,他的身子被裹在其中。 這個形象很像他以前臨摹的大部分天使長畫像。那時他是一個學童,從來都弄不清 楚一個人的身體怎麼能有地方長出這樣一對翅膀。那人邁著大步,那麼平穩,瓶子幾乎 都沒傾斜。一道水晶的波浪,一個天使長,瓶中的油有被太陽烤熱了,抹到皮膚上時, 就彷彿是專門為了治傷而加了熱。在他身後是轉化的亮光--在煙霧和塵沙中閃爍著的 藍色和其他色彩。微弱的玻璃聲,多樣的色彩,威武的步伐,還有他的瞼龐,像是長槍 一樣,又瘦又黑。 湊近一看,玻璃粗糙,噴過了沙,已經失去了文明的光澤。每一個瓶子都有一個很 小的塞子。那人用牙齒咬下塞子,含在嘴裡,把這瓶的油育和另一個瓶子的油膏--第 二個瓶塞也含在他嘴裡混在一起。長著翅膀的他,彎喓站在仰臥的那具燒傷軀體旁邊, 將兩根棍子深深插入沙子裡,然後卸下六呎長的扁擔,將它用那兩根棍子平衡支撐著。 他從自己的鋪子下面走了出來。他跪了下來,來到被火燒傷的飛行員跟前,伸出冰 冷的雙手扶起他。 在這條從蘇丹北部到吉薩,又名四十天路的駱駝道上,行人都認識他。遇上商隊, 他就交換香料和水,然後跋涉於綠洲和水邊的營地之間。他穿著這件掛滿了小瓶子的大 衣走出暴風沙,耳朵塞著另外兩個小木塞,所以他看來似乎就是一個容器,這個行商的 醫生,這個油百、香水和靈丹妙藥之王,這個施洗禮者。他會走進營地,在任何一個傷 患面前架起這道瓶帘。 他在這個燒傷患者旁邊蹲下。他盤腿而生,仰身向後,連看都沒看就抓了某些瓶子 。打開每一個小瓶子以後,香味散發了出來。這是海的氣息。鐵鏽的氣味。墨水。沙泥 、箭木、甲醛、石蠟、乙醚。雜亂的氣味攪在一起。遠處的駱駝聞到了,於是尖叫起來 。他開始往他的胸腔揉擦著黑綠色的藥宵。這是磨碎的孔雀骨頭,是從西邊或南邊的阿 拉伯居住區換來的--是治療皮膚傷口的最佳藥材。 在廚房和被炸毀的小教堂之間,有個門通往橢圓形的書房。那裡似乎是個安全的地 方,只是在懸掛肖像的牆壁上有一個大洞,那是砲彈炸的--兩個月前迫擊砲對別墅炸 了一陣。房間其餘的地方已習慣了這個傷口,承受著天氣的轉換,星光的照耀,還有小 島的歌唱。裡面放著一張沙發,一架套了灰色布罩的鋼琴,一個製成了慓本的黑熊腦袋 。高高的書架靠著牆壁。上面堆著無數本書。最靠近這個牆壁的書架飽經了風雨的欺凌 ,書的重量增加了一倍。閃電一再闖進屋子,照亮了鋼琴和地毯。 對面是已被木板釘死的落地窗。如果落地窗開著,她就可以從書房走到涼廊,然後 帶著一顆懺悔的心邁出三十六步,經過小教堂,來到一片已被磷燃燒彈炸得千瘡百孔而 不復昔日青翠模樣的草地。撤離的時候,德軍在許多房子裡埋了地雷,所以閒置不用的 房間--就像這一間--為了安全起見都被對了,房門與門框被釘在一起。 她躡手躡腳溜進屋裡,走進了午後的幽暗之中。她心中清楚存在著那些危險。她站 住不動,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重量正壓在木質地板上,心想這份重量很可能引發某個機關 。她的雙揤踏在塵土之中。唯一的光亮從迫擊砲炸出的窟窿照了進來,那個鋸齒般的圓 洞直對天空。 眶瑯一聲,像是拆卸金屬的聲音。她抽出了《大地英豪》,在半明半暗中,看到封 面上的蔚藍天空、湖泊,以及前景的那個印第安人,她的心中一陣激動。然後,彷彿屋 裡有個人不能驚動,她倒著往回走,為了安全起見踩著自己的腳印--這也是一個不為 人知的遊戲。從這些腳步來看,似乎她進了房間之後,整個血肉之軀就不知去向了。她 關上房門,重新弄好警告的封條。 她來到英國傷患的房間,坐到窗台上面,一邊是繪畫的牆壁,一邊是山谷。她打開 書本,書已緊緊地貼在一起。她覺得自己像是魯濱遜,找到一本沈入海中以後被沖到了 岸上而晾乾的書。一七五七年的敘事小說。N.C.韋思插圖。如同所有最好的書一樣, 這本書有一頁插圖目錄,每一幅插圖都有一行文字說明。 她走進了故事之中,知道當自己從那裡出來的時候,會感到像是體驗了別人的生活 。隨著情節的推展回到二十年前,她的身子浮沈在句子和片段之中,彷彿一覺醒來,一 時想不起來作了什麼夢而覺得頭重腳輕。 這個義大利小鎮是西北通道的要塞,會被圍困了一個多月,轟炸集中於周圍分布著 果園約兩座別墅和修道院。果園種著蘋果和李子。麥迪奇別墅住著將軍們。上面一點就 是聖吉洛拉莫別墅,這裡從前是一個女修道院,像城堡般的城堞建築使它成了德軍的最 後一個據點--一百多名士兵住在這裡。隨著山鎮開始受到砲火的襲擊,這裡被炸得土 崩瓦解,像海上的戰艦一樣搖搖欲沈。那些士兵從果園的帳篷裡搬到昔日的女修道院, 住進了擁擠的房間。小教堂的一部分已被炸毀。別墅頂樓的一部分已被炸坍。盟軍最後 接收了這個房子,把它改成了醫院,封死了通往三樓的樓梯。一截煙囪和屋頂在戰火中 逃過了一劫。 其他的護士和傷員都搬到南面一個較安全的地點去了,而她和英國人則堅持留了下 來。在這一段時間裡,他們因為斷了電覺得很冷--有些面朝山谷的房間還沒了牆壁。 她只要打開一道門,就可能會看到牆邊放著一張潮濕的床,上面蓋著樹葉。房門大 開,戶外景致清晰可見。有些房間已經成了敞門的鳥舍。 士兵們撤走時放了一把大,樓梯的下半截已在大大中燒掉了。她去了書房,取來了 二十本書,把它們釘在地板上,一本疊著一本,重新修好了樓梯最底端的兩階。大多數 的椅子被拿來生火。書房的安樂椅仍在那裡,因為它總是濕的,夜間的暴風雨總透過迫 擊砲彈炸出的窟窿淋得它透濕。濕透的東西在一九四五年的四月都沒有被燒毀。 床只剩下幾張。.她本人喜歡在房子裡面居無定所,打地鋪、睡吊床,有時睡在英 國傷患的房間,有時睡在走廊,一切取決於氣溫、風向和光線。到了清晨,她捲起床褥 ,用繩子綁好。現在的天氣暖和了些,她打開了更多的房間,好讓黑暗的角落通風,並 讓陽光照在潮濕的地方。有時到了夜間,她打開房門,睡在牆壁倒塌的房間。她睡在房 間邊緣的小床上,面對飄移的星辰和移動的雲彩,在雷電的怒吼聲中醒來。她年方二十 ,年少輕狂,毫不顧及安危,毫不懼怕書房可能埋著地雷,也不在意在夜晚把她驚醒的 雷聲。嚴冬過後,她有許多事要忙,因此時常待在黑暗的屋裡。她走進了會被士兵們弄 髒的房間,裡面的傢俱已被燒掉了。她清走了樹葉、糞便和燒焦的桌子。她生活得像一 個流浪漢,而在另一個地方,英國傷患卻像一個國王,安睡在床上。 從外觀看來,這個地方似乎已被炸毀了。室外的樓梯被炸掉了半截,欄杆懸掛在半 空。他們過著飽一頓餓一頓的生活,時刻都有危險。到了夜裡,他們不會多點上一枝蠟 燭,害怕土匪途經這裡毀壞了一切。他們安然無恙,僅僅因為別墅似乎已經成了廢墟。 經歷了這場戰爭,她給自己立下了幾條原則。她再也不會聽任別人發號施令,也不 會為任何偉大的目的盡什麼義務。她只打算照顧那位燒傷患者。 她在花園和果園裡工作。她從炸毀的小教堂搬來了六呎高的十字架,把它豎在苗床 上,掛上沙丁魚的空罐頭,裝扮成一個稻草人。每當起風的時候,空罐頭就會叮噹作響 。當她置身於別墅之中時,她會從廢墟旁走到被燭火照亮的壁龕,那裡放著收拾整齊的 皮箱,皮箱裡除了一些信件、幾件摺疊好的衣服和一個裝了醫療用品的鐵匣子之外,沒 有多少其他東西。她已清出了別墅的一小部分。如果願意的話,她可以把這些東西全都 燒掉。 她在黑暗的走廊劃起一根火柴,點燃了蠟燭。燭光照亮了她的雙肩。她跪了下來, 雙手放在大腿上,吸進了硫磺的氣味。地想像著自己吸進了光明。 她退後幾步,拿出一根粉筆在木質地板上晝了一個方格。接著繼續後退,又畫了幾 個方格,畫出了一個塔--先是一個方格,然後是兩個方格,然後又是一個方格。她的 左手撐在地板上,低著頭,一本正經的樣子。她離開燭光越來越遠。最後,她仰起了身 子蹲坐著。 她把粉筆裝進裙子的口袋,撩起裙子的下襬繫在腰間。她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 塊金屬,扔到前面,正好落在最遠的那個方格外側。 她往前一跳,重重地踩了下去,她的身影在身後彎曲,延伸到走廊的盡頭。她動作 敏捷,網球鞋踩著晝在每個方格裡的數字。一隻腳著地、兩隻腳著地,然後又是一隻腳 著地,直到她跳進最後一個方格。 她彎腰撿起金屬塊,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裙襬仍然繫在腰間,雙手下垂,大口 喘著氣。她吸了一同氣,然後吹熄了蠟燭。 現在她陷入黑暗之中,只能聞到一股煙味。 她起身一躍,在半空中轉身,落地的時候面朝另一邊,然後狂野地跳向遠處,停在 漆黑的那頭,仍然落在她知道就在那裡的方格裡。她的網球鞋踩響了黑暗的地板--因 而在這座廢棄的義大利別墅的深處響起了回聲,回聲傳至了月亮,傳至溪谷的峭壁之上 。溪谷半繞著房子。 有時到了夜裡,那個燒傷患者會聽到別墅裡有微弱的顫動聲。他調大助聽器,聽到 了砰的一聲,卻無法明白那是什麼聲音,也不知道那聲音來自何方。 ※※※ 她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筆記本。這是他從火中帶出來的,上面抄了希羅多德的《歷 史》,還加上了一些別的內容,有的是從別的書上剪貼下來的,有的是他寫的讀後感- -全都塞進了希羅多德的文中。 她開始閱讀他那潦草的小字。 摩洛哥南部的旋風叫阿捷治(aajej),阿拉伯的農民拿著刀子與之搏鬥。阿非里 可(africo)風有時會刮到羅馬城。阿爾姆(alm)風是自南斯拉夫吹來的一種秋風。 阿利非(arifi)風又叫阿里夫(aref)風或里非(rifi)風,它吹乾了眾多人的 舌頭。現在常刮這些風。 還有其他不常刮的風,它們改變方向,它們可以刮倒馬匹和行人,還能集聚力量逆 向大刮一番。從阿富汗興起的比斯特羅茲(bistroz)風狂刮一百七十天--可以埋沒 村莊人家。來自突尼斯的吉勃利(ghibli)風炎熱乾燥,這種風一日一席捲而來,著實 讓人慌神。哈布(haboob)風--蘇丹的一種沙暴,可以捲起千尺高黃澄澄的沙牆,並 在隨後帶來暴雨。哈麥丹(harmattan)風呼呼地吹過大地,直刮到大西洋才消蹤匿跡 。伊姆巴特(imbat)風是北非一種輕微的海風。有些風只是嘆息著刮向天空。夜間的 沙暴刮來寒意。喀新(khamsin)風是埃及境內一種挾帶著沙塵的風,從三月刮到五月 ,它是用阿拉伯語中的「五十」來命名的,因為它肆虐五十大埃及第九大天災。 直布羅陀海峽刮出的達突(datoo)風則吹送著芳香。 還有就是一種沙漠的神祕風--納夫哈特(nafhat)風--它的名字已被一個國王 抹去,因為他的兒子死在風中,這是超自阿拉伯半島的狂風。梅薩--伊伏魯森( mezzar-ifoullousen)風--一種猛烈而寒冷的西南風,柏柏爾人說它是「撥去飛禽羽 毛的風」。貝沙巴爾(beshabar)風,來自高加索一種烏黑而乾燥的東北風,又叫「黑 風」。薩米爾(sarniel)風來自土耳其,又呷「毒風」,常在戰鬥中被人利用。還有 別的「毒風」,來自北非的西蒙(simoom)風,以及索蘭諾(solano)風,它們的沙塵 摧殘珍貴的花瓣。讓人頭昏目眩。 還有其他鮮為人知的風。 像洪流一樣掃過大地。刮去油漆,掀倒電線杆,吹掉石頭和騅像的頭郚。哈麥丹風 吹過撒哈拉沙漠,挾帶著紅色的沙塵,沙塵如火,如粉,刮進了步槍的拉栓,並且凝結 在上面。水手們把這種紅色風暴叫作「黑暗之海」。撒哈拉的紅色沙塵向北可以吹到康 沃爾郡和德文郡,下陣雨時雨水中也會含有大量的紅泥,破人當成是血。「據說在一九 0一年,葡萄牙和西班牙多處下了血雨。」 空氣中總是懸著幾百萬噸的沙塵,就像地球上幾百萬立方公尺的空氣一樣,就像土 壤裡的生物(蚯蚓、甲蟲和地下生物)多於在土壤上生存的生物一樣。希羅多德記錄了 眾多的大軍被西蒙風吞沒,再也沒有人見到過他們。有一個民族「被這種邪惡的狂風激 怒了,於是他們對它宣戰,擺開陣勢衝了進去,結果被迅速而徹底地埋葬了。」 沙暴分為一二種。旋風沙暴、柱體沙暴、橫面沙暴。起了第一種沙暴時,地平線消 失了蹤影。起了第二種沙暴時,便被「跳著華爾滋的魔鬼」圍在當中。第三種沙暴-- 即橫面沙暴--「呈黃銅色,自然界似乎著了火。」 她從書上抬起頭,看見他的眼光落在她的身上。他開始在黑暗之中講話。 貝都因人留我活著是有原因的。我很有用。飛機在沙漠墜毀時我沒有死,那時有人 斷定我擁有某種技術。我可以根據地固上的輪廓,識別一個不知名的城鎮。我似乎已掌 握了浩瀚的知識。當我獨自一人在家中時,我會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書來,然後迫不 及待地讀著。所以我熟知歷史。我看得懂海底地圖,也看得懂地表薄弱地帶的地圖,以 及繪有十字軍紛雜行軍路線的獸皮圖形。 所以當飛機墜毀在他們那裡之前,我就知道他們那個地方,知道古時候亞歷山大大 帝為了貪婪的原因,曾君臨該地。我知道遊牧民族迷戀絲綢和水井的習俗。有一個部落 為了促進空氣對流、增加降雨的可能,把整個山谷塗成了黑色,並且築起了高台,刺穿 雲彩的底部。有些部落在起風的時候,會朝著風亮出他們的手心。他們相信只要在恰當 的時機這麼做,就可以轉移風向,引導沙暴刮向沙漠中的鄰近地區,刮向另一個不大討 人喜歡的部落!有人被沙暴吞沒,有的部落突然消失在風塵之中,成為歷史。 在沙漠中容易喪失界域感。我從空中落下,摔進了沙漠,落人這些黃色的沙海裡, 當時我一心想著,我得做個木筏……我得做個木筏。 在這裡,雖然我在乾燥的細沙之中,但我知道我是身處在漁民之中。 在塔西里,我曾見過遠古的岩晝,上面畫著撒哈拉人划著蘆葦筏子獵殺水馬。在蘇 拉乾涸河道,我曾見過泂壁畫著人們游泳情景的岩洞。這裡曾有一個湖泊。我可以為他 們在牆上畫出湖泊的模樣。我可以領著他們前往六千年前的湖邊。 問一個水手什麼是已知最古老的船帆,他會描繪在阿拉伯半島見過的船帆--一葉 蘆葦舟的桅杆揚著梯形船帆。在建立王朝之前,沙漠裡仍能發現魚叉。時至今日,商隊 看上去就像一條河。可是,今天這裡已經沒有水了。水已遠走他鄉了,必須用鐵罐和瓶 子裝運回來,它成了遊盪在手和嘴之間的鬼魂。 當我迷失在他們之中,渾然不知身在何方時,我只需要一座小橋的名字、一種當地 的風俗、一個當地人作為線索,就可以知道那張世界地圔上的座標。 我們大多數人對非洲這些地方有多少了解?尼羅河的大軍往返於南北之間-戰場深 入沙漠八百哩。快速輕型戰車,布倫亨中程轟炸機。鬥士式雙翼戰鬥機。八千名戰士。 但誰是敵人?誰是這個地方--昔蘭尼加富饒的土地,阿蓋拉的鹽沼--的盟軍? 所有的歐洲國家鄱在北非打仗,在西迪雷茲格打仗,在巴古奧打仗。 ※※※ 他躺在滑板上面,跟在貝都因人後面走了五個晚上,身上被罩得緊緊地。牠的身子 裹著浸了油的布。隨後氣溫突然起了變化。他們到達了那個山谷,山谷的四周是高聳的 紅色岩壁。他們與散落在沙子和岩石上的其他漁民部落會合在一起,他們的飪色袍子像 灑落的牛奶或振動的翅膀般飄動。他們從他身上揭去那塊軟布,但軟布已緊黏在他的身 上。他置身於大峽谷的懷抱之中。空中的小蟲飛入這個石縫,它們在這裡安身紮營已有 千年之久。 到了早晨,他們把他帶到了某處。他們在他的周圍高談闊論。他突然聽懂了這種方 言,他被帶到了這裡,因為這裡埋了槍。 他被抬到什麼跟前,被面罩蒙住了眼睛的臉面對前方,有人拉著他的手,領著他走 出了一碼開外。經過幾天的旅途,他就走了這一碼遠。傾身向前,碰到了什麼東西,有 人仍然抓著他的手臂,張開手掌,掌心向下。他摸到了司登輕型機槍的槍管,那隻手放 開了他。眾人停止說話。他到這裡是要解襗這些槍枝。 「十二公釐口徑布瑞達機槍。義大利製造的。」 他拉回愴機,探進他的手指,沒有發現子彈。他推回槍機,扣動了扳機。砰。「名 槍。」他含混地說。有人又拉著他向前。 「法國七點五公釐口徑查特洛輕型機槍。一九二四年製造。」 「德國七點九公釐MG-15空用機槍。」 他被帶到每一枝槍前。這些武器好像屬於不同的時期,來自許多不同的國家,這是 沙漠中的一個博物館。他擦著彈盒的外殼和槍托,或者摸著瞄準具。他說出槍的名字, 然後又被帶到另一枝槍前。八件武器被正式遞到他的手裡。他大聲地說出槍的名字,先 用法語,然後用這個部落的語言。但是這對他們有何重要?也許他們並不需要了解槍的 名字,而是需要了解他知道這是什麼槍。 有人又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探進彈藥盒。右邊的彈藥盒裝有更多的子彈,這 一次是七公釐口徑的子彈。然後是別的砲彈。 他是姑姑帶大的。姑姑在草坪上攤了一層面朝下的紙牌,教會了他玩牌,來訓練他 的記億力。每個人依次翻開兩張牌,然後憑著記憶配對子。這裡是另一片天地,他從片 段的記億中,可以辨認出潺潺流水和鳥鳴。一個有名有實的世界。現在,他的臉被草編 的面罩蒙住了。他撿起了一顆子彈,指引台他的人走到一枝愴前,裝進了子彈,拉上了 槍栓,舉槍對著空中射擊。槍聲在峽谷的四周回蕩,響得很。「因為回聲是空谷中靈魂 活躍的聲音。」一個被認為是瘋瘋顛顛的人,在一家英國醫院裡寫下了這句話。他現在 雖然置身於沙漠之中,卻是理智的,思維清晰,撿起紙牌輕易地把它們放在一起,衝著 姑姑笑得合不攏嘴,衝著天空成功地打出一組組子彈,身邊看不見的人逐漸對每一槍報 以歡呼。他轉身面對另一方向,由眾人扛著他回到那挺布瑞達機槍跟前,後面跟著一個 拿刀的人。那人在子彈盒和槍托做上對應的記號。他對此饒有興趣--在被禁閉一段時 間以後可以活動身體,並且聽到別人的歡呼。為了報答救他一命的人,他展現了自己的 技藝。 他隨他們進入的那個村子沒有女人。他的知識像一個有用的籌碼,從一個部落傳至 另一個部落。代表八萬人的部落。他接觸了獨特的風俗和音樂。大部分的時候,他是在 蒙住眼睛的情況下聽著密茲納(Mzina)部落喜氣洋洋唱起了汲水歌,跳起了達希亞( dahhiya)舞,吹起了情況緊急時用來通風報信的風笛,就是馬克魯納(makruna) 雙排風笛(一排風笛老是奏著一種低沈的樂聲)。接著陶醉在五弦豎琴的音域當中 。迴盪著序曲、插曲的村子或綠洲。他們拍著手應和,輪流歌唱起舞。 只有在過了黃昏,他才得到允許,可以看看四周,這時,他可以看見俘獲他的人, 和拯救他的人。現在他知道了自己身在何處。他為一些部落繪製了他們疆界外的地圖, 也為其他的部落講解了槍械的結構。樂師們坐在營火對面。一陣微風吹落了西姆西姆亞 (simsimiya)豎琴的樂譜。或者說樂譜瓢過跳躍的火焰,瓢向他這個方向。有個男孩 在跳舞,在大光中,男孩是最令人賞心悅目的景物。他那瘦削的肩膀像紙一樣白,火光 映出了肚子上的汗水。肌膚在藍亞麻布袍子的開口間若隱若現,他穿的袍子上起脖子下 到腳踝都有開口,因而他的身子像是一道黃色的閃電。 夜晚的沙漠包圍了他們,偶爾會有沙暴和商隊經過。他的周圍充滿了神祕和危險, 要是在被蒙住眼睛的時候,動了一下手,他就會被沙子中的一把雙層刮鬍刀片給割傷。 有時他不知道這些是不是夢,傷口那麼乾淨,沒有一點痛楚,他必須擦去頭上的血 (他的臉仍然碰不得),同俘獲他的人示意他受了傷。他被帶進了這個沒有女人的村子 ,村裡鴉雀無聲,有時整整一個月見不到月亮。這是杜撰的嗎?抑或是他在被裹進油百 、毛氈和黑暗中時的夢境? 他們經過了曾遭詛咒的水井。在某些空曠的地方,那裡有隱沒的城鎮。在他們挖起 沙子發掘湮沒的房屋時,他在一旁等著。或者在他們挖出水窪時,他在一旁看著。那個 天真的舞童展現了純潔的美,就像一個唱詩班男孩的歌聲,在他的記億中,那是最純潔 的聲音,最明淨的河水,最清澈的大海深處。這片沙漠在遠古時期曾有一個大海。沒有 什麼永久不變,一切都漂移不定--像在那個男孩身上抖動的亞麻布袍子。他似乎是在 擁抱自己,或者是在擺脫大海的束縛,或者從藍色的袍衣中破繭而出。一個正在自慰的 孩子,火光映照著他的生殖器。 接著營火被沙子埋沒了,餘堙在他們身邊繚繞。樂器的樂聲像是脈搏或雨點。那個 男孩伸出手臂,伸過埋沒的營火,止住了風笛。男孩不見了,在他離去以後,沒有留下 腳印,只有借來的破衣破衫。一個人爬上前去,拾起掉在沙子上的精液。他拿給講解槍 械的白人,遞到他的手裡。在沙漠裡,你只會讚美水。 ※※※ 她俯身靠近水槽,抓住它,看著石灰牆。她取走了所有的鏡子,把它們堆在一個空 房間裡。她抓住水槽,左右搖著腦袋,她的影子隨之搖動。她雙手沾了水梳著頭髮,一 直梳到頭髮完全濕了。她喜歡這樣,這樣令她感到涼快。她走到外面,微風迎面吹來, 消去了雷聲。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在瀕臨荒蕪的廢墟之中 那個手上纏著繃帶的人,已在羅馬的軍隊醫院裡住了四個多用。他偶然聽到了那個 燒傷的病患和護士,知道了她的名字。他從門口轉過身,走到剛剛經過的那群醫生跟前 ,打聽她在什麼地方。他在那裡休養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知道他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 。但是現在他先對他們開了口,詢問那名護士。他們著實嚇了一跳。這麼長的時間以來 ,他從不說話,只用手勢和臉上表情與人溝通,不時還咧嘴一笑。他不發一言,甚至連 他的名字都不告訴別人,只是寫下了他的軍號,表示他是盟軍的成員。 他們對他進行調查,而倫敦發來的函件證實了他的身分。他滿身都是傷疤。醫生們 回到他的跟前,衝著他身上的繃帶點點頭。原來是個名人,難怪想圖個安靜。一個戰爭 英雄。 他覺得這樣最安全。不發一言--不管他們是帶著柔情、藉口或是刀子來到他的跟 前,四個多用以來,他沒說過一個字。在他們的面前,他是一頭巨獸,剛被送進來時幾 乎快沒命了,為了止住手上的疼痛,不得不定時注射嗎啡。他會坐在一個安樂椅中,在 黑暗中望著川流不息的傷患,和進出病房及貯藏室的護士。 但是現在,他在走廊上經過那群醫生的身旁時,聽到了那個女人的名字,於是他放 慢了腳步,轉過身來,只為了詢問她在哪家醫院工作。他們告訴他是在一個昔日的女膠 道院,那裡曾被德軍占領,盟軍圍困了那個地方,把它當成了一個醫院。是在怫羅倫斯 北部的山區。那裡已大致被炸毀了,很不安全,但是那個護士和傷患拒絕離開。那裡曾 是一個臨時的野戰醫院。 你們為什麼不強迫他倆撤走呢? 她說他的傷勢太重,不能轉移。我們當然可以平安地把他運出來,但是目前不是爭 辯這個問題的時候。她本人的身體狀態很差。 她受了傷嗎? 沒有。很可能受到點砲彈的鷘嚇,應該把她送回家。問題是戰爭已經結束了,你再 也不能命令人家做這做那了。傷患們自己離開了醫院。軍人在被遣送回家之前就擅離了 職守。 哪個別墅?他問。 據說是花園裡鬧鬼的別墅。聖吉洛拉莫。哎,她自己眼前就有一個鬼,一個燒傷的 病患。他的瞼還在,卻已辨認不出模樣。神經系統都燒壞了。即使你劃亮一很火柴照著 他的臉,牠的臉上也不會有表情。那張臉已經沈睡了。 他是誰?他問。 我們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不說話嗎? 那群醫生大笑起來。不,他倒是說話,他說個沒完,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是從哪裡來的? 貝都因人把他送進了錫瓦綠洲。按著他在比薩待了一段時間,然後……很可能有一 個阿拉伯人拿了他的名牌。他很可能會賣了它,有一天我們會買到它,也許他們永遠都 不會賣。那些玩意兒可是很好的護身符。墜落在沙漠裡的所有飛行員--生還者都沒有 可以證明身分的物品。現在他被困在托斯卡納地區的一撞別墅裡,那個女孩不願離開他 ,一口拒絕我們的建議。盟軍曾在那裡安置了一百多名傷患。在此之前,德軍派了一小 支軍隊守在那裡,那是他們最後一個據點。別墅裡有些房間繪有圖畫,每個房間繪有不 同季節的風景。別墅外是一個峽谷。這個地方離佛羅倫斯約二十哩,是在山區。你當然 需要一張通行證,我們大概可以找個人開車送你去。那裡的情況仍然相當惡劣,到處是 死牛和被槍殺的馬匹,屍體被吃掉了大半。人的屍體懸掛在橋上。戰爭最後的罪惡。 到處都不安全,因為工兵並沒有前往那裡掃雷。撤退的時候,德軍一路埋了地雷。 醫院設在那裡實在不妥,死屍的氣味最讓人受不了,要下一場大雪才能把這個國家清理 乾淨。如果這時出現鴉群就好了。 謝謝。 他走出醫院,來到陽光底下。幾個月來,他還是第一次走出戶外,走出亮著綠光的 房間.那些房間在他的心中像是玻璃。他站在那裡,感受一切新鮮的事物,打量忙碌的 人們。他想:我首先需要橡膠底的鞋。我需要膠銈。 他發現在搖搖晃晃的火車上很難入睡。車廂裡有人抽著煙。他的太陽穴撞擊著窗框 。人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這麼多人在抽煙,使得車廂好像著了火。他注意到每當火車 經過墓地時,周圍的旅客就劃著十字。她本人的身體狀況很差。 割扁桃腺要穿膠鞋去才行,他想了起來。以前他曾陪著一個女孩和她的父親割除她 的扁桃腺。她看了一眼病房,裡面擠滿了孩子。她一個勁兒拒絕。這個最聽話、最乖巧 的孩子突然變得不聽話,怎麼說都不聽。沒有人從她的喉嚨裡取出什麼來,儘管那天應 該那麼做。她要留著它,不管「它」長得什麼樣子。他仍不清楚扁桃腺到底是什麼東西 。 他們從沒有碰過我的腦袋,地想,這真是奇怪的事。最糟糕的莫過於他開始想像他 們隨後會對他做什麼事,或切掉他身體的某個部位。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總是想起他的 腦袋。 一陣騷動,像是有隻老鼠跑過天花板。 他拿著旅行袋站在走廊的另一頭。他放下袋子,揮手走過黑暗的地方,走過蠟燭照 亮的地方。他朝她走去,沒有劈啪作響的腳步聲,地板無聲無息。她吃了一驚,感到有 些熟悉,又有些安慰。他可以如此靜悄悄地走近她和英國傷患身旁。 當他經過長長的走廊時,那一盞盞燈把他的影子投向身前。她台起頭,挑起油燈的 燈蕊,這樣身邊的燈光照亮的範圍就更大了。她靜靜地坐著,膝上放著一本書。這時他 走到她的跟前,蹲在她的身邊,就像她的叔叔似地。 ※※※ 「告訴我什麼是扁桃腺。」 她的眼睛瞪著他。 「我老是想起妳衝出醫院時,後面有兩個大人在追的樣子。」 她點點頭。 「妳的瘍患在這裡嗎?我可以進去嗎?」 她搖搖頭,一直搖個不停,直到他又開口說話。 「那我就明天再見他吧。只要告訴我,我可以待在哪兒。我並不需要床單。這裡有 廚房嗎?為了找妳.我經歷了一趙奇怪的旅程。」 在他朝走廊那頭走去以後,她回到桌旁,生了下來,渾身戰慄。她需要這張桌子, 需要這本讀了一半的書,來穩定自己的情緒。一個她認識的人撘了火車過來,從那個村 子走了四哩的山路,沿著走廊來到這張桌前,只是為了看看她。過了幾分鐘,她走進了 英國人的房間,站在那裡,俯視著他。月光照亮了牆上的樹葉,這唯一的光源使得原本 已栩栩如生的繪畫顯得更逼真。她幾乎要摘下那朵畫中的花,把它別到衣服上。 ※※※ 那個叫卡拉瓦喬的人打開了房間所有的窗戶,這樣他就可以聽到夜晚的聲籟。他脫 了衣服,用掌心按摩著脖子,在沒有鋪好的床上躺了一會兒。樹木在嘆息不止,月亮的 碎光像銀白色的魚,在房外的菊花上跳躍著。 月光映照在他的反官上,就像一汪清水。一個小時以後,他上了別墅的樓頂。站在 最高處,他看清楚了樓頂的料面有些部分被炸毀了,別墅周圍被毀的花園和果園有兩英 畝大。他俯視義大利的這片土地。 清晨,他們在噴水池邊勉強地聊了起來。 「現在妳是在義大利,妳應該多多了解威爾第。」 「什麼?」她正在噴水池裡冼著被褥,聽到這話抬起了頭。 他提醒她一句。「妳會告訴過我妳喜愛他。」 漢娜低下了頭,覺得很難為情。 卡拉瓦喬走了過去,第一次打量這座別墅,站在涼廊張望花園。 「是,妳曾喜愛過他。妳曾大談妳所知有關威爾第的最新消息,直讓我們大家如癡 如醉。那人真了不起!各方面都是最出色的,妳曾這樣說過。我們大家只得附和妳這個 自以為是的十六歲黃毛丫頭。」 「我也不知道那個黃毛丫頭是怎麼回事。」她在噴水池邊攤開了洗好的床單。 「妳曾是一個有危險傾向的人。」 她跨過了石子路,石頭縫裡長著青草。他望著她那穿了黑色長襪的雙炓,那件單薄 的褐色洋裝。她俯身探過欄杆。 「我得承認,我想到這裡來,我的內心深處確實對威爾第情有獨鍾。後來,你走了 ,我的老爸打仗去了……看看那些老鷹。牠們每天早上都會飛到這兒來。這兒的一切都 毀了,被炸得面目全非。整個別墅的自來水都斷了,只有噴水池的水仍在流淌。盟軍在 撤走時毀壞了水管。他們認為這樣我就會離開。」 「妳應該離開。他們仍得清理這個地區,這裡到處都是沒有引爆的炸彈。」 她走到他的跟前,用手指接住他的嘴巴。 「我很高興見到你,卡拉瓦喬。除了你,沒有其他人會讓我覺得這樣關心。所以, 別告訴我你到這兒來是為了要勸我離開。」 「我想找間有管風琴的小酒吧。喝酒的時候不會有炸彈爆炸。聽一聽法蘭克辛納屈 的歌。我們必須聽點音樂,」他說,「對妳的病人有好處。」 「他的心仍在非洲。」 他注視著她,等著她說點別的,但是關於英國傷患,已沒有什麼事可說。他哺哺自 語。「有些英國人喜愛非洲,他們的腦海中常浮現沙漠的景象,所以他們到了那裡並不 陌生。」 他看到她略微點點頭。一張瘦削的瞼,一頭矩髮,沒有了長髮的掩飾和神祕。要說 有什麼不同,便是她泰然自若,似乎進入了忘我的境界。身後汨汨流淌的噴水池,老鷹 ,毀壞的別墅花園。 也許這是走出戰爭的方法,他想。一個需要照顧的燒傷患者,一些要在噴水池裡洗 滌的床單,一間繪有花園景致的房間。彷彿現在的一切都只是過去的一個縮影,麥迪奇 家族端詳一道欄杆或一扇窗戶,在夜裡舉起蠟燭,當著一位應邀而來的建築師--十五 世紀最傑出的建築師--的面,請他發揮令人激賞的巧思,為這個景致增添顏色。 「如果你留下來,」她說,「我們就需要更多的食物。我種了蔬菜,我們有一袋豆 子,但是我們需要一些肉。」她看著卡拉瓦喬,了解他以前的本事。但沒有完全挑明了 說。 「我下不了手。」他說。 「那我跟你去,」漢娜提議.「我們一起幹。你可以教我偷東西告訴我怎麼做就行 。」 「妳不懂。我辦不到。」 「為什麼?」 「我被抓過。他們幾乎砍掉了這雙該死的手。」 ※※※ 到了夜裡,有時,等到英國傷患睡著,或者等她在他的房門外獨自讀了一會兒書以 後,她就去找卡拉瓦喬。他會在花園裡,躺在噴水池的石沿上面仰望星星。有時她會往 一個低矮的陽台上找到他。在初夏的季節,他發現夜裡很難待在室內。大部分的時候, 他會待在樓頂,靠近那堆坍塌的煙囪。但是,看到牠的身影穿過陽台找他,他就會悄無 聲息地溜下去。她會在那個無頭的公爵雕像附近找到他。當地的一隻貓就喜歡坐在石像 的脖子上,見到有人過來,就會露出莊重而興奮的樣子。他總讓她相信是她找到了他。 這個熟知黑暗的人。從前喝醉了酒便會說自己是被一個貓頭鷹家族責大的。 他們倆站在山岬上面,遠處可見佛羅倫斯的燈光閃爍。有時,她覺得他瘋瘋顛顛, 有時又覺得他太安靜了。白天,她會更加清楚地看見他的一舉一動,注意到縷了繃帶的 雙手上面僵硬的手臂,以及在她遙指山上遠處的某個東西時,他是如何轉動整個身體, 而不是只轉動一下脖子。但是她沒有對他提起這些。 「我的病人認為碾碎的孔雀骨頭是種好藥。」 他抬頭眺望夜空。「沒錯。」 「那時你是個間諜嗎?」 「不完全是。」 在黑暗的花園裡,他覺得更自在,更容易在她面前掩飾自己。 「有時我們奉命去偷東西。那個時候,我是個義大利人,一個小偷。他們無法相信 自己有多好運,他們拼命地利用我。我們約有四、五個人,有一段時間我幹得挺好。後 來偶然間我破人拍了照。妳能想像嗎? 「我穿上英國式的無尾晚禮服,混進某值漀會,好能偷取一些文件。其實我的本質 還是一個小偷,不是了不起的愛國志士,不是了不起的英雄。他們只是以官方的名義, 利用我的一技之長而已。但是有個女人帶了一架照相機。她正給德國軍官拍照,當時我 正邁步朝舞廳對面走,恰好被攝入鏡頭之中。我聽到了按快門的聲音,順著聲音方向轉 過去,所以突然之間,未來的一切都變得危機四伏。那是某個將軍的女友。 「戰時拍下的照片全都在政府實驗室沖洗,交由蓋世太保檢查。在膠卷被送到米蘭 實驗室沖洗時,他們就會發現我顯然不在受邀之列,然後會有官員立案調查我的身分。 所以我必須鋌而走險,想法子把膠卷偷回來。」 她探進頭看了一眼英國傷患,他那熟睡的身軀可能已神遊到了沙漠深處,正在接受 某人的治療,那人的手指不斷探入碗裡,蘸上用腳底板的老繭做成的藥膏,湊上前去, 把黑色的藥膏塗到他的臉上。地想像著那隻手撫在她臉上的重量。 她走向走廊的那頭,爬進了她的吊床,離開地面時,搖晃了它一下。 她在睡前思路最清楚,白天的情景一幕幕躍入眼簾,就像一個拿著課本和鉛筆的小 孩重溫每一件事。只有在這個時候,白天的情景才變得有序,對她來說白天像是一筆帳 日,她記下了滿滿的故事和情景。例如,卡拉瓦喬給了她什麼。他的動機,一齣戲,一 幕偷竊的景象。 ※※※ 他生上一輛汽車離開聚會。汽車嘎吱嘎吱,行駛在彎度較小的碎石路上。離開了那 裡,夜色是那樣安詳。那天晚上,他混進科西麥別墅的聚會時,一直在注意那個拍照的 女子,每當她朝他這個方向拍照時,他就轉過身子迴避。他湊到了這名女子附近偷聽談 話,知道她叫安娜,是一名將軍的情人,將軍晚上會在別墅留宿,並在第二天早上取道 托斯卡納前往北方。那個女人的死亡或是突然失蹤一定會引起懷疑。目前任何異常的情 況都會受到調查。 四個小時以後,他穿著襪子跑過草地,月光在地上映出他彎曲的身影。他在碎石路 前停下腳步,緩慢地走過碎石路。他抬頭看著科西麥別墅,若著透出燈光的窗戶--戰 爭中女人的宮殿。 一道汽車的燈光--像是從水管噴射出來似地--照亮了他所在的房間,他停了下 來,看到那個女人的眼睛盯著他--一個男人在她的身上起伏,他的手指隱沒在她的金 髮之間。他知道她已看到了,儘管他現在光著身子,但是她知道這是她先前在人頭攢動 的聚會時拍下的那人,因為碰巧他擺出了同樣的站姿--在燈光照亮了他隱沒在黑暗中 的身子時,他吃驚地半轉過身子。汽車的燈光上揚,掃向房間的一角,然後消失了。 接著屋裡暗了下來。他既不知道該不該動,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悄聲告訴正在與她交 歡的男人,房裡還有別人。一個赤身裸體的小偷。一個赤身裸體的刺客。他該撲向床上 那一對男女,伸手扭斷他們的脖子嗎? 他聽到那個男人繼續做愛,聽到了那個女人默不作聲--沒有耳語--聽到了她的 想法,她的眼睛望著黑暗中的他。那個詞應該是「想法」。卡拉瓦喬忽然想到了這一點 。詞匯使人迷惑,他的一位朋友告訴他,它們比小提琴更微妙。他回想起那個女人的金 髮,以及束髮的黑帶。 他聽到了汽車轉彎的聲音,又等了一會兒。那張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的瞼,仍讓他感 到心有餘悸。燈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將軍的身上,掠過了地毯,又照亮了卡拉瓦喬。他再 也看不見她了。他搖搖頭,比劃一下割喉的姿勢。他拿著照相機,好讓她明白。然後他 又隱沒在黑暗中。他現在聽到她對她的愛人發出了一聲愉悅的低吟,他明白那是她對他 表示同意的方式。沒有說話,沒有嘲弄,只是一個與他聯絡的信號,一種深刻的理解, 所以他知道現在可以順利溜到陽台,然後潛入夜色之中。 那時,他是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她的房間的。他走進別墅,悄然穿過走廊,在 半明半暗的燈光中,可以看見兩旁的十七世紀壁畫。臥室像是一件金裝的黑色口袋。從 衛兵身邊走過的唯一辦法,是裝成一值無辜的人。他剝光身上的衣服,把衣服留在花圃 裡。 他赤身上了樓梯,登上二樓。二樓的衛兵看到他,以為窺見了他人的隱私,正在彎 腰偷笑,所以他的臉幾乎貼著他的屁股。他用手肘輕輕推著衛兵,暗示自己是來赴某人 晚上的邀約。這樣真涼快,不是嗎?這樣的「武裝」較易攻破最後防線,不是嗎? 三樓的走廊。一個衛兵在樓梯旁,一個在二十碼開外,是在走廊的那一頭。所以他 得躡手躡肘走上一段路。卡拉瓦喬現在必須這樣。兩個站得筆直的哨兵暗自懷疑,帶著 鄙視的目光監視著。他走路的樣子笨拙滑稽,在一段壁畫前停下膷步,偷看畫中果園的 毛驢。一會兒他把頭抵著牆壁,幾乎酣然入睡,一會兒往前走去,跌跌撞撞,一會兒又 直起身子,邁著軍人的步伐。鬆開的左手朝天花板揮了一下,上面繪有像他一樣光著屁 股的小天使。一個小偷的致意,一曲簡短的華爾滋。壁畫的場景任意從他身邊溜過,城 堡,黑白相間的大教堂,吊高的聖徒。在這個戰時的星期二。為了掩飾他的偽裝,為了 挽救他的性命。卡拉瓦喬鋌而走險,想要找到自己的照片。 他拍拍赤裸的胸膛,彷彿在找他的通行證,又抓住他的陰莖,假裝把它當成鑰匙, 好讓他走進那個有人守衛的房間。他哈哈大笑,搖搖晃晃往回走,恨自己犯下這個可憐 的錯誤,哼著小曲溜進了隔壁的房間。 他打開窗戶,來到陽台上。一個黑暗而美麗的夜晚。接著他翻身出去,盪到二樓的 陽台上。現在,他終於可以進入安娜及將軍的房間。多年以前,他曾對誰家的孩子講過 一個人找自己影子的故事--現在他就在尋找自己留在一卷膠卷上的影子。 進了房間,他立即明白他們正在性交。她的衣服有的扔到椅背上,有的去在地上, 他的雙手探進她的衣服。他趴了下來,打算從地毯上滾過去,看看是否能摸到像照相機 那樣的硬物。他碰到了房間的地磚。他悄無聲息,慢慢地滾了過去,什麼也沒有發現。 屋裡甚至沒有一絲光亮。 他站了起來,慢慢伸出胳膊,碰到了大理石像的乳房。他順著石臂摸去,照相機掛 在上面,他現在明白那個女人的想法了。接著他聽到汽車的聲響,就在他本能地轉過身 時,那個女人藉著汽車突然射進屋內的燈光看見了他。 ※※※ 卡拉瓦喬望著漢娜,坐在對面的漢娜直視他的眼睛,想知道他在想什麼,像他以前 的妻子那樣,想了解他的思緒。他望著她,知道她正在尋找蛛絲馬跡。他深藏不露。知 道他的眼神沒有露出什麼破綻,像河水一樣清澈,像大地一樣無可挑剔。他知道別人會 迷失在那裡,而且他很會掩飾自己的情感。但是那個女孩望著他,神情古怪,帶著疑問 ,歪著腦袋。當你用怪腔怪調對小狗說話時,小狗就會這樣。她坐在他的對面,身後是 黑暗的血紅色牆壁,他不喜歡這種顏色。她那一頭黑髮,那種目光,那種幽幽的褐色目 光。她讓他想起了他的妻子。 在這一段時間裡,他並不想他的妻子,儘管他知道可以轉身。引她展現萬種風情, 描繪她的每一個部位,說出夜晚搭在他胸前的纖手有多重。 他把手放在桌下,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女孩吃飯。他仍然喜歡燭自吃飯,不過,他三 餐總是與漢娜坐在一起。虛榮,他想。致命的虛榮心。她曾透過窗戶,看見他坐在小教 堂的三十六級台階上用手吃飯,看不到刀叉,彷彿學著東方人吃飯的樣千。看著他那灰 色的短鬚,看著他穿的深色夾克,她最後在他身上看見一個義大利人。她越來越注意到 這一點。 他望著她映在暗紅色牆壁上的黑影、她的皮膚,還有她那一頭剪矩的黑髮。早在戰 爭開始之前,他就在多倫多認識了她和她的父親。後來他成了一個小偷,一個已婚的男 人,帶著懶洋洋的自信混跡於他所選擇的世界,精於欺騙富人,以及奉承妻子齊安妮塔 和他朋友的小女兒。 但是,現在他們周圍的世界幾乎消失得蕩然無存,他們只能依靠自己了。在佛羅倫 斯附近這個山鎮生活的這些日子裡,雨天待在室內,或坐在廚房那張軟椅上,或睡在床 上,或睡在樓頂上,胡思亂想,無所事事,一心想著漢娜。可是,似乎她已把自己與樓 上那個將死之人鎖在一起了。 三餐的時間,他坐在這個女孩的對面,看著她吃飯。 ※※※ 半年以前,透過比薩的聖齊亞拉醫院走廊盡頭的窗戶,漢娜能看到一隻白獅子。獅 子獨自站在城垛頂端,顏色與大教堂和墓地的白色大理石一致,但它的粗壯和質樸的形 態似乎屬於另外一個時代。她把白獅子當作來自過去的禮物接受。在醫院周圍的一切景 物,她最能接受的就是那隻白獅子。在半夜裡,她會從窗戶往外觀望,知道它就站在宵 禁燈火管制範圍之內,知道它會在黎明出現,像她在黎明時要起身交班一樣。她會在五 點或五點三十分抬頭仰望,然後在六點看見它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每天晚上,當她在巡 視病人時,它就是她的哨兵。儘管軍隊進行了轟炸,它仍屹立在那裡,關心著這不可思 議的建築物的別處--那個已無法辨識,不合邏輯的塔,像戰火中飽受驚嚇的人歪斜地 站立著。 他們的醫院設在昔日的修道院裡。數千年來,一板一眼的修道士們一直修剪這些樹 林的形狀,而如今它們的形狀已代表某些動物了。護士們在白天推著坐在輪椅裡的病人 ,穿過這片樹林。彷彿只有白色的石頭一成不變。 見到周圍的死亡,護士們也受到了驚嚇,就連信件這樣的小東西都會嚇壞她們。她 們會在走廊那頭撿起一隻被炸斷的手臂,擦洗止不住的血。傷口似乎是一口流不乾的水 井,她們開始什麼都不相信,什麼都不信任。她們身心俱碎,就像一個正在掃雷的人發 現地固被炸飛了,以致於精神崩潰。漢娜在聖齊亞拉醫院曾經痛不欲生,當時一名軍官 擠過一百多張病床,送給她一封告知父親已死的信。 一頭白獅子。 過了一段時間,她遇見那個英國傷患--看起來像是一隻受傷的動物,神情緊張, 身體焦黑--他成了她的精神寄託。過了幾個月以後,現在他成了她在聖吉洛拉莫別墅 照顧的最後一名傷患。他們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兩人拒絕與別人一起返回比薩的醫院。 所有的海岸港口,如索倫托和比薩的馬里納,現在都擠滿了北美和英國的軍人,等 待上船回國。但是她洗淨了自己的制服,疊了起來,把它交給離去的護士。別人告訴她 並不是所有的地方戰爭都結束了。戰爭結束了。這場戰爭結束了。這裡的戰爭結束了。 別人對她說她這是擅離職守。這不是擅離職守,我要留在這裡。別人告誡她當心那些沒 有清除的地雷,這裡會缺水、缺食物。她走到樓上,來到那名燒傷的英國人跟前,告訴 他她也會留下來。 他什麼也沒說,他甚至無法朝她轉過頭來,但是他的手指滑進了她白淨的手中。她 俯過身去,他伸出烏黑的手指,探進了她的髮間。她覺得他的指間涼颼颼的。 妳多大? 二十。 他說有個公爵,在他快死的時候,想讓人抬他到比薩斜塔的中間樓層,那樣他死去 的時候,就能看到不遠不近的地方。 我父親的一個朋友想在死的時候跳著上海舞。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只是這麼 聽人說過。 妳父親是幹什麼的? 他是……他參加了戰爭。 妳也參加了戰爭。 她已照顧他一個多月左右,還幫他注射嗎啡,但卻對他一無所知。起初兩人的心中 都有一絲羞澀感,現在別人都走了,他們更是如此。後來,他們突然克服了羞澀感。傷 患、醫生、護士、設備、床單、毛巾--全都下了山,轉道佛羅倫斯去了比薩。她私藏 了可待因藥片和嗎啡。她望著一輛輛卡車開走。她從他的窗戶揮揮手,隨後關上了百葉 窗。 別墅後面是一睹比房子還高的石牆。西邊是一個四周修了圍牆的花園,花園挺大。 二十哩外是佛羅倫斯城,常常會隱沒在從山谷升起的大霧之中。謠傳曾有一個將軍 住在旁邊那個古老的麥迪奇別墅,此人曾吃了一隻夜鶯。 聖吉洛拉莫別墅堅不可摧,看起來像是一個受困的城堡。大多數的雕像在砲擊的頭 幾天,就被炸得缺手斷腿。房子與大地之間沒有界限,毀壞的樓房與遭到焚燒轟炸的地 面沒有多少區別。對漢娜來說,荒蕪的花園就是延伸的房間。她沿著花園的四周工作, 留意沒有引爆的地雷。在房子旁邊一塊土壤肥沃的地上,她開始開墾播種,帶著只有在 城市裡長大的人才有的熱情。儘管土地被燒焦了,儘管缺水。總有一天,這裡會果木成 蔭,屋裡燈光通明。 卡拉瓦喬走進廚房,發現漢娜伏在桌旁。他看不見她的瞼,也看不見壓在身下的手 臂,只能看見裸露的後背和光滑的肩膀。 她並非紋風不動,也沒有睡著。每抽動一下,她都搖一下腦袋。 卡拉瓦喬站在那裡。人在哭泣時比做別的事情更耗精力。黎明仍沒有到來。她的臉 抵著隱沒在黑暗之中的桌子。 「漢娜。」他說。她冷靜了下來,彷彿平靜下來就能掩飾她的哭泣。 「漢娜。」 她開始呻吟起來,呻吟聲成了他們之間的障礙,一條無法涉過的河。 他起先不確定該不該摸她裸露的肌膚。他叫了聲「漢娜」,然後把纏了繃帶的手搭 在她的肩上。她沒有停止顫抖。最痛心的悲哀,他想。生存的唯一途徑是道出心中的一 切。 她抬起身子,低垂著頭,然後靠著他站了起來,彷彿掙脫了桌子的磁力。 「你別想引誘我和你睡覺。」 洋裝上方露出蒼白的皮膚。她在廚房裡只穿了洋裝,彷彿她剛起床,衣衫不整就來 到這裡,從山上刮來的冷風吹進了廚房的門,將她團團裹住。 她的臉又缸又濕。 「漢娜。」 「你聽清楚了嗎?」 「妳為什麼這縻喜歡他呢?」 「我愛他。」 「妳不是愛他,妳是迷戀他。」 「走開,卡拉瓦喬。請你走開。」 「妳為了某個原因把自己與一具屍體綁在一起。」 「他是個聖徒。我想他是。一個絕望的聖徒。世上有這些東西嗎?我們的願望是保 護他們。」 「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可以愛他。」 「一個二十歲的人拋下了一切,愛上了一個鬼魂!」 卡拉瓦喬頓了一下。「妳必須把自己從悲傷的深淵中拯救出來。悲哀非常接近仇恨 。聽我說,這是我吸取的教訓。如果妳吸了別人中的毒--以為妳分享了毒性就能治癒 他們--妳自己就會中毒而死。生活在沙漠的人比妳明白。他們以為他會有用,所以他 們救了他,但是等他沒有用了,他們就會去下他。」 「別管我。」 當她獨自一人時,她會坐下來,留意腳踝神經的跳動,腳踝已被果園中長高的野草 打濕了。她在果園找到了一個李子,裝進黑口袋裡。她剝去了李子的皮。當她獨自一人 時,她試圖想像有誰會在十八棵柏樹的綠蔭下,踩著那條古道走來。 當英國人醒來時,她彎腰湊近他的身子,把三分之一的李子放進他的嘴裡。他那張 開的嘴巴接住它,像喝了水似地,下巴沒有動彈。他看起來好像高興得快哭出聲來。她 可以感覺到李子正被他吞下。 他抬起手,擦去唇邊最後一滴口水,他的舌頭搆不著。她把他的手指塞進他的嘴裡 吮吸。讓我對妳講一講李子的故事,他說。在我小的時候……過了最初的幾夜以後,大 多數的床板已被燒了用來禦寒,於是她拿走一個死人的吊床,準備自己睡在上面。她可 以隨心所欲,想將吊床釘在哪個房間,就釘在哪個房間,想在哪個房間睡覺,就在哪個 房間睡覺,或躺在垃圾、火藥和積水之上。每天晚上,她瓟進幽靈般的帆布吊床,吊床 原本屢於一名已死的士兵,是她曾經照料過的人。 一雙網球銈和一張吊床。在這場戰爭中,她只從別人那裡拿來了這些東西。她在夜 裡醒來時,會看見一抹月光灑在天花板上。她總是穿著一件舊襯衫睡覺,裙子掛在門旁 的鐵釘上。現在暖和多了,所以她可以這樣睡覺。之前天冷的時候,他們必須生火。 這裡只有她的吊床、球鞋和衣服。她安身於她所建立的這個小世界裡。另外兩個男 人似乎身在遙遠的星球,生活在各自的記憶與孤獨之中。卡拉瓦喬曾是她父親的知己, 從前在加拿大意氣風發,似乎可以在他所交往的那群女人當中呼風喚雨。他現在躺在自 己的黑暗世界裡。他曾是一個拒絕與男人一同工作的小偷,因為他不信任他們。他與男 人說話,但他更喜歡與女人說話,而只要他一與女人說話,他就會陷入親密關係的網中 。當她在清晨溜回家時,她會發現他睡在她父親的安樂椅裡--由於夜間外出偷盜而疲 憊不堪。 她想著卡拉瓦喬--有些人你就是得和他們擁抱,但必須咬緊牙關,才能在他們面 前保持理智。你需要抓住他們的頭髮,就像一個落水的人死死揪住任何可抓的東西,這 樣他們才會把你放在心上。否則,他們會漫不經心地從街道那頭朝你走來,眼看就要揮 手打個招呼,卻又立刻跳過牆上,讓你幾個月見不到他們的身影。雖然他就像漢娜的叔 叔一樣,但他難得與她見上一面。 只要卡拉瓦喬將妳擁入懷裡,就能混亂你的思緒。他的雙臂是他的羽翼。被他抱在 懷裡,你就會感染他的性格。但是,現在他睡在黑暗之中,像她一樣,待在這座深宅大 院的某個前哨陣地。卡拉瓦喬就在這兒,還有那個從沙漠來的英國人。 她在戰爭期間負責照顧病情最重的傷患時,一向只是冷漠地履行護士的職責,否則 她就要精神失常了。我會挺下去。我不會倒下去的。在戰爭期間,她曾輾轉眾多的小鎮 ,到過烏爾比諾、安吉亞里和蒙特奇,隨後開赴佛羅倫斯,然後繼續前進,最後到達了 比薩的海邊。 在比薩的醫院裡,她第一次見到了這個英國傷患--一個面目全非的人,一具焦黑 的軀體。身上和臉上燒傷的部位塗上了丹寧酸,丹寧酸在他那粗糙的反官上結成了一層 有保護效果的硬殼。眼睛周圍覆蓋了厚厚一層紫藥水。他的身分沒有辦法辨認出來。 有時她會找幾條毯子蓋在身上,不是為了取暖,而是為了感受它們的重量。當月光 灑在天花板土時,她醒了過來。她躺在吊床裡面,思緒起伏不定。她得到了休息,但並 非舒舒服服睡上一覺。如果她是作家,她會拿起鉛筆和筆記本,帶著心愛的小貓,躺在 床上寫作。陌生人和愛人永遠都不會穿過那扇上鎖的房門。 休息就是不評判地接受世界的一切。在海中洗澡,與一個永遠都不會知道你名字的 士兵睡上一覺。與陌生和不知名的人溫存一番,也使自己得到安慰。 她的雙腿在軍用毛毯下面挪動。她在羊毛之中挪動,而英國傷患則在蓋了棉被的床 上挪動。 她在這裡見不到漸濃的夜幕,以及那片熟悉的樹木所發出的沙沙聲響。幼午時一直 住在多倫多,使她學會了觀察夏夜。在那裡她才會覺得自由自在,躺在床上,或在半睡 半醒之間抱著小貓走到安全梯上。 在她童年的時候,卡拉瓦喬就是她的老師。他教會了她翻觔斗。現在,他總是把手 插在口袋裡,只能扭動肩膀做個樣子。誰知道戰爭迫使他住在哪個國家。她在女子醫學 院接受過訓練,然後在入侵西西里時被派到海外。那是一九四三年。加拿大第一步兵師 一路遠征到義大利,不停地有傷患被送到野戰醫梡,像是在黑暗之中挖掘隧道的工人運 回的泥巴。在阿雷佐戰役打響以後,當第一批部隊撤下時。她日夜照料那些傷患。整整 三天沒有休息,最後她躺在地上,一個人死在身旁的蓆子上。她睡了十二個小時,閉上 眼睛,無視周圍的一切。 等她醒來時,她從瓷碗裡拿出一把剪刀,彎腰剪下她的頭髮,不在乎式樣和長短, 只想剪掉頭髮。想到前幾天頭髮飄來蕩去,她的心中就氣惱不已。那時,當她伏下身時 ,她的頭髮就會碰到傷口流出的血。她絕不願把自己與死亡連在一起,鎖在一起。她抓 抓剩下的頭髮,確信再也沒有散髮,然後轉身面對滿是傷患的病房。 她後來再也沒有照過鏡子。隨著戰事更加激烈,她獲悉認識的人相繼死去的消息。 她害怕有一天,等她揩去一個傷患臉上的血後,她會發現那是她的父親,或者曾在 丹福斯大街的飯店替她服務過的侍者。她變得嚴厲,對自己、對傷患都是這樣。理由是 唯一可能救贖他們的東西,但卻沒有理由。國家的血壓升高了起來。多倫多在她的心目 中是什麼?多倫多在哪兒?這是一齣奸詐的劇目。人們對周圍的人冷若冰霜--士兵、 醫生、護士、平民。漢娜湊近她在治療的傷口,衝著士兵耳語一番。 她對任何人都啡「哥兒們」,而且嘲笑有此歌詞的歌曲:每次我碰巧遇見富蘭克林 .D,他總是對我說聲「你好,哥兒們」。 她擦淨血流不止的手臂。她取出了數不清的彈片,因而認為自己從照料的傷患身上 所取出的彈片重達一噸。那時軍隊正在往北推進。有一天晚上,一個傷患死了,她不顧 所有的規定,拿走了那人行襄裡的網球鞋,並且穿到自己的腳上。它們略微大了一點, 但她覺得穿起來很舒服。 她的臉越發變得嚴厲而瘦削,就是卡拉瓦喬後來見到的那張瞼。她身體單薄,主要 是因為太累。她總是覺得餓,因而發現餵不能吃或不想吃的傷患,是又累又惹人生氣的 事。望著麵包碎裂,熱湯冷卻,她真想大口吞下。她並不想吃什麼稀奇的東西,只想吃 麵包和肉。有一個小鎮的醫院旁開了一間麵包店,閒暇的時候,她在麵包師傅中間走動 ,想得到一點麵粉和食物。後來,在他們搬到羅馬東面以後,有人給了她一個禮物,那 是耶路撒冷產的朝鮮薊。 在大教堂或修道院或其他地方都有傷患,睡在這裡感覺實在奇怪。他們總是往北推 進。有人死了,她就把插在床腳的小旗撕碎,那是用硬紙板做的。這樣的話,遠處的看 護兵就知道有人死了。然後她會離開巨石砌成的建築,走到外面,不管是春夏還是嚴冬 ,季節似乎十分古老,就像捱過戰爭的老人。她會走到外面,不管天氣如何。她想呼吸 不含一絲人味的空氣,想見一見月光,即使是下著煩盆大雨。 你好,哥兒們。再見,哥兒們。看護的時間不長,這是至死便解除的契約。她的精 神或她的過去沒有教會她如何成為一名護士,但是剪去頭髮就是一個契約,它一直生效 ,直到他們搬進了佛羅倫斯以北的聖吉洛拉莫別墅。除了她,這裡另有四泣護士,兩泣 醫生和一百多名傷患。在義大利進行的戰鬥再次北移,他們已被拋在後面。 後來,在當地某次戰鬥獲勝的慶祝期間--在這值山鎮舉行這樣的活動有些令人感 到哀傷--她說她不會返回佛羅倫斯,不會返回羅馬,或其他的醫院,她的戰爭已經結 束了。她會和英國傷患一同留下來。她後來明白,那人四肢十分脆弱,因而永遠無法被 移動。她會把顛茄放在他的跟上,用生理食鹽水幫他清洗長了瘢痕瘤的皮膚和多虛的燒 傷。有人告訴她醫院不安全--這座女修道院會被德軍占領了數月,遭受過盟軍的砲擊 。不會給她留下什麼東西,還會受到土匪的打劫。她仍然拒絕離開,脫下了護士服,取 出褐色印花洋裝換上,穿上網球鞋。她離開了戰爭。她曾聽從他們的意願搬來搬去。 她會和那個英國人住在這座別墅裡,直到修女們把它索回。她想了解他,融進他的 思緒,深藏其中,那樣她就可以逃避成人的世界。他對她說話的方式和他思維的方式有 一種飄忽的感覺。她想救他,這個無名無姓,幾乎面目全非的人,在軍隊往北進攻時, 他曾是她所照料約兩百來人當中的一個。 她穿著印花洋裝,離開慶祝的場地。她走進與其他護士合住的房間,坐了下來。在 她坐下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她的眼裡一閃。她從小圓鏡裡看到了眼睛。她緩慢地站了 起來,朝它走過去。儘管鏡于很小,但它似乎是個奢侈品。一年多來,她一直沒有照過 鏡子,只偶爾打量一下自己映在牆上的影子。鏡子只照出了她的面頰,她必須拿著鏡子 放到一臂開外。她的手晃動不已。她望著自己這幅袖珍肖像,彷彿嵌在一個胸針之中。 是她。喧鬧聲從窗戶傳了過來,傷患們坐在椅子上,被抬到了陽光普照的戶外,與 醫護人員一起大笑歡呼。只有那些重傷的患者仍然留在室內。想到這裡,她微微一笑。 你好,哥兒們,她說。她端詳自己的眼神,試圖辨認自己。 漢娜和卡拉瓦喬在花園裡散步,黑暗籠罩了他們。這會兒他開始用他熟悉的語調, 慢吞吞地拖長了聲音說話。 「不知道是在誰的慶生會上,到了深夜,在丹福斯大街。夜爬蟲餐廳。漢娜,妳記 得嗎?每個人都得站著唱歌。妳的父親、我、齊安妮塔和朋友們都一樣,妳說妳也想唱 歌--那還是破天荒第一次。妳那時還在上學,妳在上法語課時學會了那首歌。 「妳一本正經,站到板凳上,然後一腳踩到桌子上,旁邊有著盤子、碟子和燃燒的 蠟燭。 「『Alonsonfon!』 「妳放聲歌唱,左手按著胸前。AlonsonfOn!那裡有一半的人不知道妳到底在唱些 什麼。也許妳不知道歌詞的確切含義,但是妳了解那首歌。 「從窗口刮來的輕風吹起妳的裙子,裙子幾乎碰到了蠟燭,妳的腳踝在酒吧裡好像 變得熾白。妳的父親抬頭注視著妳,驚嘆妳會用另一種語言唱歌,而且吐字那麼清楚, 挑不出一點毛病,沒有口吃。妳的裙子在燭光中搖曳。等妳唱完歌的時候,我們站了起 來。妳走下桌子,投入了他的懷抱。」 「我幫你取下手上的繃帶吧。我是護士,這你知道。」 「這些繃帶挺舒服的,就像手套一樣。」 「發生了什麼事?」 「我跳下女人的窗口,當場就被抓了。我跟你提過她,就是那個拍照的女人。可是 不能怪她。」 她抓住他的手臂,撫摸手臂的肌肉。「讓我來吧。」她從他的外套口袋裡拉出了纏 著繃帶的手,白日裡她曾見過它們呈現灰色,但在這樣的光線下,它們幾乎發出熒熒的 光亮。 她鬆開繃帶,他退後幾步,白色的繃帶自手臂上盤旋而出,似乎他是個魔術師。繃 帶完全解開了。她走近他,想尋找兒時記億中的叔叔。她看見他的眼睛希望捕捉到她的 目光,為了延遲這一刻的到來,所以她直視他的眼睛。 他的雙手捧在一起,像是一只血肉做成的碗。她迎了上去,抬起瞼,貼上他的面頰 ,然後依偎在他的肩上。她抓住了那雙手,它們似乎結實、痊癒了。 「我告訴妳,為了留下這一雙手,我只得與他們講和。」 「怎麼講成的?」 「用我以前的技藝交換。」 「噢,我想起來了。不,別動。別從我身邊溜走。」 「這期間真是奇怪,戰爭結束了。」 「是。一個過渡期。」 「是。」 他舉起雙手,彷彿準備捧起一輪弦月。 「他們砍下了兩個大拇指,漢娜。瞧。」 他當著牠的面抬起了雙手,讓她看清已經瞥見的雙手。他翻過一隻手,似乎要顯示 他沒有耍魔術,大拇指被砍去的地方看起來像是長了垂肉。他伸手摸向牠的上半身。 她感到腋下的衣服撐了起來。他用兩根手指抓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把她抱入懷中。 「我就像這樣觸摸棉花。」 「在我小的時候,我總是在夢中與你一起登上夜色下的樓頂。你回到家,口袋裝著 給我的冷飯和鉛筆盒,還有鋼琴上取下的樂譜。」 她對著他那張隱沒在黑暗中的臉說話,樹葉的陰影像一個有錢女人的飾帶,拂過了 他的嘴巴。「你喜歡女人,對嗎?你以前喜歡她們。」 「我喜歡她們。為什麼說以前喜歡呢?」 「現在似乎已不重要了,經歷了這場戰爭,經歷了這些事。」 他點點頭,樹葉的影子掠過他臉上。 「你曾經像那些只在夜裡作畫的畫家一樣,整條街上只亮著他那盞燈。就像挖蚯蚓 的人,腳踝繫著舊咖啡罐,頭盔上的燈照著草叢,在城裡的公園亂竄。你帶我去了那個 地方,就是他們兜售蚯蚓的咖啡店。那裡像是一個證券交易所,你說過,那裡的蚯蚓價 格老是漲漲跌跌,一會兒五分,一會兒一毛。有人一貧如洗,有人大發橫財。你記得嗎 ?」 「記得。」 「跟我往回走吧,天涼了。」 「偉大的小偷食指和中指天生幾乎一樣長。他們用不著探到口袋底。成敗與否就在 半吋之間!」 他們朝屋子走去,走在樹下。 「誰對你下的手?」 「他們找了一個女人幹的。他們帶來了一個護士。我的手腕被綁在桌蚪。他們砍下 了我的大拇指,我的手無力地滑了出來。像是夢中許了一個願。但是召她來的那個男人 ,才是真正主掌一切的人--他叫拉努齊奧.托馬索尼。她是無辜的,對我一無所知, 並不知道我的姓名、國籍,和我幹了什麼。」 他們走進房子,英國傷患正在大呼小叫。漢娜放開了卡拉瓦喬,他望著她跑上樓梯 ,扶著欄杆快步上樓,那雙網球鞋分外搶眼。 聲音在走廊裡回蕩。卡拉瓦喬走進廚房,撕下一片麵包,然後跟著漢娜上了樓。他 朝那個房間走去,啡聲越發瘋狂。他走進臥室,看見英國人正瞪眼看著一隻狗--狗往 後揚起了頭,彷彿被尖叫聲嚇著。漢娜望著卡拉瓦喬,咧嘴大笑。 「我有好多年沒看見狗了。在戰爭期間,我始終沒有見過狗。」 她蹲了下來,抱住那隻狗,聞著狗毛。小狗帶著一股山間的青草味。她引著狗去找 卡拉瓦喬,卡拉瓦喬給了牠碎麵包。這時,英國人看見了卡拉瓦喬,吃驚得嘴都合不攏 。在他看來,一定是那隻狗--現在被漢娜擋在身後--變成了一個人。卡拉瓦喬抱起 狗,轉身離開房間。 我一直在想,英國傷患說道,這一定是波尼齊亞諾的房間。我們肯定是住在他的別 墅裡。是水滲出了牆壁,那個古老的噴水池。著名的房間。他們全鄱在這裡碰面。 這是醫院,她平靜地說。之前,很久以前是一間女修道院。後來軍隊占領了它。 我看這是勃魯斯科利別墅。波尼齊亞諾--羅倫佐名下偉大的門客。我說的是一四 八三年。在佛羅倫斯,在聖三一教堂,可以看見麥迪奇家族的畫像,波尼齊亞諾站在遠 處,穿著一件紅色的斗蓬。一個精明而威嚴的人。一個天才,經過一番奮鬥,從底層伳 進了上流社會。 現在早已過了半夜,他又醒了,沒有一絲睡意。 好的,告訴我,她想,帶我走吧。她仍然在想著卡拉瓦喬的手。卡拉瓦喬現在很可 能拿了一些食物,正在餵著那隻無家可歸的小狗,大概是從勃魯斯科利別墅的廚房裡拿 的。 那是一種血腥的生活。匕首、政冶、三層的禮帽、帶有襯墊的長統襪和假髮。絲綢 假髮!之後沒過多久,就來了薩伏那洛拉,還有他的「焚燒虛妄」運動。波尼齊亞諾翻 譯過荷馬史詩。他為了一首關於西蒙奈達.韋斯普奇的詩,是傳世鉅作,妳知道韋斯普 奇嗎? 不知道,漢娜說道,不禁笑了起來。 佛羅倫斯到處都是她的畫像。她死於肺結核時,年僅二十三歲。波尼齊亞諾寫的《 比武篇》使她出了名,後來波堤切利據此作了晝。達文西據此作了畫。波尼齎亞諾每天 上午用拉丁語講兩個小時的課,每天下午用希臘語講兩個小時的課。他有個朋友叫皮科 .德拉.米蘭多拉,一個放蕩不羈的社交人士。他突然改變主意,轉而投向薩伏那洛拉 。 我小的時候外號就叫皮科。 對,我想這裡發生了許多事情。牆上這個噴水池。皮科、羅倫佐、波尼齊亞諾和那 個年輕的米開朗塞羅。他們一手托著舊世界,一手托著新世界。書房中找到了西塞羅的 最後四本書。他們進口了一頭長頸鹿、一頭犀牛和一隻渡渡鳥。托斯卡內利根據商人的 來函繪出世界地圖。他們坐在這裡整夜爭論不休,屋裡擺著柏拉圖的半身像。 接著從街上傳來薩伏那洛拉的呷聲:「悔悟吧!洪水來了!」一切都被沖走了自由 意志、追求風雅的慾望、名聲、把柏拉圔當成耶穌一樣崇拜的權利。現在烈火燒了過來 燃燒的假髮、書籍、動物的藏身場所、地圖。四百多年後,他們挖開了墳墓。 皮科的骨頭保存完好。波尼齊亞諾的骨頭已經化成了塵土。 漢娜聽著,英國人翻著他那本札記,讀著從別的書上剪下的文字--有關在那場焚 燒中損失的地圖和柏拉圖雕像的燃燒。大理石在大中剝落,超越智慧的劈啪作響聲,有 如越過山谷傳來的準確報告,而這時波尼齊亞諾正站在長滿了青草的山上,聞著未來。 皮科也在下面某個地方,在灰濛濛的斗室裡,睜開救贖的第三隻眼,望著一切。 ※※※ 他往一個碗裡倒了一些水給狗喝。一隻生於這場戰爭之前的雜種老狗。 他拿著那瓶葡萄酒生了下來,酒是修道院的修道士給漢娜的。這是漢娜的房子,他 在裡面走動時躡手躡腳,避免更動任何擺設。他注意到她重視那些小朵的野花,那些給 她自己的小禮物。在這雜草橫生的花園,他有時會走過那一呎見方的草地--那裡曾被 她修短過。如果他的年紀輕一些,他會愛上這一切。 他已不再年輕了。她怎麼看他呢?他受了傷,走路搖搖晃晃,頸後長著灰白色的捲 髮。他從沒有想過自己會是一個年高睿智的人,他們全都上了年紀,但他仍然沒有感到 他的智慧隨著年齡增長。 他蹲下身來,望著狗喝水。他沒來得及穩住身體,一把抓住桌子,打翻了那瓶葡萄 酒。 你叫大衛.卡拉瓦喬,對嗎? 他們把他銬到橡木桌子的粗桌腳上。他曾抱住桌腳站起來,血從左手汨汨流出。他 想帶著桌子跑出房門,結果摔倒了。那個女人住了手,扔下刀子,拒絕再幹了。桌子的 抽屜和裡面的東西滑了出來,砸在他的胸前。他以為也許有把槍,這樣他就可以派上用 場。這時拉努齊奧.托馬索尼撿起一把刮鬍刀,走到他的跟前。卡拉瓦喬,對嗎? 他躺在桌下,從手上流出的血落在他的臉上。他突然清醒過來,把手銬從桌炓上褪 下,痛得一腳踹開椅子,然後往左一歪,扯下月一隻手拷。到處都是血。他的雙手已經 沒用了。幾個月後,他發現自己常呆看著別人的大拇指,心中充滿妒意。這一事件使他 變老了,似乎在他們把他與桌子銬在一起時,同時給他灌了一種藥水,使他變得動作遲 緩。 他站了起來,感到一陣暈眩。身下是那隻狗和灑了紅葡萄酒的桌子。兩名衛兵,那 個女人,托馬索尼,電話叮鈴作響,打斷了托馬索尼。他放下刮鬍刀,挖苦地說聲對不 起,用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拿起話筒。他覺得自己並沒對他們說出什麼有用的話。但是他 們放了他,也許他搞錯了。 隨後他沿著聖斯皮里托大道,朝著腦中默記的那個地點走去。經過布魯內萊斯基的 教堂,走向德意志學院的書房。他知道那裡會有人照料他。他突然明白他們為什麼放了 他。就為了讓他自由走動,等他迷糊地暴露這個聯絡點。他拐進一個小巷,沒有回頭, 一直沒有回頭。他想在街上找一處生火的地方,那樣就能治療傷口了。他可以在焦油鍋 冒出的煙上熏傷口,讓黑煙裹住他的雙手。他來到了聖三一橋上。周圍什麼都沒有,沒 有行人車輛,這讓他吃了一驚。他坐在光滑的橋欄杆上,躺下身來。沒有聲響。起先, 在他把雙手放在濕漉漉的口袋裡,走在路上的時候,還有著戰車和吉普車大肆移動的聲 響。 當他躺在那裡時,埋了地雷的橋爆炸了,他被擲到空中,然後又落回地面,似乎世 界已不復存在了。他睜開眼睛,身邊有一個巨大的腦袋。他吸了一口氣,胸中立刻湧進 大量的水。他在水裡。在阿爾諾河的淺水區裡。他的身邊有一個長了鬍子的腦袋。他摸 了過去,但推不動那個腦袋。亮光照進河裡。他游到水面,火勢已在部分的水面蔓延開 來。 那天傍晚,他告訴漢娜這個故事。她聽了以後,說:「他們不再折磨你,是因為盟 軍快到了。德軍當時正在撤出減去,離開的時候炸毀了橋梁。」 「我不知道。也許我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了。那會是誰?老是有人打電話到房間來。 那個人在發出噓的一聲後,從我身邊走開,而其他的人全都望著他聽著那個我們聽 不見的聲音講話。那是誰的聲音?那會是誰?」 「他們當時正在撤離,大衛。」 她打開《大地英豪》,翻到了書後的空白頁,拿筆寫了一段話。 有個人叫卡拉瓦喬,是我父親的一個朋友。我一向敬愛他。他比我大,我想大概有 四十五歲了。他現在正是失意的時候,喪失了自信。由於某種原因,我得到了我父親這 位朋友的照料。 她合上書,走進書房,把它藏在一排高高的書架上。 英國人睡著了,張著嘴巴呼吸。他總是這樣呼吸,不管是醒了,還是睡著了。她起 身從椅子裡站了起來,輕輕地拿下他握在手中,正在燃燒的蠟燭。她走到窗前,吹滅蠟 燭,讓蠟燭的餘煙飄出房間。她不喜歡他手中拿著蠟燭躺在那裡,模仿著死人的姿態, 任憑蠟燭油流滴到他的手腕上。好像他自己正在準備死亡的來臨,好像他想藉由模仿死 亡的姿態,悄悄地鑌進他的死期。 她站在窗邊,一把抓住自己的頭髮。在黑暗裡,在黃昏過後的微光下,你可以切開 一條動脈,血是黑的。 她需要從這間屋子走開。她突然變得害怕獨處一室,不是因為疲倦。她大步朝走廊 那頭走去,跳下樓梯,來到別墅的陽台上,然後台起頭,彷彿要試著看清楚她自己在前 一刻的身影。她返身走進屋裡,推開那扇嚴實的門,走進書房,拆下釘在落地窗上的木 板,打開落地窗,好讓夜晚的空氣吹進書房。她不知道卡拉瓦喬在哪裡。他現在一到晚 上就出去,通常在黎明前幾小時才回來。不管怎樣,她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她掀起蓋在鋼琴上的灰色布罩,走到屋子的一角,把它掛在牆上。一塊裹屍布,一 張魚網。 沒有光亮。她聽到遠處傳來低沈的雷聲。 她站在鋼琴前面。她沒有低頭,只是垂下手,開始彈奏起來,只是彈些和音,只是 彈出了大致的旋律。每彈一節,她都會停下來,彷彿從水裡拿出手來,看一看抓住了什 麼,然後按著往下彈,彈出曲子的主旋律。她更加放慢手指的動作。她低下頭,這時有 兩個人溜進落地窗,把槍放在鋼琴的那頭,然後站到她的前面。琴聲仍然回蕩在這問起 了變化的屋子裡。 她的手臂貼著身體兩側,一隻赤腳踩在銅踏板上,繼續彈奏她母親教牠的這首歌。 她曾在任何光滑的平面上練習彈這首歌,有時在廚房的桌上彈,上樓時在牆上彈, 睡覺時就在自己的床上彈。他們沒有鋼琴。星期六上午,她就到社區中心練琴。但在平 時,到了哪裡,那裡就成了她練琴的地方,她隨時隨地都能學習牠的母親用粉筆在飯桌 上寫下後又擦去的樂譜。這是她第一次彈奏別墅的鋼琴,儘管她已在這裡住了三個月, 但之前一直未曾彈過。牠的眼睛在第一天就透過落地窗看到鋼琴的模樣。在加拿大,鋼 琴需要水。打開後蓋,放士滿滿的一杯水,一個月後水就乾了。父親告訴她,那些小矮 人只在鋼琴裡喝水,從不到酒吧去喝酒。她從來不信這個,但是起先認為也許是老鼠喝 了水。 一道閃電劃過山谷,整夜都是暴風雨。她看到其中一人是錫克教徒。她停了下來, 微微一笑,心中有些吃驚,但卻放下了心。在他們身後亮起的閃光轉瞬即逝,她只看到 他的頭巾,以及明亮而潮濕的槍枝。高高的琴蓋破人卸了,在幾個月而被拿去作醫院的 手術台,所以他們的槍是放在鍵槽的那一頭。英國傷患可以認出這是什麼槍。她被外國 人包圍了。沒有一個真正的義大利人。一段別墅戀情。波尼齊亞諾會怎麼看待一九四五 年這幅靜止的畫面?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鋼琴約兩頭,戰爭幾乎結束了,還有濕漉漉 的槍枝,每當閃電的光射進屋裡,槍枝就被閃電照得通亮,就像現在這樣為一切注入光 和影。每隔半分鐘,雷聲響徹整個山谷,音樂和著歌聲,琴鍵流暢地接壓著。我帶著我 的寶貝參加茶會……你們知道歌詞嗎? 他們沒有動靜。她擺脫了和音的約束,放開手指,縱情彈奏深藏在心中的音符,在 斷開的音樂節拍中加進爵士味道的唱控,融入旋律之中。 我帶著我的寶貝參加茶會,男孩子嫉妒我。 所以我從不帶她到大伙去的地方,我帶著我的寶貝參加茶會。 他們望著她,身上的衣服被雨淋透了。閃電不時照亮了房間,她伴著閃電和雷聲彈 奏,在閃電消失時填補黑暗。她全神貫注,他們知道她已看到他們。她想起母親撕碎報 紙,在廚房的水龍頭下淋上水,然後拿去擦拭晝在飯桌上的樂譜和琴鍵。後來她前往社 區的禮堂上課,一星期一次。她在那裡學琴,坐下來時腳仍踩不到踏板,所以她情願站 著,穿了涼鞋的腳踩著左踏板,節拍器滴答作響。 她不想停下來,不想停下這首老歌。她看到他們去的地方,大伙從不去那裡--種 滿了葉蘭的地方。她抬起頭,衝著他們點點頭,表示她現在就要停下琴聲。 卡拉瓦喬並沒有看見這一切。等他回來以後,他發現漢娜和工兵部隊約兩名士兵正 在廚房裡做三明冶。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有時候是一團火 在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四年間,義大利經歷了最後一場中世紀的戰爭。自從八世紀 以來,山岬上的城堡小鎮即為兵家必爭之地,新國王們草率地把軍隊調到這裡。 裸露的岩石周圍是川流不息的擔架。滿目瘡痍的葡萄園,在戰鬥的車轍下深挖幾鍬 ,你會找到血跡斑斑的斧頭和槍矛。蒙特奇,科爾托納,烏爾比諾,阿雷佐,聖塞波爾 克羅,安吉亞里。還有梅岸線。 貓睡在朝南的砲塔裡。英國人、美國人、印度人、澳大利亞人和加拿大人向北進軍 ,砲彈爆炸之後就消失在空中。軍隊在聖塞波爾克羅集結,這個小鎮的標誌是石弓。 有些士兵弄來了石弓,晚上默不作聲,對著沒有攻由的小城城牆開弓。凱塞林元帥 指揮撤退的德軍,他曾認真考慮過從城垛上倒下熱油。 牛津各個學院中研究中世紀的學者們接到通知,他們搭乘飛機來到了翁布里亞。他 們的平均年齡是六十歲。他們被編入了部隊,與戰略指揮官們開會時,老是忘了已經發 明了飛機。提起小城、小鎮,他們張口不離藝術。蒙特奇有彼埃羅的聖母像,藏在小鎮 葡萄園旁的小教堂裡。在春雨之中,他們最終攻下了那個十三世紀的城堡。部隊被安頓 在教堂高大的穹頂之下,睡在石砌的神壇旁邊。赫丘利斯曾在這裡殺死了九頭水蛇許德 拉。這裡沒有乾淨的水。許多人死於傷寒和高燒。在阿雷佐的哥德式教堂裡舉起望遠鏡 ,士兵們會在彼埃羅的壁畫裡找到同代人的面孔。希巴女王正與所羅門國王交談。附近 ,善惡樹的一條樹枝塞進了死掉的亞當嘴裡。多年以後,這位女王會知道西羅亞池上的 小橋是用這棵聖樹造成的。 雨下個不停,天氣冷得很,沒有下達作戰的命令。大幅作戰地圖揭示了判斷、憐憫 和犧牲。第八軍渡過了一道橋梁已被炸毀的河,工兵部隊順著繩梯帊下河岸,闖入了敵 人射程之內,或游泳過河,或涉水過河。食品和帳蓬被沖走了。過了河以後,他們設法 上岸。他們將手腕插進岸邊懸崖的淤泥中,懸掛在那裡。他們希望淤泥變硬,以便支撐 住身子。 那個年輕的錫克工兵把瞼貼在淤泥上,想到了希巴女王的瞼龐,以及她那細膩的肌 官。這條河裡沒有什麼安慰,只有對她的渴望能使他感到溫暖些。他會掀下她髮上的頭 紗。他會伸出右手,搭在她的脖子和橄欖色上衣之間。他還感到疲憊和憂傷,就像在兩 個星期前,他在阿雷佐見到那位英明的國王和帶罪的女王。 他浮在河上,雙手陷入了泥灘。性格,那微妙的藝術,經過了這些晝夜後,已從他 們身上消失了,只存在書本和壁畫之中。誰比穹頂裡的壁畫更加憂傷?他往前挪了一下 ,靠到她嬌弱的脖子上。他愛上了她那低垂的眼睛。這個女人總有一天會明白橋梁的憂 傷。 夜裡倒在行軍床上,他的手臂像兩支軍隊一樣展開。沒有解決或勝利的可能,除了 他和繪在壁畫上的王者之間所達成的臨時契約。他們會忘了他,不承認他的存在,或者 根本從未注意到他,一個錫克教徒,在雨中趴在繩梯的中央,為後面的軍隊架起一座活 動便橋。在地想起記錄他們那段故事的壁畫之後一個月,那些工兵營到達了海邊。他們 闖過槍林彈雨,開入海邊小鎮卡托利卡。工兵們清理了二十碼長海灘的地雷,這樣人們 就能赤身裸體地下海。他走到了結識的一位中世紀學者跟前--那位學者曾經與他談了 幾句,與他分吃一些豬肉罐頭,因此他答應給學者看一些東西,來報答他的好心。 工兵簽了字,領了一輛摩托車,臂上綁了一盞紅色的緊急燈。他們沿著來路騎車, 返身經過現在已沒有戰事的小鎮--烏爾比諾和安吉亞里--沿著彎曲的山路行駛。綿 延的山脈貫穿整個義大利。老人坐在他的身後,緊緊抱住他。他們下了西坡,駛向阿雷 佐。夜晚的廣場沒有部隊,工兵在教堂前面停了車。他幫中世紀學者下車,拿起他的工 具,走進了教堂--更冷的黑暗所在,更大的空曠所在。皮靴的聲音充斥這個區域,他 再次聞到了古老的石頭和木頭的味道。他點燃了三枝火把。他登上凹磚,纏住中殿之上 的柱子,然後把繫了繩子的鉚釘扔上一條高大的橫梁。教授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不時台 頭張望漆黑的高空。年輕的工兵把他捆住,並在他的腰間和肩上繫了一條吊帶,用膠布 把一枝點燃的小火把固定在老頭的胸前。 他把老人留在聖餐欄杆前,踩著梯子爬到繩子的另一頭。他抓住繩子,離開陽台, 進入黑暗。老人同時被盪了起來,很快就被拉了上去,直到工兵碰到了地面。老人便盪 在半空,距離繪有壁畫的牆壁三呎之遠,火把在他的周圍照出了一道光圈。工兵一邊抓 住繩子,一邊往前走去,直到那人盪到左邊,懸停在《馬克森提皇帝逃亡》的畫前。 五分鍾以後,他放下那人。他為自己點著火把,吊起自己的身子,進入穹頂之中, 四周是繪製的深藍色天空。他想起了金星,他曾用望遠鏡觀察過天空中的金色星星。他 低下頭,看到中世紀學者坐在板凳上筋疲力竭。現在他已了解這座教堂的深度,而不是 它的高度。流暢的感覺。像井一樣深、一樣黑。火把像一根曉杖。在他手中閃閃發光。 他扯著繩子盪到她的面前,他那憂傷的女王,他伸出棕色的手,差一點就摸到了巨 大的脖子。 ※※※ 錫克教徒在花扣的那一頭搭起了帳,漢娜認為那裡生長過薰衣草。她曾在那個地方 找到乾燥的葉子,她用手指撈了起來,認出是薰衣草的葉子。下過雨後,她不時可以聞 出它的芳香。 起先,他無論如何也不肯搬進房子。執勤掃雷工作的時候,他會從旁邊經過。他總 是彬彬有禮,略微向人點頭示意。漢娜看見他洗瞼,積了雨水的臉盆放在日晷儀上。花 園中從前用來澆灌苗圃的水龍頭現在已沒水了。她看見他打著赤膊的棕色身子,那時他 正把水潑到身上,就像鳥拍打翅膀一樣。她總在白天注意他那露出鋀袖軍用襯衫的手臂 ,他總是隨身帶著步槍,儘管對他們來說,戰爭現在似乎已經結束了。 他用各種不同的姿勢持槍--握住槍的中央,手臂半彎,槍搭在肩上。他會轉過身 來,突然發現她在看著他。他會擔心受怕,但他挺了過來。他會繞過任何可疑的東西, 大模大樣地表示知道她在看他,彷彿是在聲稱他可以應付一切。 他能照料自己--對此她頗感欣慰--從不對屋裡的任何人造成負擔.儘管卡拉瓦 喬嘟噥著,抱怨這個工兵老是哼著他在戰爭最後三年裡學會的西方歌曲。另一名工兵叫 哈弟,與他在暴風雨中一同前來,被分配到別處,離小鎮更近,漢娜曾見到他們在一起 工作,帶著掃雷用的工具進了花園。 那隻狗黏著卡拉瓦喬不放。年輕的工兵會帶著狗,沿著小徑又跑又跳,但卻拒絕給 牠食物吃,覺得牠應該自謀生路。如果他找到食物,他就獨自吃掉。他的禮貌僅此而已 。有的時候,夜裡他就睡在俯視山谷的扶牆上,只有在下雨的時候才瓟進帳篷。 而他則目睹了卡拉瓦喬在夜間遊盪。有兩次,工兵遠遠地跟蹤卡拉瓦喬。但是兩天 以後,卡拉瓦喬叫住他,說道:別再跟我了。開始時他矢口否認,但是年長的人衝著那 張撒謊的臉揮揮手,不讓他說話。所以,工兵知道卡拉瓦喬在兩個晚上前就發現他了。 不管怎麼說,他在戰爭期間學會了跟蹤,舊習難改。就像到了現在,他仍想舉槍蹣 準,命中某個目標--他一次次購準雕像的鼻子,或在山谷上空盤旋的棕色老鷹。 他仍然年輕得很。他狼吞虎嚥地吃下食物,跳起來舔乾他的盤子,吃一頓午餐只花 半個小時。 她看著他在果園裡工作,或在房後雜草叢生的花園裡工作,像貓一樣謹慎,沒有特 定時間。她注意到他的手腕皮膚很黑。有時,當他端起杯子喝咖啡時,手鐲在腕間滑動 ,叮噹作響。 他從不談論掃雷有多危險。不時傳來的爆炸聲,常引得她和卡拉瓦喬趕緊跑出房子 。沈悶的爆炸聲總讓她的心為之一緊。她跑出去,或者跑到窗前,眼角可以瞥見卡拉瓦 喬。他們會看見那個工兵懶懶地朝著房子揮手,甚至不從那塊種著藥草的苗壇轉過身來 。 有一次卡拉瓦喬走進書房,看到那個工兵在天花板旁,湊近那幅栩栩如生的畫-- 只有卡拉瓦喬才會走進屋裡,抬頭仰望,看看屋裡是否有其他人。那個年輕的工兵沒有 掉頭,張開手掌,彈了彈手指,不讓卡拉瓦喬進來,示意他為了安全起見最好離開房間 。他卸下了金屬線,順著那條線找到了幕帷上面的屋角,然後切斷了導火線。 他總是哼著小曲,或者吹著口哨。「誰在吹口哨?」有一天晚上,英國傷患問道, 他既沒有遇到,也沒見過那個新來的人。當工兵躺在扶牆上仰望雲朵的變化時,總是自 哼自唱。 當他踏進似乎空無一人的別墅時,總是吵吵嚷嚷。他是唯一仍然穿著軍裝的人。他 走出了帳蓬,穿著整齊,鈕釦閃閃發亮,包頭巾包得層次分明且對稱,皮靴晶亮,踩響 屋裡的木地板或石地板。他會突然放下手邊正在處理的問題,放聲大笑。他似乎在無意 識之中與自己的身子戀愛,與他那健壯的身體戀愛。他彎腰撿起一塊麵包,他的膝蓋掃 過野草,甚至心不在焉地揮動步槍,好像揮動一把大錘。他走在柏樹小道上,前去迎接 村裡的其他工兵。 他似乎對別墅裡的這幾個人還算滿意。別墅是他們那個星系裡某顆遙遠的星星。在 盡是與爛泥、河流和橋梁打交道的戰爭以後,這對他來說就像渡假一樣。他只在應邀時 才走進房裡,只是偶爾拜訪而已。那天晚上,他就是這樣順著漢娜彈奏的斷斷續續的琴 聲,沿著柏樹小道,走進了書房。 他在那個風雨之夜走進別墅,並不是出於對音樂的好奇,而是因為彈琴的人危在旦 夕。撤退的敵軍經常把鉛筆型炸彈放在樂器裡。主人回家後一打開鋼琴,便炸斷了雙手 。人們給老爺鐘上發條時,炸彈就會炸塌半堵牆,並把附近的人全都炸死。 他順著琴聲,與哈弟一起跑上山,翻過那堵石牆進了別墅。只要琴聲不停,就表示 彈琴的人沒有傾身扯出那塊薄鐵片,以便踩動節拍器。大多數鉛筆型炸彈被藏在那裡那 個地方最容易垂直焊上那塊薄鐵片。炸彈被裝在水龍頭上,以及書背上。它們被嵌進蘋 果樹上,蘋果落到下面的樹枝上就會引爆炸彈,就像有隻手扯動了樹枝,引爆炸彈一樣 。每一個房間或每一塊田野,他都會考慮到那裡是否被埋設了地雷。 他站在落地窗前,腦袋靠著門框。然後溜了進去,偶爾會有閃電照亮漆黑的房間。 有個女孩站在那裡,彷彿是在等他。她低頭看著琴鍵,正在彈奏。他的眼光掃過房 間,就像雷達波束一樣。節拍器已經嘀噠作響,無辜地擺動著。沒有危險,沒有金屬細 線。 他站在那裡,身上穿著濕漉漉的軍裝,那個年輕的女人起先並沒有發覺他走進來。 在他那頂帳蓬旁邊,有著架在樹上的晶體收音機天線,如果她在夜裡拿出卡拉瓦喬 的望遠鏡,便可以看見閃著熒光的無線電設備,工兵晃動的身影有時會出現在視野中, 遮住了無線電裝置。白天他一身輕裝,頭上只數了一邊耳機,另一邊耳機掛在下巴下面 ,所以他能聽見來自世界別處的聲音,聽到那些對他來說也許很重要的聲音。他會走進 屋裡,轉告他所聽到的消息,他認為他們也許會對那些消息感興趣。有一大下午,他宣 布樂隊的領隊格倫,米勒死了,他的飛機在英國和法國之間某處墜毀了。 所以他在他們之間走動。她看到他在遠處一個荒蕪的花園裡,帶著探雷的工具。如 果他發現了什麼,他就會解開纏結在一起的金屬線和導火線,這是別人留給他的,宛若 一封潦草的信。 他老是洗手。卡拉瓦喬起先認為他大講究。「你是怎麼熬過這場戰爭的?」卡拉瓦 喬哈哈大笑。 「我在印度長大的,大叔。你要不斷地洗手。飯前洗手。這是一個習慣。我是在旁 遮普出生的。」 「我來自北美。」她說。 他睡覺時一半身子在帳蓬裡,一半身子在帳蓬外。她看到他的手摘下耳機,放在大 腿上。 漢娜隨後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去。 他們置身於那個巨大的穹頂之下。中士點燃了一枝火把,工兵躺在地上,透過步槍 瞄準具,看著黃褐色的面孔,彷彿在人群中尋找兄弟。十字絲沿著聖經人物搖動,火光 籠罩著彩繪的衣服和皮膚。經過油燈和蠟燭幾百年的煙熏,衣服和皮膚的顏色已經變得 黯淡了。這裡現在騰起了火把的黃色油煙,他們知道這對聖殿是無禮的,所以士兵們會 被趕出去,而後人則會記得他們得到准許進來參觀大廳,卻不知愛惜。他們涉水攻下了 灘頭堡,打了不下一千多場的小仗,轟炸了蒙特卡西諾,然後肅然走過拉菲爾斯坦茲, 最後到達這裡。十七個人登陸西西里,一路殺到這裡--他們卻被安置在一個漆黑的大 廳裡。似乎有個地方就夠了。 有個人說:「山德中士,能否再亮一點?」中士伸手舉起大把,伸長手臂,火光從 他的拳頭四射開來。他在大把燃燒時一直這樣站著。其他的人也站著,抬頭望著大把照 出那些繪在天花板上的形象和面孔。但是年輕的工兵已經仰面躺在地上,舉槍瞄準,他 的眼睛幾乎擦到諾亞、亞伯拉罕和眾神的鬍子,直到他碰到那張偉大的面孔,於是靜下 心來,那張臉像矛一樣睿智、嚴厲。 衛兵在門口喊叫,他可以聽到跑動的腳步,火把還能燃燒三十秒。他翻身起來,把 步槍遞給神父。「他是誰?西北方三點位置。他是誰?快點,火把快滅了。」 神父抱起步槍,大步走到牆角,火把滅了。 他把步槍交還給年輕的錫克教徒。 「你要知道,在西斯廷禮拜堂燃火持杖,我們可是會遇到麻煩的。我不該到這兒來 。但我還是感謝山德中士,佩服他有這樣做的勇氣。我想沒有造成真正的破壞。」 「你看見了嗎?那張面孔。是誰?」 「啊,看見了,那是一張偉大的面孔。」 「你看見了?」 「對。以賽亞。」 ※※※ 當第八軍開往東海岸的加比色時,工兵擔任夜間巡邏小隊的隊長。第二天晚上,他 從短波無線電上收到了信號,得知海上發現了敵情。巡邏隊發了一砲,擊中水面,代表 嚴厲的警告。他們沒有擊中什麼,但是借著砲彈濺起的白色浪花,他看到了一個移動的 暗影。他舉起步槍,賭準了足足有一分鐘,決定還是不開槍,看看附近是否還有別的動 靜。敵人仍然駐紮在北面,駐紮在里米尼,就在城邊。他的瞄準具捕捉到了那個影子, 這時,聖母瑪利亞頭像周圍突然閃出一道光環。她正從海上躍出。 她站在一條小船中。有兩個人划槳,另外兩個人扶著她,就在他們抵達海灘時,小 鎮的人們打開了漆黑的窗戶,開始鼓起掌來。 工兵可以看見那張奶油色的瞼,以及由蓄電池供電而發光的光環。他躺在水泥掩體 上,置身於小鎮和大海之間,望著她。這時,四個人爬出小船,抱起了五呎高的石膏像 。他們走上海灘,沒有因為地雷而停步或猶豫。也許他們看見德軍埋沒地雷,並把地雷 標了出來。他們的腳陷入了沙中。這是加比色海,時間是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九日。 聖母瑪利亞的海祭。 成人和小孩到了街上。身穿樂隊服裝的男人們也走了出來。樂隊不演奏了。以免破 壞宵禁的規定,但是樂器仍是慶典巖式的組成部分,它們被擦得一塵不染。 他從黑暗處溜走,背後綁著迫擊砲管,手裡拿著步槍。他的包頭巾和武器讓他們大 吃一鸄。他們沒有料到他也會出現在無人的海灘。 他端起步槍,從瞄準具裡捕捉到她的瞼--說不清年齡與性別之分,男人黝黑的手 揮舞在她的亮光之中,二十盞小燈泡圍繞著優雅的頭像。石膏像披著一件淡乾色的外衣 ,牠的左膝略微抬起,像是刻有衣紋。 他們不是性格浪漫的人。他們歷經了法西斯、高盧人、哥德人和德國人的侵擾。但 是這座藍色與奶黃色相間的石膏像來自海上,被安放在擺滿了鮮花,平時載運葡萄的卡 車上,樂隊默默地在前面開道。不管他應為小鎮提供什麼保護,都是毫無意義的。他拿 著槍.所以不能走在身穿白衣的小孩中間。 他走過他們南面的一條街道,跟著石膏像移動的速度邁步前進,所以他們同時到達 了十字路口。他舉起步槍,又透過瞄準兵捕捉到她的臉。他們最後來到了俯視大海的海 岬,他們放下她,然後回到家中。沒有人注意到他在附近。 牠的撿仍被燈照亮。搭船搬她來的四個人坐在附近的一個廣場,像衛兵一樣。石膏 像背後的電池電力開始減弱,紅光約在清晨四點三十分熄滅。他又看了一眼手錶。他的 步槍瞄準具捕捉到了那些人。兩個人睡著了。他轉動瞄準具,捕捉到她的臉,又端詳了 她一番。在逐漸消褪的燈光中,她看起來又有所不同。黑暗之中的瞼看來更像他所認識 的某個人。一個姐妹。曾是一個女兒。如果他分身有術,他會在那裡留下點什麼作為奉 獻。但是他畢竟有自己的信仰。 卡拉瓦喬走進書房。大多數的下午他就待在那裡。和以往一樣,對他來說,書是那 麼神祕。他取下一本,翻到扉頁。他在屋裡待了約五分鐘,便聽到一聲輕微的呷他轉過 身,看到漢娜睡在沙發上。他合上書,靠到書架下面高及膝間的壁架。她縮成一團,左 臉貼著落滿灰塵的織錦,右手臂抬到臉前,拳頭頂著下巴。她皺著眉頭,儘管睡著了, 臉上仍顯出聚精會神的神態。 過了那麼長的時間,第一次看到她時,她顯得緊張,勉強熬過這一切,她已是筋疲 力竭。戰爭,就像戀情一樣,榨乾了她全身的精力。 他低著頭打了幾聱噴嚏,當他抬起頭來時,她已醒了,睜開眼睛看著他。 「猜猜什麼時候了?」 「大概四點零五分。不,四點零七分。」她說。 這是大人與小孩之間常玩的遊戲。他溜出房間去找時鐘。看到他的動作和神態,她 就知道他剛打了嗎啡,精神煥發,帶著常有的那份自信。當他回到屋裡,搖頭讚嘆她的 猜測非常準確時,她生了起來,微微一笑。 「我一生下來腦子裡便長了日晷儀,對不對?」 「到了晚上呢?」 「他們有夜晷儀嗎?有人發明了夜晷儀嗎?也許每個建造別墅的建築師,都為小愉 藏了一個夜晷儀,就像必須繳納的什麼稅一樣。」 「這樣一來,富人可有得擔心的了。」 「在夜晷儀那邊等我,大衝。在那個地方,弱者可以占有強者。」 「就像英國傷患和妳嗎?」 「我在一年前差一點生了一個孩子。」 他服了藥,正感到飄飄欲仙,所以她可以使性子,他會待在牠的身邊,附和她的想 法。她敞開心房,並不完全明白她正在與人交談,彷彿仍在夢中說話,彷彿他的噴嚏是 夢中的噴嚏。 卡拉瓦喬熟悉這種狀態。他曾在夜晷儀旁見過他人。在夜裡雨點打擾過他們,由於 出了差錯,整個壁櫥轟然倒下。他發現驚嚇使他們忘了害怕和反抗。見到他所盜那家的 主人,他嚇了一跳,拍拍雙手,瘋狂地說著話,往空中扔出一個名貴的鐘,又用雙手接 住,迅速詢問他們把東西藏在什麼地方。 「我失去了那個孩子。我是說,我必須拿掉孩子。孩子的父親已經死了。而戰爭沒 有結束。」 「當時妳在義大利嗎?」 「這事發生的時候,我在西西里。我們跟在部隊後面到達亞德里亞海邊,一路上我 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我不停地與孩子談話。我在醫院努力工作,對周圍的人保持冷漠。 我只與孩子分享一切--在我的心裡。當我幫傷患洗澡的時候,當我護理傷患的時 候,我是在跟我的他說話。我有些瘋狂。」 「接著妳的父親就死了。」 「對。接著派屈克死了。我在比薩時聽到了消息。」 她清醒了。生了起來。 「你知道,對嗎?」 「我收到了一封家書。」 「你知道了,所以你就來了這裡?」 「不是。」 「好。我不認為他相信守夜這些名堂。派屈克常說等他死了,他希望能有兩個女人 為他演奏二重奏--手風琴和小提琴。這就夠了。他是那麼的多愁善感。」 「對。其實你讓他做什麼都行。給他找個悲痛的女人,他就會六神無主。」 來自山谷的風刮到山上,在小教堂外面三十六級台階的兩旁,柏樹隨風起舞。雨點 落了下來,嘀嘀噠噠,打在他們的身上。他們坐在台階旁的欄杆上。早已過了半夜。她 躺在水泥板上,他踱著步,或者探身察看山谷。只有時斷時續的雨聲。 「妳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對孩子說話?」 「一切突然變得大過忙亂。部隊就要前往莫羅橋打仗,然後開進烏爾比諾。也許在 烏爾比話時,我就不再對孩子說話了。你感覺到隨時會被子彈射死,儘管你不是一名戰 士,而是神父或護士。那是一個充滿混亂的地方,街道狹窄曲折。當兵的進了醫院,身 體殘缺不全。他們愛上了我,然後不到一小時的光景就死了。記住他們的名字很重要。 但是在他們死的時候,我總是看見了那個孩子。有些人會一下子坐起來,撕開身上 的繃帶,掙扎著呼吸。有些人快死的時候,還為手臂的癢虛而煩惱。接著嘴裡就冒出了 唾沫,斷了氣。我湊近看台上死者的眼睛。他睜開眼睛,冷笑道:『等不及我死嗎?妳 這個婊子!』他坐了起來,把我盤子上的東西全都推到地上。誰會想那麼死呢?帶著那 樣的憤怒死去。妳這個婊子!在這事之後,我總是等著他們的嘴裡冒出泡沫。我知道死 是怎麼回事,大衛。我知道所有的氣味,我知道如何引導他們脫離痛苦。什麼時候往大 靜脈快速打一針嗎啡。食鹽水讓他們在死前倒空腸胃。每一個該死的將軍都應該幹我這 份工作。每一個該死的將軍。這應該是渡河的一個先決條件。到底是誰給我們分配了這 種職責,希望我們像年老的神父一樣睿智,知道如何引導人們嚮往某個沒人想要的東西 ,還要使他們覺得舒適?我永遠都不會相信他們為死者舉行的那些儀式。庸俗的言詞。 他們怎敢這樣!他們怎敢那樣談論一個正在死去的人。」 沒有光,燈全部熄了,天空幾乎都躲到了雲後。不去引起附近住家的注意較為安全 。他們習慣摸黑在屋裡走動。 「妳知道部隊為什麼不想讓妳留在這裡,不想讓妳與那個英國傷患一起留下,妳知 道嗎?」 「是怕出現一樁令人尷尬的婚姻?還是擔心我的戀父情結?」她笑著對他說。 「那個老傢伙呢?」 「那隻狗的事還沒讓他平靜下來。」 「告訴他,狗跟我走了。」 「他並不清楚你也住在這裡。他以為你也許帶著瓷器走了。」 「妳看他會不會想喝點葡萄酒?我今天想辦法弄到了一瓶。」 「從哪兒弄來的?」 「妳想不想喝?」 「我們現在就喝。別管他了。」 「啊,這是一大突破!」 「不是突破。我實在需要好好喝一頓。」 「二十歲。我在二十歲時……」 「是,是,也許哪大你可以弄一部留聲機來。順便說一下,我認為這就叫趁火打劫 。」 「我的國家教會了我這一切。我在戰爭中就為他們幹趁火打劫的事。」 他穿過被砲彈炸毀的小教堂,走進了屋裡。 漢娜生了起來,感到有些暈眩,身體不大平衡。「看看他們對妳幹了什麼。」她自 言自語道。 在戰爭期間,即使與同事在一起,她也難得說上一句話。她需要一位叔叔,一個家 人。她需要孩子的父親,她在這個山村等待著,她多年來第一次喝醉了,樓上那個燒傷 的人已經睡著了,他一覺可以睡上四個小時,而她父親的一位老朋友正在她的醫療箱裡 亂翻,打碎了玻璃,用鞋帶束緊手臂,迅速給自己打了一針嗎啡。打針的同時,他轉過 了頭。 夜裡,甚至到了十點,群山的周圍,只有漆黑一片的大地。灰色的天空沒有雲朵, 放眼可見蒼綠的山陵。 「我討厭挨餓,討厭成為別人渴望的對象。所以我不和別人約會,不去乘車兜風, 拒絕別人的求愛。不肯在他們死前與他們跳舞--大家認為我勢利。我比別人更忙。三 班中我輪了兩班,在砲火下,為他們打理一切,清理每一個便盆。我成了一個勢利的人 ,因為我不願出去花他們的錢。我想回家,可是家裡已沒有人了。我討厭歐洲。討厭別 人因為我是個女人而把我當成寶貝。我向一個人求了愛,他死了,孩子死了。我是說, 孩子不是就這麼死了,是我打掉了孩子。後來,我總是走得遠遠地,不讓任何人接近我 。不管他們說我有多勢利。不管誰死了。然後我遇到了他,那個燒得漆黑的人。結果弄 清楚他大概是一個英國人。 「已經很久了,大衛。我已經很久沒想過要和男人交往。」 錫克工兵在別墅周圍出沒已有一個星期了,他們適應了他的用餐習慣。不管他在什 麼地方--或在山上,或在村裡--他都會在十二點三十分左右回來,與漢娜和卡拉瓦 喬一起進食。他會從肩上取下一個用藍色手帕包成的小包,在他們的食物旁邊攤開。手 帕包著的是他的洋蔥和他的草藥--卡拉瓦喬懷疑吉普是取自聖方濟會修道士的花園, 他曾在那裡清理地雷。他用刀子創下洋蔥皮,這把刀他也用來削去引信的橡皮。 然後他就吃了起來。卡拉瓦喬懷疑從登陸義大利以後,吉普就沒有用飯盒吃過飯。 實際上,他總是天一亮就盡職排隊,拿出杯子打算喝他喜愛的英國茶,然後加上一 點他自己供應的煉乳。他會慢慢品嘗,站在陽光下,望著部隊邁步前進,如果哪天軍隊 不需行進,他們在九點的時候便會玩起橋牌。 現在,到了黎明,他站在傷痕累累的樹下,聖吉洛拉莫別墅的花園大半已被炸得面 目全非。他喝了一口飯盒裡裝的水。他把牙粉撒到牙刷上,然後若有所思地刷了十分鐘 的牙。他一邊閒步,一邊俯視籠罩在山靄中的山谷,對這樣的景色感到好奇而非敬畏。 他現在碰巧生活在這山員中。打從小時候開始,刷牙對他來說就一向是一種戶外活 動。 他周圍的景致是鋀促的,是無常的。他只是聞到灌木叢散發出的味道,便知道可能 要下雨了。彷彿他的大腦是雷達,儘管沒有啟動。他的眼睛打量周圍四分之一公里內無 生命物體的舞姿,這個距離是輕武器的射殺半徑。他端詳著從地裡小心拔出的兩個洋葾 ,意識到花園也被撤退的敵軍埋下了地雷。 午餐的時候,卡拉瓦喬以叔輩的目光,看了一.眼監色手帕上的東西。很可能還有 什麼珍奇動物,卡拉瓦喬心想。他吃的食物與這名年輕的工兵一樣。工兵用右手進餐, 用手指把食物塞進嘴裡。他的刀子只用來削去洋葾皮和切開洋葾。 兩個人坐上馬車去了一趟山谷,弄來一袋麵粉。此外,士兵們必須前往設在聖多明 尼科的總部,送去地雷業已消除區域的地圖。他們發現很難討論彼此,便只好談論漢娜 。談了許多的問題,年長者才承認在戰爭之前就認識她。 「在加拿大?」 「對,我在那裡認識她的。」 他們經過了公路兩旁數不清的營火,卡拉瓦喬把年輕工兵的注意力引向了它們。工 兵的綽號是吉普。「找吉普。」「吉普來了。」這個名字與他密不可分,真是奇怪。在 英國起草的第一份炸彈清理報告上沾了一些奶油,那名軍官叫道:「這是什麼?吉普兒 (與醃鮭魚諧音)油嗎?」周圍的人哄堂大笑。他並不知道什麼是醃鮭魚,但是年輕的 錫克教徒從此破人當成是一條英國的鹹魚。在一週之內.,他真正的名字吉帕爾.辛破 人遺忘了。他對此並不在意。薩福克爵士及其拆彈小組直呼他的綽號,他喜歡這樣的叫 法,不喜歡英國人用姓氏稱呼人的習慣。 ※※※ 那年夏天,英國傷患戴上了助聽器,這樣他就聽見了屋裡的一切聲響--走廊的椅 子擦著地板,狗的爪子在門外抓著。他調大音量,甚至還能聽到那隻狗喘著粗氣,或者 聽到工兵在陽台上大叫。在年輕的工兵來了幾天以後,英國傷患就知道他在房子周圍, 儘管漢娜沒有引見他們,認為他們很可能不會喜歡彼此。 但是有一天,她走進英國人的房間,發現工兵也在裡面。他正站在床頭,手臂扛著 搭在肩上的步槍。她不喜歡他漫不經心持槍的樣子,也不喜歡他在她進屋的時候,懶洋 洋轉身的樣子,彷彿他的身子是一個輪子的軸,彷彿他的槍與他的肩膀、手臂和手腕縫 在一起。 英國人轉頭說道:「我們相處得非常好!」 她生氣了,工兵隨隨便便就闖入這個地盤,像是包圍了她,像是無所不在。 吉普從卡拉瓦喬那裡聽說傷患熟悉槍枝,於是開始跟英國人討論尋找炸彈的事。他 走進房間,發現他對盟軍和敵人的武器如數家珍。英國人不僅了解奇怪的義大利引信, 而且熟知托斯卡納這個地區的地形。他們很快就向對方概述了各種炸彈,談論設計具體 線路的理論。 「義大利引信似乎是垂直設置,而且從來不裝在尾部。」 「呃,這可不一定。那不勒斯製造的炸彈的確如此,但是羅馬的兵工廒卻採用德國 系統。當然了,那不勒斯早在十五世紀……」 這意味著必須耐心聆聽他這樣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年輕的工兵卻不習慣一聲不吭 。他會坐立不安,在英國人停頓的時候插話。英國人老是說說停停。試圖理清他的思路 。那名工兵仰起頭,瞪著天花板。 「我們膺該做一個吊架,」工兵若有所思地說,在漢娜進星時轉向了她,「以便抬 著他在房子附近走一走。」她看著他們,聳聳肩,然後走出了房間。 當卡拉瓦喬在走廊上經過她的身邊時,她正面帶著微笑。他們站在走廊裡,聽著房 間裡面的談話。 吉普,我跟你講過維吉爾人的理論嗎?讓我……你戴上了助聽器嗎? 什麼? 打開它「我想他找到了一個朋友。」她對卡拉瓦喬說。 她步入陽光之中,走到院子裡。中午時分,水龍頭往別墅的噴水池送水,二十分鐘 後,噴水池就會噴出水。她脫下鞋子,爬進乾涸的噴水池裡,然後等著。 在這個時候,到處都能聞到乾草的氣味。矢車菊的花香在空中飄蕩,同人的身上撲 來,就像是撞到牆上,然後悄然盪開。她注意到水蜘蛛在噴水池上層水槽的下面做窩, 她的瞼上映著蜘蛛網的陰影。她喜歡坐在這個石砌的搖籃裡,可以聞到陰涼的空氣,自 已斷流的噴水口裡逸出,就像是晚春時第一次打開地下室,裡面的冷空氣迎上了外面的 熱氣形成對比。她拍去臂上、腳上和鞋子摺皺上的塵土,然後伸了伸懶腰。 屋裡男人太多。她的嘴巴貼著赤裸的肩膀,聞到皮膚上熟悉的氣味--自己的體味 。她想起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時,只有十幾歲--那似乎是在一個地方,而不 是一段時間。她親吻著自己的前臂,練習親吻,聞著手腕,或者彎腰聞著大腿。衝著捧 在一起的雙手呼氣,這樣呼吸就反彈進她的鼻子。她那潔白的光腳磨蹭著噴水池色澤斑 駁的地方。工兵曾經告訴她他在打仗時一路見過的雕像,他曾睡在一個雕像旁邊,那是 一個憂傷的天使,半男半女,他覺得它挺美的。他睡在地上,往後挪了挪,打量那個騅 像的軀體,在戰爭期間,他第一次感到平靜。 她嗅著石頭,一種涼爽誘人的味道。 她的父親是掙扎著還是平靜地死去?他曾像英國傷患一樣體面地躺在行軍床上嗎? 是由陌生人來照顧他嗎?一個與你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可以聽你訴說衷腸,而一個與 你有血緣關係的人卻不一定做得到。彷彿倒在一個陌生人的懷裡,你就能反省自己的抉 擇正確與否。與工兵不同的是,她的父親活在這個世界上時從來都不覺得自在。由於害 羞,他說話含混不清。她的母親曾經抱怨說,派屈克每說一句話,你總會漏掉兩、三個 關鍵字。但是漢娜喜歡他這一點,他似乎沒有封建思想。由於他的含糊和猶豫,反而形 成一種短暫的魅力。他與大多數男人都不相同--甚至連這個英國傷患都有那種被人熟 悉的封建作風。但是她的父親是一個餓鬼,像伳周圍的那些餓鬼一樣自信,甚至吵鬧。 他是帶著那漫不經心的態度在意外中喪生呢?還是帶著憤怒迎向死亡妮?她知道他 是一個最不容易動怒的人,如果有人批評羅斯福,或讚揚某個多倫多市長,他就會走出 房間。他一生中從未試著去改變任何人,只是迴避或慶祝周圍發生的事件。一部小說是 一個反映現實的鏡子。她曾在一本英國傷患推荐的書中讀過這句話,這就是她回憶父親 的方式。她會想起點滴的小事,想起她的父親在半夜把車停在多倫多市波特里以北的某 一坐橋下,告訴她那裡就是椋馬和鴭子在夜裡合住的地方。牠們擠在椽木上,既不舒服 ,又不太愉快。在一個夏夜,他們停在那裡,探頭聆聽吵鬧的噪音,和馬兒昏昏欲踵的 啁啾。 我聽說派屈克死在一個鴿棚,卡拉瓦喬說。 她父親熱愛自己想像中的城市,那裡的街道、牆壁和狹長的花壇,都是他和他的朋 友描繪出來的。他從沒有真正踏出那個世界。她明白她對這個真實世界所有的了解來自 她自己或卡拉瓦喬,或者她的繼母克萊拉--當他們在一起生活時。克萊拉曾經當過演 員,能說善道。見到他們都去參戰,她發了很大的人。去年在義大利時.她一直帶著克 萊拉寄來的信。她知道信是在喬治亞灣一個小島上的一塊粉紅色岩石上寫的,克萊拉頂 著海上刮來的風寫信,風吹皺了紙張。寫完以後,克萊拉撕下信紙,塞進信封寄給漢娜 。漢娜把信裝進手提箱裡。每一封信都裝有一小塊粉紅色的石頭,可以聞到海風的氣息 。但是她從來沒有回過信。她思念克萊拉,帶著一絲憂傷,但是在經歷了這些事之後, 她已無法給克萊拉寫信了。她無法談論,或者甚至承認派屈克死了。 現在,在歐洲大陸,戰爭已經推進到別處,遠離了托斯卡納及翁布里亞山區裡的修 道院和教堂,這些地方一度被當作醫院,如今又重新陷入孤寂。他們守著戰爭的遺跡, 巨大的冰川留下的小冰磧。他們的周圍只剩下那片神聖的森林。 她把雙腳縮進單薄的裙子裡,手臂抱在大腿上。一切是那麼安靜。她聽到了熟悉的 、空洞的水流聲,流水在埋在噴水池柱下的水管裡急著往外淌。然後是一片沈寂。按著 水嘩啦啦流了出來,濺落在牠的四周。 漢娜為英國傷患讀書,他們與《墓姆》中的老流浪漢,或《巴馬膠道院》中的法布 利斯一起遊歷,陶醉其中。東征西討的大軍、戰馬和戰車,或逃離戰場,或奔赴戰場。 臥室的一角堆著她給他讀過的書,他們已經遊歷了書中描繪的天地。 大多數的作者在一開始就闡明晝中的要點。有本書在他們心中激起了一圈小漣漪。 我的故事始自加爾巴擔任執政官時。 ……提比略、卡利古拉、克勞狄和尼祿當權的時候,史學家們心存恐懼,篡改了他 們的歷史;而在他們死後,史學家們懷著萌發的仇恨重寫歷史。 塔西圖斯就這樣開始寫作他的《編年史》。 但是小說的內容卻是隨著猶疑或混亂展開,讀者在閱讀過程中難以保持平衡。一扇 門、一門鎖、一道堰打開了,他們衝了進去,一手抓住舷邊,一手抓住禮帽。 當她開始讀一本書時,她就穿過高高的門道,走進大院裡。帕爾馬、巴黎和印度鋪 開了它們的地毯。 他無視於市政府的命令,騎在參參瑪大砲上,它那磚砌的砲台位於古老的「阿賈巴 -格爾」--奇蹟之家,這是當地人對拉合爾博物館的稱呼--對面。誰掌握了參參瑪 大砲這個「噴火龍」,誰就掌握了旁遮普,因為那個綠銅大砲總是率先成為征服者的戟 利品。 「讀慢點,親愛的小姐,妳應該慢慢地讀吉上林的書。留意逗號,這樣妳就能發現 自然停頓的地方。他是一個用筆墨創作的作家。我相信他總是從稿紙上抬起頭,眺望窗 外,聆聽鳥兒的歌唱,大多數作家獨處的時候都會這樣。有些人不知道鳥兒的名字,但 他知道。妳的眼睛看得太快,難怪妳是北美人。要考慮到他的運筆速度,否則第一段轉 來會顯得可怕而凝重。」 這是英國傷患就閱讀所上的第一課。他沒有再打斷她。如果他碰巧睡著了,她會繼 續讀下去,不再抬頭,直到她自己累了。如果他會漏掉最後半個小時的情節,很可能是 他已經知道那是故事中較為陰暗悲慘的一部分。他對故事裡的地理分布瞭如指掌。貝拿 勒斯在東邊,奇利安瓦拉在旁遮普以北。(這是在工兵進入他們的生活之前所發生的事 ,小說中的情節彷彿躍出了書外。彷彿吉上林的書在晚上被擦過,就像一盞神燈似地。 一劑靈丹妙藥。) 她讀完了《基姆》,告別了那些細緻、神聖的文句--那文句已變成清晰的話語然 後拿起病人的筆記本,那是病人在火中好不容易救下的。筆記本已經散了,厚度已是原 來的兩倍。 書上貼著一頁薄薄的聖經。 大衛王年紀老迷,雖然蓋得很密實,仍不覺得暖。 所以臣僕對他說:「不如為我主我王尋找一個處女,使她伺候王,奉養王,睡在王 的懷中,籽叫我主我王得暖。」 於是,在以色列全境尋找美貌的童女,尋得一個女子阿彼沙,就帶到王那裡。這童 女極其美貌,她奉養王,伺候王,王卻沒有與她親近。 ※※※ 那個部落救了燒傷的飛行員,在一九四四年把他送到英國錫瓦墓地。他生上運送瘍 患的夜班大車,從西部沙漠到了突尼斯,然後搭船到了義大利。在戰爭期間,成千上百 的士兵不知道自己的身分,與其說是耍什麼手段,倒不如說真是如此。那些聲稱不清楚 自己國籍的人,被收容在蒂倫尼亞的海邊醫院裡。這位燒傷的飛行員又是一個謎,沒有 證件,無法辨認。在附近的監獄裡,他們囚禁了美國詩人龐德。他在身上和口袋裡藏了 油加利樹的葉子,帶著葉子每天走動,自以為安然無恙。樹葉是他在叛徒的花園裡摘的 ,他在那裡被抓了起來。「紀念的油加利樹。」 「你們應該設法套我的話,」燒傷的飛行員告訴審問他的人,「讓我說德語,順便 告訴你,我會說德語。問我唐.布拉德曼,問我馬麥特調味品,問我庫大的葛茱特. 傑凱爾。」他知道喬托的每一幅晝都在歐洲,知道大多數可以發現那些幾可亂真、 以視幻覺法繪出的畫作的地方。 海邊醫院的房子原先是海灘的淋浴小屋,遊客在本世紀初曾經租用它們。天氣熱的 時候,舊的大陽傘再次被插在桌子的洞裡,那些輕傷、重傷和昏迷的人會坐在傘下,沐 浴著海風,慢慢地聊天,或者大眼皚小眼,或者一直說個沒完。那個燒傷的人注意到了 那個年輕的護士,她不與別人待在一起。他熟悉這種沒有生氣的眼光,知道她特別有耐 心。他在需要什麼東西時,才會與她說話。 他又受到了盤問。他的一切都說明他是一個英國人,只是他的皮膚像焦油一樣黑。 在盤問他的軍官們看來,他是一個歷史怪物。 他們問他盟軍到了義大利的什麼地方,他說他估計他們攻占了佛羅倫斯,但在北面 的山區受阻--哥德防線。「你們的師陷在佛羅倫斯,無法通過像普拉托和菲埃索萊這 樣的基地,因為德國人駐紮在別墅和女修道院裡,並且頑強抵抗。這是一個古老的故事 --十字軍與薩拉森人作戰時犯下了同樣的錯誤。像他們一樣,你們需要位於軍事要地 的小街。它們從未被棄守,除非是在霍亂流行的時候。」 他講個不停,搞得他們發狂,他們始終沒有弄懂他到底是叛徒還是盟友。 現在,在佛羅倫斯以北的山鎮,在望吉洛拉莫別墅住了幾個月後,在繪了樹林的臥 室裡,他臥床休養,像拉韋納那位已故騎士的雕像。他斷斷續續,談起綠洲小鎮、末代 的麥迪奇家族、吉上林的文筆,和咬破他皮膚的那個女人。在他那本札記裡,他那本一 八九0年版的希羅多德《歷史》也是斷斷續續--地圖、日記、用多種語言寫的筆記, 和從別的書上剪下的段落。所缺的是他的名字。沒有線索可以判斷他到底是誰,無名無 姓,沒有軍階,也不知道軍營或編隊。他書中記錄的全是戰前的事,三0年代的埃及和 利比亞沙漠,中間插有他寫的蠅頭小字,介紹岩洞壁畫和畫廊藝術,以及遊記。「佛羅 倫斯沒有淺黑色頭髮的女郎。」當漢娜彎下身時,英國傷患對她說。 那本書就在他的手裡。看見他睡著了,她拿走了書,隨手放在床頭櫃上。她沒有把 書合上,站在那裡低頭看了起來。她對自己說不要翻開下一頁。 一九三六年五月。 我會為你讀一首詩,柯頓的妻子說道,腔調一本正經。她似乎總是這樣,除非你是 她很親近的人。我們都在南營地,全在火光照及的範圍之內。 我走在沙漠裡。 我喊道:「啊,上帝,帶我離開這個地方!」 一個聲音說道:「這不是沙漠。」 我喊道:「可--這沙,這熱,這空曠的地平線。」 一個聲音說道:「這不是沙漠。」 沒有人說話。 她說,這是史蒂芬.克雷恩寫的,他從沒有到過沙漠。 他到過沙漠,梅鐸說。 一九三六年七月。 戰爭時的背叛被幼稚地拿來與和平時期人們的背叛做比較。墜入愛河的人陷入對方 的氣質之中。或緊張或溫柔的話語,粉碎了一切,又創造了新的一切,熊熊的烈火在心 中燃燒著。 一個愛情故事與那些失魂落魄的人無關,但是與那些找到那顆鬱鬱寡敬的心的人有 閒,在偶然碰到的時候,身體愚弄不了人,愚弄不了一切--他無法入眠。也無法從容 應對。它消耗了自己和遇去。 那間綠色的屋子幾乎一片漆黑。漢娜轉過身來,明白她的脖子由於長久不動而僵硬 了。她一直聚精會神地閱讀潦草的字跡,他那本浩瀚的札記塞滿了地圖和文章。書中甚 至黏了一片小小的羊齒葉。《歷史》。她把書放在床頭櫃上,但沒把書合上,也沒有碰 它一下。她抽身離去。 ※※※ 吉普在別墅以北的一塊地裡發現了那枚大地雷,他的腳--經過果園時,差點踩到 了綠色的金屬線--趕緊抽開,一時失去了平衡,跪在地上。他抓起金屬線,直到它繃 直了,接著順著它找到樹林之中。 他坐在線頭處,膝上擱著帆布包。地雷讓他嚇了一跳。他們曾用水泥將它蓋住。他 們埋設了地雷,然後澆上了濕水泥來掩護爆炸裝置和它的威力。約在四碼開外,是一棵 光禿禿的樹,另一棵樹約在十碼開外。長了兩個月的野草覆蓋了這個水泥球。 他打開帆布包,拿起剪刀除了草。他在地雷周圍纏上一個線團,然後在樹幹上栓了 一條繩子和一個滑輪,輕輕地把那塊水泥吊到空中。水泥下有兩條金屬線垂到地上。他 生了下來,靠在樹上,瞧著它。現在速度已不重要了。他從包包裡取出晶體收音機,戴 上耳機。他很快就從收音機裡聽到了AIF電台播放的美國音樂。每首歌或舞曲的平均長 度約兩分半鍾。他可以一邊工作,一邊收聽《一串珍珠》、《C-Jam藍調》和其他的曲 子。有心無心地聽著收音機裡的音樂,他就知道他在這裡待了多久。 噪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樣就聽不見輕微的嘀噠聲或卡嚓聲,因而就不會注意 到地雷的危險了。有了音樂,他就能保持頭腦清醒,觀察地雷的構造,弄清布線和澆下 水泥的人有著什麼樣的性格。 那個水泥球用第二條繩子扯緊了吊在空中,這就意味著不會牽動兩條金屬線,不管 他怎麼用力碰它。他站了起來,開始輕輕地剝開那枚經過偽裝的地雷,用嘴吹掉細小的 顆粒,使用毛刷掃落更多的水泥塊。只有在收音機的音樂聲不清楚的時候,他才分神, 重新調準那個電台,好讓爵士樂曲重新變得清晰。他慢慢地拉出一串串的金屬線。共有 六條金屬線纏在一起,全是黑色的漆線。 他把金屬線放在地圖板上,並刷去金屬線上的塵土。 六條黑色的金屬線。在他小的時候,他的父親會聚攏手指,只露出指尖,讓他猜哪 根是最長的手指。選定了以後,他用自己的小手指碰一碰那根指尖。他的父親攤開手, 小孩這才發現自己猜錯了。當然可以使紅色的金屬線成為負線。但是這個對手不只給這 個東西澆上水泥,還把它們全都塗成黑色。吉普開始刮去金屬漆,發現了一條紅線、一 條藍綠和一條線線。他的對手會不會也在這顏色上玩了花樣?他必須取出自己的一條黑 色金屬線,呈U字形迂迴連接起來,測試線圈的正負極。然後檢查衰減的電力,那樣他 就知道哪裡有危險。 漢娜抱著一面長鏡子走向走廊的那頭。由於鏡子挺重,所以她一路上停停走走。鏡 子反射出走廊古老的暗紅色。 英國人想看看自己的模樣。在走進那間屋子之前,她小心地把反射面朝向自己,不 想讓鏡子把窗外的光線反射到他的瞼上。 他躺在那裡,皮膚黝黑,只有耳朵上的助聽器顯得蒼白,似乎在枕頭上發光。他用 手推下床單。他盡力往下推,漢娜把床單拉到床尾。 她站在床腳邊的一張椅子土、緩慢地讓鏡子朝他傾斜。她就在這個位置,她的的手 朝前撐開抱著鏡子,這時她聽到了低微的叫聲。 她起先沒有注意。屋裡經常迴盪山谷傳來的噪音。當她與英國傷患住在一起時,清 除隊使用的擴音器常常讓她感到安心。 「抱穩鏡子,我親愛的。」他說。 「似乎有人在叫。你聽到了嗎?」 他的左手調大了助聽器的音量。 「是那個男孩。妳最好出去看一下。」 她把鏡子靠在牆上,沿著走廊跑了出去。她站在室外,等待著啡聲再起。一聽到了 叫聲,她便穿過花園,跑進別墅上方的地區。 他站在那裡,高舉雙手,像是抓著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他正晃著腦袋,想摔下耳機 。見到她跑來,他大聲叫她繞到左邊去,這裡到處都有地雷的金屬線。她停下腳步。 她曾多次走過這裡,從來不知道有危險。她撩起裙子,向前走去,看著自己的雙腳 踏入高高的草叢中。 當她來到他的身邊時,他的雙手仍然高舉在半空中。他上了當,結果拿著兩條火線 。沒有另外一條安全線作為保障,他不能丟開。他需要第三隻手來拿住其中一條大線, 好再次研究引信頭。他把金屬線小心地交給她,然後垂下手臂,好讓血液循環。 「我馬上就會接手。」 「不要緊的。」 「別動。」 他打開包包,拿出蓋格計數器和磁鐵。他旋動指針鈕,測試她所持的金屬線。沒有 偏向負極。沒有線索。什麼都沒有。他退後幾步,想找出其中的機關。 「讓我把這些東西捆在樹上,妳走吧。」 「不。我拿著吧。它們搆不到樹。」 「不行。」 「吉普--我可以拿著它們。」 「我們遇到麻煩了。簡直是笑話,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我不確定這機關有多 巧妙。」 他從她身邊走開,跑到發現金屬線的地方。他挑起它,這一次用蓋格計數器一路沿 著金屬線測量。接著他在離她約有十碼的地方蹲了下來,陷入沈思,不時抬起頭來,朝 她這個方向張望,眼睛只盯著她手持的兩條導線。我不知道,他慢慢地大聲說道,我不 知道。我想我必須割斷妳左手的金屬線,妳必須離開。他把收音機耳機戴好,耳中只聽 見電台的聲音,如此一來,他便能摒除雜念。他掃視伸向不同方向的金屬線,斜視打了 結的線團、突兀的拐角,以及埋在地下的電路閉合器--它把金屬線從正極轉成負極。 火絨箱。他想起了那隻狗,狗的眼睛像碟子一樣大。在音樂的伴奏下,他沿著金屬 線往前跑,自始至終凝視那位女孩的手。她仍然握著金屬線。 「妳最好走開。」 「你需要另一隻手割線,對嗎?」 「我可以把它繫在樹上。」 「我拿著吧。」 他從她的左手拿起那條金屬線,像是拿起了一條細小的蝮蛇。接著拿起了另一條。 她沒有走開。他沒有再說什麼,他現在必須盡量考慮清楚,當作他是獨自一人。她 走向他,拿回了一條金屬線。他根本沒有覺察到,似乎已經忘記她的存在。他再次巡視 地雷引信的線路,同時轉動腦筋,想像著他觸摸了所有的關鍵位置,看穿了線路,樂隊 的音樂淹沒了一切。 他走向她,在靈感消失前,切斷了左手握著的金屬線,那種聲音像是牙齒咬斷東西 。他看見了她衣服上肩部貼近脖子的深色印花。地雷的引信已被拆除了。他放下截斷器 ,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他需要觸摸人體。她正在說話,但他聽不見。她上前摘下他的耳 機,因而寂靜向他龑來。聽見微風、樹葉的沙沙作響。他明白自己沒有聽到金屬線被味 塔一聲割斷,只是感覺到金屬線被絞斷了,就像一隻小兔的骨頭斷了一樣。他沒有放開 她,他的手順著她的手臂移下去,從她仍然握緊的手中,扯出七吋長的金屬線。 她正看著他,迷惑不解,等他回答她說的話,但是他沒有聽到她的話。她搖搖頭, 坐了下來。他開始收起各種器械,把它們放在工具包裡。她抬頭看著樹,偶爾收回目光 ,看到他的手在發抖,像癲癇病人的手一樣緊張而生硬,他的呼吸沈重而急速,持續了 一段時間。他蹲在那裡。 「你聽到我說的話嗎?」 「沒有。妳說了什麼?」 「我以為我會死。我想死。如果我要死,我想要和你一起死。在這一年裡,我看過 許多像妳這樣的人,或是和我一樣年輕的人在我身邊死去。剛才我沒有害怕。我也不勇 敢。我心想,我們有這別墅,有這綠草,我們應該一起躺著,我抱著你,然後一起死去 。我想摸一摸你脖子上的那塊骨頭,鎖骨,像是你的皮膚下面一個又小又硬的翅膀。 我想用手指接住它。我總是喜歡顏色像河水和岩石的皮膚,或者像蘇珊花的棕色眼 睛,你知道那種花是什麼嗎?你見過嗎?我太累了,吉普,我想睡覺。我想睡在這棵樹 下,我的眼睛抵住你的鎖骨。我想閉上眼睛,不去想著別人。我想找一個樹叉,瓟上去 睡上一覺。你的心真細!知道該割斷哪條線。你怎麼知道的?你老是說我不知道,我不 知道,但是你知道。對嗎?別搖頭。你必須成為一張平穩的床,讓我睡覺。讓我依偎著 你,就彷彿你是一位慈祥的祖父,可以讓我擁抱。我喜愛「依偎」這個字眼,這是一個 輕聲慢語的詞,你不能急著說……※※※ 她的嘴貼著他的襯衫。他與她躺在地上,盡量避免移動。他那清澈的眼睛望著樹枝 。他可以聽到她深沈的呼吸。當他用手摟住牠的肩膀時,她雖然已經睡著了,卻還緊緊 抓住他的手臂。他低頭注意到她仍拿著金屬線,她一定是又撿起了它。 最具活力的是她的呼吸。她的體重似乎很輕,她肯定已把大部分的體重從他的身邊 挪開。他可以這樣躺多久--無法移動或工作。他必須保持不動。在那幾個月裡,他曾 像這樣睡在雕像旁邊。在那段時間裡,他們曾經開赴海邊,攻打每一座要塞城鎮,直到 完全占領這些城鎮。似曾相識的街道成了流血的溝渠,所以他會夢到自己失去平衡,跌 下流著紅色液體的山坡,從懸崖掉入山谷。每天晚上,他都走進被占領的教堂,頂著寒 風,找到一座雕像,那是替他守夜的哨兵。他只信任那些石頭,在黑暗中盡量貼近它們 。一位悲傷的天使,雕有絕佳的女人大腿,線條和陰影顯得那麼柔和。他會把手搭在這 些石像的膝上,安然入睡。 她突然往他的身上壓止更多的重量。現在她的呼吸拖得更長,像是大提琴聲。他打 量她那張沈睡的臉。他仍然對這女孩感到惱怒,在他拆除地雷引信時,她留在他的身邊 ,彷彿讓他欠了她什麼。他突然感到應該對她負責,儘管當時沒有這麼想。彷彿那樣就 能正面影響他決定如何排除地雷。 但是他感到現在像是陷入了什麼之中,也許是去年在什麼地方見到的一幅晝。田野 裡一對閒適的人兒。他見過許多傭懶的人們,毫不在乎工作或者世界的險惡。在他身旁 的是漢娜的呼氣。她的眉頭揚了起來,似是與人爭論。她在夢中發了怒。他移開目光, 仰頭看著樹,以及有著白雲點綴的天空。她的手抓住他,就像莫羅河岸的泥巴。他的拳 頭抵在潮濕的土地上,防止自己滑入已形成的山洪之中。 如果他是晝中的主人翁,他可以就這麼睡著。但是正如她說的,他像岩石一樣棕黑 ,像雨後混濁的河水一樣棕黑。儘管這句話毫無惡意,他心中卻有一種情感使他退怯。 拆除地雷引信的成功已是過去的事了。睿智的白髮老人們握握手,算是見了面,然後一 瘸一拐走開。為了這特別的時刻,他們被哄著走出了孤寂的住所。但他是幹這一行的。 他仍然是外國人,錫克教徒。他只與這個敵人打交道,那人製造炸彈,並在走時用樹葉 掃去他的足跡。 他為什麼不能睡?他為什麼不能轉向這位女孩,不再想那些不明確的事,不再猶豫 不決?在他構思的畫中,周圍的田野成了一片火海。他曾用望遠鏡,看著一個工兵走進 一座埋設了地雷的房子。他曾見過他揮手從桌角拂去一盒火柴,然後被火光圍住,半秒 之後聽到炸彈的爆炸聲。一九四四年的閃電就像這樣。他怎麼能信任這女孩上衣袖口那 圈鬆緊帶?怎麼能信任她的呼吸聲,那聲音像河裡的石頭一樣沈。 當她衣領上的毛蟲開始爬向她的臉頰時,她醒了過來。她睜開雙眼,看見他正低頭 看著她。他拿開她臉上的毛蟲,沒碰著她的皮膚,把毛蟲放到了草地上。她注意到他已 收拾好工具。他回來靠著樹坐下,看著她坐直了身子,刻意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現在一 定是下午了,大陽在另一邊。她隔過頭來看著他。 「你該抱著我!」 「我抱了。直到妳移動。」 「你抱了我多久?」 「直到妳動了。直到妳需要移動。」 「沒有占我的便宜吧?」她看見他的瞼開始紅了起來,又說:「只是開個玩笑。」 「妳想進屋嗎?」 「想,我餓了。」 她幾乎站不起來,太陽刺眼得很,她的雙腿疲憊,她仍不知道他們在這裡待了多久 。地無法忘記自己睡得多沈。 卡拉瓦喬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來了留聲機,舞會便在英國傷患的房間開始了。 「我要用它教妳跳舞,漢娜。不是妳那位年輕朋友熟悉的那種,有些舞我知道,可 是不喜歡。但《這已進行了多久》是一首偉大的歌曲,因為序曲的旋律比歌更純潔,只 有傑出的爵士樂家才懂。現在,我們可以在陽台上開舞會,這樣我們就可以邀請那隻狗 ,或者我們去打擾那個英國傷患,在樓上的臥室舉行舞會。妳年輕的朋友不喝酒.昨天 卻在聖多明尼科找到了酒。我們不只有音樂。伸出妳的手臂吧。不,首先我們要用粉筆 在地板上作記號和練習。墓本的步調是一、二、三,伸出妳的手臂吧。妳今天怎麼啦? 」 「他剛拆除了一枚巨大的炸彈,一枚很危險的炸彈,讓他告訴你吧。」 工兵有點得意地聳聳肩,好像那大複雜,難以解釋。夜幕很快降臨了,夜色籠罩著 山谷和山巒,他們又一次提著燈籠離開了。 他們在通往英國傷患臥室的走廊上曳步而行,卡拉瓦喬扛著留聲機,一隻手提著它 的唱臂和唱針。 「現在,在你開始講述你的歷史之前,」他對床上靜臥著的人說,「我要放《我的 羅曼史》。」 「哈特先生於一九三五年寫的,我想。」英國人喃喃道。吉普坐在窗戶上,而她說 她想和工兵跳舞。 「在我尚未教妳之前不行,親愛的小蟲。」 她奇怪地抬頭望著卡拉瓦喬,小蟲是她父親對她的暱稱。他把她拉進他的懷抱,又 說了聲「親愛的小蟲」,便開始上舞蹈課。 她穿上了乾淨但沒燙過的衣服。每當他們旋轉的時候,她便看見工兵跟著歌詞在獨 自吟唱。如果他們有電,他們就會弄來一部收音機,他們就能得到各地關於戰事的消息 。他們所擁有的,只是吉普的晶體收音機,但他已經謹慎地把它留在他的帳篷裡了。 英國傷患正在談論哈特不幸的一生。他說在《曼哈頓》劇中有些最好的歌詞已經被 改過了,他現在插進了那些詩句。 「我們要在布賴頓洗澡,我們進去之後準會嚇走魚兒。 你的浴袍這樣薄,煆蟹見狀會大笑,咧著個大嘴。」. 「優美的詩行,充滿色情,但是羅傑斯會說不夠高尚。」 「妳必須跟著我跳。」 「為什麼你不跟著我跳?」 「等妳知道該怎麼跳的時候,我會的,目前我是唯一知道該怎麼跳的人。」 「我打賭吉普知道。」 「他也許知道,但他又不跳。」 「我要喝點兒酒。」英國傷患說道,工兵拿起一杯水,潑向窗外,倒了一杯酒給英 國人。 「這是我今年第一次喝酒。」 這時傳來一陣低沈的聲音,工兵迅速轉身向著窗外的黑暗裡張望。其他的人都呆住 了。也許有地雷爆炸了。他轉過身來,對參加舞會的人說:「不要緊,那不是地雷爆炸 ,那聲音應該是來自已清除過地雷的區域。」 「把唱片翻個面,吉普,現在我要向你們介紹《這已進行了多久》,作者是……」 他留了個機會給英國傷患,可是英國人正在喝酒,他搖搖頭,含著酒咧嘴笑道:「這酒 精會要我的命的。」 「沒有什麼能要你的命的,我的朋友,你是塊炭。」 「卡拉瓦喬!」 「聽,喬治和艾拉.蓋希文兄弟。」 他和漢娜隨著薩克斯風憂傷的音樂跳舞。他是對的,樂曲是如此緩慢,如此冗長, 他覺得音樂家陶醉在序曲裡,不想進入主旋律,他還想多陶醉一會兒,好像被序曲裡的 少女迷住了。故事還沒有開始。英國人喃喃地說歌曲的這種表現形式啡「重唱句」。 她把臉頰依偎在卡拉瓦喬結實的肩膀上,她能感覺到可怕的手貼著她那乾淨衣服的 後背部分。他們在床和牆之間、床和門之間、床和窗戶之間有限的空間裡舞著,吉普坐 在窗台上,他們旋轉時,她常常會看見他的臉。他抬起膝蓋,雙手放在膝蓋上面。有時 則看著窗外的黑暗。 「誰知道一種叫博斯普魯斯擁抱的舞?」英國人問道。 「沒有這種玩意兒。」 吉普看著巨大的影子滑過天花板和有壁畫的牆。他掙扎著起來。走過去替英國傷患 的杯子斟滿酒,用瓶子碰碰他的林邊乾杯。西風吹進了房間。他突然轉身生氣了,他聞 到一絲火藥味,空氣中有著極淡的味道,他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悄悄地溜出房間,把 漢娜留在卡拉瓦喬的懷裡。 他沿著黑暗的走廊跑的時候,沒有一絲光亮。他拿出小背包,奔出屋外,衝下三十 六級台階,跑到路上。他一路跑著,沒有想到自己的身體已筋疲力竭。 是工兵還是平民百姓受傷了?一路上可以聞到花香和草香,他身上開始覺得刺痛。 一場意外或是錯誤的選擇?大抵而言,工兵不善與人交往。從性格方面來說,他們 是一種不和諧的族群--就像雕琢寶石或石頭的人一樣--他們有著堅毅而又決斷的特 質,他們的決定常使同部隊的其他人感到害怕。吉普知道寶石工匠有這種特質,可是他 不知道自己也具有這種特質,儘管他知道別人會發現。工兵從不與其他人混得太熟,當 他們談話的時候,通常只是交換些訊息--新的裝備、敵人的習慣等等。他會走進他們 宿營的市政廳,他的眼睛會看到三張臉,並且明白有一個缺席。如果他們四個人都在的 話,那麼在田野的某處,就會有一具老人或女孩的屍體。 他參軍時就學會了識圖,那些藍固變得越來越複雜,像難纏的結或音樂的樂譜。他 發現自己具有立體透視的能力,異常的洞察力使他能夠將一件事物或一頁情報對應起來 ,看穿一切假象。他生性保守,但是也能想像得出最壤的情況。在房間裡也有發生意外 的可能性--桌上有顆李子,一個孩子向它走去,坐在那裡吃有毒的李核;一個男人走 進黑暗的房間,在走到躺在床上的妻子身邊之前,碰翻了燈架上的煤油燈。任何房間都 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景。異常的洞察力使他能夠看到埋藏在表象下的線索,能想像事情如 何纏結成一團……他惱怒地丟掉懸疑小說,因為他龍輕而易舉地發現誰是惡棍。他最喜 歡那些有著自學者那種狂熱的人們,像他的導師薩福克爵士,像英國傷患等等。 他不相信書本。最近幾天,漢娜看著他坐在英國傷患旁邊,她覺得此情景與《基姆 》相反。書中年輕的學生現在成了印度人,而聰明的老教師則成了英國人。但是夜晚陪 伴在老人身邊的是漢娜,引導他遊覽群山和聖河。他們一起讀書,漢娜的聲音低柔,當 風把她身邊燭光吹得搖曳的時候,書被黑暗籠罩了。 在叮噹作率的接待室裡,他蹲在角落,出神地想這想那,他的雙手交叉著夾在雙腿 之間,眼睛緊盯在一點上。一分錢過去了,又半秒遏去了,他感到他將要找到解決難題 的辦法……她猜想,在閱讀和聽故事中所渡過的漫僈長夜,就像是他們為那個年輕工兵 的出現所做的準備。男孩長大了,他要加入他們的行列了,但是漢娜才是故事中的那個 男孩。 如果吉普是其中的某人的話,他會是克賴頓長官。 一本書,一張難懂的地圖,一排引信,四個人待在一座廢棄的別墅裡,只有燭光, 有時是暴風雨的閃電,有時可能是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別墅。因為沒有電,群山和佛羅倫 斯都陷入黑暗之中--燭光只能照亮不到五十碼的範圍。從較遠處來看,這裡的任何東 西都不屬於外面的世界。他們在英國傷患的房間裡開著簡鋀的舞會,來慶祝自己簡單的 冒險舉動。漢娜為她的睡眠,卡拉瓦喬為他找到了留聲機,而吉普為他拆除了困難的引 信,儘管他已幾乎忘記了那一個緊張的時刻,他是那種在慶祝勝利的場合會感覺不自在 的人。 僅在五十碼外,便沒有什麼能夠向世界顯示他們的存在。在山谷的眼中,他們是一 群無聲無息的人。漢娜和卡拉瓦喬的身影在牆壁上移動,吉普舒服地坐在窗台上,英國 傷患啜著他的酒,感受著酒勁兒在他無用的軀體裡擴散,以致於很快就醉了。他的聲音 引起沙漠裡一隻狐狸的呼叫,驚動了樹林裡的英國鶇鳥。他說只有在埃塞克斯郡才能見 到這種鳥,牠多半生活在有薰衣草和苦艾繁殖的地區。這個燒傷患者所有的願望都藏在 惱海裡。工兵想到他自己,他正坐在石砌的陽台上。他突然轉過頭,當他聽到聲音的時 候,他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十分確定。他回頭看著他們,撒了生平第一個謊「不 要緊,那不是地雷爆炸,那聲音應該是來自已清除過地雷的區域。」--他做好準備, 等待著一絲大藥味向他飄來。 幾個小時之後,吉普又坐到窗台上。如果他能走七碼遠,穿過英國人的房間去觸摸 她一下,他就會清醒過來。房裡只有一點點微弱的光,她坐在桌邊,桌上只點著一根蠟 燭。她今晚沒有讀書,他想她也許有點兒醉了。 他從爆炸現場回來,發現卡拉瓦喬摟著那條狗在書房的沙發上睡著了。當他遲疑地 站在打開的門口時,那隻獵狗看著他。牠動了動身子,好像表示牠沒有睡著,而且正在 守護這個地方。牠輕輕的吠聲蓋過了卡拉瓦喬的鼾聲。 他脫下靴子,把銈帶繫在一起,掛在肩上,躡手躡腳地上了樓。開始下雨了,他得 找塊防水帆布去罩帳蓬。從走廊那兒,他看見英國傷患的房間還亮著。 她坐在椅子上,一隻手臂撐在點著一小節蠟燭的桌子上,蠟燭閃動著微弱的光,牠 的頭斜倚著。他放下靴子,悄悄地走進房間。三個小時前,他們在這裡開了舞會。他還 能聞到空氣中的酒味。當他走進來時,她把手指放在唇邊示意,又指了指病人--他不 會聽見吉普輕輕的腳步聲。工兵又坐在窗台上。如果他能穿過房間去髑摸她一下,他就 會清醒的。但是他們之間橫亙著危險又錯綜複雜的距離。他們之間橫亙著非常寬廣的世 界。任何聲響都能使那個英國人醒過來,當他睡覺時,他總是把助聽器開到最大,他覺 得這樣比較安全。女孩向四周瞥了一眼,當她面對坐在窗台上的吉普時,她的目光又靜 止了。 他已經找到死亡的地區和遺留在那兒的東西,他們在那兒埋葬了他的副隊長哈弟。 之後他又繼續想著那天下午的那個女孩,突然為她感到害怕,為她把自己捲進來而 生氣,她差點就陪上了生命。她瞪著眼睛。她最後的示意動作,就是把手指放在唇邊。 他斜倚著頭,用肩上的勳帶摩擦了臉頰。 他已經從村子裡走回來,雨點落在小鎮廣場上那些斷裂的樹上。戰爭開始以後,樹 就沒有修剪過,他走過那奇怪的雕像,雛像是兩個騎在馬上的人正在握手的姿態。而現 在他在這兒,燭光搖曳,看不清她的模樣,以致於他說不出她在想什麼,說不出那表情 是睿智,是憂傷,還是好奇。 如果她在讀書,或者正俯身照料那位英國人,他或許就會對她點點頭而後離去,但 是現在他看著漢娜,她是如此年輕,如此孤單。今晚,看過地雷爆炸的情景之後,他開 始為她在下午拆彈時的出現感到害怕。他得不去想它,否則他每次接近引信時,就會想 到她,他的腦中會充滿她的影子。當他工作的時候,他的世界總是充滿著清晰和諧的音 樂,而人類世界都消失了。但現在,她會在他的懷裡,或倚在他的肩上,使他想起有次 他們正往坑道裡灌水,一位長官背著一頭活山羊爬出坑道的樣子。 不對。 那不是真的。他嚮往漢娜的肩膀,想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就像白天她睡覺的時候一 樣。在陽光下,他躺在那裡望著她,心裡侷促不安,彷彿自己成了被瞄準的靶心似地。 在無名畫家所描繪的風景裡,他並不指望有多麼舒適,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在這 間屋子裡守候著她。他不再承認自己的缺點,和她在一起,他再也找不到自身的缺點, 他們誰也不願意將自己的缺點暴露給對方。漢娜如此安靜地坐著,她看著他,她的模樣 在搖曳的燭光中顯得變幻不定。他不知道對她來說,他只是個側影,他瘦小的身影隱入 一片黑暗之中。 早些時候,她看見他離開窗台,因而感到生氣。他知道他像保護孩子一樣保護他們 免遭地雷危害。她更緊緊地摟著卡拉瓦喬。這是一種侮辱。今天晚上她心情興奮,卡拉 瓦喬睡覺了,她先檢查了藥箱,英國傷患敲著他瘦骨嶙峋的手指,當她俯身照料他時, 他吻了她的臉頰,今晚上她不能閱讀了。 她吹滅了其他的蠟燭,只點了一小節蠟燭放在林邊的桌子上。她坐在那裡。英國人 在說了一陣胡言亂語之後,商朝著她睡了。「有時我是一匹馬,有時我是一條獵狗,一 頭豬,一隻沒有頭的鹿,有時候是一困火。」她能聽見熔化的蠟油滴進身邊的金屬托盤 裡的聲音。工兵已經穿過小鎮,到山谷裡看過爆炸現場了,他無謂的沈默使她生氣。 她不能讀書。她坐在房間裡,和她行將就木的病人待在一起。她和卡拉瓦喬跳舞時 不小心撞在牆上,背上的一小塊仍然感到腫痛。 如果他向前移動,她會瞪著他,直到他走出去。她會以同樣的沈默對待他,讓他猜 測,採取行動。以前就有些工兵向她獻過殷勤了。 但是他現在就是這樣。他就要穿過房間了,肩上始終背著小背包,手伸進打開的背 包裡。他的腳步寂靜無聲。他轉過身,在床邊逗留一下。就在這時,英國傷患長長呼了 口氣,他用截斷器割斷了助聽器,然後把截斷器放進小背包裡。他轉過身,對她咧嘴一 笑。 「我早上再幫他接上。」 他把左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大衛.卡拉瓦喬--對你來說是個滑稽可笑的名字,當然……」 「至少我有個名字。」 「是的。」 卡拉瓦喬坐在漢娜的椅于上。午後的陽光照亮整個房間,陽光中有灰塵在漂浮著, 陽光灑在英國人黝黑瘦削的瞼和鼻尖上,使他看起來像一隻靜止的老鷹,一隻包裹在床 單裡的老鷹。床單是老鷹的棺木,卡拉瓦喬想道。 英國人轉向他。 「有一幅卡拉瓦喬的晝,他下半生晝的,叫《大衛和歌利亞的頭》,年輕的勇士提 著歌利亞的頭,又老又醜。但這不是這幅畫裡真正的悲哀。在這幅畫上,大衛的臉是年 輕的卡拉瓦喬的肖像,而歌利亞的頭是他年老時的肖像。從他伸出的手臂來看,他是個 青年,因此可以看到一個人有生之年的變化。當我看見吉普站在我的床邊時,我想他就 是我的大衛。」 卡拉瓦喬默默地坐在那兒,思緒隨著塵埃飄落。戰爭使他的個性丕變,他的四肢因 為注射嗎啡的關係而變得麻木,他無法再回到其他的世界。他是個中年男子,從來不曾 習慣家庭生活。在他的一生當中,他始終在逃避長久的親密關係。在戰爭爆發之前,他 是個好情人,而不是好丈夫,他已經成了一個逃避責任的人,就像情人離開混亂,就像 小偷離開已掠奪過的屋子。 他注視著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他要知道這個從沙漠裡來的英國人是誰。為了漢娜, 他要揭開他的身分。也許為他披上一層偽裝,就像丹寧酸能掩飾一個燒傷患者的傷口一 樣。 戰爭初期,在開羅工作的時候,他接受如何偽裝雙面間諜的訓練,使瘦得像幽靈的 人胖起來。他曾經負責偽裝一個代號叫「起司」的神祕間諜,他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 為他製造假身分,賦予他各種性格--比如貪婪和貪杯。然後他把假情報洩露給敵人, 就像他在開羅效勞的那些人能憑空捏造沙漠裡有整隊人馬一樣。整個戰爭時期他都經歷 過,他周圍發生的每件事都是謊言。他覺得就像一個待在屋子裡學鳥叫的人。 但是在這裡,他們都卸去了偽裝,他們除了自己,什麼也模仿不了。這裡沒有防衛 ,只有從別人身上找尋真相。 她把那本《基姆》從書架上拿下來,靠著鋼琴站著,開始在最後幾真的空白頁上寫 字。 他說這門砲--參參瑪砲--仍在拉合爾博物館外的老地方。那兒有兩門砲,用城 裡印度人家裡的金尾茶杯和碗造的--作為稅品收馱來的,這些金屬器具被熔化做成了 砲。他們在十八世紀和十九世紀打擊鍚克效徒的戰鬥中使用遇這兩門砲。另一門砲在渡 過傑納布河的一場戟門中丟失了。 她台上書,爬上椅子,把這本書安穩地放在書架高處隱蔽的地方。 她帶著一本新書,走進繪有壁畫的臥室,讓他看了一下書名。 「現在不讀書,漢娜。」 她看著他。他有一雙即使是現在她都認為很漂亮的眼睛。他燒焦的軀體上,只有灰 色的眼眸能傳遞一切感情。那雙眼眸像是一座燈塔,在她身上掃過無數次的眼光。 「不要再找別的書了,只要給我那本希羅多德的書就行了。」 她把那本又厚又髒的書放到他手裡。民族「我曾經看過一呂二《歷史》的版本,封 面上有尊騅像。那是法國博物館收藏的一個雕像,但是我從沒想過希羅多德是這樣的。 我看他更像沙漠裡的閒人,從一個綠洲旅行到另一個綠洲,像交換種子一樣交流傳說。 毫不懷疑地吸收一切,拼湊成海市蜃樓。『這就是我的歷史,」希羅多德說,﹃搜集旁 據,來證明一個主要論點。』--人們如何為了民族互相背叛,人們如何墜入情網…… 妳說過妳有多大?」 「二十歲。」 「我墜入情網時比你要大得多。」 漢娜沈默了一會兒。「她是誰?」 但是他已經把目光移開了。 「鳥兒喜歡有枯枝的樹。」卡拉瓦喬說,「牠們從棲身的樹枝上可以眺望全景,可 以往任何方向展翅飛翔。」 「如果你是在說我,」漢娜說,「我可不是隻馬兒,樓上那位才真是隻馬兒呢!」 吉普試圖把地想成一隻馬兒。 「告訴我,妳有沒有可能愛上一個沒有妳那麼聰明的人?」卡拉瓦喬像犯了毒癮似 地激動起來,他渴望一種爭論的氣氛,「在我的性生活中,這個問題常使我感到不安- -我的性生活開始得很晚,我得向這群傑出的朋友們說明。同樣關於性問題的閒談,也 只是在婚後才使我感到愉快。我從未想過談話也能引起性慾。有時我對談話的興趣真的 大於做愛。問題是,談話過多會使人陷入困境,而自慰卻不會使人陷入困境。」 「那是男人的說法。」漢娜嘟噥著。 「好吧,我不是這個意思。」卡拉瓦喬繼續說道,「也許你是這麼想的,吉普,當 你從山上來到孟買,當你到英國去接受軍事訓練的時候,你也許會這樣想,我想知道是 否有人因自慰而陷入困境。你多大,吉普?」 「二十六歲。」 「比我大。」 「比漢娜大。如果她沒有你聰明,你會愛上她嗎?我的意思是,她也許沒有你聰明 。但是你是不是會為了要愛她,而把她想像得比你聰明?你想想,她之所以被那個英國 人迷住了,是因為他懂得更多。我們和那傢伙談話時,就像置身於廣闊的戰場上。我們 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英國人。也許他不是。我認為對於她來說,愛上他比愛上你更容易 。為什麼?因為我們想了解一些事情,想要把前因後果搞清楚,談話者引誘我們,用語 言引我們入甕。我們迫切想成長和改變,我們想探索未知的世界。」 「我不這麼認為。」漢娜道。 「我也不這麼認為。讓我告訴妳一些像我這年紀的人的事情。最糟糕的事情,是現 在別人認為你的人格已大致定型。人到中年,人們會認為你不會再改變了。你們瞧。」 說到這,卡拉瓦喬抬起雙手,」著漢娜和吉普。她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摟著他的 脖子。 「別這樣,好嗎?大衛?」 她的雙手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我們樓上已經有一泣說瘋話的人了。」 「看看我們--我們就坐在這裡,就像那些骯髒的闊佬,在城裡太熱時,他們就上 了骯髒的山,住進骯髒的破別墅裡。現在是早上九點鐘--樓上的老傢伙在睡覺。漢娜 被他迷住了,我被漢娜的通情達理迷住了,我被我的平衡迷住了,而吉普有一天也許會 被炸死。為什麼?為了誰?他才二十六歲。英國軍隊教給他這種技能,而美國人教給他 更多的技術,工兵部隊受訓後,被授軍階,被派往山裡。你被利用了,小伙子,就像威 爾斯人說的。我在這裡待不久了,我要帶你回家,離開倒楣的道奇城。」 「住口,大衛,他會活下去的。」 「那大被炸死的那個工兵,叫什麼名字?」 吉普沒有作聲。 「他叫什麼名字?」 「山姆.哈弟。」吉普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不去管他們談什麼。 「我們的問題在於我們待在不該待的地方。我們在非洲幹什麼?我們在義大利幹什 麼?吉普為什麼要在果園裡拆炸彈?為了上帝嗎?他為何要捲入英國的戰爭?當一個西 部前線的農夫修剪一棵樹時,將會毀壞他的鋸子,為什麼?因為在上一場戰役中,有大 堆的炸彈碎片扎進了樹幹。我們甚至給樹木帶來了災難。軍隊給你灌輸信仰,然後把你 扔在這兒,然後他們又到別的地方作孽去了。你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東西。我們都應該 要離開這兒。」 「我們不能扔下英國人不管。」 「那個英國人幾個月前就走了,漢娜,他現在正和貝都因人在一起。或待在開滿草 夾竹桃和狗屎的英國花園裡。他甚至可能記不住他所迷戀的女人、想談論的女人是誰, 他運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 「妳認為我在生妳的氣,對嗎?因為妳墜入情網了。是嗎?妳把我當做一個嫉妒的 叔叔。我是在為妳擔心。我要殺掉那個英國人,因為這是唯一能拯救妳,使妳離開這裡 的辦法。但我開始喜歡他了。拋開妳的包袱,如果妳不聰明點兒,說服吉普結束他的冒 險生涯,他怎麼會愛妳?」 「因為他對文明世界有著堅定的信念,他是個文明人。」 「這是個錯誤。正確的行動是坐上火車離去,一起生養孩子。我們要不要去問問那 個英國人,那個怪人,他是怎麼想的? 「為什麼妳不能更聰明點兒?只有富人不敢耍聰明,他們有所羈絆,他們在多年前 就被享有的特權所束縛。他們必須保護自己的財產。沒有人比富人更卑鄙了。相信我。 但是他們必須遵守文明世界的一些規矩。他們發動戰爭。他們要面子,所以他們不 能離開,但是你們倆,我們三個,我們是自由的。有多少工兵死了?為什麼你還沒有死 ?別負什麼責任了。好運不會長久的。」 漢娜往她的杯子裡倒牛奶,當她倒滿了,她便把壺嘴放在吉普手上,繼纘把牛奶倒 進他棕色的手掌裡,再往上沿著他的手臂到他的手肘,然後停在那兒,他沒有挪開。 房子西側狹長的花園可區分成兩部分:一方形式整齊的花壇,商往上一點是較幽喑 的花園。陰雨濕潤下蓬勃繁殖的綠霉,幾乎吞噬了石階和水泥雕像原來的面目。 工兵在這兒搭起了帳蓬。雨下個不停,山谷裡升騰超薄薄的迷霧,柏木和樅樹枝上 的雨水掉落到山邊這塊末清理完的小土地上。 只有營大才能使長期陰冷潮濕,曬不到太陽的上花園變得乾爽。他們把廢木板、砲 擊遺下的橡木、枯枝、漢娜下午拔的雜草,和用長柄大鐮刀割的野草、蕁麻堆在一起燃 燒。從昨大下午一直燒到黃昏。潮濕的火堆冒著濃煙和蒸汽。植物的氣味隨著煙飄向灌 木叢,又裊裊地升上樹梢。煙霧飄到花園裡,又傳了過來。他聞著煙味,猜測是哪種植 物在燃燒。他想到迷迭香、馬利筋、苦艾,還有其他的植物--沒有香味的植物,也許 像野生紫羅前或者假向日葵,山裡微酸的土壤適合它們生長。 英國傷患建議漢娜種點兒什麼。「讓妳的義大利朋友幫妳找種子,他似乎能在這方 面幫助妳。妳需要李子葉,大紅石竹花和印度石竹花--如果妳想告訴妳的拉丁朋友它 的拉丁名字,就叫它Silenevirginica。紅色的香薄荷也不錯。如果妳喜歡小鳥,我找 些榛樹和野櫻桃。」 她把這些記下來,然後把鋼筆放進小桌子的抽屜裡。這張小桌于是她放書用的,還 放著兩根蠟燭和火柴。這間屋子裡沒有醫藥用品,她把它們藏到別的房間去了。如果卡 拉瓦喬要找那些藥,她不希望他因而騷擾到英國人。她把寫了植物名稱的紙放進衣服口 袋,準備拿給卡拉瓦喬。她現在已經朦朧地感到肉體的誘惑,她開始感覺到在活三 個男人中間,她的處境很尷尬。 如果那真是肉體的誘惑,如果這一切與她對吉普的愛有關,她願意把她的瞼貼在他 的手臂--那條暗棕色的河流,她願意沈溺其中。她願意靠在他身上,感覺那看不見的 靜脈在他的身體裡跳動。如果他要死了,她必須找到他的靜脈,為他注射生理食鹽水。 ※※※ 早上二、三點鐘,離開英國人後,她穿過花園,朝著工兵的防風燈走去,他把防風 燈掛在聖克里斯多弗雕像的手臂上。黑暗橫亙在她與燈光之間,但她熟悉小徑上的一草 一木。她路過燒營火的地方,仍有淡紅色的火苗在燃燒。她有時把手拱成杯狀,吹著大 焰,有時則離開它,讓它燒著。她低著頭,進了帳蓬,瓟近他的身體,那是她渴望的手 臂。她用舌頭代替棉花,用牙齒代替針,用嘴巴代替可待因面罩使他入睡,使他慢慢沈 睡下來。她把有著印花的衣服對摺起來,放在網球鞋上。她知道世界上所發生的事對於 他來說,只是遵循著幾條重要的規律。你全神貫注地拆除強烈炸藥,消毀它--當她像 個純潔的妹妹睡在他身邊時,她知道的這些念頭都在他的腦海中出現。 帳蓬和黑暗的樹林圍繞著他們。 和她給奧托納或蒙特奇臨時醫院裡那些傷員的比較起來,這不過是多了一點安慰。 她的體溫,她安慰的耳語,她催眠的藥劑。但是工兵拒絕來自外界的東西進入他的 身體。戀愛中的男孩不吃她找來的食物,不需要也不要她往他的手臂裡注射藥劑,像她 為卡拉瓦喬所做的一樣,也不要英國傷患所迫切需要的那些沙漠民族發明的藥膏。這種 油育和花粉能夠像貝都因人所做的那樣,使他振作精神。他要的只是睡眠帶來的舒適感 。 他在身邊放一些物品:她給他的一些樹葉,一截蠟燭,他帳蓬裡的晶體收音機和裝 滿訓練工具的背包。他冷靜地迎接戰鬥,即使那是錯誤的,對他來說也意味著命令。他 繼續嚴格地訓練自己,追蹤瞄準沿著山谷飛翔的老鷹。拆開炸彈,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 目標,一邊伸手取過熱水瓶,打開瓶蓋喝水,甚至沒有對金屬杯子瞧一眼。 她想,對他來說,我們這些人是無關緊要的。他的眼裡只看得見危險,他的耳朵只 關心透過短波傳來的赫爾辛基和柏林的消息。甚至當他扮演溫柔的情人,當她的左手撫 摸著他的衣袖,感到他前臂緊繃的肌肉時,她也感覺到那茫然若失的眼睛裡根本沒有她 ,直到他的頭貼近她的脖子,發出一聲呻吟。除了危險,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她已 經告訴過他要出點兒聲,並要求他這麼做。自從這場戰爭發生之後,如果說他有機會放 鬆一下,那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好像他終於願意承認他置身在黑暗裡,用人類的聲 音來表達他的快樂。 我們不知道她或他有多愛對方,也不知道這裡面有多少祕密遊戲的成分。當他們日 漸親密時,他們在白天的空間卻拉開了。她喜歡他與她保持距離,他所假定的空間是他 們的權利。它賦予彼此一種個人的活力。當他不發一語地路過她的窗下,步行半哩路去 和鎮上別的工兵們集合時,他們彼此間似有默契存在。他會把盤子或食物遞到她手中。 她會在他棕色的手腕放上一片樹葉。或者他們會和卡拉瓦喬一起修補那堵快要倒塌 的牆。工兵唱著那首西部歌曲,卡拉瓦喬很喜歡聽,卻假裝不喜歡。 「賓夕法尼亞,六、五,噢,噢,噢。」年輕的工兵喘著氣唱道。 她熟悉他身上不同程度的暗淡膚色,他手臂的顏色和脖子的顏色不同。他手掌的顏 色,他的臉頰,頭下的皮膚。分離著紅線和黑線的深色手指。他從用來盛食物的青銅盤 子取了麵包,他的膚色襯著麵包的顏色。然後他站了起來,他的獨立自足在別人眼中看 來是無禮的,儘管他覺得這是十分禮貌的。 她喜歡他洗澡時濕漩游的脖子上的膚色。在他的帳篷裡,當他俯在她身上時,她的 手抵著他汗濕的胸膛。那深色的、堅實的手臂。有一次在她的房間,宵禁解除了,山谷 裡城市的燈光照進房內,就像夕陽照亮了他的膚色。 後來她明白了,他不希望自己感激她,也不願她感激他。她在小說裡看到「感激」 這個詞,把它抄下來,然後去查字典。那字眼有受人恩惠的意思。而他和她都明白 ,絕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如果她願意穿過二百碼黑暗的花園來到他身邊,這是她的 選擇。也許她會發現他已經睡著,不是由於缺乏愛情,而是因為需要睡眠,以便清醒地 面對明大的危險。 他認為她十分出色。他醒著看著她站在燈影裡,他最喜歡她臉上那種伶俐的表情。 有時他喜歡在晚上聽她傻乎乎地和卡拉瓦喬爭吵的聲音,也喜歡她像個聖徒似地爬 進他的帳篷,緊靠在身邊。 他們聊著,散發著帆布味的帳篷裡充滿著他輕柔的聲音。這個帳蓬已經跟隨著他經 歷了義大利的所有戰役。他伸手撫摸著帳蓬,彷彿它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一隻他在夜裡 可以藏身的卡其布羽翼。這是他的世界。這幾夜她覺得像被放逐到加拿大一樣。他問她 為什麼睡不著。她躺在那裡,被他的獨立所激怒,生氣他龍如此輕易地遠離這個世界。 她需要一個能夠遮雨的鐵皮屋頂,兩株在她窗前枝葉婆娑的白楊樹,她能在聽這種 聲音的情況下睡去。在多倫多東部,有能使她入睡的樹,能使她入睡的屋頂,此後幾年 她跟著派屈克和克萊拉順著斯古特麥特河而下,而後到達喬治灣,她都擁有那樣的樹和 屋頂。但是在這個花木茂盛的花園裡,她還沒找到一棵能使她入睡的樹。 「吻我,我最愛你的嘴和你的牙齒。」之後,當他的頭歪向一邊,同著從帳蓬門口 吹進來的風時,她低語,不只是說給自己聽。「也許我們該問問卡拉瓦喬。我爸爸 曾對我說,卡拉瓦喬是那種經常墜入情網的人,不只是「墜入」情網,而是經常沈溺其 中,永遠糊里糊塗的,但永遠開心。吉普,你聽見我說話嗎?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是那 麼快樂,就像現在。」 她最希望能有一條河讓他們游泳。她猜想在河裡游泳應該像在舞廳裡跳舞一樣。但 是他對河流有另一種感覺。他曾悄悄地進入莫羅河,把繩索繫在行將倒塌的貝利橋上, 那些精選的鋼板在他身後像生物般滑入河中,砲火染紅了天空。在河中央,有人沈了下 去。工兵們一次又一次地潛入水中尋找丟失的滑輪。他們一起努力尋找滑輪,並抓緊勾 子,空中的磷火照亮了爛泥、水面,和人們的臉孔。 他們徹夜哭泣和喊叫,最後不得不互相制止,使自己不致於發瘋。他們的衣衫被冬 天的河水浸透,橋在他們頭頂慢慢地連成一條路。他們經過的每一條河流都沒有橋,好 像河的名字已經消失,好像天空已不再有星星,家裡也不再有門一樣。工兵部隊帶著繩 索滑入水中,他們用肩膀扛來纜繩,用扳手擰緊螺栓,塗上潤滑油,便橋體不發出吱嘎 聲。而在部隊通過之後,建造橋梁的工兵們還泡在水裡。 當砲彈飛來的時候,他們經常身處在河流中,毫無掩護。砲彈投向河岸,把鋼鐵炸 得粉碎,沒有什麼掩體能保護他們,褐色的河像絲一樣薄,被鋼鐵切斷了。 他從回憶中回到現實。他知道要快快入睡,不要去管她,她已沈醉在自己想像的河 流當中。 是的。卡拉瓦喬會向她解釋怎樣才能墜入清網,甚至怎樣才能陷入謹慎的愛。「我 想帶你到斯古特麥特河去,吉普,」她說,「我想帶你去看煙波湖。我爸爸曾愛過的女 人住在湖邊。她坐進獨木舟比生進小汽車裡容易。我懷念停電時的雷聲和閃電。我希望 你去見見坐獨木舟約克萊拉。她是我們家的最後一個人。現在沒有別人了,我爸爸為了 戰爭拋棄了她。」 她徑直向他的帳篷走去,既沒有邁錯腳步,也沒有一絲遲疑。月光透過樹枝灑在她 身上,彷彿舞廳裡旋轉的霓虹燈。她走進他的帳篷,俯身將耳朵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 他的心跳,就像他聽著一枚炸彈的定時器一樣。浚晨雨點鐘,除了她之外,所有的人都 睡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開羅南部 一九三0年-一九三八年 在希羅多德之後,幾百年來,西方世界的人對沙漠一直沒有多大興趣,從西元前四 二五年到二十世紀初,人們的看法才慢慢地有所改變。十九世紀是個河流探尋者的時代 。而後到一九二0年代,又出現一部引人入勝的後繼史書,來介紹地球上的這一地區。 這部歷史的內容大部分得自私人資助的探勘,而後地理協會在倫敦肯辛頓區舉辦的演講 又豐富了它的內容。演講者皮膚曬得黑黝黝地,滿臉疲憊,看起來就像康拉德小說裡的 水手。他們對計程車司機的彬彬有禮,和公車查票員敏捷無味的幽默機智不大習慣。 在他們搭乘當地火車從近郊到騎士橋,去出席協會會議的路上,經常迷路或找不到 車。他們只是緊緊地抱住他們的破地圖,背包裡面放著他們字斟句酌,費勁寫好的講稿 .那背包常被看作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這些來自各國的人士早在晚上六點鐘便出發了 ,當時只有孤零零的一盞燈。這是一個百無聊賴的時間。城市中大多數人都回家了。 探險家們到達肯辛頓區的時間太早了,他們在萊昂街角餐廳吃了飯,然後進入地理 協會,坐在樓上走廊一艘毛利人的大獨木舟旁邊,複習著他們的講稿。八點鐘,發言開 始了。 每個星期都有一場演講。有人介紹發言內容,有人表示感謝。作總結的人常常會爭 辯,論斷發言內容的實際利益。這些人愛批評論斷,可是從來不會無理取鬧。每個人都 相信主要發言者的陳述忠於事實,就算有任何大膽的假設,也會謙虛地提出來討論。 我的旅行,從地中海的索卡姆開始,穿過利比亞沙漠,到達蘇丹的埃何歐貝德,是 沿著地面的一些蹤跡走的,這些蹤跡顯示出許多有趣的地理問題……在這間橡木屋子裡 ,人們從未談論年復一年的準備研究及基金的募集。上週的演講者記錄了在南極大陸的 雪地中失去三十人的消息。同樣地,在宣布沙漠中和風暴裡的人員損失時,也不會大肆 歌功頌德一番。人力和財力的問題很少會納入討論的範圍。目前討論的問題是地球表面 和它「有趣的地理問題」。 除了已多次討論遏的賴延河道,尼羅河三角洲的灌溉和排水是否迷有可能利用這個 地區的其他窪地來進行?供給這些綠洲的自流水會漸漸減少嗎?我們到哪裡去尋找神奇 的「澤祖拉」?是否有其他「失落」的綠洲會被發現?托勒密的兔類沼澤在哪裡? 埃及《國際沙漠探勘協會》的約翰.貝爾於一九二七年提出這些問題。到了二十世 紀三0年代,報紙的用詞變得謙虛了。「對於哈爾綠洲的史前地理所引起的有趣討論, 我想補充一點意見。」到了一九三0年代中期,失落的澤祖拉綠洲被拉斯洛.艾莫西和 他的探勘隊隊員們找到了。 利比亞沙漠的探勘十年來成就非凡,卻不得不在一九三九年告終,地球上這塊廣闊 寧靜的土地變成了戰場。 在樹木圍繞的臥室裡,僥傷的病人凝視著遠方,就像拉韋納那個死去的騎士一樣, 他的大理石雕像栩栩如生,身軀幾乎顯出溫潤之感,從石頭忱上抬起頭,凝視著腳下的 遠景。傷患想得很遠。他想到的不只是非洲令人渴望約甘霖,他還想到他們在開羅的生 活,還有他們的工作和所有的一切。 漢娜坐在他的林邊,像個侍女一樣待在他的身邊,隨著他的思緒,像他一樣遨遊遠 方。 一九三0年,我們已開始繪製基爾夫.克爾比爾高地更重要的部分,尋找著那塊叫 作澤祖拉的綠洲--刺槐之城。 我們是來自歐洲的沙漠人。約翰.貝爾曾於一九一七年發現了基爾夫,之後是凱摩 爾.艾爾.丁。冉往後是巴格諾爾德,他曾發現了向南通往沙海的道路。然後是梅鐸、 國際沙漠探勘協會的沃爾波、瓦斯非.貝閣下、攝影師加斯巴利厄斯、地質學家卡達爾 博士和老白。而基爾夫.克爾比爾--那沈睡在利比亞沙漠中的廣大高地,據梅鐸說, 有瑞士那麼大--是我們的心臟,它的懸崖峭壁從東到西都是陡峭的,高地漸漸地向北 傾斜。它突出於尼羅河西部四百哩外的沙漠之中。 早期埃及人推測在這些綠洲小鎮的西邊是沒有水的,那兒是世界的盡頭。整片內陸 均是無水之境。但是,在沙漠的這片空無中,不知流傳著多少失落的歷史。德布和塞努 西的部落在此徜徉,守護著他們的水井,不讓外人知道。傳說沙漠裡有著肥沃的土地。 十三世紀的阿拉伯作家說到澤祖拉,說它是「小鳥的綠洲」、「刺槐之城」,在《 藏寶書》中,小鳥的綠洲被描繪成一座白色的城市--像鴿子一樣潔白。 看看利比亞沙漠的地圖,你可以看到這些名字,凱摩爾,艾爾.丁於一九二五年, 幾乎是獨自進行了首次偉大的現代化探索,巴格諾爾德從一九三0年到一九三二年,艾 莫西和梅鐸從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七年,僅到了北回歸線北部。 我們這一小群人,身處在戰火線的異國,不斷地繪製地圖和重新探勘。我們聚集在 達卡拉和庫法,好像那兒就是酒吧或咖啡館。一個綠洲協會--巴格諾爾德就是這樣稱 呼它的。我們彼此熟悉,知道彼此的能力和弱點。我們原諒巴格諾爾德所寫的那些亂七 八糟的東西。「溝壑和沙脊就像狗嘴上的皮毛一樣。」這就是真正的巴格諾爾德,他就 是這樣一個人,他探索的手甚至會伸向狗的下巴。 一九三0年,我們首次探勘,向南從加恪布進入沙漠,沿著祖耶和馬加布拉人的區 域走。要花七天的時間才能到厄塔吉。除了梅鐸和老白外,還有另外四位成員,幾匹駱 駝,一匹馬和一條狗。我們離開時,他們和我們開了個老玩笑。「在沙暴中出發旅行會 有好運氣。」 第一夜我們宿營在南部二十哩的地方。第二天清晨五點,我們醒來,走出帳蓬。天 氣太冷了,無法入眠。我們向營火走去,坐在火光前,周圍一片漆黑,頭頂上的天空點 綴著星光。距離日出至少還要兩個小時。我們傳遞著熱茶。駱駝已經餵過了,半睡半醒 ,正咀嚼著棗子,連棗核也嚼爛了。我們用了早餐,又多喝了三杯茶。 幾個小時後,遇上了沙暴,在晴朗的早晨,沙暴突然無情地撲向我們。原先清新的 和風,此刻逐漸變得強勁。後來我們向下望去,沙漠的表面改變了。給我這本書……這 兒。這是哈寶因.貝對這類沙暴的描繪--「地表下好像布滿了蒸汽管,無數的管中都 噴著蒸汽。沙塵跳跟著,旋轉著,隘著風勢加強,沙塵肆虐更甚。好像沙漠的整個表面 正聽憑一股推動的力量向上抬起。偌大的卵石碰箏著人的硜骨、膝蓋和大腿。沙粒鋪天 蓋地地打在人們的險上和頭上。天空一片烏黑,所有的景物,除了身邊的物體一切都看 不見了,天地萬物間充滿了沙礫。」 我們必須繼續前進。如果你稍一猶豫,沙子便會在你周圍形成一個固定的障礙物, 把你困在裡面,你就會永遠消失了。一場沙暴可持續五個鐘頭。甚至數年後,當我們的 汽車在沙漠裡行駛時,遇到沙暴也不得不盲目地繼續行駛。最可怕的情況往往發生在晚 上。有一次在庫法北部,我們在黑夜中遭到風暴的襲擊。凌晨三點鐘,大風把固定帳蓬 的纜繩吹斷,我們裹著帳蓬被一起吹走、沈入沙漠,就像小船沈入水裡一樣,我們被壓 在底下,感到窒息,直到十一位趕駱駝的人解救了我們。 我們在九天的旅行中遭遇了三次沙暴。我們找不到能夠提供補給品的沙漠小鎮。馬 去了,有三匹駱駝死了。最後兩天我們除了茶,已經沒有任何食物了。與其他世界的最 後聯繫,便是在黑暗的早晨中傳來茶壺、長調羹和玻璃杯相碰撞的叮噹聲。第三夜之後 ,我們連話都不說了。所有的東西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堆火和一點點褐色的液體。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們碰巧到了沙漠小鎮厄塔吉。我走過露天市場,穿過傳出鐘 響的小巷,走過有氣壓計的大街,路過了賣步槍子彈的攤位,經過了賣義大利蕃茄醬和 罐頭的攤位,蕃茄醬和罐頭都是從班加西運來的。有賣埃及白棉布、鴕鳥尾飾品的攤位 ,還有街頭牙醫和書商的攤子。我們仍然保持沈默。一路上我們零零落落地走著,我們 要慢慢接受這個新世界--就像搦水的人剛從死裡逃生。我們坐在厄塔吉的中心廣場, 吃著小羊肉、米飯,喝著加了碎杏仁果的牛奶。按照當地的禮儀,這些是在等了很久, 喝三杯放了薄荷香料的茶之後才吃得到的。 一九三一年,我偶爾參加貝都因人的旅行隊,人們告訴我還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在 他們隊裡,後來知道那是芬納龍.巴恩恩。我到他的帳篷去,他這天正巧出去做一些小 研究,替樹木化石編目錄。我環視他的帳篷,看見捆著的地圖卷,和他時常帶在身邊的 家人照片等等。當我正要離去時,我看見皮牆上方有一面鏡子,從鏡子的反射裡,我看 到了那張床。被子下好像有一團東西,也許是條狗。我一把拉開那件阿拉伯帶帽斗蓬, 一個阿拉伯小姑娘被捆著,睡在那裡。 到了一九三二年,巴格諾爾德完成了他的研究工作,而梅鐸和其餘成員分散到四處 ,尋找岡比西斯的失蹤軍隊,尋找澤祖拉。一九三二、一九三三年和一九三四年都過去 了,有幾個月的時間互相沒有見面。只有貝都因人和我們在四十天的路裎上往返奔波。 那兒有沙漠部落的河流,那兒有我今生所遇見最美麗的人們。我們是德國人、英國人、 匈牙利人、非洲人--我們對他們來說都是微不足道的。漸漸地,我們變成了沒有國籍 的人。我開始憎恨國家。國家與疆域似乎使我們變得畸形。梅鐸就是因國家而死的。 沒有人能對沙漠予取予求或擁有它--它是風披的一件衣裳,從不會被石頭鎮住, 早在坎特伯里存在之前,便被賦予了上百個不斷變化的名字,遠在歐洲與東方戰爭和簽 定條約之前便存在了。它的旅行隊,那奇怪而又雜亂的盛宴和文化,沒有給後人留下任 何東西,連一點兒餘燼火花也沒有。我們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還有家室,遠在歐洲的 人,都想脫下我們國家的外衣。這是一個信仰之地。我們消失在景色中--火與沙。 我們離開了這綠洲的港灣--那些水流到達的地方……井,河道,暗梁,桔糗。我 不想用我的名字褻瀆這些美麗的名字。抹去家族的名字!抹去國家的概念!這就是沙漠 教給我的東西。 有些人仍然想給那裡做記號--在那條乾涸的河道上,在這個孤零零的土墩上。小 小的虛榮心表現在這一小塊位於蘇丹西北郚,昔蘭尼加南面的土地上。芬納龍.巴恩思 想用他的名字為他發現的化石命名。他甚至想用他的名字命名一個部落,為此他花了一 年的時間去談判。然而鮑漢卻勝過他,有一種沙丘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但是我想隱去 我的姓名和我來自何方。戰爭爆發的時候,我已在沙漠裡待了十年,對我來說,溜過邊 境易如反掌,我不屬於任何國家,任何人。 一九三三年或一九三四年,我已不記得是哪一年了,梅鐸、加斯巴利厄斯、老白、 我自己、兩個蘇丹司機和一個廚子開始了我們的旅程。我們乘著福特廂型車,第一次使 用充氣輪胎,它們在沙地上跑得很好,但是令人擔憂的是,它們是否經得起岩石堆的考 驗。 我們在三月二十二日離開哈爾加。我和老白推斷威廉森於一八三八年所寫的三條乾 河谷就是澤祖拉。 墓爾夫.克爾比爾西南郚有三座獨立的花崗岩山丘座落在平原上--阿喀納山、烏 懷拿德山和基蘇山。這三座山相互間隔十五哩--許多溝壑裡積滿了水。阿喀納出的井 水是苦的,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勉強喝的。威廉森說三條乾河道形成了澤祖拉, 但是他從未指明過它們的位置,因此這一直被視為是傳說。然而,在這些火山口形狀的 小山上,只要有一個有雨的綠洲,就能解開岡比西斯和他的軍隊如何穿過沙漠之謎,也 能解開聖戰中的塞努西教徒龔擊之謎,因為,這已足以解釋這些巨人般的黑色襲擊者是 如何通過一片被認為沒有水也沒有牧草的沙漠。這是一個開發了幾個世紀的世界,有一 千條大路和小路。 我們在阿布貝拉斯找到一些有古希臘雙耳細頸橢圓土罐風格的罐于。希羅多德曾提 到這種罐子。 老白和我在艾喬夫的要塞裡,與一個像蛇一樣的神祕老人談話--那是在一個曾是 偉大的塞努西酋長書室的石洞裡。一個老德布人,也是一個專業的嚮導,正說著口音濃 重的阿拉伯語。後來老白引用希羅多德的話說「像蝙蝠的尖呻」。我們一整天晝夜不停 地和他談話,而他沒露半點口風。塞努西教徒的教義,也是他們最初的教義,仍是不要 把沙漠的祕密洩漏給陌生人。 在懷地爾馬利克,我們看到了一種不知名的小鳥。 五月五日,我爬上一座岩石的懸崖,從一個新的方向接近烏懷拿德高地,我發現自 己身處在一條長滿刺槐樹的寬闊乾河道上。 曾有段時間,繪製地固的人熱衷於用他們情人的名字來命名一個他們經過的地方, 而不用自己的名字。一個女人在沙漠旅行隊裡洗澡被人看見了,用一隻手臂抓了衣裳擋 在身前--某個阿拉伯老詩人的老婆,她潔白的臂膀使他用她的名字命名一座綠洲皮桶 裡的水澆在她的身上,她用布裹住身體,而老繪圖者從她身上得到靈感來描繪澤祖拉。 所以一個在沙漠裡的人可以進入名字之中,就好像溶入了一口他發現的井中,井中 的陰涼使他不願離開。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待在那兒,和那些刺槐樹在一起。我現在漫步 之處,並不是人跡從未涉足之地,數個世紀以來,不時有人群匆匆地造訪此地--一支 十四世紀的軍隊,一支德布人的旅行隊,一九一五年一隊塞努西襲擊者,他們使這裡出 了名。而在這短暫的熱鬧之間--那兒什麼也沒有--刺槐樹沒有雨水澆灌,乾枯了, 河谷乾涸了……直到五十年或一百年以後,河水才突然間漲滿。時斷時續地出現和消失 ,就像歷史上流傳的各種傳說和謠言。 在沙漠裡,最令人喜愛的流水,就像情人的名字,是掌中捧著的一盈綠水,吞入了 喉間--有人卻是吞入了空虛。開羅的一個女人從床上蜷縮著起來,她傾身向前,迎向 窗外的暴風雨,任憑雨水沖刷著她赤裸的身體。 漢梆傾身向前,感覺到他遊球的思緒,看著他,不發一言。這個女人是誰? 地球的盡頭不是標在地圖上的那些點,殖民者不斷將它們向前推移,藉以擴大他們 的勢力範圍。一方面是佣人、奴隸,與權力的浪潮和地理協會的轉變,另一方面是第一 步,是白人第一次過了偉大的河流,也是第一眼(從白人的眼光來說),白人看見了不 老的高山。 我們年輕的時候,我們不照鏡子。只有當我們老了,為自己的名聲而憂慮,關心起 我們的傳說,和我們的生命對未來的意義,我們才會顧影自憐。我們變得沽名釣譽,我 們想宣稱自己是最先的發現者,最強大的軍隊,最精明的商人。只有當納雪西路斯老了 ,他才會想要一座自己的雕像。 但是我們所感興趣的是,如何才能使我們的生命對過去發生意義。我們徜徉在,去 的時光裡。我們是年輕人。我們知道權力和巨大的財富只是過眼雲煙。我們會與希羅多 德同眠。「早期的大城市到了現在一定會變小,現代偉大的東西在從前是渺小的……男 人的好運氣不會永遠待在同一個地方。」 一九三六年,一個叫傑夫.柯頓的年輕人在牛津遇到了一位朋友,他的朋友向他提 到了我們正在做的事。他與我聯繫,第二天他結了婚,兩個星期後,和他的太太飛到了 開羅。 這對夫妻加入了我們的世界--我們四個人,凱摩爾.丁王子、貝爾、艾莫西和梅 鐸。我們的嘴上成大掛著那個名字--墓爾夫.克爾比爾。在基爾夫的某個地方,有個 澤祖拉。澤祖拉出現在阿拉伯作品裡的時間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紀。當你在那麼遠的地方 旅行時,你會需要一架飛機,而年輕的柯頓很富有,他擁有一架飛機,而且也會駕駛。 柯頓在烏懷拿德北部的艾喬失與我們相會。他坐在他的雙人座飛機裡,我們從營地 向他走去。他站在駕駛艙裡,倒了一杯酒。新婚妻子則坐在他身邊。 「我給這兒取個名字,叫比爾.麥斯色哈鄉村俱樂部。」他宣布道。 我看見一絲友好的懷疑神情從他妻子臉上一閃而過,當她脫下皮頭盔時,露出她那 像獅毛一樣金黃色的頭髮。 他們是年輕人,感覺上他們就像我們的孩子。他們爬出飛機,和我們握手。 那是一九三六年,我們的故事這才開始……他們從蛾式飛機的機翼上跳下來。柯頓 拎著那小瓶酒向我們走來。我們都小口地喝著那溫熱的酒。他是個講究繁文縟節的人。 他給他的飛機取了個名字叫「魯珀特」。我不認為他真的熱愛沙漠,但是他對我們的堅 定決心十分敬畏,使他對沙漠也產生一種感情。他想使自己和這裡的一切相襯,就像一 個快樂的大學生遵守圖書館要保持安靜的規定似地。我們並沒有想到他會帶妻子來,但 是我想我們表現得還算禮貌。她在那兒站了沒多久,那頭長而茂密的頭髮就積滿了沙子 。 在這封年輕夫婦的眼中,我們是什麼樣子的人呢?我們當中有的人已經寫了一些書 ,討論沙丘的形成、綠洲的消失以及重新出現,和沙漠失傳的文化等等問題。我們似乎 只對那些不可以買賣的東西感興趣,絲毫不關心外面的世界。我們為緯度或七百年前發 生的事而爭吵。我們討論探勘的法則,研究那個在祖克綠洲裡放牧駱駝的阿布杜.馬立 克.易上拉希姆.祖耶是不是那些部落裡第一個能夠明白照片的概念的人。 柯頓夫婦還在度蜜月。我離開了他們和其他同伴,去庫法找另一個人共同進行研究 ,並和他在一起待了幾天,試行我對隊裡其他人保密的理論。我待了三個晚上之後,又 回到艾喬夫的墓地。 沙漠營火在我們之間燃燒。有何頓夫婦、梅鐸、貝爾和我,如果有人向後挪動幾吋 ,他的身影將會被黑暗吞噬。凱薩琳.柯頓開始背誦著什麼,而營火的火光已照不到我 的頭了。 由她的容貌,看得出她出身高貴,牠的父母似乎在法律史界很有名望。我是個不喜 歡詩歌的男人,可是這次我聽到一個女人向我們背誦詩歌,心裡卻有了不同的感覺。在 沙漠裡,她憶起了大學時代的生活。她描繪那些星星--就像亞當用優美的隱喻來溫柔 地教導一個女人。 群星,沒有憑白無故地閃爍。 雖然黑夜裡沒有人能看見它們,也不會想天上需要人間的觀望者,或上帝想聽見頌 揚祂至高無上。 在我們醒著的時候,或熟睡的時候,千百萬生靈在地球上行走,只是沒有被看見, 所有的人仰望上帝的業績,日日夜夜,心裡充滿敬愛,我們常常在深夜裡聽見群山和森 林裡迴盪神聖的聲音,旱獨的或互相呼應,歌頌偉大的造物主。 那一夜,我愛上了一個聲音,我再也不想聽到別的聲音了,我站起身走開了。 牠是棵柳樹。到了我這個年紀,她在冬天裡會像什麼呢?我仍然用亞當那樣的眼神 看著她。她笨手笨腳地從飛機裡爬出來,在我們中間俯身撥弄營大。她舉著水壺喝水時 ,朝著我揚了揚眉毛。 幾個月後,我們在開羅,她和我跳華爾滋。儘管有些微醺,她的臉上依然帶著那副 不可征服的神情。直到現在我仍相信,最能呈現她自己的容顏,就是她那時的容顏。當 時我們都醉了,還不是情人。 這些年以來,我始終想明白的是,她用那種目光看我究竟是什麼意思。這看起來是 一種輕蔑--在我看來似乎是蔑視。現在我想牠是在端詳我,她是天真無邪的人,對我 身上的某種特質感到吃驚。我像平時在酒吧裡那樣做,但是這次卻找錯了對象。我忘記 了自己的行為準則,我忘記了她比我年輕。 她只是在端詳我,就是如此單純。而我卻想在她雕塑般的凝視中發現一種異樣的表 白,一種能暴露她內心世界的東西。 給我一張地圖,我將為你建造一座城市;給我一枝鉛筆,我要給你畫開羅南部的一 個房間,房間的牆上繪著沙漠的地圖。沙漠總是介於我們之間,我能在醒來張開眼就看 到地中海沿岸的古老村落。加薩拉、多布魯克、馬特魯--看見村落南部的河道,還有 我們在河道周圍入侵的黃色陰影地帶,我們曾想在那兒拋棄自己。「我的任務是描述在 基爾夫.克爾比爾所進行的幾次考察活動。老白將帶我們再回到那幾千年前就形成的沙 漠裡去。」 梅鐸在肯辛頓區時就是那樣對其他的地理學家們講的,但是你在地理協會的聚會上 看不到姦情。我們的房間從來沒有出現在專門描述每一個土丘,和每一件歷史事件的詳 細報導裡。 在開羅專售進口鸚鵡的大街上,爭鳴的馬兒吵得人受不了。成排的馬兒在爭吵中又 叫又唱,讓那兒看來像是一條用羽毛裝飾起來的街。我知道是哪一個部落沿著哪一條絲 路或駱駝路,載運坐在小巧轎子內的牠們穿越沙漠。四十天的旅行,在馬兒或被奴隸逮 到,或在熱帶花園裡像花朵似地被採集起來,放進竹籠,來到貿易活動所賴以進行的河 流中之後,牠們出現時的姿態就像中世紀接受求愛的新娘一樣。 我們站在他們中間,我正指給她看一座對她來說是新的城市。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腕。 「如果我把一生交給你,你不會好好珍惜的,對嗎?」 我什麼也沒說。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凱薩琳 她第一次夢見他,她驚叫著在丈夫身邊醒來。 在他們的臥室裡,她兩眼緊盯著床單,張大著嘴,她丈夫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是個惡夢,別怕。」 「是的。」 「我去倒點水給妳喝?」 「好吧。」 她無法動彈,也不能再躺回到他們曾經躺過的那塊地方了。 這個夢就發生在這間屋裡--他的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此刻她正撫摸著自己的脖子 )。在她最初幾次約會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的怒氣。不,不是怒氣,是對他們當中有 個有夫之婦感到無趣和惱怒。他們像野獸一樣糾纏在一起,他扼住她的脖子,以致於她 被自己的激情燃燒得不能呼吸。 她的丈夫倒來一杯水,放在茶托上,但是她的手臂抬不起來,只是無力地垂著,顫 抖著。他手腳笨拙地把水遞到她的唇邊,使她能喝下一點這氯化過的水。有一些流到她 的下巴上,淌到她的身上。她又躺下,還沒來得及想想她夢見了什麼,就又沈沈地睡去 了。 那是他們初次在夢中相見。她第二天似乎還能記起些什麼,但是她太忙了,所以不 願花大多時間去想那個夢有什麼意義。不再去想它了,它不過是在一個庸擾的夜晚偶然 作的一個夢。僅此而已。 一年多以後,她又作了些更危險而又平靜的夢。在這些夢境之初,她都能回憶起那 雙手放在她脖子上的感覺,等待著他們之間的情緒平靜下來之後,再突然燃起激情。 是誰用誘餌誘惑妳?對於一個妳從未在意過的人,一個夢,而後是一連串的夢。 他後來說這是一種接近。一種在沙漠裡的接近。他說,它就是存在於此。他喜歡那 個詞--跟水的那種接近,與二、三個人同車在沙海裡奔馳六個小時的那種接近。她汗 濕的膝蓋靠著卡車的齒輪箱,隨著汽車的顛簸而擺動起伏。在沙漠裡,你有的是時間觀 察一切,為周圍一場事物的韻動建立合理的解釋。 當他以那種姿態和她說話的時候,她恨透了他。她的眼神還是保持著禮貌,內心卻 想要摑他一記耳光。她經常想著要給他一記耳光。她甚至認為那樣做是性感的。對他而 言,所有的關係都變成了種種模式--不是接近就是保持距離。就像他也認為,希羅多 德的歷史著作闡明了所有的社會形態。他以為對這個本質上他早已離開多年的世界,他 已看透了其中的人情世故。多年來,他一直在掙扎著,努力探究沙漠中的半虛幻世界。 在開羅機場,他們把儀器設備裝上飛機。在第二天早上他們三個男人離開之前,牠 的丈夫將忙著檢查那架蛾式飛機的巡邏路線。梅鐸到一個大使館去拍電報,而他正打算 到城裡去喝一杯。通常他們在開羅的最後一頓晚餐,往往是先到葆琳太太的歌劇賭場, 然後消失在帕夏飯店後面的街道。他要在夜晚來臨之前離開,第二天早上才能爬進那輛 卡車。 於是他開車帶她去城裡。空氣是潮濕的,加上這個時間的交通狀況很差,車子開得 很慢。 「大氣這麼熱,我想喝點兒啤酒,你想要嗎?」 「不,剩下的時間裡我還得安排許多事呢,妳可別見怪。」 「那好吧。」她說,「我不想干涉你。」 「我回來後再跟你喝一杯岠。」 「三個星期後,對嗎?」 「差不多。」 「我希望我也能去。」 他沒有答話。他們駛過布萊克橋後,交通狀況變得更糟。道路上擠滿了運貨車和行 人。他取道向南沿著尼羅河,駛向塞米拉米斯飯店,她住在那裡,就在營地的對岸。 「這次你要去找澤祖拉,是嗎?」 「這次我要找到它。」 他還是老樣子。開車的時候幾乎不看她一眼,甚至當他們因車子引擎熄大而在某地 待了五分鐘時,他仍然這樣。 在飯店裡,他特別客氣。當他這樣做時,她對他的喜歡便少了幾分。他們都得假裝 禮貌優雅的樣子。這使她想到一隻穿了衣服的狗。見他的鬼。要不是因為她的丈夫得和 他一起工作,她才不要再見到他。 他從車廂把她的行李拎出來,打算幫她扛進大聽去。 「放這兒吧,我拿得動。」當她從乘客座上下來時,她背部的上衣已經濕了。門口 服務生想幫她拎行李,但是他說:「不,她想自己拿。」因此她對他的自以為是感 到很生氣。服務生走開了。她轉向他,他遞給她一個袋子,所以她現在面對著他了。她 笨拙地拎起兩件沈重的行李。 「再見,祝你好運。」 「好的,我會照顧他們的,他們會平安無事的。」 她點點頭。她站在蔭涼處,他則站在太陽下,彷彿不覺得陽光酷熱。 之後他走向她,靠得更近了,她幾乎以為他就要擁抱她了。但是他沒有這樣做,而 是向她伸出右臂,擦過她的頸間。他整個汗濕的前臂掠過了她的肌膚。 「再見。」 他走向那輛卡車。她現在仍能感覺到他的汗。他的手臂像是在模仿劈刀的姿勢,而 他的汗就像刀劈之後,流出的鮮血一樣。 她拎起一個墊子,把它放在大腿上,像是防禦他的盾牌。「如果你和我做愛,我不 會對此撒謊。如果我和你做愛,我也不會撒謊。」 她把墊子挪到胸口,好像要讓她那已經解放的部位感到窒息。 「妳最恨什麼?」他問。 「謊言,你呢?」 「占有,」他說。「當妳離開時,就把我忘了吧。」 她的拳頭揮向他,重重地打在他的顴骨上。她穿上衣服,然後離開。 每天他都要回家,從鏡子裡看那塊瘀青。他變得好奇了,不是對那塊瘀青,而是對 自己的臉感到好奇。他以前從未注意過那長長的眉毛,沙褐色的頭髮開始有些發白了。 他已有好多年沒有像這樣在鏡子裡端詳自己了。那是一道長眉毛。 沒有什麼事能阻止他到她這來。 當他不與梅鐸一起待在沙漠裡,或不與老白待在阿拉伯的圖書館時,他會在格羅皮 公園和她碰面。格羅皮公園就位在一座受到充沛灌溉的李子園旁。她最喜歡這裡,她是 個喜歡潮濕空氣的女人,酷愛綠色的樹籬和蕨類植物。他則覺得太多的綠色植物看起來 像是嘉年華會。 他們從格羅皮公園繞進了舊城。開羅南面的市場上少有歐洲人會光顧。他房間裡的 牆壁貼滿了地圖。儘管他想把房間布置得更好,但還是擺脫不了墓地的那種感覺。 他們相擁而臥,躺在扇葉轉動的陰影下。整個早上他都和老白在博物館裡工作,他 們對照阿拉伯文本和歐洲史,試圖發現它們的共鳴、巧合,及名字的變化。他們從希羅 多德追溯到克塔博.阿爾卡努茲的時代。有個在沙漠篷車裡洗澡的女人名叫澤祖拉,那 個地方後來就以此為名。而那兒也有扇葉緩緩轉動。這兒也有人們無拘無束地交流,回 憶童年往事,訴說著疤痕的緣曲和親吻的方式。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怎麼能夠做你的情人?他會發瘋的。 」 一份記載傷勢的資料。 各種瘀青的顏色,由明顯的紅褐色轉為黃棕色。她端著盤子走過房間,把盤子裡盛 的東西倒在一邊,將盤子連同叉子向他的頭去去,血便從頭髮裡流出來。叉子插進了他 的肩膀。叉子留下的傷痕,連醫生都以為是被狐狸咬的。 他要向前和她擁抱時,還會先看看周圍的動靜。他要帶著瘀青和紮著繃帶的頭,和 她在大庭廣眾下見面,並對別人解釋頭上的傷是搭計程車時,遇到緊急煞車,撞上窗戶 造成的傷。或者在前臂上擦上碘酒掩飾傷痕。梅鐸為他突然間常遇到意外而感到擔心。 他笨拙的解釋使她暗自竊笑。也許他上了年紀了,也許他需要戴副眼鏡,她丈夫一 邊說道,一邊用手肘輕推了梅鐸一下。也許他遇見了女人,她說。看,那不是被一個女 人抓傷或咬傷的嗎? 是蠍子。他說。 一張明信片,長方形的卡片土字跡整齊。 在我一半的日子裡,我不能忍受沒有你。 在另一半口子裡,我又免得無所謂。 只要我能再次見到你。這與道德無問,而在於你能夠忍受多少。 沒有日期,沒有署名。 當她可以整夜和他待在一起時,他們會在拂曉而被城裡三座清真弄尖塔裡的鐘聲喚 醒。他和她走過設在開羅南部和她家之間的市場。他們走在清晨清冷的空氣裡,美妙動 聽的宗教歌聲像弓箭一般直入雲霄。一座尖塔應和著另一座的歌聲,彷彿是在傳播著關 於他們的流言蜚語。木炭和大麻的氣味濃濃地飄散在空氣中。他們是聖城內的罪人。 他用手臂掃落餐館桌上的盤子和玻璃杯,希望待在城裡某處的她,會抬頭看看,尋 找噪音的來源。當她不在身邊的時候。他是個一向獨自來去沙漠和小鎮之間,卻從不感 到孤獨的人。一個在沙漠裡的男人會用雙手捧著空虛,心裡明白這封他來說比水還珍貴 。他知道厄塔吉附近有一種植物,如果有人把它的心挖去,原來長著心的地方,便會流 出具有草藥療效的汁液。每天早上他就可以從這棵植物上喝到相當分量的汁液。這種植 物即使缺少了某個部分,也還能枝繁葉茂地活上一年。 他躺在他的房間裡,被四面牆上蒼白無力的地圖包圍著。凱薩琳不在他身邊。他強 烈地想要燒毀一切社會規則,和所有的繁文縟節。 他不再在乎她與別人在一起生活的事實。他只是想著她的纖細優美,她的風情嫵媚 。他嚮往那個時刻,他們之間小有靈犀,在心靈深處有一小塊共同的天地,他們是如此 不同,卻又像台上的兩張書頁般親密交融。 他已經被她拆散了。 而如果她帶給他的是拆散他的心靈,那麼他又帶給她什麼呢? 當她待在她生活圈的藩籬中,他待在她身邊的人群中,說著笑話時,自己卻不笑。 他抨擊探勘史是不可理喻的瘋狂行徑--當他心情不好時就會這樣。只有梅鐸了解 他這種習慣。但是她恨木不理睬他的目光。她對每一個人微笑,對房間的每一件東西微 笑,她讚美插花,或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她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這就是他想要的, 因而她在心裡建立起雙重的藩籬來保護自己。 但是現在他不能忍受她心裡的這道藩籬。你也建立了你的藩籬,她對他說,所以我 才建起了我的。她說這些事的時候,身上那耀人眼目的美麗令他不能自持。她穿著漂亮 的衣服,她那張蒼白的瞼上堆著笑,回應每一個對她微笑的人,對他憤怒的笑話不置可 否地露齒一笑。他繼續對他們講述一些驚險的經歷,而那些探勘故事是他們早已熟悉的 。 他和她在格羅皮酒吧的大聽打過招呼以後,她就不再理睬他。他發瘋了。他知道如 果他不能繼續控制她,他就會被她所控制。也許他會失去她,這是他能夠接受的唯一方 式。如果他們能彼此互相照顧,擺脫困境,那該有多好。而不是在彼此之間砌起一道藩 籬,把彼此隔開。 陽光照進他在開羅的房間,他的手無力地攤在希羅多德的筆記上,所有的精力都積 聚在身體的其他部位,因而不斷地寫錯字。只是拿著鋼筆潦草地在紙上亂畫。他幾乎寫 不出那些詞語,「陽光」和「戀愛」。 在這間套房裡,僅有的光線是來自河水和河對岸沙漠的反光。光照在她的頸土、腳 上和他喜歡的右臂的牛痘疤上。她赤裸裸地坐在床上。他張開的手滑過她肩頭上的汗水 。這是我的肩膀,他想著,不是她丈夫的,這是我的。他們待在這河邊的房間裡,情人 們往往像這樣把身體的一部分許諾給對方。 幾小時之後,房裡已經暗了下來,只有河水和沙漠的光亮。天上下起了一陣罕見大 雨,他們走到窗前,同窗外伸出手臂,讓雨水盡情地沖刷著他們。他們對著街上短幻的 暴雨大喊。 「我們不要再相愛了,我們不要再相見了。」 「我知道。」他說這一夜她堅持要分手。 她坐下來,用她可怕的良心盔甲把自己包裹起來。他無法穿透它,只有身體能貼近 她。 「無論發生什麼事,再也不要見面了。」 「好。」 「我想他會發瘋的,你明白嗎?」 他什麼也沒說,放棄了擁抱她的念頭。 一個小時之後,他們走進雨後的夜,他們能聽見不遠處的大眾音樂電影院傳出留聲 機播放的歌聲。因為天氣熱,電影院的窗戶敞開著。他們必須在電影散場前離開,以免 碰上她認識的人從電影院裡面出來。 他們待在聖徒大教堂附近的植物園裡,那裡長滿了各種植物。她看見葉子上有一滴 淚水,於是傾身向前,用舌頭將它舔進嘴裡。就像他做飯時切傷了手,她為他舔去傷口 的血。鮮血,淚水。他覺得他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流失了,只剩下一縷青煙。腦子裡 只在想,未來的慾望和需要。他想說的不能說給這個女人聽,她的坦蕩像一種傷害,她 的青春還沒有衰敗。他無法改變她的不妥協,但這也是他最愛她的一點--在這樣的堅 持裡,她珍愛的浪漫情意仍得以安然地留存於這個真實世界。除了這些特質之外,他知 道這世界已沒有秩序可言。 她堅持要分手的那一夜是九月二十八日。樹上的雨點已被灼熱的月光蒸發了,沒有 任何冰冷的兩滴像淚水一樣落在他臉上。那天他們在格羅皮公園分手。對面有亮光的窗 子就是她的家,他已不再問牠的丈夫是否在家。 他看見他們上方一排排旅人蕉的掌葉,枝葉向外延伸交疊。當她是他的情人時,她 的頭和秀髮就是這樣靠在他身上。 現在沒有吻。只有一次擁抱。他輕易地從她的懷抱裡擺脫出來,走開,然後轉身。 她仍然站在那兒。他往回走了幾步,離她只有幾碼遠,然後用手指指著她說:「我 只是想讓妳知道,我再也不會想妳。」 他努力想強顏歡笑,她卻覺得他的神色可怖。她猛然轉過頭去,撞到了門柱上。他 看見她碰傷了,注意到她臉部肌肉因疼痛而抽搐。但是現在他們已經分手了--在她的 堅持下。她的抽搐,牠的痛苦,是偶然的,是刻意的。她將手放在太陽穴邊。 「你會的。」她說。 她早已低聲告訴過他了。從我們生命中的這一點開始,如果我們找不到我們的靈魂 ,就會失去它。 這是怎麼發生的?墜入情網卻又被拆散。 我躺在她的臂彎裡。我已經把她的衣袖捲到肩膀上,這樣我就能看見她的牛痘疤痕 了。我喜歡這個,我說。她手臂上這個白色的圓圈。我看見種牛痘的針在牠的手臂上輕 扎了一下,然後打進免疫血清,再離開她的手臂,讓她的皮膚得到解脫。這是多年以前 的事了,當她還是個尢歲的小姑娘,在學校的體育館裡種牛痘。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一架被埋葬的飛機 他睜開眼睛,眼光沿著長長的床鋪,落到了坐在床腳的漢娜身上。她幫他擦洗之後 ,打開一支壺眼玻璃管,轉向他,幫他打了一針嗎啡。他像一個紙糊的人,無力地躺在 床上。嗎啡使他感到輕飄飄地。他乘上嗎啡的小船。藥性在他體內奔騰,帶著他跨越時 間和地理的限制,就像地固把世界壓縮在一張平面的固紙上一樣。 開羅的漫長下午。夜空如海,鷹群成行地飛翔,直到薄暮時分獲得釋放,牠們才朝 著沙漠邊緣的大陽餘暉盤旋而去。那情景就像一把種子迎風飛揚。 一九三六年的時候,在那座城裡你什麼都能買到……一條狗或一隻小鳥,只要吹聲 口哨就來了。還有女人,她們的小拇指上捆著皮繩,你可以拴著她,穿過擁擠的市場。 開羅東北區是著名的神學院學生的院子,院子外面是汗阿爾卡里里市場。我們在狹 窄的街道上方,向下俯視,看到貓兒待在波浪狀的鐵皮屋頂上,牠們也正在打量下方十 呎虛的街道和攤位。我們的房間居高臨下。窗外可見清真寺的尖塔、小帆船和貓,不時 還會傳來擾人的喧囂。她對我提起兒時的花園。她睡不著的時候,一字一句地對我描述 她母親的花園。我們的床挨著床。十二月的薄冰覆蓋了魚池。玫瑰花架會吱嘎作響。她 會捉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放在血管匯流處,引導著它,把它放在她脖子上的凹處。 一九三七年三月,烏懷拿德。因為空氣稀薄,梅鐸的脾氣變得很暴躁。雖然只是在 海拔一千五百呎處,這樣的高度也會使他感到不舒服。他畢竟是個在沙漠裡生活的人, 離開了位於索美塞得郡馬斯頓馬格納村的老家後,改變了所有的習慣,因此海平面的高 度可能會和常年的乾燥一樣,讓他覺得較有親切感。 「梅鐸,女人頸子下面的那個凹處叫什麼?在前面。這兒。那叫什麼?它有正式的 名稱嗎?那個凹處有沒有妳的拇指那麼大?」 梅鐸在正午的陽光下看了我一會兒。 「振作點。」他小聲地嘟噥著。 「我給你講個故事,」卡拉瓦喬對漢娜說,「有一個叫艾莫西的匈牙利人,在戰爭 期間為德國人工作。他隨非洲軍團飛行,但是位的重要性還不止於此。在二十世紀三0 年代時,他已經是偉大的沙漠探勘家之一。他知道每一處水坑,協助繪製了沙海的地圖 。他了解沙漠裡的一切,他懂各種土話。這此事令妳感到熟悉嗎?在兩次大戰之間的時 間裡,他經常在開羅附近從事考察的工作,其中之一就是尋找澤祖拉--湮沒的綠洲。 然後戰爭爆發了,他加入德國人的行列。一九四一年,他成了間諜的嚮導,帶領他們穿 過沙漠,進入開羅。我想告訴妳的就是,我認為這名英國傷患不是個英國人。」 「他當然是。格洛斯特郡的那些花床怎麼解釋?」 「確切地說,這都是完善的背景。還記得兩天前,當我們打算給那條狗取名字的時 候嗎?」 「記得。」 「他有什麼建議?」 「他那天晚上看起來有些奇怪。」 「他是很奇怪,因為我給他超過劑量的嗎啡。妳還記得那些名字嗎?他大約提出了 八個名字。其中五個顯然是說著玩的。還有三個名字,西塞羅、澤祖拉、大利拉。」 「那又怎樣?」 「『西塞羅』曾是個間諜的化名。英國人發現了他的真實身分。他原先是雙面間諜 ,後來又變成三面間諜,他逃跑了。說到『澤祖拉』,那就更複雜了。」 「我知道澤祖拉,他談起過,他還常談到花園。」 「但是現在澤祖拉多半已變成沙漠了。英國的花園正在凋零。他快死了。我認為樓 上的那個人正是間諜的幫凶--艾莫西。」 他們在用麻布隔成的房間裡,坐在老藤條吊籃上,互相對視著。卡拉瓦高聳聳肩: 「有可能。」 「我認為他是個英國人。」她說,吸著兩頰。當她在思索或考慮切身相關的問題時 ,常會這樣。 「我知道妳喜歡這個人,但是他不是個英國人。在戰爭初期,我在開羅工作--的 黎波里軸心,隆美爾的蝴蝶夢間諜……」 「『蝴蝶夢間諜』是什麼意思?」 「一九四二年,在艾爾阿拉敏會戰之前,德國人派了一個叫埃普爾的間諜到開羅。 他用一本杜莫里哀的小說《蝴蝶夢》作為密碼本,給隆美爾發送有關軍隊調動的情 報。 聽著,這本書是英國情報人員的床頭讀物,連我都讀過。」 「你會讀書?」 「謝謝妳,妳真看得起我。有個男人奉隆美爾個人之命,引導埃普爾穿越沙漠進入 開羅,那個人一路引導埃普爾從的黎波里直到開羅--他就是拉斯洛.艾莫西伯爵。這 段沙漠地帶,曾破人認為是不能通行的。 「在兩次大戰之間,艾莫西有些英國朋友,都是偉大的探勘家。但是當戰爭爆發時 ,他卻投向了德國人。隆美爾請他帶埃普爾穿越沙漠進入開羅,是因為如果搭飛機或用 降落傘,目標大明顯了。他和那傢伙一起穿越沙漠,把他送到尼羅河三角洲。」 「對這件事你知道得很多。」 「當時我駐紮在開羅。我們跟蹤了他們。他從吉亞洛帶領一隊八人小組進入沙漠。 他們得不斷地把陷進沙裡的卡車從沙丘挖出來。他引導他們向烏懷拿德行進,那是 一個花崗石高地,所以他們能從那裡得到水,還能在山洞裡棲身。這是半路上的一個點 。三0年代的時候,他就發現了這些內有岩石壁晝的山洞。但是盟軍在那個高地活動, 所以他不能用那兒的水井。他又制定出一個進入沙漠的計劃。他們襲擊英國的汽油庫, 在那裡裝滿油箱。在哈爾加綠洲,他們換上英國軍隊的軍裝,車子掛上英軍車牌。當他 們被人從空中發現時,他們在河谷裡藏了三天,毫無動靜。被沙漠裡的太陽烤得半死。 「他們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到達開羅。艾莫西與埃普爾握手後,離開了他。我們就 是在這兒失去了他的行蹤。他獨自一人回到沙漠。我們猜想他可能再度穿越沙漠,回到 的黎波里,但那是他最後一次露面。英國人終於抓住了埃普爾,用蝴蝶夢密碼把關於艾 爾阿拉敏的假情報發給了隆美爾。」 「我還是不相信,大衛。」 「那個在開羅幫助英國人抓到埃普爾的人名叫參孫。」 「大利拉。」 「對。」 「也許他就是參孫。」 「我也這麼想。他和艾莫西很像,也是熱愛沙漠的人。他在黎凡特度過童年因而懂 貝都因語。艾莫西有個特點,就是他會飛行。而我們所談論的是個墜機事件的倖存者。 這兒的這個人,被燒得認不出來了,他在比薩最終落到英國軍隊手裡。他可以冒充英國 人而逃之夭夭。艾莫西是在英國受教育。在開羅,他被認為是英國間諜。」 她坐在藤條吊籃上看著卡拉瓦喬。她說:「我想我們應該隨他去吧。他屬於哪一方 並不重要,不是嗎?」 卡拉瓦喬說:「我想再和他多談談,給他多打點兒嗎啡,讓他把真話說出來。妳和 我一起做。妳明白嗎?看看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大利拉,澤祖拉。妳得給他注射那 種藥劑。」 「不,大衛,你大固執了。他是誰並不重要。戰爭已經結束了。」 「我要這麼做。我要調一杯布朗普頓雞尾酒。嗎啡加酒精。這是他們在倫敦的布朗 普頓醫院為癌症病人發明的。別擔心,這不會要他的命的。它很快就會被人體吸收。 我可以用我們現有的藥品,把它們混在一起,給他喝下去,再用純嗎啡把他救醒。 」 她看著他,雙眼炯炯有神地微笑著。在戰爭末期,卡拉瓦喬成了為數眾多的嗎啡盜 竊者之一。他到這兒幾個小時,便喚出了藥品的存量。用藥管裝著的嗎啡成了他的目標 。像玩具牙膏的小管子,她第一次看到藥管時曾這麼想,並發現它們十分有趣。卡拉瓦 喬每天帶著兩、三支,放在口袋裡,需要時注射進自己的肌肉。她有次碰巧撞見他因為 注射過量而嘔吐,蹲在別墅的黑暗角落裡顫抖。他抬眼看她的時候,幾乎認不出她來。 她想和他談談,但他只是回瞪著她。他已經找到了那個金屬藥箱,天曉得哪兒來那麼大 的勁兒,他竟把它撬開了。有一次,工兵被鐵門弄破了手掌,卡拉瓦喬用牙咬開玻璃管 ,還沒等吉普搞清那是什麼,就吸出一口嗎啡,吐在他棕色的手上。吉普一把推開他, 憤怒地瞪著他。 「別碰他,他是我的傷患。」 「我不會害他的,嗎啡和酒精能夠消除痛苦。」 (3cc布朗普頓雞尾酒。下午三點鐘。) 卡拉瓦喬從英國傷患手裡把那本書抽出來。 「當你在沙漠墜落的時候……你正從哪裡飛來?」 「我正好離開墓爾夫.克爾比爾。我去那兒接個人。那是在一九四二年八月底。」 「在戰爭時期?那時大家很可能都離開那裡了。」 「是的,那兒全是軍隊。」 「基爾夫.克爾比爾。」 「是的。」 「它在哪兒?」 「給我那本吉卜林的書……這兒。」 《墓姆》的卷首扉頁上有一幅地圖,上面標明了那個男孩和聖者所定的那條路。它 只是畫出了印度的一部分--較黑的一片是阿富汗,山腰上橫臥著喀什米爾。 他伸出黑色的手,在地圖上滑動,沿著努米河直到緯度二十三度三十分入海。他的 手指繼續向西滑了七吋,滑出了地圖,滑到他的胸口上,指著他的肋骨。 「這兒。墓爾夫.克爾比爾,就在北回歸線北面。在埃及-利比亞的交界線上。」 一九四二年發生了什麼事? 我剛從開羅旅行回來,駕車行駛在交戰雙方之間,憑著記億,找到戰前貯藏的汽油 和水,朝著烏懷拿德開去。我獨自一人行事容易得多了。出了墓爾夫.克爾比爾幾哩遠 ,卡車爆炸了,我本能地翻身滖進了沙漠,免得碰到火花。在沙漠,人們總是很怕火。 卡車爆炸了,也許有人蓄意破壞。在貝都因人中有很多間諜,他們的大蓬車像城市 一樣,不論丟到何處,都會帶著香料、房間,和政府顧問(間諜)。在戰爭中的那些日 子裡,德國人和英國人都混進了貝都因人當中。 離開了卡車,我開始朝著烏懷拿德的方向走去。我知道那兒埋藏著一架飛機。 等等,你這是什麼意思,一架被埋藏的飛機? 梅鐸早先有一架老飛機,他已經裝上了必要的配件--唯一的「特別之處」在於駕 駛艙的密閉防風罩,這對沙漠飛行是至關重要的。我們在沙漠裡共事的時候,他已教會 了我飛行,我們倆在這架綁著繩索的玩意兒周圍轉著,思索著這玩意兒如何在風中盤旋 、轉向。 當柯頓的飛機--魯珀特--飛來時,梅鐸的老飛機就被留在了原地。用防水帆布 蓋起來,固定在烏懷拿德東北面的一個窪地裡。此後幾年,沙子覆蓋了它。我們都沒想 到還能再見到它。它是沙漠的另一個受害者。幾個月後,我們經過了東北部的狹谷,但 已無法看到它的輪廓。當時我們便搭著柯頓的飛機──它比梅鐸那架要年輕十歲──繼 綆辦我們的事。 於是你就向烏懷拿德走去? 是的。走了四夜。我已經把那個人留在開羅,回到了沙漠,到處鄱在打仗。突然那 兒出現了一些「隊伍」--老白的隊伍,巴格諾爾德的隊伍,斯萊廷.帕賽期的隊伍。 他們曾多次相互支援,現在已經各自有自己的陣營了。 我向烏懷拿德走去。我大約在正午的時候到達那裡,爬進那座高地的岩洞。在那口 叫愛因.杜阿的水井上方。 ※※※ 「卡拉瓦喬認為他知道你是誰。」漢娜說。 床上的那個男人沒有說話。 「他說妳不是英國人。他曾在開羅附近從事情報工作,在義大利也幹過一段時間直 到他被俘。我們家在戰前就認識卡拉瓦喬。他曾是個小偷。他相信「東西的流動」。有 些小偷是收藏者,就像你所蔑視的某些探勘家一樣,就像一些有女人的男人,或是一些 有男人的女人一樣。但是卡拉瓦喬不是那樣的。他太好奇又太慷慨,所以不能成為一名 成功的小偷--他偷的東西有一半不會帶回家。他認為你不是英國人。」 當她說話的時候,她看到他無動於衷。看得出來,他並沒有用心聽她說話。他的思 緒已飛到了遠方。就像艾靈頓公爵演奏《孤寂》時,臉上所流露出的沈思神情。 她沈默了下來。 他到達了那口叫愛因.杜阿的水井。他脫下身上所有的衣服,把它們泡進井裡,接 著把他的頭,然後是他瘦弱的身體浸入藍色的水中。經過四夜的跋涉,他的四肢已疲憊 不堪。他把衣服攤開,曬在岩石上,爬到更高處,爬進卵石堆裡,爬山沙漠。現在是一 九四二年,在一片廣闊的戰場上。他赤裸裸地走進黑暗的山洞裡。 他身處於那些他早年發現的熟悉的岩畫中。長頸鹿、牛、羊、一個戴著羽毛頭飾的 人搴起手臂。有幾幅明白表現出人們游泳的姿態。老白的觀點是對的,古代湖泊的確存 在。他再往裡走,走進冰冷的游泳者洞穴,他把她留在那兒。她還在那兒。她自己爬進 了一個角落,用降落傘布把自己緊緊地裹起來。他承諾過會回到她身邊。 他自己倒很願意死在一個不為人知的洞裡,與因在岩壁中的泳者為伴。老白曾告訴 過他,在亞洲的花園裡,你可以看著岩石來想像流水,你可以凝視一片靜止的湖面,相 信它具有岩石的堅硬。但是她是在花園裡長大的那種女人,在潮濕的空氣裡,和那些煩 似「涼亭」、「刺蝟」的字眼一起長大的。她對沙漠的激情是暫時的。她是因為他的緣 故,才愛上沙漠的嚴酷,她想了解他在沙漠的孤寂中所得到的自在。她更喜歡在雨中, 在霧氣騰騰的浴室裡,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濕潤裡。在開羅的那個雨夜裡,從他的窗子裡 爬進來,穿上還是濕的衣服,為了享受那一份潮濕。就像她喜歡家庭傳統和禮儀俱備的 慶典一樣,就像以前背熱的詩歌一樣。她會痛恨沒沒無聞而死的。對她來說,祖先的影 響在她身上清晰可見,而他卻恰恰相反,已經抹去了出身的烙印。她對他的愛使他感到 驚喜,儘管他是個沒沒無聞的人,但她仍然愛他。 她仰面躺著,那姿態像中世紀的死人。 我光著身子走近她,就像在開羅南部的房間裡那樣,想脫去她的衣服,想再愛她一 次。 我做的事有什麼可怕呢?難道我們不能原諒情人的一切嗎?我們原諒自私、情慾和 狡詐。只要我們願意,你可以和一位斷了手臂的女人或發燒的女人做愛。她有一次舔我 手上傷口的血,就像我品嘗和嚥下她的經血一樣。有一些歐洲人的用語,你也許永遠無 法貼切地翻譯成另一種語言。Felhomaly。墳墓的黃昏。在生與死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繫 。 我將沈睡的她抱起。她身上像蜘蛛網一樣包得緊緊地。我扯亂了一切。 我抱著她走到了大陽底下,我穿上了衣服。熾熱的岩石已經把我的衣服烤得又乾又 硬。 我把手拱成鞍形,讓她躺在上面。我一進入沙漠,就把她轉過身來,讓她的身體靠 在我的肩上。我感覺到她身體的輕盈。我曾像這樣擁她入懷,在我的房間裡,她的身體 像扇子一樣張開,繞著我旋轉--她的手臂向外伸展,手指張開像海星一樣。 我們就這樣向著埋著飛機的東北部山谷走去--我不需要地固。我從翻覆的卡車上 扛了一箱汽油下來,一路上一直帶著,因為在三年前,飛機的汽油已經用完了。 「三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她受傷了。一九三九年。她丈夫的飛機墜毀了。那是她丈夫設計的一起自殺…… 謀殺計劃,要我們三人同歸於盡。我們那時其實已經分手了。我猜想我們的事還是傳到 他的耳朵裡去了。」 「然而她受的傷太重,不能跟你走。」 「是的,對我來說,救她的唯一機會是試試獨自去尋找幫助。」 在岩洞裡,在經歷了幾個月的分離與憤怒之後,他們再次以情人的身分相聚和互訴 衷曲,拋開那些他們從不相信的社會法制的約束。 在植物繁茂的花園裡時,她把頭撞在門柱上,以表明她的決心和憤怒。她太驕傲, 不願只當他的情人,不願被當作祕密。她要活得正大光明。他轉過身,伸出手指指著她 ,「我不會想妳的。」 「你會的。」 在他們分手的這幾個月裡,他變得痛苦而又自負。他躲著她。他不能忍受她看見他 時所表現的平靜。他打電話到她家和她的丈夫說話時,可以聽見她的笑聲。她那所向披 靡的魅力,可以使每一個人動心。這正是他曾為她傾心的原因。現在他什麼也不相信了 。 他懷疑她是另有情人才拋棄他的。在他的眼裡,牠的一舉一動都成了對別人承諾的 暗號。她有一次在大廳裡抓住朗德爾夾克的前襟,搖晃著,當他嘟噥著什麼的時候,她 衝著他大笑。於是他花了兩天時間跟蹤那個無辜的政府助理,觀察他們之間是否有更深 的關係。連她最後保留的一點親暱,他都不相信。她的心是向著他,還是不向著他。她 的心已不向著他了。甚至當她試探性地對他微笑時,他也不能忍受。如果她遞給他一杯 飲料,他是不會喝的。如果在餐桌上,她指著碗裡漂浮著的一朵尼羅河蓮花,他也不會 看上一眼。又一朵該死的花。她有了一群新朋友,把他和她丈夫都疏遠了。沒有人回到 她丈夫身邊。他對於愛和人性太了解了。 他把淺棕色的煙紙貼在《歷史》的章節裡,遮蓋住記錄著他不感興趣的戰爭的內容 。 他把她反對他的論點都寫下來,貼進這本書裡--只給自己留下那個目擊者,那個 聽眾,那個「他」的聲音。 在戰爭最後的日子裡,他最後一次到基爾夫.克爾比爾去,清理基地的帳篷。她丈 夫會來接他。他和她都曾愛著她的丈夫,直到他們開始相愛。 柯頓在約定的日子飛到烏懷拿德去接他,飛機飛得很低,飛機的尾流震得刺槐樹叢 的落葉紛飛。蛾式飛機低旋著直向窪地衝來,此時,他正站在高處的懸崖邊,揮舞著藍 色的防水帆布打信號。然而那架飛機向下盤旋著向他直衝過來,接著墜落在五十碼開外 的地上。一條藍色的煙柱從起落架下散開來。沒有著火。 柯頓發瘋了,要把他們都殺死。殺死他自己和他的妻子--而他也因而無法離開沙 漠。 但她並沒有死。他把她的身體拽出來。把她從一堆飛機殘骸裡拉出來,她丈夫死前 緊緊抓住她。 你有多恨我,竟要這樣對我?她在游泳者洞穴裡,忍著傷痛輕聲地對他說。手腕摔 碎了。肋骨也摔斷了。你這樣殘忍地對待我。而那時我丈夫正在懷疑你。我現在還是恨 你--你只會逃避現實,只會躲進沙漠和酒吧裡。 是妳在格羅皮公園離開我的。 因為你很本不在乎我。 因為妳說妳丈夫會發瘋。的確,他是發瘋了。 沒過多久。我在他瘋之前就發瘋了,你毀了我的一切。吻我,好嗎?別再防衛你自 己了,啡著我的名字,吻我吧。 他們的身體在香水味和汗味中相遇了,他們發瘋地糾纏在一起,試圖用舌頭和牙齒 撕開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那層薄膜,彷彿在做愛當中,他們可以把彼此的靈魂揪出對方的 軀體。 現在她手臂上的滑石粉已褪掉了,大腿的玫瑰香水也已散去。 你認為自己反對崇拜偶像,但你不是的。對於你無法擁有的,你只是逃避,或轉移 自己的注意。如果你在一件事上失敗了,你就找另一件事當寄託。沒有任何事能改變你 。你到底有多少女人?我離開你是因為我知道我無法改變你。你站在屋裡時,有時是那 麼漠然,有時又那麼沈默,好像只要暴露一點你的個性,就是對你自己最大的背叛。 我們在游泳者洞穴裡聊著。我們離安全的庫法只有兩緯度的距離。 他停了下來,伸出手。卡拉瓦喬放了一片嗎啡藥片在他黑色的手掌裡,他把它放進 黑色的嘴裡,吞了下去。 我穿過乾涸的湖床向庫法綠洲走去,除了一件長袍,什麼也沒帶,我用它抵禦白天 的酷熱和夜晚的寒冷,我把希羅多德的書留給了她。三年後,一九四二年,我和她一起 向埋藏在那裡的飛機走去。我背著她的身體,好像那是騎士的盔甲。 在沙漠裡,救生的工具都在地下,包括史前穴居人的洞穴、深植在沙土中的植物所 貯藏的水分、武器,和飛機。在經度二十五度,緯度二十三度,我朝著防水帆布挖下去 ,梅鐸的飛機逐漸出現在我眼前。那時正是夜裡,即使是在冰冷的夜風中,我仍是汗涔 涔的。我提著油燈走到她身邊,在她打盹的身影旁坐了一會兒。兩個情人待在沙漠裡頂 著星光或月光,我已不記得了。除了這兒,到處都是戰爭。 飛機從沙子裡被挖出來了。食物早就沒了。我很虛弱。帆布太重了,我挖不出來, 只好把它割斷。 早晨,睡了兩個小時之後,我把她抱進了駕駛艙。我啟動發動機,而它轉動起來了 。我們的飛機啟動了,一會兒便歪歪扭扭地飛向天空。年代太久了。 聲音停住了。燒傷的男人眼睛凝視著前方,沈浸在嗎啡的虛幻中。 那架飛機此刻正在他眼裡,它隨著低沈的聲音勉強地飛離地面,但突然,發動機停 止了轉動,好像少了什麼零件。裹在她身上的布在駕駛艙嘈雜的聲音中展開。他在沈寂 中走了好幾天,對一切聲音都感到害怕。他低下頭,看見汽油灑落在他的膝蓋上。樹枝 從牠的襯衣上掉下來。那是刺槐和骨頭。他離地面有多高?他離天空有多遠? 起落架撩到了樹頂,他把它向上轉動。汽油流到了座位上,她的身體跌在汽油上。 電線鋀路引起了火花,她膝上的細樹枝著了火。他又把她放回他身邊的座位上。他 用手用力推駕駛艙的玻璃,但它動也不動。他猛搫那玻璃,玻璃裂開了,最後被打碎了 。汽油和火蔓延得到處都是。他離天空還有多遠?她倒下了--刺槐樹的細枝、樹葉、 樹枝都堆積在他的手臂周圍,散成一片。空氣進來之後,開始看不見四肢了。他的舌頭 上有一股嗎啡的味道。卡拉瓦喬的身影映在他黑潮一般的瞳孔裡。他像井裡一個裝滿了 水的水桶,忽上忽下。他滿臉是血。他正駕駛著一架爛飛機。速度大快,罩在機翼上的 帆布被撕破了。它們是堆腐肉。那樹在後面多遠的地方?多久以前?他從油中抬起腿, 但它們竟是那樣沈重。他沒辦法再抬起它們了。突然間,他老了。厭倦了沒有她的生活 。他不能再躺進她的懷裡,在他睡覺的時候,相信她會整天整夜地守護著他。沒有人了 。他不是因為沙漠而精疲力竭,而是因為孤燭。梅鐸走了。那女人變成了樹葉和細枝。 碎裂的玻璃迎向天空,像一道鉗夾。 他鑽進被油浸濕的降落傘的吊帶,身體倒懸著,避開了碎玻璃,強勁的風又把他拋 回去。然後他的腿從所有羈絆中掙脫出來,他在空中了,身上發著光,他不知道自己為 什麼會發光,直至他明白他身上著了火。 漢娜能夠聽到從英國傷患房裡傳來的聲音,她站在走廊上,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怎麼樣? 太棒了! 現在該我了。 啊哈!好極了,好極了。 這是最偉大的發明。 一個非凡的發現,年輕人。 她走進去,看見吉普和英國傷患正拿著一罐煉乳傳來傳去。英國人吸了口煉乳,然 後放下罐子,口裡咀嚼著那濃厚的滋味。他面對著吉普,吉普似乎因為沒有喝到煉乳而 感到很不高興。工兵瞄了漢娜一眼,在林邊猶豫不決,彈了好幾次手指,決定從那張黑 臉前把罐子拿開。 「我們發現了一種共同的樂趣。這個男孩和我。我在埃及的旅行中得到樂趣,他在 印度得到樂趣。」 「妳吃過煉乳三明治嗎?」工兵問道。 漢娜的目光在他們之間逡巡。 吉普盯著那個罐子看了一會兒。「我再去拿一罐來。」他說著便離開了房間。 漢娜看著床上的那個男人。 「吉普和我都是浪跡天涯的人--生在一個地方,卻選擇到另一個地方去生活。一 輩子掙扎著想回去,又掙扎著離開。吉普還沒明白這點。那就是我們在一起相處得那麼 好的原因。」 在廚房裡,吉普用刺刀在一罐新的煉乳上截了兩個洞。他發現這把刺刀現在越來越 常用在這種用途上了。他又跑回樓上的臥室。 「你一定是在別的地方長大的。」工兵說,「英國人不會那樣吸煉乳。」 「我在沙漠裡住了幾年。我學會了那兒的一切。我所經歷的重要事情都發生在沙漠 裡。」 他對漢娜微微一笑。 「一個餵我吃嗎啡,一個餒我吃煉乳。我們也許發現了一種平衡的飲食。」他轉向 吉普。 「你當工兵多久了?」 「五年。大多待在倫敦,然後在義大利,在處理未爆炸炸彈的部隊裡。」 「你的老師是誰?」 「在伍爾沃思的一個英國人。人們認為他是個行為古怪的人。」 「那是最好的老師。想必他一定是薩福克爵士。你見過莫登小姐嗎?」 「見過。」 他們誰也沒試著要讓漢娜在他們的交談中感到自在。但是她想知道關於他老師的事 ,想聽聽他會怎樣描述他。 「他是什麼樣的人,吉普?」 「他在科學研究所工作,是一個實驗小隊的負責人,莫登小姐是他的祕書,經常待 在他身邊,而他的司機是弗雷德.哈茨先生。當他在研究炸彈的時候,莫登小姐會把他 口授的東西記錄下來,同時哈茨先生會在一旁幫忙遞工具。他是個傑出的人物。他們被 稱做鐵三角。一九四一年在厄里斯,他們三個被炸死了。」 她看著工兵斜倚在牆上,抬起一隻腳,靴底抵著牆上畫的一叢灌木。他的臉上沒有 悲傷,也看不出有什麼表情。 有些人在她的懷抱裡嚥下最後一口氣。在安吉亞里的小鎮裡,地抬起活著的人,發 現他們正被蟲子所蝕咬。在奧托納,她曾經拿著香煙讓沒有雙臂的人抽。什麼也不能阻 止她。她履行著自己的職責,同時也悄悄地把個人感情隱藏起來。許多護士在戰爭中變 成情緒激動的粗俗女僕,她們身上的制服發黃了,染上鮮血,縫著入骨做的鈕釦。她看 著吉普把頭靠在牆上,她已熟悉他瞼上的淡然神色。她能讀懂它。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就地拆除 英國韋斯特伯里一九四0年吉普.辛站在馬背上放馬鞍的位置。剛開始他只是站在 馬背上,停頓了一下,同著那些雖然看不到,但是知道正在注視著他的人揮揮手。薩福 克爵士透過雙筒望遠鏡,看到這個年輕人伸直雙臂揮動著。 然後他跳下來,走下韋斯特伯里那座已與山陵融為一體的巨大白堊馬雕像。此刻他 的身影是黑色的。背景襯得他的皮膚和卡其軍服更黑了,如果雙筒望遠鏡的焦距準確的 話,薩福克爵士會看到辛肩膀上細線般的深紅色勳帶,那是代表著工兵部隊的標誌。 在他們眼中,他好像正大步從一張剪成動物形狀的地圖上走下來一樣。但是辛從斜 坡上走下來時,只知道他的皮靴正踩著粗糙的白堊路。 莫登小姐在他身後,也正慢慢地從小山上下來,肩上背著個小背包,手上則拿著一 把雨傘支撐著自己。她在離馬十呎的上方停住了,她打開傘,坐在傘的陰影下,接著翻 開了筆記本。 「妳聽得見我說話嗎?」他問道。 「是的,聽得很清楚。」她在裙子上擦去手上的自堊粉,扶正眼鏡。她望向遠方。 然後像辛那樣對那些她看不見的人揮手。 辛喜歡她。實際上她是他到英國後第一次認真交談過的英國女人。他把大部分時間 都花在伍爾沃思的軍營裡。在那兒的三個月裡,他只遇到過其他的印度人和英國軍官。 海陸空軍販賣部的女人會回答你的問題,但是和這類女人最多只能談個兩、三句。 他在家裡排行第二。大兒子要去當兵,二兒子會成為醫生,老王應該做商人。這是 他們家的傳統。但是這場戰爭使一切都改變了。他參加了一個錫克兵團,然後被送到英 國。到倫敦後的最初幾個月,他自願加入一個工兵部隊。建立這支部隊是為了對付延遲 懪炸和未爆炸的炸彈。一九三九年上級的決定過於天真:「未爆炸的炸彈被視為內政部 的責任,他們同意由防空警備具和警察共同承擔收集炸彈的工作,並將未爆彈運送到合 適的地方銷毀,在那兒,軍方有責任進行引爆它們的工作。」 直到一九四0年,陸軍郚才接管了拆彈工作,接著又把它轉交給皇家工兵部隊。他 們成立了二十五個拆彈小組,但是缺乏專業設備,所配備的只有錘子、鑿子和修路的工 具--那兒沒有專家。 炸彈由以下部分組成:1.炸彈殼。 2.引信。 3.起爆器。 4.高爆炸藥。 5.外部裝置--尾翼、掛彈架、掛環等箏。 由飛機投擲到英國的百分之八十的炸彈是薄殼的通用炸彈,約從一百磅到一千磅。 兩千磅的炸彈叫「赫爾曼」或「以掃」,四千磅的炸彈叫「撒旦」。 在經過一整天的訓練之後,辛常常手裡還拿著圖表就睡著了。夢中他恍惚走進一個 圓筒組成的迷宮,旁邊並放著苦味酸、起爆器和電容器。他就這樣走下去,直到來到了 位於主體深處的引信。然後,他突然醒過來。 當一顆炸彈命中目標時,撞擊引起的震動會觸發並點著引信。爆炸此時傳至起爆器 ,引爆季戊炸藥的封蠟。於是就點燃了苦味酸,轉而使黃色炸藥的主要成分--阿馬圖 炸藥和鋁化劑火藥--爆炸。從震動到爆炸的全部過程只有百萬分之一秒的時間。 那些從低空投下的炸彈是最危險的,它們著地後經碰撞才爆炸。這些未爆炸的炸彈 埋在城市和田野裡,一直潛伏在那裡,直到受了震動才一觸即發。不論是農夫棍子的碰 觸,或汽車輪子的輕壓,或是有網球彈到彈殼上等等,它們都會爆炸。 辛和其他志願者們坐著貨車到了伍爾沃思的研究郚。此時未爆彈的數目還不算多, 可是拆彈小組的傷亡卻已高得驚人。一九四0年,法國淪陷了,英國遭到圍困,情況變 得更糟了。 到了八月,閃擊戰開始了。在一個月之內,突然有二千五百枚未爆彈要拆除,因此 道路被封鎖了,工廠關了門。到了九月,未爆彈的數目達到三千七百枚。雖然新成立了 一百個拆彈小組,但是仍然沒有人懂得那種炸彈是怎樣運作的。進入這些小隊的人大概 只能活十個星期。 「這是拆彈組的英雄時代,表現個人英勇行為的時代。在這個時代裡,由於情況緊 急,加上缺乏知識和設備,人們不得不冒極大的危險……不管怎樣,在這英雄的時代, 從事此舉的人成了無名英雄,因為他們的英勇行為必須保密而不能公開於眾。媒體顯然 在開往韋斯特伯里的小汽車裡,辛和哈茨先生坐在前座,莫登小姐和薩福克爵士坐在後 座。黃褐色的漢布爾是名牌車,擋泥板上塗著鮮明的紅色標誌--和所有巡迴的拆彈組 一樣--夜晚左車燈上亮著一個藍色的濾光器。兩天前,有個人走近白堊高地上那匹著 名的白堊馬雕像時,被炸死了。工兵們到達出事地點時,發現那永垂史冊的地點還埋著 另一枚炸彈--在巨大的韋斯特伯里白堊馬雕像腹部。韋斯特伯里白馬是一七七八年出 現在白堊山上的。在事件發生後不久,白堊高地所有的白堊馬雕像--總共有七個-- 都被單上了偽裝網,主要目的不是為了保護它們不受傷害,而是防止敵機轟炸英國時, 利用它們作為明顯的地標。 在後座上,薩福克爵士談著知更鳥從歐洲戰區遷徙、拆除炸彈的歷史和德文部的奶 油。他向年輕的錫克教徒介紹英國的風俗習慣,好像它是最近才被發現的文明似地。雖 然他是顯赫的薩福克爵士,但卻住在德文郡,直到戰爭爆發。他最喜歡做的事是研究《 洛娜.杜恩》和怎樣從歷史及地理的角度驗證這部小說。冬季,他大多在布蘭登和波洛 克的鄉村悠閒渡過,他已經使有關當局確信埃克斯穆爾高地是進行拆彈技術訓練的理想 場所。他手下有十二個人--都是從各個部隊裡選拔出來的工兵,辛是其中之一。他們 大多數時間駐紮在倫敦李奇蒙公園,接受新的操作方法訓練,或在未爆彈上實際操作。 小鹿就在他們身邊遊蕩。到了週末,他們就前往埃克斯穆爾高地,繼續訓練一整天,然 後,薩福克爵士開車帶他們去一座教堂,那兒是洛娜.杜恩在婚禮中被擊倒的地方。「 不是從這扇窗戶,便是從那個後門--子彈正好射到教堂走道上,射中她的肩膀。事實 上,真是絕妙的一射--儘管這應該受到嚴斥。那個惡棍被追到沼澤裡,他身上的肉被 撕下來。」對於辛來說,這個故事聽起來像他熟稔的印度寓言一般。 薩福克爵士最好的朋友是一個女飛行員,她恨這個社會,卻喜歡薩福克爵士。他們 一起去射擊。她住在康蒂斯布雷崖上的一座小屋裡,能夠俯視布里斯托海峽。他們駕車 經過每一個村莊時,薩福克爵士都會為他們介紹那兒的趣事。「這兒賣的黑刺李手杖最 好。」他的口氣就好像辛想穿著軍裝,包著頭巾走進都鐸王朝的街角小店,與店主聊一 聊手杖。他後來告訴漢娜,薩福克爵士是最好的英國人。如果沒有戰爭,他很本不會離 開康蒂斯布雷的家庭農莊,放棄隱居生活。他在農莊裡喝得爛醉,與後面洗衣房裡的蒼 蠅為伴。他五十歲了,雖然已婚但個性像單身漢,每天走到懸崖上去,看望他的飛行員 朋友。他喜歡修理東西--舊洗衣盆、發電機和水輪帶動的烤肉鐵叉。他還幫助飛行員 斯威夫特小姐搜集獲獾的生活習忱資料。 在開車去韋斯特伯里白堊馬雕像的途中,可以聽到許多軼事傳聞。甚至在戰爭時期 ,他也知道在哪兒停下來喝口茶最好。他衝進帕美勒的茶室。他的手臂因一次意外受了 傷,正用吊腕帶吊著。他率領著他的家族--祕書、私人司機和工兵--好像他們是他 的孩子一樣。沒有人知道薩福克爵士是怎樣說服未爆彈委員會允許他成立他的拆彈試驗 小組的,但是從他富於創造的背景來看,他也許比別人更有資格。他是個自學成功的人 ,他相信他的頭腦能洞悉任何發明背後的動機和精髓。他發明了一種有口袋的襯衣,可 以讓工兵在拆彈時有個放置引信和精巧裝置的地方。 他們邊喝茶,邊等著烤餅上來,討論著就地拆除炸彈引信的方案。 「我相信你,辛先生,你是知道的,對嗎?」 「是的,先生。」辛崇拜他。他一直認為,薩福克爵士是他在英國所遇見第一位真 正的紳士。 「我相信你會做得像我一樣好。莫登小姐會和你一起作記錄。哈茨先生要離你遠些 。如果你需要更多的設備或力量,只要吹響那個警用口哨,他就會去幫你。他不會給你 什麼建議,但他很內行。如果他沒照你的話做,就表示他不同意你的做法,而我會採納 他的建議。但是由你在現場全權處理。這是我的手槍--現在的引信也許更先進了,可 是誰知道呢,你也許會有好運氣。」 薩福克爵士在暗示一件使他聲名大噪的事。他發明了一種對付延遲爆炸的炸彈引信 的辦法,就是拔出左輪手槍,對著引信頭開一槍,這樣就能使定時器停止了。後來由於 德國人使用了一種新的引信,而必須放棄這種方法,因為這種新的引信上部是雷管,不 是定時裝置。 薩福克爵士對他以朋友相待,吉普.辛永遠不會忘記這點。迄今為止,戰爭期間他 大半追隨著薩福克,這位大人從來沒有走出過英國,戰後也不打算走出康蒂斯布雷。辛 初到英國時,誰也不認識,這兒離他在旁遮普省的家太遠了。他已經二十一歲了。除了 士兵之外,他沒有遇到過其他人。所以當他看到拆彈試驗小組招募志願者時,雖然聽到 別的工兵說薩福克爵士是個瘋子,他仍然下定決心,要在戰爭中把握時機,捉住這個在 一生中追隨一位名人或英雄的大好機會。 在申請者中,辛是唯一的印度人,而薩福克爵士來晚了。他們十五個人被帶到一間 書房裡,祕書請他們在那裡等著。她坐在桌邊,抄著名單,此刻,士兵們正在拿面試和 測驗開著玩笑。他誰也不認識。他走到牆邊,盯著一個氣壓計看,大概想摸摸它,但卻 又把手縮了回來,只是把臉貼近了些。乾燥轉晴朗轉暴風雨--他喃喃自語著剛學的英 語發音:「『剛』燥、﹃乾』燥。」他回頭看看其他人,小心翼翼地掃視這個房間。他 的目光與那個中年祕書相遇。她嚴厲地看看他--一個印度男孩。他微微一笑,向書架 走去,還是什麼也沒碰。在某處,他把鼻子湊進一本書,書名是《雷蒙德,或生與死》 ,作者是奧利弗.霍奇爵士。他又找到另一本類似的書名《皮爾,或模倰兩可》,他回 頭又遇到了那個女人的目光。他覺得有一種罪惡感,好像他把書放進了口袋裡一樣。也 許她以前從未見過包頭巾的人吧。英國人!他們只希望你為他們打仗,卻不想和你交談 ,那種模稜兩可。 他們在中午吃飯的時候見到了熱情的薩福克爵士,他幫每個想喝酒的人斟酒,對應 試著所說的笑話報以大笑。下午,他們都進行了一次奇怪的考試--在沒有事先得知機 器用途的情形下,重新組裝一組機器。考試時間是兩個小時,但是只要組裝完畢,馬上 就可以離開。辛很快就考完了,在剩下的時間裡,他利用那些配件,拼湊別的玩意兒。 他覺得如果不是因為種族的關係,他應該可以很容易被錄取的。他來自一個國家, 在那兒,數學和機械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才能。汽車從來不會被銷毀--汽車零件往往被 送到另外一個村莊,改裝成縫紉機和水泵。福特車的後座重新裝飾以後。變成了沙發。 大部分村人較可能拿著扳手和螺絲起子,而很少握著鉛筆。一輛汽車上互不相關的零件 經拼湊之後,可以變成一個老爺鍾,或灌溉滑輪,或使辦公椅旋轉的機械裝置。醫治機 械毛病的辦法不勝枚舉。村子裡的人冷卻一部過熱的汽車,不是用新的橡皮水管,而是 舀一勺牛糞,把它輕拍在冷凝器上。他在英國看到的過剩零件,足夠印度大陸使用兩百 年。 他是薩福克爵士選中的二一名招募者之一。這個杸和他說過話的人(也沒和他笑過 ,因為他沒有說過什麼笑話)穿過房間,把他的手放在辛的肩上。後來他才知道那泣嚴 厲的祕書是莫登小姐,她托著個盤子急忙走進來,上面放著兩杯雪利酒,她遞了一杯給 薩福克爵士,然後對辛說:「我知道你不喝酒。」她拿起另一個杯子,對他舉杯:「恭 善你,你的考試成績棒極了,雖然我在考試前就知道你會被選中。」 「莫登小姐有知人之明。她的鼻子能嗅出卓越的才能和良好的性格。」 「性格,先生?」 「是的,當然,它並不是真的那麼重要,但我們畢竟將一起共事。我們這裡就像個 家庭,在吃中飯之前,莫登小姐已經選中了你。」 「我得努力控制住自己,才沒有對你使眼色,辛先生。」 薩克福爵士又把他的手放在辛的肩膀上,把他帶到窗前。 「我想我們要到下禮拜中才開始,我會有幾個小組到家庭農莊來。我們在德文郡學 習知識、相互了解。你可以和我們一起乘漢布爾車到德文郡去。」 就這樣他入選了,從戰爭機器的混亂中解脫出來。在國外待了一年,辛步入了一個 家庭。他彷彿是個回頭的浪子,重新回到餐桌邊,與家人盡情談笑。 他們行駛在能俯瞰布里斯托海峽的海邊公路上,穿過索美塞得郡的邊界,進入德文 郡。哈茨先生轉入一條狹窄的海邊小徑,路旁長滿了石南屬植物和杜鵑花。天邊映著一 抹暗紅色的晚霞。這條車道有三哩長。 除了薩福克、莫登和哈茨三人外,這個組還有另外六名工兵。每到週末,他們會往 小石室周圍的原野散心。莫登小姐、薩福克爵士和他的妻子,還有那個女飛行員,在週 末晚上一起用餐。斯威夫特小姐告訴辛,她會想在印度的空中翱翔。從營房裡搬出來後 ,辛對他所在的位置一無所知。天花板上掛著一份卷軸式的地固。一天早上,當他獨自 一人的時候,他把地圖拉到地上。「《康蒂斯布雷和周圍地區地圖》。由R.福斯穫詹 姆斯.哈利迪先生之請求而繪製。」 「應請求而繪……」他開始喜歡英國人了。 晚上他和漢娜在帳蓬裡時,他給她講述了在厄里斯的那場爆炸。當薩福克爵士試圖 拆除一枚二百五十公斤重的炸彈時,它爆炸了。在這場事故中同時死去的還有弗雷德. 哈茨先生、莫登小姐和薩福克爵士正在訓練的四名工兵。那是一九四一年五月的事 。辛在薩福克的小組裡待了一年。事情發生當天,他正在倫敦與布萊克中尉一起工作, 在大象與城堡區清理一枚撒旦炸彈。他們一起拆除了四千磅炸彈的引信,兩人都累壞了 。他記得他幹到一半的時候,抬頭看見幾個拆彈軍官正指著他的方向,他不知道那是什 麼意思。也許是他們又找到了一枚炸彈。當時已過了晚上十點,他果得要命。又有另一 枚炸彈在等著他去拆除了。他轉頭又投入了工作。 他們完成了撒旦的拆除工作後,他為了要節省時間,走到一位軍官身邊,那人正轉 過身,好像要離開的樣子。 「好吧,那枚炸彈在哪裡?」 那人拉住他的右手,他知道出事了。布萊克中尉在他身後,那位軍官告訴他們發生 了什麼事,布萊克中尉把雙手放在辛的肩上,緊緊地擁抱著他。 他開車去厄里斯。他已經猜出那位軍官猶豫再三想請求他做的事了。他知道這個人 到這兒來不僅僅是為了告知薩福克等人的死訊。畢竟,他們是在戰爭中。在周圍地區必 定還有一顆炸彈.也許還有著相同的設計,這是他找出出事原因的唯一機會。 他想獨自完成這項任務。布萊克中尉將留在倫敦。他們是這個小組僅剩的兩個人了 ,讓兩個人都去冒險是愚不可及的。如果連薩福克爵士都失敗了,那就說明炸彈裡有新 的名堂。不管怎樣,他想自己做這事。當兩個人一起工作時,就必須有一種合乎邏輯的 標準。你必須共同決定,作出妥協。 夜晚,在行車的過程中,他努力抑制著自己的感情,保持頭腦清醒,他們還得活下 去。莫登小姐在喝雪利酒之前,都會先喝一大杯烈牲的威士忌,這樣她就能喝得更慢點 ,在剩下的時間裡表現得更像個淑女。「你不喝酒,辛先生,但如果你喝,你也會像我 這樣做的。」接著她發出懶洋洋、低沈的笑聲。她是他一生中唯一遇過的一個隨身帶著 兩個銀製酒瓶的女人。所以,她現在仍在喝酒,薩福克爵士仍在啃著他的吉卜林餅。 另外一枚炸彈落在半哩遠處--又是一枚sc-二百五十公斤炸彈。它看起來就像平 常所見的那一種。他已經拆除過幾百枚這種炸彈的引信了,大多數都是老套--就像戰 爭發展的方式。敵人每六個月改變一些東西。你要研究這種詭計和機巧,然後把它教給 部隊裡其他的人。他們現在開始了一個新的階段。 他誰也沒帶,因此得記住每一個步驟。那位開車送他來的中士叫哈弟,他待在吉普 車裡。他們建議他明大早上再做,但他明白他們較希望他馬上行動。sc-二百五十公斤 的炸彈是再平常不過了。如果有什麼新設計,他們得快些知道。他先給他們打電話,要 求準備燈光。他不怕累,但他需要足夠的燈光,不只是兩輛吉普車的車燈。 當他到達厄里斯的時候,炸彈區已被燈光照亮了。在白天,在平常的日子裡,這裡 會是一片田野。有矮樹叢,也許還有池塘。此刻,這裡是個競技場。天氣很冷,他借了 哈弟的毛衣套上。不管怎麼說,燈光會使他暖和的。當他走向那杴炸彈時,他們依然活 在他心中。一場考驗來臨了。 在明亮的光線下,炸彈上的小孔成了嚴密注視的焦點。現在他除了戒懼以外,什麼 都忘記了。薩福克爵士說過,你能在十七歲,甚至十三歲的時候成為一名一流的棋手, 但是你在那個年齡絕不會成為一名技術高超的橋牌手。橋牌技巧精湛與否取決於個性- -你的個性和對手的個性。這對拆彈來說再確切不過了。這是一場二人橋牌遊戲,你只 有一個敵人,沒有伙伴。考試時,我偶爾會叫他們打橋牌。人們認為炸彈是一種機械的 東西,一個機器敵人,但是製造它的卻是人類。 這顆炸彈的外殼在落地時已被砸開,辛可以看見裡面的爆炸物。他感覺到有人在看 著他,他不去想是薩福克,還是這個新玩意的發明者在注視著他。明亮的燈光使他重新 振作起來,他繞著這枚炸彈走著,從各個角度仔細地觀察。要拆除引信,就不得不打開 主彈瞠,避開炸藥。他打開小背包,用一把萬能鑰匙旋下彈殼後面的蓋子。他往裡看, 看見引信包在彈殼裡晃來晃去。這是好運氣還是厄運,他還不能確定。問題是他不知道 機械裝置是否已在運作、是否已被引爆。他跪下來,俯身在上面,慶幸自己是獨自一人 ,可以明快地作出抉擇--向左轉或向右轉,切斷這兒或切斷那兒。但是他累了,他心 裡依然蘊含著憤怒。 他不知道他還有多少時間。等得越久,危險就越大。他用靴子夾住炸彈的圓頭,伸 進手去揪出引信包。他一著手進行此事,身子就開始顫抖。他把它拆出來了。這枚炸彈 現在已經沒有危險性了。他把引信和揉成一團的電線扔在草地上--它們在燈光下顯得 清楚而又刺眼。 他開始拖著主彈殼向五十碼外的卡車走去,人們會在那兒把炸藥清理出來。他拖著 彈殼走著的時候,第三枚炸彈在距此四分之一哩外的地方爆炸了,火光照亮了天空,甚 至使弧形的光圈看起來隱約帶有生命。 一位軍官給了他一大杯好立克,裡面摻了些酒精,然後他又獨自回到引信包那兒, 吸了一大口飲料上升騰的熱氣。 現在已沒有致命的危險了。如果他錯了,小規模的爆炸會使他失去一隻手。除非在 爆炸的那一瞬間,引信緊扣著他的心,否則他不會死。引信--一個炸彈裡的新「玩笑 」。 他得把那團糾結的電線回復原狀。他走回那位軍官那兒,要點保溫瓶裡剩下的熱飲 ,然後又回到引信處坐下。此時大約是凌晨一點三十分。他猜自己沒戴手錶。他用放大 鏡又審視了半個小時,那放大鏡就像懸在衣服釦眼上的單月眼鏡一樣。他彎下腰,仔細 檢查這塊黃銅上有沒有任何夾鉗留下的痕跡--什麼也沒有。 稍後他需要分心一下。當個人的往事一幕幕浮現時,他需要一些喧擾的聲音來焚燒 ,或是埋葬那些畫面,以便能專心思考眼前的問題。再等一會兒,電晶體收音機和吵雜 的音樂就可以形成一張防水帆布,為他隔開現實生活中的風雨。 但是現在他突然醒悟遠處發生了什麼事,就像閃電猛然映照在雲層上一樣。哈茨、 莫登和薩福克死了,突然間只留下了名字。他的眼睛又回到引信盒上。 他正設想把引信倒過來,揣測著符合邏輯的可能性,然後又把它放平。他把起爆器 取出來,俯身傾聽,黃銅的刮痕抵住了他。沒有一點兒嘀塔聲--它分開時也沒有發出 聲音。他輕輕地從引信上把定時裝置分開,放下來。他拎起引信包的管子,仔細地往內 瞧,什麼也沒看見。他剛要把它放在草地上,又把它放在燈光下瞧了一下。他沒有發現 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只覺得它很重。而他如果不是在尋找那個新玩意兒,絕對不會去考 慮它的重量。他們所做的,通常只是聽一聽,看一看。他小心地把管子傾斜了一下,而 這個重物從缺口處跌出來了。這是第二個起爆器--完全獨立的裝置--它的作用是挫 敗任何卸除引信的企圖。 他把那個裝置取出來,旋下起爆器。只見一道綠白色的光,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 ,第二根雷管已經爆炸了。他把它找出來,放在草地上其他部件的旁邊。他走回吉普車 。 「還有第二個起爆器,」他喃喃道,「我真是幸運,能把那些電線找出來。給總部 打個電話,我找還有沒有其他的炸彈。」 他叫吉普車邊的士兵走開,在那兒建了一個臨時工作台,吩咐他們把燈光對準工作 台。他彎下腰,撿起三個組成部件,把它們分別隔一呎地放在晦時工作台上。他現在覺 得冷了,他呼出的熱氣馬上凝結成羽毛狀的薄霧。他抬頭看了看,在不遠處,幾個士兵 還在陸續清出炸藥。他飛快地寫了幾句話,把這種新式炸彈的拆除方法交給一名軍官。 當然他還沒完全弄明白,但是他們需要這份情報。 當陽光照進房間的時候,房裡的人就要滅了。他喜歡薩福克爵士和他那些奇怪的見 聞。但是他不在這兒了,這表示現在什麼都得靠辛了,這就意味著辛對炸彈的警覺要擴 展到對整個倫敦各式各樣的炸彈。他突然明白自己肩負著責任,也明白那是薩福克爵士 性格中永恆的特質。正是這種領悟,使他之後在處理炸彈時全神貫注,把一切置之度外 。他是那種對爭權奪勢不感興趣的人--他對公文往來呈報計劃和對策的工作感到不舒 服。他覺得自己只對偵察和尋求解決辦法感到拿手。當薩福克爵士犧牲的現實擺在他面 前時,他結束了指派給他的工作,又重新入伍,投入沒沒無聞的工作中去了。他和另外 一百名工兵一起登上了麥克唐納號運兵船,投入到義大利的戰役中。在這兒他們不是被 派去拆除炸彈,而是去修建橋梁,清理瓦礫,為裝甲列車鋪設鐵軌。戰爭時期他都待在 那裡,幾乎沒有人記得這個錫克教徒曾經屬於薩福克的小組。一年之內整個小組解散了 ,並被人們遺忘。布萊克中尉是唯一一個憑著自己的才能得到擢升的。 但是那天晚上,當辛駕車經過劉易斯哈姆和布萊克希思,往厄里斯去時,他意識到 自己傳承了薩福克的知識比其他工兵來得多,人們希望他龍接替薩福克。 他站在卡車上,突然聽到一聲哨聲,那意味著他們正在熄滅弧光燈。在三十秒鐘裡 ,金屬的燈光已經被卡車後面硫磺的大光取代了--又是一次空襲。飛機的轟鳴聲使他 們暫且忘記了硫磺大光。他坐在空汽油桶上,面對著他從sc-二百五十公斤炸彈上拆下 的二一個部件。在弧光燈熄滅之後,火光在他周圍吱吱作響。 他坐在那兒看著,聽著,等著它們發出「喀嚓」聲。其他人靜靜地待在五十碼以外 的地方。他知道他現在是個國王,一個傀儡戲師父,能夠自由發號施令,不管是要一桶 沙,還是吃水果餡餅,而那些在下班後本來不願意穿過並不擁擠的酒吧,走過來和他說 話的人,如今竟聽他擺布。這時他是陌生的,好像人們給他套上一件過大的衣服,他的 袖子拖在身後,整個人好像可以在衣服裡轉圈似地。但是他知道他並不喜歡這樣--他 習慣受人忽視的生活。到了英國後,兵營中沒人理睬他,但他寧可那樣。後來漢娜發現 他的獨立和隱居的習慣並不是在義大利當工兵時養成的,而是由於他在另一個種族裡甘 當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卒的結果,他慣於扮演看不見的世界裡的一分子。他性格謹慎,總 是提防著他人。他只相信那些把他視為朋友的人,但是在厄里斯的那個夜晚,他明白他 使周遭沒有他那種才幹的人折服了。 幾個月後他逃到了義大利。他把他老師的剪影裝進背包裡,他在雜技場看到一個穿 綠衣服的男孩這樣做過--那是他在聖誕節期間的第一次休假。薩福克爵士和莫登小姐 答應帶他去看英國戲,他選擇《彼得.潘》,而他們一句話也沒說,默然同意和他一起 去看那個大叫大嚷,充滿孩子氣的戲。當他和漢娜躺在義大利小山城他那頂帳蓬裡的時 候,往事又隱隱浮現。 暴露他的過去或他性格中的本質將顯得太招搖。就像他不會轉身問她是什麼原因導 致了他們這樣的關係。他愛那三個奇怪的英國人,他用同樣的愛擁有她。他和他們同桌 吃飯。當那個穿綠衣服的男孩抬起雙臂,同舞台上方的暗處飛去,準備把這些奇事告訴 那來自現實家庭的女孩時,他們看見了他的笑容與驚異。 在厄里斯的火光中,他只要一聽到飛機聲便停下來,硫磺火點一個接一個地被大量 的沙子蓋住。他坐在嗡嗡作響的黑暗裡。他不斷地挪動座椅,側身傾聽裝置裡的響聲, 數著喀噤聲的次數。轟炸機在頭頂上盤旋,發出可怕的隆隆聲。 然後他就等待著將要發生的事。一個小時後,計時器脫扣自爆,雷管爆炸了,取出 主起爆器,就發現一枚暗藏的撞針,是它觸發第二個暗藏的起爆器。它被設計為六十分 鐘後爆炸,通常工兵會以為這顆炸彈已被安全地拆除。 這個新的裝置會改變整個盟軍的拆彈方向。從現在開始,每個延遲爆炸的炸彈都會 帶有一個第二起爆器的威脅。對於工兵來說,拆除一顆炸彈不再是簡單地拆掉引信。他 們必須要使炸彈失效,同時使引信保持完整。不知怎地,早些時候在弧光燈下,他曾在 盛怒下把那個被剪斷的第二個引信從詭雷裡拔出。在充滿硫磺味的黑暗裡,在空襲進行 之中,他目睹了手掌大小般的綠白閃光。遲了一小時。他沒有出事只是因為走運。他走 回軍官那裡,說:「我還需要另一個引信來確定一下我的結論。」 他們又打開周圍的弧光嬁,燈光有一次照進黑暗的圓圈。那天夜裡,他又花了兩個 多小時測試那些新的引信,六十分鐘的延遲爆炸證明是一致的。 ※※※ 他在厄里斯待了大半夜。早上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回到了倫敦。他記不得是怎麼被 送回來的了。他醒了,走到桌前,開始晝那枚炸彈的外形,研究起爆器、雷管、整個 zus一四0炸彈的問題,從引信開始到鎖定電路。然後他在底稿上晝出所有可能切斷引 信的線路。每個箭頭都晝得很精確,他用所學過的方法清楚地寫上正文。 他前一夜的發現證明是正確的。他得以倖存僅是運氣好--在原地拆除這樣一杴炸 彈而沒有引爆是不可能的。他把他所知的一切都寫在巨大的藍圖紙上。在底下,他寫上 :「應麓福克爵士要求而繪。他的學生吉普.辛中尉繪於一九四一年五月十日。」 在薩福克死後,他竭盡全力瘋狂地工作。炸彈的裝置日新月異,他和布萊克中尉還 有另外三個專家駐紮在里真茨公園裡,致力於解決難題的工作,用藍圖畫出每一種新炸 彈的構造。 在科學研究所工作了十二天後,他們找到了答案。完全不管引信,完全不理睬那至 今通用的第一條原則--「拆除炸彈引信」。這真是棒極了。他們放聲大笑,為自己喝 采,在軍官餐廳裡互相擁抱。他們並不了解炸彈的那種變化,但是他們大概知道自己是 對的。光繞著問題打轉並不能解決問題,布萊克中尉說:「如果你待的房間裡有問題, 就別去談論它。」一句隨口說出的話。辛走到面前,從另一個角度理解這句話:「那我 們就別再碰引信了。」 他們提出那個方案之後,有人在一週內得出結論--一個蒸汽摧毀器。人們可以在 炸彈的主彈殼上開個洞,注入蒸汽使主火藥乳化,然後排出去。那個結論需要時間證明 ,但是那時他已經登上開往義大利的運兵船了。 ※※※ 「炸彈的一邊經常有用黃色粉筆晝的痕跡。妳注意過嗎?就像我們排著隊站在拉合 爾的院子裡時,晝在我們身上的黃色粉筆痕跡一樣。 「我們從街上排著隊慢慢地挪進醫院大樓。如果入伍了,就出來站到院子裡。我們 正在報名從軍。一位醫生用他的器械給我們作檢查,或淘汰不合格的人。他用他的手檢 查我們的脖子,並用鉗子鉗起我們的皮膚。 「那些被允許入伍的人站滿了院子。有人用黃色粉筆把編好的號碼寫在我們的皮膚 上。經過簡矩的面試之後,一位印度軍官在掛在我們脖子上的牌子上用粉筆寫了更多的 黃字。我們的體重、年齡、所屬區域、教育程度、牙齒情況和我們最適合哪個部隊。 「我並不因此覺得恥辱。我相信我哥哥的看法會和我相反,他會怒不可遏地走到井 邊,提起一桶水,洗掉粉筆字。我不像他,儘管我愛他、崇拜他。我的天性使我認為凡 事都會有理由。我在學校裡是個誠實而嚴肅的人,他常學我的樣子取笑我。但事實上, 他比我嚴肅得多,只是我實在很討厭與人針鋒相對。這阻止不了我做我想做的事,或用 我想用的方式做。很早以前我就發現自己常受人監視,當警察對我說我不能在某座橋上 騎腳踏車,或告訴我不能穿過某扇門進入堡壘時,我不會與之爭辯,我只是靜靜地站著 ,等到沒人注意我時再通過--像一隻蟋蟀,像一個被藏起來的水林。妳明白嗎?那就 是我哥哥的公開鬥爭教會我的東西。 「但是對我來說,我哥哥總是家裡的英雄。我像火把一樣,跟隨在他身邊,我目睹 了他每次抗爭後的疲憊--他挺身對抗這種侮辱或那項法律。他打破了我們家的傳統, 儘管他是長子,卻拒絕參軍。凡是英國人勢力所及之處,他都唱反調,所以他們把他關 進監獄。他先被關在拉合爾中央監獄,後來在賈特內吉爾監獄。夜晚躺在行軍床上,他 的手臂上了石膏,那是他的朋友為了保護他而打傷的,以阻止他企圖逃獄。在監獄裡, 他變得平靜而多謀--變得更像我了。當他聽說我已報名從軍,代替他入伍,不打算做 醫生時,他並不感到受辱,只是大笑,讓我父親遞個口信叫我小心。他從不反對我和我 做的事。他知道我有法子生存下來,我有法子躲在寂靜之處。」 他坐在廚房的長台上,和漢娜說著話。卡拉瓦喬一陣風似地穿過廚房,走出去,肩 上扛著沈重的繩子。這是他的事,當有人問起時,他就這麼回答。他把繩子拖在身後, 走出門時說:「那個英國傷患想見你,小伙子。」 「好的,小伙子。」工兵從長台上跳下來,他脫口而出的印度口音裡帶著卡拉瓦喬 不準確的威爾斯語發音。 「我父親有一隻鳥,我想是隻小雨燕。他總是把馬兒帶在身邊,就好像一副眼鏡或 吃飯時的一杯水那樣不可或缺。在房間裡,哪怕他只是進臥室一下,也要帶著那隻馬兒 ;當他去上班時,就把小鳥籠掛在自行車的把手上。」 「你父親還在世嗎?」 「噢,我想是的。我已經有段時間沒收到信了。我的哥哥好像還在監獄裡。」 他不斷地想起一件事--他在白堊馬裡。在白堊山他覺得熱,風兒揚起白塵繞著他 旋轉。他正在拆除那個新鮮玩意兒,這玩意兒很簡單。但這是他第一次獨自操作。莫登 小姐坐在他上方二十碼外的山坡上,正在記錄他所做的事。他知道在下面,山谷的那一 邊,薩福克爵士正用望遠鏡看著他。 他慢慢地工作著。白堊塵被吹起,落得到處都是,他的手上,那件新鮮玩意兒上, 以致於他不得不把它們從引信帽和電線上吹掉,才能繼續看清細部。穿著緊身短上衣很 熱,他得不斷地把汗淋淋的手腕伸到背後,在上衣上擦汗。所有鬆開和拆下來的零件裝 滿了他胸前的口袋。反覆檢查這些東西使他感到疲累。他聽見莫登小姐的聲音。「吉普 。」「什麼事?」「把手上的活兒停一會兒,我下來了。」「妳最好不要下來,莫登小 姐。」「放心,我沒問題。」他扣上背心上每個口袋的釦子,在炸彈上放了一塊布料。 她笨拙地從上面爬下來,走到白馬雕像旁,坐在他身邊,打開小背包,把裝在一個小瓶 裡的古龍水灑在一方有蕾絲的手絹上,遞給他。「用手絹擦擦瞼。薩福克爵士用它提神 。」他試著接過它來,照她說的,用手絹輕輕地拍著他的額頭、脖子和手腕。她打開保 溫瓶,給他倆各自倒了點兒茶。然後他又打開油紙,拿出幾塊吉上林餅。 她好像並不急於回到山坡上,回到安全地帶。提醒她該回去了似乎有些無禮。她只 是談論著這令人苦惱的酷熱,說著至少他們已經在鎮上訂了附浴室的房間,他們都盼望 著能洗個澡。她開始聊起她怎麼遇上薩福克爵士的故事來了。對於他們身邊的炸彈,她 一個字都沒提。他放慢了速度,就像一個要入睡的人,反覆地讀著同一段文字,想找出 句子之間的聯繫。她已經把他從問題的漩渦中拉出來了。她小心地收起她的小背包,把 一隻手放在他的右肩上,回到韋斯特伯里馬上方的那張毯子上。她給他留下一副太陽眼 鏡,但是他透過它看不清楚東西,於是他把它放在一邊,然後又投入工作中。古龍水的 香味,他記得小時侯曾經聞過。那時他正在發燒,有人把它擦在他的身上。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神聖的樹林 吉普停止挖掘,走出那塊田,他的左手舉在胸前,好像扭傷了一樣。 他走過漢娜插在花園裡的稻草人,走過掛著沙丁魚空罐頭的十字架,朝著山坡上的 別墅走去。他用一隻手握住另一隻手,那姿態好像罩著一根燃燒的蠟燭。漢娜在陽台上 迎接他,他握住了她的手。橫行在他小拇指的瓢蟲迅速地爬到她的手腕上。 她轉身走進屋裡,將手向前伸去。她穿過廚房,登上樓梯。 當她走進房間時,傷患轉過頭來面對著她。她用握著瓢蟲的手撫摸他的腳。瓢蟲離 開她,爬到他黝黑的皮膚上。它避開海一般寬廣的白色床單,開始漫長的跋涉,爬向他 身上的其他部位--紅色的瓢蟲貼著像是火山般的皮膚。 卡拉瓦高在書房裡聽到漢娜在走廊上的歡叫,不小心打落了台子上的引信盒。就在 它即將落到地面之前,吉普滑到它的下面,迅速地用手接住。 卡拉瓦喬向下瞄了一眼,看到這個年輕人呼了口氣。 他突然想到自己欠他一條命。 吉普抱著引信盒放聲大笑起來,當著這位老大哥的面,他的羞澀感忽然消失了。 卡拉瓦喬將記住這一滑。即使有一天他離開了,再也見不到他,他也永遠不會忘記 他。多年以後,在多倫多的大街上,卡拉瓦喬會走下一輛計程車,為一位要上車的東印 度人打開車門,然後他會想起吉普。 這會兒,那個工兵仰起頭來衝著卡拉瓦喬大笑,笑聲在天花板間迴盪。 「我很了解紗籠,」卡拉瓦喬一邊說道,一邊朝吉普和漢娜招手,「我在多倫多的 東區結識了那些印度人。當時我正在一間房子裡偷東西,發現房子的主人是印度人。 他們從床上醒來,身上就穿著這樣的衣服--他們穿著紗籠睡覺。我挺好奇。我們 聊了很多,他們最後勸我試著穿上。我脫掉自己的衣服,換上一件紗籠。他們立即襲擊 我,我半裸著身子,在夜裡亂跑。」 「真的嗎?」她笑著問道。 「千真萬確!」 她太了解他了,差點就要相信。在行竊的時候,由於個性隨和,卡拉瓦喬經常分神 。他在聖誕節闖入別人的屋子時,如果發現基督降臨節期間的日曆沒有翻到正確的那一 頁,他會一肚子惱火。他經常會在別人的家中與各種落單的寵物聊天,煞有其事地與牠 們談論伙食,餵牠們好多食物。下次再去作案時,他經常會受到牠們的熱烈歡迎。 她在書房的書架前走動,閉著眼睛,隨便抽出一本書。她在一本詩集中發現了兩章 之間留有空白,便在上面寫了起來。 他說拉合爾是座古城。倫敦與拉合爾相比算是個新興的城市。呃,我是說我來自一 個建立年代更晚的國家。他說他們一向了解火藥。早在十七世紀,宮廷油畫上就描繪了 施放煙火的場景。 他身材矮小,比我高不了多少。當他露出親切的微英時,很少有人可以抵擋他的魅 力。他天性粗獷,儘管他沒有表現出來。英國人說他是個身為勇士的聖徒。但是他有一 程特殊的幽然惑比他的舉止更加粗暴。記住「我會在早上再幫他把助聽器接回去。」 我的天哪! 他說拉合爾有十,一道城門--以聖徒、國王或他們嚮往的地方命名。 平房(bungalow)這個詞出自孟加拉語。 下午四點,他們用繩子把吉普放進坑中,直到他落人齎腰深的泥漿水中。他的身子 貼著以掃炸彈的彈體。從尾翼到翼梢的彈殼長有十呎,彈頭陷入他腳旁的泥裡。 在黃泥水下,他的大腿抵著鐵殼。他曾見過當兵的就像這樣,在三軍協會舞廳的角 落抱著女人。手臂痠了,他就把手臂吊在齊肩高的木梁上。架起木梁是為了阻止泥土在 他的周圍塌落。工兵們在以掃炸彈的周圍挖了這個坑,在他到達現場之前,搭起了木梁 。在一九四一年,帶有新型Y引信的以掃炸彈開始出現,這是他碰到的第二枚以掃炸彈 。 在開會期間,他們決定唯一的辦法是拆除炸彈的新型引信。這是一忺彈頭朝下的重 磅炸彈。他赤腳下去,身體已經開始搖晃了。由於陷在黏土裡,他在冷水中無法穩住身 子。他沒有穿靴子--靴子會被黏土黏住,在他被拉上去時,拉力會扭斷他的腳踝。 他的左臉頰貼著鐵殼,試圖想像自己得到了溫暖。他一心想著陽光射入二十呎深的 坑中,照在他的頸後。他所抱住的東西隨時可能爆炸,只要起爆器引爆就會爆炸。沒有 任何魔力或x光可以告訴人們什麼時候某個密封小容器會裂開,什麼時候某個金曆線會 停止搖擺。那些小小的機械信號,就像是正從你面前穿過街道的無辜路人的心臟雜音或 脈搏跳動。 他住在哪個小鎮?他甚至都想不起來了。他聽到一個聲音,於是抬起頭。哈弟把工 具包繫在繩子的一頭,然後放下繩子。這時,吉普開始把各種夾子和工具裝進外衣上眾 多的口袋裡。他正哼著在哈弟開往現場的吉普車裡所唱的歌--他們在白金漢宮換了崗 --克里斯多弗.羅賓帶著愛麗絲開了路。 他擦乾引信頭所在部泣,開始在它的周圍捏了一個泥杯。接著他停了下來。往那個 泥杯裡倒入液態氧。他把泥杯黏在鐵殼上。現在他必須再等一會兒。 他與炸彈之間沒有多大空隙,他已經感覺到溫度的變化。如果他在乾地上,他可以 走開,十分鐘後回來。但是現在他傳和炸彈待在一起。在這個禁閉的空間裡,他與這個 炸彈一樣可疑。卡萊爾上尉曾在一個坑裡使用固態氧工作,結果整個坑突然成了一片火 海。他們迅速把他拉了出來,但他已經昏迷不醒了。 他在哪裡?利森葡萄園嗎?舊肯特路嗎? 吉普把棉花塞進泥漿水裡,碰到了離引信約十二吋的彈殼。沒有凍住,這就意味著 他必須再等一會兒。等到棉花黏住以後,就意味引信周圍有足夠的區域已凍結,他可以 繼續幹了。他往泥杯裡倒進更多的液態氧。 結霜的圓圈處越來越大,現在直徑已有一呎。又過了幾分鐘。他看著某個人貼在炸 彈上的剪報。他們已經看過這份送至各拆彈小組的最新剪報,而且還曾笑個不停。 什麼時候爆炸才合理呢? 如果一個人的生命可以用X來表示,危險用Y來表示,爆炸可能造成的傷害用V來表 示,那麼一個邏輯學家也許就會爭辯說,如果V小於X與Y之比,那就應該引爆炸彈:但 是如果V與Y之比大於X,那就應該設法避免炸彈爆炸。 這是誰寫的? 他已在坑裡與那忺炸彈僵持了一個多小時。他繼續倒入液態氧。就在他的右手與肩 同高的地方,有一根管子送來正常的空氣,防止他吸入過量的氧氣而頭暈(他曾見過喝 醉酒的士兵靠吸氧治了頭痛)。他又摸了摸棉花,這一次棉花凍住了。他約有二十分鐘 的時間,之後炸彈的電池溫度就會再次上升。但是就目前而言,引信被凍結了,他可以 開始動手拆除它。 他張開手掌,上下摸了彈殼一遍,以確定有沒有裂口。淹在水下的彈體是安全的, 但是氧氣與露出的炸藥接觸,就會點燃炸藥。那是卡萊爾所犯的錯誤。x與Y之比。如果 彈體有裂口,他們就得使用液態氮。 「是一枚二千磅重的炸彈,長官。以掃炸彈。」哈弟在泥坑上頭說道。 「型號五十,在一個圓圈內。B圈。可能有兩個引信包。但是我們認為第二引信包 很可能沒有裝上。對嗎?」 他們以前討論過這個問題,但直到情況得到證實了,他們才想了起來。 「給我一個話筒,然後回去。」 「好的,長官。」 吉普微微一笑。他比哈弟小十歲,而且不是英國人,但是哈弟最樂於執行團裡的紀 律。其他的士兵喊他「長官」時,總是遲疑不決,但是哈弟喊他時,總是聲音宏亮,充 滿了熱情。 他正在加緊工作,趁著電池全都凍結了,好撬開引信。 「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吹口哨……好了,我聽到了。最後加一次氧。讓它冒泡三 十秒。隨後動手。除霜。好了,我這就卸下,該死……好了,那東西沒了。」 哈弟一邊聽著,一邊記下一切,防止會出什麼事。只要一個火星,吉普就會被困在 燃燒著大火的坑裡。也許炸彈裡還別有玄機。隨後下去的人得考慮採取其他的措施。 「我正在使用摺彈鎖。」他從上衣口袋裡摸了出來。它挺涼的,他必須把它搓熱。 他開始卸下鎖定環。輕易就卸了下來,他告訴了哈弟。 「他們在白金漢宮換了崗。」吉普吹著口哨。他取下了鎖定環和固定環,隨手把它 們扔到水裡。他可以感覺到它們慢慢地滾到他的腳邊。還需要四分鐘。 「愛麗絲嫁給了一名衛兵。﹃當兵的生活大苦了。』愛麗絲說!」 他大聲唱著,想讓身體再暖和一些,他的胸口凍得要命。他盡量遠離身前冰冷的鐵 殼。他必須常常用手摸一摸後頸,陽光仍然照在那裡。他隨後搓掉手上的液態氧、油污 和冰霜。彈頭的套環很難抓住。接著他吃了一驚--引信頭脫落了。 「錯了,哈弟。整個引信頭都掉了。跟我說話好嗎?引信的主體被擠了下來我搆不 到它。沒有任何部位露出來,我什麼都抓不到。」 「霜還能給多久?」哈弟過了幾秒鐘才說話,聲音就在他的上頭。他已經跑到坑口 了。 「還有六分鐘。」 「上來,我們把它炸了。」 「不,再給我一些液態氧。」 他舉起右手,感覺到冰冷的罐子被遞到他的手上。 「我這就把液態氧滴到暴露的引信區域,引信頭就是在這裡脫落的。然後我會割破 彈殼,鑿出一個洞來,直到我能抓住什麼。現在回去,讓我來幹吧。」 見到出了這樣的事,他幾乎忍不住想發火。他的衣服沾滿了液態氧,液態氧碰到水 以後嘶嘶作響。他等著結了霜,然後開始用鑿子撬彈殼。他又倒了一些液態氧,等了一 會兒,然後繼續往裡撬。什麼也沒有被撬下來。於是他脫掉上衣,把它放在彈殼和鑿子 之間,按著冒險用鑿子的木槌使勁敲打,敲下了碎片。上衣是防範大星迸發的唯一安全 措施。更要命的是他的手指凍僵了,它們再也不靈活了,它們像電池一樣失去了活力。 他繼續從側面鑿開彈殼上脫落的引信頭周圍。一層層剝下,希望炸彈經過冷卻後龍 經受得起這樣的手術。如果他直接鑿的話,那他就可能打中雷管,引爆炸彈。 又花了五分鐘。哈弟不但沒有離開坑頂,還不時提示液態氧冷卻的時間還有多久。 但是說實話,他們都不清楚。由於引信頭掉了,所以他們冷卻另外一個區域。水溫 雖冷,卻比彈體熱。 按著他看到了什麼。他再也不敢鏧大那個洞。他看到電路的接點像一很銀色的鬈鬚 一樣抖動。如果他可以搆到它就好了。他試圖把手搓得更暖和。 他吸了一口氣,呆了幾秒鐘。等鉗口把接點絞成兩段,他才又呎了一口氣。他氣喘 吁吁,一手扯出了電路。他的手凍得一陣疼痛。這忺炸彈的引信被拆除了。 「引信拆除了,不會爆炸了。吻我吧。」哈弟已經捲起絞盤,吉普正在夾緊絞索。 由於疼痛和寒冷,他差點就失敗了。所有的肌肉都凍僵了。他聽到滑輪發出吱嘎聲 ,於是抓緊仍然半繫住自己的皮帶。他感覺到他棕黑的雙腿正從爛泥裡拔出來,像是被 狗從沼澤中拽出的一具屍體。他的一雙小腿抬出了水面。他從坑裡鑽了出來,進入陽光 之中。先是腦袋,然後是身子。 他吊在那裡,在固定滑輪的支架下轉動。哈弟抱住他,同時解開他身上的束縛。他 突然看到一大群人約在二十碼開外旁觀,離得不遠,就安全觀點而言,實在離得太近了 。他們很可能被炸死的。但是哈弟沒有趕走他們。 他們默默地望著他,望著他這個印度人。他搭著哈弟的肩,疲累得幾乎無法帶著工 具走回吉普車。他的身上仍然掛著工具、液態氧的罐子、毛毯和還在轉動的錄音設備。 他們聽到坑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我走不了。」 「只要走到吉普車。再走幾碼就到了,長官。別的東西我來拿。」 他們走走停停,慢步地前進,他們必須經過那些瞪大眼睛的臉孔,那些人一直望著 這個膚色略顯黝黑、赤著雙腳、穿著濕衣服的人,望著那張茫然不識一物的長臉。他們 全都默不作聲,只是後退幾步,讓他和哈弟走過。到了吉普車跟前,他開始發抖。他的 眼睛抵受不住來自擋風玻璃外的目光。哈弟必須把他抱起來,從容地放到客座上。 等哈弟走了,吉普慢慢脫下濕衣服,並把自己裹在毛毯裡。隨後他就坐在那裡。太 冷了,大累了,他甚至沒有力氣打開裝了熱茶的保溫瓶,保溫瓶就放在旁邊的座椅上。 他想:我當時甚至沒有感到害怕,我只是生氣--氣我犯了錯誤,氣那也許是個新 玩意。我只是一頭為了保護自己而有所反應的動物。 他明白了--現在只有哈弟讓我保持著人性。 大熱天的時候,在望吉洛拉莫別墅的人都會洗頭髮。先用煤油洗去可能會有的虱子 ,然後用水沖洗。吉普仰躺著,頭髮散開,閉著眼,免得陽光刺痛了眼睛。他突然顯得 孤立無助。當他展示這樣柔弱的姿態時,內心就會湧上一種羞澀感。他看起來像一具神 祕的死屍,沒有生命。漢娜坐在他的身邊,她那頭棕黑的頭髮已經乾了。在這個時候, 他就會談起他的家庭和獄中的哥哥。 他會生起身,把頭髮用到身前,開始用毛巾擦頭髮。從這個男人的舉止,她想像整 個亞洲的樣子。他那懶洋洋走動的樣子,他那沈默的態度。他談論聖武士的事,她現在 覺得他就是這樣的聖者--堅定,富於幻想,只有在難得的陽光底下,偶爾停下話頭時 ,他才會顯得隨便、不拘小節。他將腦袋靠在桌上,好讓陽光曬乾散開的頭髮--那就 像是盛在扇型草籃裡的稻穀。雖然他是一個亞洲人,但在戰爭的最後幾年,他已認英國 人為父,像一個盡孝的兒子遵守英國人的規矩。 「哦,可是我的哥哥認為我太傻,竟然相信英國人。」他轉向她,眼中映著陽光。 「他說有一天我會看清一切。亞洲仍然不是一個自由的大陸,他厭惡我們為英國人 打仗。我們一向無法認同彼此的觀點。﹃有一天,你會看清一切。』他經常這樣說。」 工兵說道,雙目緊閉,刻意嘲諷這個比喻。「日本是亞洲的一部分,馬來亞的錫克 教徒受到日本人的虐待。可是我的哥哥對此視而不見。他說英國人正在絞死爭取獨立的 錫克教徒。」 她從他的身邊走開,抱著雙臂。世間的宿怨。世間的宿怨。陽光普照大地,她卻走 進黑暗的別墅,坐在英國人的身邊。 到了夜裡,當她鬆開他的頭髮時,他又成為另一個星座。他忱在忱頭上的手臂是星 宿的赤道,在他們擁抱、入睡時,可以感到星海的陣陣波濤。她抱著一尊印度女神像, 握著小麥和彩帶。在他朝她伏下身時,雕像往下墜。她把它繫在手腕。在他挪動的時候 ,她一直睜大眼睛,看到在漆黑的帳篷中,他的頭髮閃出靜電火星。 ※※※ 他移動時總是注意著附近的景物--身旁的牆壁和墊高的陽台欄杆。他掃視著四周 。當他注視漢娜時,他不但看到她瘦削的臉頰,也看到她身後的大地。像他觀看紅雀飛 行的弧線時,他會留意紅雀距離地面的空間。他輾轉義大利各地,試圖把一切盡收眼底 ,除了轉眼即逝的人事。 他從不考慮自己。不去想他昏暗的身影,或者他伸向椅背的手臂,或者玻璃窗上他 的映像,也不去理會旁人如何看他。在戰爭的歲月裡,他意識到只有自己才是可靠的。 他常常與英國人待在一起。那人讓他想起他在英格蘭看到的樅樹,一株病枝,歲月 壓彎了它,是另一棵樹的樹叉把它托起。那棵樹聳立在薩福克爵士的花園。靠近懸崖, 像個衛兵一樣俯瞰布里斯托海峽。儘管搖搖欲墜,他卻感到它內在的高貴--孱弱掩蓋 不了往日的堅強。 他沒有鏡子。他在花園裡裹上頭巾,環顧樹上的青苔。他注意到漢娜的頭髮剪過了 。他把臉貼在她的身上,靠著她的鎖骨。那塊骨頭使她的肌膚更為突出。他熟悉她的呼 吸。但是如果她問他她的眼睛是什麼顏色,儘管他喜歡上了她,她卻認為他答不上來。 他會笑著亂猜一通。而如果她閉起黑色的眼睛,說它們是綠色的,他也會信以為真。他 也許會定睛注視她的雙眸,但卻說不出它們是什麼顏色,就像已經入口或入腹的食物, 他只知道是否容易消化,卻說不出味道如何,或者到底吃了什麼食物。 聽到別人說話,他會看著人家的嘴,不會去打量眼睛,或者留意眼睛的顏色。對他 來說,眼睛似乎總是隨著時間或屋內的光線而變化。嘴巴則會暴露不安、自滿或性格的 其他特徵。對他來說,嘴巴是臉上最微妙的部位。他從來都搞不清楚眼睛能夠揭示什麼 內在,但是他可以辨識嘴巴如何變得冷漠,如何顯得溫柔。人往往會根據眼睛,對一線 陽光的反應作出錯誤的判斷。 他記下了一切,當作聆賞一段變奏的和聲。他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看到她,時間和 地點改變了她的聲音或個性,甚至她的美麗,就像浩瀚的大海主宰了救生艇的命運。 他們習慣在黎明起床,在最後一線日光隱去時吃晚飯。夜深的時候,只在英國傷患 旁邊點上一根蠟燭,燭光照亮了周圍的黑暗。或者點上一盞裝了油的燈,如果卡拉瓦喬 弄得到油的話。但是走廊和其他的臥室仍是漆黑一片,像是一所被埋葬的城市。 他們已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伸出雙手,靠著指尖觸摸兩邊的牆壁。 「不再有光。不再有顏色。」漢娜會對自己反覆哼唱這一句。吉普有個令人氣惱的 習慣--勾住下面的欄杆,然後跳下樓梯。必須制止他這個習慣。她想像他的雙腳躍到 空中,踼到回房的卡拉瓦喬的肚子上。 她提前一小時吹滅了英國人房間裡的蠟燭。她脫掉網球鞋,由於夏日的炎熱,她解 開上衣領口和袖口的鈕釦,並把袖子高高捲起。雖然衣著不整,但卻令她感到愉快。 在主樓層這一邊,除了廚房、書房和廢棄的小教堂,還有一個裝了玻璃的室內庭院 。四面玻璃牆和一扇玻璃門,走進玻璃門,你會見到一口裝有井蓋的井,架子上擺著枯 死的植物,它們從前在溫室裡一定是生長繁茂。這座溫室越發讓她想起一本夾花的書, 翻書的時候你會瞟上一眼,卻從不對它們仔細端詳。 凌晨兩點。 他們從不同的門走進別墅。漢娜踏上三十六級台階,走進小教堂。他從北院進去。 他走進房子,摘下手錶,把它放進一個齊胸高的壁龕裡,那裡供奉著一尊小聖徒的 神像這是別墅醫院的守護神。她看不到一閃而過的磷光。他已經脫掉鞋子,只穿著褲子 。關掉了綁在臂上的燈。他洨帶別的東西,只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一個瘦削的男孩, 戴著黑色的包頭巾,把燈鬆鬆地繫在腕間,貼著他的皮膚。他像一枝矛,倚在走廊的牆 角。 接著,他輕輕溜過室內庭院。他走進廚房,立即覺察到那隻狗就在暗中。他抓住狗 ,用繩子把牠綁在桌腳邊。他從廚房的架子上拿起煉乳,返身回到室內庭院的玻璃房裡 。他用手摸索著房門的下端,發現上面靠著小樹枝。他走了進去,隨手關上門。然後探 出手去,又把那些樹枝靠在門上,避免她看到它們。他隨後爬到井裡。他知道三呎深的 地方有一塊橫板,結實得很。他蓋上頭頂的井蓋,蜷縮在那裡,想像她在找他,或者把 自己藏了起來。他開始吸吮那罐煉乳。 她懷疑他幹了這樣的事。進書房以後,她打開手上拿的燈,沿著書架走過。書架的 底端齎她的腳踝,上端高過她的頭,她看不見到底有多高。房門關上了,從走廊上看不 到任何亮光。只有身在室外,站到落地窗的另一端,才能看見亮光。她每走幾步就停下 來,在汗牛充棟的義大利書籍中,再次尋找可以念給英國傷患聽的那本英文奇書。她開 始喜歡這些義大利裝訂的書籍,喜歡卷首的彩色插圖,上面蒙上了一層紙膜。她喜歡書 的氣味,甚至喜歡快速翻閱時,書所發出的聲音,彷彿扭斷了一些小得看不出的骨頭。 她再次停了下來。《巴馬修道院》。 「如果我能走出困境,」他對克萊莉亞說,「我要去領略帕爾馬的美麗風光。那時 ,妳會屈尊記住這個名字:法布利斯嗎?」 卡拉瓦喬躺在書房盡頭的地毯上。從他那個黑暗的所在看去,漢娜的左手似乎閃出 磷光,照亮了書籍。她的黑髮映著紅光,襯托了她的棉質上衣和肩部捲高的袖子。 他從井裡爬了出來。 她的手臂放出直徑三呎的亮光,亮光被吸進了黑暗,所以卡拉瓦喬感覺到一道黑暗 的峽谷夾在他和她之間。她把帶有棕色封面的書夾在臂下。在她走動的時候,在燈光中 ,新的書出現了,舊的書使消失了。 她長大了。他現在愛她,甚於以前他更了解她的時候,那時她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 。她現在已經長成她自己想成為的人。他知道如果他在歐洲的街道上遇到漢娜,他會覺 得她面熟,但認不出她。到達別墅的第一晚,他掩蓋了他的震鶭。她那苦行僧的臉起先 顯得冷若冰霜,而又尖刻。他明白自己在過去的兩個月裡,已經變得像她現在這個樣子 。他簡直不敢相信在見到牠的轉變之後,他有多麼喜悅。多年前,他曾試圖想像她長大 成人的樣子,但是想像中的她具有她周圍那些人的特質,不是這個可愛的陌生人。這讓 他更加一往情深,因為她不是由他提供的材料所構成的。 她躺在沙發上,把燈轉向裡面,方便自己看書。她早已看得入迷。過了一會兒,她 抬起頭,側耳聽了聽,然後趕緊吹滅燈。 她發現他在屋裡嗎?卡拉瓦喬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突然明白正常而安靜的呼吸有多 困難。燈又亮了,然後迅速熄滅了。 按著,除了卡拉瓦喬以外,房間的一切似乎鄱在運動。他能夠聽到四周的聲音,鸄 訒自己竟未曾發覺。那個男孩就在屋裡。卡拉瓦喬走到沙發前,伸手摸向漢娜。她不在 那裡。他直起身來,這時,一隻手臂從後面勾住了他的脖子,使勁把他向後拉。一道刺 目的亮光照到他的臉上。兩人同時倒在地板上,都倒吸了一口氣。帶燈的手臂仍然勒著 他的脖子。接著,一隻赤腳出現在亮光裡,從卡拉瓦喬面前經過,踩向他旁邊那個男子 的脖子。又一盞燈亮了。 「捉到你了。捉到你了。」 糾結在地板上的兩個人抬起頭來,看到燈光下漢娜幽暗的身影。她正唱著歌兒。 「我捉到你了。我捉到你了。我利用了卡拉瓦喬--他的喘氣聲實在大大了。我知 道他會到這兒來。他是個誘餌。」 她更加用力踩著男孩的脖子。「投降。招認吧。」 卡拉瓦喬被男孩勒停開始顫抖,他的身上早就濕透了,無法掙脫開來。兩盞燈照在 他的臉上。可是他必須爬走,逃脫這樣的恐怖。招認了吧。那個女孩正在放聲大笑。在 說話之前,他首先需要穩定一下聲音,但是他們根本就不聽,他們正陶醉在這次冒險之 中。男孩的手鬆了一點,他掙脫出來,不發一言,走出房間。 他們又陷入黑暗中。「你在哪兒?」她問,隨後趕緊找他。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 她撞到他的胸口,順勢把她攬入懷中。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嘴唇貼上他的嘴唇。「煉 乳!我們比賽時?你在喝煉乳?」她吻著他的頸部,品味她的赤腳剛才踩過的地方,吸 吮著上面的汗水。「我想看看妳。」他點亮了燈,看到了她,她的臉上是一道道泥痕, 她的頭髮由於出汗,盤結在一起。她衝著他笑了,笑得合不攏嘴。 他伸出瘦削的雙手,探進她寬鬆的袖口,握住她的肩膀。他的雙手隨她的身體搖擺 。她開始傾斜,將整個人往後倒去,他會隨她一起倒下,他的雙手不會讓她摔倒。隨後 他會蜷起身子,使雙腳翹在空中,只有他的雙手、他的手臂和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身上。 他身體的其餘部分呈現的姿態則宛如螳螂的尾部。燈仍然綁在他結實的左臂上。她的臉 探入亮處,又吻又舔又品嘗。他的前額擦著她濕漉漉的頭髮。 接著他突然穿過房間,他的工兵燈在屋裡一路顛簸。他在這間屋裡已經待了一個星 期,清除了所有的引信。彷彿這個房間終於遠離戰火,它不再是屬於什麼戰區或什麼領 地了。他帶著燈一起走動,搖擺他的手臂,照亮了天花板。在他走過她時,也照亮了她 的笑臉。她站在沙發後面,低頭望著他細小的身子閃出光芒。他再一次經過她時,他看 到她彎下了腰,手臂在裙子的下襬上擦著。「但是我捉到你了,我捉到你了,」她唱道 ,「我是丹福斯大街的馬希坎人。」 然後她騎在他的背上,她的燈照亮了書架高處的書籍。他背著她旋轉時,她的手臂 忽起忽落,重心前傾,身體墜了下去。她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然後從他的身旁滖開, 仰面倒在舊地毯上。地毯仍然留有陳年舊雨的味道.她那濕漉漉的手臂黏上了沙塵。他 朝她俯下身,她伸手關掉燈。「我贏了,對不對?」他仍不發一語,進屋以後他就沒有 說過話。他半是點頭,半是搖頭,似是不同意,她愛看他這個樣子。由於燈光刺眼,他 看不清她。他關上燈。他們共同隱入黑暗之中。 ※※※ 這個月裡,漢娜和吉普睡在一起。他們倆過著形式上的禁慾生活。他們發現性愛可 能關係著整個國家、整個文明。牽涉到他的或她的愛情觀。我不想被操。我不想操妳。 他們還如此年輕,不知道是從那兒學到了這些名堂。也許是從卡拉瓦喬那裡學到的 。他在那些晚上曾對她談到他的年齡,談到當你發現生命短暫的時候,你會放出萬般的 柔情。畢竟青春容易凋謝。躺在漢娜的懷中,那個男孩就感到他的性慾完全得到了滿足 ,他的高潮與月亮的引力有關,與夜的誘惑有關。 他那瘦削的臉龐整夜忱靠著牠的胸口。她用指甲在他的背部劃著圈,讓他想起抓癢 的樂趣。那是多年以前,一個奶媽教他的。在吉普的記億中,童年所有的慰藉和寧靜都 來自於她,而不是他所熱愛的母親,或是陪他玩耍的父親和哥哥。在他害怕或無法入睡 的時候,奶媽總會覺察到他的不適,她會把手放到他瘦小的背上,哄著他睡去。這個可 親的陌生人來自印度南部,和他們住在一起,幫忙料理家務、做飯,在他們的家裡帶大 了她自己的孩子,早年曾照顧過他的哥哥,很可能比他們的生身父母更了解所有孩子的 性格。 那是一種互動的情感。如果有人間吉普最愛誰,他會在提到母親前說出奶媽的名字 。她的愛對他來說,超越了一切親情和愛情。他後來明白,在他的一生中,他就是為了 追尋這樣一種愛而離家。對一個陌生人,一種柏拉固式的親暱,也許有時是性愛。當他 了解到這一點,當他自問最愛誰時,他應該已經很老了。 他發現自己只有一次回報了她的慰藉,儘管她早已明白他愛她。在她母親去世的時 候,他悄悄溜進她的房間,抱住她那突然變得老朽的身軀。在沈寂中,他陪著服喪的她 。在那狹小的僕人房裡,她在屋裡放聲大哭,形態悲戚。他看著她把一個小玻璃杯貼在 臉上,收集她的淚水。他知道她會帶著它參加葬禮。他在她那佝悽的身體後面,伸出他 那稚嫩的小手,摟住她的肩膀。她最終停止了哭泣,只是偶爾抽搐一下,這時他隔著莎 麗替她抓癢,然後撩開莎麗,直接搔她的皮膚--漢娜此時正在享受這樣一門溫柔的藝 術,他的指甲抓過她身上成千上萬的細胞。在他的帳篷裡,在一九四五年,他們的貞潔 在一個山鎮相遇。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游泳者洞穴 我一個名叫傑夫.柯頓的年輕人在牛津見到了一位朋友,那人提到了我們目前的工 作。他與我取得了聯繫,在第二天結婚,兩個星期後與他的妻子一起飛往開羅。他們的 蜜月快結束了。這是我們這個故事的開頭。 在我遇到凱薩琳時,她已經結了婚--一個有夫之婦。柯頓爬出飛機,她的出現出 乎我們的意料,因為我們在計劃探勘時,只考慮了柯頓的加入。她穿著卡其矩褲,露出 膝蓋。在那些日子裡,她對沙漠表現出無比的熱情。我喜歡柯頓的青春活力,勝於喜歡 他那年輕妻子的熱忱。他是我們的飛行員、通訊員和偵察員。他象徵著新世紀--在大 空中駕機而過,投下長彩帶作標記,指點我們該往何處去。他對她讚不絕口。這裡有四 個男人、一位女士及其丈夫,身為丈夫的不斷用言語表達蜜月的快樂。他們返回開羅, 一個月後又回來了,一切幾乎都和上次一樣。她這一次安靜多了,但他仍然充滿青春活 力。她會蹲在汽油桶上,雙手撐著下巴,手肘撐著膝蓋,盯著老是飄動的帆布.而柯頓 便會在旁邊讚美她。我們因而開他的玩笑,但是要他不過分讚美她無疑是和他唱反調, 而我們都不願意這樣。 在開羅過了那一個月後,她變得沈默了,不停地看書,總是一個人獨處,好像發生 了什麼事,或是她突然認識到人類的奇妙之處,即人是會變的。她不必再扮演一個嫁給 探勘家的社交界人士。她正在認識自己。這讓人看了心痛,但是柯頓沒有察覺到她的自 我教育。她閱讀了所有關於沙漠的書籍,她能夠談論烏懷拿德和消失的綠洲,甚至搜集 到鮮為人知的文章。 我是個大她十五歲的男人。有一本書說活到了我這年紀,人就成了憤世嫉俗的壞蛋 。我就是這樣的人。我不相信永遠,不相信超越年齡的感情。我比她大十五歲,但是她 比我聰明,她比我更渴求改變。 在開羅郊外的尼羅河三角洲,他們渡過了延期的蜜月。在這一段時間裡,是什麼改 變了她?我們見到他們已有好幾天了--他們在柴郡舉行了婚禮,兩個星期後到達這裡 。他帶來了他的新娘,因為他既離不開她,又不能違反與我們的約定。要是違反了與梅 鐸和我達成的約定,我們會活活吞下他。於是,她的雙膝在那天露出了飛機。我們多難 的故事由此開始。 柯頓讚美了她優美的手臂,纖細的腳踝。他描述了她游泳的情形。他提到了賓館套 房的新浴盆。她在早餐時狼吞虎嚥。 對於這一切,我一語未發。他說話時,我偶爾會合起頭,與她的目光相遇。她瞥見 了我的惱怒,繼而露出矜持的一笑。略帶嘲諷。我是個年長的男人。我是個見多識廣的 人,在十年前就從達卡拉綠洲徒步走到基爾夫.克爾比爾高地,我標繪了法拉夫拉,我 了解昔蘭尼加,並且不止兩次在沙海中迷路。在她見到我的時候,我就有了這些經歷。 或者她也可以在梅鐸身上發現這些經歷。可是,除了地理協會,沒人知道我們。我 們不值得崇拜。由於婚姻,她才得以與我們結識。 她丈夫讚美她的話毫無意義。我雖然是一個探勘家,語言卻從各方面宰制了我的生 活。我的生活受制於謠言和傳說,受制於地圖,受制於寫了文字的殘簡絹片,受制於各 式各樣的語言。在沙漠裡,重複說話就像是往地裡撒上更多的水。在這個地方,語言的 細徵差別足以讓你走上百哩的冤枉路。 我們的探勘地距烏懷拿德大約四十哩,我和梅鐸準備先行前往偵察情況。柯頓夫婦 和其他人留在後面。她讀完了她所有的書,於是找我借書。除了地圖,我身上什麼也沒 有帶。 「你晚上看的那本書呢?」 「希羅多德。噢,妳想看嗎?」 「我不敢貿然借閱。如果是你珍藏的書,那就算了。」 「裡面有我的筆記,還有剪報。我常把它帶在身邊。」 「等我回來,我會給妳看。對我來說,旅行的時候不帶著它會不習慣。」 「那我大冒昧了。對不起。」 她自始至終非常客氣有禮貌。我解釋說那更像是一本札記,她信了。我離開時並不 覺得自己很自私。我感謝她的通情達理。柯頓不在。我們單獨在一起。我正在我的帳篷 裡收拾行李,這時她走了進來。我這個人不大參與社交應酬,但有時也會欣賞優雅的舉 動。 我們在一個星期後返回。收穫甚豐。我們情緒高昂,在營地舉行了一個小型的慶祝 活動。柯頓總是喜歡替別人慶祝。這一點令人高興。 她端著一杯水走到我的跟前。 「恭喜你,我已經聽傑夫說了--」 「說了!」 「來,喝掉這個。」我伸出手,她把杯子放到我的手中。在吃了飯盒裡的熱食之後 ,現在喝水覺得很涼。 「傑夫打算為你舉行個晚會。他正在寫歌,並要我朗誦一首詩。可是我想做點別的 。」 「來,翻翻這本書。」我把喜從背囊中抽出來,遞給她。 吃過飯,喝過花茶,柯頓拿出一瓶他一直瞞著別人藏著的法國白蘭地。我們打算在 聽梅鐸敘述我們的經歷和柯頓演唱滑稽歌曲時,喝掉這一整瓶酒。接著,她朗讀了《歷 史》中的一段--坎道勒斯及其皇后的故事。我總是對這個故事匆匆帶過。它在書的開 始部分,與我感興趣的地點和時代毫無關係。但這是個著名的故事。這就是她送來敘述 的一段。 坎道勒斯熱愛自己的妻子,因此他認為他的妻子比所有的女人都美。他對達斯古魯 的兒子蓋吉(因為他是讓他最稱心的矛手)形容妻子的美貌,極盡誚美之詞。 「傑夫,你在聽嗎?」 「是的,藽愛的。」 他封蓋古說:「蓋吉,我想在我對你談論我妻子的美貌時,你並不相信。因為男人 的耳朵不像他們的眼睛那樣容易相信。因此我必須想個辨法,讓你看到她的裸體。」 有好些事是可以事先看出來的。我知道我最終會成為她的情人,就像我知道蓋吉會 成為皇后的情人,並且謀殺坎道勒斯。我常會翻一翻希羅多德的書,尋找地理方面的線 索。但是凱薩琳則把讀書視為人生的一扇窗戶。讀書的時候,她的聲音懶懶的。她的視 線始終落在記載故事那頁,好像在她說話的時候,她正漸漸陷入流沙之中。 「我的確相信她是最美的女人,我請求您不要讓我做出非法之事。」但是國王封他 作了這樣的回答:「鼓起勇氣,蓋吉,不要害怕,不要怕我,不要怕我說出這些話是為 了試探你;不要怕我的妻子,不要怕她會加害於你。因為我會想出一個辦法,讓她從一 開始就不知道你看到了她。」 這就是我愛上一個女人的故事。她從希羅多德的書上念了那個特別的故事。我聽著 她在營火邊念書,一直沒有抬頭,甚至在她挑逗她丈夫的時候,我都沒有抬頭。也許她 只是誼給他聽。也許她選擇這個故事沒有別的目的。她鷲訒於這個故事讓她感到似曾相 識。現實生活突然打開了一條路,儘管她沒有想到這是錯誤的第一步。我確信是這樣。 「我會安排你進入我們的臥室,躲在敞開的房門後面。等我進去以後,我的妻子也 會躺下。房門口有個座位。她會一件件脫下衣服,把它們放在上面。這樣你就能一免無 遺地看到她。」 但是蓋吉在離開臥室時被皇后看到了。她明白她丈夫做了什麼。雖然羞愧難當,她 卻沒有聲張……她沒有作聲。 這是個奇怪的故事。卡拉瓦喬,對嗎?一個人虛榮到如此地步,竟然希望道人嫉妒 。或者希望別人信任他,因為他認為別人不相信他。這肯定不是柯頓的寫照,但是他成 了故事的一部分。這位丈夫的行為令人吃鷟,但卻可以理解。我們信以為真。 第二天,妻子叫來蓋吉,給了他兩個選擇。 「你現在有兩條路可以走,我讓你選擇其中的一條路。一是殺死坡道勒斯,占有我 和里底亞王國;一是你就在這裡殺死自己,這樣你便再也不會事事聽從坎道勒斯,看你 不該看的。要麼他死,因為他策劃了這一切;要麼你死,因為你看到了裸體的我。」 於是國王被殺死了。一個新時代開始了。留下了關於蓋吉的抑揚三步格詩。他是第 一個在德爾菲祭祀的野蠻人。他在里底亞的王位上生了二十八年,但我們仍只把他視為 一則愛情故事中的騙子。 她停止念書。抬起頭來。鑽出流沙。她散發著光輝。力量已經發生轉移。同時,因 一則軼事的關係,我墜入了情網。 卡拉瓦喬,語言具有一種力量。 不和我們住在一起時,柯頓夫婦住在開羅。柯頓也為英國人--一個在政府部門工 作的叔叔--做事情,天知道做些什麼。這都是戰前的事。但是那時來自各個國家的人 都聚集到這座城市,在格羅皮參加社交晚會,徹夜跳舞。他們是一對受歡迎的年輕夫婦 ,相互引以為榮。我處於開羅社交圈的邊緣地帶。他們生活得很好。一種講究禮儀的生 活,我偶爾會去體驗一下。晚宴,花園聚會。我以前通常對這種事不感興趣,但是現在 我會參加,因為她也在。我這人一看到想要的東西,就會勇往直前。 我該怎麼向你介紹她呢?用我的雙手嗎?就像我可以憑空比畫台地或岩石嗎?她加 入探勘隊幾乎有一年了。我看到她,和她交談。我們不斷出現在對方面前。後來,我們 察覺到彼此的渴求,過往的一切再次湧上心頭。曾經伸出顫抖的手抓住懸崖上的手臂, 曾經錯過或被誤解的眼神,現在都得到了解釋。 那時我很少待在開羅,大概隔二個月住在那兒一個月。我在埃及學系工作,撰寫我 自己的書--《利比亞沙漠之最新探究》。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投入,似乎沙漠 就在書中的某處,在墨水從鋼筆中流洩出來時,我甚至都能聞到氣味。我撰寫著那本薄 書,七十頁厚,簡明扼要,並附有地圖。我在撰寫的同時,念念不忘就在附近的她,越 發著迷,想著能否見識她的嘴巴、繃緊的膝蓋、白晰而平坦的腹部。我無法抹去她浮現 在書頁上的身影。我希望把這本書獻給她,獻給她的聲音,獻給她的身子。我想像她那 潔白的身體下了床,像一把長弓,但這本書是獻給一位國王的。我相信她會嘲笑我這般 著迷,帶著禮貌而尷尬的神倩搖搖頭。 與她在一起時,我言談舉止更加謹慎。我本性如此。就好像是在先前裸露過身體一 樣,因而覺得難為情。這是歐洲人的習慣。對我來說自然不過--莫名其妙將她融入了 我那本談及沙漠的書中--現在當著她的面裹上了鎧甲。 狂野的詩篇是所愛的女人或應愛的女人之替代而已,一篇狂詩是另一篇狂詩的偽作 。 在哈桑尼老先生--一九二三年探險的老者--的草坪上,她和政府助理朗德爾走 了過來,與我握了手,叫他幫她拿點喝的,然後又轉過身對我說:「我要你把我搶走。 」朗德爾回來了。她好像遞給了我一把刀。一個月裡,我成了她的情人。在露天市場上 的那間房裡,在鸚鵡街北面。 我跪在鋪了馬賽克的走廊裡,臉貼著她那睡衣的下襬,她的嘴嘗著我手指上的鹹味 。我們組成一尊奇怪的雕像,我們兩個人,在我們開始釋放慾望之前。她的手指撥弄我 那越發稀疏的頭髮中的沙子。我們的周圍是開羅和她所有的沙漠。 是渴求她的年輕?是渴求她那少許的男孩氣質?我對你提起的花園就是她的花園。 她喉嚨下方有塊小小的凹處,我們啡它博斯普魯斯海峽。我會從她的肩膀看到博斯 普魯斯海峽。將眼光停在那裡徜徉休息。我跪下身來。她低頭茫然地看著我,似乎我是 一個外星來客。她一瞼茫然的表情。在開羅的一輛公車上,她冰冷的手突然觸摸我的脖 子。我們搭上一輛隱密的計程車,我們在伊斯梅里亞橋和蒂帕拉里俱樂部的車程間享受 鋀暫的歡愉。或者到博物館三樓的大廳,她伸手捂住了我的臉,陽光透過了她的指甲。 只要我們不破某人撞見就行。 但是傑夫.柯頓與英國有著密切的關係。他的家譜可以追溯到克努特大帝。柯頓結 婚才十八個月,那個統治階層不必對他說他的妻子不忠,但卻開始掩蓋這個過失,掩蓋 這個階層的弊端。這個階層知道我和她的一舉一動,從塞米拉米斯飯店停車場,我和她 第一次尷尬的接觸開始。 她談論她丈夫的親戚,我沒有在意。傑夫.柯頓一無所知,就像我們對那個龐大的 英國情報網一無所知一樣。但是有一伙保鏢看著他的丈夫,保護著他。只有梅鐸知道。 他是一個貴族,在部隊當過兵,所以知道這些盤根錯結的關係。只有梅鐸相當巧妙 地警告我提防這個世界。 我帶著希羅多德、梅鐸--他在自己的婚姻中扮演一個聖人--帶著《安娜.卡列 尼娜》,反覆閱讀那則愛情和欺騙的故事。有一天,因為來不及避開我們所驚動的那個 機構,所以做借用安娜.卡列尼娜的哥哥,試圖解釋柯頓的世界。把我的書遞給我。聽 這一段。 半個莫斯科和彼得堡是其勃隆斯基的親戚和朋友。他生來就屬於由地球上的偉人, 或者後來成為偉人的人所組成的因子。政界三分之一的人,那些老人,是他父親的朋友 ,自小就認識他……因此,這個世界上施恩於人的都是他的朋友。他們不能忽視他們之 中的任何人……只要不持異議或嫉妒他人就行,不與他人爭執或冒犯他人就行。他天性 溫和,所以他從不越雷池半步。 我喜歡上了你用指甲敲擊注射器的聲響,卡拉瓦喬。你第一次陪漢娜替我注射嗎啡 時,就站在窗邊,聽到她的指甲敲擊的聲響,你猛地轉向我們。我知道來了一位戰友。 就像一個情人會看穿其他情人的偽裝一樣。 女人想擁有情人的一切。我經常深藏不露,像古代的軍隊消失在沙子裡。她害怕她 的丈夫,她看重她的名節,而我一直渴望不受羈絆。我突然消失,她懷疑我,我不相信 她愛我。偷情的妄想偏執和幽閉恐怖。 「我覺得你變得沒有了人牲。」她對我說。 「我不是唯一的背叛者。」 「我認為你並不關心……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由於你懼恨古有、破人占有、被人 擺布.你就逃避一切。你認為這是美德。我認為你沒有人性。如果我離開了你,你會找 誰?你會再找另外一個情人嗎?」 我沈默不語。 「你否認啊,你這該死的。」 她總想聽人說話,她愛言語,靠它們成長。話不說不明,言語讓她明理,讓她得到 具體的概念。然而我認為言語壓抑了情感,就像浸在水裡的木材。 她回到了她丈夫身邊。 從這一刻開始,她低聲說,我們若找不到我們的靈魂,就會失去它。 大海都會分流,何況愛人?以弗所的港口,赫拉克利固斯的河流消失了,被積蓄了 淤泥的港灣所替代。坎道勒斯之妻成了蓋吉之妻。固書館在火中付之一炬。 我們有過什麼關係?是背叛了我們身邊的人,還是渴求另一種生活? 她跟在她的丈夫旁邊,爬回了牠的家。我則回到欄杆前。 我會看看月亮,但我會看見你的模樣。 希羅多德的經典詩句。一遍遍吟唱這首歌,並將歌聲融入自己的生活之中。一旦經 歷了難言的創傷,人們有不同的方法恢復內心的平靜。她的一名隨從曾經見到我與一位 香料小販坐在一起。她曾從他那裡收到了一朵套了番紅花的白蠟頂針。 如果巴格諾爾德--看見我和賣番紅花的小販坐在一起--在她用餐的桌旁談到了 這件事。我會有什麼感受呢?這會給我一些安慰?因為她記得那個男人曾送她一件小禮 物,一個白蠟頂針,在她丈夫外出的兩天裡,她曾用一根黑色的細鏈繫上戴在脖子上。 番紅花仍然套在裡面,因而她的胸前有著黃金的印跡。 她怎麼沒讓我知道這個故事?我這個賤民,在許多場合,在眾人面前去了瞼,巴格 諾爾德哈哈大笑,她的丈夫是個為了我而擔心的好人,梅鐸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眺望 城南。他們畢竟是繪圖員。但是她曾爬進我們正在開挖的井裡,抱著自己嗎?我就想用 我的手這樣抱住她。 我們現在都有各自的生活,並與別人簽下了最具約束力的條約。 「你在做什麼?」她在街上撞見我時問道,「難道你看不出你搞得我們大家都要發 瘋了嗎?」 我曾對梅鐸說我正在追求一位寡婦。但她還不是寡婦。在梅鐸回到英國時,我和她 已不再是情人了。「代我向你的開羅寡婦問好。」梅鐸喃喃地說,「我曾希望見到她。 」他知道嗎?和他在一起,我覺得自己更像個騙子。我與這個朋友共事了十年,我愛這 個人甚於任何人。那是一九三九年,我們大家都在千方百計離開那個國家,前去參戰。 梅鐸回到了索美塞得郡的大瑪斯頓村,那是他的出生之地。一個星期後,他與眾人 坐在教堂裡,聆聽頌揚戰爭的市道,然後他掏出了他那把久已不用的左輪手槍,殺死了 自己。 我,哈利卡納蘇斯的希羅多德,陳述我的歷史觀,即時間不會受人類的所作所為影 率,也不會受希臘人和外邦人那些偉大而壯觀的事述影率……而且也不會受他們相互爭 鬥的理由影卒。 人一向是沙漠裡吟詩的人。梅鐸--曾對地理協會--用美麗的辭藻介紹我們的旅 行和搜尋。老白曾經對著餘火談論理論。我呢?我是他們的技術員,修理工。別人描寫 他們對孤獨的熱愛,思索他們在那裡發現了什麼。他們永遠看不出我在想什麼。「你喜 歡月亮嗎?」與我相識了十年的梅鐸問我。他遲疑地提出這個問題,好像怕破壞了我們 之間的親密關係。對他們來說,我太狡猾了,不會成為沙漠的愛人。更像是奧德修斯。 但是,我真的熱愛沙漠。對我展示沙漠,就像你給另一個人展示河流,或是給另一人展 示他在童年住過的大都市。 在我們最後分手時,梅鐸使用了古老的告別用語。「願上帝保佑你一生平安。」我 一邊大步從他身邊走開,一邊說道:「根本就沒有上帝。」我們彼此完全不同。 梅鐸說奧德修斯沒有寫下任何字,沒有寫過任何關於他本人的書。也許他覺得在虛 假的敘事詩中,他是一個局外人。我自己的文章--我必須承認--嚴格遵循正確的原 則。在我寫作的時候,由於害怕我會描述她的存在,我焚僥了所有的情感,一切愛的語 言。我用純樸的語言描寫了沙漠,就像我說到她一樣。在戰爭開始之前,我們在一起的 最後那段日子裡,梅鐸問我對月亮有何看法。我們分手了。他去了英國,戰爭就要爆發 的可能打斷了一切,打斷了我們對沙漠歷史的緩慢發掘。再見了,奧德修斯,他笑著說 道,我從不喜歡奧德修斯,不像我喜歡埃涅阿斯e那樣喜歡奧德修斯。但是我們已經判 定巴格諾爾德像埃涅阿斯。但是我也不喜歡奧德修斯。再見,我說。 我記得他轉過身,哈哈大笑。他用他那粗手指指著喉結下方的部位,說道:「這叫 胸骨上凹。」告訴我她脖子上那個凹處的名字。他回到了大瑪斯頓村,回到了他的妻子 身邊,只帶了一本他最喜歡的托爾斯泰的作品,把他所有的指南針和地圖都留給了我。 誰都沒有提及我們之間的情誼。 索美塞得郡大瑪斯頓村的綠色田野已經成了飛機場,我們在談話時,他曾一次又一 次地對我提起他的家鄉。飛機在亞瑟王的城堡上空排出廢氣。我不知道是什麼驅使他那 麼做。也許是飛機長久的噪音,在利比亞和埃及住過以後,這種噪音顯得太吵。住在利 比亞和埃及時,只有舞毒蛾單調的嗡嗡聲會打斷我們的沈默。別人的戰爭正在打碎他那 脆弱的寧靜生活。我是奧德修斯,我了解戰爭的變化和暫時的阻礙。但他是個不容易交 到朋友的人。他一生中只結交了兩、三個人,他們現在全都成了敵人。 他和他妻子獨自待在索美塞得郡,他的妻子從未見過我們。對他來說,略微擺下姿 態就夠他受了。一顆子彈結束了戰爭。 一九三九年七月。他們從村裡坐上公車前往約維爾。公車大慢,他們沒有及時參加 禮拜。在擁擠的教堂後面,為了找到座位,他們決定分開坐。半個小時後,市道開始了 ,它充滿了狂熱的愛國主義激情,無疑是支持這場戰爭。牧師輿沖沖地歌頌戰鬥,祝福 政府和即將奔赴戰場的人們。梅鐸聽著,市道越發變得激昂了。他掏出久已不用的手槍 ,彎下身子,對著自己的心臟開了一槍。他立時身亡。一片死寂。沙漠的寂靜。沒有飛 機的寂靜。他們聽到他的身體倒向長凳。一切都靜止了。手舞足蹈的牧師僵立在那裡。 這種寂靜就像教堂蠟燭的燈罩裂開,所有的人都掉頭一般。他的妻子沿著中間通道,走 到他這一排停住了。她低聲說了些什麼,他們讓她進去,走到他的身邊。她跪下來,伸 出雙臂抱住他。 ※※※ 奧德修斯是怎樣死的?死於自殺,對嗎?我似乎想起來了。好了。也許沙漠慣壞了 梅鐸。那時我們和世界毫無瓜葛。我不斷想起他一向隨身攜帶的俄國小說。俄國離我的 國家比離他的國家近。是的,梅鐸是個為國家而死的人。 我喜歡他處變不驚的樣子。我會大發雷霆,爭論地圖上的位置,而他的報告卻以合 理的語句代替了我們的「辯論」。如有快樂的經驗可以描述,他就以平靜而愉快的語調 記述我們的旅行,彷彿我們是舞會上的安娜和渥倫斯墓。然而,他從不與我步入開羅的 舞廳。我在跳舞時會陷入情網。 他走起路來慢吞吞地。我從來沒見過他跳舞。他是個作家,是個闡釋這個世界的人 。給予些許的情感便能激發智慧;一瞥之下就能引發長篇大論。如果他在一個沙漠部落 見到一種新式的繩結,或是發現一棵罕見的棕櫚樹,他會幾個星期廢寢忘食。如果我們 在旅行中發現了什麼訊息--任何文字,現代的或古代的,泥牆上的阿拉伯文、吉普車 擋泥板上用粉筆書寫的英文留言--他都會閱讀它,然後把手壓在上面,似乎想觸摸它 的深層含義,想盡量親近那些文字。 ※※※ 他伸出手臂,撫平青腫的血管,抬起臉。他剛剛注射了大量的嗎啡。就在藥力發作 時,他聽到卡拉瓦喬把針頭扔進腎形搪瓷罐之中。他看到那個灰色的身影背對著他,然 後又轉過身來,也注射了嗎啡,一個與他住在一起的嗎啡公民。 有些日子裡,在枯燥約寫作之餘,我會回到家中,只有迪詹戈.萊因哈特和史蒂芬 .格拉派利與法國爵士樂俱樂郚演奏的「忍冬致瑰」。一九三五年。一九三六年。一九 三七年。偉大的爵士年代。在那些年裡,它從香榭麗舍大道的克拉里奇飯店飄出,傳入 倫敦、法國南部和摩洛哥的酒吧。然後悄悄傳入埃及,謠傳是一支並不出名的開羅舞會 樂隊在這裡散播了這些節奏的音樂。在我重返沙漠時,夜晚去酒吧跳舞,跳了七十八次 的「回憶」。女人們像獵狗一樣邁著舞步,你在一曲「我的甜心」響起時在她們的肩上 低語,她們就會依偎在你的身上。承蒙法國唱片公司的功勞。一九三八年。一九三九年 。席間的低語情話。戰爭在即。 在那段風流韻事結束幾個月以後,在告別開羅的最後幾夜,我們終於勸動梅鐸去一 趟小酒吧,為他餞行。她和她的丈夫鄱在。最後一夜。最後一出。艾莫西喝醉了,嘗試 跳他所發明的一種老式舞步,啡作博斯普魯斯擁抱。他用瘦長而結實的手臂托起凱薩琳 .柯頓,滑過舞池,最後與她一起擦著生長在尼羅河的葉蘭,摔倒在地上。 這會兒是誰在說話?卡拉瓦喬想。 艾莫西喝醉了。他的舞步在別人看來像是一連串的野蠻動作。在那些日子裡,他和 她的關係好像不大好。他把她轉來轉去,彷彿她是個沒有名字的玩具娃娃。借酒來消除 對梅鐸離去的悲傷。他在席間對我們高談闊論。艾莫西有這種行為時,我們通常會散開 ,但這是梅鐸在開羅的最後一晚,所以我們留了下來。一個拙劣的埃及小提琴手模仿史 蒂芬.格拉派利,艾莫西像是失控的行星。「為了我們--外星來客而乾杯。」說罷, 他舉起酒杯。他想和每個人跳舞,不論男女。他拍著手宣布說:「現在跳博斯普魯斯擁 抱舞吧。你,伯恩哈特?赫瑟頓?」大多數人直往後退。他轉向柯頓的年輕妻子,她正 帶著慣怒望著他。他朝她打了個手勢,並且朝她衝來,她邁步上前。他的喉嚨已經碰到 金屬飾片上裸露的左肩。按著是狂熱的探戈,直到其中的一個人亂了步子。她的怒火未 消,不甘示弱,所以沒有抽身走開,回到桌邊。在他掉過頭時,她緊盯著他,表情並不 嚴厲,但是咄咄逼人。他低下頭,對她喃喃低語,也許是在複述「忍冬玫瑰」的歌詞。 探勘期間。在開羅難得有人見到艾莫西。他似乎並不遙遠,也不是太忙。他白大在 博物館工作,晚上光顧開羅城南市集的酒吧。迷失在另一個埃及裡。只有為了梅鐸,他 們才會聚在這裡。但是艾莫西正和凱薩琳,柯頓跳舞。植物的葉緣擦過她那苗條的身段 。他帶著她旋轉,托起她的身子,然後摔倒在地。柯頓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看著他 們。在房間那頭的角落,艾莫西跌在牠的身上,然後慢慢起身,向後撫平他那頭金髮, 觤在牠的旁邊。他以前份目是謙謙君子。 過了午夜。客人們並不覺得有趣,除了容易被逗笑的人,他們早已熟悉這些沙漠歐 洲人的儀式。有的女人耳朵上掛著長長的銀飾,有的女人衣服上綴著金屬飾片和鐵珠子 。由於酒吧的燥熱,珠子變得暖和。艾莫西過去一直對珠子晴有獨鍾。跳舞的女人們貼 著他的臉搖動鋸齒狀的銀耳環。在其他的晚上,他與她們不停地跳舞。到了喝得更醉的 時候,他抱住她們的腰,一把舉起她們。對,她們被逗笑了,他的上衣鬆開了,露出肚 子。她嘲笑他的肚子,並不覺得他的體重有趣。在跳舞的時候,他會停下來,把一身的 重量壓在她們的肩上,隨後在跳紹蒂謝舞時癱在地板上。 在這樣的夜晚,在其他的人營繞在你身邊時,要把握良宵,不要去考慮將來。在沙 漠裡,在達卡拉和庫法之間的地域回想晚上的情景。接著他會想到曾經聽到狗叫,於是 他回想舞池裡是否有狗,隨後意識到羅盤漂浮在油上,也許是他踩到了一個女人。在綠 洲躍入眼中時,他以自己的舞姿自豪,向上揮動他的雙臂,露出他的手錶。 沙漠的寒冷夜晚。他從夜晚取下一條線,把它放進嘴裡,似乎它是食物一樣。這是 旅行頭兩天發生的事,那時他泣於城市和高原之間的地帶。六天過後,他再也不去想開 羅、或音樂、或街道、或女人了。到了那時,他徜徉在遠古時代,已經適應了在深水中 呼吸的方式。他與城市的唯一聯繫是希羅多德,他的旅行指南,不管是古代還是現代, 裡面充滿了假定的謊言。當他發現了似是謊言的真理時,他會拿出膠水瓶,黏起書中的 一張地圖或新聞剪報,或在書中的空白處描繪穿著裙子,身旁還有已消失的不知名動物 的男人。綠洲的早期居住者通常不畫牛,雖然希羅多德聲稱他們畫過。他們崇拜一位懷 孕的女神,他們的岩晝大多是懷孕婦女的形象。 在兩個星期內,他沒有想過城市。彷彿他已走在地圖墨線之上瀰漫的迷霧中,踏上 介乎大地和地圖之間的純地帶,介乎距離和傳說之間,介乎自然界和敘事者之間。史丹 福叫它地貌學。他們選擇去的地方,好找到自我,好讓自己忘了家族出身。在這裡,除 了大陽指南針、里程表和那本書,他獨自一人,他自己的幻覺。他知道在這段時間裡, 海市蜃樓是怎麼回事,因為他置身其中。 ※※※ 他醒來時發現漢娜在給他洗身子。有個齊腰高的櫃子。她彎下身子,從瓷盆裡掬水 一灑在他胸前。洗完以後,她用潮濕的手指在頭髮上抓了幾下,頭髮變得潮濕而烏黑。 她抬起頭,看見他睜開了雙眼,於是她微微一笑。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他看到了梅鐸,憔悴而疲憊,正在注射嗎啡,他得使用雙手 ,因為他沒有了大拇指。他是怎麼給自己注射的?地想。他認出了那雙眼睛,熟悉他用 舌頭不斷舔嘴唇的習慣。那個男人頭腦清晰,了解他說的一切。兩個老傢伙。 在那人說話時,卡拉瓦喬望著他粉色的嘴唇。口香糖也許和他在烏懷拿德發現的那 些岩畫一樣,是淡碘色。值得挖掘的東西很多,可以占卜床上這個身軀。除了一張嘴、 手臂上的一條血管,和有如狼眼的灰色眼睛以外,這身軀並不存在。他仍然鸄讚那人思 維清晰,說話一會兒用第一人稱,一會兒用第三人稱,他仍然不承認他是艾莫西。 「剛才誰在說話?」 「[死亡意味著你樊成第三人。]」 一整天,他們分享嗎啡。為了串起他的經歷,卡拉瓦喬講起了他所熟悉的事情。當 這個燒傷的患者放鬆下來時,或者當卡拉瓦喬感覺到他對一切--風流韻事,梅鐸之死 無法了解時,他就從腎形搪瓷罐裡拿起注射器,用指關節壓碎一個壺腹玻璃管的玻璃口 ,把嗎啡裝進注射器。現在有漢娜,他對這一切都變得遲鈍了,他把左袖子完全撕了下 來。艾莫西只穿了一件汗衫,他那黝黑的手臂就放在床單下面。 往身上注入一針嗎啡就是打開了另一扇門,也許是讓他的思緒跳回洞穴的岩晝,也 許是跳回一架掩埋的飛機。或者再次和女人一起躺在風扇下,她的面頰貼著他的肚子。 卡拉瓦喬拿起希羅多德。他翻過一頁,見到一個沙丘,發現了墓爾夫.克爾比爾高 地、烏懷拿德、墓蘇山。在艾莫西說話時,他待在旁邊,重新理清這些事件的先後順序 。只有慾望才使故事誤入歧途,像指南針的指針一樣閃動。而且不管怎麼說,這是個遊 牧民族的世界,一個杜撰的故事。思緒在沙暴之中自由飛馳。 在游泳者洞穴的底部,在她的丈夫駕駛飛機墜落後,他割開繩子,扯開她背上的降 落傘。她皺著眉頭,傷口痛得她直咧嘴。他溫柔地撫著她的頭髮,尋找別的傷口,然後 將手伸進她的雙肩和雙腳,將她孢了起來。 此時,在洞穴裡,他不想失去她的美貌,她的風度,她的肢體。他知道他早已牢牢 接住了她的本泩。 她是那種化了妝就易了容的女人。參加晚會,瓟上床去,她會塗上血紅的唇百,描 了珠紅色的眼影。 他抬頭看到一幅岩畫,並從上面偷了顏料。赭石色上了她的臉,他在她的眼睛四周 塗上藍色。他走到洞穴的另一頭,在雙手上沾滿紅色,用他的手指梳理她的頭髮。然後 塗遍她的肌官,因而第一天從飛機裡露出的膝蓋變成了橘黃色。恥骨。一圈圈的顏色塗 到她的腿上,這樣她我遠離了人間。這些是他在希羅多德的書中發現的傳統,古代的勇 士在祝福所愛的人時,會把她們安置在能使她們永恆的地方--一種五顏六色的液體, 一首歌曲,一幅岩畫。 洞穴的溫度已經降了下來。他用降落傘裹住她,為她保暖。他燃起一小堆大,燃燒 著刺槐枝,讓煙霧瀰漫了洞穴的每一個角落。他發現無法直接對她講話,於是說話一本 正經,他的聲音迴盪在洞壁間。我現在去找人幫忙,凱薩琳。妳明白嗎?附近有一架飛 機,但是沒有汽油。如果我遇到一個商隊或一輛吉普車,那樣我很快就能回來。我不確 定。他掏出了那本希羅多德的書,放在她的身邊。那是一九三九年九月。他走出洞穴, 走出火光所及的範圍,走進黑暗,走進滿月下的沙漠。 他踩著鵝卵石,爬到了高地底部,站在那裡。 沒有卡車。沒有飛機。沒有指南針。只有月亮和他的影子。他發現了古老的石頭標 記,那是過去留下的。石頭指明了通往厄塔吉的方向,西北偏北。他記下了他影子的角 度,開始走了起來。七十哩開外有一個露天市場,那裡有一條鐘錶街。他的肩上掛著一 個皮袋,裡面裝著從井裡取的水,皮袋像個胎盤一樣嘩啦作響。 有兩段時間他不能走。中午,當他的影子就在他的腳下時,他不能走。到了黃昏, 在大陽下山和星星露出之間,他不能走。因為那時段沙漠中的一切景物變得一樣。如果 他繼縯走,他會偏離方向九十度。他等待星星出現,那是他的活地圖。他繼縯前進,每 隔一個小時仰頭看一看星星。過去,他們有沙漠嚮導時,他們用長竿掛起一盞燈籠,其 他的人順著觀星人上方躍動的燈光前進。 一個走得像駱駝一樣快的人。每小時走兩哩半。如果走運的話,他龍找到鴕鳥蛋。 如果倒楣的話,一場沙暴會吞噬一切。他走了三天,沒吃任何東西。他拒絕想起她 。到達了厄塔吉,他就能吃到阿巴拉了,那是高蘭(Goran)部落用苦西瓜做的,水煮 瓜籽去掉苦味,然後與棗子和刺槐一起壓碎。他將穿過賣鐘錶和雪花石百的街道。願上 帝保佑你一生平安,梅鐸曾說。再見。揮手。只有沙漠裡才會有上帝,他現在想承認這 一點。沙漠之外只有貿易和權力,金錢和戰爭。金融和軍事獨裁者造成了這個世界。 他走在崎嶇不平的大地上,從沙漠走到岩石地。他拒絕想起她。接著出現了像中世 紀城堡的丘陵。他走啊走啊,最後他和他的影于步入了高山的影子。看到了含羞草灌木 叢。苦西瓜。他對著岩石呼喊她的名字。因為在凹地裡的回聲是聲音的靈魂,是激動的 結果。 隨後到了厄塔吉。在旅途的大部分時間裡,他想像賣鏡子的大街。當他來到了居民 區的外圍時,英軍的吉普車包圍了他,帶走他,不聽他講有個受了傷的女人留在僅僅七 十哩開外的烏懷拿德,事實上什麼都不聽他說。 「你說英國人不相信你,是嗎?沒人聽你說話?」 「沒人聽。」 「為什麼?」 「我給錯了名字。」 「你的名字嗎?」 「我對他們說了我的名字。」 「那麼,誰的--?」 「她的。她的性。她丈夫的姓。」 「你說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 「醒醒!你說什麼?」 「我當時說她是我妻子。我說叫凱薩琳。她的丈夫死了。我說她的傷勢嚴重,在基 爾夫,克爾比爾高地的一個洞穴裡,在烏懷拿德,愛因.杜阿的北面。她需要水。她需 要食物。我要和他們一起去,擔任他們的嚮導。我說我只想要一輛吉普車,一輛他們該 死的吉普車……也許經過長途的跋涉,我像是一個瘋狂的沙漠預言家,但我並不這麼認 為。戰爭已經開始了。他們只是抓獲來自沙漠的間諜。每一個流蕩到這些綠洲小鎮的人 ,只要他們有個外國的名字,就會受到懷疑。她僅在七十哩開外,可是他們不聽。一些 走散的英國士兵部隊駐守在厄塔吉。我一定是十分狂暴。他們用上了那些柳條牢籠,和 洗澡間一樣大。我被關進其中一間,然後被卡車運走了。我在裡面敲打,直到我掉到街 上,仍關在牢裡面。我喊著凱薩琳的名字,喊著墓爾夫.克爾比爾。然而我應該喊的名 字卻是柯頓,那無疑像是往他們的手裡塞進一張拜帖。 「他們又把我拖進卡車。我可能是另一個次等間諜。另一個國際雜種。」 卡拉瓦喬想站起來,離開這座別墅,離開這個國家,離開這場戰爭殘存的瓦礫。他 不過是個賊而已。卡拉瓦喬想擁抱那個工兵和漢娜,或者,最好是擁抱他的同齡人。在 一個他認識所有人的酒吧,他能夠在那裡與女人跳舞聊天,把頭忱在她的肩上,靠著她 的眉頭……或不管靠著什麼。但他知道首先必須離開沙漠,離開嗎啡的因牢。他需要遠 離通向厄塔吉那條肉眼看不見的路。這個他相信是艾莫西的人利用了他和嗎啡,回到他 自己的世界,為了他自己的悲傷。在這場戰爭期間,他究王站在哪一邊已經沒關係了。 但是卡拉瓦喬身體前傾。 「我需要知道一些事。」 「什麼?」 「我需要知道是不是你謀殺了凱薩琳.柯頓。就是說,如果你謀殺了柯頓,你就等 於同時殺了她。」 「不。我想都沒想過。」 「我這樣問的原因是傑夫.柯頓為英國情報部門工作。我想他不僅僅是個無知的英 國人。你那好朋友。就英國人而言,他監視著你那一伙在埃及-利比亞沙漠中工作的人 。他們知道沙漠會成為戰區。他是個航空攝影師。他的死直到現在仍使他們大傷腦筋。 他們仍舊存有疑問。情報部門知道你和他妻子的風流韻事,從一開始就知道。儘管柯頓 不知內情。他們認為他的死是為了加強防禦,升起一座吊橋,好阻止盟軍掌握沙漠。他 們當時正在開羅等你,但是你返回了沙漠。後來,我被派到義大利,你那時的情況我便 不得而知。我不知道你出了什麼事。」 「所以你對我窮追不捨。」 「我來是為了那女孩。我認識她的父親。在這座被炸毀的女修道院,我根本沒想到 會見到拉斯洛.艾莫西伯爵。坦白說,在與我共事過的人當中,我比較喜歡你。」 長方形的日光往上移到卡拉瓦喬的椅子上,正映出他的胸前和腦袋,因而對英國傷 患來說,那張臉似乎是一幅畫像。在陰影下,他的頭髮顯得烏黑,但是這會兒陽光照亮 了凌亂的頭髮,眼袋被傍晚粉紅色的光芒照得失色。 他轉過椅子,這樣他就能靠在椅背上,面對艾莫西。卡拉瓦喬不是一個輕易說話的 人。他會搓搓下巴,皺起眉頭,閉起眼睛,在黑暗中陷入沈思,然後才開口說話,跳離 自己的思維。他坐在長方形的光線裡,坐在艾莫西林邊的椅子裡,彎下了腰。本篇故事 中的兩位老人之一。 「我要和你談談,卡拉瓦喬,因為我感到我們已老朽了,思緒卻留在黑暗中。那個 女孩和那個男孩,他們沒有走到這一步。儘管他們都經歷了許多事情。我第一次遇見漢 娜時,她陷入絕望之中。」 「她的父親死在法國。」 「我知道。她不會談這件事。她與每個人都保持距離。我能讓她與人溝通的唯一途 徑,是請她讀書給我聽……你注意到我們兩人都沒有孩子嗎?」 停頓,好像在考慮某種可能性。 「你有妻子嗎?」艾莫西問道。 卡拉瓦喬坐在粉紅色的光線下,雙手捂在臉上,抹去一切凌亂思緒,以便清楚思考 ,彷彿那是人的天賦,難得再次出現在他的身上。 「你必須和我談談,卡拉瓦喬。抑或我只是一本書?某個供人閱讀的東西,某個讓 人誘出湖面的怪物,被打上一針針嗎啡,充滿曲折、謊言、寸草不生的地方和岩石洞穴 。」 「像我們這樣的賊在戰爭中被人利用,幫了很大的忙。我們的偷竊被合法化了。我 們偷這偷那。隨後我們當中有人開始提出建議。我們比政府的情報部門更能看穿偽裝。 我們創造出兩面恐嚇的手段。所有的戰役都由騙子和知識分子操縱。我到過中東各 地,我在中東第一次聽到有關你的事。你對他們來說是個謎,是他們資料上的一塊空白 。你把你所掌握的沙漠知識交到了德國人的手中。」 「一九三九年,厄塔吉發生了很多事。那時我被抓了起來,被當成間諜。」 「所以那時你投靠了德國人。」 沈默。 「你仍然無法回到游泳者洞穴和烏懷拿德?」 「在我主動帶領埃普爾穿過沙漠之前。」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與一九四二年有關,那時你帶著那個間諜到了開羅……」 「薩拉姆行動。」 「對。當時你為隆美爾工作。」 「一個了不起的人……你要告訴我什麼?」 「我想說你避開了盟軍,與埃普爾一起穿過沙漠--真英勇。從吉亞洛綠洲一路走 到開羅。只有你能帶著隆美爾的人進入開羅,他隨身帶著他那本《蝴蝶夢》。」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我想說的是他們不僅僅發現埃普爾在開羅。他們知道那個旅行的全部情況。他們 早就破譯了德國人的密碼,但是我們不能讓隆美爾知道這一點,否則就會暴露我們的情 報來源。所以我們必須等埃普爾到了開羅才逮捕他。 「我們一路上都在監視你。監視你穿過沙漠。情報部門掌握了你的名字,知道你與 這事有關,他們因此興趣大增。他們也想抓你。他們曾以為妳死了……如果你不相信我 的話,我可以說個情況。你花了二十天的時間,離開了吉亞洛。你沿著隱匿的路線前進 。你無法接近烏懷拿德,因為那裡駐紮了盟軍,你避開了阿布貝格斯。埃普爾曾經罹患 沙漠熱,你不得不看護他,照顧他,儘管你說你不喜歡他……「你以為飛機沒有找到你 ,但你一直受到非常嚴密的跟蹤。你們不是間諜,我們才是。情報部門認為妳為了那個 女人而殺死了傑夫.柯頓。他們在一九三九年發現他的墳墓,但是沒有他妻子的線索。 你不是在與德國人為伍時成了敵人,而是在你與凱薩琳. 柯頓開始那段風流韻事時,就成了敵人。」 「我明白了。」 「你在一九四二年離開開羅,此後我們找不到你。他們應該抓到你,並把你在沙漠 裡處死。但是他們找不到你。兩天過去了。你肯定精神錯亂了,失去了理智,否則我們 可以找到你。我們在那輛掩藏的吉普車上放了地雷。後來我們發現它爆炸了,但沒有你 的蹤跡。你走了。那肯定是你偉大的旅行,不是去開羅那次。你當時一定是瘋了。」 「你和他們一起在開羅跟蹤我嗎?」 「不,我看到了檔案。我正要前往義大利,他們認為你也許在那。」 「在這。」 「對。」 長方形的日光向上移到牆上,將卡拉瓦喬留在陰影裡。他的頭髮再次變得烏黑。他 身體向後傾,肩膀碰到了樹葉。 「我想這已不重要了。」艾莫西低聲說道。 「你要注射嗎啡嗎?」 「不。我正在理情頭緒。我是個平凡的人,難以相信竟有人如此『談論』我。」 「你和一個丈夫與情報部門有關的女人有染。情報部門有些人與你有私交。」 「大概是巴格諾爾德吧。」 「對。」 「那個非常英國的英國人。」 「對。」 卡拉瓦喬停頓了一下。 「我必須和你談最後一件事。」 「我知道。」 「凱薩琳.柯頓出了什麼事?戰爭前是什麼事使你再次回到墓爾夫.克爾比爾高地 ?就在梅鐸返回英國以後。」 我應該再去一趟基爾夫.克爾比爾高地,收拾烏懷拿德最後一個營地。我們在那裡 的生活結束了。我以為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什麼事發生。將近一年,我沒有以情人的身分 見過她。戰爭即將到來,如同一隻探入閣樓窗子的手。我和她早已躲進各自原先的天地 ,我們的關係似乎變得清白。我們再也不常見面。 一九三九年夏天,我將與高一起趕到墓爾夫.克爾比爾高地,收拾好營地。高將坐 卡車離去。柯頓開著飛機來接我。我們該分開了,結束我們之間的三角關係。 當我聽到飛機聲,看到它時,我已經爬下了高地的岩石。柯頓一向動作神速。 小型運輸機有一種降落的方式是在地平線的高度滑落。它的機翼在陽光中傾斜,隨 後聲音停止,飄落到地上。我從未十分了解飛機的原理。我曾在沙漠裡看到它們飛近我 ,我總是懷著恐懼的心理鑽出帳蓬。它們傾斜機翼,頂著陽光飛過,接著沈寂了下來。 蛾式飛機掠過高地。我揮舞著藍色帆布。柯頓降低了高度,飛機呼嘯著向我衝來, 飛得那麼低,刮去了刺槐的葉子。飛機傾向左邊,在空中盤旋,發現了我,重新調整方 向,衝我直飛過來。距離我五十碼處,它突然幁斜,墜毀了。我開始朝它跑去。 我以為只有他一個人來--應該只有他一個人。可是當我上前去拉他時,卻發現她 在他的身邊。他死了。她正設法移動身子,眼睛直視前方。沙子從窗子吹進了駕駛艙, 她的大腿卡住了。她的身上好像沒有傷痕。為了減輕飛機墜毀的震盪,她用左手撐著座 墊。我從被柯頓命名為「魯珀特」的飛機裡拉出她,把她抱進岩洞,抱進繪有岩畫的游 泳者洞穴。在地圖上的是緯度二十三度三十分,經度二十五度十五分。我在那天晚上埋 了傑夫,柯頓。 我連累他們了嗎?她?梅鐸?還有除了沙子便一無他物,卻飽受戰爭蹂躪和狂鞋亂 炸的沙漠?野蠻人對野蠻人的戰爭。雙方軍隊越過沙漠,對沙漠卻毫無了解--利比亞 沙漠。拋開政治,這是我所知道最可愛的詞語--利比亞。一個性感而冗長的字眼。一 個誘人的水井。比。梅鐸說這是能聽到舌頭打轉的少數幾個詞之一。記得利比亞沙漠的 狄多女王嗎?一個人就像一個乾涸地帶的河流……我不相信我踏上一塊受詛咒的土地, 或者我身陷一個邪惡的境地。對我來說,每個地方、每個人都是天賜的禮物。不論是發 現了游泳者洞穴中的岩晝,或在探險時與梅鐸有難同當,苦中作樂。在沙漠裡,凱薩琳 出現了,成為我們的一員。我踏著打過蠟的紅色水泥地板,走到她的面前跪下,頭貼著 她的腹部,彷彿我是個小男孩。還有遊牧民族治癒了我。甚至我們四個人,我、漢娜、 你和那個工兵。 我所熱愛和珍視的一切都被奪走了。 我陪著她。我發現她斷了三根肋骨。我等著她眨眼,等著她彎曲折斷的手腕,等待 她張開緊閉的嘴巴說話。 你有多恨我?她低語道。你幾乎扼殺我所有的一切。 凱薩琳……妳不--抱著我。別為你自己辯護了。什麼都改變不了你。 她的目光是永恆的。我無法避開牠的目光。我是她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洞中的豺會 引導並保護她,永遠不會欺騙她。 有一百多位神與動物有關,我對她說。有些與豺有關--安魯華斯(Anubis)、杜 阿姆特夫(Duamutef)和維普瓦維特(Wepwawet)。這些神靈將引導妳進入來世--就 像在我們相識之前,我早先的靈魂陪伴妳一樣。倫敦和牛津的那些晚會。看著妳。我坐 在妳對面,看著妳做作業,拿著一枝巨大的鉛筆。凌晨雨點,妳在牛津聯合圖書館見到 了傑夫.柯頓,當時我也在那裡。眾人的大衣散亂地扔在地上,妳光著腳,像鷺一樣走 過那些衣服。他看著妳,但是我也看著妳,儘管妳忽視了我的存在,忽略了我。妳處在 只會注意英俊小伙子的年齡。妳只在意自己周遭的人。牛津並不常用豺來當護花使者。 然而我一旦發現了我想要的東西,我會趕緊下手。妳身後的牆擺滿了書。妳的左手拿著 從脖子懸掛下來的一長串珍珠。妳的赤腳邁著小步。妳在尋找著什麼?妳那時比較豐腴 ,儘管大學時妳的美貌恰到好處。 我們三個人在牛津聯合固書館裡,但是妳只看上了傑夫.柯頓。那會是一段颶風般 的愛情。他在北非與考古學家一起工作,漂泊四方。「我和一個奇怪的老頭一起共事。 」妳的母親對妳的愛情冒險感到非常高興。 但是那隻靈魂啡作維普瓦維特或艾莫西的豺--「引路者」與你倆一起站在屋裡。 我抱著雙臂,望著你們試圖閒聊一些有趣的話題--由於你倆都喝醉了,要做到這一點 恐怕有問題。但是奇妙的是即使是在凌晨雨點,醉意之中,你們都在對方身上體認出了 更為持久的價值和快慰。妳也許和別人一起到達,也許今晚與別人同住,但是你倆找到 了你們的歸宿。 凌晨三點,妳覺得必須走了,可是妳找不到一隻鞋。妳手裡拿著另一隻,一隻玫瑰 紅的拖鞋。我在身邊看到露出鞋堆的半隻鞋,於是我拾起鞋。它們是妳最喜愛的鞋,妳 的腳趾可以塞進凹處。謝謝,妳說罷拿了過去。在妳離去時,妳甚至沒有看一眼我的臉 。 我相信這個。當我們遇見了我們所愛慕的人時,我們的靈魂會變得喜歡追溯歷史, 變得有點迂腐,想像或者想起對方曾經擦身而過,就像一年前柯頓為妳打開過車門,卻 不在意他的命運。但是妳的身心必須為對方作好準備,所有的原子必須都朝著慾望的來 處躍去。 我在沙漠中生活了多年,我開始相信這些事情。那是一個充滿未知的地方。時間和 流水的刻劃。那隻豺一隻眼睛向後看,一隻眼睛打量著妳考慮要走的路。材的爪于上是 他奉獻給妳的點滴過去,在探明了那些時間以後,它將證明早已知曉的情況。 她看著我,對一切都已厭倦了--可怕的疲倦。當我把她拖出飛機時,她那凝視的 目光試著巡視身邊的一切。現在那雙眼睛是警覺的,彷彿在保護著什麼。我靠近一些, 蹲了下來。我傾身向前,伸出舌頭,貼著藍色的右眼,嘗到了鹽的味道。花粉。我把那 種味道傳入她的嘴裡。然後是另一隻眼。我的舌頭舔著眼球上的細孔,擦去藍色。我退 後一些,她凝視的目光閃過一道白光。我離開灺的雙唇,這一次我讓手指塞得更深,撬 開她的牙齒,舌頭縮了進去,我不得不揪出它來。在她體內有著一絲死亡的呼吸。太晚 了。我俯下身,我的舌頭往牠的舌頭遞進藍色的花粉。我們有過一次這樣的接觸。沒有 反應。我收回身子,吸了一口氣,再次俯下身。我碰到舌尖,它抽動了一下。 接著是可怕的咆哮,猛烈而親密,由她傳給我。她像觸電般渾身顫抖。她原先靠在 繪了晝的牆壁,忽被往前一堆。神靈進入了她的體內,跳著撲到我的身上。洞穴裡的光 線似乎越來越暗了。她的脖子扭個不停。 我知道這是魔鬼的把戲。從小我就聽過魔鬼倩人的故事。我聽過一位美麗的妖婦走 進一個年輕人的房間。如果他是明智的,他會要求她轉過身,因為魔鬼和女巫汥有後背 ,他們只有他們想讓你看的東西。我做了什麼?我讓什麼動物附上了她?我想我和她說 了一個多小時的話。我是她的魔鬼情人嗎?我是梅鐸的魔鬼朋友嗎?這個國家--難道 我描繪了它,並且使它變成了戰場? 應該在神聖的地方死去。這是沙漠流傳的祕密之一。所以梅鐸走進了索美塞得郡的 一座教堂,在一個他感到已經不再神聖的地方,採取了他認為是神聖的舉動。 當我轉過她的身子時,她的全身塗了鮮邽的顏料。草藥、石頭、陽光和刺槐的灰使 她變得永恆,身體印上了神聖的顏色。只有眼睛的暫色被抹去了,被抹去了姓名,一張 什麼都沒有標出的地固,沒有湖泊的標記,沒有黑森森的群山,博爾庫-恩內迪-提貝 斯提以北,沒有尼羅河經亞歷山大城出海的灰綠色扇形標記,非洲的邊緣。 所有部落的名字,信教的遊牧民族--他們走在單調的沙漠裡,看到光明、信仰和 色彩。就像經過祈禱,一塊石頭或一個撿到的鐵盒,或一個骨製的盒子可以變成珍愛之 物,成為永恆之物。她現在進入並融入那個輝煌的國度。我們死時帶走情人和部落的富 足,我們所嘗的味道,我們所寄託的軀體,我們所掌握的智慧,我們所形成的性格,我 們所隱藏的恐懼。我希望在我死的時候,我的身上會被打上這樣的記號。我相信這樣的 繪圖--烙上自然的印跡,而不僅僅在圖上標出我們自己,就像有錢男女的名字被雕刻 在高樓大廈上一般。我們是共有的歷史,共有的書籍。在我們的品味或經歷中,我們並 非被人占有,或實行一夫一妻制。我只渴求踏上一個沒有地圖的地球。 我帶著凱薩琳進入沙漠,那裡的月光是我們共有的書。我們陷於流言中。置身於風 的宮殿。 艾莫西的臉倒向左邊,茫然地凝視前方「現在想要些嗎啡嗎?」 「不。」 「我幫你拿點什麼?」 「什麼都不要。」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八月 卡拉瓦喬穿過黑暗的樓梯,來到樓下的廚房。桌上放著一些芹菜和蕪菁,蕪菁的根 上還沾著泥。漢娜剛生起的人是唯一的光源。她背對著他,沒有聽見他走進廚房的腳步 聲。他在別墅的日子裡,身心都得到了放鬆,所以他似乎變胖了,說話更自然了些。只 有他的沈默依然不變。只不過他現在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顯得睡意朦朧。 他一把拉過椅子,她因此面對著他,知道他來到廚房了。 「你好,大衛。」 他抬起手臂,他覺得他在沙漠裡待的時間太長了。 「他怎麼樣了?」 「睡了。把他的一切都說出來了。」 「他是你想像的那種人嗎?」 「他很好,我們就放過他吧。」 「我也是這樣想,吉普和我都認為他是個英國人。吉普認為最優秀的人都有點怪, 他就曾與一個這樣的人共事過。」 「我認為吉普是個怪人,管他的,他在哪兒?」 「他在陽台上想他的計劃,不讓我去那兒。他在想該怎麼慶祝我的生日。」她從爐 柵前站起身,將手貼在另一隻手臂上擦拭著。 「為了妳的生日,我要給妳講個小故事。」他說。 她看著他。 「不要講關於派屈克的故事,好嗎?」 「只有一點點和派屈克有關,絕大部分與妳有關。」 「我還是不能聽那些故事,大衛。」 「每個人的父親都會死的。妳繼續以妳能做到的方式愛著他們。妳不能把他藏在內 心深處。」 「等你成了嗎啡再對我說吧。」 她走到他身邊,用雙臂抱著他。仰起臉,吻著他的臉頰。他緊緊地擁抱著她,他的 鬍鬚像砂子一樣摩擦著她的肌膚。她喜歡他現在這樣,在過去,他總是過分謹慎。他頭 髮的中分處就像夜晚熱鬧的街道,派屈克曾這樣說。卡拉瓦喬過去在她面前總是表現得 像個神一樣。現在他的臉和身體漸漸發福,頭髮也開始灰白,他顯得更和藹可親。 今天的晚餐是工兵做的。卡拉瓦喬並不想吃。就他而言,三餐中有一餐是沒有什麼 胃口的。吉普找到了些蔬菜,沒有經過特別的烹調就擺上桌,只能算是一碗湯。它是另 一道精簡主義者吃的菜,而卡拉瓦喬今天聽了樓上那個人講的故事之後,對這樣的菜實 在沒有胃口。他打開水槽下面的櫥櫃,裡頭有塊潮濕的布,包著幾塊乾肉,卡拉瓦喬切 下一塊來,把它放進口袋裡。 「我能幫你戒掉嗎啡,你知道,我是個好護士。」 「妳被瘋子包圍著……」 「是的,我想我們都瘋了。」 吉普呷他們的時候,他們走出廚房,來到陽台上,邊緣低矮的石頭欄杆上,環繞著 一圈小小的燈光。 在卡拉瓦喬眼中,這些小燈像是從堆滿灰塵的教堂找來的一串小電蠟燭,他想即使 是為了漢娜的生日,這個工兵也大過分了,竟然跑去教堂裡把那些燈拆下來。漢娜把手 捂在臉上,慢慢地向前走。沒有風。她穿著裙子,往前挪動雙腿,彷彿是在淺水裡漫行 。牠的網球鞋無聲地踩在石地上。 「我在所有我挖掘過的地方,總會發現空蝸牛殼。」工兵說。 他們還是不明白。卡拉瓦喬彎下腰,看著晃動的燈光。它們是用注滿了油的蝸牛殼 做成的。他沿著這一圈看下去,恐怕有四十個蝸牛殼。 「四十五個,」吉普說,「這個世紀開始多少年來,在我的故鄉,我們都這樣慶祝 自己的生日。」 漢娜沿著它們走著,她把手放在口袋裡,吉普喜歡看她這樣走路。這麼輕鬆,好像 她把手臂收藏起來過夜似地。現在,只是這樣不擺動手臂地走著。 桌上醒目的三瓶紅酒引起了卡拉瓦喬的注意。他走過去,讀著瓶上的標籤,讚嘆地 搖搖頭。他知道工兵不喝酒。三瓶酒全打開了。吉普肯定是在書房找到了一本關於禮儀 之類的書。然後他看見了玉米、肉和馬鈴薯。漢娜把手伸進他的臂彎,和他一起走到桌 前。 他們吃喝著,意外發現酒濃得在舌尖留下肉般的香氣。他們為工兵乾杯--「偉大 的徵收員」--為英國傷患乾杯。他們互相乾杯,吉普以水代酒加入他們的行列。就在 這時,他開始談論起自己。卡拉瓦喬鼓勵他說下去,卻沒有專心聽他說話,有時還站起 來,滿懷歡喜地圍著餐桌踱來踱去。他希望這兩個人結婚,想逼他們用語言表明此事, 但是好像他們在這件事上有著自己的奇怪規矩。他為什麼要擔任這個角色?他又坐回位 置上。蝸牛殼裡只能裝那麼多油,吉普站起來,又給它們注滿粉紅色的石蠟油。 「我們要把它們點燃到十二點。」 然後他們又談到戰爭,戰爭離他們如此遙遠,「等日本的戰爭一結束,大家就能回 家了。」吉普說。「你要到哪裡去呢?」卡拉瓦喬問道。工兵轉了頭,半是點頭,半是 搖頭,臉上帶著微笑。於是卡拉瓦喬開始說話,大部分是對吉普說的。 那條狗小心翼翼地靠近餐桌,把頭靠在卡拉瓦喬的大腿上。工兵請求他講多倫多的 故事,好像它是充滿奇觀的神祕城市。冬天城市裡白雪皚皚,冰凍封住了港口。夏日裡 ,人們在渡船上聽音樂會。但是他真正感興趣的,是關於漢娜的個性,而她則竭力逃避 ,把卡拉瓦喬的話題從那些和她人生有關的故事中岔開去。她只希望吉普認識現在的她 --一個吐過去那個女孩或年輕的女子缺點更多,或更富同情心,或更強硬,或更固執 的人。在她的生活中,有她母親愛麗斯、她父親派屈克、牠的繼母克萊拉和卡拉瓦喬。 她已經和吉普提過這些名字,好像這些名字是她的證件,她的嫁妝。這些名字沒有錯誤 ,也不需要討論。她會引經據典似地使用它們,支持她說明煮蛋的正確方法,或把大蒜 放進羔羊肉裡的方法。沒有人可以質疑它們。 而現在--因為他喝大多了--卡拉瓦喬講了漢娜唱《馬賽曲》的故事,他以前教 她唱的。「是的,我聽過這首歌。」吉普說,而且試著哼起來。「不,你得唱出來。」 漢娜說,「你得站起來唱。」 她站起來脫下網球鞋,爬上餐桌。桌上四盞蝸牛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就要滅了。 「這是為你唱的。你必須學會這麼唱,吉普,這是為你而唱的。」 她的歌聲飛過蝸牛燈光芒之外的黑暗,飛過英國傷患的房間裡透出的燭光,傳進漆 黑的天空下,相樹的樹影搖曳婆娑。她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了。 吉普在軍營裡聽過這首歌,一隊人通常是在奇怪的場合中唱著這支歌,譬如一場即 興的足球賽之前。而卡拉瓦喬,他在戰爭的最後幾年裡聽過這首歌,他並不真的喜歡它 ,也從不喜歡聽。多年以前,他心裡就留下了漢娜唱這首歌的印象。現在他高興地聽著 ,因為她又在唱了,但這心情很快被她唱歌的方式所改變。不是因為她那類似十六歲的 激情,而是因為黑暗中環繞在她周圍那忽明忽暗的光圈。她唱著歌,好像它已受了創傷 。好像誰也不能再把這首歌代表的希望完整地表達出來。現在已是本世紀的第四十五個 年頭,而在她二十一歲生日之前的五年之中,凔海桑田,變化大大了。她孤獨地與所有 事物抗爭,她以一個旅行者的疲憊嗓音,唱著一曲新的自白。這首歌裡不再有肯定。 歌者只能用聲音來與權勢的大山抗爭。那是唯一肯定的東西。聲音是唯一投有遭到 破壞的東西--一支堝牛殼燭光之歌。卡拉瓦喬意識到她的歌聲與工兵的心聲相應和。 夜晚,在帳蓬裡,有時他們默默無言,有時又徹夜長談。他們無法肯定未來會發生 什麼事,誰會暴露過去,或在黑暗中身體悄悄地接觸,不分彼此。她依偎著他,他耳邊 響起她的細語--當他們枕在他每天都用的,並且堅持天天充氣的空氣枕上時。 他被這西方人的發明迷住了。他盡職地每天早上放掉空氣,把它摺成三摺,就像他 在義大利一直做的那樣。 在帳蓬裡,吉普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她用指甲到過他的皮膚,使他陶醉不已。當 他的唇貼著她的唇,他的腹部抵著她的手腕時,他亦有同感。 她哼唱著。在這個黑暗的帳篷裡,她把他想像成半人半島。他有羽毛般的柔軟,手 腕像鐵環般冰冷。他們在黑暗中待在一起,他的行動慢吞吞的,不像這個世界變化得這 麼快。但是在白天,他曾迅速滑過周囥雜亂無章的東西,就像一種顏色滑過另一種顏色 那樣。 但是在夜裡,他是遲鈍的。她如果不看他的眼睛,就看不出他服從秩序和紀律的值 牲。似乎沒有鑰匙可以開他的心門,走進他的世界。她所觸摸之處都是點了字的走道。 在她的觸摸下,皮膚下的器官、心臟、一排排肋骨,好像都能一一看見。還有唾液 流過她手上時所留下的痕跡。他比別人更能體會她的悲傷。就好像她了解他和他危險的 哥哥之間,那種奇怪的友愛方式。「我們的血液中流著流浪者的無望。那就是為什麼他 最難適應鐵窗生活,也是他為了自由寧願自殺的原因。」 在那些徹夜長談中,他們遊歷了他國家裡的五條河流。薩特萊傑河、傑赫勒姆河、 拉維河、傑納布河、貝阿斯河。他帶著她到偉大的謁師所,脫掉她的鞋子,看著她洗腳 ,蒙上她的頭。他們進入的這座寺廟始建於一六0一年,於一七五七年受到破壞後,又 被立即重建。一八三0年,人們用黃金和大理石修繕它。「如果我在凌晨把妳帶到那兒 ,妳會看到水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然後薄霧升騰上去了,寺廟在日光下顯現出來。 妳會聽到讚美:羅摩難陀,那納克,迦比爾。拜神時最重要的部分是唱歌。妳聽到 這首歌,妳聞到寺廟花園裡的水果香味--石榴和橘子。寺廟是生命長河中的避難所, 誰都可以進去。它是橫渡愚昧之海的方舟。」 他們穿過黑夜,穿過聖壇的銀門,聖書放在織錦覆蓋之下的神龕裡。教徒和著音樂 唱著聖書的詩行。他們隨手打開《本初經》,選出一段詩文朗誦三個小時,在薄霧從湖 面升起,顯露出金寺之前,寺廟裡不斷傳出誦經聲。 吉普帶著她沿著池塘邊向樹上的聖壇走去。那兒埋著巴巴.古傑哈伊導師--這所 寺廟的第一泣祭司。一棵充滿迷信色彩的樹,有四百五十歲了。「我母親到這兒來,在 樹枝上繫了一條布帶,向大樹乞求保佑再生一個兒子。在旁遮普,到處都有望樹和神水 。」 漢娜沒作聲。他知道她心裡深深的憂鬱,她缺少孩子和信仰,他經常把她從憂傷的 困境邊緣哄回來。她失去了一個孩子,又失去了一位父親。 「我也曾失去過一位像父親一樣的人。」他說。但是她知道,她身邊的這個人是個 有魔力的人。他以一個邊緣人的身分長大成人,所以他可以轉換效忠的對象,可以彌補 失落的創傷。有些人會被不公平的命運擊倒,有些人卻不會。如果她問他,他會說他渡 過了快樂的人生--他的哥哥在監獄裡,他的同事被炸死,他自己在這場戰爭中每天都 冒著生命危險。 儘管這種人本性善良,但對他們是不公平的。他能夠整天待在泥坑裡,拆除一枚隨 時都會奪去他生命的炸彈;他能在埋葬了工兵伙伴後,回到家,雖然悲傷,但是仍堅持 總有光明,總有出路。而她卻什麼也看不見。對他來說,人各有自己的命運地圖,在阿 姆利別的寺廟裡,任何信仰和階級的人都受到歡迎,鄱在一起吃飯。她可以在鋪著白布 的地板上放一些錢或花,然後加入偉大、永恆的歌聲。 她希望那樣。她的內心有種與生俱來的傷感。他會讓她了解他的內心世界,但是她 知道,如果他處於危險之中,他就不會轉過瞼來面對她。他會在他周圍留出空間,全神 貫注於執行任務。這是他的職業。他說錫克教徒一向對機械有天分。「我們有一種神祕 的親切感……那是什麼?」「互相吸引。」「對,互相吸引,我們和機器互相吸引。」 他會離開他們幾個小時,讓晶體收音機傳出的音樂聲震撼他的耳膜。她不相信她能 向他傾注全部的感倩,做他的情人。他迅速地忙碌著,所以他能把失落感拋在一邊。那 是他的個性。她不會對此做出判斷。她有什麼權力?!吉普每天早上左肩扛著小背包外 出,沿著那條小路離開聖吉洛拉莫別墅。每天早上她看著他,看著他精神抖擻地走出去 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幾分鐘後,他會抬頭看一下被榴彈擊中的相樹--它的枝幹已被 擊斷。普林尼或斯湯達爾一定曾走過這樣的一條小徑,因為在《巴馬膠道院》一書的篇 章中,曾描寫過這樣的情景。 吉普抬頭向上看,他頭上是嚴重損傷的大樹的樹冠,面前是一條中世紀的小路,而 他--一個年輕人--從事這個世紀所創造的奇特職業,當上了工兵,從事尋找和拆除 地雷的工作。每天早上他從帳蓬裡出來,在花園裡沐浴更衣,然後離開別墅和它周圍的 環境,甚至不進別墅看一眼--如果看見她的話,他會揮手打個招呼--好像說話和感 情的流露會使他心慌意亂似地,會像血液一樣沾污他的機器似地。她會看見他在一條離 房子四十碼、等待清除地雷的小路上。 這個時刻,他把他們都拋到腦後。這個時刻,吊橋在騎士的身後被拉起來了,而他 獨自待在那裡,冷靜地施展他全部的天賦。在錫耶納,她曾看過一幅那樣的壁畫一座城 市的水彩壁畫。在城牆外幾碼的地方,藝術家的色彩變得斑駁了,所以在城郊,藝術也 無安全可言,藝術家再也不能為離開城堡的族人提供任何果園畫了。她覺得這就是吉普 白天去的地方。每天早上他離開壁畫裡的景致,走向一堆亂石的懸崖。這個騎士。這個 聖人武士。她會看見他穿著卡其軍裝的身影在柏樹間晃動。那個英國人叫他什麼來著? 命運的逃亡者。她想著這些天來,抬頭看到那些樹所給他帶來的歡樂。 他們在一九四三年十月初派工兵飛往那不勒斯。從已駐紮在義大利南部的工兵部隊 中,挑選出最優秀的士兵。吉普雜在三十名士兵中被帶到這座埋藏著地雷的城德國人在 義大利戰役中,導演了一齣歷史上最輝煌又最可怕的撤退。同盟國本來只需一個月就可 進軍義大利,結果竟拖了一年。他們的道路上大光沖天。工兵們在部隊前進時,站在卡 車的擋泥板上,雙眼搜尋著新翻的泥土--那標誌著那裡埋著地雷。行軍的速度非常緩 慢。在遠處北方的山區,共黨組織的游擊隊紮著用於識別的紅手帕,也在公路上埋炸藥 ,當德國人的卡車開過的時候就引爆。 在義大利和北非,地雷的分布之廣是令人難以想像的。在墓斯馬尤和阿弗馬杜公路 的交匯處,發現了二百六十枚地雷。在奧莫河橋的周圍,發現二百枚地雷。一九四一年 六月三十日,南非的工兵一天之內在馬特魯埋下了二十七百枚二型地雷。四個月以後, 英國人在馬特魯港理出七十八百零六枚地雷,然後把它們放到別處。 地雷可以用任何東西製成。四十公分長的鍍鋅管塞進炸藥,埋在軍隊行進的小路上 。放在木箱裡的地雷被送到住家。管狀地雷塞滿了強力炸藥、金屬碎片和鐵釘。南非的 工兵把鐵片和強力炸藥放進四加侖的汽油箱裡,能夠炸毀裝甲車。 在城市裡情況更嚴重。拆彈小組稍事訓練,就從開羅和亞歷山大里亞乘船到這兒來 。第十八師因為在一九四一年十月間的三個星期裡,拆除了一千四百零三枚高爆炸彈而 聲名大噪。 義大利比非洲還糟,定時引信像惡夢般不可捉摸。那種彈簧帶動的機械裝置,有別 於部隊受訓練時見過的德國地雷。當工兵進入城市時,他們沿著掛著死屍的大道行進。 這些死屍有的掛在樹上,有的掛在建築物的陽台上。德國人經常殺死十個義大利人 ,來為一個死去的德國人報仇。一些掛著的屍體上也布了雷,含在半空中爆炸。 德國人於一九四三年十月一日撤離那不勒斯。在同盟國九月初的龔擊中,數以百計 的市民逃了出來,住在城外的山洞裡。德國人在撤退時,炸毀了山洞的入口,迫使市民 們待在地下,結果引起流行性傷寒。在港口,水下的沈船亦重新布了雷。 三十個工兵進了這座布滿地雷的城市。延遲爆炸的炸彈被封在公共建築物的牆裡。 幾乎所有的交通工具都被裝配了地雷,工兵們明顯地變得草木皆兵,他們對桌上所 見到的任何事物都不相信,除非它面朝著「四點鐘」方向。在戰後的幾年裡,如果一個 工兵將一隻鋼筆放在桌上,他就會將較粗的那一頭面朝著四點鐘方向。 六個星期之內,那不勒斯一直是戰爭地帶,而吉普所有時間都和他的部隊待在那兒 。兩個星期後,他們發現了那些待在山洞裡的市民。他們的皮膚因為糞便和傷寒變得發 黑。他們像鬼一樣排著隊,回到城裡的醫院裡。 四天以後,中央郵局被炸毀了,死傷七十二人。歐洲最豐實的中世紀文物珍藏,已 經在市府檔案局裡被燒毀了。 十月二十日,恢復供電前三天,來了一個德國人,他向當局報告說有數千枚炸彈藏 在這座城市的港口,而引信連接在癱瘓的電力設施上。當電力供應恢復,這座城市就會 化為灰燼。當局審問了不下七次,用了各種軟硬兼施的方法,最終還是不能確定他的報 告是否真實。這一忺整個城市的人都被疏散了。孩子、老人、那些快死的人、那些孕婦 、那些從山洞裡出來的人、動物、貴重的吉普車、從醫院裡出來的傷兵、精神病患、神 父、修道士和大修道院裡的修女都被撤離了。在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夜晚的薄暮裡 ,只有十二個工兵留在後面。 第二天下午二一點鐘恢復供電。在此之前,沒有一個工兵曾在一座空城待過,這是 他們一生中最奇怪,最使他們激動的幾個小時。 ※※※ 夜晚,托斯卡納雷暴肆虐,任何伸向空中的金屢物或尖頂上,都會出現一道道閃電 。吉普經常沿著那條黃色的小徑,在晚上七點鐘左右回到別墅。如果是會打雷的天氣, 這會兒應該已經開始打雷了--這是中世紀傳下來的經驗之談。 他似乎喜歡這種短暫的習慣。她或卡拉瓦喬會遠遠地看著他的身影,他會停下回家 的步伐,再回頭看看山谷,看看那雷雨離他有多遠。漢娜和卡拉瓦喬轉身回屋,吉普繼 續沿著那條路走半哩路上山。山路忽而向右彎,忽而向左彎,他的皮靴踩在砂石上發出 響聲。大風猛烈向他刮來,把柏樹刮得向一邊傾斜,鑽進他襯衫的袖管裡。 他又走了十分鐘,不能肯定那場雨是否會趕上他。他在淋到雨之前,會先聽到雨聲 一滴雨點打在乾草或橄欖葉上的聲音。但是現在他站在強勁涼爽的山風中,在風暴開始 前的風中。 如果在他回到別墅之前就遇上了雨,他會繼續以同樣的速度走著,用橡膠斗蓬蓋住 他的背包,把身子裹在斗篷裡走。 在帳蓬裡,他聽到震耳的雷聲。它尖銳的轟隆聲在頭頂上作響。當雷聲在山裡消失 時,就像馬車輪子的聲音一樣,漸行漸遠。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穿透了帳蓬,他覺得這 好像此陽光還耀眼。一道含有磷化物質的閃光,像炸彈的火光一樣,使他想起從晶體收 音機中和在理論室裡聽到的那個神話--「核子」。在帳蓬裡,他解開淋濕的包頭巾, 擦乾頭髮,又換了一條包在頭上。 這場暴風從皮埃蒙特開始刮起,刮向南部,又刮向東部。閃電掠過像山一樣的小教 堂尖頂。它重新展現了苦路十四處和神祕玫瑰經的景象。在瓦雷澤和瓦拉洛的小鎮,有 比實物大得多的陶土雕像。這些在十七世紀塑造的雕像,也被脰暫地照亮了,再次展現 了聖經裡的情景。雙臂被綁在身後,遭受鞭笞的基督,落下的鞭子,吠叫的狗,在隔壁 一座小教堂,則有三個士兵向著天空高舉著十字架上的耶穌。 閃電也掠過聖吉洛拉莫別墅,黑暗的走廊、英國傷患住的房間、漢娜正準備要起火 的廚房、被砲鞋過的小教堂,突然之間都被照得通亮。在這樣的暴風中,吉普悠閒地在 花園的樹下走著。被閃電擊死的危險與他每天經歷的危險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他在山 邊聖壇上曾看過的那些天真的基督教徒影像和他一起待在半黑的花園裡,他則數計著亮 光和風暴的間隔秒數。也許這所別墅也是一幅同樣的畫,他們四個都在做各自的事,一 道閃光照亮了他們,和他們身後的戰爭背景。 ※※※ 留在那不勒斯城的十二名工兵,成扇形散開,入了城。他們徹夜砸開封住的隧道, 下到下水道裡,尋找可能連接著總發電機的引信。他們預定下午兩點出城,也就是在城 裡恢復供電之前一個小時離開。 十二個人的城市。十二個人分布在這值小鎮的第一個部分。一人在總發電機處,一 個在水庫--當局幾乎肯定毀壞會導致洪水。怎樣在一座城市設置地雷呢?因為一切寂 靜無聲,工兵更覺氣餒了。他們所能聽到的人類世界的聲音,是從街道公寓樓上窗戶裡 傳出的大吠和鳥囀。當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他要帶一隻馬兒走進一個房間。在這個真 空世界,小鳥是唯一通人性的東西。他路過國立考古博物館,那裡收藏著龐貝城和赫庫 蘭尼姆古城所發掘出的古物。他曾看見一條古代的狗,狗的身上覆蓋著白灰。 工兵專用的紫色燈繫在他的左臂上。在斯特拉達卡波那拉山上,只有這一點光源。 夜間的搜尋使他疲憊不堪,而現在似乎已無事可幹。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個無線電呼 叫器,但是只有在發現緊急情況時才使用。空空的院子,乾枯的噴泉,一片可怕的寂靜 ,他更累了。 下午一點鐘,他向遭到毀壞的聖喬凡尼教堂搜索,他知道那兒有一個玫瑰經小教堂 。前些時候,在幾個雷電交加的夜晚,他曾穿過這座教堂,在閃光中看到了一些巨大的 人形--一個女人和一個天使在臥房裡。黑暗很快覆蓋了這個景象,他坐在教堂長椅上 等著,但是沒有更多的東西顯現出來。 現在他走進教堂的一角,陶土人像被塗上膚色。那場景是一間臥室,裡頭有一名女 子正在和天使談話。在寬鬆的藍色斗蓬之下,露出了女子的褐色鬈髮,她的左手指輕觸 著自己的胸骨。當他走進那個房間時,他意識到每一件東西都比實物大。他的頭不比那 女人的肩膀高。天使高搴的手臂伸到十五呎高的地方。對於吉普來說,他們仍然是同伴 。這是一間有人居住的房間,房中的人正在交談,他們的交談正影射了關於人和天堂的 寓言,吉普走進了這交談的場景之中。 他放下肩上的小背包,面對著那張床。他想躺在上面,但因為天使的存在而猶豫不 決。他已經繞著那縹緲的身體走過一圈,他注意到在它深色翅膀下面的背上,有蒙著灰 塵的電燈泡。他明白儘管很睏,但是在這樣一件東西面前,他無法安然入睡。床底下露 出三雙舞古拖鞋,表現出設計者的用心良苦。現在是一點四十分。 他把他的斗蓬鋪在地板上,放平了小背包當枕頭,然後躺在石地上。小時侯在拉合 爾,大多是睡在臥室地板的蓆子上。事實上,他從未習慣睡在西方人的床上。一張墊子 和一個充氣枕頭,就是他在帳篷裡用的全部家當。在英國,當他和薩福克爵士住在一起 的時候,每當他躺在軟綿綿的床舖上時,便陷入了幽閉恐懼之中。他躺在那兒,難受又 睡不著,直到他爬出被窩,躺在地毯上。 他在林邊伸了個懶腰。他注意到那些銈于也比實物要大得多,亞馬遜人的腳也許穿 得進去。他的頭上是那女人猶豫不決的右臂,他的腳邊是那個天使。不久,一個工兵將 接通這座城市的電源,而如果他會被炸死,他要和這兩位一同赴死。他們也許會死,也 許會平安。不管怎麼說,他已經無事可做了。他已經花了整晚的時間,對炸藥和定時裝 置的隱藏處做了最後的搜索。他周圍的牆會坍塌,他將走出燈光通明的城市。至少他找 到了這些像父母般給他親切惑的圖畫。他可以在這無聲的對話中放鬆自己。 他把手枕在腦後。面對著那個天使,他發現了一個他從前沒有注意的新想法--天 使拿著的白花愚弄了他。這個天使也是個戰士。在這一連串想法裡,他閉上眼睛,他太 累了,沈沈地睡去。 他攤開四肢仰臥著,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好像終於解脫了,能睡覺了,這封他來說 是奢侈的享受。他的左手手心向下放在水泥地上。他的包頭巾的顏色和瑪麗脖子上綴著 花邊的衣領相映成趣。 在她的腳下,小小的印度工兵穿著軍裝,躺在六隻拖鞋旁。在此,時間的觀念似乎 不存在了。他們都已選擇了最舒服的姿勢去忘記時間。所以別人會記得我們的。在這種 愜意的微笑裡,我們相信我們周圍的環境。現在那幅情景,基督站在兩座雕像腳下的情 景.使人想起對他的命運的爭論。抬起的陶土手臂象徵著延期執行,暗示這個出生在外 國,孩子般的沈睡者有偉大的將來。他們二一個幾乎做出決定,達成一項協議。 蒙著一層灰塵的天使臉上,有一種無上的喜樂。他的背上有六個燈泡,其中兩個壞 了,不過,電力的奇蹟突然間使翅膀下方發亮了,因此那些血矼色、藍色和像芥菜田野 般的金黃色,在將近傍晚時分,閃爍著生氣勃勃的光芒。 無論現在還是將來,無論在什麼地方,漢娜會意識到吉普的身影是如何離開她的生 活越來越遠。她在腦海中不斷地想起。他使勁在他們之間擠出一條路,他和他們在一起 時像石頭一樣沈默。她會回憶起八月裡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一切--天空的樣子,她面前 桌上的物品在雷聲裡變得昏暗。 她看見他在野外,雙手抱著頭,然後明白了他這種姿勢並不是因為頭疼,而是因為 他想把耳機緊緊地貼在腦袋上。當她聽到他發出一聲怒吼時,他正在離她一百碼遠的低 地上。他跪倒在地上,好像全身都散了一樣。那樣待了一會兒之後,他站起來,向他的 帳篷斜衝進去,隨手關上了身後的帳篷蓋。天空打了一個響雷,她看見他的手臂上罩上 了一層黑影。 吉普提著步槍,從帳蓬裡出來。他向聖吉洛拉莫別墅走來,風一般地從她身邊擦身 而過,像一顆遊樂場裡的鋼球。他穿過走道,三步併作一步地竄上樓,他的呼吸沈重, 樓梯上響起他沈重的腳步聲。她繼績坐在廚房的桌前,聽著他的腳步聲朝向走廊去了。 她的面前有一本書,一枝鉛筆,在暴風雨前的光線下,這些東西都凍結在陰影之中 。 他走進臥室。他站在英國傷患躺著的床腳邊。 你好,工兵。 步槍的槍托抵著他的胸膛,槍背帶緊抵在他放在胸前的手臂上。 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吉普像是被責難了,與世界隔絕了,他棕色的臉上流著淚水。他的身體轉動了一下 ,同著舊噴水池開太,而爆炸的石膏塵濺到了床上。他又轉回身來,將步槍對著那個英 國人。他開始顫抖,卻又竭力控制自己不要顫抖。 放下槍,吉普。 他使勁地靠著牆來停止顫抖。空中的石膏塵散落在他們周圍。 我坐在這張床的床角上,聽你說話,大叔。過去這幾個月我都是這樣做的,當我還 是個孩子,我就做這種事。我相信我能透過年紀大的人的教誨充實自己,我相信我能帶 著那些知識,慢慢地改變,然後再傳授給別人。 我從小接受我們國家的傳統教育,但是後來,我受到的教育往往來自你們的國家。 你們那毫不起眼的白人島國,用自己的習俗、禮儀、書籍、官吏、理性改變了這個 世界的其他地方。你們訂立了嚴苛的行為準則。我知道如果我用錯了手指端起茶杯,我 就會被放逐。如果我繫領結的方式錯了,我就會被趕出去。是不是輪船給了你們這種權 利? 是不是?就像我哥哥說的,是因為你們擁有歷史和印刷廠的緣故。 你們和後來的美國人改變了我們。用你們傳教的規矩,而印度的士兵像英雄一樣捐 棄他們的生命,所以他們能夠被「漂白」。你們像蟋蟀一樣好戰。你們怎麼能愚弄我們 做這些事?在這兒……聽聽你的人民都幹了些什麼。 他把步槍扔在床上,同那個英國人走去,那部晶體收音機就在他身邊,掛在他的肩 帶上。他解下它,把耳機掛在傷患黑色的頭上,英國人因疼痛而退縮了一下。但是工兵 還是把耳機掛在他頭上。他走回去,撿起步槍。他看見漢娜站在門口。 一枚炸彈。然後又是一枚炸彈。廣島。長崎。 他把步槍轉向陽台。在山谷飛翔的鷹好像要朝槍口飛來。如果他閉上眼睛,他會看 到亞洲的街道上火光沖天。它像一幅撕爛的地圖,席捲那些城市,灼熱的颶風一碰到人 體,就把他們燒焦了。空中突然出現了人類的蹤跡,這是西方人的智慧所帶來的戰慄。 他看見那個英國傷患,帶著耳機,他的目光收斂,全神貫注地聽著,步槍的準星從 他的鼻尖向下移到鎖骨上方的喉結。吉普摒住氣,把恩菲爾德步槍放在瞄準的角度上, 毫不猶豫。 那個英國人看著他。 工兵。 卡拉瓦喬走進房間,趕到他身邊,吉普轉過身,用槍托重擊在他的肋骨上。一記來 自野獸的重擊。然後,好像是同樣動作的連續部分,他又恢復行刑隊持槍準備的姿勢, 那是他在印度和英國的兵營裡受訓時學會的。槍口對準那燒焦的脖子。 吉普,我們談一談。 現在他的臉像一把刀。他忍住了因為震驚和恐怖而流下的淚水,他正以不同的眼光 看穿周圍的一切,看穿他周圍的人。即使在他們之間降下了夜幕,濃霧遮掩了一切,而 這個年輕人深棕色的眼睛仍會找到才暴露出來的敵人。 我哥哥曾告訴我,永遠不要依靠歐洲。那些做交易的人。那些簽合同的人。那些繪 製地圖的人。永遠不要相信歐洲人,他說,永遠不要和他們握手。但是我們,噢,我們 太容易相信人了--被你們發表演說、頒發的獎章和舉行的典禮所矇蔽。在過去幾年裡 ,我做了什麼?排除炸彈,拆除引信,拆掉炸彈的翅膀。為了什麼?為了讓這樣的事倩 發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老天,告訴我們! 我留下收音機好讓你們吞下歷史教給你們的這一課。別動,卡拉瓦喬。所有那些國 王們、女王們和總統們發表的文明演說……這種空洞命令的聲音。聽聽收音機,聞聞裡 面慶祝的氣氛。在我的國家,一位父親如果兩次違反了義理,你就可以殺死這位父親。 你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步槍瞄準那截燒焦的脖子,然後工兵又把槍口轉向他的眼睛。 開槍吧,艾莫西說。 工兵的目光和那個傷患的目光在幽暗的房間裡相遇,這個房間擠進了整個世界。 他向工兵點點頭。 開槍吧,他輕輕地說。 吉普卸下子彈,在子彈落下時接住它。他把步槍扔在床上,它像一條蛇,它的毒牙 已被拔去。他看見漢娜在旁邊。 那個燒傷患者把耳機從頭上摘下來,慢慢地把它們放在他面前。然後他伸出左手, 扯下助聽器,把它扔在地板上。 開槍吧,吉普。我不想再聽什麼了。 他閉上雙眼,陷入黑暗之中,離開了房間。 工兵靠著牆,他的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低下頭。卡拉瓦喬能聽見鼻孔呼吸的聲音 ,又快又悶重,像個活塞。 他不是英國人。 美國人,法國人,我才不管呢。當你開始向棕色人種的世界投彈的時候,你就是個 英國人。你們曾有比利時的利奧波德國王,而現在你們有美國的杜魯門。你們全是從英 國人那兒學來的。 不,不是他。你錯了。在所有的人之中,也許只有他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他會說那不重要。漢娜說。 卡拉瓦喬坐在椅子上,他想他總是這樣坐在這把椅子上。房間裡晶體收音機發出微 弱的雜音,電台仍以它那像是在水下的聲音廣播著。他不禁轉身去看工兵和漢娜那模糊 不清的影子。他知道這年輕的士兵是對的。他們永遠不會向白種人的國土投擲這樣一枚 炸彈。 工兵走出房間,把卡拉瓦喬和漢娜留在林邊。他離開了那個屬於他們三個人的世界 ,不再是他們的衛兵了。將來,如果那個傷患死了,卡拉瓦高和那個女孩會埋葬他的。 讓死者埋葬死者吧。他從不清楚那是什麼意思。聖經裡那些深奧難懂的字眼。 除了那本書,他們會埋葬所有的東西。那具屍體、床單、他的衣服、那枝步槍。不 久他將會單獨和漢娜在一起。是收音機引起了這一切。是無線電矩波播出一個可怕的事 情。一場新的戰爭。關係著文化的滅亡。 夜裡萬籟俱寂,他仍然能聽見夜鷹微弱的叫聲,還有當牠們轉身時,拍打翅膀的微 弱聲響。在這無風的夜晚,柏樹一動不動地屹立在帳蓬上方。他仰臥著,兩眼緊盯著帳 蓬黑暗的角落。他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火光。人們跳進河中,跳入貯水池裡去避開那在 幾秒鐘之內將一切化為灰燼的火焰和高溫,無論是他們拿著的東西。還是他們的皮官和 頭髮,甚至他們跳進的水中。這枚威力極大的炸彈被飛機運過了海洋,經過東方的月亮 ,對準綠色的群島,投了下去。 他不吃不喝,因為嚥不下任何東西。在天黑之前,他在帳蓬裡扔了所有的軍械,去 了所有的拆彈設備,拆掉了軍裝上所有的徽章。在躺下之前,他解開包頭巾,梳理了頭 髮,在頭頂上綁了個髻,然後才躺下,看著帳蓬上的光慢慢暗下去。他的眼睛追逐著最 後一絲鼇光,傾聽著外面已漸漸平息的一絲微風,聽著老鷹轉向飛行時翅膀的拍打聲, 和空氣中所有細微的聲音。 他覺得世界上所有的風都刮到亞洲去了。他的思緒遠離了他工作時看到的許多小炸 彈,奔向另一枚炸彈,那枚炸彈好像有一座城市那樣大。它是如此巨大,它使周圍活著 的人目睹了大量人口的死亡。他對這種武器一無所知。它是用金屢和爆炸殺害人群,還 是用滾燙的空氣席捲而去,消滅一切人煙呢?他所知道的是,他不能再讓任何東西靠近 他了,不能吃東西,甚至不能在陽台石凳上的大茶缸裡喝水了。他覺得他不能從背包裡 拿出大柴來點燈,因為他相信燈會點燃所有的東西。在帳蓬裡,在光線消失之前,他取 出家人的相片,盯著看。他叫吉普,而他不知道他在這裡幹什麼。 現在他站在八月炎熱的樹下,沒有包頭巾,只穿了印度的傳統服裝--一件長及膝 蓋的無領衫。他手裡什麼也沒有,只是沿著樹籬的外邊走著。他的光腳踩在草上、平台 的石頭上和營火的灰燼上。他的身體處於失眠狀態,他正站在歐洲一個大山谷的邊緣上 。 ※※※ 一大早,她就看見他站在帳蓬旁。她在晚上透過樹叢望著亮光。那天夜裡,別墅裡 的每個人都獨自用餐,那個英國人什麼也沒吃。現在她看見工兵的手臂一掃而過,而帳 蓬的四面像帆一樣倒塌下來。他轉身向屋裡走來,爬上台階,來到陽台,接著就突然消 失了。 在小教堂裡,他從燒焦的長凳邊,走到一塊用樹枝壓住的帆布下,那裡放著一輛摩 托車。他把摩托車上蓋著的東西拖開。他在摩托車邊蹲下,開始給鏈齒和齒輪上油。 當漢娜走進沒有屋頂的小教堂時,他坐在那兒,他的後背和腦袋靠在草輪上。 吉普。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她。 吉普,是我呀。我們與那件事有什麼關係? 在她面前,他像塊石頭一樣。 她在他身邊跪下來,向他靠過去,她的頭貼著他的胸膛,就保持著那樣的姿勢。 他的心臟在跳動著。 他依然不作聲,她挪動了一下身體。 那個英國人曾有一忺給我讀了書上的一句話:「愛是如此渺小,以致於它可以穿過 針眼。」 他移動一下身子,離她遠點,他的瞼離一個積了雨水的水坑只有幾吋。 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 當工兵從帆布底下拖出那輛摩托車時,卡拉瓦喬趴在扶牆上,下巴抵在小臂上。他 覺得他不能忍受這屋子裡的氣氛,所以走開了。因此當工兵發動車子離開時,他並不在 。那時工兵發動摩托車,騎上了引擎已開始發熱的車子,而漢娜則站在一旁。 辛摸了一下她的手臂,就騎著摩托車走了。他衝下斜坡,這時引擎才急速轉動起來 。 在通往大門的小路上,卡拉瓦喬在等著他,他帶著那枝槍走下小徑,當那男孩的車 速慢下來時,他甚至沒有正式舉槍對那輛摩托車示意。卡拉瓦喬向他走去,張開雙臂擁 抱他一個緊緊的擁抱。工兵第一次知道鬍鬚扎在臉上的感覺。他覺得那鬍鬚扎進了他的 肌肉。「我會想念你的。」卡拉瓦喬說。那男孩離去了,卡拉瓦喬轉身走回了那間屋子 。 機器使他周圍的事物有了生氣,摩托車吐出的濃煙、灰塵和平整砂石路,都在他穿 過樹林時被甩在身後。摩托車躍過門口的牛欄,然後他衝出村子。兩邊的花園散發出花 草的氣息,那些花園以變幻莫測的角度,出現在斜坡上。 他讓身體處於習慣的姿勢,他的胸部低伏著,幾乎要碰到油箱了。他的手臂則擺平 以減小阻力。他往南去,完全避開佛羅倫斯。穿過格雷夫,橫跨蒙特瓦爾基和安布拉這 些遠離戰爭和侵略的小鎮。然後,當他看見出現了幾座沒有見過的小山時,他開始攀登 山脊,向著科爾托納前進。 他選擇與入侵相反的方向行駛,好像重繞戰爭的線軸。那條路線不再有緊張的軍事 氣氛。他只走他認識的路,看著不遠處熟悉的城堡小鎮。他穩穩地坐在這摩托車上,開 足馬力沿著鄉間小路疾駛。他幾乎什麼也沒帶,所有的武器都留下了。摩托車迅速地穿 過每一處村莊,汶有因為城鎮或戰爭的回億而減慢速度。「地球將會像個醉漢來回旋持 ,又會像個小屋被移動。」 ※※※ 她打開他的背包。有一把手槍包在油皮裡,所以,當她打開時,散發出一股味道。 牙刷、牙百和筆記本裡的鉛筆速寫畫,包括一張她的素描書像--她坐在平台上, 是他從英國傷患的房間向下看時畫下的。兩塊包頭巾和一瓶漿糊。一盞工兵燈和皮帶, 遇到緊急情況可以戴上。她打開工兵燈,背包裡充滿了深紅色的光。 在側面的口袋裡,她發現了一些拆彈用的工具,這是她碰都不想去碰的。打開另一 個用一小塊布包著的小包,裡面是她送給他的那根金屬小插管。在牠的國家裡,人們用 這種小插管提取樹上的楓糖漿。 在這座倒塌的帳篷裡,她翻出一張照片,看來一定是他們全家的合影。她把照片捧 在手裡--一個錫克教徒和他的全家人。 在這張照片裡,他的哥哥只有十一歲。吉普站在他旁邊,只有八歲。「當戰爭來臨 時,誰反對英國人,我哥哥就與他站在一邊。」 那兒還有個小筆記本,畫著炸彈的圖解。還有一幅畫像,畫的是一位聖徒和一個音 樂家。 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回袋子裡,除了那張照片,她把照片抓在手裡。她背著背包穿 過樹叢,走過涼廊,把背包拿進屋裡。 ※※※ 大約每過一個小時,他就會放慢速度,把車停下。他摘下護目鏡,用衣袖擦拭上面 的塵土。他又看了看地圖。他要到亞得里亞海邊去,然後向南。大部分部隊在北部邊境 。 他到達科爾托納,摩托車開足了馬力,高速行駛著。他騎著摩托車上了幾級台階, 來到教堂門口,然後走了進去。那兒有一尊雕像,被綁在刑台上。他想離那張臉近一點 兒,但是他沒有望遠鏡,而他的身體大僵硬了,爬不上那些建築的管架。他在下面轉著 圈兒想辦法,就像有的人進不了熟悉的家一樣。他推著摩托車走下教堂的台階。順勢滑 下,穿過被毀壞的葡萄園,繼縯向阿雷佐前進。 在望塞波爾克羅,他從一條蜿蜓的公路上了山,在山霧之中,他不得不將速度降到 最低。他覺得冷,但他不去想天氣的事。公路蜿蜓上升,最後他來到白霧之上的山路霧 像一張床。他繞著烏爾比諾的邊緣走,德國人在那裡燒死了敵人所有的戰馬。他們曾在 這一地區打了一個月的仗,現在他快速通過這裡,只認出黑色聖母的聖壇,戰爭使得所 有的城市和小鎮都變得一樣了。 他來到海灣,走進了加比色海,在那兒他曾看見聖母瑪利亞出現在海面上。他在山 上睡覺,就在那座雕像被移走的地方,那裡可以俯視懸崖和海水。就這樣渡過了他的第 一天。 親愛的克萊拉──親愛的Maman:Maman是一個法語字,克萊拉,一個流行的字,代 表擁抱,一個個人的字,妳甚至可以在么共場合喊出來。它像一葉方舟那樣永恆,那樣 予人慰藉。雖然我知道妳在精神上仍是像一艘獨木舟,能迅速改燮方向,轉入另一條溪 流。依然自立。依舊喜歡獨處。沒有一艘船能有幸停在妳周圍。這是這幾年來我所寫的 第一封信。克萊拉,我不習慣用正式的語調寫信。我在戰爭的最後幾個月裡和三個人住 在一起,而我們的談話是緩慢,隨意的。我現在除了像這樣談話,已經不習佾其他的方 式了。 在一九四幾年,哪一年?我突然忘了,但是我知道是幾月幾日。有一夭在我們聽說 那兩枚原子彈被投向日本後,兔得世界末日好像來臨了。從今以後,我相信個人的利益 與公眾利益會永遠交戰。如果我們能認為這件事是合理的,那麼在我們眼中不會有無理 的事。 派屈克死在法國的一處鴿栩裡。在法國十七、十八世紀的時候,人們建築了這種比 房子還要巨大的鴿棚。就像信中所重的圖。 往下三分之一的水平線上有一層叫老鼠架的東西--用來阻止老鼠竄進磚砌的鴿棚 ,這樣鴿子就安全了。像一個鴿棚一樣安全。 一個神聖的地方。在許多方面像一座教堂。一個舒服的地方。派屈克死在一個舒服 的地方。 早上五點,他發動了摩托車,後輪輾過砂石地的邊緣。他依舊在黑暗之中,仍然難 以區別懸崖那邊,仍然看不清遠處的大海。從這兒到南部去的旅途上,他沒有地圖,但 是他能認出戰時公路,並沿著海岸線走。當太陽升起來後,他就可以加速。那些河流依 然在他的前方。 大約在下午雨點的時候,他到了奧爾托納,工兵們曾在那兒修建了貝利橋,差點兒 在暴風雨肆虐時淹死在河中。開始下雨了,他停下來,披上了橡膠斗蓬。在雨中,他繞 著摩托車走動起來。現在,在他旅行時,他耳朵裡的那個聲音在變換。咻咻的風雨聲代 替了摩托車的哀鳴和喤叫,雨水順著前輪流進他的靴子。他透過護目鏡看到的一切都是 灰濛濛的。他不去想漢娜。在摩托車的轟鳴聲暫時停息下來的時候,他不想她。當她的 臉龐浮現在他的眼前時,他就把它趕開。他推了一下車把,車身轉了個方向,他不得不 集中精神。如果腦子裡出現的是詞句,那不會與她有關,它們是義大利地圖上的地名, 他正騎車經過這些地方。 他覺得他是帶著那個英國人的軀體進行這次旅行的。那英國人坐在油箱上,面對著 他.黑色的身體擁抱著他,從他的肩膀後看到過去,看到他們剛剛經過的鄉村,那義大 利小山上漸漸遠去的陌生人的宮殿,那宮殿永遠不會被重建了。「而我告訴你的東西, 不會從你的嘴裡說出來。既不會從你的孩子嘴裡說出來,也不會從你孩子的孩子嘴裡說 出來。」 他的耳裡傳來英國傷患歌唱以賽亞的歌聲--那個下午,當那個男孩談到羅馬小教 堂天花板上的那張臉時。「當然,那兒有一百個以賽亞。有一天你會想要看他以老人的 形象出現--在法國南部的修道院中供奉的是蓄著鬍子的以賽亞,雖然年老了,他的相 貌依然透著一股威嚴。」那英國人在繪有壁畫的房間裡喝道,「看,主會將你帶走,嚴 加看管,他肯定會庇護你。他肯定會猛烈地將你轉過身,把你像一頓球一樣扔到廣野裡 去。」 他正奮力在大雨中奔馳。因為他曾愛過那張在天花板上的臉,所以愛過那些詞句。 就像他信賴那個燒傷患者和他親手照料的草地一樣。以賽亞、耶利米和所羅門鄱在 燒傷患者身邊的書裡,他的聖書,他喜歡的任何詞句都貼在他的書上。他曾把書遞給工 兵,而工兵說我們也有一本《聖書》。 護目鏡的橡膠邊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已經裂開了,而現在雨水灌滿了兩邊的鏡框。他 要把它摘掉,那海浪聲和永恆的海又在他耳際出現。而他伏著的身子又冷又僵硬,唯一 的熱量僅來自他�僂籉a駕駛著的摩托車。當他像流星一樣穿過村莊時,磯起白色的小花 ,而這半秒鐘的拜訪,僅僅來得及讓人許個願。「上天將像煙霧一樣消失不見,而大地 將會像衣脹一棧樊舊。住在這裡的一切生雯都會同樣地死去。飛蛾將像吃舊衣服一樣吃 掉它們。而蟲子會像吃羊毛一樣把它們都吃掉。」一個從烏懷拿德到廣島的沙漠祕密。 當摩托車來到拐彎處,拐上奧芬托河上的大橋時,他正解下護目鏡。他用左手抓住 護目鏡時,摩托車開始打滑。他丟下護目鏡,想要穩住摩托車,但是他沒有注意橋上的 坑洞,車子反彈了一下,向他的右邊倒下,並且突然拖著他,順著雨水滑到橋中央。金 屬摩擦而起的藍色大花在他的手臂和臉上閃過。 沈重的鐵皮飛了起來,從他的肩上飛過,然後他和車子又轉向左邊,橋的那邊沒有 欄杆,他和車子一起猛然掉下橋,往河裡落下,他的手臂伸向頭頂上方。斗蓬鬆開了, 飛離了他的身體,離開了人和車。 摩托車和工兵從半空中旋轉著落入水中。當他運人帶車落入水中時,雙腿還緊夾著 摩托車。人車濺起一道白色的水花,消失了,雨還在下著,「他會把你像球一樣扔到廣 野裡去。」 派屈克是怎樣在鴿棚裡死去的,克萊拉?他的部隊球開了他,他被燒傷了。燒得血 肉模糊,以致於襯衣釦都和肌膚黏在一起,都和胸膛糊成一片了。那是妳我都曾親吻遇 的胸膛。而我父親是怎樣被燒傷的?在現實生活中,他能像鰻魚一樣空活地轉換方向, 或像妳的獨木舟一樣進退自如,好像有著魔力似地。他性格溫柔,既率真又複雜。他不 善辭令,我經常覺得驚訝,為什麼會有女人愛他。我們大多喜歡能說善道的人。我們是 理性主我者,是聰明人,而他常常茫然若失,沒有把握,然然無語。 他是個燒傷患者,而我是個護士,所以我能照料他。妳明白地理的悲哀嗎?我能救 他,或者至少陪伴著他直到最後一刻。我很了解燒傷。他獨自和鴿子、老鼠待了多久? 在他生命和血液流動的最後階段裡?鴿子圍繞著他,在他周圍拍打著翅膀,飛來飛 去。 他在黑暗中無法入眠。他總是討厭黑暗。而他獨自一人,身逆沒有情人或親屬。 我討厭歐洲,克萊拉,我想回家。到妳的小屋去,到喬治亞海灣那塊粉紅色的岩石 上去。我會搭公共汽車到巴利桑德。從歐陸透過短波無線電往潘凱克發個電報,然後等 著妳,等著妳在小船上出現倒影,來把我從這兒營救出來。我背叛了妳,投身到了這兒 。妳怎麼樊得這麼聰明?妳怎麼變得這麼有決心?妳怎麼不像我們這麼傻?妳是一個變 得很聰明的快樂精靈。是我們之中最純潔的人,最黑的豆子,最綠的葉。 漢娜※※※ 工兵的頭從水裡冒了出來,頭盔已經掉了。他在水面上拼命喘著氣。 ※※※ 卡拉瓦喬用吊索做了一座繩橋,可以通到隔壁別墅的屋頂上。繩子的這端先繫著德 米特里雕像的腰部,再繞了那口井幾圈,牢牢地固定起來。繩子只比小路上那兩株橄欖 樹頂高一點。如果他失去了平衡,他就會摔到橄欖樹粗糙、積滿灰塵的樹枝上。 他跳上去抓住了吊索,他穿著短襪的腳緊緊地扣住吊索。那座雕像價值多少?他有 一次隨口問起漢娜,而她告訴他,英國傷患說所有的德米特里雕像都不值錢。 ※※※ 她封上信,站起來,穿過房間去關上窗戶,而就在那瞬間,山谷裡閃過一道閃電。 她看見卡拉瓦喬在半空中,正在穿越峽谷的半路上,那峽谷在別墅的旁邊,活像一 道深深的傷痕。她站在那兒,好像在夢裡一樣,然後她爬上窗台,坐在那兒向外看。 每次閃電時,雨就在突然被照亮的夜空中凝結住了。她看見老鷹飛上天空,她尋找 著卡拉瓦喬。 當他感覺要下雨時,他正在羋路上,然後大雨頃刻之間就澆到他的身上,衣服緊貼 著他,突然間使他的衣服變得更重了。 她把雙手掬成杯狀,伸手接住雨水,然後用雙手把頭髮梳濕。 別墅陷入黑暗之中。在英國傷患房門外的走廊上,最後一根蠟燭在燃燒著,在黑夜 裡依然充滿生氣。任何時候,他從睡夢中醒來,一睜眼,就看到黃色的燭光忽明忽暗。 對他來說,現在的世界是沒有聲音的,甚至光線似乎也是沒有必要存在的。他明早 要告訴那個女孩,當他睡覺的時候,他不需要燭光陪伴著他。 大約凌晨三點鐘的時候,他感覺到房間裡有個人影。他看了看,一段沈默之後,一 個身影出現在他的床腳,抵著牆,也許是在上面作畫,在燭火那邊,葉子的陰影下,看 不大清楚。他嘟噥著什麼,一些他想說的東西,但是那兒一片沈寂,而那略發棕色的身 影,也許只是夜晚的影子。一動不動。一棵楊樹。一個帶著羽毛飾物的人。一個游泳者 的身影。而他不會這麼走運,能再和年輕的工兵說話了,他想。 無論如何,他今晚得保持清醒,看看這個身影是否向他是來。他不吃止痛藥,他要 保持清醒,直到燭光消失,蠟燭熄滅的煙味會飄進他的房間,又飄進那女孩的房間,飄 向走廊那頭。如果那身影轉過身來,他一定會看到他背上沾著漆,因為他在那兒悲傷地 使勁靠著樹牆。等蠟燭熄滅了,他就能看見了。 他把手慢慢伸出去,摸到他的書,又收回來放在他黑色的胸脯上。房間裡沒有別的 動靜。 現在他坐在哪裡想她?這些年以後。歷史的石頭在記憶的水面跳躍,於是她和他在 石頭落到水面,並沈下去之前就老了。 他坐在他的花園裡的某個地方,又想到應該走進屋內寫封信,或找一天到電信局, 填寫表格,想辦法和在另一個國家裡的她取得聯繫。就是這個花園,這塊修剪過的方形 草地,把他帶回了漢娜、卡拉瓦喬,還有英國傷患住在佛羅倫斯北面的聖吉洛拉莫別墅 的日子。他是個醫生,有兩個孩子,和一位愛笑的妻子。他在這座城市裡終日忙碌。下 午六點,他脫下他的白色工作服,裡面穿著暗色的長褲和短袖上衣。他關上診所的門, 在那兒,所有的書面文件被各式各樣的東西壓住--石頭、墨水瓶、一個他兒子再也不 玩的玩具卡車--這樣那些文件就不會被電扇吹走。他騎上自行車,穿過市場,騎四哩 路回家。任何時侯他都可以轉動車把,騎到街道的蔭涼處去。他已上了年紀,他突然察 覺到印度的太陽使他精疲力盡。 他沿著運河邊的柳樹滑行,然後停在一小塊住宅區前,移動車輪,提起來,扛著它 走下台階,到了他妻子照料的小花園。 今天晚上有些事情使記億的石頭浮上了水面,並使它回到了義大利的小山城裡。這 也許是因為他今天診治一個手臂被化學品僥傷的女孩引起的。或者是那石階,棕色的雜 草在那裡沿著台階拼命地長。今早當他扛著自行車沿著樓梯走時,又沈入回憶中,到了 半路才想起這是在去上班的路上,於是勾起的回億被延緩了。他一到醫院,整整七個小 時被接連不斷的病人和行政工作纏住了。也或許是因為那女孩手臂上的那塊燒傷。 他坐在花園裡。他看見了漢娜,她的頭髮更長了,她在她自己的國家裡。而她現在 在做什麼工作呢?他經常看見她,她的臉和身體,但是他不知道她從事什麼職業,或者 牠的生活怎麼樣。雖然他能看到她對周圍人的反應,她俯身對孩子說話,她身後有著白 色的電冰箱門,背景是無聲的有軌電車。這就是偶爾得到的消息,就像照片的底片似地 呈現了她的樣子,但是只有她,沒有聲音。他看不出與她同行的同伴,她的判斷;所有 他能看得到的,只是她的特性和她長長的頭髮,它又垂下來,垂到她的眼睛上。 他現在了解她有張看來總是很嚴肅的臉。她的形象已經從一位年輕的女人變成一位 瘦骨嶙峋的女王。根據她的希望使她的臉看起來像某種人。他還是喜歡她那個樣子。她 的聰慧、容貌和美麗並不是遺傳而來,但是那是人們所追求的東西,它反映出她現在的 個性。看起來就像他每一、兩個月就能這樣看見她似地。這些時刻像是他的來信的延繽 。她給他的來信一直得不到回音,寫了一年之後,終於因為他的沈默而放棄寄信。他想 這是他的個性。 現在在用餐時,他會有想與她談話的衝動,想回到那段他們一起在帳蓬裡,或在英 國傷患的房間裡的親密時光。在這兩個地方,他們之間如洶湧的河水,回億那個時候, 他迷戀著她,他現在依然迷戀著她--既童真又執著,他柔軟的手臂穿過空氣,伸向他 愛的女孩。他的濕靴子踩在義大利門口,鞋帶綁在一起,他的手臂伸向她的肩膀。床上 躺著一個人。 吃晚飯的時候,他看見他的女兒努力擺弄餐具,想用她的小手抓住那巨大的武器。 在這張桌旁,他們的手都是棕色的。他們自在的舉止反映著他們的傳統和習慣。他 的妻子教會了他們粗獷的幽默,這已經被他兒子遺傳了。他喜歡看他兒子在這所房子裡 妙語如珠,不斷地使他感到吃鷘,那已經超過了他和他妻子的知識和幽默--比如他對 待街上那些狗的方式,模仿牠們閒逛和牠們的樣子。他喜歡的是這個男孩幾乎能根據狗 的各種表達方式,猜出牠們的願望。 漢娜可能在一家公司工作,但那不是她的選擇。她,甚至在三十四歲這個年紀還沒 有找到自己的伴侶,她自己想要的那一種。牠是個高貴而又聰慧的女人,她狂野的愛情 缺乏運氣,她經常冒險。在她額上有一道只有她照鏡子時才看得見的疤。她深色的頭髮 露出理想和理想化的閃亮!人們和她墜入情網。她還記得英國傷患為她大聲朗讀他那本 札記裡的詩句。她是一個我了解得不夠深的女人,所以我不能用我的臂膀--如果作家 有的話--為她的一生提供庇護的港灣。 漢娜移動了一下,轉過臉,因懊悔而低下頭。她的肩膀碰到了櫥櫃,一塊玻璃掉了 下來。吉普的左手向下一件,在掉落的叉子離地面還有一吋時接住了它,然後溫柔地把 它放進他女兒的手裡,眼鏡後面的眼角上有一道皺紋。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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