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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田裡的守望者

    【內容提要】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聲】
    
    

    【內容提要】 本書的主人公霍爾頓是個中學生,出身於富裕的中產階級家庭。他雖只有16歲,但 比常人高出一頭,整日穿著風雨衣,戴著鴨舌帽,游遊盪蕩,不願讀書。他對學校裡的 一切——老師、同學、功課、球賽等等,全都膩煩透了,3次被學校開除。又一個學期 結束了,他又因5門功課中4門不及格被校方開除。他絲毫不感到難受。在和同房間的同 學打了一架後,他深夜離開學校,回到紐約城,但他不敢貿然回家。當天深夜住進了一 家小旅館。他在旅館裡看到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有穿戴女裝的男人,有相互噴水、 噴酒的男女,他們尋歡作樂,忸怩作態,使霍爾頓感到噁心和驚訝。他無聊之極,便去 夜總會廝混了一陣。回旅館時,心裡仍覺得十分煩悶,糊里糊塗答應電梯工毛裡斯,讓 他叫來了一個妓女。妓女一到他又緊張害怕,最後按講定的價格給了五塊錢,把她打發 走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霍爾頓上街遊盪,遇見兩個修女,捐了10塊錢。後來他的女友薩 麗去看了場戲,又去溜冰。看到薩麗那假情假義的樣子,霍爾頓很不痛快,兩人吵了一 場,分了手。接著霍爾頓獨自去看了場電影,又到酒吧裡和一個老同學一起喝酒,喝得 酩酊大醉。他走進廁所,把頭伸進盥洗盆裡用冷水浸了一陣,才清醒過來。可是走出酒 吧後,被冷風一吹,他的頭髮都結了冰。他想到自己也許會因此患肺炎死去,永遠見不 著妹妹菲芯了,決定冒險回家和她訣別。 霍爾頓偷偷回到家裡,幸好父母都出去玩了。他叫醒菲芯,向她訴說了自己的苦悶 和理想。他對妹妹說,他將來要當一名“麥田裡的守望者”:“有那麼一群小孩子在一 大塊麥田裡做游戲。幾千幾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 —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混帳的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兒守望,要是有哪個孩子往懸 崖邊奔來,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說孩子們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兒跑。我 得從什麼地方出來,把他們捉住。我整天就干這樣的事。我只想當個麥田裡的守望者。” 後來父母回來了,霍爾頓嚇得躲進壁櫥。等父母去臥室,他急忙溜出家門,到一個他尊 敬的老師家中借宿。可是睡到半夜,他發覺這個老師有可能是個同性戀者,於是只好偷 偷逃出來,到車站候車室過夜。 霍爾頓不想再回家,也不想再念書了,決定去西部謀生,做一個又聾又啞的人,但 他想在臨走前再見妹妹一面,於是托人給她帶去一張便條,約她到博物館的藝術館門邊 見面。過了約定時間好一陣,菲芯終於來了,可是拖著一只裝滿自己衣服的大箱子,她 一定要跟哥哥一起去西部。最後,囚對妹妹勸說無效,霍爾頓只好放棄西部之行,帶她 去動物園和公園玩了一陣,然後一起回家。回家後不久,霍爾頓就生了一場大病。整部 小說是以回憶的方式寫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你要是真想聽我講,你想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可能是我在什麼地方出生,我倒楣的童 年是怎樣度過,我父母在生我之前干些什麼,以及諸如此類的大衛科波菲爾式廢話,可 我老實告訴你,我無意告訴你這一切。首先,這類事情叫我膩煩;其次,我要是細談我 父母的個人私事,他們倆淮會大發脾氣。對於這類事情,他們最容易生氣,特別是我父 親。他們為人倒是挺不錯——我並不想說他們的壞話——可他們的確很容易生氣。再說, 我也不是要告訴你他媽的我整個自傳。我想告訴你的只是我在去年聖誕節前所過的那段 荒唐生活,後來我的身體整個兒垮了,不得不離家到這兒來休養一陣。我是說這些事情 都是我告訴DB的,他是我哥哥,在好萊塢。那地方離我目前可憐的住處不遠,所以他常 常來看我,幾乎每個周末都來,我打算在下個月回家,他還要親自開車送我回去。他剛 買了輛“美洲豹”,那是種英國小轎車,一個小時可以駛兩百英里左右,買這輛車花了 他將近四千塊錢。最近他十分有錢。過去他並不有錢。過去他在家裡的時候,只是個普 通作家,寫過一本了不起的短篇小說集《秘密金魚》,不知你聽說過沒有。這本書裡最 好的一篇就是《秘密金魚》,講的是一個小孩怎樣不肯讓人看他的金魚,因為那魚是他 自己花錢買的。 這故事動人極了,簡直要了我的命。這會兒他進了好萊塢,當了婊子——這個DB。 我最最討厭電影。最好你連提也不要向我提起。 我打算從我離開潘西中學那天講起。潘西這學校在賓夕法尼亞州埃傑斯鎮。你也許 聽說過。也許你至少看見過廣告。他們差不多在一千份雜誌上登了廣告,總是一個了不 起的小伙子騎著馬在跳籬笆。好像在潘西除了比賽馬球就沒有事可做似的。 其實我在學校附近連一匹馬的影兒也沒見過。在這幅跑馬圖底下,總是這樣寫著: “自從一八八八年起,我們就把孩子栽培成優秀的、有腦子的年輕人。”完全是騙人的 鬼話。在潘西也象在別的學校一樣,根本沒栽培什麼人材。而且在那裡我也沒見到任何 優秀的、有腦子的人。也許有那麼一兩個.可他們很可能在進學校時候就是那樣的人。 嗯,那天正好是星期六,要跟薩克遜.霍爾中學賽橄欖球。跟薩克遜.霍爾的這場比 賽被看作是潘西附近的一件大事。這是年內最後一場球賽,要是潘西輸了,看樣子大家 非自殺不可。我記得那天下午三點左右,我爬到高高的湯姆孫山頂上看賽球,就站在那 尊曾在獨立戰爭中使用過的混帳大炮旁邊。從這裡可以望見整個球場,看得見兩隊人馬 到處沖殺。看臺裡的情況雖然看不很清楚,可你聽得見他們的呦喝聲,一片震天價喊聲 為潘西叫好,因為除了我,差不多全校的人都在球場上,不過給薩克遜.霍爾那邊叫好 的聲音卻是稀稀拉拉的,因為到客地來比賽的球隊,帶來的人總是不多的。 在每次橄欖球比賽中總很少見到女孩子。只有高班的學生才可以帶女孩子來看球。 這確實是個陰森可怕的學校,不管你從哪個角度看它。我總希望自己所在的地方至少偶 爾可以看見幾個姑娘,哪怕只看見她們在搔胳膊、擤鼻子,甚至在吃吃地傻笑。 賽爾瑪.綏摩——她是校長的女兒——倒是常常出來看球,可象她這樣的女人,實 在引不起你多大興趣。其實她為人倒挺不錯。有一次我跟她一起從埃傑斯鎮坐公共汽車 出去,她就坐在我旁邊,我們倆隨便聊起天來。我挺喜歡她。她的鼻子很大,指甲都已 剝落,象在流血似的,胸前還裝著兩隻假奶,往四面八方直挺,可你見了,只覺得她可 憐。我喜歡她的地方,是她從來不瞎吹她父親有多偉大。也許她知道他是個假模假式的 飯桶。 我之所以站在湯姆孫山頂,沒下去看球,是因為我剛跟擊劍隊一道從紐約回來。我 還是這個擊劍隊的倒楣領隊。真了不起。我們一早出發到紐約去跟麥克彭尼中學比賽擊 劍。只是這次比賽沒有比成。 我們把比賽用的劍、裝備和一些別的東西一古腦兒落在他媽的地鐵上了。這事也不 能完全怪我。我得不住地站起來看地圖,好知道在哪兒下車。結果,我們沒到吃晚飯時 間,在下午兩點三十分就已回到了潘西。乘火車回來的時候全隊的人一路上誰也不理我。 說起來,倒也挺好玩哩。 我沒下去看球的另一原因,是我要去向我的歷史老師老斯賓塞告別。他患著流行性 感冒,我揣摩在聖誕假期開始之前再也見不到他了。他寫了張條子給我,說是希望在我 回家之前見我一次。他知道我這次離開潘西後再也不回來了。 我忘了告訴你這件事。他們把我踢出了學校,過了聖誕假後不再要我回來,原因是 我有四門功課不及格,又不肯好好用功。他們常常警告我,要我好好用功——特別是學 期過了一半,我父母來校跟老綏摩談過話以後——可我總是當耳邊風。於是我就給開除 了。他們在潘西常常開除學生。潘西在教育界聲譽挺高。這倒是事實。 嗯,那是十二月,天氣冷得象巫婆的奶頭,尤其是在這混帳的小山頂上。我只穿了 件晴雨兩用的風衣,沒戴手套什麼的。上個星期,有人從我的房間裡偷走了我的駱駝毛 大衣,大衣袋裡還放著我那副毛皮裡子的手套。潘西有的是賊。不少學生都是家裡極有 錢的,可學校裡照樣全是賊。學校越貴族化,裡面的賊也越多——我不開玩笑。嗯,我 當時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尊混帳大炮旁邊,看著下面的球賽,凍得我屁股都快掉了。只是 我並不在專心看球。我流連不去的真正目的,是想跟學校悄悄告別。我是說過去我也離 開過一些學校,一些地方,可我在離開的時候自己競不知道。我痛恨這類事情。 我不在乎是悲傷的離別還是不痛快的離別,只要是離開一個地方,我總希望離開的 時候自己心中有數。 要不然,我心裡就會更加難受。 總算我運氣好。剎那間我想起了一件事,讓我感覺到自己他媽的就要滾出這個地方 了。我突然記起在十月間,我怎樣跟羅伯特.鐵奇納和保爾.凱姆伯爾一起在辦公大樓前 扔橄欖球。他們都是挺不錯的小伙子,尤其是鐵奇納。那時正是在吃晚飯前,外面天已 經很黑了,可是我們照樣扔著球。天越來越黑,黑得幾乎連球都看不見了,可我們還是 不肯歇手。最後我們被迫歇手了。那位教生物的老師,柴柏西先生,從教務處的窗口探 出頭來,叫我們回宿舍去準備吃晚飯。我要是運氣好,能在緊要關頭想起這一類事情, 我就可以好好作一番告別了——至少絕大部分時間都可以做到。因此我一有那感觸,就 立刻轉身奔下另一邊山坡,向老斯賓塞的家奔去。他並不住在校園內。他住在安東尼. 魏思路。 我一口氣跑到大門邊,然後稍停一下,喘一喘氣。我的氣很短,我老實告訴你說。 我抽煙抽得兇極了,這是一個原因——那是說,我過去抽煙抽得極兇。現在他們讓我戒 掉了。另一個原因,我去年一年內競長了六英寸半。正因為這個緣故,我差點兒得了肺 病,現在離家來這兒作他媽的檢查治療那一套。其實,我身上什麼毛病也沒有。 嗯,等我喘過氣來以後,我就奔過了第二0四街。天冷得象在地獄裡一樣,我差點 兒摔了一交。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奔跑——我揣摩大概是一時高興。我穿過馬 路以後,覺得自己好像失蹤了似的。那是個混帳的下午,天氣冷得可怕,沒太陽什麼的, 在每次穿越馬路之後,你總會有一種象是失蹤了的感覺。 嘿,我一到老斯賓塞家門口,就拚命按起鈴來。我真的凍壞了。我的耳朵疼得厲害, 手上的指頭連動都動不了。“喂,喂,”我幾乎大聲喊了起來,“快來人開門哪。”最 後老斯賓塞太太來開門了。他們家裡沒有傭人,每次總是他們自己出來開門。他們並不 有錢。“霍爾頓!”斯賓塞太太說。“見到你真高興!進來吧,親愛的!你都凍壞了 吧?”我覺得她的確樂於見我。她喜歡我。至少我是這樣覺得。 嘿,我真是三腳兩步跨進了屋。“您好,斯賓塞太太?”我說。“斯賓塞先生好?” “我來給你脫大衣吧,親愛的,”她說。她沒聽見我問候斯賓塞先生的話。她的耳 朵有點聾。 她把我的大衣接在門廳的壁櫥裡,我隨使用手把頭髮往後一掠。我經常把頭髮理得 很短,所以用不著用梳子梳。“您好嗎,斯賓塞太太?”我又說了一遍,只是說得更響 一些,好讓她聽見。 “我挺好,霍爾頓。”她關上了櫥門。“你好嗎?”從她問話的口氣裡,我立刻聽 出老斯賓塞已經把我被開除的事告訴她了。 “挺好,”我說。“斯賓塞先生好嗎?他的感冒好了沒有?” “好了沒有!霍爾頓,他完全跟好人一樣了——我不知道怎麼說合適……他就在他 自己的房裡,親愛的。進去吧。” ------------------ 第02節 他們各有各的房間。他們都有七十左右年紀,或者甚至已過了七十。他們都還自得 其樂——當然是傻裡傻氣的。我知道這話聽起來有點混,可我並不是有意要說混話。我 的意思只是說我想老斯賓塞想得太多了,想他想得太多之後,就難免會想到象他這樣活 著究竟有什麼意思。我是說他的背已經完全駝了,身體的姿勢十分難看,上課的時候在 黑板邊掉了粉筆,總要坐在第一排的學生走上去拾起來遞給他。真是可怕極了,在我看 來。不過你要是想他想得恰到好處,不是想得太多,你就會覺得他的日子還不算太難過。 舉例來說,有一個星期天我跟另外幾個人在他家喝熱巧克力,他還拿出一條破舊的納瓦 霍毯子來給我們看,那是他跟斯賓塞太太在黃石公園向一個印第安人買的。你想象得出 老斯賓塞買了那條毯子心裡該有多高興。這就是我要說的意思。有些人老得快死了,就 象老斯賓塞那樣,可是買了條毯子卻會高興得要命。 他的房門開著,可我還是輕輕敲了下門,表示禮貌。我望得見他坐的地方。他坐在 一把大皮椅上,用我上面說過的那條毯子把全身裹得嚴嚴的。 他聽見我敲門,就抬起頭來看了看。“誰?”他大聲嚷道。“考爾菲德?進來吧, 孩子。”除了在教室裡,他總是大聲嚷嚷。有時候你聽了真會起雞皮疙瘩。 我一進去,馬上有點兒後悔自己不該來。他正在看《大西洋月刊》,房間裡到處是 丸藥和藥水,鼻子裡只聞到一般維克斯滴鼻藥水的味道。這實在叫人洩氣。我對生病的 人反正沒多大好感。還有更叫人洩氣的,是老斯賓塞穿著件破爛不堪的舊浴衣,大概是 他出生那天就裹在身上的。我最不喜歡老人穿著睡衣或者浴衣。他們那瘦骨磷晌的胸脯 老是露在外面。還有他們的腿。老人的腿,常常在海濱之類的地方見到,總是那麼白, 沒什麼毛。“哈羅,先生,”我說。“我接到您的便條啦。多謝您關懷。”他曾寫了張 便條給我,要我在放假之前抽空到他家去道別,因為我這一走,是再也不回來了。“您 真是太費心了。我反正總會來向您道別的。” “坐在那上面吧,孩子,”老斯賓塞說。他意思要我坐在床上。 我坐下了。“您的感冒好些嗎,先生?” “我的孩子,我要是覺得好些,早就去請大夫了,”老斯賓塞說。說完這話,他得 意的了不得,馬上象個瘋子似的吃吃笑起來。最後他總算恢復了平靜,說道:“你怎麼 不去看球?我本來以為今天有隆重的球賽呢。” “今天倒是有球賽。我也去看了會兒。只是我剛跟擊劍隊從紐約回來,”我說。嘿, 他的床真象巖石一樣。 他變得嚴肅起來。我知道他會的。“那麼說來,你要離開我們了,呃?”他說。 “是的,先生。我想是的。” 他開始老毛病發作,一個勁幾點起頭來。你這一輩子再也沒見過還有誰比他更會點 頭。你也沒法知道他一個勁兒點頭是由於他在動腦筋思考呢,還是由於他只是個挺不錯 的老傢伙,糊塗得都不知道哪兒是自己的屁股哪兒是自己的胳膊彎兒了。 “綏摩博士跟你說什麼來著,孩子?我知道你們好好談過一陣,”“不錯,我們談 過。我們的確談過。我在他的辦公室裡呆了約莫兩個鐘頭,我揣摩。”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哦……呃,說什麼人生是場球賽。你得按照規則進行比賽。他說得挺和藹。我是 說他沒有蹦得碰到天花板什麼的。他只是一個勁兒談著什麼人生是場球賽。您知道。” “人生的確是場球賽,孩子。人生的確是場大家按照規則進行比賽的球賽。” “是的,先生。我知道是場球賽。我知道。” 球賽,屁的球賽。對某些人說是球賽。你要是參加了實力雄厚的那一邊,那倒可以 說是場球賽,不錯——我願意承認這一點。可你要是參加了另外那一邊,一點實力也沒 有,加麼還賽得了什麼球? 什麼也賽不成。根本談不上什麼球賽。“綏摩博士已經寫信給你父母了嗎?”老斯 賓塞問我。 “他說他打算在星期一寫信給他們。” “你自己寫信告訴他們沒有?” “沒有,先生,我沒寫信告訴他們,因為我星期三就要回家,大概在晚上就可以見 到他們了。” “你想他們聽了這個消息會怎麼樣?” “嗯,……他們聽了會覺得煩惱,”我說。 “他們一定會的。這已是我第四次換學校了。”我搖了搖頭。我經常搖頭。“嘿!” 我說。我經常說“嘿!”這一方面是由於我的詞彙少得可憐,另一方面也是由於我的行 為舉止有時很幼稚。我那時十六歲,現在十七歲,可有時候我的行為舉止卻象十三歲。 說來確實很可笑,因為我身高六英尺二英寸半,頭上還有白頭髮。我真有白頭髮。在頭 上的一邊——右邊,有千百萬根白頭髮,從小就有。可我有時候一舉一動,卻象還只有 十二歲。誰都這樣說,尤其是我父親。這麼說有點兒對,可並不完全對。人們總是以為 某些事情是完全對的。我壓根幾就不理這個碴兒,除非有時候人們說我,要我老成些, 我才冒起火來。有時候我的一舉一動要比我的年齡老得多——確是這樣——可人們卻視 而不見。 他們是什麼也看不見的。 老斯賓塞又點起頭來了。他還開始掏起鼻子來。他裝作只是捏一捏鼻子,其實他早 將那只大拇指伸進去了。我揣摩他大概認為這樣做沒有什麼不對,因為當時房裡只有我 一個。我倒也不怎麼在乎,只是眼巴巴看著一個人掏鼻子,總不兔有點噁心。 接著他說:“你爸爸和媽媽幾個星期前跟綏摩博士談話的時候,我有幸跟他們見了 面。他們都是再好沒有的人。” 再好沒有,我打心眼裡討厭這個詞兒。完全是假模假式。我每次聽見這個詞兒,心 裡就作嘔。 一霎時,老斯賓塞好像有什麼十分妙、十分尖銳——尖銳得象針一樣——的話要跟 我說。他在椅子上微微坐直身子,稍稍轉過身來。可這只是一場虛驚。他僅僅從膝上拿 起那本《大西洋月刊》,想扔到我旁邊的床上。他沒扔到。只差那麼兩英寸光景,可他 沒扔到。我站起來從地上拾起雜誌,把它擱在床上。突然間,我想離開這個混帳房間了。 我感覺得出有一席可怕的訓話馬上要來了。我倒不怎麼在乎聽訓話,不過我不樂意一邊 聽訓話一邊聞維克斯滴鼻藥水的味道,一邊還得望著穿了睡褲和浴衣的老斯賓塞。我真 的不樂意。 訓話終於來了。“你這是怎麼回事呢,孩子?” 老斯賓塞說,口氣還相當嚴厲。“這個學期你念了幾門功課?” “五門,先生。” “五門。你有幾門不及格?” “四門。”我在床上微微挪動一下屁股。這是我有生以來坐過的最硬的床。“英文 我考得不錯,”我說,“因為《貝沃爾夫》和‘蘭德爾我的兒子’這類玩藝兒,我在胡 敦中學時候都念過了。我是說念英文這一門我用不著費多大勁兒,除了偶爾寫寫作文。” 他甚至不在聽。只要是別人說話,他總不肯好好聽。 “歷史這一門我沒讓你及格,因為你簡直什麼也不知道。” “我明白,先生。嘿,我完全明白。您也是沒有辦法。” “簡直什麼也不知道,”他重複了一遍。就是這個最叫我受不了。我都已承認了, 他卻還要重複說一遍。然而他又說了第三遍。“可簡直什麼也不知道。我十分十分懷疑, 整整一個學期不知你可曾把課本翻開過哪怕一回。到底翻開過沒有?老實說,孩子。” “嗯,我約略看過那麼一兩次,”我告訴他說。我不願傷他的心。他對歷史簡直著 了迷。 “你約略看過,嗯?”他說——諷刺得厲害。 “你的,啊,那份試卷就在我的小衣櫃頂上。最最上面的那份就是。請拿來給我。” 來這套非常下流,可我還是過去把那份試卷拿給他了——此外沒有其他辦法。隨後 我又坐到他那張象是水泥做的床上。嘿,你想象不出我心裡有多懊喪,深悔自己不該來 向他道別。 他拿起我的試卷來,那樣子就象拿著臭屎什麼的。“我們從十一月四日到十二月二 日上關於埃及人的課。在自由選揮的論文題裡,你選了寫埃及人,你想聽聽你說了些什 麼嗎?” “不,先生,不怎麼想聽,”我說。 可他照樣念了出來。老師想於什麼,你很難阻止他。他是非干不可的。 埃及人是一個屬於高加索人種的古民族,住在非洲北部一帶。我們全都知道,非洲 是東半球上最大的大陸。 我只好坐在那裡傾聽這類廢話。來這一套確實下流。 我們今天對埃及人極感興趣,原因很多。現代科學仍想知道埃及人到底用什麼秘密 藥料敷在他們所包裹的死人身上,能使他們的臉經無數世紀而不腐爛。這一有趣的謎仍 是對二十世紀現代科學的一個挑戰。 他不念了,隨手把試卷放下。我開始有點恨他了。“你的大作,我們可以這麼說, 寫到這兒就完了,”他用十分諷刺的口吻說。你真想不到象他這樣的老傢伙說話竟能這 麼諷刺。“可是,你在試卷底下還寫給我一封短信,”他說。 “我知道我寫了封短信,”我說。我說得非常快,因為我想攔住他,不讓他把那玩 藝兒大聲讀出來。可你沒法攔住他。他熱得象個著了火的炮仗。 “親愛的斯賓塞先生,”他大聲念道。“我對埃及人只知道這一些。雖然您講課講 得極好,我卻對他們不怎麼感興趣。您儘管可以不讓我及格,反正我除了英文一門以外, 哪門功課也不可能及格。 極敬愛您的學生 霍爾頓.考爾菲德敬上。 他放下那份混帳試卷,拿眼望著我,那樣子就象他媽的在比賽乒乓球或者其他什麼 球的時候把我打得一敗塗地似的,他這麼把那封短信大聲念出來,這件事我一輩子也不 能原諒他。要是他寫了那短信,我是決不會大聲念給他聽的——我真的不會。尤其是, 我他媽的寫那信只是為了安慰他,好讓他不給我及格的時候不至於太難受。 “你怪我沒讓你及格嗎,孩子?”他說。 “不,先生?我當然不怪你,”我說。我他媽的真希望他別老這麼一個勁兒管我叫 “孩子”。 他念完試卷,也想把它扔到床上。只是他又沒有扔到,自然羅。我不得不再一次起 身把它拾起來,放在那本《大西洋月刊》上面。每兩分鐘起身給他拾一次東西,實在叫 人膩煩。 “你要是在我的地位,會怎麼做呢?”他說。 “老實說吧,孩子。” 呃,你看得出他給了我不及格,心裡確實很不安。我於是信口跟他胡扯起來。我告 訴他說我真是個窩囊廢,諸如此類的話。我跟他說我要是換了他的地位,也不得不那麼 做,還說大多數人都體會不到當老師的處境有多困難。反正是那一套老話。 但奇怪的是,我一邊在信口開河,一邊卻在想別的事。我住在紐約,當時不知怎的 竟想起中央公園靠南邊的那個小湖來了。我在琢磨,到我回家時候,湖裡的水大概已經 結冰了,要是結了冰,那些野鴨都到哪裡去了呢?我一個勁兒琢磨,湖水凍嚴以後,那 些野鴨到底上哪兒去了。我在琢磨是不是會有人開了輛卡車來,捉住它們送到動物園裡 去。或者竟是它們自己飛走了? 我倒是很幸運。我是說我竟能一邊跟老斯賓塞胡扯,一邊想那些鴨子。奇怪的是, 你跟老師聊天的時候,竟用不著動什麼腦筋。可我正在胡扯的時候,他突然打斷了我的 話。他老喜歡打斷別人的話。 “你對這一切是怎麼個感覺呢,孩子?我對這很感興趣。感興趣極了。” “您是說我給開除出潘西這件事?”我說,我真希望他能把自己瘦骨磷峋的胸脯遮 蓋起來。這可不是太悅目的景色。 “要是我記得不錯的話,我相信你在胡敦中學和愛爾敦.希爾斯也遇到過困難。” 他說這話時不僅帶著諷刺,而且帶著點兒惡意了。 “我在愛爾敦.希爾斯倒沒什麼困難,”我對他說。“我不完全是給開除出來的。 我只是自動退學,可以這麼說。” “為什麼呢,請問?” “為什麼?哎呀,這事說來話長,先生。我是說問題極其複雜。”我不想跟他細談。 他聽了也不會理解。這不是他在行的學問。我離開愛爾敦.希爾斯最大的原因之一,是 因為我的四周圍全都是偽君子。就是那麼回事。到處都是他媽的偽君子。舉例說,學校 裡的校長哈斯先生就是我生平見到的最最假仁假義的雜種。比老綏摩還要壞十倍。比如 說,到了星期天,有些學生的家長開了汽車來接自己的孩子,老哈斯就跑來跑去跟他們 每個人握手。 還象個娼婦似的巴結人。除非見了某些模樣兒有點古怪的家長。你真該看看他怎樣 對待跟我同房的那個學生的父母。我是說要是學生的母親顯得太胖或者粗野,或者學生 的父親湊巧是那種穿著寬肩膀衣服和粗俗的黑白兩色鞋的人,那時候老哈斯就只跟他們 握一下手,假惺惺地朝著他們微微一笑。然後就一徑去跟別的學生的父母講話,一談也 許就是半個小時。我受不了這類事情。它會逼得我發瘋,會讓我煩惱得神經錯亂起來。 我痛恨那個混帳中學愛爾敦.希爾斯。 老斯賓塞這時又問了我什麼話,可我沒聽清楚。我正在想老哈斯的事呢。“什麼, 先生?”我說。 “你離開潘西,有什麼特別不安的感覺嗎?” “哦,倒是有一些不安的感覺。當然啦……可並不太多。至少現在還沒有。我揣摩 這樁事目前還沒真正擊中我的要害。不管什麼事,總要過一些時候才能擊中我的要害。 我這會兒心裡只想著星期三回家的事。我是窩囊廢。” “你難道一點也不關心你自己的前途,孩子?” “哦,我對自己的前途是關心的,沒錯兒。當然啦。我當然關心。”我約莫考慮了 一分鐘。“不過並不太關心,我揣摩。並不太關心,我揣摩。” “你會的,”老斯賓塞說。“你會關心的,孩子。到了後悔莫及的時候,你會關心 的。” 我不愛聽他說這樣的話。聽上去好像我就要死了似的,令人十分懊喪。“我揣摩我 會這樣的,”我說。 “我很想讓你的頭腦恢復些理智,孩子。我想給你些幫助。我想給你些幫助,只要 我做得到。” 他倒是的確想給我些幫助。你看得出來。但問題是我們倆一個在南極一個在北極, 相距太遠;就是那麼回事。“我知道您是想給我幫助,先生。” 我說。“非常感謝。一點不假。我感謝您的好意。 我真的感謝。”說著,我就從床邊站起身來。嘿,哪怕要了我的命,也不能讓我在 那兒再坐十分鐘了。“問題是,咳,我現在得走了。體育館裡還有不少東西等我去收拾, 好帶回家去。我真有不少東西得收拾呢。”他抬起頭來望著我,又開始點起頭來,臉上 帶著極其嚴肅的神情。突然間,我真為他難受得要命。可我實在沒法再在那兒逗留了, 象這樣一個在南極一個在北極,他呢,還不住地往床上扔東西,可又老是半路掉下,他 又穿著那件破舊的浴衣,還裸露出他的胸膛,房間裡又瀰漫著一股象征流行性感冒的維 克斯滴鼻藥水氣味——在這情況下,我實在呆不下去了。“聽我說,先生。別為我擔 心,”我說。“我是說老實話。我會改過來的。 我現在只是在過年輕人的一關。誰都有一些關要過的,是不是呢?” “我不知道,孩子。我不知道。” 我最討厭人家這樣回答問題。“當然啦。當然誰都有關要過,”我說。“我說的是 實話,先生。 請別為我擔心。”我幾乎把我的一只手擱在他的肩膀上了。“成嗎?”我說。 “你喝杯熱巧克力再走好嗎?斯賓塞太太馬上——”“謝謝,真謝謝,不過問題是, 我得走啦。我得馬上到體育館去。謝謝。多謝您啦,先生。” 於是我們握了手,說了一些廢話。我心裡可真難受得要命。 “我會寫信給您的,先生。注意您的感冒,多多保重身體。” “再見吧,孩子。” 我隨手帶上門,向起居室走去,忽然又聽到他大聲跟我嚷了些什麼,可我沒聽清楚。 我深信他說的是“運氣好!”我希望不是。我真他媽的希望不是。我自己從來不跟任何 人說“運氣好!”你只要仔細想一想,就會覺得這話真是可怕。 ------------------ 第03節 你這一輩子大概沒見過比我更會撤謊的人。說來真是可怕。我哪怕是到舖子裡買一 份雜誌,有人要是在路上見了我,問我上哪兒去,我也許會說去看歌劇。真是可怕。因 此我雖然跟老斯賓塞說了要到體育館去收拾東西,其實完全是撤謊。我甚至並不把我那 些混帳體育用具放在體育館裡。 我在潘西的時候,就住在新宿舍的“奧森貝格紀念齋”裡。那兒只住初中生和高中 生。我是初中生。跟我同房的是一個高中生。這個齋是以一個從潘西畢業的校友奧森貝 格為名的。他離開潘西以後,靠做殯儀館生意發了橫財。他在全國各地都沒有殯儀館停 屍場,你只要付五塊錢,就可以把你的家屬埋葬掉。你真應該見見老奧森貝格。他或許 光是把屍體裝在麻袋裡,往河裡一扔完事。不管怎樣,他給了潘西一大筆錢,他們就把 我們佐的新齋以他的名字命名。今年頭一次舉行橄欖球賽,他坐了他那輛混帳大“凱迪 拉克”來到學校裡,我們大伙兒還得在看臺上全體肅立,給他來一個“火車頭”——那 就是一陣歡呼。第二天早晨,他在小教堂裡向我們演講,講了足足有十個鐘頭。他一開 始就講了五十來個粗俗的笑話,向我們證明他是個多麼有趣的人物。真了不起。接著他 告訴我們說,每逢他有什麼困難,他從來不怕跪下來向上帝禱告。 他教我們經常向上帝禱告——跟上帝無話不談——不管我們是在什麼地方。他教我 們應該把耶酥看作是我們的好朋友。他說他自己就時時刻刻在跟耶穌談話,甚至在他開 車的時候。我聽了真笑疼肚皮。 我可以想象這個假模假式的大雜種怎樣把排檔推到第一檔,同時請求耶穌多開幾張 私人小支票給他。 他演講最精采的部分是在半當中。他正在告訴我們他自己有多麼了不起,多麼出人 頭地,坐在我們前面一排的那個傢伙,馬薩拉,突然放了個響屁。於這種事確實很不雅, 尤其是在教堂裡,可也十分有趣。老馬薩拉,他差點兒沒掀掉屋頂。可以說幾乎沒一個 人笑出聲來,老奧森貝格還裝出壓根兒沒聽見的樣子,可是校長老綏摩也在講台上,正 好坐在他旁邊,你看得出他已經聽見了。嘿,他該有多難受。他當時沒說什麼,可是第 二天晚上他讓我們到辦公大樓上必修課的大教室裡集合,他自己就登台演講。他說那個 在教堂裡擾亂秩序的學生不配在潘西念書。我們想叫老馬薩拉趁老綏摩正在演講時照樣 再來一個響屁,可他當時心境不好,放不出來。嗯,不管怎樣,反正那就是我住的地方。 老奧森貝格紀念齋,在新宿舍裡。 離開老斯賓塞家回到我自己房裡,自另有一種舒服,因為人人都去看球賽了,房裡 又正好放著暖氣,使人感到十分溫暖適意。我脫下大衣解下領帶,松了衣領上的鈕扣, 然後戴上當天早晨在紐約買來的那頂帽子。那是頂紅色獵人帽,有一個很長、很長的鴨 舌。我發現自己把所有那些混帳寶劍都丟了之後,剛下了地鐵就在那家體育用品商店櫥 窗裡看見了這頂帽子,只花一塊錢買了下來。我戴的時候,把鴨舌轉到腦後——這樣戴 十分粗俗,我承認,可我喜歡這樣戴。我這麼戴了看去挺美。隨後我拿出我正在看的那 本書,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每個房裡都有兩把椅子。我坐一把,跟我住一房的華西.斯 特拉德萊塔坐另一把。扶手都不像樣子了,因為誰都坐在扶手上,不過這些椅子坐著確 很舒服。 我看的這本書是我從圖書館裡誤借來的。他們給錯了書,我回到房裡才發現。他們 給了我《非洲見聞》。我本以為這是本臭書,其實不是,寫的挺不錯。我這人文化程度 不高,不過看書倒不少。我最喜愛的作家是我哥哥DB,其次是林.拉德納。在我進潘西 前不久,我哥哥送了我一本拉德納寫的書,作為生日禮物。 書裡有幾個十分離奇曲折的短劇,還有一個短篇小說,講的是一個交通警察怎樣愛 上了一個非常漂亮的、老是開著快車的姑娘。只是那警察已經結了婚,因此不能再跟她 結婚什麼的。後來那姑娘撞車死了,原因是她老開著快車。這故事真把我迷住了。我最 愛看的書是那種至少有幾處是別出心裁的。我看過不少古典作品,象《還鄉》之類,很 喜愛它們;我也看過不少戰爭小說和偵探故事,卻看不出什麼名堂來,真正有意思的是 那樣一種書,你讀完後,很希望寫這書的作家是你極要好的朋友,你只要高興,隨時都 可以打電話給他。可惜這樣的書並不多。我倒不在乎打電話給這位伊薩克.迪納遜。還 有林.技德納,不過DB告訴我說他已經死了。就拿毛姆著的《人類的枷鎖》說吧。我去 年夏天看了這本書。這是本挺不錯的書,可你看了以後決不想打電話給毛姆。我說不出 道理來。只是象他這樣的人,我就是不願打電話找他。我例寧可打電話找托馬斯.哈代。 我喜歡那個游苔莎.裴伊。 嗯,我戴上我那頂新帽子,開始閱讀那本《非洲見聞》。這本書我早巳看完,但我 想把某些部分重新看一遍。我還只看了三頁,就聽見有人掀開淋浴室的門簾走來。我用 不著抬頭看,就知道來的人是誰。那是羅伯特.阿克萊,住在我隔壁房裡的那個傢伙。 在我們這個齋裡,每兩個房間之間就有個淋浴室,老阿克萊一天總要闖進來找我那麼八 十五回。除了我,整個宿舍裡恐怕只有他一個沒去看球。他幾乎哪裡都不去。他是個十 分古怪的傢伙。他是個高中生,在潘西已整整念了四年,可是誰都管他叫“阿克萊”, 從不叫他名字。連跟他同屋住的赫伯.蓋爾也從不叫他“鮑伯”甚至“阿克”。他以後 萬一結了婚,恐怕連他自己的者婆都要管他叫“阿克萊”。他是那種圓肩膀、個子極高 極高的傢伙——差不多有六英尺四——牙齒髒得要命。他使在我隔壁那麼些時候,我從 來沒見他刷過一次牙。 那副牙齒象是長著苔蘚似的,真是髒得可怕,你要是在飯廳裡看見他滿嘴嚼著土豆 泥和豌豆什麼的,簡直會使你他媽的噁心得想吐。此外他還長著滿臉的粉刺。不像大多 數人那樣,在腦門上或者腮幫上長几顆,而是滿臉都是。不僅如此,他還有可怕的性格。 他為人也近於下流。說句老實話,我對他實在沒什麼好感。 我可以感覺到他正站在我椅子背後的淋浴台上,偷看斯特拉德萊塔在不在屋裡。他 把斯特拉德萊塔恨得入骨,只要他在屋裡,就從不進屋。他把每個人都恨得入骨,幾乎 可以這樣說。 他從淋浴台下來,走進我的房裡。“唉,”他說。他老是這麼唉聲歎氣的,好像極 其膩煩或者極其疲乏似的。他不願意讓你想到他是來看望你或者拜訪你什麼的。他總要 讓你以為他是定錯了路撞進來的,天知道! “唉,”我說,可我還是照樣看我的書,並沒抬起頭來。遇到家阿克萊這樣的傢伙, 你要是停止看書把頭指起來,那你可就玩兒完了。你反正早晚要玩兒完,可你如果不馬 上抬起頭來看,就不會完得那麼快。 他象往常一樣,開始在房間裡溜躂起來,走得非常慢,隨手從你書桌上或者五屜櫃 上拿起你的私人東西來看。他老是拿起你私人的東西來看。嘿,他這人有時真能叫你心 裡發毛。“劍鬥得怎麼樣?” 他說。他的目的只是不讓我看書,不讓我自得其樂。對於鬥劍,他才他媽的不感興 趣呢。“我們贏了,還是怎麼?”他說。 “誰也沒贏,”我說。可仍沒拾起頭來。 “什麼?”他說。不管什麼事,他總要讓你說兩遍。 “誰也沒贏,”我說。我偷偷地瞟了一眼,看看他在我五屜櫃上翻什麼東西。他在 看一張相片,是一個在紐約時經常跟我一起出去玩的名叫薩麗.海斯的姑娘的相片。自 從我拿到那張混帳相片以後,他拿起來看了至少有五千次了。每次看完,他總是不放回 原處。他是故意這樣做的。你看得出來。 “誰也沒贏,”他說。“怎麼可能呢?” “我把寶劍之類的混帳玩藝兒全都落在地鐵上了。”我還是沒抬起頭來看他。 “在地鐵上,天哪!你把它們丟了,你是說?” “我們坐錯了地鐵。我老得站起來看車廂上的一張混帳地圖。” 他走過來於脆擋住了我的光線。“嗨,”我說,“你進來以後,我把這同一個句子 都看了二十遍啦。” 除了阿克萊,誰都聽得出我他媽的這句話裡的意思。可他聽不出來。“他們會叫你 賠錢嗎?”他說。 “我不知道,我也他媽的不在乎。你坐下來或者走開好不好,阿克萊孩子?你他媽 的擋住我的光線啦。”他不喜歡人家叫他“阿克萊孩子”。他老是跟我說我是個他媽的 孩子,因為我只十六歲,他十八歲。我一叫他“阿克萊孩子”,就會氣得他發瘋。 他依舊站在那裡不動。他正是那種人,你越是叫他不要擋住光線,他越是站著不動。 他最後倒是會走開的,可你跟他一說,他反倒走得更慢。“你在他媽的看什麼?”他說。 “一本他媽的書。” 他用手把我的書往後一推,看那書名。“好不好?”他說。 “我正在看的這個句子實在可怕極了。”我只要情緒對頭,也很會說諷刺話。可他 一點也聽不出來。他又在房間裡溜躂起來,拿起我和斯特拉德萊塔的一切私人東西翻看。 最後,我把那本書扔在地下了。有阿克萊那樣的傢伙在你身旁,你就甭想看書。簡直不 可能。 我往椅背上一靠,看老阿克萊怎樣在我房裡自得其樂。我去紐約一趟回來,覺得有 點兒累,開始打起呵欠來。接著我就開始逗笑玩兒。我有時候常常逗笑取樂,好讓自己 不至於膩煩。我當時於的,是把我的獵人帽鴨舌轉到前面,然後把鴨舌拉下來遮住自己 的眼睛。這麼一來,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我想我快要成瞎子啦,”我用一種十分沙 啞的聲音說。“親愛的媽媽,這兒的一切怎麼都這樣黑啊。” “你是瘋子。我可以對天發誓,”阿克萊說。 “親愛的媽媽,把你的手給我吧。你於嗎不把你的手給我呢!” “老天爺,別那麼孩子氣了。” 我開始學瞎子那樣往前瞎摸一氣,可是沒站起身來。我不住地說:“親愛的媽媽, 你幹嗎不把你的手給我呢?”我只是逗笑取樂。自然啦,這樣做有時候能使我覺得十分 決活。再說,我知道這還會讓阿克萊煩惱得要命。他老是引起我的虐待狂。我對他往往 很殘忍。可是最後,我終於停止逗趣兒了。我仍將鴨舌轉到腦後,稍稍休息一會兒。 “這是誰的!”阿克萊說。他拿起我同屋的護膝給我看。阿克萊這傢伙什麼東西都 要拿起來看。 他甚至連你的下體護身也要拿起來看。我告訴他說這是斯特拉德萊塔的。他於是往 斯特拉德萊塔的床上一扔。他從斯特拉德萊塔的五屜櫃裡拿出來,卻往他的床上扔。 他過來坐在斯特拉德萊塔的椅子扶手上。他從來不坐在椅子上。老是坐在扶手上。 “他媽的這頂帽於是哪兒弄采購?”他說。 “紐約。” “多少錢?” “一塊。” “你上當啦。”他開始用火柴屁股剔起他的混帳指甲來。說來可笑。他的牙齒老是 污穢不堪,他的耳朵也髒得要命,可他老是剔著自己的指甲。我揣摩他大概以為這麼一 來,他就成了個十分乾淨利落的小伙子了。他剔著指甲,又望了我的帽子一眼。“在我 們家鄉,就戴這樣的帽子打鹿,老天爺,”他說。“這是頂打鹿時候戴的帽子。” “見你媽的鬼。”我脫下帽子看了一會兒。我還閉了一只眼睛,象是朝他瞄準似的。 “這是頂打人時候戴的帽子,”我說。“我戴了它拿槍打人。” “你家裡人知道你給開除了嗎?” “不知道。” “斯特拉德萊塔他媽的到底到什麼地方去了?” “看球去了。他約了女朋友。”我打了個呵欠。我全身都在打呵欠。這房間實在他 媽的太熱了。使人困得要命。在潘西,你不是凍得要死,就是熱得要命。 “偉大的斯特拉德萊塔,”阿克萊說。“——嗨。把你的剪刀借給我用一秒鐘,成 不成?拿起來方便嗎?” “不。我已經收拾起來了。在壁櫥的最上面呢。” “拿出來借我用一秒鐘,成不成?”阿克萊說。“我指頭上有個倒拉刺想鉸掉哩。” 他可不管你是不是已經把東西收拾起來放到了壁櫥的最上面。我沒辦法,只好拿給 他。拿的時候,還差點兒把命給送掉了。我剛打開壁櫥的門,斯特拉德萊塔的網球拍— —連著木架什麼的——正好掉在我的頭上。只聽得啪的一聲巨響,疼得我要命。可是樂 得老阿克萊他媽的差點兒也送掉了命。 他開始用他極高的假嗓音哈哈大笑起來。我拿下手提箱給他取剪刀,他始終哈哈地 笑個不停。象這一類事——有人頭上接了塊石頭什麼的——總能讓阿克萊笑得掉下褲子。 “你真他媽的懂得幽默,阿克萊孩子,”我對他說。“你知道嗎?”我把剪刀遞給了他。 “讓我來當你的後台老闆。我可以送你到混帳的電台上去廣播。”我又坐到自己的椅子 上。 他開始鉸他那看上去又粗又硬的指甲。“你用一下桌子好不好?”我說。“給我鉸 在桌子上成嗎?我不想在今天夜裡光著腳踩你那爪子一樣的指甲。” 可他還是照樣鉸在地板上。一點不懂禮貌。我說的實話。 “期特拉德萊塔約的女朋友是誰?”他說。他老是打聽斯特拉德萊塔約的女朋友是 誰,儘管他恨斯特拉德萊塔入骨。 “我不知道。幹嗎?” “不幹嗎。嘿,我受不了那婊子養的。那個婊子養的實在叫我受不了。” “他可愛你愛得要命呢。他告訴我說他以為你是個他媽的王子,”我說。我逗趣兒 的時候,常常管人叫“王子”。這能給我解悶取樂。 “他老是擺出那種高人一等的臭架子,”阿克萊說。“我實在受不了那個婊子養的, 你看得出他——”“你能不能把指甲鉸在桌子上呢?嗨?”我說。“我已經跟你說了約 莫五十——”“他老是擺出他媽的那種高人一等的臭架子,”阿克萊說。“我甚至覺得 那婊子養的缺少智力。他認為自己很聰明。他認為他大概是世界上最最——”“阿克萊! 天哪。你到底能不能把你爪子似的指甲鉸在桌子上?我已經跟你說了五十遍啦。” 他開始把指甲鉸在桌子上,算是換換口味。你只有對他大聲呦喝,他才會照著你的 話去做。 我朝著他看了一會兒。接著我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要痛恨斯特拉德萊塔,那是因 為他偶爾叫你刷牙。他雖然大聲嚷嚷,倒不是有心侮辱你。他說話方式不對,不過他並 不是有意侮辱你。他的意思不過是說你要是偶爾刷刷牙,就會好看得多,也舒服得多。” “我怎麼不刷牙。別給我來這一套。” “不,你不刷牙。我看見你不刷牙,”我說。 可我倒不是成心給他難看。說起來我還有點為他難受呢。我是說如果有人說你並不 刷牙,那自然不是什麼太愉快的事。“斯特拉德萊塔這人還不錯。他心眼兒不算太壞,” 我說。“你不瞭解他,毛病就在這裡。” “我仍要說他是婊子養的。他是個自高自大的婊子養的。” “他的確自高自大,可他在某些事情上也十分慷慨。他的確是這樣的,”我說。 “瞧。比如斯特拉德萊塔打著根領帶,你見了很喜愛。比如說他打著的那根領帶你喜歡 得要命——我只是隨便舉個例子。你知道他會怎麼樣?他說不定會解下來送你。 他的確會。要不然——你知道他會怎麼樣?他會把領帶擱在你床上或者其他什麼地 方。可他會把那根混帳領帶送你。大多數人恐怕只會——”“他媽的,”阿克萊說。 “我要是有他那麼些錢,我也會這樣做的。” “不,你不會的。”我搖搖頭。“不,你不會的,阿克萊孩子。你要是有他那麼些 錢,你就會成為一個最最大的——”“別再叫我‘阿克萊孩子’,他媽的。我大得都可 以當你混帳的爸爸啦。” “不,你當不了。”嘿,他有時候的確討人厭。他從不放過一個機會讓你知道你是 十六他是十八。“首先,我決不會讓你進我那混帳的家門,”我說。 “呃,只要你別老是衝著我叫——”突然間,房門開了,老斯特拉德萊塔一下沖進 房來,樣子十分匆忙。他者是那麼匆忙。一切事情在他看來都是了不起的大事。他走過 來象他媽的鬧著玩似的在我兩邊臉上重重拍了兩下——這種舉動有時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聽著,”他說。“你今天晚上有事出去嗎?” “我不知道。我可能出去。他媽的外面在幹嗎啦——下雪了?”他的大衣上全是雪。 “是的。聽著。你要是不到哪兒去,能不能把你那件狗齒花紋呢上衣借我穿一下?” “誰贏了?”我說。 “還只賽了半場。我們不看了,”斯特拉德萊塔說。“不開玩笑,今晚上你到底穿 不穿那件狗齒花紋上衣?我那件灰法蘭絨上面全都濺上髒東西啦。” “穿倒不穿,只是我不願意你把肩膀撐得他媽的挺大,”我說。我們倆的身高差不 多,可他的體重幾乎超過我一倍。他的肩膀寬極了。 “我不會把肩膀撐大的。”他急忙向壁櫥走去。“孩子你好,阿克萊?”他跟阿克 萊說。斯特拉德萊塔倒是個挺和氣的傢伙。和氣裡面帶著點兒假,不過他見了阿克萊至 少總要打個招呼什麼的。 他說“孩子你好?”的時候,阿克萊好像是哼了一聲。他不會回答他,可他沒膽量 連哼也不哼一聲。接著他對我說:“我想我該走了。再見。” “好吧,”我說。象他這號人離開你回他自己的房間去,你決不至於為他心碎的。” 老斯特拉德萊塔開始脫大衣解領帶。“我想馬上來個快速刮臉,”他說。他是個大 胡子。他的確是。 “你的女朋友呢?”我問他。 “她在側屋等我。”他把洗臉用具和毛巾夾在胳肢窩下走出房去,連襯衫也沒穿一 件。他老是光著上半身到處跑,因為他覺得自己的體格挺他媽的魁偉。他的體格倒也的 確魁偉,這一點我得承認。 ------------------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我閒著沒事,也就到盥洗室裡,在他刮臉時候跟他聊天。盥洗室裡就只我們兩個, 因為全校的人還在外面看球賽。室內熱得要命,窗子上全是水汽。緊靠著牆裝有一溜盥 洗盆,約莫十個左右。斯特拉德萊塔使用中間那個,我就坐到他緊旁邊的那個盥洗盆上, 開始把那個冷水龍頭開了又關——這是我的一種病態的愛好。斯特拉德萊塔一邊刮臉, 一邊吹著《印度之歌》口哨。他吹起口哨來聲音很尖,可是調子幾乎永遠沒有對的時候, 而他還總是挑那些連最會吹口哨的人也吹不好的歌曲來吹,如《印度之歌》或《十號路 上大屠殺》。他真能把一支歌吹得一塌糊塗。 你記得我說過阿克萊的個人習慣十分邋遢嗎? 呃,斯特拉德萊塔也一樣,只是方式不同。斯特拉德萊塔是私底下邋遢。他外貌總 是挺不錯,這個斯特拉德萊塔。可是隨便舉個例子說吧,你拿起他刮臉用的剃刀看看。 那剃刀�衒o象塊爛鐵,沾滿了肥皂沫、胡子之類的髒東西。他從來不把剃刀擦乾淨。他 打扮停當以後,外貌例挺漂亮,可你要是象我一樣熟悉他的為人,就會知道他私底下原 是個邋遢鬼。他之所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是因為他瘋狂地愛著他自己。他自以為 是西半球上最最漂亮的男子。他長的倒是蠻漂亮——我承認這一點。可他只是那一類型 的漂亮男子,就是說你父母如果在《年鑒》上看到了他的照片,馬上會說,“這孩子是 誰?”——我的意思是說他只是那種《年鑒》上的漂亮男子。在潘西我見過不少人都要 比斯特拉德萊塔漂亮,不過你如果在《年鑒》上見了他們的照片,決不會覺得他們漂亮。 他們不是顯得鼻子太大,就是兩耳招風。我自己常常有這經驗。 嗯,我當時坐在斯特技德萊塔旁邊的盥洗盆上,看著他刮臉,手裡玩弄著水龍頭, 把它開一會兒關一會兒。我仍舊戴著我那頂紅色獵人帽,鴨舌也仍轉在腦後。這頂帽子 的確讓我心裡得意。 “嗨,”斯特拉德萊塔說。“肯大大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事?”我說,並不太熱心。他老是要求別人大大幫他一個性。有一種長得十 分漂亮的傢伙,或者一種自以為了不起的人物,他們老是要求別人大大幫他一個忙。他 們因為瘋狂地愛著自己,也就以為人人都瘋狂她愛著他們,人人都渴望著替他們當差。 說起來確實有點兒好笑。 “你今天晚上出去嗎?” “我可能出去。也可能不出去。我不知道。幹嗎?” “我得準備星期一的歷史課,有約莫一百頁書要看,”他說。“你能不能代我寫一 篇作文,應付一下英文課?我要你幫忙的原因,是因為到了星期一再不把那篇混帳玩藝 兒交上去,我就要吃不了兜看走啦。成不成?” 這事非常滑稽。的確滑稽。 “我考不及格,給開除出了這個混帳學校,你倒來要求我代你寫一篇混帳作文,” 我說。 “不錯,我知道。問題是,我要是再不交,就要吃不了兜著走啦。作個朋友吧。成 嗎?” 我沒馬上回答他。對付斯特拉德萊塔這樣的雜種,最好的辦法是賣關子。 “什麼題目?” “寫什麼都成。只要是描寫性的。一個房間。 或者一所房子。或者什麼你過去住過助地方——你知道。只要他媽的是描寫的就 成。”他一邊說,一邊打了個很大的呵欠。就是這類事讓我十分惱火。我是說,如果有 人一邊口口聲聲要求你幫他媽的什麼忙,一邊卻那麼打著呵欠。“只是別寫的太好,” 他說。“那個婊子養的哈茲爾以為你的英文好的了不得,他也知道你跟我同住一屋。因 此我意思是你別把標點之類的玩藝兒放對位置。” 這又是另一類讓我十分惱火的事。我是說如果你作文做得好,可是有人口口聲聲談 著標點。斯特拉德萊塔老干這一類事。他要你覺得,他的作文之所以做不好,僅僅是因 為他把標點全放錯了位置。 在這方面他也有點像阿克萊。有一次我坐在阿克萊旁邊看比賽籃球。我們隊裡有員 棒將,叫胡維.考埃爾,能中場投籃,百發百中,連球架上的板都不碰一下。阿克萊在 他媽的整個比賽中卻老是說考埃爾的身材打籃球合適極了。天哪,我多討厭這類玩藝兒。 我在盥洗盆上坐了會兒,覺得膩煩了,心裡一時高興,就往後退了幾步,開始跳起 踢蹬舞來。我只是想讓自己開開心。我實際上並不會跳踢蹬舞這類玩藝兒,不過盥洗室 裡是石頭地板,跳踢蹬舞十分合適。我開始學電影裡的某個傢伙。是那種歌舞片裡的。 我把電影恨得象毒藥似的,可我倒是很高興學電影裡的動作。老斯特拉德萊塔刮臉的時 候在鏡子裡看著我跳舞。我也極需要一個觀眾。我喜歡當著別人賣弄自己。“我是混帳 州長的兒子,”我說。我那樣不要命地跳著踢蹬舞,都快把自己累死了。“我父親不讓 我跳踢蹬舞。他要我上牛津。可這是他媽的我的命——踢蹬舞。”老斯特拉德萊塔笑了。 他這人倒是有幾分幽默感。“今天是‘齊格飛歌舞團’開幕的第一夜。”我都喘不過氣 來了。我的呼吸本來就十分短促。“那位領舞的不能上場。 他醉的象只王八啦。那麼誰來替他上場呢?我,只有我。混帳老州長的小兒子。” “你哪兒弄來的這頂帽子?”斯特拉德萊塔說。他指的是我那頂獵人帽。他還一直 沒看見哩。 我實在喘不過氣來了,所以我就不再逗笑取樂。我脫下帽子看了第九十遍。“今天 早晨我在紐約買的。一塊錢。你喜歡嗎?” 斯特拉德萊塔點點頭。“很漂亮,”他說。可是他只是為了討我歡喜,因為他接著 馬上說:“喂,你到底肯不肯替我寫那篇作文?我得知道一下。” “要是我有時間,成。要是我沒有時間,不成,”我說。我又過去坐在他身邊的那 個盥洗盆上。“你約的女朋友是誰?”我問他。“費茲吉拉德?” “去你媽的,不是!我不是早跟你說了,我早跟那母豬一刀兩斷啦。” “真的嗎?把她轉讓給我吧,嘿。不開玩笑。 她很合我胃口。” “就給你吧……對你說來她年紀太大啦。” 突然間——沒有任何其他原因,只不過我一時高興,想逗趣兒——我很想跳下盥洗 盆,給老斯特拉德萊塔來個“半納爾遜”。你要是不知道什麼是“半納爾遜”,那麼我 來告訴你吧,那是摔交的一種解數,就是用胳膊卡住對方的脖子,如果需要,都可以把 他掐死。我就這麼做了。我象一只他媽的美洲豹似的一下撲到了他身上。 “住手,霍爾頓,老天爺!”斯特拉德萊塔說。他沒心思逗趣兒。他正在一個勁兒 刮胡子。 “你要讓我怎麼著——割掉我的混帳腦袋瓜兒?” 我可沒松手。我已緊緊地把他的脖子卡住了。 “你有本事,就從我的鐵臂中掙脫出來,”我說。 “老——天爺!”他放下剃刀,猛地把兩臂一抬,掙脫了我的掌握。他是個極有力 氣的大個兒,我是個極沒力氣的瘦個子。“哎,別瞎鬧啦,”他說。他又把臉刮了一道。 每次他總要刮兩道,保持外表美觀。就用那把髒得要命的剃刀。 “你約的要不是費茲吉拉德,那又是誰呢?” 我問他。我又坐到他旁邊的盥洗盆上。“是不是菲麗絲.史密斯那小妞?” “不是。本來應該是她,後來不知怎麼全都搞亂了。我這會約的是跟布德.莎同屋 的那位…… 嗨。我差點兒忘了。她認得你呢。” “誰認得我?” “我約的那位。” “是嗎?”我說。“她叫什麼名字?”我倒是感興趣了。‘“讓我想一想……啊。 瓊.迦拉格。” 嘿,他這麼一說,我差點兒倒在地上死去了。 “琴.迦拉格,”我說。他一說這話,我甚至都從盥洗盆上站起來,差點兒倒在地 上死了。“你他媽的說得不錯,我認識她。前年夏天,她幾乎就住在我家隔壁。她家養 了只他媽的道柏曼種大狗。 我就是因為那狗才跟她認識的。她的狗老是到我們——”“你擋住我的光線啦,霍 爾頓,老天爺,”斯特拉德萊塔說。“你非站在那兒不成嗎?” 嘿,我心裡興奮著呢。我的確很興奮。 “她在哪兒?”我問他。“我應該下去跟她打個招呼才是。她在哪兒呢?在側屋 裡?” “不錯。” “她怎麼會提到我的?她現在是在B.M嗎? 她說過可能要上那兒去。不過她也說可能上西普萊。我一直以為她是在西普萊呢。 她怎麼會提到我的?”我心裡十分興奮。我的確十分興奮。 “我不知道,老天爺。請你起來一下,成不成?你坐在我毛巾上啦,”斯特拉德萊 塔說。我確實坐在他那塊混帳毛巾上了。 “琴.迦拉格,”我說。我念念不忘這件事。 “老天爺。” 老斯特拉德萊塔在往他的頭髮上敷維他力斯。 是我的維他力斯。 “她是個舞蹈家,”我說。“會跳芭蕾舞什麼的。那會兒正是最熱的暑天,她每天 還要練習兩個小時,從不間斷。她擔心自己的大腿可能變粗變難看。我老跟她在一起下 象棋。” “你老跟她在一起下什麼來著?” “象棋。” “象棋,老天爺!” “不錯。她從來不走她的那些國王。她有了國王,卻不肯使用,只是讓它呆在最後 一排,從來不使用。她就是喜歡它們在後排呆著時的那種樣子。” 斯特拉德萊塔沒言語。這類玩藝兒一般人都不感興趣。 “她母親跟我們在同一個俱樂部裡,”我說。 “我偶爾也幫人拾球,光是為掙幾個錢。我給她母親抬過一兩回球。她約莫進九個 穴,得一百七十來分。” 斯特拉德萊塔簡直不在聽。他正在梳他一綹綹漂亮的卷髮。 “我應該下去至少跟她打個招呼,”我說。 “幹嗎不去呢?” “我一會兒就去。” 他又重新分起他的頭髮來。他梳頭總要梳那麼個把鐘頭。 “她母親跟她父親離了婚,又跟一個酒鬼結了婚,”我說。“一個皮包骨頭的傢伙, 腿上長滿了毛。我記得很清楚。他一天到晚穿著短褲。琴說他大概是個劇作家什麼的, 不過我只見他一天到晚喝酒,聽收音機裡的每一個混帳偵探節目。還光著身子他媽的滿 屋子跑,不怕有琴在場。” “是嗎?”斯特技德萊塔說。這真的讓他感興呼了:聽到一個酒鬼光著身子滿屋子 跑,還有琴在場。斯特拉德萊塔是個非常好色的雜種。 “她的童年真是糟糕透了。我不開玩笑。” 可斯特拉德萊塔對這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只是那些非常色情的東西。 “琴.迦拉格,老夫爺。”我念念不忘。我確是念念不忘。“至少,我應該下去跟 她打個招呼。” “你他媽的幹嗎不去,光嘴裡嘮叨著?”斯特拉德萊塔說。 我走到窗邊,可是望出去什麼也看不見,因為盥洗室裡熱得要命,窗玻璃上全是水 汽。“我這會兒沒那心情,”我說。我的確沒那心情。做那類事,你總得有那心情才成。 “我還以為她上西普萊了呢。我真會發誓說她是去西普萊啦。”我手足無措,就在盥洗 室裡蹭蹬了一會兒。“她愛看這場球賽嗎?”我說。 “嗯,我揣摩她愛看。我不知道。” “她告訴你我們老在一起下棋嗎?” “我不知道。老天爺,我只是剛遇到她呢,”斯特技拉萊塔說。他剛搞完他漂亮的 混帳頭髮,正在收拾他那套髒得要命的梳裝用具。 “聽我說。你代我向她問好,成不成?” “好吧,”斯特拉德萊塔說,可我知道他大概不會。象斯特拉德萊塔那樣的傢伙, 他們是從來不代別人問候人的。 他回房去了,可我仍在盥洗室裡呆了一會兒,想著琴。隨後我也回到了房裡。 我進房時,斯特拉德萊塔正在鏡前打領帶。他這一輩子總有他媽的一半時間是在鏡 子面前度過的。我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望了他一會兒。 “嗨,”我說。“別告訴地我給開除了,成不成?” “好吧。” 斯特拉德萊塔就是這一點好。在一些小事情上,他跟阿克萊不一樣,你用不著跟他 仔細解釋。 這多半是因為,我揣摩,他對一切都不怎麼感興趣。這是真正的原因。阿克萊就不 一樣。阿克萊是個極好管閒事的雜種。 他穿上了我那件狗齒花紋的上衣。 “老天爺,可別全都給我撐大了,”我說。“我還只穿過兩回哩。” “我不會的。他媽的我的香煙到哪兒去了?” “在書桌上。”他老是記不得自己擱的東西在什麼地方。“在你的圍巾底下。”他 把香煙裝進了他的上衣口袋——我的上衣口袋。 我突然把我那頂獵人帽的鴨舌轉到前面,算是換個花樣。我忽然精神緊張起來。我 是個精神很容易緊張的人。“聽我說,你約了你的女朋友打算上哪兒呢?”我間他。 “你決定了嗎?” “我不知道。要是來得及,也許上紐約。她外出時間只簽到九點三十,老天爺。” 我不喜歡他說話的口氣,所以我說:“她所以只簽到九點三十,大概是因為她不知 道你是個多漂亮、多迷人的雜種。她要是知道了,恐怕要簽到明天早晨九點三十哩。” “一點不錯,”斯特拉德萊塔說。你很難一下子惹他生氣。他太自高自大了。“別 再開玩笑了。 替我寫那篇作文吧,”他說。他已經穿上了大衣,馬上準備走了。“別費太大勁兒, 只要寫篇描寫的文章就成。可以嗎?” 我沒回答他。我沒那心情。我只說了句:“問問她下棋的時候是不是還把所有的國 王都留在後排。” “好的,”斯特拉德萊塔說,可我知道他決不會問她。“請放心,”他砰的一聲關 上門,走出了房間。 他走後,我又坐了約莫半個小時。我是說我光是坐在椅子裡,什麼事也不做。我一 心想著琴,還想著斯特拉德萊塔跟她約會。我心緒十分不寧,都快瘋了。我已經跟你說 過,期待拉德萊塔是個多麼好色的雜種。 一霎時,阿克萊又闖了進來,跟平常一樣是掀開淋浴室門簾進來的。在我混帳的一 生中,就這一次見了他我從心底裡覺得高興。他給我打了岔,讓我想到別的事情上去。 他一直呆到吃飯的時候,議論著潘西裡面他所痛恨的一切人,一邊不住地擠他腮幫 上的一個大粉刺。他甚至連手絹也不用。我甚至都不認為這雜種有手絹,我跟你老實說。 至少,我從來沒看見他用過手絹。 ------------------ 第05節 在潘西,一到星期六晚上我們總是吃同樣的菜。這應該算是道好菜,因為他們給你 吃牛排。我願意拿出一千塊錢打賭,他們之所以這樣做,只是因為星期天總有不少學生 家長來校,老綏摩大概認為每個學生的母親都會問她們的寶貝兒子昨天晚飯吃些什麼, 他就會回答:“牛排。”多大的騙局。 你應該看看那牛排的樣子,全都又硬又干,連切都切不開。而且在吃牛排的晚上, 總是給你有很多硬塊的土豆泥,飯後點心也是蘋果麵包屑做的布丁,除了不懂事的低班 小鬼和象阿克萊這類什麼都吃的傢伙以外,誰都不吃。 可是我們一出餐廳,不禁高興起來。地上的積雪已有約莫三英寸厚,上面還在瘋狂 地下個不停。 那景色真是美極了。我們立刻打起雪仗來,東奔西跑閹著玩。的確很孩子氣,不過 每個人都玩得挺痛快。 我沒有約會,就跟我的朋友馬爾.勃羅薩德——那個參加摔交隊的——商量定,打 算搭公共汽車到埃傑斯鎮去吃一客漢堡牛排,或者再看一場他媽的混帳電影。我們兩個 誰也不想在學校裡爛屁股坐整整一晚。我問馬爾能不能讓阿克萊跟我們一塊兒去,我之 所以這樣問,是因為阿克萊在星期六晚上什麼事也不做,只是呆在自己房裡,擠擠臉上 的粉刺。馬爾說能倒是能,不過他並不太感興趣。他不怎麼喜歡阿克萊。不管怎樣,我 們倆都各自回房收拾東西,我一邊穿高統橡皮套鞋什麼的,一邊大聲嚷嚷著問老阿克萊 去不去看電影。他從淋浴室門簾聽得見我說話,可是他並不馬上回答。他就是那樣一種 人,問他什麼事都不肯馬上回答。最後他從混帳門簾那兒過來了,站在淋浴台上,問我 還有誰同去。他老是打聽什麼人去什麼地方。我敢發誓,這傢伙要是在哪兒沉了船,你 把他救到一只他媽的船裡,他甚至在跨上救生船之前都要打聽是哪個在划船。我告訴他 說還有馬爾.勃羅薩德同去。他說:“那雜種……好吧。等我一會兒。”聽起來倒像是 他在給你很大面子呢。 他總要過那麼五個鐘頭才能收拾停當。在他收拾打扮的時候,我走到自己的窗口, 打開窗,光著手捏了個雪球。這雪捏起雪球來真是好極了。不過我沒往任何東西上扔。 我本來要往一輛停在街對面的汽車上扔,可我後來改變了主意。那汽車看去那麼白,那 麼漂亮。跟著我要往一個救火龍頭上扔,可那東西也顯得那麼白,那麼漂亮。最後我沒 往任何東西上扔,只是關了窗,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把雪球捏得硬上加硬。後來,我、 勃羅薩德和阿克萊三個一起上公共汽車的時候,我手裡還捏著那個雪球。公共汽車司機 開了門,要我把雪球扔掉。我告訴他說我不會拿它扔任何人,可他不信。人們就是不信 你的話。 勃羅薩德和阿克萊兩個都已看過正在上演的電影,所以我們只是吃了兩客漢堡牛排, 玩了會兒彈球機,隨後乘公共汽車回潘西。我倒不在乎沒看到電影。好像是個喜劇,凱 利.格蘭特主演,反正是那一套玩藝兒。再說,我過去也跟勃羅薩德和阿克萊一起看過 電影,他們兩個見了一些毫不可笑的事物,都會笑得象個瘋子似的。我甚至不樂意坐在 他們身旁看電影。 我們回到宿舍裡,還只八點三刻。老勃羅薩德是個橋牌迷,一回到宿舍,就到處找 人打牌去了。 老阿克萊在我房裡呆了會兒,只是為了換換口味。 不過這次他不是坐在斯特拉德萊塔椅子的扶手上,而是乾脆躺在我的床上,他的整 個臉兒還都貼在我的枕頭上。他開始用極單調的聲音嘟嘟噥噥地說起話來,同時一個勁 兒擠著滿臉的粉刺。我給了他總有一千個暗示,都沒法把他打發走。他只顧用那種微單 調的聲音絮絮地談著今年夏天他怎樣跟一個小妞兒發生暖昧關係。這事他跟我說道總有 一百遍了,每次說的都不一樣。這一分鐘說是在他表兄的別克牌汽車裡跟她胡搞,下一 分鐘又說是在什麼海濱木板路下面。全是一派胡言,自然啦。在我看來,他倒真是個不 折不扣的童男。我懷疑他甚至連女人摸都不曾摸過一下哩。嗯,我最後不得不直截了當 地告訴他說,我要替斯特拉德萊塔寫一篇作文,他得他媽的給我出去,好讓我凝神思索。 他最後倒是出去了,可是跟往常一樣磨蹭了半天才走。他走後,我換上睡衣和浴衣,戴 上我那頂獵人帽,開始寫起作文來。 問題是,我實在想不起有什麼房間、屋子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可以照斯特拉德萊塔說 的那樣加以描寫。至少我自己對描寫房屋之類的東西不太感興趣。因此我索性描寫起我 弟弟艾裡的壘球手套來。 這題目例極容易描寫。的確容易。我弟弟是個用左手接球的外野手,所以那是只左 手手套。描寫這題目的動人之處在於手套的指頭上、指縫裡到處寫著詩。用綠墨水寫成。 他寫這些詩的目的,是呆在野上遇到沒人攻球的時候可供閱讀。他已經死了,是一九四 六年七月十八日我們在緬因的時候患白血球病死的。你准會喜歡他。他比我小兩歲,可 比我聰明五十倍。他實在聰明過人。他的老師們老是寫信給我母親,告訴她班上有他那 麼個學生他們有多高興。而他們也決不是隨便說說的。他們說的確是心裡話。他不僅是 全家最聰明的孩子,而且在許多方面還是最討人喜歡的孩子。他從來不跟人發脾氣。 大家都認為有紅頭髮的人最最容易發脾氣。可艾裡從來不發脾氣,他的頭髮倒是極 紅極紅。我來告訴你他有什麼樣的紅頭髮吧。我十歲就開始打高爾夫球,我還記得十二 歲那年夏天,有一次正在打高爾夫球,我忽然覺得只要猛一轉身,就會看見艾裡。 我轉身一看,果然不錯,他正坐在籬笆外面的自行車上呢——圍著高爾夫球場有道 籬笆——他坐在離我約莫一百五十碼的地方,在看我打球。他就有那樣的紅頭髮。可是 天哪,他真是個好孩子,嘿。他往往在飯桌上忽然想起什麼,一下子笑得不可開交,差 點兒從椅子上摔了下來。我還只十三歲的時候,他們就要送我去作精神分析,因為我用 拳頭把汽車間裡的玻璃窗全都打碎了。我並不怪他們,我真的不怪。他死的那天晚上我 睡在汽車房裡,用拳頭把那些混帳玻璃窗全都打碎了,光是為了出氣。 我甚至還想把那年夏天買的那輛旅行汽車上的玻璃也都打碎,可我的手已經鮮血淋 漓,使不出勁兒了。這樣做的確傻得要命,我承認,可我簡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麼,再 說你也不認識艾裡。現在到了陰雨天,我那只手仍要作痛,此後也一直攥不攏拳頭一一 我的意思是說攥不緊——可是除此以外我並不怎麼在乎。我是說我反正不想當他媽的外 科醫生或者小提琴家什麼的。 嗯,這就是我給斯特拉德萊塔寫的作文。老艾裡的壘球手套。那手套湊巧在我的手 提箱裡,我就把它取出來,抄下寫在上面的那些詩。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艾裡 的名字換了,不讓人知道這是我弟弟的名字而不是斯特拉德萊塔弟弟的名字。 我並不太願意這麼做,可我一時想不起有什麼其他東西可以描寫。再說,我倒是有 點兒喜歡寫這題目。我寫了約莫一個鐘頭,因為我得使用斯特拉德萊塔的混帳打字機, 使起來很不順手。我沒有用自己打字機的原因是我已把它借給樓下的一個傢伙了。 我寫完的時候,約莫是十點三十分,我揣摩。 我一點不覺得困,所以走到窗口往外眺望一會兒,雪已經停了,可是每隔一會兒, 你就可以聽見一輛拋錨的汽車發動引擎的聲音。你還可以聽見老阿克萊打呼嚕的聲音。 就從混帳的淋浴室門簾那兒傳來。他的鼻腔有毛病,睡著的時候呼吸不怎麼暢快。那家 伙簡直樣樣毛病都全了。鼻腔炎,粉刺,黃牙,口臭,灰指甲。你有時真不禁有點替這 個倒楣的婊子養的難受呢。 ------------------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有的事情很難回憶。我現在正在回想斯特拉德萊塔跟琴約會後回來時候的情景。我 是說我怎麼也記不起我聽到他混帳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時我到底在干什麼。我大概還在 往窗外眺望,可我發誓說我怎麼也記不起來了。原因是,我當時心裡煩得要命。我要是 為什麼事心裡真正煩起來,就不再胡鬧。我心裡一煩,甚至都得上廁所。只是我不肯動 窩兒,我煩得甚至都不想動,我不願隨便動窩兒打斷自己的煩惱。要是你認識斯特拉德 萊塔,你也一准會心煩。我曾跟那雜種一塊兒約會過女朋友,我知道我自己說的什麼。 他這人不知廉恥。他真是這樣的人。 嗯,走廊上舖著厚厚的油氈,你聽得見他那混帳的腳步聲正往房裡走來。我甚至記 不起他進來的時候我到底坐在什麼地方——坐在窗邊呢,還是坐在我自己的或者他的椅 子上。我可以發誓,我再也記不得了。 他進來的時候沒事找碴兒,怪外面天氣太冷。 接著他說:“他媽的這兒的人都到哪兒去了?簡直象個混帳停屍場。”我甚至都沒 肯答理他。誰叫他自己他媽的那麼傻,都不知道這是星期六晚上,大伙兒不是外出度周 末,就是睡覺或回家去了,所以我也不會急於告訴他。他開始脫衣服。關於琴的事他一 字沒提。連吭都沒吭一聲。我也和他一樣。我只是拿眼望著他。他呢,只是就我借給他 穿狗齒花紋上衣的事向我道謝了一聲。他把上衣搭在一個衣架上,放進了壁櫥。 後來,他在解領帶的時候,問我替他寫了那篇混帳作文沒有。我對他說就在他自己 的混帳床上。 他走過去一面解襯衫鈕扣,一面看作文。他站在那兒,一邊看,一邊用手摩挲著自 己光著的胸脯和肚皮,臉上露出一種極傻的神情。他老是在摩挲自己的肚皮和胸脯。他 瘋狂地愛著自己。 突然他說:“天哪,霍爾頓。這寫的是一只混帳的壘球手套呢。” “怎麼啦?”我說。冷得象塊冰。 “你說怎麼啦是什麼意思?我不是跟你說過,要寫他媽的一個房間、一所房子什麼 的!” “你說要寫篇描寫文章。要是寫了篇談壘球手套購,他媽的有什麼不一樣?” “真他媽的。”他氣得要命。他這次是真生氣了。“你干的事情沒一樣對頭。”他 看著我。“怪不得要把你他媽的開除出去,”他說。“要你於的事他媽的沒一樣是好好 照著干的。我說的是心裡話。他媽的一樣也沒有。” “好吧,那就還給我好了,”我說。我走過去,把作文從他的混帳手裡奪過來,撕 得粉碎。 “你他媽的寫那玩藝兒干什麼?”他說。 我甚至都沒回答他。我只是把碎紙扔進字紙簍,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有好長時間 我們兩人誰都沒說話。他把衣服全脫了,只剩下褲衩,我呢,就歪在床上點了支煙。宿 捨裡本來不准吸煙,可等到夜深人靜,大伙兒有的睡覺有的外出,沒人聞得到煙味的時 候,你可以偷著吸。再說,我這樣做也是故意跟斯特拉德萊塔搗蛋。他只要見人不守校 規,就會氣得發瘋。他自己從來不在宿舍裡吸煙。 只有我一個人吸。 關於琴的事他依舊隻字不提。因此最後我說:“要是她外出的時間只簽到九點三十, 你倒他媽的回來得挺晚呢。你讓她回去得遲了?” 他正在自己的床沿上鉸他的混帳腳趾甲,聽我問他,就回答說:“遲到一兩分鐘。 在星期六晚上,有誰他媽的把外出時間簽到九點三十的?”天哪,我有多恨他,“你們 到紐約去了沒有?”我說。 “你瘋了?她要是只簽到九點三十,我們怎麼能去他媽的紐約?” “這倒是糟糕。” 他抬起頭來瞅著我。“聽著,”他說,“你要是非在房裡抽煙不可,幹嗎不到廁所 裡去抽?你或許他媽的就要滾出這個學校,我可要一直呆到畢業哩。” 我沒理睬他。我真的沒有。我象瘋子似的一個勁兒抽著煙。我只是側轉身來瞅著他 鉸他的混帳腳趾甲。什麼個學校!你老得瞅著人鉸他的混帳腳趾甲,或是擠他的粉刺, 或是諸如此類的玩藝兒。 “你替我問候她了沒有?”我問他。 “晤。” 他問了才怪哩,這雜種! “她說了些什麼?”我說。“你可曾問她下棋的時候是不是還把所有的國王都留在 後排?” “沒有,我沒問她。你他媽的以為我們整個晚上都在干什麼——在下棋嗎,我的 天?” 我甚至沒答理他。天哪,我有多恨他。 “你們要是沒上紐約,你帶她上哪兒去啦?” 過了一會我問他說,說的時候禁不住聲音直打顫。 嘿,我心裡真是不安得很。我只是感覺到有什麼不對頭的事發生了。 他已經鉸完了他的混賬腳趾甲,所以他從床上起身,光穿著他媽的褲衩,就他媽的 興致勃勃地跟我鬧著玩兒起來。他走到我床邊,俯在我身上,開始玩笑地拿拳頭打我的 肩膀。“別鬧啦,”我說。“你們要是沒上紐約,你帶著她到底上哪啦?” “哪也沒去。我們就坐在他媽的汽車裡面。” 他又玩笑地在我肩膀上輕輕打了一拳。 “別鬧啦,”我說。“誰的汽車?” “埃德.班基的。” 埃德.班基是潘西的籃球教練。老斯特拉德萊塔在籃球隊裡打中鋒,是他的得意弟 子之一,所以斯特拉德萊塔每次借汽車,埃德.班基總是借給他。學生們本來是不准借 用教職人員的汽車的,可是所有那些搞體育的雜種全都一鼻孔出氣。我就讀的每個學校 裡,所有那些搞體育的雜種全都一鼻孔出氣。 斯特拉德萊塔還一個勁兒在我肩上練習拳擊。 他本來用手拿著牙刷,現在卻把它叼在嘴裡。“你干了些什麼啦?”我說。“在埃 德.班基的混帳汽車裡跟她幹那事兒啦?”我的聲音可真是抖得厲害。 “你說的什麼話。要我用肥皂把你的嘴洗洗乾淨嗎?” “到底干了沒有?” “那可是職業性的秘密,老弟。” 底下情況,我記不得太清楚了。我只知道我從床上起來,好像要到盥洗室去似的, 可我突然打了他一拳,使盡了我全身的力氣,這一拳本來想打在那把叼在他嘴裡的牙刷 上,好讓那牙刷一傢伙戳穿他的混帳喉嚨,可惜我打偏了。我沒打中,只打在他的半邊 腦袋上。我也許打得他有點兒疼,可並不疼得象我所希望的那麼厲害。我本來也許可以 打得他很疼,可我是用右手打的,一點也使不上勁兒。 嗯,我記得的下一件事,就是我已躺在混帳地板上了,他滿臉通紅地坐在我胸脯上。 那就是說他用他媽的兩個膝蓋壓著我的胸脯,而他差不多有一噸重。他兩手握住了我的 手腕,所以我不能再揮拳打他,我真想一拳把他打死。 “他媽的你這是怎麼啦?”他不住地說,他的傻臉蛋越來越紅。 “把你的臭膝蓋打我的胸上拿掉,”我對他說。我幾乎是在大聲呦喝。我的確是的。 “滾,打我身上滾開,你這個下流的雜種。” 可他沒那麼做,依舊使勁握住我的手腕,我就一個勁兒罵他雜種什麼的,這樣過了 約莫十個鐘頭。我甚至記不起我都罵他些什麼了。我說他大概自以為要跟誰幹那事兒就 可以干。我說他甚至都不關心一個姑娘在下棋時候是不是把她所有的國王都留在後排, 而他所以不關心,是因為他是個傻極了的混帳窩囊廢。他最恨你叫他窩囊廢。所有的窩 囊廢都恨別人叫他們窩囊廢。 “住嘴,嘿,霍爾頓,”他說,他那又大又傻的臉漲得通紅。“給我住嘴,嘿。” “你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是琴還是瓊,你這個混帳的窩囊廢!” “嘿,住嘴,霍爾頓。真他媽的——我警告你,”他說——我真把他氣壞了。“你 要是再不住嘴,我可要給你一巴掌了。” “把你那骯髒的、發臭的窩囊膝蓋打我的胸膛上拿掉。” “我要是放你起來,你能不能閉住你的嘴?” 我甚至沒答理他。 他又說了一遍。“霍爾頓。我要是讓你起來,你能不能閉住你的嘴?” “好吧。” 他從我身上起來,我也跟著站了起來。我的胸隔給他的兩個臭膝蓋壓得疼極了。 “你真是個婊子養的又贓又傻的窩囊廢,”我對他說。 這真把他氣瘋了。他把他的一只又粗又笨的指頭伸到我臉上指劃著。“霍爾頓,真 他媽的,我再警告你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你要是再不閉住你的臭嘴,我可要——” “我幹嗎要閉住?”我說——我簡直在大聲喊叫了。“你們這些窩囊廢就是這個毛病。 你們從來不肯討論問題。從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出你是不是一個窩囊廢。他們從來不肯討 論一些聰明的——”我的話沒說完,他真的給了我一下子,我只記得緊接著我又躺在混 帳的地板上了。我記不起他有沒有把我打昏過去,我想大概沒有。要把一個人打昏過去 並不那麼容易,除非是在那些混帳電影裡。 可我的鼻子上已全是血。我抬頭一望,看見老斯特拉德萊塔簡直就站在我身上。他 還把他那套混帳的梳妝用具夾在胳肢窩底下。“我叫你住嘴,你他媽的幹嗎不聽?”他 說話的口氣好像很緊張。我一下子倒在地板上,他也許是害怕已把我的腦袋瓜兒打碎了 什麼的。真倒霉,我的腦袋瓜兒怎麼不碎呢。 “你這是自作自受,真他媽的,”他說。嘿,瞧他的樣子倒真有點害怕了。 我甚至不打算站起來,就那麼在地板上躺了一會兒,不住口地罵他是婊子養的窩囊 廢。我都氣瘋了,簡直在破口大罵。 “聽著。快去洗一下臉,”斯特拉德萊塔說。 “你聽見了沒有?” 我叫他去洗他自己的窩囊臉——這話當然很孩子氣,可我確實氣瘋了。我叫他到盥 洗室去的半路上最好順便拐個彎,跟席密德太太幹那事去。席密德太太是看門人的妻子, 大約六十五歲了。 我坐在地板上不動,直到聽見老斯特拉德萊塔關上門,沿著走廊向盥洗室走去,我 才站起來。我哪兒也找不到我那頂混帳獵人帽了。最後才在床底下找到。我戴上帽子, 把鴨舌轉到腦後,我就喜歡這麼戴,然後過去照鏡子,瞧瞧我自己的笨臉蛋。 你這一輩子再也沒見過那樣的血污。我的嘴上、腮幫上甚至睡衣上和浴衣上全都是 血。我有點兒害怕,也有點兒神往。這一片血污倒讓我看上去很象個好漢。我這一輩子 只打過兩次架,兩次我都打輸了。我算不了好漢。我是個和平主義者,我老實跟你說。 我依稀覺得老阿克萊聽見我們爭吵,這時正醒著。所以我掀開淋浴室門簾走進他的 房間,看看他在做什麼。我很少進他的房間。他的房內老是有一股奇怪的臭氣,因為他 這個人的私生活實在邋遢極了。 ------------------ 第07節 有一縷微光從我們房裡透過淋浴室門簾照進來,我看得見他正躺在床上。我也他媽 的完全知道他壓根兒醒著。“阿克萊?”我說。“你醒著?” “不錯。” 房間裡太暗,我一腳踩在地板上不知誰的鞋上,險些兒他媽的摔了個跟頭。阿克萊 在床上坐起來,斜倚在一只胳膊上。他臉上塗了不少白色玩藝兒,治他的粉刺。在黑暗 中看去他有幾分家鬼。 “你他媽的在干什麼,嗯?”我問。 “你問我他媽的在干什麼是什麼意思?我正要睡覺,就聽見你們這兩個傢伙吵起來 了。你們他媽的到底為了什麼打起架來?” “燈在哪兒?”我找不到燈。我伸手往牆上亂摸一氣。 “你開燈干什麼?……就在你手旁邊。” 我終於找到了開關,開亮了燈。老阿克萊舉起一只手來遮住眼睛。 “老天爺!”他說。“你這是怎麼啦?”他說的是我全身血污。 “我跟斯特拉德萊塔之間發生一點他媽的小小爭執,”我說著,就在地板上坐下來。 他們房裡一向沒有椅子。我不知道他們他媽的把那些椅子都弄到哪兒去了。“聽著,” 我說,“你願意跟我玩一會兒卡納斯塔嗎?”他是個卡納斯塔迷。 “你還在流血呢,天哪。你最好上點兒藥。” “過一會兒就會止住的。聽著。你到底跟不跟我玩卡納斯塔?” “卡納斯塔,老天爺。我問你,現在幾點鐘啦?” “不晚。還只十一點多,十一點三十。” “還只十一點多!”阿克萊說,“聽著。我明天早晨還要去望彌撒哩,老天爺。你 們這兩個家伯又打又鬧,就在他媽的半——你們他媽的到底為什麼打架?” “說來話長,我不想讓你聽了膩煩,阿克萊。 我這完全是為你著想,”我跟他說。我從來不跟他討論我個人的私事。首先,他甚 至比斯特拉德萊塔還要愚蠢。跟阿克萊相比,斯特拉德萊塔簡直是個他媽的天才了。 “嗨,”我說,“我今天晚上睡在愛利的床上成不成?他要到明天晚上才回來,是不 是?”我他媽的完全知道他要到明天晚上才回來。 他幾乎每個周末都回家去。 “我不知道他會在他媽的什麼時候回來,”阿克萊說。 嘿,這話真叫我生氣。“你不知道他在什麼時候回來,你他媽的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一向是在星期天晚上才回來,是不是?” “是的,可是老天爺,我實在沒法讓別人隨便睡他的床,要是有人想睡的話。” 我聽了差點兒笑痛肚皮。我從坐著的地方舉起子來,在他的混帳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真是個王子,阿克萊孩子,”我說,“你知道嗎?” “不,我說的是心裡話——我實在沒法讓別人睡在——”“你的確是個王子。你是 個紳士,也是個學者,孩子,”我說。他倒是個紳士學者呢。“我問你,你還有香煙沒 有?——說聲‘沒有’,我非立刻倒在地上死去不可。” “不,沒有,真的沒有。聽著,你們他媽的到底為什麼事打架?” 我沒回答他。我只是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眺望。 一霎時,我覺得寂寞極了。我簡直希望自己已經死了“你們他媽的到底為什麼事打 架,嗯?”阿克萊說,大概是第五十次了。這方面,他確實叫人膩煩透了。 “為了你,”我說,“為了我,老天爺?” “不錯。我是在保護你的混帳榮譽。斯特拉德萊塔說你為人下流。我聽了這話能放 他過去嗎?” 這話使他興奮起來。“他真的說了?不開玩笑?他真的說了?” 我對他說我不過是開開玩笑,接著就過去在愛利的床上躺下。嘿,我真是苦悶極了。 我覺得寂寞得要命。 “這房間臭極了,”我說。“我在這兒都聞得出你襪子的味兒。你的襪子是不是從 來不洗?” “你要是不喜歡這氣味,你知道你可以怎麼辦,”阿克萊說。說的多妙。“把混帳 的燈關掉好不好?” 我可沒馬上關燈。我只顧在愛利的床上躺著,想著琴的事。我一想到她和斯特拉德 萊塔兩個同坐在埃德.班基的那輛大屁股汽車裡鬼混,不由得心裡直冒火,氣得真要發 瘋。我只要一想起這事,就想從窗口跳出去。問題是,你不知道斯特拉德萊塔的為人。 我可知道。潘西有許多傢伙只不過老在嘴裡說著怎樣跟女孩子發生暖昧關係——象阿克 萊那樣,舉例說——可老斯特拉德萊塔卻是真的干。我自己就至少認識兩個跟他發生過 關係的姑娘。這是實話。 “把你一生中有趣的事情講給我聽聽吧,阿克萊孩子,”我說。 “把混帳的燈關掉好不好?我明天早起還要望彌撒哩。” 我起來把燈關了,好讓他高興。接著我又躺到愛利的床上。 “你打算幹嗎——睡在愛利的床上嗎?”阿克萊說。他真是個頂呱呱的好主人,嘿。 “我也許睡,也許不睡,別為這件事擔心。” “我並不為這件事擔心。只是我最痛恨這一類事,萬一愛利突然回來,看見有人— —”“請放心。我不會睡在這兒的。我不會辜負你他媽的這番殷勤招待。” 一兩分鐘以後,他就象個瘋子似的打起鼾來。 我仍舊躺在黑暗中,竭力不讓自己去想琴和斯特拉德萊塔一同在埃德.班基那輛混 帳汽車裡的事,可那簡直辦不到。糟糕的是,我熟悉斯特拉德萊塔這傢伙的花招。這就 叫我心裡越發受不了。有一次我們倆一塊兒跟女朋友約會,在埃德.班基的汽車裡,斯 特拉德萊塔跟他的女朋友在後座,我跟我的女朋友在前座。瞧這傢伙的花招。他開始用 一種極其溫柔、極其誠懇的聲音跟他的女朋友甜言蜜語——好像他不僅是個非常漂亮的 小伙子,而且也是個挺好、挺誠懇的小伙子。我聽著他說話,差點兒都嘔出來了。他的 女朋友不住地說:“別——勞駕啦。別這樣。勞駕啦。”可老斯特拉德萊塔始終用他那 種亞伯萊罕姆.林肯般的誠懇聲音跟她甜言蜜語,到最後那後座上只是一片可怕的寂靜。 那情況可真惱人。我想那天晚上他還不至於跟那姑娘幹那事兒——不過也他媽的相差不 遠了。真他媽的相差不遠了。 我正躺在床上竭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忽聽得老斯特拉德萊塔從盥洗室回到了我們 的房間。你可以聽到他正在安放他那套骯髒的梳妝用具,隨即打開窗子。他是個新鮮空 氣迷。後來過了一會兒,他關了燈。他甚至不看看我在什麼地方。 連外面街上都是一片死寂。你甚至聽不到汽車聲。我覺得那麼寂寞、那麼苦悶,甚 至不由得叫醒阿克萊。 “嗨,阿克萊,”我說,聲音壓得很低,不讓斯特拉德萊塔通過琳浴室門簾聽見。 可阿克萊沒聽見我叫他。 “嗨,阿克萊!” 他依舊沒聽見。他睡得象塊石頭。 “嗨,阿克萊!” 這一聲他倒是聽見了。 “你他媽的怎麼啦?”他說。“我都睡著啦,老天爺!” “聽著。進寺院有什麼條件?”我問他。我忽然起了進寺院的念頭。“是不是非當 天主教徒不可?” “當然得先當天主教徒。你這雜種,你叫醒我難道就是為了問我這種混帳的問——” “啊,睡你的覺吧,我反正不會進寺院的。象我這樣的運氣,進去以後,大概遇到的僧 侶全不會對頭。全都是傻雜種。或者光是雜種。” 我一說這話,老阿克萊就他媽的一下於在床上坐了起來。“聽著,”他說,“我不 在乎你說我什麼,或者關於別的什麼,可你要是拿我他媽的宗教取笑,老天爺——” “請放心,”我說。“誰也不會拿你他媽的宗教取笑。”我從愛利的床上起來,向門邊 走去,我不想再在那種混帳氣氛裡逗留了。可我在半路上停住腳步,抓起阿克萊的手, 裝腔作勢地跟他大握特握。他抽回手去。“這是什麼意思?”他說。 “沒什麼意思。你是那麼個混帳的王子,我只是想向你表示謝意,就是這麼回事,” 我說。說的時候聲音還極其誠懇。“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阿克萊孩子,”我說。“你 知道嗎?” “乖孩子。總有一天會有人揍得你——”我甚至沒心思聽他說完。我關上了那混賬 的門,走進了廊子。 宿舍裡的人不是已經睡著,就是已經外出或者回家度周末了,所以走廊裡十分、十 分靜,十分、十分寂寞。李希和霍夫曼的門外放著一只考裡諾斯牙膏空盒,我一邊往樓 梯邊走,一邊用那只穿羊皮拖鞋的腳不住地踢那空盒。我本來想到樓下去看看老馬爾. 勃裡薩德在干什麼,可是剎那間我改變了主意。剎那間,我打定了主意怎麼辦,我要他 媽的馬上離開潘西——就在當天晚上。我是說不再等到星期三什麼的。我實在不想在這 兒呆下去了。我覺得太寂寞太苦悶,因此我打定主意,決計到紐約的旅館裡開一個房間 ——找一家最便宜的旅館——一直逍遙到星期三。到了星期三,我休息夠了,心情好轉, 就動身回家。我盤算我父母大概總要在星期二、三才會接到老綏摩的情,通知我被開除 的事。 我不願早回家,我要等他們得到通知、對這事完全消化以後才回去。我不願在他們 剛接到通知時就在他們身邊。我母親非常歇斯底裡。可是不管什麼事她只要完全消化之 後,倒也不難對付。再說,我也需要有個小小的假期。我的神經過於緊張了。確實過於 緊張。 嗯,這就是我打定主意要做的。我於是回到屋裡,開亮燈,開始收拾東西。有不少 東西我都已收拾好了。老斯特拉德萊塔甚至都沒醒來。我點了支香煙,穿好衣服,動手 整理我的兩隻手提皮箱。我只花了兩分鐘。我收拾起東西來速度快得驚人。 收拾行李時,有一件事有點兒叫我難過。我得把我母親剛在幾天前寄給我的那雙嶄 新的冰鞋裝起來;這使我心裡難過。我想象得出我母親怎樣到期保爾丁商店裡,向售貨 員問了百萬個傻裡傻氣的問題——可我這下又給開除了。這使我覺得很傷心。 她把冰鞋買錯了——我要的是跑刀,她給我買了花樣刀——可我照樣覺得傷心。幾 幾乎每次都是這樣,每逢有人送我什麼禮物,到頭來都會讓我覺得傷心。 我收拾停當以後,又數了數錢。我已記不起到底有多少錢,反正數目很不小。我祖 母在約莫一個星期前剛給我匯來一筆錢。我的這個祖母使起錢來手頭很闊。她已經老糊 塗了——老得不能再老——一年內總要寄給我四次錢,作為生日禮物。可是,儘管我現 有的錢數目已經不小,我還怕不夠,生怕有什麼不時之需。所以我走下樓去,喊醒了法 萊德裡克.伍德魯夫,就是借我打字機的傢伙。我問他肯出多少錢把我的打字機買下來。 這傢伙相當有錢,他說他不知道,還說他不怎麼想買。可他最後還是買下來了。這架打 字機約莫值九十塊錢,可他只給我二十塊就買下了。他很沒好氣,因為我叫醒了他。 我拿了手提箱什麼的準備動身,還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順著那條混帳走廊望了最 後一眼。不知怎的,我幾乎哭了出來。我戴上我那頂紅色獵人帽,照我喜歡的樣子將鴨 舌轉到腦後,然後使出了我的全身力氣大聲喊道:“好好睡吧,你們這些窩囊廢!”我 敢打賭我把這一層樓的所有雜種全都喊醒了。隨後我就離開了那地方,不知哪個混蛋在 樓梯上扔了一地花生皮,我他媽的差點兒摔斷了我的混帳脖子。 ------------------ 時間太晚,巳叫不到出租汽車,所以我就一直步行到車站。路並不遠,可是天冷得 要命,一路上的積雪很不好走,那兩隻手提箱還他媽的不住磕碰著我的大腿。不過我倒 很欣賞外面的新鮮空氣。唯一不好受的是,冷風吹得我鼻子疼痛,還有我上嘴唇底下也 疼,那是斯特拉德萊塔打我一拳的地方。 他打得我的嘴唇撞在牙齒上,所以那地方疼得厲害。我的耳朵倒挺暖和。我買的那 頂帽子上面有耳罩,我把它放下了——我他媽的才不在乎好看不好看哩。可是路上沒一 個人。誰都上床啦。 到了車站,我發現自己的運氣還不錯,因為只消等約莫十分鐘就有火車。我等著的 時候,就捧起一掬雪洗了下我的臉。我臉上還有不少血呢。 通常我很喜歡坐火車,尤其是在夜裡,車裡點著燈,窗外一片漆黑,過道上不時有 人賣咖啡、夾餡麵包和雜誌。我一般總是買一份火腿麵包和四本雜誌。我要是在晚上乘 火車,通常還能看完雜誌裡某個無聊的故事而不至於作嘔。你知道那故事。有一大堆叫 大衛的瘦下巴的假惺惺人物,還有一大堆叫林達或瑪莎的假惺惺姑娘,老是給大衛們點 混帳的煙斗。我晚上乘火車,通常都能把這類混帳故事看完一個。可這一次情況不同了。 我沒那心情。我光是坐在那裡,什麼也不干。我光是脫下我那頂獵人帽,放在我的衣袋 裡。 一霎時,有位太太從特蘭敦上來,坐在我身旁。幾乎整個車廂都空著,因為時間已 經很晚,可她不去獨坐個空位置,卻一徑坐到我身旁,原因是她帶著一只大旅行袋,我 又正好佔著前面座位。她把那只旅行袋往過道中央一放,也不管列車員或者什麼人走過 都可能絆一交。她身上戴著蘭花,好像剛赴了什麼重大宴會出來。她年紀約在四十到四 十五左右,我揣摩,可她長得十分漂亮。女人能要我的命。她們的確能。我並不是說我 這人有色情狂之類的毛病——雖然我倒是十分好色。我只是喜歡女人,我是說。她們老 是把她們的混帳旅行袋放在過道中央。 嗯,我們這麼坐著,忽然她對我說:“對不起,這不是一張潘西中學的簽條嗎?” 她正拿眼望著上面行李架上我的兩隻手提箱。 “不錯,”我說。她說得不錯。我有一只手提箱上面的確貼著潘西的簽條。看上去 十分粗俗,我承認。 “哦,你在潘西念書嗎?”她說。她的聲音十分好聽,很象電話裡的好聽聲音。她 身上大概帶著一架混帳電話機呢。 “晤,不錯,”我說。 “哦,多好!你也許認得我兒子吧。歐納斯特.摩羅?他也在潘西念書。” “晤,我認識他。他跟我同班。” 他兒子無疑是潘西有它那段混帳歷史以來所招收到的最最混帳的學生。他洗完淋浴 以後,老是在走廊上拿他的濕毛巾獨別人的屁股。他完全是那樣一種人。 “哦,多好啊!”那太太說。並不粗俗,而是和藹可親。“我一定要告訴歐納斯特 我遇見了你,”她說。“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親愛的?” “魯道爾夫.席密德,”我告訴她說。我並不想把我的一生經歷都講給她聽。魯道 爾夫.席密德是我們宿舍看門人的名字。 “你喜歡潘西嗎?”她問我。 “潘西?不算太壞。不是什麼天堂,可也不比大多數的學校壞。有些教職人員倒是 很正直。” “歐納斯特簡直崇拜它。” “我知道他崇拜,”我說。接著我又信口開河了。“他很能適應環境。他真的能。 我是說他真知道怎樣適應環境。” “你這樣想嗎?”她問我。聽她的口氣好像感興趣極了。 “歐納斯特?當然啦,”我說。接著我看著她脫手套。嘿,她戴著一手的寶石哩。 “我打出租汽車裡出來,不小心弄斷了一個指甲,”她說。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微 微一笑。她笑得漂亮極了。的確非常漂亮。有許多人簡直不會笑,或者笑得很不雅觀。 “歐納斯特的父親和我有時很為他擔心,”她說。“我們有時候覺得他不是個很好的交 際家。” “你這話什麼意思?” “呃,這孩子十分敏感。他真的不會跟別的孩子相處。也許他看問題太嚴肅,不適 於他的年齡。” 敏感。簡直笑死了我。摩羅那傢伙敏感得就跟一只混帳馬桶差不離。 我仔細打量她一下。她看去不像是個傻瓜。看她樣子,似乎應該知道她自己兒於是 什麼樣的雜種。可是也很難說——我是說拿那些當母親的來說。那些當母親的全都有點 兒神經病。不過,我倒是挺喜歡老摩羅的母親。她看去挺不錯。“你要抽支煙嗎?”我 問她。 她往四下裡望了望。“我不信這是節吸煙車廂,魯道爾夫,”她說。魯道爾夫。真 笑死了我。 “沒關係。我們可以抽到他們開始向咱們嚷起來,”我說。她就從我手裡拿了支香 煙,我給她點了火。 她抽煙的樣子很美。她把煙吸進去,可並不像她那年紀的大多數女人那樣嚥下去。 她有不少迷人之處。她還有不少富於性感的地方,你要是真想知道的話。 她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我。“也許我眼花了可我相信你的鼻子在流血呢,親愛 的,”她突然說。 我點了點頭,掏出了我的手絹。“我中了個雪球,”我說。“一個硬得象冰一樣的 雪球。”要不是說來話長,我也許會把真情實況全告訴她。不過我確實很喜歡她。我開 始有點兒後悔不該告訴她我的名字叫魯道爾夫.席密德。“老歐尼,”我說。 “他是潘西最有人緣的學生之一。你知道嗎?” “不,我不知道。” 我點了點頭。“不管是誰,的確要過很久才瞭解。他是個怪人。許多方面都很怪— —懂得我的意思嗎?就象我剛遇到他那樣。我剛遇到他的時候,還當他是個勢利小人哩。 我當時是這樣想的。他其實不是。只是他的個性很特別,你得跟他相處久了才能瞭解 他。” 摩羅太大什麼話也沒說,可是,嘿,你真該見一下她當時的情景。我都把她膠住在 位置上了。不管是誰家母親,她們想要知道的,總是自己的兒子是個多麼了不起的人物。 接著,我真正瞎扯起來。“他把選舉的事告訴你了沒有?”我問她。“班會選舉?” 她搖了搖頭。我已經使她神魂顛倒了,好像是。她真有點神魂顛倒了。 “呃,我們一大堆人全推選老歐尼當班長。我是說他是大家一致推選出來的。我是 說只有他一個人才能真正擔任這個工作。”我說——嘿,我真是越說越遠啦。“可是另 外那個學生——哈利.范裡——當選了。他當選的原因是,那顯而易見的原因是,歐尼 怎麼也不肯讓我們給他提名。他真是靦腆謙虛得要命。他拒絕了……嘿,他真是靦腆。 你應該幫助他克服這個缺點。”我瞅著她。“他告訴你這事沒有?” “不,他沒有。” 我點了點頭。“這就是歐尼的為人。他不肯告訴人。他就是有這麼個缺點——他太 靦腆、也太謙虛了。你真應該讓他隨便點兒才是。” 就在這當兒,列車員過來查看摩羅太太的票,我趁機不再往下吹了。不過我很高興 自己瞎吹了一通。象摩羅這樣老是用毛巾獨人屁股的傢伙——他這樣做,是真要打疼別 人——他們不僅在孩提時候下作。他們一輩子都會下作。可我敢打賭,經我那麼信口一 吹,摩羅太太就會老以為他是個十分靦腆、十分謙虛的孩子,連我們提名選他做班長他 都不肯。她大概會這樣想的。那很難說。那些當母親的對這類事情感覺都是不太靈敏的。 “你想喝杯雞尾酒嗎?”我問她。我自己心血來潮,很想喝一杯。“我們可以上餐 車去。好不好?” “親愛的,你可以要酒喝嗎?”她問我,不過問得並不卑鄙。她的一切都太迷人了, 簡直很難用上卑鄙二字。 “呃,不,嚴格說來不可以,可我因為長得高,一般總可以要到,”我說。“再說 我還有不少白頭髮呢。”我把頭側向一邊,露出我的白頭髮她看。她看了真樂得不可開 交。“去吧,跟我一塊兒去,成不成?”我說。我真希望有她陪我去。 “我真的不想喝。可我還是非常感謝你,親愛的,”她說。“再說,餐車這會兒大 概已停止營業。 時間已經很晚了,你知道。”她說得不錯。我完全忘記這會兒已是什麼時候啦。 接著她看著我,問了我一個我一直怕她問的問題。“歐納斯特信上說他將在屋期三 回家,聖誕假期從星期三開始,”她說。“我希望你不是家裡人生病,把你突然叫回去 的吧。”她看去真的很擔心。她不像是好管閒事,你看得出來。 “不,家裡人都很好,”我說。“是我自己。 我得去動一下手術。” “哦!我真替你難受,”她說。她也確實如此。我也馬上後悔不該說這話,不過為 時已經太晚。 “情況不算嚴重。我腦子裡長了個小小的瘤子。” “哦,不會吧!”她舉起一只手來捂住了嘴。 “哦,沒什麼危險!長得很靠外,而且非常小。要不了兩分鐘就能取出來。” 然後我從袋裡掏出火車時刻表觀看。光是為了不讓自己再繼續撒謊。我一開口,只 要情緒對頭,就能一連胡扯幾個小時。不開玩笑。幾個小時。 此後我們就不再怎麼談話。她開始閱讀自己帶來的那本《時尚》雜誌,我往窗外眺 望一會兒。她在紐瓦克下了車。她祝我手術進行得順利。她不住地叫我魯道爾夫。接著 她請我明年夏天到馬薩諸塞州的格洛斯特去看望歐尼。她說他們的別墅就在海濱,他們 自己還有個網球場什麼的,可我謝絕了,說我要跟我的祖母一塊兒到南美去。這實在是 彌天大謊,因為我祖母簡直很少出屋子,除非出去看一場混帳日戲什麼的。可是即使把 全世界的錢都給我,我也不願去看望那個婊子養的摩羅——哪怕是在我窮極潦倒的時候。 ------------------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我下車進了潘恩車站,頭一件事就是進電話間打電話。我很想跟什麼人通通話。我 把我的手提箱放在電話間門口,以便照看,可我進了裡邊,一時又想不起跟誰通話。我 哥哥DB在好萊塢。我的小妹妹菲芘在九點左右就上床了——所以我不能打電話給她。我 要是把她叫醒,她倒是不在乎,可問題在於接電話的不會是她,而是我的父母。所以這 電話決不能打。接著我想到給琴.迦拉格的母親掛個電話,打聽一下琴的假期什麼時候 開始,可我又不怎麼想打。再說時間也太晚了。我於是想到打電話給那位常常跟我在一 起的女朋友薩麗.海斯,因為我知道她已放聖誕假了——她寫了封又長又假的信給我, 請我在聖誕前夕到她家去幫她修剪聖誕樹——可我又怕她母親來接電話。她母親認識我 母親,我可以想象到她一接到電話,也就不怕摔斷他媽的腿,馬上急煎煎打電話去通知 我母親,說我已經到紐約了。再說,我也不怎麼想跟老海斯太太通話。她有一次告訴薩 麗說我太野。她說我太野,沒有生活的目標。我於是又想起打電話給那個我在胡敦中學 時的同學卡爾.路斯,可我不怎麼喜歡他.所以我在電話間裡呆了約莫二十分鐘,卻沒打 電話就走了出來,拿起我的手提箱,走向停出租汽車的地道,叫了輛汽車。 我當時真他媽的心不在焉,競出於老習慣,把我家裡的地址告訴了司機——我是說 我壓根兒忘了我要到旅館裡去住兩三天,到假期開始後才回家。 直到汽車在公園裡走了一半,我才想起這件事來,於是我就說:“嗨,你一有機會, 馬上拐回去成不成?我把地址說錯啦。我想回市中心去。” 司機是個機靈鬼。“這兒可沒法拐,麥克。 是條單行線。我得一直開到九十號路。” 我不想跟他爭論。“好吧,”我說。接著剎那間我想起了一件事。“嗨,聽著,” 我說。“你知道中央公園南頭淺水湖附近的那些鴨子嗎?那個小湖?我問你,在湖水凍 嚴實以後,你可知道這些鴨子都上哪兒去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問你?”我知道多半是 白問,只有百萬分之一可能性。 他回過頭來瞅著我,好像我是瘋子似的。“你這是要幹嗎,老弟?”他說。“拿我 開玩笑嗎?” “不——我只是很感興趣,問問罷了。” 他沒再言語,我也一樣。直到汽車出了公園,開到九十號路,他才說:“好吧,老 弟。上哪兒?” “呃,問題是,我不想往東區的旅館,怕遇見熟人。我是在微服旅行,”我說。我 最討厭說“微服旅行”這類粗俗的話,可是每遇到一些粗俗的人,我自己也就裝得很粗 俗。“你可知道在塔夫特或者紐約人夜總會裡,是誰的樂隊在伴奏,請問?” “不知道,麥克。” “呃——送我到愛德蒙吧,那麼,”我說。“你在半路上停一下,我請你喝杯雞尾 酒好不好?我請客。我身上有的是錢。” “不成,麥克,對不起。”他真是個好伴侶。 可怕的性格。 我們到了愛德蒙旅館,我就去開了個房間。在汽車裡我又戴上了我那頂紅色獵人帽, 完全是聊以解悶,可我進旅館之前又把它脫下了。我不願把自己打扮成一個怪人。說起 來也真滑稽可笑。我當時並不知道那個混帳旅館裡住的全是變態的和癡呆的怪人。到處 是怪人。 他們給了我一個十分簡陋的房間,從窗口望出去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旅館的另外 一邊。我可不怎麼在乎。我心裡沮喪得要命,就顧不得窗外的景色好不好了。領我進房 間的侍者是個六十五歲左右的老頭子,他這人甚至比房間更叫人洩氣。他正是那一類禿 子,愛把所有的頭髮全都梳向一邊,來遮掩自己的禿頂。要是我,就寧可露出禿頂,也 不干這樣的事。不管怎樣,讓一個六十五歲左右的老頭子來干這種活兒,也未免太難了。 給人提行李,等著人賞小費。我猜想他大概沒什麼知識,可不管怎樣,那也太可怕了。 他走後,我也沒脫大衣什麼的,就站在窗邊往外眺望一會兒。我沒別的事可做。可 是旅館那一邊房間裡在干些什麼,你聽了准會吃驚。他們甚至都不把窗簾拉上。我看見 有個頭髮花白的傢伙,看樣子還很有身份,光穿著褲衩在干一件我說出來你決不相信的 事。他先把自己的手提箱放在床上。然後他拿出整整一套婦女服裝,開始穿戴起來。那 是一套真正婦女服裝——長統絲襪,高跟皮鞋,奶罩,搭拉著兩條背帶的襯裙,等等。 隨後他穿上了一件腰身極小的黑色晚禮服。我可以對天發誓。隨後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象女人那樣邁著極小的步於,一邊還抽煙照鏡子。而且只有他一個人在房裡。除非有人 在浴室裡——這我看不見。後來,就在他上面的那個窗口,我又看見一對男女在用嘴彼 此噴水。也許是加冰的威士忌蘇打,不是水,可我看不出他們杯子裡盛的是什麼。嗯, 他先喝一口,噴了她一身,接著她也照樣噴他——他們就這樣輪流著噴來噴去,我的老 天爺。你真應該見見他們。在整個時間內他們都歇斯底裡發作,好像這是世界上最最好 玩的事兒。我不開玩笑,這家旅館確是住滿心理變態的人。我也許是這地方唯一的正常 人了——而我這麼說一點也不誇大。我真想他媽的拍個電報給老斯特拉德萊塔,叫他搭 最快一班火車直奔紐約。他准可以在這旅館裡稱王哩。 糟糕的是,這類下流玩藝兒瞧著還相當迷人,儘管你心裡頗不以為然。舉例說,這 個給噴得滿臉是水的姑娘,長得卻十分漂亮。我是說這是我最糟糕的地方。在我的內心 中,我這人也許是天底下最最大的色情狂。有時候,我能想出一些十分下流的勾當,只 要有機會,我也不會不干。我甚至想象得出,要是男女雙方都喝醉了酒,你要是能找到 那麼個姑娘,可以彼此往臉上噴水什麼的,那該有多好玩——儘管有些下流。不過問題 是,我不喜歡這種做法。你要是仔細一分析,就會發現這種做法非常下流。我想,你要 是真不喜歡一個女人,那就乾脆別跟她在一起廝混;你要是真喜歡她呢,就該喜歡她的 臉,你要是喜歡她的臉,就應該小心愛護它,不應該對它幹那種下流事,如往它上面噴 水。真正糕的是,許多下流的事情有時候干起來卻十分有趣。而女人們也好不了多少; 如果你不想幹太下流的事,如果你不想毀壞真正好的東西,她們反倒不樂意。一兩年前, 我就遇到過一個姑娘,甚至比我還要下流。嘿,她真是下流極了!我們用一種下流的方 式狂歡了一陣,雖然時間不長。性這樣東西,我委實不太瞭解。你簡直不知道他媽的你 自己身在何處。我老給自己定下有關性方面的規則,可是馬上就破壞。去年我定下規則, 決不跟那些叫我內心深處覺得厭惡的始娘一起廝混。這個規則,我沒出一個星期就破壞 了——事實上,在立下規則的當天晚上就破壞了。我跟一個叫安妮的浪蕩貨摟摟抱抱的 整整胡鬧了一晚。性這樣東西,我的確不太瞭解。我可以對天發誓我不太瞭解。 我站在窗口不動,心裡卻起了個念頭,琢磨著要不要給琴掛個電話——我是說掛個 長途電話到BM,就是到她念書的那個學校,而不是打電話給她媽,打聽她在什麼時候回 家。照說是不應該在深更半夜打電話給學生的,可我什麼都核計好了。我打算跟不管哪 個接電話的人說我是她舅舅。我打算說她舅母剛才撞車死了,我現在馬上要找她說話。 這樣做,本來是可能成功的。我沒這麼做的唯一原因是我當時情緒不對頭。你要是 投那種情緒,這類事是做不好的。 過了一會兒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抽了一兩支煙。我的性慾上來了,我不得不承認。 後來剎那間,我想起了一個主意。我拿出了我的皮夾,開始尋找一個地址,那地址是我 今年夏天在舞會上遇到的一個在布林斯敦念書的傢伙給我的。最後我找到了那地址,紙 已褪了色,可還辨認得出字跡。地址上的那個姑娘不完全是個妓女,可也不反對偶爾客 串一次,那個布林斯敦傢伙是這樣告訴我的。他有一次帶了她去參加布林斯敦的舞會, 差點兒就為這件事給開除出學校。她好像是個脫衣舞女什麼的。 不管怎樣,我走到電話機旁邊,給她掛了個電話。 她的名字叫費絲,住在百老匯六十五條街斯丹福旅館。一個垃圾堆,毫無疑問。 一時間,我還以為她不在家裡。半晌沒人接電話。最後有人拿起了話筒。 “哈羅?”我說。我把自己的聲音裝得很深沉,不讓她懷疑我的年齡或者別的什麼。 反正我的聲音本來就很深沉。 “哈羅,”那女人的聲音說,並不太客氣。 “是費絲小姐嗎?” “你是誰?”她說。“是誰在他媽的這個混帳時間打電話給我?” 我聽了倒是稍稍有點兒害怕。“呃,我知道時間已經挺晚啦,”我說,用的是成年 人那種極成熟的聲音。“我希望您能原諒我,我實在太急於跟您聯繫啦。”我說話的口 氣溫柔得要命。的確是的。 “你是誰?”她說。 “呃,您不認識我,可我是愛迪的朋友。他跟我說,我要是進城,可以請您一塊兒 喝一兩杯雞尾酒。” “誰?你是誰的朋友?”嘿,她在電話裡真象只雌老虎。她簡直是在跟我大聲呦喝。 “愛德蒙。愛迪,”我說。我已記不起他的名字是愛德蒙還是愛德華。我只遇見過 他一次,是在他媽的那個混帳舞會上遇見的。 “我不認識叫這名字的人,傑克。你要是認為我高興讓人在深更半夜——”“愛迪? 布林斯敦的?”我說。 你感覺得出她正在搜索記憶,想這個名字。 “是不是布林斯敦學院?” “對啦,”我說。 “你是打布林斯敦學院來的?” “呃,差不離。” “哦……愛迪好嗎?”她說。“不過在這時候打電話找人,真叫人意想不到。老天 爺。” “他挺好。他叫我向您問好。” “呃,謝謝您。請您代我向他問好。”她說。 “他這人再好沒有。他這會兒在於什麼?”剎那間,她變得客氣的要命。 “哦,你知道的。還是那套老玩藝兒,”我說;他媽的我哪知道他是在干什麼?我 都不怎麼認識他。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這會兒是不是依舊在布林斯敦。“瞧,”我說。 “您能不能賞光在哪兒跟我碰頭,喝一杯雞尾酒?” “我問您,您可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啦?”她說。“您到底叫什麼名字,請問?” 一剎時,她換了英國口音。“聽您的聲音,好像還挺年輕。” 我噗哧一笑。“謝謝您的恭維,”我說——溫柔得要命。“我的名字是霍爾頓.考 爾菲德。”我本應當給她個假名字的,可我一時沒想到。 “呃,瞧,考菲爾先生,我可不習慣在深更半夜限人約會。我是個有工作的。” “明天是星期天,”我對她說。 “呃,不管怎樣,我得好好睡一會兒,保持我的青春,您也知道這個道理。” “我本來想咱倆也許可以在一塊兒喝杯雞尾灑。時間還不算太晚。” “呢。您真客氣,”她說。“您是在哪兒打的電話?您這會兒是在哪兒,嗯?” “我?我是在公用電話間裡。” “哦,”她說。接著沉默了半晌。“呃,我非常願意在什麼時候跟您一塊兒玩玩, 考菲爾先生。 聽您的聲音十分可愛。您好像是個極可愛的人。不過時間實在太晚啦。” “我可以上您家來。” “呃,在平時,我會說這再好沒有了。我是說我倒是很高興您上我家來喝杯雞尾酒, 可是不巧得很,跟我同屋的那位恰好病了。她整整一晚都不曾合眼,這會兒才剛睡著 哩。” “哦。這真太糟糕啦。” “您往在哪兒?明天咱們也許可以一塊兒喝雞尾酒。” “明天可不成,”我說。“我只在今天晚上有空。”我真是個大傻瓜。我不應該這 樣說的。 “哦。呃,真是對不起得很。” “我可以代您向愛迪問好。” “您肯嗎?我希望您在紐約玩得痛快。這是個再好沒有的地方。” “這我知道。謝謝,再見吧,”我說,接著就把電話掛了。 嘿,我真正把事情搞糟啦。我本應該至少約她出來喝喝雞尾酒什麼的。 ------------------ 第10節 時間還挺早。我記不清楚已經幾點鐘了,不過還不算太晚。我最討厭做的一件事就 是我還不覺得困的時候上床睡覺。因此我打開手提箱,取出一件乾淨襯衫,隨後走進浴 室,擦洗一下,換了襯衫。 我想做的,是下樓去看看“紫丁香廳”裡到底他媽的在干什麼。他們這個旅館裡有 個夜總會,叫作紫丁香廳。 我在換襯衫的時候,差點兒給我小妹妹菲芘掛了個電話。我倒是真想跟她在電話上 談談。跟一個真正懂事的人。可我不能冒險打電話給她,因為她還只是個小孩子,這會 兒准不會不上床,更不用說不會在電話旁邊接電話了。我曾想到萬一是我父母來接電話, 是不是馬上就把電話接了,可這也不是辦法。他們會知道是我。我母親總知道是我。她 末卜先知。可我倒是真想找老菲芘聊聊天。 你真應該見見她。你這一輩子再也不會見過那麼漂亮、那麼聰明的小孩子。她真是 聰明。我是說從上學到現在,門門功課都是優。說實在的,我是家中唯一的笨蛋。我哥 哥DB,是個作家什麼的,我弟弟艾裡,就是我前面跟你談到過的已經死去的那個,簡直 是個鬼精靈。惟有我是個真正的笨蛋。 可你真應該見見老菲芘。她也是那種紅頭髮,跟艾裡的有點兒相象,在夏天剪得很 短。夏天,她總把頭髮一古腦兒扎在耳朵後面。她的耳朵也挺小挺漂亮。冬天,她的頭 發蓄得挺長,有時我母親給她梳成辮子,有時不梳。可那頭髮的確漂亮得很。她還只十 歲。她個兒很瘦,象我一樣,可是瘦得很漂亮。室內溜冰的那種瘦。有一次我從窗口望 著她穿過五馬路向公園走去,她的確是那模樣兒,室內溜冰的那種瘦。你見了准會喜歡 她。我是說你不管跟老菲芘講些什麼話,她總知道你他媽的講的什麼。 我是說你簡直哪兒都可以帶她去。你要是帶她去看一個蹩腳電影,比方說,她就會 知道這電影蹩腳。 你要是帶她去看一個好電影,她也會知道這電影好。DB跟我曾帶她去看法國電影 《麵包師的妻子》,由萊紹主演。這電影簡直要了她的命。可她最愛看的是《三十九 步》,羅伯特.唐納主演。她把那電影都背熟了,因為我帶她去看了約莫十次。 當老唐納到了蘇格蘭農場的時候,比方說,當他逃避警察的時候,菲芘就會在電影 院大聲說——就在影片裡那個蘇格蘭人開口說話的時候——“你吃不吃青魚?”她背得 出所有的對話。影片裡的那位教授,其實是個德國間諜,還沒伸出那個小指頭給羅伯特. 唐納看,指頭的中間關節還缺了一塊,老菲芘已比他先伸手了——她在黑暗中把她的小 指頭伸了過來,一直伸到我眼面前。她真是不錯。你見了准會喜歡她。唯一的缺點是, 她有時候有點兒過於親熱。她感情非常容易衝動,就她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她的確是。 她干的另一件事是一天到晚寫書。只是這些書沒有一本是寫完的。寫的全都是關於一個 叫作海澤爾.威塞菲爾的孩子——只是老菲芘這把名字寫成了“海士爾”。老海士爾. 威塞菲爾是個女偵探。她本來應該是個孤兒,可她的老子卻經常出現。她的老子總是個 “高個子的漂亮紳士,年紀在二十上下”。簡直笑死了我。這個老菲芘。 我可以對天發督,你見了她准會喜歡。她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很聰明。她還是 個很小的孩子的時候,我跟艾裡常常帶她上公園去,尤其在星期天。 在星期天,艾裡總愛帶著他的那只帆船上公園玩,我們總是帶著老菲芘一塊兒去。 她戴著白手套,走在我們中間,就象個貴夫人似的。遇到艾裡跟我談論起什麼事情來, 老菲芘總是在一旁聽著。有時候你會忘掉有她在身邊,因為她還是個那麼小的孩子,可 她總會提醒你。她會不住地打斷你。她會推我成者艾裡一下,說道:“誰?誰說的?是 鮑比還是那位小姐?”我們就告訴她是誰說的,她就會“哦”一聲,依舊聽下去。她也 簡直要了艾裡的命;我是說他也喜歡她。她現在十歲了,不再是那麼個小孩子了,可她 依舊惹每個人喜愛——每個有頭腦的人,嗯。 嗯,象她這樣的人,你沒事總想跟她在電話上聊聊。可我很怕我父母來接電話,那 樣他們就會發現我在紐約,已給潘西開除了出來,等等一切。所以我光是穿上襯衫,收 拾好一切,然後乘電梯下去到休息室裡看看。 除了少數幾個王八樣的男子,幾個婊子樣的女人,休息室裡簡直沒什麼人,可你聽 得見樂隊在紫丁香廳奏樂,所以我就定了進去。裡面並不十分擁擠,可他們依舊給我找 了個極不好的桌位——在盡後面。其實我早應該拿出一塊錢來舉到侍者頭兒的鼻子底下 的。在紐約,嘿,錢真能通神——我不開玩笑。 樂隊是糟得要命的布迪.辛格樂隊。全是管樂,可不是那種高雅的管樂,而是粗俗 的管樂。此外,廳裡極少象我這樣年紀的人。事實上,沒一個象我這樣年紀的人。他們 大多數都是上了年紀的、裝腔作勢的傢伙約了他們的女朋友在一起。除了我隔壁桌上的 幾個。在我隔壁桌上坐著三個年約三十的姑娘。三個全都難看得要命,三個全都戴著那 麼一種帽子,你一看就知道她們不是真正住在紐約的,可是其中有一個金頭髮的,看上 去還可以。她象是那種愛賣俏的女人,那個金頭髮的,所以我就開始服她做起媚眼來, 可就在這時,那個侍者過來了,問我喝些什麼。我要了杯威士忌和蘇打水,叫他不要摻 和在一起——我說得快的要命,因為你只要稍一結巴,他們就會懷疑你不到二十一歲, 不肯賣給你含有酒精的飲料。可是儘管這樣,他還是給了我麻煩。“對不起,先生,” 他說,“您有什麼證明您年齡的證件嗎?您的司機執照,比方說?” 我冷冷地瞅了他一眼,好像他給了我極大的侮辱似的,隨後問他說:“我的樣子象 不到二十一歲嗎?” “對不起,先生,可我們有我們的——”“得啦,得啦,”我說。我早就琢磨好了。 “給我來杯可口可樂。”他剛轉身要走,我又把他叫了回來。“你能摻點兒甜酒什 麼的嗎?”我問他,問得極其客氣。“我可不能坐在這樣庸俗的地方連一滴酒也不喝。 你能摻點兒甜酒什麼的嗎?” “非常對不起,先生……”他說著,就走開了。我倒不怎麼怪他。要是有人發現他 們賣酒給年輕人喝,他們就要丟掉飯碗。而我又年輕得要命。 我又開始跟鄰桌上的三個巫婆做起媚眼來。主要當然是對那個金頭髮的,對其他兩 個完全是出於無奈。可我也沒做得太過火。我只是不時地朝她們三個冷冷地那麼瞅一眼。 可她們三個見我這樣,都象癡子似的格格笑起來。她們也許以為我太年輕,不該這樣跟 女人做媚眼,這使我火得要命——她們也許以為我要跟她們結婚什麼的哩。她們這樣做 後,我本應該給她們潑瓢冷水的,可糟糕的是,我當時真想跳舞。有時候我非常想跳舞, 當時湊巧正是這樣的時候。因此突然間,我朝她們彎過身去說:“你們哪位姑娘想跳 舞?”我問的時候口氣並不冒失,事實上還十分溫柔。可是真他媽的,她們把這也看成 是一個驚人的舉動。她們又開始格格笑起來。我不說玩話,她們是三個真正的癡子。 “請吧,”我說。“我請你們三位輪流跟我跳舞。好不好?成嗎?請吧!”我可真想跳 舞呢。 最後,那個金頭髮的站起來跟我跳舞了,因為誰也看得出我主要是在跟她講話,我 們兩個於是進入舞池。我們一定,那兩個傻瓜差點兒犯起歇斯底裡來。我當然是實在沒 有辦法,才跟她們這樣的人打交道的。 可那樣做卻很值得,這位金髮女郎很會跳舞。 她是我生平遇到過的跳舞跳得最好的姑娘之一。我不開玩笑,有些極傻極傻的姑娘 真能在舞池上把你迷住。那般真正聰明的姑娘不是有一半時間想在舞池上帶著你跳,就 是壓根兒不會跳舞,你最好的辦法是乾脆留在桌上跟她痛飲一醉。 “你真能跳舞,”我對金髮女郎說。“你真該去當個舞蹈家。我說的是心裡話。我 跟舞蹈家一起跳過舞,她還不及你一半哩。你可曾聽說過瑪可和米蘭達沒有?” “什麼?”她說。她甚至都沒在聽我說話。她一直在東張西望。 “我問你聽說過瑪可和米蘭達沒有?” “我不知道。不,我不知道。” “呃,他們是舞蹈家,尤其是那個女的。可她跳得並不太好。她把該做的一切都做 了,可她跳得並不怎麼好。你可知道一個跳舞跳得真正好的姑娘是怎麼樣的?” “你說什麼?”她說。她甚至都沒在聽我說話。她的心思完全用在別的地方。 “我問你可知道一個跳舞跳得真正好的姑娘是怎麼樣的?” “啊——啊。” “呃——關鍵就在於我搭在你背上的那只手底下。我要是手底下什麼也感覺不到— —沒有腦袋,沒有腿,沒有腳,什麼也沒有——那麼這姑娘才是真正會跳舞的。” 可她並沒在聽。因此我有好一會兒工夫沒搭理她。我們光是跳著舞。天哪,這個傻 姑娘真能跳舞。布迪.辛格跟他的臭樂隊正在演奏《就是這麼回事》,可是連他們也沒 能把那曲子完全糟蹋掉。 這是支了不起的歌曲。我們跳舞的時候,我沒想玩什麼花樣——我最討厭一個人在 舞池上耍花樣顯本領——可我老帶著她轉來轉去,而她也跟得很好。 可笑的是,我本來還以為她也在欣賞跳舞呢,可突然間她說出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話。 “我和我的女朋友昨天晚上看見了彼得.勞爾,”她說。“那個電影演員。他本人。正 在買報紙。他真神氣。” “你運氣好,”我對她說。“你運氣真好。你知道嗎?”她真是個癡子。可真能跳 舞。我忍不住在她笨腦瓜頂上吻了一下——你知道——正吻在那個笨地方。我吻了以後, 她十分生氣。 “嗨!怎麼回事?” “不。沒什麼。你真能跳舞,”我說。“我有個小妹妹,還在他媽的念小學四年級。 你跳得簡直跟她一樣好,而她跳舞跳得比哪個活著的或者死去的人都好。” “說話留神點兒,你要是不介意的話。” 倒真是個貴族小姐,嘿。一位女王,老天爺。 “你們幾位是打哪兒來的?”我問她。 可她並沒回答我。她正忙著東張西望,大概是看看老彼得.勞爾有沒有在場,我揣 摩。 “你們幾位是打哪兒來的?”我又問了一遍。 “什麼?”她說。 “你們幾位是打哪兒來的?你要是不高興回答,就別回答。我不願讓你太緊張。” “西雅圖,華盛頓州,”她說。她告訴我這話,象是給了我什麼天大的恩惠似的。 “你倒真是健談,”我對她說。“你知道嗎?” “什麼?” 我沒再說下去。反正說了她也不懂。“要是他們演奏一個快步舞曲,你想跳會兒搖 擺舞嗎?不是那種粗俗的搖擺舞,不是那種跳跳蹦蹦的——而是那種輕鬆愉快的。只要 一奏快步舞曲,那些老的、胖的全都會坐下,咱們的地方就寬敞啦。成不成?” “對我說來都無所謂。”她說。“嗨——你到底幾歲啦?” 不知什麼緣故,這話使得我很惱火。“哦,天哪。 別煞風景,”我說。“我才十二歲呢,老天爺。我的個兒長的特別高大。” “聽著。我已跟你說了。我不愛聽那樣說話,”她說。“你要是再那樣說話,我可 以去跟我的女朋友一塊兒坐著,你知道。” 我象個瘋子似的不住道歉,因為樂隊已在奏一個快步舞曲了。她開始跟我一起跳起 搖擺舞來——但只是輕鬆愉快的那種,不是粗俗的那種。她跳得真是好。你只要用手搭 著她就成。她讓我神魂顛倒了.我說的是心裡話。我們一起坐下的時候,我有一半愛上 她了。女人就是這樣。只要她們做出什麼漂亮的舉動,儘管她們長的不漂亮,儘管她們 有點兒愚蠢,你也會有一半愛上她們,接著你就會不知道自己他媽的身在何處。女人。 老天爺,她們真能讓你發瘋。她們真的能。 她們沒請我過去坐到她們桌上——多半是因為她們太沒知識——可我還是坐過去了。 那個跟我一起跳舞的金髮女郎叫作蓓尼絲什麼的——我記不清是姓克拉伯斯還是克萊伯 斯了。那兩個特別丑的叫作馬蒂和拉凡恩。我告訴她們我的名字叫吉姆.斯梯爾,當然 是他媽的隨口胡謅的。接著我想服她們談些有意思的事,可那簡直辦不到。你於什麼都 得扯她們的胳膊。你也很難說她們三個中間到底那一個最傻。她們三個全都在這個混帳 房間裡不住地東張西望,好像希望看到一大群混帳電影明星隨時闖進來似的。她們大概 以為那些電惑明星一到紐約,都不去白鸛俱樂部或者愛爾.摩洛哥那類地方,反倒全都 來到紫丁香廳。嗯,我差不多費了半個鐘頭,才打聽出她們三個都在西雅圖什麼地方干 活。 她們全都在一家保險公司裡工作。我問她們喜不喜歡那工作,可你以為能從這三個 傻瓜嘴裡聽到什麼聰明的回答嗎?我本以為那兩個丑的,馬蒂和拉凡思,是姐妹倆,可 我這麼一問,卻把她們兩個都氣壞啦。你看得出她們倆誰也不願自己長的象對方,當然 這也不能怪她們,不過仔細想來,倒也十分有趣。 我輪流著跟她們三個全都跳了舞。那個叫拉凡思的丑姑娘跳的還不太壞,可另外那 個叫馬蒂的簡直可怕極了。跟老馬蒂跳舞,就好像抱著自由女神石像在舞池上拖來拖去。 我這樣拖著她轉來轉去的時候,唯一讓自己作樂的辦法是拿她取個笑兒。因此我告訴她 說我剛在舞池那頭看見了電影明星加萊.庫拍。 “哪兒?”她問我——興奮得要命。“哪兒?” “唷,你正好錯過了他。他剛出去。我剛才跟你說的時候,你幹嗎不馬上回過頭去 呢?” 她幾乎停止跳舞,拚命從大家的頭頂上望過去,想最後看他一眼。“唉!唉!”她 說。我差點兒碎了她的心——真是差一點兒。我真後悔自己不該跟她開這個玩笑。有些 人是不能開玩笑的,儘管他們有可笑的地方。 可是最最好笑的還在後面。我們回到桌上以後,老馬蒂就告訴其他兩個說,加萊. 庫柏剛剛出去。嘿,老拉凡恩和蓓尼絲聽了這話,差點兒都趨自殺。她們全都興奮得要 命,問馬蒂看見了沒有。 老馬蒂說他只隱約見了他一眼。我聽了差點兒笑死。 酒吧馬上就要停止營業,所以我給她們每人要了兩杯飲料,我自己也另外要了兩杯 可口可樂,這張混帳桌子上擺滿了杯子。那個叫拉凡恩的丑姑娘不住地拿我取笑,因為 我光喝可口可樂。她倒真富於幽默感。她和老馬蒂只喝湯姆.柯林斯——還是在十二月 中旬,我的天。她們除此之外不知道喝什麼別的。那個金髮女郎老德尼絲光喝摻水的威 士忌。而且也真的喝得一滴不剩。三個人老是在尋找電影明星。她們很少講話——甚至 在她們彼此之間。老馬蒂比起其餘兩個來,講的話還算多些.她老是說著那種粗俗的、 叫人腦煩的話,比如管廁所叫“小姑娘的房間”,看見布迪.辛格樂隊裡那個又老又糟 的吹木簫的站起來嗚嗚吹了幾下,就認為他吹的好得了不得。她還管那根木簫叫“甘草 棒”。 你說她粗俗不粗俗?另外那個叫拉凡恩的丑姑娘白以為非常俏皮。她老叫我打電話 給我父親,問問他今晚上在干什麼。她還老問我父親約了女朋友沒有。這話整整問了四 遍——她倒真是俏皮。那個金髮女郎老蓓尼絲簡直一句話也不說。每次我問她什麼,她 總是說“什麼?”這樣要不多久,會使你的神經受不了。 突然間,她們喝完自己的酒,三個全都站起來衝著我說她們要去睡了。她們說明天 一早還要到無線電城的音樂廳去看早場電影。我還想留她們多呆一會兒,可她們不肯, 因此我們互相說了聲再見。 我對她們說我要是有機會到西雅圖,一定去拜望她們,可我很懷疑自己說的話。我 是說懷疑我自己會不會真的去拜望她們。 加上香煙什麼的,賬單上共約十三元。我想,她們至少應該提出來付一部分帳款, 就是在我坐到她們桌上去之前她們自己叫的那些飲料帳——我自然不會讓她們付,可她 們至少應該提一下。不過我並不在乎。她們實在太沒知識了,她們還戴著那種又難看又 花哨的帽子哩。還有,她們一早起來要去無線電城音樂廳看早場電影一事也讓我十分懊 喪。 假如有人,比如說一個戴著極難看帽子的姑娘,老遠來到紐約——還是從華盛頓州 的西瞄圖來的,老夫爺——結果卻是一早起來去無線電城音樂廳看一場混帳的早場電影, 那就會讓我懊喪得受不了。只要她們不告訴我這一點,我寧肯請她們喝一百杯酒哩。 她們一定,我也就離開了紫丁香廳。他們反正也快關門了,樂隊已經離開很久了。 首先,這類地方簡直沒法呆,除非有個跳舞跳得好的姑娘陪著你跳舞,或者除非那裡的 侍者讓你買的不光是可口可樂,而是一些真正的飲料。世界上沒有一個夜總會可以讓你 長久坐下去,除非你至少可以買點兒酒痛飲一醉,或者除非你是跟一個讓你神魂顛倒的 姑娘在一起。 ------------------ 第11節 一霎時,在我出去到休息室的半路上,我腦子裡忽然又想起老琴.迦拉格來。她進 了我的腦子,卻再也不肯出去。所以我就在那令人作嘔的休息室椅子上坐下,又想起她 跟斯特拉德萊塔一塊兒坐在埃德.班基那輛混帳汽車裡的事來,雖然我他媽的十分肯定 老斯特拉德萊塔沒法兒跟她幹那事兒——。 我對琴理解得象一本書那麼透——可我仍不能把琴從我的腦子裡打發走。我對琴理 解得象一本書那麼透。這的確不假。我是說,除了下棋,她還挺喜愛一切體育運動,我 自從跟她認識以後,整個夏天我們差不多天天早晨在一起打網球,天天下午在一起打高 爾夫球。我跟她的關係的確十分密切。我說的並不是什麼肉體關係之類——的確不是— —可我們確實老在一起。你不一定非得通過猥褻關係才能理解一個姑娘。 我認識她的經過是因為她家的那只德國種獵狗老在我家草地上拉屎。我母親為這事 十分生氣。她去找了琴的媽,鬧得很不愉快。過了一兩天,我在俱樂部裡遇見了琴,看 見她合撲著臥在游泳池旁邊,就跟她打了個招呼。我知道她就住在我家隔壁,可我以前 從來沒跟她說過話。那天我跟她打招呼的時候,她對我冷得象塊冰。我真他媽的費了不 少工夫踞她解釋,說我他媽的才不管她的狗在哪兒拉屎哩。 對我來說,它就是到我家的客廳裡來拉屎都成。 嗯,這以後,琴就跟我做了朋友。那天下午我就跟她一塊兒去打高爾夫球。她失了 八個球,我記得。八個。我費了很大工夫,才教會她在開球的時候至少張開跟睛。她在 我的幫助下球藝進步得很快。我自己高爾夫球打得極好。要是我告訴你經過情形,你大 概不會相信。我有一次差點兒給拍進了電影,是那種體育短片,可我最後一分鐘改變了 主意。我揣摩象我這樣一個痛恨電影的人,要是讓他們把我拍成短片,豈不成了真正的 偽君子了? 她是個可笑的姑娘,那個琴。我並不打算把她說成地道的美人。可她的確讓我神魂 顛倒。她可以說是個花嘴姑娘。我的意思是說她只要一講話,加上心裡激動,她的嘴和 嘴唇就會向五十個方向動。 這簡直要了我的命。而她也從來不把嘴閉得緊緊的。那張嘴總是微微張開一點,尤 其是她擺好姿勢要打高爾夫球或者是她在看書的時候。她老是在看書,看的都是些非常 好的書。她還讀過不少詩。艾裡那只寫著詩的壘球手套除了我家裡的人以外,我只給她 一個人看過。她從來沒見過艾裡,因為她還是第一次到緬因來度暑假——以前的暑假, 她都到敏魚角去——可我把他的事情跟她講了許多。她對這類事兒很感興趣。 我母親不怎麼喜歡琴。我是說琴和她媽媽見了我母親老是不跟她打招呼,我母親就 以為她的是故意怠慢她。我母親經常在村裡遇見她們,因為琴常常開著她們那輛拉薩爾 敞篷汽車跟她母親一起上市場。我母親甚至都不以為琴長得漂亮。我呢,當然認為她漂 亮。我就喜歡她長的那個模樣兒,就是那麼回事。 我記得有一天下午的事。那是唯一的一次琴跟我兩人接近於摟摟抱抱地胡搞。那天 是星期六,外面正下著瓢潑大雨,我恰好在她家裡的廊子上一一他們有那種裝著紗窗的 大廊子。我們倆在一塊兒下棋。我偶爾也拿她取笑,因為她總不肯把那些國王從後排拿 出來使用。可我也並不把她取笑得太厲害。你是決不會想把琴取笑得太厲害的。我覺得 我自己確實很喜歡一有機會,就把一個姑娘取笑得面紅耳赤,可好笑的是,那些我最最 喜歡的姑娘,我卻不想拿她們取笑。有時候我覺得你拿她們取笑以後,她們反倒高興— —事實上,我知道她們是會高興的——可你一旦跟她們相處久了,平時從來沒拿她們取 笑過,那簡直很難開始。 嗯,我打算告訴你的,是那天下午琴跟我怎樣接近於摟摟抱抱地胡搞。天正下著傾 盆大雨,我們都在外面的廊子上,剎那間跟她母親結婚的那個酒鬼出來到廊子上,問琴 家裡還有香煙沒有。我跟他不很熟,不過從外表看,他很象那種不太愛理人的傢伙,除 非是他有求於你。他有種極討厭的個性。 嗯,他問琴知不知道哪兒有香煙,琴卻不回答他。 因此那傢伙又問了她一遍,她依舊不回答他。她甚至都沒從棋盤上抬起頭來。最後 那傢伙走進屋去了。他進去後,我就問琴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時她甚至都不肯回答我。她假裝著好像在集中注意思考下一步棋應該怎麼走。接 著突然間,那顆淚珠兒啪的一下掉到棋盤上了。正好掉在一個紅方格上——嘿,我這會 兒還看得見哩。她只是用手一擦,把那顆淚珠兒擦進了棋盤。我不知怎的,覺得心裡極 不對勁兒。我於是走過去讓她在她坐的那把長椅上挪出些位置,好讓我坐在她身旁—— 事實上我簡直就坐在她懷裡。接著她真的哭了起來,我呢,只知道在她臉上狂吻——一 切地方——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前額,她的眉毛,她的耳朵,——她整個的臉, 除了她嘴上一帶。她彷彿不讓我吻她的嘴。不管怎樣,這是我們倆最接近於摟摟抱抱地 胡搞的一次。過一會兒,她起身進去,換上件紅白兩色的運動衫,就是我見了最神魂顛 倒的那一件,於是我們倆一塊兒去看混帳電影了。在路上,我問她古達罕先生——就是 那酒鬼的名字——可曾對她不規矩過。她年紀還很輕,可她有那種極好的身段,所以換 了我,就決不會讓她呆在古達罕那雜種的身旁。不過她說他沒有。我怎麼也弄不明白這 他媽的是怎麼回事。有些女孩子你簡直怎麼也弄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希望你不要僅僅因為我們不在一起摟摟抱抱地胡搞,就把她看成是他媽的冰棍什 麼的。她才不蠢呢。我就老跟她握手,比如說。這聽起來好像沒什麼,我知道,可你跟 她握起手來卻是滋昧無窮。大多數的姑娘你要是握住她們的手,她們那只混帳的手就會 死在你的手裡,要不然她們就覺得非把自己的手動個不停不可,好像生怕讓你覺得膩煩 似的。琴可不一樣。我們進了一個混帳電影院什麼的,就馬上握起手來,直到電影演完 才放開,既不改變手的位置,也不拿手大做文章。跟琴握手,你甚至都不會擔心自己的 手是不是在出汗。你只知道自已很快樂。你的確很快樂。 我剛想起另一件事。有一次,在電影院裡,琴干了一件事,差點兒讓我的靈魂兒都 出了竅。好像還是在放映新聞片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有只手搭在我脖子後面,那是琴的 手。干這樣的事說來確實是很可笑。就是說她還那麼年輕,而你瞧見的那些把手搭在別 人脖子後面的姑娘,多半都是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而且對方不是她們的丈夫便是 她們的孩子——比如說,我自己就偶爾把手搭在我小妹妹菲芘的脖子後面。可是遇到一 個年輕的姑娘干這樣的事,那真是別有滋味,簡直叫你銷魂。 嗯,這就是我坐在休息室裡那把令人作嘔的椅子上想的心事。想的是琴。我只要一 想起她跟斯特拉德萊塔一起出去坐在埃德.班基那輛混帳汽車裡的那部分,就會難過得 差點兒發瘋。我知道她決不會讓他攻入一壘,可我心裡照樣難過得要命。我甚至都不高 興談這好多,如果你一定要我說老實話。 休息室裡已經沒有人。連所有那些婊子樣的女人也都不在了,忽然間我覺得自己非 他媽的離開這地方不可了。這地方實在太叫人洩氣了。不過我還一點不覺得困。因此我 上樓回到自己房裡,穿上大衣。我還往窗外眺望了一下,看看所有那些心理變態的人是 不是還在行動,卻見對面房裡全都熄燈了。我又乘電梯下去,叫了輛出租汽車,要司機 送我去“歐尼”。“歐尼”是格林威治村裡的一個夜總會,我哥哥DB還沒到好萊塢去當 婊子之前常去那地方,他偶爾也帶我去過幾次。開夜總會的歐尼是個又高又胖的黑人, 會彈鋼琴。這傢伙勢利得要命,見了人甚至都不肯理睬,除非你是個大人物或者名人或 者別的什麼。可他的鋼琴確實彈得好,事實上好得都有點流於粗俗了。我自己也不太清 楚我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可我說的是心裡話。我確實喜歡聽他演奏。不過有時候你真想 把他那架混帳鋼琴翻個個兒。我想那是因為他有時候彈起鋼琴來,聽去就象那種勢利鬼, 除非你是大人物就不肯理睬你。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我坐的那輛出租汽車是輛真正的舊汽車,裡面的氣味就好像有人剛剛嘔吐過似的。 我只要深夜出去,總會坐到這類令人作嘔的汽車。更糟糕的是,外面又是那麼靜寂那麼 孤獨,雖說是在星期六晚上。街上我幾乎沒看見什麼人。偶爾只見一男一女穿過街心, 彼此摟著腰;或者一幫阿飛模樣的傢伙路他們的女朋友在一起,全都象惡魔似的哈哈大 笑著,至於引起他們發笑的東西,你可以打賭根本不好笑。遇到深夜有人在街上大笑, 紐約確是個可怕因地方。你在好幾英里外都聽得見這笑聲。你會覺得那麼孤獨,那麼沮 喪。我真希望自己能回家去,跟我妹妹菲芘瞎扯一會兒。可是最後,等到我在車裡坐了 一會兒以後,那司機就跟我聊起天來。他的名字叫霍維茲。他比我早先遇見的那個司機 要好多了。嗯,我忽然想起他或許知道那些鴨子的事。 “嗨,霍維茲,”我說。“你到中央公園淺水溯一帶去過沒有?就在中央公園南 頭?” “去過哪兒?” “淺水湖。那個小湖。裡邊有鴨子。你知道。” “不錯,怎麼回事?” “呃,你知道在湖裡游著的那些鴨子嗎?在春天和別的時候?可是到了冬天,你知 道它們都到哪兒去了?” “誰到哪兒去了?” “那些鴨子,你知道嗎?我問你。我是說到底是有人開來卡車把它們運走了呢,還 是它們自己飛走了——飛到南方或者什麼地方去了?” 老霍細茲把整個的身子都轉了過來,直望著我。他是那種沉不住氣的傢伙。可他為 人倒不壞。 “他媽的我怎麼知道?”他說。“他媽的我怎麼知道象這樣的傻事?” “呃,別為這個生氣,”我說。看樣子他好像有點兒生氣了。 “誰生氣了?沒人生氣。” 我看他為一點小事他媽的那麼容易生氣,就不再跟他說話。可他自己又跟我搭訕了。 他又把整個身子轉過來,說道:“那些魚哪兒都不去,它們就呆在原來的地方,那些魚。 就呆在那個混帳湖裡。” “那些魚——那不一樣。那些魚不一樣。我講的是鴨子,”我說。 “那有什麼不一樣?沒什麼不一樣,”霍維茲說。他不管說什麼話,總好像憋著一 肚子氣似的。 “在冬天,魚比雞子還要難過呢,老天爺。用你的腦子吧,老天爺。” 約莫一分鐘工夫,我什麼話也沒說。接著我說:“好吧。要是那個小湖整個兒結成 一塊嚴實的冰,人們都在上面溜冰什麼的,那麼那些魚什麼的,它們怎麼辦呢?” 老霍維茲又轉過身來。“它們怎麼辦呢,你他媽的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向我晚喝 說。“它們就呆在原來的地方,老天爺。” “它們可不能不管冰。它們可不能不管。” “誰不管冰?沒有人不管!”霍維茲說。他變得他媽的那麼激動,我真怕他會把汽 車撞到電線杆或者別的什麼東西上去。“它們就住在混帳的冰裡面。這是它們的本性, 老天爺。它們就那麼一動不動整整凍住一個冬天。” “是嗎?那麼它們吃什麼呢?我是說,它們要是凍嚴實了,就不可能游來游去尋找 食物什麼的。” “它們的身體,老天爺——你這是怎麼啦?它們的身體能吸收養料,就從冰裡混帳 的水草之類玩藝兒裡吸收,整個時間它們的毛孔全都張著。這是它們的本性,老天爺。 懂得我的意思嗎?”他又他媽的把整個身子轉過來看著我。 “哦,”我說。我不再往下說了。我生怕他會把這輛混帳汽車撞得粉碎。再說,他 又是那麼個容易為小事生氣的傢伙,跟他討論什麼事情可不是件愉快事兒。“你能不能 在哪兒停一下,跟我喝一杯?”我說。 他並沒回答我。我揣摩他還在思索。我又問了他一遍。他是個挺不錯的傢伙。十分 有趣。 “我沒時間喝酒,老弟,”他說。“你他媽的到底幾歲啦?幹嗎不在家睡覺呢?” “我不困。” 我在歐尼夜總會門口下了車,付了車錢,老霍維茲忽然又提起了魚的問題。他確是 在思考這問題呢。“聽著,”他說。“你要是魚,大自然母親就會照顧你,對不對?你 總不會認為到了冬天,那些魚都會死去吧?” “不,可是——”“你他媽的說得對,它們不會死去,”霍維茲說著,就象只飛出 地獄的蝙蝠似的,開著車一溜煙走了。他可以說是我一輩子遇到的最容易為一點小事生 氣的傢伙。不管你說什麼,都會惹他生氣。 儘管時間已經這麼晚了,老“歐尼”還是擁擠不堪。絕大多數是大學預料和大學裡 一些粗俗不堪的傢伙。幾乎世界上的每一個混帳學校都比我進的那些學校放假早。這地 方擠得差點兒連大衣都沒法存。可是倒靜得很,因為歐尼正在彈鋼琴。只要他在鋼琴邊 坐下,便被看成是件神聖的事,其實老天爺,誰也不可能好得那樣。除我之外,約莫還 有三對男女在等桌子,他們全都推推搡搡的,踮起腳尖,想看一眼歐尼彈鋼琴時的樣子。 他的鋼琴前面放著一面混帳大鏡子,他身上照著極亮的聚光燈,因此在他演奏的時候, 人人都能看著他的臉。他演奏的時候你看不見他的指頭——只看見他那張寬闊的老臉。 真是了不起。我不太記得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演奏什麼曲子,不過不管是什麼曲子,他 卻真的把它糟蹋得一塌糊塗。他賣弄本領,傻裡傻氣的把那些高音符彈得象流水一樣, 還有其他許多油腔滑調的鬼把戲,我聽了真是厭惡極了。可是,你真該聽聽他彈完時聽 眾的那陣聲音。你聽了准會作嘔。 他們全都瘋了。他們完全象電影院裡的那些癡子,見了一些並不可笑的東西卻笑得 象魔鬼一樣。我可以對天發誓,換了我當鋼琴家或是演員或是其他什麼,這般傻瓜如果 把我看成極了不起,我反而會不高興。我甚至不願他們給我鼓掌。他們總是為不該鼓掌 的東西鼓掌。換了我當鋼琴家,我寧可在混帳壁櫥裡演奏。嗯,他一彈完,當每個人都 在不要命地鼓掌的時候,老歐尼就從他坐著的凳子上轉過身來,鞠了一個十分假、十分 謙虛的躬。象煞他不僅是個傑出的鋼琴家,而且還是個謙虛得要命的仁人君子。完全是 假模假式——我是說他原是那麼個大勢利鬼。可是說來可笑,他演奏完畢時,我倒真有 點兒替他難受。我甚至都認為他已不再知道他自己彈得好不好了。這也不能完全怪他。 我倒有點兒怪所有那些不要命地鼓掌的傻瓜——你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會把任何 人寵壞。嗯,這又讓我心裡沮喪和煩悶起來,我他媽的差點兒都想取回我的大衣回旅館 去了,只是時間太早,我不太想回去獨自呆看。 最後他們給我找了一個糟得不能再糟的桌位,靠著牆壁,前面還擋著一根混帳往子, 望出去什麼也看不見。桌子又小,鄰桌上的人要是不站起來讓路——他們當然從來不站 起來,這班雜種——你簡直得爬進你的椅子。我要了杯威士忌酒和蘇打水,這是我最愛 喝的飲料,除了代基裡酒以外。你哪怕只有六歲,都能在歐尼夜總會要到酒,這地方是 那麼暗,再說誰也不管你有多大年紀。哪怕你是個有吸毒癮的,也沒人管。 我周圍全是些粗俗不堪的人。我不開玩笑。在我左邊另一張小桌上,簡直就在我頭 上坐著一個怪摸怪樣的男子和一個怪模怪樣的妨娘。他們跟我差不多年紀,或者也許稍 稍比我大一點兒。說來真是好笑。你看得出他們都小心得要命,用慢得不能再慢的速度 喝著少得不能再少的酒。我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談話,因為我沒有別的事可做,他正在講 給她聽當天下午他看的一場職業選手的橄攬球比賽。他把整場比賽裡的每一個混帳動作 都給她講了——我不開玩笑。我從來沒聽見過講話比他更膩煩的。你也看得出他的女朋 友對這場混帳球賽甚至都不感興趣,可她的模樣兒長得甚至比他還要丑,所以我揣摩她 也就非聽不可。真正的丑姑娘說來也真可憐。 有時我真替她們難受。有時候我甚至連看都不敢看她們,特別是她們跟那種碟碟不 休地大談一場混帳的橄攬球賽的傢伙在一塊兒的時候。可是在我右邊,所進行的談話甚 至還要糟糕。我右邊是一個非常象耶魯學生模樣的傢伙,穿著一套法蘭絨衣裝,裡面是 件輕飄飄的塔特薩爾牌內衣。所有這些名牌大學裡的雜種外表都一模一樣。我父親要我 上耶魯,或者布林斯敦,可我發誓決不進常青籐聯合會裡的任何一個學院,哪怕是要我 的命,老天爺。不管怎樣,這個耶魯模樣的傢伙卻跟一個漂亮極了的姑娘在一起,嘿, 她長的真是漂亮。可你真該聽聽他們正在進行的那場談話。首先,他們兩個都有了醉意。 那個男的一邊在桌子底下撫摸她,一邊卻跟她講著他宿舍裡某個傢伙怎樣吃了整整一瓶 阿斯匹林自殺,差點兒死了。他的女朋友不住地對他說:“多可怕哪……別這樣,親愛 的。請別這樣。這兒不成。”想一想,一邊撫摸女人,一邊講給她聽怎樣有人自殺!我 聽了差點兒笑死。 我這樣獨自個兒坐著,的的確確開始感覺到自己很象是一匹得了獎的馬的屁股。我 除了抽煙喝酒之外,別無其他事情可做。我於是叫侍者去問問老歐尼是不是肯來跟我一 塊兒喝一杯。我叫他去告訴他說我是DB的弟弟。可是我認為他甚至都不會把信送到。這 些雜種是決不會代你向任何人送信的。 一霎時,有個姑娘過來對我說:“霍爾頓.考爾菲德!”她的名字叫莉莉恩.西蒙 斯。我哥哥DB過去有一時期曾跟她在一起過。她的胸脯非常飽滿。 “嗨,”我說。我自然想站起來,可是在這樣的地方,要站起來頗費一番工夫。跟 她在一塊兒的是一個海軍軍官,他那樣子就象屁股後面藏著根通條似的。 “見到你多高興!”老莉莉恩.西蒙斯說,完全是假模假式。“你哥哥好嗎?”其 實她想知道的,還不就是這個。 “他挺好。他到好萊塢去了。” “到好萊塢去了!多了不起!他在干什麼呢?” “我不知道。寫作吧,”我說。我不想細談這件事,你看得出她認為進好萊塢十分 了不起。差不多每個人都這樣認為。他們多半都沒看過他寫的小說,這種事情可真叫我 發瘋。 “多讓人高興,”老莉莉恩說。接著她把我介紹給那海軍軍官。他的名字叫鮑洛甫 隊長什麼。他就是那種人,跟你握起手來要是不把你的指頭捏斷那麼四十根,就會以為 自己是娘兒腔。天哪,我痛恨這類事兒。“你只一個人嗎,小伙子?”老莉莉恩問我。 她把過道上整個兒的混帳交通都堵塞住了。 你看得出她很喜歡堵住交通。有個侍者等著她讓路,可她甚至就當沒有他這個人似 的。真是好笑。 你看出那侍者並不喜歡她,你看得出甚至連那個海軍也不喜歡她,雖說他把她約了 出來。而我也不喜歡她。誰也不喜歡她。說來你倒真有點兒替她難受呢。“你沒約女朋 友嗎?小伙子?”她問我。我這時已站了起來,她甚至都不叫我坐下。她就是那種人, 喜歡讓你一站幾個小時。“他長得漂亮不漂亮?”她對那個海軍說。“霍爾頓,你確是 越長越漂亮了。”那海軍叫她往前走,告訴她說他們把整個過道都堵住了。“霍爾頓, 來跟我們坐在一起吧,”老莉莉恩說。“把你的酒搬過來。” “我馬上就要走了,”我對她說。“我還有個約會。”你看得出她是想向我討好。 好讓我將來告訴老DB。 “呃,你這個漂亮小伙子。你倒是挺不錯。可你見到你哥哥的時候,請告訴他說我 很他。” 她說完走了。那海軍跟我互相說了聲“見到你真高興”。這類事情老讓我笑疼肚皮, 我老是在跟人說“見到你真高興”,其實我見到他可一點也不高興。你要是想在這世界 上活下去,就得說這類話。 我既然跟她說了另有約會,就只好離開這地方,此外別無他媽的其他選擇。我甚至 都不能多呆會兒,聽聽老歐尼彈一曲比較象樣的曲子。不過我當然不會搬過去,跟老莉 莉恩.西蒙斯和那海軍坐在一桌,去自討苦咆,讓自己膩煩死。所以我離開了。可我取 大衣的時候,心裡恨得要命。這些人就是會掃你的興。 ------------------ 第13節 我徒步定回旅館。整個兒穿過第四十一條大街。 我這樣做,倒不是因為我想散步什麼的,主要還是因為我不想再在另一輛出租汽車 裡進進出出。有時候你會突然討厭乘出租汽車,就象你會突然討厭乘電梯一樣。你於是 就得靠兩隻腳走,不管路有多遠,樓有多高。我小時候,就常常靠兩隻腳走上我們的公 寓房間,足足爬了十二層樓梯。 你甚至都不知道天已經下過雪了。人行道上連雪的影兒都沒有。可天氣冷得要命, 我就從衣袋裡取出我那頂紅色獵人帽戴在頭上——我才他媽的不管我打扮成什麼鬼樣兒 哩。我甚至把耳罩都放了下來。我真想知道是誰在潘西偷走了我的手套,因為我的兩隻 手都快凍僵了。其實我即使知道了,也不會采取什麼行動。我是那種膽小鬼。我盡可能 不表現出來,可我骨子裡真的是個膽小鬼。比方說,我要是在潘西發現了是誰偷走了我 的手套,我也許會走到小偷的房裡說:“喂,把你那副手套拿出來怎麼樣?”那小偷聽 了或許會裝出十分天真的樣子說:“什麼手套?”我會怎麼辦呢,我或許會到他的壁櫥 裡把那副手套找出來,是藏在他那雙混帳的高統橡皮套鞋或者別的什麼東西裡的,比如 說。我會把手套拿出來,給那傢伙看,說道:“我揣摩這是你的混帳手套?”於是那小 偷大概會裝出十分假、十分天真的模樣,說道:“我這一輩子從來沒見過這副手套。這 手套要是你的,你就拿去。我可不要這種混帳東西。”我於是大概會直挺挺地在那兒站 那麼五分鐘,手裡拿著那副混帳手套,心裡想著應該在那傢伙的下巴額兒上揍那麼一拳 ——打落他的混賬下巴額兒。只是我沒那勇氣。我只會站在那兒,裝出很兇狠的樣子。 我會怎麼做呢,我只會說一些十分尖刻、十分下流的話,來激怒他——卻不敢揮拳打他 的下巴。嗯,我要是說了些十分尖刻、下流的話,那傢伙大概會起身向我走來,說道: “聽著,考爾菲德。你是不是在罵我小偷?”我聽了都不敢說:“你他媽的說得一點不 錯,你這個偷東西的下流雜種!”我大概只會說:“我只知道我的那副混帳手套在你的 混帳套鞋裡。”那傢伙聽了,大概會馬上摸我的底,看看我究竟敢不敢動手揍他,所以 他會說:“聽著。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剛才是不是管我叫小偷來著?”我大概會這 樣回答:“誰也沒管誰叫小偷。我只知道我的手套在你的混帳套鞋裡。”就這樣能翻來 覆去講幾個小時。可我最後離開的時候,甚至都不會碰他一下。我大概會到盥洗室裡, 偷偷袖一支煙,在鏡子裡看著自己裝出兇狠的樣子。嗯,這就是我回旅館時一路上想的 心事。當個膽小鬼決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兒。也許我並不完完全全是個膽小鬼。我不知道。 我想也許我只是一半出於膽小,一半出於丟了副手套什麼的並不他媽的在乎。我有這麼 個缺點,就是不管丟了什麼東西都不在乎——我小時候我母親就常常為這事氣得發瘋。 有些人要是丟了東西,不借花幾天工夫到處尋找。我好像從來就不曾有過什麼好東西丟 了以後會著急得要命。或許這就是我一半膽小的原因。不過這不是給自己開脫的理由。 的確不是。一個人壓根兒就不應該膽小。你要是應該往誰的下巴額兒上揍一拳,心裡如 果想揍,就應該動手揍。可我就是下不了手。我寧可把一個人推出窗口,或者用斧頭砍 下他的腦瓜兒,也不願拿拳頭揍他的下巴額兒。我最恨跟人動拳頭。我倒不在乎自己挨 揍——儘管我並不樂於挨揍,自然啦——可是用拳頭打架的時候我最害怕對方的臉。我 的問題是,我不忍看對方的臉。要是雙方都蒙住眼睛什麼的,那倒還可以。你要是仔細 一想,這確是種可笑的膽小,不過照樣是膽小,一點不假。我決不自欺欺人。 我越是想到我的那副手套和我自己的膽小,我的心裡就越煩悶,最後我決計停下來 上哪兒喝一杯。 我在歐尼夜總會裡只喝了三杯,最後一杯都沒喝完。我有一個長處,就是酒量特別 大。我只要心情好,可以整宵痛飲,都不動一點聲色。有—次,在胡敦中學,我跟另一 個叫雷蒙德.高爾德法伯的傢伙買了一品脫威士忌酒,星期六晚上躲在小教堂裡喝,那 兒沒人會瞧見我們。他已爛醉如泥,我卻甚至連酒意都沒有一點。我只是變得十分冷靜, 對什麼都無動於衷。我在睡覺之前嘔吐了一陣,可也不是非吐不可——我是讓自己硬吐 出來的。 嗯,在我回旅館之前,我還想到一家門面簡陋的小酒吧裡去喝一杯,忽然有兩個酩 酊大醉的傢伙走出來,問我地鐵在哪兒。有一個傢伙看去很象古巴人,在我告訴他怎麼 走的時候,不住地把他嘴裡的臭氣往我臉上噴。結果我連那個混帳酒吧的門都沒進,就 一徑回到旅館裡。 休息室裡空蕩蕩的,發出一股象五千萬支熄掉了的雪茄的氣味。的確是這樣一股氣 味。我依舊不覺得困,只是心裡很不痛快。煩悶得很。我簡直不想活了。 接著,突然間,我遇到了那麼件倒霉事。 我才一進電梯,那個開電梯的傢伙就跟我說:“有興趣玩玩嗎,朋友?還是時間太 晚了?” “你說的什麼?”我說。我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今兒晚上要個小姑娘玩玩嗎?” “我?”這麼回答當然很傻,可是有人直截了當地問你這麼個問題,一時的確很難 回答。 “你多大啦,先生?”開電梯的說。 “怎麼?”我說。“二十二。” “嗯——哼。呃,怎麼樣?你有興趣嗎?五塊錢一次。十五塊一個通宵。”他看了 看手錶。“到中午。五塊錢一次,十五塊錢到中午。” “好吧,”我說。這違背我的原則,可我心裡煩悶得要命,甚至都沒加思索。糟就 糟在這裡。你要是心裡太煩悶,甚至都沒法思索。 “要什麼?要一次,還是到中午?我得知道。” “就一次吧。” “好吧,你住幾號房間?” 我看了看我鑰匙上面那個寫著號碼的紅玩藝兒。“1220,”我說。我已經有點兒後 悔不該這麼著,不過已經太晚了。 “好吧。我在一刻鐘內送個姑娘上來。”他打開電梯的門,我走了出去。 “嗨,她長得漂亮嗎?”我問他。“我可不要什麼老太婆。” “沒有老太婆。別擔心這個,先生。” “我怎麼給錢?” “給她,”他說。“就這樣吧,先生。”他簡直衝著我劈臉把門關上了。 我回到房裡往頭髮上敷了些水,可是在水手式的平頭上實在梳不出什麼名堂來。接 著我想起在歐尼夜總會裡抽了那麼些煙,又喝了威士忌和蘇打水,就試了試自己的嘴裡 有沒有臭味。你只要把手放到嘴下面,對準鼻孔呼氣,就聞得出自己嘴裡有沒有臭味。 我嘴裡的味兒倒不大,可我還是刷了刷牙。接著我又換了件乾淨襯衫。我知道自己用不 著為了個妓女把身上打扮得象個布娃娃似的,不過這樣我總算有事可做了。我有點兒緊 張。我的欲念開始上來了,可我也有點兒緊張。我老實跟你說,我原來還是個童男哩。 我真的是個童男。我倒有幾次機會可以失去我的童貞,可我始終沒失去。總是有什麼事 情發生。比方說,你要是在女朋友的家裡,她的父母總會突然回家——或者你害怕他們 會突然回家。或者你要是在別人汽車裡的後座上,那麼前座上總有什麼人——或是說有 什麼姑娘——老想知道整個混帳汽車裡在干些什麼。我是說前座上總有個始娘老回過頭 來看看後面在他媽的干些什麼。不管怎樣,反正總有什麼事發生。有一兩次,我只差一 點兒就上手了。特別是有一次,我記得。可後來出了什麼事——我都記不得到底出什麼 事了。問題是,每當你要跟一個姑娘行事的時候——我是說不是個做妓女什麼的姑娘— —十有九次她總不住地叫你住手。我的問題是,每次我都住手了。大多數男人都不這樣。 我卻由不得自己。你總拿不準她們是真正要你住手呢,還是她們害怕得要命,還是她們 故意要你住手,萬一你真的干了那事,那麼過錯就都在你身上,她們可以脫掉干系。不 管怎樣,每次我都住手了。問題是,我心裡真有點兒替她們難受。我是說大多數姑娘都 那麼傻。你只要跟她們摟摟抱抱一會兒,就可以真正看出她們全都失去了頭腦。一個姑 娘只要真正熱情上來,就不再有頭腦。 我不知道。她們要我住手,我就住手了。我送她們回家以後,總後悔自己不該住手, 可到時候又總是老毛病發作。 嗯,我在穿另一件乾淨襯衫的時候,心裡暗忖,這倒是我最好的一個機會。我揣摩 她既是個妓女,我可以從她那兒取得一些經驗,在我結婚後也許用得著。有時候我可真 擔心這玩藝兒。在胡敦中學的時候,我有一次看到一本書,裡面講一個非常世故、非常 和藹可親、非常好色的傢伙。他的名字叫勃朗夏德先生,我還記得。這是一本壞書,可 勃朗夏德這個人物倒是寫得不錯。他在歐洲裡維耶拉河上有一座大城堡,空閒時他總是 拿根棍子把一些女人打跑。他是個真正的浪子,可很使女人著迷。 他在書的某一章裡說女人的身體很象個小提琴,需要一個大音樂家才能演奏出好音 樂。這是本粗俗不堪的書——我知道這一點——可我怎麼也忘不掉那個小提琴的比喻。 我之所以想取得些經驗,以備結婚後應用,說來也是如此。考爾菲德和他的魔提琴,嘿。 這有點粗俗,我知道,可也不算太粗俗。 我不在乎自己在這玩藝兒上成為老手。如果你真要我說老實話,我可以告訴你說當 我跟一個女人一起胡搞的時候,有多半時間我都他媽的找不到我所尋找的東西,要是你 懂得我意思的話。就拿剛才我說的那個差點兒跟我發生關係的姑娘來說吧。我差不多花 了一個小時才把她的奶罩脫掉。到了我真正把它脫掉的時候,她都準備往我的臉上吐唾 沫了。 嗯,我不住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等那妓女來。我真希望她長得漂亮。不過我對這 個也不十分在乎。我很願意這事能快點兒過去。最後,有人敲門了,我去開門的時候, 在手提箱上絆了一交,差點兒摔壞了我的膝蓋。我總是選擇這種緊要時刻絆倒在手提箱 之類的東西上。 我開了門,看見那妓女正站在門外。她穿了件駝毛絨大衣,沒戴帽子。她有一頭金 發,不過你看得出是染過的。可她倒不是個老太婆。“您好,”我說。溫柔得要命,嘿。 “你就是毛裡斯說的那位?”她問我,看樣子並不太他媽的客氣。 “毛裡斯是不是那個開電梯的?” “是的,”她說。 “晤,是我。請進來,好不好?”我說。說著說著我變得越來越涼了。一點不假。 她進房後馬上脫下大衣,往床上一扔。她裡面穿著件綠衣服。她斜坐在那把跟房間 裡的書桌配成一套的椅子上,開始顛動她的一只腳。她把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開始 顛動擱在上面的那只腳。對一個妓女來說,她的舉止似乎過於緊張。她確實緊張。我想 那是因為她年輕得要命的緣故。她跟我差不多年紀。我在她旁邊的一把大椅子上坐下, 遞給她一支香煙。“我不抽煙,”她說。她說起話來哼哼卿卿的,聲音很小。你甚至都 聽不見她說的什麼。你請她抽煙什麼的,她也從來不說聲謝謝。她完全是出於無知。 “讓我來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叫吉姆.斯梯爾,”我說。’“你有手錶嗎?”她 說。她並不在乎我他媽的叫什麼名字,自然啦。“嗨,你到底多大啦?” “我?二十二。” “別逗人啦。” 這話的確可笑。聽去真象個孩子。你總以為一個妓女會說“別見鬼啦”或者“別胡 扯啦”,不會說“別逗人啦”這類話。 “你多大啦?”我問她。 “反正比你更懂事,”她說。她倒是真鬼。 “你有手錶嗎?”她又問了我一遍,隨即站起來,從頭頂上脫下衣服。 她脫衣服的時候,我的確有一種奇特的感覺。 我是說她脫得那麼突然。我想,你要是看見過女人站起來從頭頂上脫衣服,總難免 要動情,可我當時並沒有。情慾我倒是真的沒有。我並沒動情,只覺得十分沮喪。 “你有手錶嗎,嗨?” “不。不,我沒有,”我說,嘿,我倒真有一種奇特的感覺。“你叫什麼名字?” 我問她。她現在只穿著一件粉紅色套裙,看了真讓人窘得很。一點不假。 “孫妮,”她說。“咱們來吧,嗨。” “你想不想再談一會兒?”我問她。這話說得很孩子氣,可我當時的心境真是他媽 的奇特。“你是不是有什麼非常要緊的事?” 她望著我,好像我是個瘋子似的。“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談的?”她說。 “我不知道。沒什麼特別的話,我只是想,你或許願意聊一會兒天。” 她又在書桌邊的椅子上坐下。可她心裡並不高興,你看得出來。她又開始顛動她的 一只腳——嘿,她真是個容易緊張的姑娘。 “你想抽支煙嗎?”我說。我忘了她不抽煙。 “我不抽煙。聽著,你要是想聊天,就聊吧。 我還有事呢。” 可我想不出有什麼話可聊。我本想問問她怎麼會當妓女的,可我又怕問她。看樣子 她也不會告訴我。 “你不是打紐約來的吧,是不是?”我最後說。我只想出了這麼句話。 “好萊塢,”她說著,起身走到床上她放衣服的地方。“你有衣架嗎?我不想把我 這件衣服弄皺。還是嶄新的呢。” “當然有,”我馬上說。我能站起來做點兒什麼事,真是太高興了。我把她的衣服 拿到壁櫥裡掛好。說來好笑,我接的時候,心裡竟有點難過。我想起她怎樣到舖子裡去 買衣服,舖子裡的人誰也不知道她是妓女。售貨員賣給她衣服的時候,大概還以為她是 個普通的姑娘哩。這使我心裡難過得要命——我也說不出到底是什麼道理。 我又坐下來,想繼續跟她聊天。她真他媽的不會聊天。“你每天晚上都工作嗎?” 我問她——這話說出口後,聽上去似乎很不像話。 “是的。”她在房裡到處轉悠。她從書桌上拿起菜單來看,“你白天干什麼?” 她端了端肩膀。她的個子很瘦。“睡覺。看電影。”她放下菜單朝我看著。“咱們 來吧,嗨。我可沒那麼多——”“瞧,”我說。“我今天晚上精神不好。我這一夜過的 很糟糕。一點不假。我照樣付你錢,可我們要是不幹那事兒,你不會在意吧?你不會很 在意吧?”糟糕的是,我真的不想幹那事兒。我沒有衝動,只覺得沮喪,我老實告訴你 說。她本人很叫人洩氣。還有那掛在壁櫥裡的綠衣服什麼的。再說,我覺得自己真不能 跟一個整天坐在混帳電影院裡的姑娘幹那事兒。我覺得真的不能。 她走到我身邊,臉上帶著那種可笑的神情,好像並不相信我的話。“怎麼回事?” 她說。 “沒什麼。”嘿,我怎麼會那麼緊張呢!“問題是,我最近剛動過一次手術。” “是嗎?哪兒?” “在我那——怎麼說呢——我的鎖骨上。” “是嗎?那玩藝兒是在他媽的什麼地方?” “鎖骨!”我說。“呃,真正說來,是在脊椎骨裡。我是說在脊椎骨的盡裡邊。” “是嗎?”她說。“真糟糕。”說著她就坐到我他媽的懷裡來了。“你真漂亮。” 她真讓我緊張極了,我只好拚命撒謊。“我還沒完全恢復健康呢,”我對她說。 “你很象電影裡的一個傢伙。你知道象哪一個。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他叫什麼名字 來著?” “我不知道,”我說。她不肯從我他媽的懷裡下來。 “你當然知道。他就在那張曼爾一溫.道格拉斯主演的片子裡。是不是曼爾一溫.道 格拉斯的弟弟?就是打船上掉下來的那個?你知道我說的是推?” “不,我不知道。我很少看電影。” 接著她開始逗起我來。粗野得很。 “不幹那玩藝兒你不會在意吧?”我說。“我精神不好,我剛才已跟你說了。我剛 動過手術。” 她依舊沒從我懷裡下來,可是極其鄙夷地望了我一眼。“聽著,”她說。“混帳的 毛裡斯叫醒我的時候,我睡的真香呢。你要是以為我是——”“我說過照樣付你錢。我 說了算數。我有的是錢。唯一的原因是我動了一次大手術,差不多剛剛復——”“那你 於嗎告訴混帳的毛裡斯說你要個姑娘! 要是你剛剛在你的什麼混帳地方動了一次混帳手術,哼?” “我當時以為自己的精神還不錯。我對自己估計過高了。不開玩笑。很抱歉。要是 你能起來那麼一會兒,我就馬上拿錢給你。我不騙你。” 她火冒得要命,不過她終於從我的混帳懷裡下來了,好讓我過去到五屜櫃上取我的 皮夾子。我拿出一張五塊的鈔票遞給她。“謝謝,”我對她說。 “非常謝謝。” “這是五塊。要十塊呢。” 她這是在捉弄我了,我看得出來。我最怕這類事兒——一點不假。 “毛裡斯說五塊,”我告訴她。“他說十五塊到中午,五塊一次。” “十塊一次。” “他說的是五塊。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可我只能給這麼些錢。” 她端了端肩膀,就象剛才那樣。接著她冷冷地說:“勞駕給我拿一下衣服好嗎?是 不是太麻煩您了?”她是個十分可怕的小鬼。儘管她說話的聲音那麼細小,她卻能嚇得 你心驚肉跳。要是她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娼婦,臉上滿是脂粉,就不會那麼嚇人了。 我過去給她拿了衣服。她穿好衣服,又從床上拿起她的駝毛絨大衣。“再見,癟 三,”她說。 “再見,”我說。我並沒謝她。我很高興我沒謝她。 ------------------ 老孫妮走了以後,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抽了兩支煙。外面天已慢慢亮了。嘿, 我心裡很難過,我那時心裡有多沮喪,你簡直沒法想象。我當時干了些什麼呢,我開始 大聲跟艾裡講起話來。有時候我心情實在沮喪得厲害,就會這麼辦,我口口聲聲叫他回 家取自行車去,到鮑比.法隆家門口來找我。我們在緬因的時候,就住在鮑比.法隆家附 近——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嗯,那次是這麼回事,有一天鮑比和我想騎自行車到塞德比 哥湖去。我們自帶午飯,還帶著支汽槍——我們還都很小,以為用我們的汽槍可以打獵。 嗯,艾裡聽見我們談論這事,也要跟著去,我不肯答應。我告訴他說他還太小。此後每 逢我心裡十分沮喪,就會口口聲聲跟他說:“好吧。回家取你的自行車去,我在鮑比家 門口等你。快去。”那倒不是我出去的時候總不帶他一起去。我是帶的。可是那一天我 沒帶他去。他倒沒生氣——他從來不為什麼事生氣——可我只要心裡十分沮喪,就老會 想起這件事。 最後,我脫掉衣服上床了。上床以後,我倒是想禱告什麼的,可我禱告不出來。我 真想禱告的時候,卻往往禱告不出來。主要原因是我不信教。我喜歡耶酥什麼的,可我 對《聖經》裡其他那些玩藝兒多半不感興趣。就拿十二門徒來說吧,他們都叫我膩煩得 要命,我老實告訴你說。耶穌死後,他們倒是挺不錯,可耶穌活著的時候,他們起的作 用,簡直等於是在他的腦袋裡打了個窟窿眼兒。他們只會洩他的氣。在我看來《聖經》 裡的任何人物都要比十二門徒強。你如果要我說老實話,《聖經》裡除了耶穌以外,我 最最喜歡的要數那個瘋子,就是住在墳墓裡不斷地拿石頭砍自己的那個。這個可憐的雜 種,我喜歡他要勝過那些門徒十倍。我在胡敦中學的時候,常常為這事跟住在走廊盡頭 那個叫作亞瑟.查爾茲的傢伙爭論個沒完。老查爾茲是個教友會信徒,一天到晚在讀 《聖經》。他是個很不錯的孩子,我很喜歡他,不過關於《聖經》裡的許多事物,我始 終沒法跟他取得一致看法,尤其是那些門徒。他口口聲聲跟我說,我要是不喜歡那些門 徒,也就是不喜歡耶穌本人。他說,既然是耶穌選擇了那些門徒,你就應該喜歡他們。 我說,我也知道是他選擇了他們,不過他只是隨便挑選的。我說,他沒時間對每個人作 仔細分析。我說,我毫無責備耶穌的意思。他之所以沒時間,那也不能怪他。我記得我 還問過老查爾茲,那個出賣耶酥的猶大自殺以後是不是進了地獄。查爾茲說當然啦。我 就是在這一點上不能同意他的意見。我說,我可以跟他賭一千塊錢,耶穌並沒有將猶大 打入地獄。我現在依舊願意跟人打這個賭,只要我有一千塊錢。我覺得任何一個門徒都 會把猶大打入地獄——而且打得極快——不過我可以拿隨便什麼東西打賭,耶穌決不會 這樣做。老查爾茲說,我的問題在於從來不上教堂。他這話說的倒是有些對。我的確從 來不上教堂。主要是,我父母信不同的教,家裡的孩子也就什麼教也不信了。你如果要 我說實話,我可以老實告訴你說我甚至受不了那些牧師。就拿我念書的那些學校裡的牧 師來說吧,他們佈道的時候,總裝出那麼一副神聖的嗓音。天哪,我真討厭這個。我真 他媽的看不出他們為什麼不能用原來的嗓音講道。 她們一講起道來,聽去總是那麼假。 嗯,我上床以後,卻怎麼也禱告不出來。我只要一開始禱告,就會想起老孫妮怎樣 管我叫癟三。 最後,我在床上坐起來,又抽了支煙。那煙抽在嘴裡一點味道都沒有。我自從離開 潘西以後,差不多抽掉兩包煙了。 我正躺在床上抽煙,忽聽得外面有人敲門。我很希望敲的不是我的房門,可我心裡 清清楚楚地知道敲的正是我的房門。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知道,可我的確知道得很清楚。 我也知道是誰在敲門。我末卜先知。 “誰敲門?”我說。我心裡很害怕。我對這類事情一向很膽小。 他們光是一個勁兒地敲門。越敲越響。 最後我從床上起來,穿著睡衣褲去開門。我甚至都用不著開房間裡的燈,因為天已 經亮了。老孫妮和開電梯的王八毛裡斯就站在門外。 “怎麼啦?有什麼事?”我說。嘿,我的聲音怎麼抖得這樣厲害。 “沒什麼事,”老毛裡斯說。“只要五塊錢。” 兩個人裡面只他一個人講話。老孫妮只是張大了嘴站在他旁邊。 “我已經給她了。我給了她五塊錢。你問她,”我說。嘿,我的聲音直髮抖。 “要十塊,先生。我跟你說好的。十塊一次,十五塊到中午。我跟你說好的。” “你不是跟我這麼說的。你說五塊一次。你說十五塊到中午,不錯,我清清楚楚地 聽你說——”“把門開大點兒,先生。” “幹嗎?”我說。天哪,我的那顆心差點兒從我嗓子眼裡跳出來了。我真希望自己 至少穿好了衣服,遇到這樣的事,光穿著睡衣褲真是可怕。 “咱們進去說,先生,”老毛裡斯說著,用他的那只髒手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他 媽的差點兒倒栽了個跟斗——他是個魁偉的婊子養的。一轉眼,他跟老孫妮兩個都在房 裡了。瞧他們模樣,就象這混帳地方是屬於他們的。老孫妮坐在窗台上。老毛裡斯就坐 在那把大椅子上,解開了衣服領子——他還穿著那套開電梯的制服。嘿,我當時緊張極 了。 “好吧,先生,拿錢來吧。我還得回去幹活兒呢。” “我已經跟你說過十遍啦,我不欠你一個子兒。我已經給了她五——”“別說廢話 啦,噯。拿錢來吧。” “我嘛,幹嗎還要給她五塊錢?”我說。我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你這不是在向 我勒索!” 老毛裡斯把制服鈕扣全都解開了。裡面只有個襯衫假領,沒穿襯衫什麼的。他有個 毛茸茸的又大又肥的肚子。“誰也不向誰勒索,”他說。“拿錢來吧,先生。” “沒有。” 他聽了這話,就從椅子上起身向我走來。看他的樣子,好像十分、十分疲倦或是十 分、十分膩煩。天哪,我心裡真是害怕。我好像把兩臂交叉在胸前,我記得。我想,我 當時要不是光穿著混帳的睡衣褲,情況怕不至於那麼糟。 “拿錢來吧,先生。”他一直走到我站著的地方。他只會說這麼句話。“拿錢來吧, 先生。”他真是個窩囊廢。 “沒有。” “先生,你是不是一定要我給你點兒厲害看呢。我不願那樣做,不道看樣子非那樣 做不成了。” 他說。“你欠我們五塊錢。” “我並不欠你們五塊錢。”我說。“你要是動我一根汗毛,我就會大聲叫喊。我會 把旅館裡的人全都喊醒。我要叫警察。”我聲音抖得象個雜種。 “嚷吧。把你的混帳喉嚨喊破吧。好極了,”老毛裡斯說。“要你的父母知道你跟 一個妓女在外面過夜嗎?象你這樣上等人?”他說話雖然下流,卻很鋒利。一點不假。 “別搗亂啦。你要是當時說十塊,情況就不同了。可你清清楚楚地——”“你到底 給錢不給?”他把我直頂在那扇混帳門上。他簡直是站在我上面,挺著他那個毛茸茸的 髒肚子。 “別搗亂啦。快給我滾出去,”我說。我依舊交叉著兩臂。天哪,我真是個傻瓜蛋。 這時孫妮頭一次開口說話了。“嗨,毛裡斯.要不要把他的皮夾子拿來?”她說。 “就在那地方。” “好的,拿來吧。” “別動我的皮夾子!” “我已拿到了,”孫妮說著,拿了五塊錢在我面前一揚。“瞧?我只拿你欠我的五 塊。我不是小偷。” 我突然哭了起來。我真希望自己當時沒哭,可我的確哭了起來。“不,你不是小 偷,”我說。 “你只是偷走了五塊——”“住嘴,”老毛裡斯說著,推了我一把。 “別理他,隨,”孫妮說。“走吧,□。咱們拿到了他欠我的錢。咱們走吧,嗨。” “我來啦,”老毛裡斯說,可他沒動窩兒。 “我要你來,毛裡斯,嗨。別理他。” “是誰在出口傷人?”他說,裝出極天真的樣子,接著他用手指重重地在我的睡褲 上彈了一下,疼得我要命。我對他說他是個混帳下流的窩囊廢。 “你說什麼?”他說。他把手圈在耳後,象是個聾子似的。“你說什麼?我是什 麼?” 我還在哭。我是他媽的那麼生氣,那麼緊張。 “你是個下流的窩囊廢,”我說。“你是個向人勒索的混帳窩囊廢,再過兩年,你 就會成一個叫花子,在街上向人討一毛錢喝咖啡。你那件骯髒破爛的大衣上面全是鼻涕, 你還要——”我話沒說完,他就揍了我一拳。我甚至都沒想躲避。我只覺得自己的肚皮 上重重挨了一下。 我並沒給打昏過去,因為我還記得自己怎樣從地板上目送他們兩個一起走出房間, 還隨手把門帶上。我在地板上躺了好一會兒,就象我跟斯特拉德萊塔打架時那樣。只是, 這一次我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我真的這樣以為。我覺得自己好像掉在水裡快要淹死似的。 問題是,我的呼吸十分困難。最後我好容易站起來,得彎著腰捧著肚子向浴室走去。 可我真是瘋了。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是瘋了。在去浴室的半路上,我開始幻想自己心 窩裡中了一顆子彈。老毛裡斯開槍打了我。我現在是到浴室去喝一大口威士忌什麼的, 定一定神,好讓自己真正下毒手。我幻想著自己從混帳的浴室裡出來,已穿好了衣服, 袋裡放著一支自動手槍,走起路來還晃晃悠悠的。我並不乘電梯,而是步行下樓。我用 手扶住欄杆,嘴角裡斷斷續續淌出一點血來。我就這樣走下幾層樓——用手捂著心窩, 流得到處是血——隨後我就按鈴叫電梯。老毛裡斯一打開電梯的門,看見我手裡握著一 支自動手槍,就會害怕得朝著我高聲尖叫起來,叫我別拿槍打他。可我還是開了槍。一 連六槍打在他那毛茸茸的肚皮上。然後我把那支手槍扔下電梯道——當然先把指印什麼 的全部擦乾淨了。隨後我爬回自己房裡,打電話叫琴來給我包扎心窩上的傷口。我想象 自己怎樣渾身淌著血,由琴拿著一支煙讓我抽。 那些混帳電影。它們真能害人。我不說瞎話。 我在浴室裡呆了約莫一個小時,洗了一個澡。 隨後我回到床上。我過了好一會兒才睡著——我甚至不覺得困——可我終於睡著了。 我當時倒是真想自殺。我很想從窗口跳出去。我可能也真會那樣做,要是我確實知道我 一律到地上馬上就會有人拿布把我蓋起來。我不希望自己渾身是血的時候有一嘟嚕傻瓜 蛋伸長脖子看著我。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我沒睡多久,因為我記得自己醒來時候還只十點光景。我抽了支煙,立刻覺得肚子 餓得厲害。我最後一次吃東西,還是跟勃羅薩德和阿克萊一起到埃傑斯鎮看電影時吃的 兩容漢堡牛排。那已很久很久了,好像在五十年以前似的。電話就在我旁邊,我本想打 電話叫他們送早點上來,可我又怕他們會派老毛裡斯送來早餐。你要是以為我急於再見 他一面,那你才有神經病呢。所以我只是在床上躺了會兒,又抽了支煙。我本想打個電 話給琴,看看她有沒有回家,可我沒那心情。 我於是給老薩麗.海斯打了個電話。她在瑪麗.伍德魯夫念書,我知道她已放假回家, 因為兩星期之前我曾接到過她的信。我對她並不怎麼傾心,可我認識她已有好幾年了。 我由於自己愚蠢,一直以為她十分聰明。我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她對戲劇文學之類的 玩藝兒懂得很多。要是一個人對這類玩藝兒懂得很多,那你就要花很大工夫才能發現這 人是不是真正愚蠢。拿老薩麗來說,我花了幾年工夫才發現。我想如果我們不老是在一 起摟摟抱抱的,我也許能發現得更早一些。我的一個大問題是,只要是跟我在一起摟摟 抱抱的姑娘,我總以為她們很聰明。其實這兩件事沒一點兒混帳關係,可我總要那麼想。 嗯,我打了個電話給她。先是女傭人接電話。 接著是她爸爸。接著她來了。“薩麗?”我說。 “不錯——你是誰?”她說。她是個假模假式的姑娘。我早巳告訴她父親我是誰了。 “霍爾頓.考爾菲德。你好?” “霍爾頓!我很好!你好嗎?” “好極了。聽著。你好嗎,嗯?我是說學校裡?” “很好,”她說。“我是說——你懂得我的意思。” “好極了。呃,聽著。我不知道你今天有空沒空,今天是星期天,可是星期天也總 有一兩場日戲演出。什麼義演之類的玩藝兒。你想不想去?” “我很想去。再好沒有了。” 再好沒有。我最討厭的就是這句話,再好沒有。它聽去那麼假模假式。一時間,我 真想叫她忘了看日戲這回事吧。可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天。那是說,她一個人聊了起來。 你簡直插不進一個宇。她先告訴我說有個哈佛學生——大概是一年級生,可她沒說出來, 自然啦——怎樣在拚命追她。日日夜夜打電話繪她。日日夜夜——我聽了差點兒笑死。 接著她又告訴我另外一個傢伙,是什麼西點軍校的,也為她要尋死覓活。真了不起。 我告訴她兩點鐘在比爾特摩的鐘底下跟我見面,千萬別遲到,因為戲大概在兩點半開演。 她平常總是遲到。隨後我把電話掛了。她有點兒讓我膩煩,不過長得倒是真漂亮。 我跟老薩麗訂好約會以後,就從床上起來,穿好衣服,然後整理行裝。我離開房間 之前又往窗外望了望,看看所有那些心理變態的傢伙都在干什麼,可他們全把窗簾拉上 了;到了早晨,他們都成了謙虛謹慎的君子淑女。我於是乘電梯下樓,結清了賬。我哪 兒也沒看見老毛裡斯。那個狗雜種,我不會為尋找他扭斷自己脖子的,自然啦。 我在旅館外面叫了輛出租汽車,可我一時想不起他媽的上哪兒去好。我沒地方可去。 今天才星期日,我要到星期三才能回家——最早也要到星期二。我當然不想再去住旅館, 讓人把自己的腦漿打出來。最後我叫司機送我到中央大車站。那兒離比爾特摩很近,便 於過會兒跟薩麗會面。我當時打算做的,是把我的兩隻手提箱存到車站的存物處,然後 去吃早飯。我肚子真有點兒餓了。我在汽車裡的時候,拿出我的皮夾來數了數錢。我記 不得皮夾裡還剩多少錢,反正已經不多。我在約莫兩個混帳星期裡已經花掉了一個國王 的收入。一點不假。我天生是個敗家子。有了錢不是花掉,就是丟掉。有多半時間我甚 至都會在飯館裡或夜總會裡忘記拿找給我的錢。我父母為這事惱火得要命,那也怪不得 他們。我父親倒是很有錢。我不知道他有多少收入——他從來不跟我談這種事情——可 我覺得他掙的很不少。他在一家公司裡當法律顧問。干這一行的人都很能賺錢。我知道 他有錢的另一個原因,是他老在百老匯的演出事業上投資。可他總是蝕掉老本,氣得我 母親差點兒發瘋。自從我弟弟艾裡死後,她身體一直不很好。她的神經很衰弱。也就是 為了這個緣故,我真他媽的不願讓她知道我給開除的事。 我在車站的存物處存好我的手提箱以後,就到一家賣夾餡麵包的小飯館裡去吃早飯。 我吃了一頓對我來說是很飽的早飯——桔子汁、鹹肉蛋、烤麵包片和咖啡。平常我只賜 一點桔子汁。我的食量非常小。一點不假。正因為這個緣故,我才他媽的那麼瘦。照醫 生囑咐,我本來應該多吃些澱粉之類玩藝兒,好增加體重,可我從來不吃。我在外面吃 飯的時候,往往只吃一份夾干酪的麵包和一杯麥乳精。吃的不算多,可你在麥乳精裡可 以得到不少維生素。霍.維.考爾菲德。霍爾頓.維生素.考爾菲德。 我正吃著蛋,忽然來了兩個拿著手提箱的修女——我猜想她們大概是要搬到另外一 個修道院去,正在等候火車——挨著我在吃飯的櫃台旁邊坐下。她們好像不知道拿她們 的手提箱往哪兒擱好,因此我幫了她們一手。這兩隻手提箱看上去很不值錢——不是真 皮的。這原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我知道,可我最討厭人家用不值錢的手提箱。這話聽起 來的確很可怕,可我只要瞧著不值錢的手提箱,甚至都會討厭拿手提箱的人。曾經發生 過這樣一件事。我在愛爾克敦.希爾斯念書的時候,有一時期跟一個名叫狄克.斯萊格爾 的傢伙同住一個房間,他就用那種極不值錢的手提箱。他並不把這些箱子放在架子上, 而是放在床底下,這樣人家就看不見他的箱子跟我的箱子並列在一起。我為這件事心裡 煩得要命,真想把我自己的手提箱從窗口扔出去,或者甚至跟他的交換一下。我的箱子 是馬克.克羅斯制造的,完全是真牛皮,看樣子很值幾個錢。可是後來發生了一件好笑 的事。事情是這樣的,我最後也把我的手提箱從架子上取下來,擱到了我的床底下,好 不讓老斯萊格爾因此產生他媽的自卑感。 可是奇怪的事發生了,我把我的箱子擱到床底下之後,過了一天他卻把它們取了出 來,重新擱回到架子上。他這樣做的原因,我過了很久才找出來,原來他是要人家把我 的手提箱看作是他的。他真是這個意思。在這方面他這人的確十分好笑。比如說,他老 是對我的手提箱說著難聽的話。他口口聲聲說它們太新,太資產階級。“資產階級”是 他最愛說的混帳口頭禪。他不知是從哪兒談到的或是聽來的。我所有的一切全都他媽的 太資產階級。連我的自來水筆也太資產階級。他一天到晚向我藉著使,可它照樣太資產 階級。我們同屋住了約莫兩個月後,雙方都要求換房。好笑的是,我們分開以後,我倒 很有點想念他,因為他這個人非常富於幽默感,我們在一起有時也很快樂。如果他也同 樣在想念我,我決不會驚奇。最初他說我的東西太資產階級,他只是說著玩兒,我聽了 一點也不在乎——事實上,還覺得有點好笑。可是過了些時候,你看得出他不是在說著 玩了。問題是,如果你的手提箱比別人的值錢,你就很難跟他同住一屋——如果你的手 提箱真的好,他們的真的不好。或許你看見對方為人聰明,富於幽默感,就會以為他們 不在乎誰的手提箱好,那你就錯了。他們可在乎呢。他們的確在乎。後來我去跟斯特拉 德萊塔這樣的傻雜種同住一屋,這也是原因之一。至少他的手提箱跟我的一樣好。 嗯,那兩個修女坐在我旁邊,我們就閒聊起來。我身旁的那個修女還帶著一只草籃 子,修女們和救世軍姑娘們在聖誕節前就是用這種籃子向人募捐的。你常常看見她們拿 著籃子站在角落裡——尤其是在五馬路上,在那些大百貨公司門口。嗯,我身旁的那個 修女把她的籃子掉在地上了,我就彎下腰去替她拾起來。我問她是不是出來募捐的。她 說不是。她說她收拾行李的時候這只籃子裝不進箱子,所以就提在手裡。她望著你的時 候,臉上的笑容很可愛。她的鼻子很大,戴的那副眼鏡鑲著鐵邊,不怎麼好看,可她的 臉卻非常和藹可親。“我本來想,你們要是出來募捐,”我對她說,“我也許可以捐幾 個錢。其實你們不妨把錢留下,等到你們將來募捐的時候算是我捐的。” “哦,你真好,”她說。另外一個,她的朋友,也拍起頭來看我。另外那個修女一 邊喝咖啡,一邊在看一本黑皮的小書。那書的樣子很象《聖經》,可是比《聖經》要薄 得多。不過那是本屬於《聖經》一類的書。她們兩個都只吃烤麵包片和咖啡當早點。我 一見,心裡就沮喪起來。我最討厭我自己吃著鹹肉蛋什麼的,別人卻只吃烤麵包片和咖 啡。 她們同意我捐給她們十塊錢,還不住地問我要不要緊。我對她們說我身邊有不少錢, 她們聽了似乎不信。可她們終於把錢收下了。她們兩個都不住口地向我道謝,倒弄得我 很不好意思。我於是改換話題,問她們要到哪兒去。她們說她們都是教書的,剛從芝加 哥來到這兒,要到第一六八條街或是第一八六條街或是其他任何一條遠離市中心的小街 上某個修道院裡去教書。坐在我旁邊那個戴眼鏡的修女說她教英文,她朋友教歷史和美 國政府。我聽了立刻胡思亂想起來,心想坐在我旁邊那個教英文的院是個修女,在她閱 讀某些書備課的時候,不知有何感想。倒不一定是那種有許多色情描寫的淫書,而是那 種描寫情人之類的作品。就拿托馬斯。哈代的《還鄉》裡的游苔莎.裴伊來說,她並不 太淫蕩,可你仍不免要暗忖一個修女閱讀老游苔莎這樣的人物,心裡不知會有何感想。 我嘴裡什麼也沒說,自然啦,我只說英文是我最好的一門功課。 “哦,真的嗎?哦,我聽了真高興1”那個戴眼鏡教英文的說。“你今年念了些什 麼?我很想知道。”她的確和藹可親。 “呃,我們多一半時間念盎格魯.撤克遜文學。貝沃爾夫,還有格蘭代爾,還有 《蘭德爾,我的兒子》,都是這一類的玩藝兒。可我們偶爾也得看些課外讀物。我看過 托馬斯.哈代寫的《還鄉》還有《羅密歐與朱麗葉》和《襲力斯——》。” “哦,《羅密歐與朱麗葉》!太好啦!你愛看嗎?”聽她的口氣,的確不太像修女。 “是的。我愛看。我很愛看。裡面有些東西我不太喜歡,不過整個說來寫得很動 人。” “有哪些地方你不喜歡?你還記得嗎?” 說老實話,跟她討論《羅密歐與未麗葉》,真有點不好意思。我是說這個劇本有些 地方寫得很肉麻,她呢,又是個修女什麼的。可是她問了我,我也只好跟她討論一會兒。 “呃,我對羅密歐和朱麗葉並不太感興趣,”我說。“我是說我喜歡倒是喜歡他們,不 過———我不知道怎麼說好。他們有時候很讓人心裡不安。我是說老茂丘西奧死的時候, 倒是比羅密歐和朱麗葉死的時候更讓我傷心。問題是,自從茂丘西奧死後,我就一直不 太喜歡羅密歐了。那個刺死茂丘西奧的傢伙——朱麗葉的堂兄——他叫什麼名字?” “提伯爾特。” “不錯。提伯爾特,”我說——我老忘掉那傢伙的名字。“那全得怪羅密歐。我是 說整個劇本裡我最喜歡的是老茂丘西奧,我說不出什麼道理。所有這些蒙太古和凱普萊 特,他們都不錯——特別是朱麗葉——可是茂丘西奧,他真是——簡直很難解釋。他這 人十分大方,十分有趣。問題是,只要有人給人殺死,我心裡總會難過得要命——特別 是死的是個十分大方、十分有趣的人——況且不是他自己不好而是別人不好。至於羅密 歐和朱麗葉,他們至少是自己不好。” “你在哪個學校念書?”她問我。她大概不想跟我繼續討論羅密歐和朱麗葉,所以 改換話題。 我告訴她說是潘西,她聽說過這學校。她說這是間非常好的學校。我聽了沒吭聲。 隨後另外一個,那個教歷史和美國政府的,說她們該走了。我搶過她們的賬單,可她們 不肯讓我付。那個戴眼鏡的又從我手裡要了回去。 “你真是太慷概了,”她說。“你真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她這人真是和藹可親。 她有點兒讓我想起老歐納斯特.摩羅的母親,就是我在火車上遇見的那位。尤其是她笑 的時候。“我們剛才跟你一塊兒聊天,真是愉快極了。”她說。 我說我跟她們一塊兒聊天,也很愉快。我說的也真是心裡話。其實我倒是還能愉快 些,我想,要不是在談話中間我老有點兒擔心,生怕她們突然問我是不是天主教徒。那 些天主教徒老愛打聽別人是不是天主教徒。我老是遇到這樣的事,那是因為,我知道, 我的姓是個愛爾蘭姓,而那些愛爾蘭後裔又多半是天主教徒。事實上,我父親過去也的 確入過天主教,但跟我母親結婚後就離開了。不過那般天主教徒老愛打聽你是不是天主 教徒,哪怕他連你的姓都不知道。我在胡敦中學的時候,就認識一個天主教學生叫路易. 夏尼的,他是我在胡敦時候最先結識的學生。他和我兩個在開學那天同坐在混帳校醫室 外面最前頭的兩把椅子上,等候體格檢查,我們兩個開始談起網球來。他對網球非常感 興趣,我也一樣。他告訴我說他每年夏天都到森林山去參加聯賽,我告訴他說我也去, 於是我們一同聊了會兒某幾個網球健將。他年紀不大,關於網球倒是知道的不少。一點 不假。後來,就在他媽的談話中間,他突然問:“我問你,你可曾注意到鎮上的天主教 堂在哪兒?”問題是,你可以從他問話的口氣裡聽出,他實在是想要打聽你是不是個天 主教徒。 他真的是在打聽。倒不是他有什麼偏見,而是他很想知道。他跟我一起聊著網球聊 得挺高興,可你看得出他要是知道我也是個天主教徒什麼的,他心裡一定會更高興。這 類的事兒讓我難受得要命。我不是說會破壞我們談話什麼的——那倒不會——可也決不 會給談話帶來什麼好處,這一點是他媽的千真萬確的。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很高興那 兩個修女沒問我是不是天主教徒。她們要是問了,倒也不一定會給談話帶來不快,不過 整個情況大概會不一樣了。我倒並不是在責怪那般天主教徒。一點也不。 我自己要是個天主教徒,大概也會這樣做。說起來,倒有點兒跟我剛才講的手提箱 情況相同。我只是說它不會給一次愉快的談話帶來好處。這就是我要說的。 這兩個修女站起來要走的時候,我做了件非常傻、非常不好意思的事情。我正在抽 煙,當我站起來跟她們說再見的時候,不知怎的把一些煙吹到她們臉上了。我並不是故 意的,可我卻這樣做了。我象個瘋子似的直向她們道歉,她們倒是很和氣很有禮貌,可 我卻覺得非常不好意思。 她們走後,我開始後悔自己只捐給她們十塊錢。不過問題是,我跟老薩麗.海斯約 好了要去看日戲,我需要留點兒錢買戲票什麼的。可我心裡總覺得很不安。他媽的金錢。 到頭來它總會讓你難過得要命。 ------------------ 第16節 我吃完早飯,時間還只中午,可我要到兩點才去跟老薩麗.海斯相會,所以我開始 了一次漫長的散步。我心裡老是想著那兩個修女。我想著她們在不教書的時候怎樣拿了 那只破舊的草籃到處募捐。我努力想象我母親或者別的什麼人,或者我姑母,或者薩麗. 海斯的那個混帳母親,怎樣站在百貨公司門口拿了只破舊的草籃替窮人募捐。這幅圖景 簡直很難想象。我母親倒還好,可另外那兩個就不成了。 我姑母倒是很樂善好施——她做過不少紅十字會工作——可她非常愛打扮,不管她 做什麼慈善工作,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擦著口紅什麼的。她要是只穿一套黑衣服,不 擦口紅,我簡直沒法想象她怎麼還能做慈善工作。至於老薩麗.海斯的母親。老天爺。 只有一種情況下她才可能拿著籃子出去募捐,那就是人們捐錢給她的時候個個拍她馬屁。 如果他們光是把錢扔進她的籃子,對她不瞅不睬,連話也不跟她說一句就走開了,那麼 要不了一個鐘頭她自己也會走開。她會覺得膩煩。她會送還那只籃子,然後到一家時髦 飯店裡去吃午飯。我喜歡那些修女就在這一點上。你看得出她們至少不到時髦地方去吃 午飯。我想到這裡,不由得難過得要命,她們為什麼不到時髦地方去吃午飯什麼的呢。 我知道這事無關緊要,可我心裡很難過。 我開始向百老匯走去,沒有任何混帳目的,只是因為我有好幾年沒上那一帶去了。 再說,我也想找一家在星期天營業的唱片舖子。我想給菲芘買一張叫什麼《小捨麗.賓 斯》的唱片。這是張很難買到的唱片,唱的是一個小女孩因為兩顆門牙掉了,覺得害羞, 不肯走出屋去。我曾在潘西聽到過。住在我底下一層樓的一個學生有這張唱片,我知道 這唱片會讓老菲芘著迷,很想把它買下來,可那學生不肯賣。這是張非常了不起的舊唱 片,是黑人姑娘艾絲戴爾.弗萊契在約莫二十年前唱的。她唱的時候完全是狄克西蘭和 妓院的味道,可是聽上去一點也不下流。要換了個白人姑娘唱起來,就會做作得要命, 可老艾絲戴爾.弗萊契知道怎麼唱。這確是一張很少聽到的好唱片。我揣摩我也許能在 哪家星期天營業的舖於裡買到,然後帶著它到公園去。今天是星期天,每到星期天菲移 常常到公園溜冰。 我知道她的一般行蹤。 天氣己不像昨天那麼冷,可是太陽依舊沒有出來,散起步來並不怎麼愉快。可是有 一件事很不錯。 有一家子人就在我面前走著,你看得出他們剛從哪一個教堂裡出來。他們一共三人 ——父親、母親,帶著一個約莫六歲的小孩子——看去好像很窮。那父親戴著一頂銀灰 色帽子;一般窮人想要打扮得漂亮,通常都戴這種帽子。他和他妻子一邊講話一邊走, 一點也不注意他們的孩子。那孩子卻很有意思。 他不是在人行道上走,而是緊靠著界沿石在馬路上走。他象一般孩子那樣在走著直 線玩,一邊走一邊還哼著歌兒。我走近去聽他唱些什麼。他正在唱那支歌:“你要是在 麥田裡捉到了我。”他的小嗓子還挺不錯。他只是隨便唱著玩,你聽得出來。汽車來去 飛馳,剎車聲響成一片,他的父母卻一點也不注意他,他呢,只顧緊靠著界沿石走,嘴 裡唱著“你要是在麥田裡捉到了我。”這使我心情舒暢了不少。我心裡不像先前那麼沮 喪了。 百老匯熙來攘往,到處是人。今天是星期天,還只十二點左右,可已到處是人。人 人在走向電影院——派拉蒙或者阿斯特或者斯特蘭德或者凱比托爾或者任何一個這類混 帳地方。人人都穿得很齊整,因為今天是星期天,這就使情況更加糟糕。可最糟糕的是 你看得出他們全都想要到電影院去。我沒法拿眼看他們,這叫我心裡受不了。我可以理 解有些人因為沒事可做而到電影院去,可是如果有人真正想要到電影院去、甚至還加快 腳步以便早些到達,我見了就會沮喪得要命。特別是我看見千百萬人排成可怕的長隊站 了整整一條街,顯出極大的耐性等候著座位。嘿,我真恨不得插翅飛過這個混帳百老匯。 我的運氣很好。我進去的第一家唱片店就有張《小捨麗.賓斯》。他們要我五塊錢,因 為這種唱片很難買到,可我不在乎。嘿,我一時變得高興極了。我恨不得馬上趕到公園 裡,看看老菲芘是不是在,好把唱片給她。 我從唱片店出來,經過一家藥房,就走了進去。 我想打一個電話給琴,看看她有沒有放假回家。因此我進了電話間,打了個電話給 她,討厭的是,接電話的是她母親,所以我不得不把電話掛了。我不想在電話裡跟她進 行一次長談。一句話,我不愛在電話裡跟女朋友的母親談話。可我至少應該問問她琴回 家沒有。那也要不了我的命。不過我當時沒那心情。干這種事,你真得心情對頭才成。 我還得去買兩張混帳戲票,所以我買了份報紙,看看有些什麼戲在上演。今天是星 期天,只演出三場日戲。我於是買了兩張《我知道我的愛》的正廳前排票。這是場義演 什麼的,我自己並不怎麼想看,可我知道老薩麗是天底下最最假摸假式的女子,她一聽 說我買了這戲票,由倫特夫婦主演,就會高興得要命。她就喜歡看這種戲,既枯燥又俗 氣,由倫特夫婦什麼的主演。我跟她不一樣。我根本不喜歡看戲,如果你要我說老實話。 它們不像電影那麼糟糕,可是當然也沒什麼可誇獎的。主要是,我討厭那些演員。他們 從來不像真人那樣行動。他們只是自以為演得象真人。有幾個好演員演得倒是有點兒象 真人,不過並不值得一看。一個演員要是真正演得好,你總是看得出他知道自己演得好, 這就糟蹋了一切。拿勞倫斯.奧列維爾爵士來說吧。我看過他主演的《哈姆萊特》,是 DB去年帶了菲芘和我一起去看的。他先請我們吃了頓午飯,然後請我們去看戲。他自己 已經看過了,吃午飯時他把戲說得那麼好,連我也根不得馬上就去看。可我看了卻不覺 得怎麼好。我實在看不出勞倫斯.奧列維爾爵士好在哪裡。他有很好的嗓子,是個挺漂 亮的傢伙,他走路或是鬥劍時候很值得一看,可他一點不像DB所說的哈姆萊特。他太像 個混帳的將軍,而不家個憂鬱的、不如意的倒楣蛋。整個戲裡演得最好的部分是老奧菲 莉姬的哥哥——就是最後跟哈姆萊特鬥劍的那個——要動身,他父親給了他許許多多忠 告。父親一個勁兒給他許許多多忠告,老奧菲莉姬卻不住地在逗她哥哥玩,把他的匕首 從鞘裡拔出來,用各種方法逗他,他呢,卻一本正經,假裝對他父親的胡說八道很感興 趣。這的確演得不錯,我看了非常高興,可是象這樣的玩藝兒戲裡並不多。 老菲芘喜歡的只有一個地方,就是哈姆萊特拍拍那只狗的腦袋的時候。她覺得這很 好玩,也很有意思,事實上也確是這樣。可我非做不可的是,我不得不把那劇本讀一遍。 我的問題是,遇到這類玩藝兒我總是非自己讀一遍不可。要是由演員演出,我總不肯好 好聽。我老是擔心他下一分鐘會不會做出假模假式的事來。 我買了倫特夫婦主演的戲票,就乘出租汽車到公園。我本應該乘地鐵什麼的,因為 我的錢已經不多了,不過我實在想離開那個混帳百老匯,越快越好。 公園裡也很糟糕。天氣倒不太冷,可是太陽依舊沒出來,整個公園除了狗屎和老人 吐的痰、扔的雪茄煙頭以外,好像什麼都沒有,那些長椅看去也濕漉漉的,簡直沒法坐 下。這幅景像實在很叫人洩氣,而且你走著走著,不知怎的隔一會兒就會起雞皮疙瘩。 這兒一點沒有快要過聖誕節的跡象。這兒簡直什麼跡象都沒有。可我還是一直向林蔭路 走去,因為菲芘來到公園,總是在這一帶玩。她喜歡在音樂台附近溜冰。說來好笑,我 小時候,也總喜歡在這一帶溜冰。 可我到了那裡,連她的影兒也沒見。有幾個小孩子在那兒溜冰,還有兩個大男孩拿 了個壘球在玩“空中飛球”,只是不見菲芘。後來我看見有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 獨自坐在長椅上緊她的溜冰鞋。我想她也許認得菲芘,能告訴我她在什麼地方,所以我 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問她說:“我問你,你認得菲芘.考爾菲德嗎?” “誰?”她說,她只穿了條運動褲和約莫二十件運動衫。衣服上好像全都是疙瘩, 你看得出準是她母親自己做的。 “菲芘.考爾菲德。住在第七十一條街,念四年級,就在——”“你認得菲芘?” “不錯,我是她哥哥。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她是不是凱隆小姐班上的?”小女孩問。 “我不知道。不錯,我想她是那班上的。” “那麼說來,她大概在博物館裡。我們上星期六去過了,”小女孩說。 “哪個博物館?”我問她。 她好像端了端肩膀。“我不知道,”她說。“在博物館裡。” “我知道,不道是那個有圖片的呢,還是那個有印第安人的?” “那個有印第安人的。” “謝謝,”我說。我站起來要走,可突然記起今天是星期天。“今天是星期天呢,” 我對小女孩說。 她抬起頭來看看我。“哦,那她就不在那兒了。” 她費了很大的勁兒在緊她的四輪榴冰鞋。她沒戴手套什麼的,兩隻小手凍得又紅又 冷。我就幫了她一下。嘿,我有多少年沒摸過溜冰鞋鑰匙啦,可我拿在手裡一點也不覺 得陌生。哪怕是五十年以後,在漆一樣黑的暗地裡,你拿一把溜冰鞋鑰匙塞在我手裡, 我都知道這是溜冰鞋鑰匙。我把她的溜冰輕收緊以後,她就向我道謝。她是一個很好、 很懂禮貌的小姑娘。老天爺,我就喜歡那樣的孩子,你給他們緊了溜冰鞋什麼的,他們 很懂禮貌,會向你道謝。大多數孩子都這樣。一點不假。我問她是不是願意跟我一塊兒 去喝杯熱巧克力什麼的,可她說不,謝謝你。她說她得去找她的朋友。孩子們老是要去 找他們的朋友。真讓我笑疼肚皮。 儘管是星期天,菲芘和她的全班同學都不會在那兒;儘管外面的天氣是那麼潮濕、 那麼糟糕,我還是穿過公園一路向綜合博物館走去。我知道這就是那個緊溜冰鞋的小姑 娘所說的博物館。我對整個搏物館裡的一切熟悉得就象背一本書一樣。菲芘進的學校也 是我小時候進的學校,我們那時候老是到博物館去。我們那個名叫艾格萊丁格小姐的老 師差不多每星期六都帶我們去。有時候我們去看動物,有時候看古代印第安人做的一些 玩藝兒。陶器、草藍以及類似的玩藝兒。我只要一想起這事,心裡就非常高興。連現在 也這樣。我還記得我們看完所有這些印第安玩藝兒以後,常常到大禮堂去看電影。 哥倫布。他們老是放映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電影,先是費了很大勁兒向老裴迪南和 伊薩伯拉借錢買船,後來又是水手們打算背叛他。對老哥倫布誰也沒多大興趣,可你身 上總是帶著不少糖果和口香糖之類的玩藝兒,再說大禮堂裡面也有一股很好聞的氣味。 儘管外面天氣挺好,你進了裡面總聞到一股好像外面在下大雨的氣味,好像全世界就是 這個地方最好、最干燥、最舒適。我很喜歡那個混帳博物館。我記得到大禮堂去的時候 得經過印第安館,那是個極長、極長的房間,進了裡面不准大聲說話。 而且總是老師走在頭裡,全班的學生跟在後頭。孩子們排成雙行,每人都有個伴兒。 極大多數時間跟我作伴兒的總是個叫作傑特魯德.萊文的小姑娘。 她老愛拉著你的手,而她的手又老是汗律律、粘糊糊的。地板是一色的石頭地,你 要是有幾顆玻璃彈子在手裡,隨便往地上一扔,它們就會在地上到處亂蹦,發出一片響 聲,老師就會叫全班同學都停下來,自己走回來查看出了什麼事。可是這位艾格萊丁格 小姐從來不發脾氣。接著你經過那艘挺長、挺長的印第安獨木戰艇,約莫有三輛混帳凱 迪拉克排在一溜那麼長,裡面約莫有二十個印第安人,有幾個在打槳,有幾個只是神氣 活現地站在那兒,每人的臉上都繪著武士的花紋。在獨木船的後部有個非常可怕的傢伙, 臉上戴著面具。他是個巫醫。他讓我起雞皮疙瘩,可我還是挺喜歡他。另一件事,你走 過時候要是碰了下木漿什麼的,其中一個看守就會跟你說:“別碰東西,孩子們。”可 他說話的聲音總是挺和氣,並不像個混帳警察什麼的。接著你經過那只太玻璃櫃,裡面 有幾個印第安人在擦木棒取火,還有個印第安女人在織毯子。這個織毯子的印第安女人 彎著腰,我們都看得見她的乳房,我們經過的時候,總要偷偷瞧一眼,連姑娘們也那樣, 因為她們還都是小孩子,跟我們一樣沒什麼乳房。接著,就在進大禮堂之前,靠近大門 旁邊,你還經過那個愛斯基摩人。他正坐在一個冰湖裡面的窟窿上面,往窟窿裡釣魚。 窟窿旁邊還有兩條魚,是他已經捉得的。嘿,這個博物館裡,玻璃櫃子可真不少。樓上 甚至還要多,裡面有鹿在水洞邊喝水,有鳥兒飛往南方過冬。離你最近的那些鳥全都是 剝制的,掛.在一些鋼絲上,後面的那些鳥都畫在牆上,可你一眼看去,全都象真正往 南飛,你要是低下腦袋倒著看,它們甚至顯得更快地在往南飛。不過博物館裡最好的一 點是一切東西總呆在原來的地方不動。誰也不挪移一下位置。你哪怕去十萬次,那個愛 斯基摩人依舊剛捉到兩條魚;那些鳥依舊在往南飛;鹿依舊在水洞邊喝水,它們的角依 舊那麼美麗,它們的腿依舊那麼又細又好看;還有那個裸露著乳房的印策安女人依舊在 織同一條毯子。誰也不會改變樣兒。唯一變樣的東西只是你自己。倒不一定是變老了什 麼的。嚴格說來,倒不一定是這個。不過你反正改了些樣兒,就是這麼回事。比如說這 一次你穿了件大衣。或者上次跟你排在一起的那個孩子患了猩紅熱,另換了個人排在你 旁邊。或者帶領學生的已不是艾格萊丁格小姐,另換了別的什麼人。或者你聽見你媽媽 和爸爸在浴室裡打了一次架,打得很兇。或者你剛在街上經過一汪子一汪子的水,水上 的汽油泛出虹一般的色彩。我是說你反正總有些地方不一樣了——我說不清楚我的意思。 即使我說得清楚,我怕自己也不一定想說。 我走著走著,就從口袋裡掏出那頂獵人帽,戴到頭上。我知道不會遇到什麼熟人, 再說外面的天氣又潮濕得那麼厲害。我一邊走,一邊想著老菲芘怎樣在每星期六象我一 樣上博物館。我想著她怎樣觀看我過去常常看的同一些玩藝兒,怎樣每次看的時候她這 個人總會有所不同。我這樣想著,心裡雖然說不上沮喪,卻也不會快活得要命。有些事 物應該老保持著老樣子。你應該把它們擱進那種大玻璃櫃裡,別去動它們。我知道這是 不可能辦到的,不過這照樣是件很糟糕的事。嗯,我一邊走,一邊就想著這一類事。 我經過體育場,就停住腳步看兩個很小的小孩子玩蹺蹺板。有一個孩子比較胖,我 就把手擱在瘦孩子那一頭,幫他們平衡,可你看得出他們不喜歡我在他們旁邊,我也只 好走了。 接著發生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我走到博物館門口,忽然不想進去了,哪怕白給我一 百萬塊錢我也不想進去。我這會兒就是沒那個心情——可我剛才還眼巴巴地穿過整個混 帳公園來到博物館,恨不得盡快進去呢。要是菲芘在裡面,我或許會進去,可她不在裡 面。因此我就在博物館門口叫了輛出租汽車上比爾特摩了。我心裡並不怎麼想去,可我 已他媽的跟薩麗約好啦。 ------------------ 第17節 我到那兒的時候還很早,所以我就在休息室鐘旁的皮椅上坐下,看那些姑娘。許多 學校都已放假,這兒總有一百萬個姑娘或坐或立,在等她們的男朋友。有的姑娘交叉著 腿,有的姑娘並不交叉著腿,有的姑娘大腿好看得要命,有的姑娘大腿難看得要命,有 的姑娘看去為人很不錯,有的姑娘看去很可能是只母狗,如果你對她有進一步瞭解的話。 這委實是一片絕好的景色,你要是懂得我意思的話。可是說起來,這景色看了也有 點叫人洩氣,因為你老會嘀咕著所有這些姑娘將來會有他媽的什麼遭遇。我是說在她們 離開中學或大學以後。你可以料到她們絕大多數都會嫁給無聊的男人。這類男人有的老 是談著他們的混帳汽車一加侖汽油可以行駛多少英里。有的要是打高爾夫球輸了,或者 甚至在乒乓球之類的無聊球賽中輸了,就會難過得要命,變得非常孩子氣。有的非常卑 鄙。有的從來不看書。 有的很討人厭——不過在這一點上,我得小心一些。我是說在說別人討人厭這一點 上。我不瞭解討人厭的傢伙。我真的不瞭解。我在愛爾克敦.希爾斯的時候,跟一個叫 哈裡斯.梅克林的傢伙同屋住了兩個月。他這人非常聰明,可又是我所遇到的最最討人 厭的傢伙。他說話的聲音極其刺耳,可又一天到晚講個不停,簡直沒完沒了。更可怕的 是,他從來不講任何你聽得入耳的話。可他有一個長處。 這個婊子養的吹起口哨來,可比誰都好。他一邊舖床,或是一邊往壁櫥裡掛著什麼 ——他老是往壁櫥裡掛著什麼——真叫我受不了——他一邊幹著這類玩藝兒,一邊就吹 著口哨,只要他不是在用刺耳的聲音講話。他連古典歌曲都能吹,可他絕大部分時間只 吹著爵士歌曲。他都能吹最地道的爵士歌曲,象《白鐵屋頂憂傷曲》之類,而且吹得那 麼好聽,那麼輕鬆愉快——就在他往壁櫥裡掛什麼東西的時候——你聽了都會靈魂兒出 竅。自然啦,我從來沒告訴他我認為他的口哨吹的好得了不得。我是說你決不會走到什 麼人身邊直截了當地說:“你的口哨吹的好得了不得。”可我還是跟他同屋住了差不多 整整兩個月,儘管我把他討厭得要命,原因是,他的口哨吹得真是好極了,是我聽到過 的最最好的。所以說我不瞭解討人厭的傢伙。也許你瞧見哪個挺不錯的姑娘嫁給他們的 時候心裡不應該太難受。他們中間絕大多數並不害人,再說他們私下裡也許都是了不得 的口哨家什麼的。他媽的誰知道?至少我不知道。 最後,老薩麗上樓來了,我就立刻下樓迎接她,她看去真是漂亮極了。一點不假。 她身穿一件黑大衣,頭戴一頂黑色法國帽。她平時很少戴帽子,可這頂法國帽戴在她頭 上的確漂亮。好笑的是,我一看見她,簡直想跟她結婚了。我真是瘋了。我甚至都不怎 麼喜歡她,可突然間我竟覺得自己愛上了她,想跟她結婚了。我可以對天發誓我的確瘋 了。我承認這一點。 “霍爾頓!”她說。“見到你真是高興!咱們好像有幾世紀沒見面啦!”你跟她在 外面相見,她說話的聲音總是那麼響,很叫人不好意思。她因為長得他媽的實在漂亮, 所以誰都會原諒她,可我心裡總有點兒作嘔。 “見到你也真高興,”我說。我說的也是心裡話。“你好嗎?” “好得不能再好啦。我來遲了沒有?” 我對她說沒有,可事實上她來遲了約莫十分鐘。我倒是一點也不介意。《星期六晚 報》上所登的那些漫畫,一些在街頭等著的男人因為女朋友來起了,都氣得要命——這 是騙人的玩藝兒。要是一個姑娘跟你見面的時候看去極漂亮,誰還他媽的在乎她來得是 不是遲了?誰也不會在乎。“咱們最好快走,”我說。“戲在二點四十開演。”我們於 是下樓向停出租汽車的地方走去。 “咱們今天看什麼戲?”她說。 “我不知道。倫特夫婦演的。我只買到這個票。” “倫特夫婦!哦,真太好了!” 我已經跟你說過,她只要聽見是倫特夫婦演的,就會高興得連命都不要。 在去戲院的路上,我們在汽車裡胡搞了一會兒。最初她不肯,因為她搽著口紅什麼 的,可我真是他媽的猴急得要命,她簡直拿我沒辦法。有兩次,汽車在紅燈前突然停住, 我都他媽的差點兒從座上摔了下來。這些混帳司機從來不注意自己的汽車在往哪兒開, 我敢發誓他們從來不注意。現在,我再來告訴你我究竟瘋狂到了什麼地步,當我們在這 次熱烈的擁抱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我競對她說我愛她。 這當然是撤謊,不過問題是,我說的時候,倒真是說的心裡話。我真是瘋了。我可 以對天發誓我真是瘋了。 “哦,親愛的,我也愛你,”她說。接著她還一口氣往下說:“答應我把你的頭髮 留起來。水手式的平頭已經不時興了。再說你的頭髮又那麼可愛。” 可愛個屁。 這戲倒不像我過去看過的某些戲那麼糟。可也不怎麼好。故事講的是一對夫婦一生 中約莫五十萬年裡的事。開始時候他們都很年輕,姑娘的父母不答應她跟那個小伙子結 婚,可她最後還是跟他結婚了。接著他們的年紀越來越大。丈夫出征了,妻子有個弟弟 是個醉鬼。我看了實在不感興趣。我是說我對他們家裡有人死了什麼的毫不關心。他們 不過是一嘟嚕演員罷了。那丈夫和妻子倒是一對挺不錯的夫婦——很有點兒鬼聰明—— 可我對他們並不太感興趣。特別是,他們在整場戲裡老是在喝著茶或者其他混帳玩藝兒。 你每次看見他們,總有個傭人拿茶端到他們面前,或是那妻子在倒茶給什麼人喝。 還有戲裡不住有人進進出出——你光是看著人們坐下站起都會看得頭昏眼花。阿爾 法萊德.倫特和琳.封丹演那對夫婦,他們演得非常好,可我不怎麼喜歡他們。不過憑 良心說,他們確是與眾不同。 他們演得不像真人,也不像演員。簡直很難解釋.他們演的時候,很象他們知道自 己是名演員什麼的。我是說他們演得很好,不過他們演得太好了。 比如說,他們一個剛說完話,另一個馬上接口很快地說了什麼。這是在學真實生活 中人們說話時彼此打斷對方說話的情形。他們的表演藝術很有點兒象格林威治村的老歐 尼彈鋼琴。你不管做什麼事,如果做得太好了,一不警惕,就會在無意中賣弄起來.那 樣的話,你就不再那麼好了。可是不管怎樣,戲裡就只他們兩個——我是說倫特夫婦— —看去象是真正有頭腦的人。我得承認這一點。 演完第一幕,我們就跟其他那些傻瓜蛋一起出去抽煙。這真是個盛舉。你這一輩子 從未見過有這麼多的偽君子聚在一起,每個人都拚命袖煙,大聲談論戲,讓別人都能聽 見他們的聲音,知道他們有多麼了不起。有個傻裡傻氣的電影演員站在我們附近抽煙。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可他老是在戰爭片裡擔任膽小鬼的角色。他跟一個極漂亮的金髮姑 娘在一起,他們兩個都裝出很厭倦的樣子,好像甚至都不知道周圍有人在看他們似的。 真是謙虛得要命。我看了倒是十分開心。老薩麗除了誇獎倫特夫婦外,簡宣很少說話, 因為她正忙著伸長脖子東張西望,裝出一副迷人的樣子。接著她突然看見休息室的另一 頭有一個她認識的傻瓜蛋。那傢伙穿了套深灰色的法蘭絨衣服,一件格子襯衫,是個地 道的名牌大學生。真了不起。他靠牆站著,只顧沒命地抽煙,一副膩煩極了的樣子。老 薩麗不住地說:“我認識那小伙子。”不管你帶她去什麼地方,她總認識什麼人,或者 她自以為認識什麼人。她說了又說,後來我膩煩透了,就對她說:“你既然認識他,干 嗎不過去親親熱熱地吻他一下呢?他准會高興。” 她聽了這話很生氣。最後,那傻瓜蛋終於看見了她,就過來跟她打招呼。你真該看 見他們打招呼時的樣子。你准以為他們有二十年沒見面了。你還會以為他們小時候都在 一個澡盆裡洗澡什麼的。是一對老得不能再老的朋友。真正叫人作嘔。好笑的是,他們 也許只見過一面,在某個假模假式的舞會裡。最後,他們假客氣完了,老薩麗就給我們 兩個介紹。 他的名字叫喬治什麼的——我都記不得了——是安多佛大學的學生。真——真了不 起。可惜你沒看見老薩麗問他喜不喜歡這戲時他的那副樣子。他正是那種假得不能再假 的偽君子,回答別人問題的時候,還得給自己騰出地方來。他往後退了一步,正好腳踩 在一位站在他後面的太太的腳上。他大概把她的那幾個腳趾全都踩斷了。他說加戲本身 不怎麼樣,可是倫特夫婦,當然啦,完完全全是天仙下凡。 天仙下凡。老天爺,天仙下凡。我聽了差點兒笑死。 接著他和老薩麗開始聊起他們兩個都認識的許多熟人來。這是你一輩子從來沒聽到 過的最假模假式的談話。他們以最快的速度不斷想出一些地方來,然後再想出一些住在 那地方的人,說出他們的名字。 等到我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我都快要嘔出來了。—點不假。接著,等到下一幕戲演 完的時候,他們之繼續了他們那令人厭煩的混帳談話,他們不斷想出更多的地方,說出 住在那地方的更多人的名字。最糟糕的是,那傻瓜蛋有那種假極了的名牌大學聲音,就 是那種換其疲倦、極其勢利的聲音。那聲音聽去簡直象個女人。他竟毫不猶豫地來夾三, 那雜種。戲演完後,我一時還以為他要坐進混帳的出租汽車跟我們一起走呢,因為他都 跟著我們穿過了約莫兩條街,不過他還得跟一嘟嚕偽君子碰頭喝雞尾酒去,他說。我都 想象得出他們怎樣全都坐在一個酒吧裡,穿著格子襯衫,用那種疲倦的、勢利的聲音批 評著戲、書和女人。他們真讓我差點兒笑死,那班傢伙。 我聽那個假模假式的安多佛雜種講了約莫十個鐘頭的話,最後跟老薩麗一塊兒坐進 出租汽車的時候,簡直恨死她了。我已準備好要送她回家——我的確準備好了——可是 她說:“我想起了個妙極了的主意!”她老是想起什麼妙極了的主意。“聽著,”她說。 “你得什麼時候回家吃晚飯?我是說你是不是急於回家?你是不是得限定時間回家?” “我?不。不限定時間,”我說,這話真是再老實也沒有了,嘿。“幹嗎?” “咱們到無線電城冰場溜冰去吧!” 她出的總是這一類的主意。 “到無線電城冰場上去溜冰?你是說馬上就去?” “去溜那麼個把鐘頭。你想不想去?你要是不想去的話——”“我沒說我不想去,” 我說。“我當然去。要是你想去的話。” “你真是這個意思嗎?要不是這個意思就別這麼說。我是說去也好不去也好,我都 無所謂。” 她會無所謂才怪哩。 “你可以租到那種可愛的小溜冰裙,”老薩麗說。“琴妮特.古爾茲上星期就租了 一條。” 這就是她急於要去溜冰的原因。她想看看自己穿著那種只遮住屁股的短裙時的樣子。 我們於是去了,他們給了我們冰鞋以後,還給了薩麗一條只遮住屁股的藍色短裙。 她穿上以後,倒是真他媽的好看。我得承認這一點。你也別以為她自己不知道。她老是 走在我前頭,好讓我看看她的小屁股有多漂亮。那屁股看去也的確漂亮。我得承認這一 點。 可是好笑的是,整個混帳冰場上就數我們兩個溜得最糟。我是說最槽。而冰場上也 有幾個溜得真正棒的。老薩麗的腳脖子一個勁兒往裡彎,差點兒都碰到了冰上。這不僅 看上去難看得要命,恐怕也疼得要命。我自己很有這個體會。我的腳脖子疼得都要了我 的命。我們的樣子大概很值得一看。更糟糕的是,至少有那麼一兩百人沒事可做,都站 在那兒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看每個人摔倒了又爬起來。 “你想不想進去找張桌子,喝點兒什麼?”我最後對她說。 “你今天一天就是這個主意想得最妙,”她說。 她簡直是在跟自己拚命。真是太殘忍了。我倒真有點兒替她難受。 我們脫下了我們的混帳冰鞋,進了那家酒吧,你可以光穿著襪子在裡面喝點兒什麼, 看別人溜冰。我們剛一坐下,老薩麗就脫下了她的手套,我就送給她一支煙。看她的樣 子並不快活。侍者過來了,我給她要了杯可口可樂——她不喝酒——給我自己要了杯威 士忌和蘇打水,可那婊子養的不肯賣酒給我,所以我也只好要了杯可口可樂。接著我開 始劃起火柴來。我在某種心情下老愛玩這個。我讓火柴一直燒到手握不住為止,隨後扔 進了煙灰缸。 這是種神經質的習慣。 一霎時,在光天化日之下,老薩麗竟說:“瞧。 我得知道一下。在聖誕前夕你到底來不來我家幫我修剪聖誕樹?我得知道一下。” 她大概是溜冰的時候弄疼了腳脖子,那股子氣還沒消下去。 “我已經寫信告訴你說我要來。你問過我總有二十遍了。我當然來。” “我意思是我得事先知道一下,”她說完,又開始在這個混帳房間裡東張西望起來。 一霎時,我停止劃火柴,從桌上探過身去離她更近些。我腦子裡倒有不少話題。 “嗨,薩麗,”我說。 “什麼?”她說。她正在看房間那頭的一個姑娘。 “你可曾覺得膩煩透頂?”我說。“我是說你可曾覺得心裡打鼓,生怕一切事情會 越來越糟,除非你錫出什麼辦法來加以補救?我是說你喜不喜歡學校,以及所有這一類 的玩藝兒?” “學校簡直叫人膩煩透了。” “我是說你是不是痛恨它?我知道它膩煩透了,可你是不是痛恨它?我要問的是這 個。” “呃,我倒說不上痛恨它。你總得——”“呃,我可痛恨它。嘿,我才痛恨它哩,” 我說。“不過不僅僅是學校。我痛恨一切。我痛恨住在紐約這地方。出租汽車,梅迪遜 路上的公共汽車,那些司機什麼的老是衝著你大聲呦喝,要你打後門下車;還有被人介 紹給一些假模假式的傢伙,說什麼倫特夫婦是天仙下凡;還有出門的時候得上上下下乘 電梯;還有一天到晚得上布魯克斯讓人給你量褲子;還有人們老是——”“別嚷嚷,勞 駕啦,”老薩麗說。這話實在好笑,因為我根本沒嚷。 “拿汽車說吧,”我說,說的時候聲音極其平靜。“拿絕大多數人說吧,他們都把 汽車當寶貝看待。 要是車上劃了道痕跡,就心疼得要命;他們老是談一加侖汽油可以行駛多少英里; 要是他們已經有了一輛嶄新的汽車,就馬上想到怎樣去換一輛更新的。我甚至都不喜歡 汽車這玩藝兒。我是說我對汽車甚至都不感興趣。我寧可買一匹混帳的馬。馬至少是動 物,老天爺.對馬你至少能——”“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老薩麗說。 “你一會兒談這,一會兒——”“你知不知道?”我說。“我這會兒還在紐約或是 紐約附近,大概完全是為了你。要不是你在這兒,我大概不知道到他媽的什麼地方去了。 在山林裡,或者在什麼混帳地方。我這會兒還在這裡,簡直完全是為你。” “你真好,”她說.可你看得出她很希望換個混帳話題。 “你幾時最好到男校去念書試試。你幾時去試試,”我說。“裡面全是些偽君子。 要你干的就是讀書,求學問,出人頭地,以便將來可以買輛混帳凱迪拉克;遇到橄攬球 隊比賽輸了的時候,你還得裝出挺在乎的樣子,你一天到晚干的,就是談女人、酒和性; 再說人人還在搞下流的小集團,打籃球的抱成一團,天主教徒抱成一團,那般混帳的書 呆子抱成一團,打橋牌的抱成一團。連那些參加他媽的什麼混帳讀書會的傢伙也抱成一 團。你要是聰明點——”“噯,聽我說,”老薩麗說.“有不少小伙子在學校裡學到更 多的東西。” “我同意!我同意有些人學到更多的東西!可我就只能學到這一些。明白不?我說 的就是他媽的這個意思,”我說。“我簡直學什麼都學不成。我不是什麼好料。我是塊 朽木。” “你當然是。” 接著我突然想起了這麼個主意。 “瞧,”我說。“我想起了這麼個主意。我在格林威治村有個熟人,咱們可以借他 的汽車用一兩個星期。他過去跟我在一個學校念書,到現在還欠我十塊錢沒還。咱們可 以在明天早上乘汽車到馬薩諾塞和見蒙特兜一圈,你瞧。那兒的風景美麗極了。一點不 假。”我越想越興奮,不由得伸手過去,握住了老薩麗一只混賬的手。我真是個混帳傻 瓜蛋。“不開玩笑,”我說。“我約莫有一百八十塊錢存在銀行裡。早晨銀行一開門, 我就可以把錢取出來,然後我就去向那傢伙借汽車。不開玩笑。咱們可以住在林中小屋 裡,直到咱們的錢用完為止。等到錢用完了,我可以在哪兒找個工作做,咱們可以在溪 邊什麼地方住著。過些日子咱們還可以結婚。 到冬天我可以親自出去打柴。老天爺,我們能過多美好的生活!你看呢?說吧!你 看呢?你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兒去?勞駕啦!” “你怎麼可以干這樣的事呢,”老薩麗說,聽她的口氣,真好像憋著一肚子氣。 “幹嗎不可以?他媽的幹嗎不可以?” “別衝著我呦喝,勞駕啦,”她說。她這當然是胡說八道,因為我壓根兒沒衝著她 呦喝。 “你說幹嗎不可以?幹嗎不?” “因為你不可以,就是這麼回事。第一,咱們兩個簡直還都是孩子。再說,你可曾 想過,萬一你把錢花光了,可又找不到工作,那時你怎麼辦?咱們都會話話餓死。這簡 直是異想天開,連一點——“一點不是異想天開,我能找到工作。別為這擔心。你不必 為這擔心。怎麼啦?你是不是不願意跟我一塊兒去?要是不願意去,就說出來好了。” “不是願意不願意的問題。完全不是這個問題,”老薩麗說。我開始有點兒恨她了, 嗯。“咱們有的是時間干這一類事——所有這一類事。我是說在你進大學以後,以及咱 倆真打算結婚的話。咱們有的是好地方可以去。你還只是——”“不,不會的。不會有 那麼多地方可以去。到那時候情況就完全不一樣啦,”我說。我心裡又沮喪得要命了。 “什麼?”她說。“我聽不清你的話。一會兒你朝著我呦喝,一會兒又——”“我 說不,在我進大學以後,就不會有什麼好地方可以去了。你仔細聽著。到那時候情況就 完全不一樣啦。我們得拿著手提箱之類的玩藝兒乘電梯下樓。我們得打電話給每個人, 跟他們道別,還得從旅館裡寄明信片給他們。我得去坐辦公室,掙許許多多錢,乘出租 汽車或者梅迪遜路上的公共汽車去上班,看報紙,天天打橋牌,上電影院,看許許多多 混帳的短片、廣告和新聞片。新聞片,我的老天爺。老是什麼混帳的賽馬啦,哪個太大 小姐給一健船行下水禮啦,還有一只黑猩猩穿著褲子騎混帳的自行車啦。到那時候情況 就根本不會一樣了。你只是一點不明白我的意思。” “也許我不明白!也許你自己也不明白,”老薩麗說。這時我們都成了冤家對頭啦。 你看得出跟她好好談會兒心簡直是浪費時間。我真他媽的懊悔自己不該跟她談起心來。 “喂,咱們走吧,”我說。“你真是討人厭極了,我老實告訴你說。” 嘿,我一說這話,她蹦得都碰著屋頂了。我知道我本不應該說這話,換了平常時候 我大概也不會說這話,可當時她實在惹得我心裡煩極了。平常我從來不跟姑娘們說這種 粗話。嘿,她真蹦得碰著屋頂了。我象瘋子似的直向她道歉,可她不肯接受。 她甚至都氣得哭了。我見了倒是有點兒害怕,因為我有點兒怕她回家告訴她父親, 說我罵她討人厭。 她父親是那種沉默寡言的大雜種,對我可沒什麼好感。他曾經告訴老薩麗說我有點 兒他媽的太胡鬧。 “我不騙你。我很抱歉,”我不住地對她說。 “你很抱歉。你很抱歉。真是笑話,”她說。 她還在那兒哭,一時間我真有點兒懊悔自己不該跟她說這話。 “喂,我送你回家吧。不騙你。” “我可以自己回家,謝謝你。你要是以為我會讓位送我回家,那你準是瘋啦。我活 到這麼大,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你要是仔細想來,就會覺得整個事情確實很好笑,所以我突然做了樁我很不應該做 的事情。我放聲大笑起來,我的笑聲又響又傻。我是說我要是坐在自己背後看電影什麼 的,我大概會彎過腰去跟我自己說,請勞駕別笑啦。我這一笑,可更把老薩麗氣瘋啦。 我逗留了一會兒,一個勁兒向她道歉,請她原諒我,可她不肯。她口口聲聲叫我走 開,別打擾她。所以我最後也就照著她的話做了。我進去取出我的鞋子和別的東西,就 離開她獨自走了。我本來不應該這樣做的,可我當時對一切的一切實在他媽的厭倦透了。 你如果要我說老實話,那我可以告訴你說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跟她來這一套。 我是說一塊兒到馬薩諾塞和凡蒙特去什麼的。即便她答應同我去,我大概也不會帶她去。 她不是那種值得帶著去的人。不過可怕的是,我要求帶她去的時候卻真有這個意思。就 是這一點可怕。我可以對天發誓我真是個瘋子。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我從溜冰場出來,覺得有點兒餓,就到咖啡館裡吃了一客干酪夾餡麵包,喝了杯麥 乳精,然後走進電話間。我本來想再打個電話給琴,問問她有沒有回家。我是說我整個 晚上沒事,所以想打個電話給她,她要是已經回家了,就約她出來跳舞什麼的。我認識 她已有那麼長時間,可是從來沒跟她一塊兒跳過舞。我倒是看見她跳過一次舞,好像跳 得很好。那次是在俱樂部裡舉行的慶祝七月四日的舞會,我當時跟她還不熟,覺得自己 不應該過去夾三。約她跳舞的是那個在喬埃特念書的可怕傢伙亞爾.派克。我對他不怎 麼瞭解,可他整天泡在游泳池裡。他穿了件永久脾之類的白色游泳褲,老是在最高的跳 板上跳水。他整天跳的都是同一種鱉腳的倒栽蔥姿勢。他就只能跳這一種姿勢,可他自 以為非常了不起。他這人全是肌肉,沒有腦子。嗯,那天晚上約琴出來的就是這麼個人。 我實在沒法理解,我發誓我沒法理解。我跟琴比較熟了以後,就問她怎麼會跟亞爾.派 克這種喜歡賣弄的雜種約會。琴說他並不喜歡賣弄。她說他有自卑感。看她的樣子好像 有點兒同情他,而她也決不是在裝模作樣。她真是這個意思。女孩子就是這點好笑。遇 到那種地地道道的雜種——十分卑鄙,或者十分自高自大——你每次只要一跟姑娘們提 起,她們就會說他有自卑感。也許他確有自卑感,可在我看來這也不能構成他不成為雜 種的理由。那種姑娘,你真不知道她們心裡是什麼想法。有一次我介紹羅蓓塔.華爾西 的同房間姑娘跟我的一個朋友約會。他的名字叫鮑伯.魯濱孫,他倒真是有自卑感。你 看得出他很為自己的父母難為情,因為他們說話土裡士氣,而且並不怎麼有錢。可他不 是個雜種。他是個挺不錯的傢伙。不過跟羅德塔同屋的那位姑娘一點也不喜歡他。她對 羅德塔說他十分自高自大——而她之所以認為他自高自大腦理由,卻是他偶爾跟她提起 自已是辯論會的負責人,就是那麼件小事,可她就認為他自高自大!姑娘們的問題是, 她們要是喜歡什麼人,不管他是個多下流的雜種,她們總要說他有自卑感;要是她們不 喜歡他,那麼不管他是個多好的傢伙,或者他有多大的自卑感,她們都會說他自高自大。 連聰明的姑娘也免不了。 嗯,我又給琴打了個電話,可沒人來接,我只好把電話掛了。接著我不得不拿出筆 記本來翻閱地址,看看他媽的今天晚上能找到什麼人。不過問題是,我的筆記本裡總共 只有三個人的地址。一個是琴,一個是安多里尼先生,是我在愛爾克敦念書時教我的老 師,還有個我父親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我老是忘掉把人們的名字記下,所以我最後只好 打電話給老卡爾.路斯。他是胡敦中學的畢業生,是在我離開之後畢業的。他的年紀比 我約莫大三歲,我不很喜歡他,可他為人十分聰明——是胡敦全校學生中智力商數最高 的一個——我想他也許能跟我一塊兒在外面吃晚飯,談一些比較有意思的話.他有時候 極能啟發人。因此我給他打了個電話。他現在進了哥倫比亞大學,可他住在第六十五條 街,我知道這會兒他大概在家。我跟他通話的時候,他說他不能跟我一塊兒吃晚飯,可 他要我十點鐘在第五十四條街的維格酒吧間等他,一同喝一杯。我揣摩他聽—見我打電 話給他大概很吃驚。我過去曾罵過他是胖屁股的偽君子。 在十點以前還有不少時間要消磨,所以我就到無線電城去看電影。這大概是我當時 能做的最糟糕的事,可那地方近,我一時又想不出有別的什麼事可做。 我進去的時候,正在表演混帳舞台節目。羅凱特姐妹們正在擠命地跳,她們全都排 成一行,彼此用胳膊互摟著腰。觀眾們象瘋子似的鼓著掌,我背後有個傢伙不住地對他 妻子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精確。”我聽了差點兒笑死。繼羅凱特姐妹之後, 是一個穿著無尾禮服和一雙四輪溜冰鞋的傢伙出來表演,他在一嘟嚕小桌子底下鑽來鑽 去、一邊還說著笑話。他溜的倒是非常好,可我並不怎麼欣賞,因為我腦子裡老是想象 著他怎樣日夜苦練,為了將來在舞台上表演。這在我看來簡直使得要命。我揣摩我當時 的心情確實不對頭。他之後,是無線電城每年上演的聖誕節目。所有那些天使開始從包 廂和其他各處出來,手裡拿著十字架什麼的,那麼整整一大嘟嚕——有好幾千個——全 都象瘋子似的唱著“你們這些信徒,全都來吧!”真是了不起。干這玩藝兒的本來意思 大概算是虔誠得要命,我知道,同時也好看得要命,可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虔誠或好看 的地方,老天爺,象這樣讓一嘟嚕演員拿著十字架滿舞台轉。等他們表演完畢重新走出 包廂的時候,你都看得出他們已等不及回去抽煙了。去年我跟老薩麗.海斯也來看過一 次,她不住口地稱讚,說服裝什麼的都美極了。我說老耶酥要是能親眼看見,准會作嘔 ——見了所有這些時髦服裝什麼的。薩麗說我是褻瀆神明的無神論者。我大概是這麼個 人。耶穌可能真正喜歡的恐怕是樂隊裡那個敲銅鼓的傢伙。我從約莫八歲開始就看他表 演。我弟弟艾裡和我要是跟我們父母一塊兒出來,我們兩個往往特地換了座位,到前面 去看他敲鋼鼓。他是我生平見到過的最好的鼓手。整個演出中他只有機會敲一兩次鼓, 可他沒事做的時候從來不露出膩煩的神色。等到他敲鼓的時候,他敲得那麼好,那麼動 聽,臉上還露出緊張的表情。有一次我們跟父親一起到華盛頓去的時候,艾裡還寄給他 一張明信片,可我敢打賭他一直沒收到。我們那時都還不知道怎樣寫地址呢。 聖誕節目演完後,混帳電影開始了。那電影混帳到了那種程度,我倒真是捨不得不 看。故事講的是個英國佬,叫艾力克什麼的,參加了戰爭,在醫院裡喪失了記憶力。他 從醫院裡出來,拄著根拐棍,一瘸一拐地在倫敦到處跑,不知道他媽的他自已是誰。他 其實是個公爵,可他自己不知道。後來他遇到那個可愛、溫柔、真摯的姑娘上公共汽車。 她那頂混帳帽子給風吹掉了,他去給她拾來,他們於是一塊兒到汽車頂層上坐下, 談起查爾斯.狄更斯來。他們兩個都喜歡這個作家。他身邊帶著本《奧列弗.退斯特》, 她正好也帶著一本。我差點兒都嘔了出來。嗯,他們倆就這樣一見鐘情了,就因為彼此 都是熱愛查爾斯.狄更斯作品的瘋子。他還幫著她做出版生意。那姑娘是個出版商。只 是她的生意並不怎麼興隆,因為她哥哥是個酒鬼,把她掙的錢全給花了。他心裡窩著一 肚子火,她那個哥哥;因為戰時他是個軍醫,給震壞了神經,不能再開刀動手術了,就 一天到晚喝酒,可他為人倒是十分恢諧有趣。嗯,後來老艾力克寫了一本書,那姑娘把 它出版了,兩個都嫌了不少錢。他們都準備好要結婚了,那另一個姑娘,叫什麼瑪霞的, 突然出現了。瑪霞原是英力克失去記憶之前的未婚妻,艾力克在書舖裡往他書上親筆簽 名的時候給她看見了。她認出了他,就跟他說他原是個公爵什麼的,可他不信她的話, 也不願跟著她回去看他母親什麼的。他母親的眼睛瞎得都跟蝙蝠似的。可另外那個始娘, 那個可愛溫柔的姑娘,卻要他回去。她的心地十分高尚。他於是回去了。可是儘管他的 那只丹麥種大狗衝著他又跳又蹦,他母親用指頭在他臉上到處撫摸,還拿出他小時候愛 玩的玩具熊給他看,可他仍舊沒恢復記憶。後來有一天幾個小孩在草地上打捧球,一球 打在他腦袋上。他立刻恢復了他的混帳記憶,進去吻他母親的前額什麼的。他於是依舊 當起公爵來,把那個做出版生意的溫柔姑娘完全扔到腦後了。我倒願意把底下的故事說 完,可這樣一來我非真正嘔出來不可。倒不是我會給你把故事糟蹋掉,那故事根本沒什 麼可供你糟蹋的,我的老天爺。嗯,反正最後艾力克跟那個溫柔的姑娘結婚了,接著那 酒鬼哥哥的神經恢復了正常,給艾力克的母親動了手術,使她依舊看得見東西,接著那 個酒鬼哥哥和老瑪霞成了眷屬。最後一幕是大家坐在長長的晚飯桌上,看見那只大丹麥 狗帶著一嘟嚕小狗進來,個個笑得命都不要了。或許大家都以為它是只雄狗呢,我揣摩, 或者諸如此類的混帳玩藝兒。我能說的只有一句話:你要是不想把自己的腸子嘔出來, 就別去看這電影。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旁邊還坐著位太太,在整個混帳電影放映時哭個不停。越演到假 模假式的地方她越哭得兇。你也許會以為她這樣做是因為她心腸軟得要命,可我正好坐 在她旁邊,看出她並不是軟心腸。她帶著個小孩子,他早已看不下去電影,一定要上廁 所去。她不住地叫他規規矩短坐著。她的心腸軟得就跟他媽的狼差不離。那些在電影裡 看到什麼假模假式的玩藝兒會把他們的混帳眼珠兒哭出來的人,他們十有九個在心底裡 都是卑鄙的雜種。我不開玩笑。 看完電影,我就徒步向維格酒吧間走去,我跟老卡爾.路斯約好了在那兒會面。我 一邊走,一邊卻想起戰爭來。那些戰爭片老引起我胡思亂想。我覺得自己要是被征去當 兵,恐怕會受不了。我真的會受不了。要是他們光是讓你去送死什麼的,那倒也不太壞, 問題是你得在軍隊裡呆他媽的那麼久。 這是最大的問題。我哥哥DB在軍隊裡呆了他媽的四年。他也參加了戰爭——還參加 了進攻歐洲大陸什麼的——可我真覺得他痛恨軍隊比痛恨戰爭還厲害。我那時年紀還很 小,可我記得他每次休假回來,簡直是躺在床上不起來。他甚至連客廳都不進去。後來 他到海外參加戰爭,身上沒受過什麼傷,也不用開槍打人。他光是駕駛著一輛指揮車載 著一個牛仔將軍整天轉游。他有一次跟艾裡和我說,他要是得開槍打人,都不知道應該 朝哪個方向打。他說他呆的軍隊簡直跟納粹軍隊一樣,全都是些雜種。 我記得艾裡有一次問他參加戰爭對他有沒有好處,因為他是個作家,戰爭可以向他 提供不少材料。他叫艾裡去把那只壘球手套拿來,隨後他問艾裡,誰是最好的戰爭詩人, 是魯帕特.勃洛克還是艾米莉.狄更生?艾裡說是艾米莉.狄更生。我自己讀詩不多,不 太懂得他們的意思,可我卻清楚地懂得我自己要是被征去當兵,一天到晚跟一嘟嚕象阿 克萊、斯特拉德萊塔和老毛裡斯之類的傢伙一塊兒廝混,跟他們一塊兒行軍什麼的,那 我非發瘋不可。 我有一次在童子軍裡呆了那麼一個星期,我甚至都沒法老望著我前面那個傢伙的後 腦勺。他們老是叫你望著你前面那個傢伙的後腦勺,我實在受不了。 我發誓如果再發生一次戰爭,他們不如乾脆把我送去放在行刑隊跟前槍決算了。我 決不反對。我對DB有一點不很瞭解,他那麼痛恨戰爭,卻在今年夏天讓我閱讀《永別了, 武器》這樣的小說。他說這本書寫得好極了。就是這一點我不能理解。小說裡有個叫作 亨利少尉的傢伙,大概算是個好人吧。 我實在不瞭解DB一方面那麼痛恨軍隊和戰爭,一方面卻能喜歡這樣一個假模假式的 人。我的意思是,比方說,我不瞭解他怎麼能一方面喜歡這樣一本假模假式的小說,一 方面卻又能喜歡林.拉德納的那本小說,或者另外那本他最最喜歡的小說——《偉大的 蓋茨比》。我這麼一說,DB聽了很生氣,說我年紀太小,還欣賞不了那樣的書,可我不 同意他的看法。我告訴他說我喜歡林.拉德納和《偉大的蓋茨比》這類書。我的確喜歡。 我最最喜歡的是《偉大的蓋茨比》。老蓋茨比。可愛的傢伙。我喜歡他極了。嗯,不管 怎樣,我們發明了原子彈這事倒讓我挺高興。要是再發生一次戰爭,我打算他媽的乾脆 坐在原子彈頂上。我願意第一個報名,我可以對天發誓,我願意這樣做。 ------------------ 第19節 你或許不住在紐約,所以我來說給你聽,維格酒吧間是在那個叫作薩敦飯店的高級 旅館裡。我過去經常去,現在不去了。我慢慢地改掉了這習慣。 這是個十分浮華的場所,那班偽君子之流的假摸假式人物擠得簡直都從窗口往裡跳。 他們一向雇著兩個法國姑娘,提娜和琴妮,一個晚上出來彈鋼琴歌唱三次,她們兩個一 個彈鋼琴——彈得真是糟糕透頂——另一個唱歌,唱的不是下流歌曲就是法國歌曲。那 個唱歌的老琴妮在唱歌之前老是在擴音器裡小聲說一通。她會這樣說:“我們現在唱一 支《你要法國姑娘嗎?》唱的是一個法國小姑娘來到了一個象紐約這樣的大城市,愛上 了一個來自布魯克林的小伙子。我們希望你們喜歡這支歌。”說完,她就裝腔作勢,唱 起一支混帳歌來,一半用英文一半用法文,聽得所有那些在場的假模假式男女高興得都 快瘋了。你要是在那兒多坐會兒,老聽著所有那些假模假式男女鼓掌什麼的,你准會痛 恨起世界上的每一個人來,我發誓你一定會。酒吧裡那個掌櫃的也下流得很。他是個勢 利鬼。他簡直很少理睬人,除非你是個大亨或者名人或者類似的人物。可你萬一真是個 大亨或者名人或者類似的人物,那麼他的所作所為還要更令人作嘔。他會滿臉堆著可愛 的笑容走過來跟你說話,象煞他是個他媽的挺討人喜歡的人物似的。“嗯!康涅狄格的 情況怎樣啦?”或者“佛羅裡達的情況怎麼樣啦?”這真是個可怕的場所,我不說瞎話。 我慢慢兒少去,後來壓根兒不去了。 我到那兒時間還早,就在酒櫃邊坐下——酒吧裡擠得很——在老路斯沒來之前先喝 兩杯摻蘇打水的威士忌。我要酒的時候,還特地站起來,讓他們看看我的身材有多高, 免得他們懷疑我是個未成年的混帳娃娃。這以後,我就觀察一會兒那些假模假式的男女。 我旁邊的一個傢伙正在用甜言蜜語一個勁兒哄騙跟他在一起的姑娘。他口口聲聲說她的 那雙手很象貴族。差點兒笑死我了。酒櫃的另一頭坐的全是些搞同性愛的性變態者。看 他們的樣子倒不太像那樣的人——我是說他們的頭髮並不過於長,也沒有其它怪相—— 可你總看得出他們是搞同性愛的。最後老路斯來了。 老路斯,了不起的傢伙。我在胡敦念書的時候,他本應該是我的輔導員。可他只做 一件事,就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他的房間裡糾集一幫人大談其性問題。他對性問題頗 有研究,特別是性變態者之類。他老講給我們聽有些可怕的傢伙怎樣胡來,以及怎樣把 女人的褲子當作襯裡縫在自己的帽子上。還有搞同性愛的男男女女。老路斯知道在美國 搞同性愛的每一個男女。只要你提出一個人的名字——任何一個人的名字——老路斯就 會告訴你他是不是搞同性愛的。有時候你簡直很難相信,他把那些電影明星之流的男女 都說成是搞同性愛的。有幾個據他說是搞同性愛的男人甚至都結了婚,我的老天爺。你 這麼問他:“你說喬.勃羅是個搞同性愛的?喬.勃羅?那個老在電影裡演流氓和牛仔的 又魁偉又神氣的傢伙?”老路斯就會說:“當然啦。”他老是說“當然啦”。他說在這 件事上結婚不結婚無關緊要。他說世界上有一半結了婚的男子都是搞同性愛的,可他們 自己不知道。他還說只要你有那跡象,簡直一夜之間就可以變成一個搞同性愛的。他常 常把我們嚇得魂不附體。我就一直等著自己突然變成一個搞同性愛的。說起老路斯來, 有一點倒是很好笑,我心裡老懷疑他本人就搞同性愛。 他老是說,“這件事你可以實地干一下拭試。”你走到走廊上的時候,他還會在你 後面拚命呵癢。…… 這類玩藝兒就有搞同性愛的跡象。一點不假。我在學校裡認識一些搞同性愛的傢伙, 他們就老是搞這一套玩藝兒,所以我不免要疑心起老路斯來。不過他為人的確很聰明。 一點兒不假。 他跟你見面的時候從來不跟你打招呼。他來了以後剛一坐下,頭一句話就說他只能 跟我一起呆幾分鐘。他說約好了一個女朋友。隨後他要了不帶甜味的馬提尼雞尾酒。他 跟掌櫃的說要一點都不帶甜味,也不要橄欖。 “嗨,我給你找到了個搞同性愛的,”我對他說,“就坐在酒櫃那頭。現在先別看。 我是特地保留著讓你好好欣賞的。” “滑稽極了,”他說。“還是同一個老考爾菲德。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我惹得他十分膩煩。我真的惹得他十分膩煩。 不過他也引得我很開心。他這種人的確能引得我十分開心。 “你的性生活怎樣?”我問他。他最恨你問他這一類問題。 “別著急,”他說。“你先靠在椅子上歇一會兒,老天爺。” “我早就歇過來了,”我說。“哥倫比亞怎樣?你喜歡嗎?” “我當然喜歡。我要是不喜歡,就不會進去,”他說。他這人有時候也很能讓人膩 煩。 “你主修什麼?”我問他。“性變態嗎?”我是成心逗他玩。 “你這算什麼——滑稽?” “不,我跟你逗著玩呢,”我說。“聽著,嗨,路斯。你是個聰明人。我需要你的 忠告。我目前遇到了可怕的——”他衝著我重重地呻喚了一聲。“聽著,考爾菲德。你 要是能坐在這兒好好喝會兒酒,好好談會兒——”“好吧,好吧,”我說。“別著急。” 你看得出他不想跟我討論任何嚴肅的問題。那般聰明人就是這個毛病。他們從來不肯跟 你討論任何嚴肅的問題,除非是他們自己想談。因此我就只跟他討論些一般性問題。 “不跟你開玩笑,你的性生活怎樣?” 我問他。“你是不是仍舊跟你在胡敦念書時候的那個姑娘在一起?那個極可愛的— —”“老天爺,不啦,”他說。 “怎麼啦?她出了什麼事啦?”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既然問起,我想她這會兒大概在新漢普夏當婊子啦。” “這樣說不好。要是她過去待你挺不錯,老讓你跟她發生最親密的關係,你至少不 應該這麼說她。” “哦,天哪!”老路斯說。“難道這是一次標準的考爾菲德談話嗎?我馬上要知 道。” “不,”我說,“不過你這樣說總不太好。要是她過去待你挺不錯,老讓你——” “難道我們非照著這個可怕的題目談下去不成?” 我不再說下去了。我有點兒怕他站起來離開我,要是我不住嘴的話。所以我當時什 麼話也沒說,只是又要了一杯酒,我很想喝個爛醉。 “你現在跟誰在一起?”我問他。“你願意告訴我嗎?” “你不認識。” “是嗎,不過到底是誰呢?我也許認得她。” “一個位在格林威治村的姑娘。女雕刻家。你要是非知道不可的話。” “是嗎?不開玩笑?她多大啦?” “我從來沒問過她,老天爺。” “嗯,大概有多大啦?” “我想她都快四十了,”老路斯說。 “都快四十了?嗯?你喜歡?”我問他。“你喜歡這麼大年紀的女人?”我之所以 這樣問他,是因為他的性知識的確非常豐富。我認識的真正有性知識的人並不多,可他 確是其中的一個。他早在十四歲的時候就破了身,在南塔基特。一點不假。 “我喜歡成熟的女人,要是你問的是這個意思的話。當然啦。” “你喜歡?為什麼?不開玩笑,她們在性方面是不是更好一些?” “聽著。咱們把話說清楚。今天晚上我拒絕回答任何一個標準的考爾菲德問題。你 他媽的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我有一會兒沒再說話。我讓我們的談話中斷了一會兒。接著老路斯又要了杯馬提尼, 還叫掌櫃的再去掉點兒甜味。 “聽著,你跟她在一起有多久啦,這個會雕刻的姑娘?”我問他。我真是感興趣極 了。“你在胡敦的時候認識她嗎?” “不認識。她到這個國家還只幾個月哩。” “真的嗎?她是打哪兒來的?” “好像是打上海來的。” “別開玩笑!她是中國人,老天爺?” “當然。” “別開玩笑!你喜歡嗎?象她這樣的中國女人?” “當然。” “為什麼?我很想知道——我的確想知道。” “我只是偶然發現東方哲學比西方哲學更有道理。你既然問了。” “真的嗎?你是說‘哲學’?你的意思是不是包括性一類問題?你是說中國的更好? 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一定是中國,老天爺。我剛才說的東方。 咱們難道非這麼瘋瘋癲癲談下去不可嗎?” “聽著,我是跟你談正經呢,”我說。“不開玩笑。為什麼東方的更好?” “說來話長,老天爺,”老路斯說。“他們只是把性關係看成是肉體和精神的雙重 關係。你要是以為我——”“我也一樣!我也把它看成——你怎麼說的——是肉體和精 神的關係。我的確是這樣看的。可是關鍵在於跟我發生關係的是他媽的什麼人。要是跟 我發生關係的是那種我甚至都不——”“別這麼大聲,老天爺,考爾菲德。你要是不能 把你的聲音放低些,那我們乾脆就別——”“好吧,可是聽我說,”我說。我越說越興 奮,聲音就未免太大了一點。有時候我心裡一興奮,講話的聲音就大了。“可我說的是 這個意思,”我說。“我知道那種關係應該是肉體和精神的,而且也應該是藝術的。可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跟人人都這樣——跟每一個和你摟摟抱抱的姑娘——跟她們全都來 這一手。你說對嗎?” “咱們別談了吧,”老路斯說。“好不好?” “好吧,可是聽我說。就拿你和那個中國女人來說,你們倆的關係好在什麼地方?” “別談了,我已經說過啦。” 我問的都有點兒涉及私人隱事了。我明白這一點。可老路斯就是這些地方讓你覺得 不痛快。我在胡敦的時候,他會叫你把你自己最最隱秘的事情形容給他聽,可你只要一 問起有關他自己的事情,他就會生起氣來。這般聰明人就是這樣,如果不是他們自己在 發號施令,就不高興跟你進行一場有意思的談話。他們自己一住嘴,也就要你住嘴,他 們一回到他們自己的房間,也就要你回到你自己的房間。我在胡敦的時候,老路斯一向 痛恨這樣的事——那就是他在他自己的房間裡向我們一伙人談完性問題後,我們還聚集 在一起繼續聊一會兒天。我是說另外那些傢伙跟我自己。在別人的房間裡。老路斯痛恨 這類事情。他只喜歡自己一個人當大亨,等他把話說完,就希望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房 間裡不再言語。他最害怕的,就是怕有人說出來的話比他高明。他的確引得我很開心。 “我也許要到中國去。我的性生活糟糕得很呢,”我說。 “自然啦,你的頭腦還沒成熟。” “不錯。一點不錯。我自己也知道,”我說。 “你知道我的毛病在哪兒?跟一個我並不太喜歡的姑娘在一起,我始終沒有真正的 性慾——我是說真正的性慾。我是說我得先喜歡她。要是不喜歡,我簡直對她連一點點 混帳的欲望都沒有。嘿,我的性生活真是糟糕得可怕,我的性生活真是一塌糊塗。” “這是最自然不過的啦,老天爺。我上次跟你見面的時候就跟你說了,你該怎麼 辦。” “你是說去找精神分析家?”我說。他上次告訴我該做的是這個。他父親就是個精 神分析家。 “那完全由你自己決定,老天爺。你怎樣處理你自己的私生活,那完全不是我他媽 的事兒。” 我一時沒吭聲,我在思索。 “我要是去找你父親用精神分析法治療,”我說。“他會拿我怎麼辦呢?我是說他 會拿我怎麼辦呢?” “他不會拿你他媽的怎麼辦。他只是跟你談話,你也跟他談話,老天爺。有一點他 會幫你做到,他會讓你認識自己的思想方式。” “我自己的什麼?” “你自己的思想方式。你的思想按照——聽著。我不是在教精神分析學的基礎課。 你要是有興趣,打電話跟他約個時間。要是沒有興趣,就別打電話。我一點也不在乎, 老實說。” 我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嘿,他真讓我開心。 “你真是個夠朋友的雜種,”我對他說。“你知道嗎?” 他正在看手錶。“我得定了,”他說著,站了起來。“見了你真高興。”他叫來了 掌櫃的,要他開帳單。 “嗨,”我在他離開之前說。“你父親對你作過精神分析沒有?” “我?你問這干什麼?” “沒什麼。他作了沒有?有沒有?” “說不上分析。他幫助我糾正某些地方,可是沒必要作一次全面的精神分析。你問 這於什麼?” “沒什麼。只是一時想起。” “呃。別為這種事傷腦筋,”他說。他把小帳留下,準備走了。 “再喝一杯吧。”我跟他說。“勞駕啦。我寂寞得要命。不開玩笑。” 他說沒法再喝一杯。他說他已經遲了,說完他就走了。 老路斯。他確實非常討人厭,可他的語匯確實豐富。我在胡敦的時候,全校學生就 數他的語匯最豐富。他們測驗過我們一次。 ------------------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20節 我坐在那兒越喝越醉,等著老提娜和琴妮出來表演節目,可她們不在。一個梳著波 浪式頭髮,樣子象搞同性愛的傢伙出來彈鋼琴,接著是一個叫凡倫西姬的新來姑娘出來 唱歌。她唱得並不好,可是比老提娜和琴妮要好些,至少她唱的都是好歌曲。 鋼琴就放在我坐的酒櫃旁邊,老凡倫西姬簡直就站在我身旁。我不斷跟她做媚眼, 可她假裝連看都沒看見我。在乎時我大概不會這麼做,可我當時已喝得非常醉了。她唱 完歌,馬上就走出房間,我甚至都來不及邀請她跟我一塊兒喝一杯,所以我只好把侍者 頭兒叫來。我叫他去問問凡倫西姬,是不是願意來跟我一塊兒喝一杯。他答應了,可他 大概連信都不會給她捎去。這些傢伙是從來不給人捎口信的。 嘿,我在那個混帳酒吧間裡一直坐到一點鐘光景,醉得很厲害。我連前面是什麼都 看不清楚了。 不過有件事我很注意,我小心得要命,一點沒讓自己發酒瘋什麼的。我不願引起任 何人的注意,讓人問起我的年紀。可是,嘿,我連前面是什麼都看不清楚了。我只要真 正喝醉了酒,就會重新幻想起自己心窩裡中了顆子彈的傻事來。酒吧間裡就我一個人心 窩裡中了顆子彈。我不住伸手到上裝裡面,捂著肚皮,不讓血流得滿地都是,我不願意 讓人知道我已受了傷。我在努力掩飾,不讓人知道我是個受了傷的婊子養的。最後我忽 然靈機一動,想打個電話給琴,看看她是不是回家了。因此我付了帳,走出酒吧間去打 電話。我老是伸手到上裝裡邊,不讓血流出來。嘿,我真是醉啦。 可我一走進電話間,就沒有心情打電話給琴。 我實在醉得太厲害了,我揣摩。因此我只是給老薩麗.海斯打了個電話。 我得撥那麼二十次才撥對號碼。嘿,我的眼睛真是瞎啦。 “哈羅,”有人來接混帳電話的時候我就這樣說。我幾乎是在大聲呦喝,我醉得多 厲害啊。 “誰呀?”一位太大非常冷淡的聲音說。 “是我。霍爾頓.考爾菲德。請叫薩麗來接電話,勞您駕。” “薩麗睡啦。我是薩麗的奶奶。你干嘛這麼晚打電話來,霍爾頓?你知道現在是幾 點鐘啦?” “知道。我有話跟薩麗說。十分要緊的事。請她來接一下電話。” “薩麗睡啦,小伙子。明天再來電話吧。再見。” “叫醒她!叫醒她,嗨。勞駕。” 接著是另一個聲音說話。“霍爾頓,是我。” 正是老薩麗。“怎麼回事?” “薩麗?是你嗎?” “是的——別呦喝。你喝醉了嗎?” “是的。聽著。聽著,嗨。我在聖誕前夕上你家來。成嗎?幫你修剪混帳的聖誕樹。 成嗎?成嗎,嗨,薩麗?” “成。你喝醉了。快去睡吧。你在哪兒?有誰跟你在一起?” “薩麗!我上你家來幫你修剪聖誕樹,成嗎? 成嗎,嗨?” “成。快去睡吧。你在哪兒?有誰跟你在一起?” “沒有人。我,我跟我自己。”嘿,我真是醉啦!我依舊用一只手捂著我的心窩。 “他們拿槍打了我。洛基的那幫人拿槍打了我。你知道嗎?薩麗,你知道不知道?” “我聽不清你的話。快去睡吧。我得走了。明天再給我來電話吧。” “嗨,薩麗!你要我來幫你修剪聖誕樹嗎?你要我來嗎?嘿?” “好的。再見吧。快回家睡覺去。” 她把電話掛了。 “再見。再見,薩麗好孩子。薩麗心肝寶貝,”我說。你能想象我醉得有多厲害嗎? 跟著我也把電話掛了。我揣摩她大概跟人約會了剛回家。我想象她跟倫特夫婦一塊兒出 去了,還有那個安多佛的傻瓜蛋。他們全在一壺混帳的茶裡游泳,彼此說著一些裝腔作 勢的話,做出一副假模假式的可愛樣子。 我真希望剛才沒打電話給她。我只要一喝醉酒,簡直是個瘋子,我在那個混帳電話 間裡呆了好一會兒。我使勁握住電話機,不讓自己醉倒在地。說實話,我當時並不怎麼 好過。可是最後,我終於象個白癡似的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進了男廁所,在一個盥洗 盆裡放滿了涼水。隨後我把頭浸在水裡,一直浸到耳朵旁邊。我甚至沒把頭髮擦乾,聽 憑這個婊子養的去直淌水。隨後我走到窗邊電爐旁,一屁股坐在上面。這地方真是又暖 又舒服。我坐著特別覺得舒服,因為我這時已經冷得索索亂抖。說來好笑,我只要一喝 醉酒,就會冷得索索亂抖。 我沒事可做,就老在電爐上坐著,數地板上那些白色的小方塊。我身上額漸都濕透 了。約莫有一加侖水從我脖子上流下來,流到我的領於和領帶上,可我毫不在乎。我醉 得太厲害了,對什麼都毫不在乎。接著過不一會兒,那個給老凡倫西姬彈鋼琴的,就是 那個梳著波浪式頭髮、樣子非常象搞同性愛的傢伙,進來梳他的金頭髮了。他搞頭的時 候,我們兩個就閒聊起來,只是他這傢伙並不他媽的太友好,“嗨。你回到酒吧間去的 時候,會見到那個凡倫西婭姑娘嗎?”我問他。 “非常可能,”他說。俏皮的雜種。我遇到的,全是些俏皮的雜種。 “聽著,代我向她問好。問她一聲,那個混帳侍者有沒有把我的口信捎給她,成不 成?” “你幹嗎不回家去,孩子?你到底多大啦,嗯?” “八十六歲。聽著。代我向她問好。成嗎?” “你幹嗎不回家去呢,孩子?” “我才不呢。嘿,你的鋼琴彈得他媽的真叫好,”我對他說。我只是拍拍他馬屁。 其實他的鋼琴彈得糟糕透了,我老實跟你說。“你真應該到電台上廣播,”我說。“象 你長得那麼漂亮。還有一頭混帳金頭髮。你需要個後台老闆嗎?” “回家吧,孩子,好好回家睡去。” “無家可歸啦,不開玩笑——你需要個後台老闆嗎?” 他沒有回答我。他自顧自走了出去。他把頭髮梳了又梳,拍了又拍,梳好以後就自 顧自走了。就跟斯特拉德萊塔一樣。所有這些漂亮傢伙全都一個樣兒。他們只要一梳完 他們混帳的頭髮,就理都不理你,自顧自走了。 我最後從電爐上下來,向外面衣帽間走去,我那時都哭出來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哭, 可我的確哭出來了。我揣摩那是因為我覺得他媽的那麼沮喪,那麼寂寞。接著我到了衣 帽間,卻怎麼也找不著我那存衣帽的混帳牌兒了。可那個管衣帽的姑娘十分和氣。她照 樣把我的大衣給了我。還有那張《小捨麗.賓斯》唱片——我依舊帶在身邊。我見她那 麼和氣,就給了她一塊錢,可她不肯收。她口口聲聲叫我回家睡覺去。我想等她工作完 畢後約她出去玩,可她不答應。她說她的年紀大得都可以做我的媽媽了。我把我混帳的 白頭髮給她看,對他說我已經四十二歲啦——我只是逗她玩,自然啦。她倒是挺和氣。 我把我那頂混帳的紅色獵人帽拿出來給她看,她見了很喜歡。她還叫我出去之前把帽子 戴上,因為我的頭髮還濕得厲害。她這人真是不錯。 我出去到了外邊,酒就醒了好些,可是外邊的天氣冷得厲害,我的牙齒開始上下打 起戰來,怎麼也止不住。我一直走到梅迪遜路,在那兒等公共汽車,因為我剩下的錢已 經不多。我得開始節約,少乘出租汽車什麼的。可我實在不想乘混帳公共汽車。再說, 我也不知道往哪兒去好。所以我信步往中央公園那兒走去。我揣摩我也許可以到那個小 湖邊去看看那些鴨子到底在於什麼,看看它們到底還在不在湖裡。我依舊拿不準它們在 不在湖裡。公園相距不遠,我也沒有什麼別的地方可去——我甚至都不知道去哪兒睡覺 哩。我一點也不覺得困或者累。我只覺得懊喪得要命。 接著在我進公園的時候,發生了一樁可怕的事。我把老菲芘的唱片掉在地下了,碎 成了約莫五十片。那唱片包在一個大封套裡,可照樣跌得粉碎。 我心裡真是難過得要命,真他媽的差點哭出來了,可我當時所做的,卻是把碎片從 封套裡取出來,放進我的大衣口袋。這些碎片一點用處都沒有了,可我並不想把它們隨 便扔掉。接著我進了公園。嘿,公園裡可真黑。 我在紐約住了整整一輩子,小時候一直在中央公園溜冰,騎自行車,所以我對中央 公園熟悉得就象自己的手背一樣。可那天晚上我費了非常非常大的勁才把那淺水湖找到。 我知道它在什麼地方——就在中央公園南頭——可我怎麼也找不到。我當時醉得一定要 比自己想象的厲害得多。我越往前走,四周圍也越黑、越陰森可怕。我在公園的整個時 間,一直沒見一個人影。這倒讓我很高興,要是我遇到了什麼人,准會嚇得我跳到一英 裡以外。可是最後,我終於找到了那淺水湖。那湖有一部分凍了,一部分沒凍。不過我 哪兒也看不見一只鴨子。我圍著這個混張的湖繞了他媽的整整一周——事實上,我還險 些兒掉進湖裡——可我連一只鴨子也沒看見。我心想,湖裡要是有鴨子,它們或許在水 草裡睡覺什麼的,因此我都差點兒掉在水裡。可我一只鴨子也找不著。 最後我在一把長椅上坐下,那兒倒不他媽的太暗。嘿,我依舊冷得渾身發抖,我頭 上儘管戴著那須獵人帽,可我後腦勺上的頭髮都結成一塊塊的冰了。這件事倒讓我有點 兒擔心。我想我自己大概會染上肺炎死去。我開始想象怎樣有幾百萬個傻瓜蛋來參加我 的葬禮。我爺爺從底特律來,他這人有個習慣,你只要跟他一起乘公共汽車,他就會把 每條街的號碼嚷給你聽;還有我那些姑母、姨母——我有約莫五十個姑母、姨母——還 有我所有那些混帳的堂兄弟、表兄弟。簡直是一群暴民。艾裡死的時候,這整整一嘟嚕 混帳傻瓜蛋全都來了。我的某一個有極厲害口臭的姑母還不住地說,他躺在那兒看去多 安靜哪,DB告訴我說。我當時沒在場。我還在醫院裡。我弄傷了自己的手以後,就不得 不住進醫院。嗯,我心裡一直嘀咕著自己頭髮上結了那麼些冰,准會染上肺炎死去。我 為我母親、父親難過得要命。特別是我母親,她對我弟弟艾裡的哀傷都還沒過去呢。我 想象著她怎樣看著我所有那些衣服和體育用品,不知怎麼辦好。只有一件事還好,我知 道她不會讓老菲芘來參加我的混帳葬禮,因為她年紀太小,還只是個小孩子。就是這一 點還算好。 接著我又想起他們整整一嘟嚕人怎樣把我送進一個混帳公墓。墓碑上刻著我的名字, 四周圍全都是死人。嘿,只要你一死去,他們倒是真把你安頓得好好的。我自己萬一真 的死了,倒真他媽的希望有那麼個聰明人乾脆把我的屍體扔在河裡什麼的。怎麼辦都成, 就是別把我送進混帳公墓裡。人們在星期天來看你,把一束花擱在你肚皮上,以及諸如 此類的混帳玩藝兒。人死後誰還要花?誰也不會要。 只要天氣好,我父母常常送一束花去擱在老艾裡的墳墓上。我跟著他們去了一兩次, 以後就不去了。主要是,我不高興看見他躺在那個混帳公墓裡。 四周圍全是死人和墓碑什麼的。有太陽的日子那地方倒還馬馬虎虎,可是有兩次— —確確實實兩次——我們在墓地的時候忽然下起雨來。那真是可怕。雨點打在他的混帳 墓碑上,雨點打在他肚皮上的荒草上。到處都是雨。所有到公墓裡來憑吊的人都急急奔 向他們的汽車。就是這一點,差點兒讓我發瘋。所有那些來憑吊的人都能躲進自己的汽 車,聽收音機,然後到什麼安樂窩裡去吃晚飯——人人都這樣做,除了艾裡。我實在受 不了這個。我知道在墓地裡的只是他的屍體,他的靈魂已經進了天堂,等等,可我照樣 受不了。我真希望他不躺在公墓裡。 可惜你不認識艾裡。你要是認識他,就會懂得我說這話的意思。有太陽的日子倒還 馬馬虎虎,可太陽只是在它想出來的時候才出來。 後來,為了不讓我腦子去想肺炎什麼的,我就拿出錢來,映著街燈的那點兒混帳光 線數了一下。 統共只剩了三張一塊的鈔票,五個兩毛五的和一個一毛的銀幣——嘿,我離開潘西 以後,真正花掉了一大筆錢。接著我就走到淺水湖畔,找個湖水沒凍冰的地方,把那幾 個兩毛五和一毛的銀幣掠著水面扔了出去。我不知道我自己幹嗎要這樣做,不過我當時 的確是這樣做了。我揣摩我當時准以為這麼一來,就可以不去想肺炎和死亡的事了。其 實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我開始想起萬一我染上肺炎死了,老菲芘心裡會有什麼樣的感覺。想這類事情當然 很孩子氣,可我禁不住要這樣想。萬一這樣的事果真發生了,她心裡一定很難受。她非 常喜歡我。我是說她跟我很要好。一點不假。嗯,我怎麼也擺脫不掉這念頭,所以最後 我打定主意,決計偷偷溜回家去看她一次,萬一自己真的死了,也算是一次臨死訣別。 我身邊帶著房門鑰匙,所以我決意偷偷地溜進公寓,悄悄兒地去跟她聊一會兒天。我最 擔心的是我家的前門。那門嘰嘰嘎嘎地響得要命。這所公寓房子已經很舊,管公寓的是 個再懶也沒有的雜種,裡面的一切東西全都嘰嘰嘎嘎地直響。我很擔心我父母會聽見我 溜進房去。可是不管怎樣,我決定試一試。 因此我就他媽的走出公園回家了。我一路步行回家。路並不遠,我也並不覺得累, 甚至連酒意都沒有了。只是天冷得厲害,四周圍沒有一個人。 ------------------ 第21節 我這幾年來最好的運氣,就是在我回家的時候平時那個值夜班開電梯的彼得恰好不 在。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新手在開電梯,所以我揣摩我要是不撞見我父母,或許可以跟老 菲菇見一面再溜出去,不至於有人知道我回家來過。這真是個好得了不得的運氣。更幸 運的是,這個新來的傢伙有點兒傻裡傻氣。我用一種非常隨便的聲音告訴他說,我要上 狄克斯坦家去。狄克斯坦家跟我們住同一層樓。我這時已脫掉那頂獵人帽,不讓自己有 任何形跡可疑的地方。我裝作非常匆忙的樣子走進電梯。 他已把電梯的門關上了,準備送我上去,接著他忽然轉過身來對我說:“他們不在 家。他們在十四層樓參加舞會。” “沒關係,”我說。“我可以等他們會兒。我是他們的侄兒。” 他帶著懷疑的、傻裡傻氣的神氣望了我一眼。 “你最好到休息室等去,朋友,”他說。 “很好——那很好,”我說。“可我的一條腿有毛病。我得讓它保持某種固定的姿 勢。我想我最好還是坐在他們房門口的椅子上等去。” 他不知道我他媽的在說些什麼,所以只是“哦”了一聲,就送我上樓。那倒挺不錯, 嘿。而且也挺好笑。你只要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他們就會俯首聽命,耍他們干什麼他 們就干什麼。 我在我們那層樓走出電梯——一瘸一拐地活像個跛子——開始向狄克斯坦家的方向 走去。等到我聽見電梯的門一關上,我就轉身向我們家的方向走去。我幹得很不錯。我 甚至連一點酒意都沒有了。 接著我取出房門鑰匙,悄悄把門開了,輕得一點聲音都沒有,隨後我非常非常小心 地走進房間,又把門關了。我真應該去當小偷才是。 門廳裡自然黑得要命,我也自然沒法開燈。我得非常小心,免得碰著什麼東西,發 出響聲來。我確實知道自己已經到家了。我們的門廳有種奇怪的氣味,跟任何別的地方 都不一樣。我不知道是股他媽的什麼氣味。既不是花的氣味,也不是香水的氣昧——我 真不知道是股他媽的什麼氣味——可我確實知道自己已經到家了。我脫掉大衣,想掛在 門廳的壁櫥裡,可壁櫥裡全是衣架,一開櫥門就卡塔卡嗒響個不停,嚇得我都不敢往裡 掛衣服了。接著我就慢慢地向老菲芘的房間走去,走得極慢極慢。我知道那個女傭人聽 不見我的聲音,因為她只有一個耳鼓。她的哥哥在她小時候拿了根稻草一直戳到她耳朵 裡邊,她有一次告訴我說。她簡直是個聾子。 可是我的父母,尤其是我母親,耳朵尖得就象只混帳獵狗。因此我經過他們房門的 時候,走得非常非常輕。我甚至都屏住了呼吸,老天爺。你可以拿把椅子砸在我父親的 腦袋上,他都不會醒來,可我母親就不一樣,你哪怕在西伯利亞咳嗽一聲,她都聽得見 你的聲音。她的神精衰弱得要命。整個晚上她有一半時間起來抽煙。 最後,過了那麼一個鐘頭以後,我終於走到了老菲芘的房間。可她不在。我把這事 給忘了。我忘了在DB到好萊塢或者什麼別的地方去的時候,菲芘總是睡在他的房間裡。 她喜歡這房間,因為家裡就數這房間最大。還因為房間裡有一張瘋子用的特大書桌,是 DB向費拉特費亞的某個酒鬼太太買來的,還有那張其大無比的床,總有十英里長十英里 寬。我不知道這張床他是從哪裡買來的。不管怎樣,老菲芘就喜歡趁DB不在家的時候睡 在他的房間裡,他也讓她睡。你真該瞧瞧她在那張混賬書桌上做功課時的情景。那書桌 簡直就跟那張床一樣大。她做功課的時候你簡直連看都看不見她。可她就是喜歡這類玩 藝兒。她不喜歡自己的房間,因為那房間太小,她說。她說她喜歡舖張。我聽了差點兒 笑死。老菲芘有什麼可舖張的?什麼也沒有。 嗯,我就這樣輕手輕腳走進DB的房間,開亮了書桌上的燈。老菲芘甚至都沒醒。燈 亮後,我還看了她一會兒。她躺在床上睡得挺香,她的臉側向枕頭的一邊。她的嘴還張 的挺大。說來好笑。那些成年人要是睡著了把嘴張得挺大,那簡直難看極了,可孩子就 不一樣。孩子張大了嘴睡,看上去仍挺不錯。他們甚至可以把口水流一枕頭,可他們的 樣兒看上去仍挺不錯。 我在房間裡繞了一圈,走得極輕極輕,觀看房裡的一切。我的心情改變了,心裡覺 得挺舒服。我甚至都不再怕自己會染上肺炎什麼的了。我只覺得心裡挺好過。老菲芘的 衣服擱在緊靠著床的一把椅子上。她是個挺愛乾淨的孩子。我是說她並不跟別的孩子一 樣把自己的東西到處亂扔。她不是那種邋遢鬼。她穿的那套黃褐色衣服是我母親給她在 加拿大買的,她就把上裝掛在椅背上。她的襯衫什麼的全都放在椅子上。她的鞋子和襪 子都放在地板上,就在椅子底下,整整齊齊地並排放在一起。這雙鞋我過去從未見過, 是一雙嶄新的深褐色鹿皮鞋,就跟我自己穿的這雙一樣,跟我母親在加拿大給她買的那 套衣服配在一起,真是漂亮極了。我母親把她打扮得很漂亮,一點不假。我母親對某些 東四很有鑒賞能力。她買冰鞋之類的玩藝兒不成,可是在衣飾方面,她真是個行家。我 是說菲芘身上穿的衣服老是能讓你吐舌。拿一般的小孩子來說,儘管他們的父母非常有 錢,他們身上的衣服卻往往難看得沒法形容。我真希望你能看見老菲芘穿著我母親在加 拿大給她買的那套衣服時的樣子。我不騙你。 我坐在老DB的書桌上,看了看桌上的那些玩藝兒。它們多半是菲芘的學習用具。極 大部分是書。最上面的一本叫做《算術真好玩!》我打開頭一頁一看,只見老菲芘在上 面寫著:菲芘.威塞菲爾.考爾菲德4B——1我見了差點兒笑死。她中間的那個名字本來 叫約瑟芬,老天爺,並不是威塞菲爾。可她不喜歡那名字。我每次看見她,總見她給自 己找了個新的名字。 算術書下面是地理書,地理書下面是拼法書。 她的拼法好極了。她的每門功課都極好,可她的拼法特別好。在拼法書下面是一大 堆筆記本。她總有五千本筆記本。你再也沒有見過一個小孩子會有那麼多筆記本。我把 最上面的那本打開一看,只見頭一頁上寫著:貝妮絲,請你在休息時候來找我,我有一 些極重要、極重要的話要跟你說那一頁上就寫著這些。下一頁上寫著:阿拉斯加東南部 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罐頭廠? 因為那兒有那麼多的薩門魚。 那兒怎麼會有寶貴的森林? 因為那兒的氣候合適。 為了改善阿拉斯加的愛斯基摩人的生活,我們政府做了些什麼? 好好查一下應付明天的功課!!! 菲芘.威塞菲爾.考爾菲德菲芘.威塞菲爾.考爾菲德菲芘.威塞菲爾.考爾菲德菲芘.威. 考爾菲德菲芘.威塞菲爾.考爾菲德女士請你傳給捨麗捨麗你說你是人馬星座可是你唯一 的金牛星座在你到我家來的時候給你送冰鞋來了我就坐在DB的書桌上把那本筆記本全看 完了。我沒費多大功夫,再說我也愛看這類玩藝兒——孩子的筆記本,不管是菲芘的還 是別的孩子的——我可以整天整夜地看下去。孩子的筆記本我真是百看不厭。隨後我又 點了一支煙——這是我最後一支煙了。那一天我約莫抽了整整三條煙。最後我把她叫醒 了。我是說我不能就在那書桌上坐那麼一輩子,再說我也害怕我父母會突然撞進來,我 至少要在他們進來之前跟她說聲哈羅。因此我把她叫醒了。 她很警醒。我是說你用不著向她大聲嚷嚷什麼的。你簡直只要往她床上一坐,說聲: “醒來吧,菲芘,”她就醒來了。 “霍爾頓,”她立刻說,她還用兩臂摟住我的脖子。她十分熱情。我是說就她那麼 個年齡的孩子來說,算是熱情的了。有時候她簡直是太熱情了。 我吻了她一下,她就說:“你什麼時候回家的?” 她見了我真是高興得要命。你看得出來。 “別說得這麼響。你好嗎?” “我挺好。你收到了我的信沒有?我給你寫了封五頁的——”“不錯——別這麼響。 謝謝。” 她給我寫了封信。我卻來不及回復她。信裡談的全是她要在學校裡演戲的事。她叫 我別在星期五那天跟人訂約會,好讓我去看她演出。 “你的戲怎樣了?”我問她。“你說那戲叫什麼名字來著?” “《給美國人演出的一場聖誕節好戲》。那劇本真是糟透了,可我演班納迪克特. 阿諾德。我演的簡直是最重要的角色,”她說。嘿,她可不是完全清醒了。她跟你談這 類玩藝兒的時候總是十分興奮。“戲開始的時候,我已經快死了。那鬼魂在聖誕前夕進 來問我心裡是不是覺得慚傀。你知道。為了我出賣自己的國家什麼的。你來不來看?” 她都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了。“我寫信給你就是為了這個。 你來不來?” “我當然來。我一定來。” “爸爸不能來。他要乘飛機到加利福尼亞去,”她說。嘿,她可不是完全清醒了。 她只要兩秒鐘工夫就能完全清醒過來。她坐在——也可以說是跪在——床上,握住了我 一只手。“聽著。母親說你要在星期三才回家。”她說。“她說的是星期三。” “我提前離校了。別說得這麼響。你該把每個人都吵醒啦。” “現在幾點鐘啦?他們要到很晚才回來,母親說的。他們到康涅狄格州的諾沃克參 加舞會去了,”老菲芘說。“猜猜我今天中午干了什麼啦!看了什麼電影!猜猜看!” “我不知道——聽著。他們可曾說他們打算在什麼時候——”“《大夫》,”老菲 芘說。“這是裡斯特基金會放映的特別電影。他們只放映一天——只是今天一天。講的 是肯塔基州的一個大夫,在一個不能走路的瘸子的臉上蓋了條毯子什麼的。後來他們就 把他關進了監牢。那電影真是好極了。” “聽我一秒鐘。他們可曾說他們打算在什麼時候——”“他很替那孩子難受,那個 大夫。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他才在她臉上蓋了條毯子,把她悶死。後來他們把他關進了 監牢,判了他無期徒刑,可那個被他悶死的孩子者來看他,為他所做的事向他道謝。他 原是出於好心才殺人的。不過他知道自己應該坐牢。因為一個當大夫的沒有資格奪走上 帝創造的東西。是我同班的一個同學的母親帶我們去看這電影的。她叫愛麗絲.霍爾姆 保,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整個班上就她一個人——”“等一秒鐘,好不好?”我說。 “我要問你一句話。他們可曾說過他們打算在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不過要在很晚才回來。爸爸把汽車開走了,說這樣可以用不著為火車的班 次擔心。我們這會兒在汽車裡裝了收音機啦!只是母親說汽車在路上行駛的時候,誰也 沒法聽收音機。” 我開始放下心來。我是說我終於不再擔心他們會在家裡撞見我什麼的。我已經打定 主意。萬一真被他們撞見,那就撞見好了。 你真應該看見老菲芘當時的樣兒。她穿著那套藍色睡衣褲,衣領上還繡著紅色大象。 她是個大象迷,“那麼說來這電影挺不錯,是不是?”我說。 “好極了,只是愛麗絲感冒了,她母親老問她身上好不好過。就在電影演到一半的 時候。每次總是演到節骨眼上,她母親就彎過腰來伏在她身上,問她好過不好過。真讓 我受不了。” 接著我把那唱片的事告訴了她。“聽著,我給你買了張唱片,”我對她說。“只是 我在回家的路上把它跌碎了。”我把那些碎片從我的大衣袋裡拿出來給她看。“我喝醉 啦,”我說。 “把碎片給我,”她說。“我在收集碎唱片呢。”她就從我手裡接過那些碎片,放 進床頭櫃的抽屜裡。她真是討人喜歡。 “DB回家來過聖誕節嗎?”我問她。 “他也許來,也許不來,母親說。得看當時的情形決定。他也許得呆在好萊塢寫一 個關於安納波利斯的電影劇本。” “安納波利斯,老天爺!” “寫的是個戀愛故事什麼的。猜猜看,這個電影將由誰主演?哪一個電影明星?猜 猜看!” “我對這不感興趣。安納波利斯,老天爺。 DB對安納波利斯知道些什麼,老天爺?那跟他要寫的故事又有什麼關係?”我說。 嘿,那玩藝兒真讓我發瘋。那個混帳好萊塢。“你的胳膊怎麼啦?” 我問她。我注意到她的一個胳膊肘上貼著一大塊膠布。我之所以注意到,是因為她 的睡衣沒有袖子。 “我班上那個叫寇鐵斯.溫特勞伯的男孩子在我走下公園樓梯的時候推了我一把,” 她說。“你要看看嗎?”她開始撕起胳膊上的那塊混帳膠布來。 “別去撕它。他幹嗎要推你?” “我不知道。我揣摩他恨我,”老菲芘說。 “我跟另外一個叫西爾瑪.阿特伯雷的姑娘在他的皮上衣上塗滿了墨水什麼的。” “那可不好。你這是怎麼啦——成了個小孩子啦,老天爺?” “不,可每次我到公園裡,我走到哪兒他總是跟到哪兒。他老是跟著我。他真讓我 受不了。” “也許他喜歡你。你不能因此就把墨水什麼的——”“我不要他喜歡我,”她說。 接著她開始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瞅著我。“霍爾頓,”她說,“你怎麼不等到星期三就回 家了?” “什麼?” 嘿,你得時刻留心她。你要是不把她看成機靈鬼,那你準是個瘋子。 “你怎麼不等到星期三就回家了?”她問我。 “你不要是給開除了吧,是不是呢?” “我剛才已經跟你說啦。學校提前放假,他們讓全體——”“你真的給開除了!真 的!”老菲芘說著,還在我的腿上打了一拳。她只要一時高興,就會拿拳頭打人。“你 真的給開除了!哦,霍爾頓!”她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她的感情非常容易激動,我可以 對天發誓。 “誰說我給開除了?誰也沒說我——”“你真的給開除了。真的,”她說。接著又 打了我一拳。你要是認為這一拳打著不疼,那你準是瘋子。“爸爸會要你的命!”她說 著,就啪的一下子合撲著躺在床上,還把那個混帳枕頭蓋在頭上。 她常常愛這樣做。有時候,她確確實實是個瘋子。 “別鬧啦,喂,”我說。“誰也不會要我的命。 誰也不會——好啦,菲芘,把那混帳玩藝兒打你頭上拿掉。誰也不會要我的命。” 可她不肯把枕頭拿掉。你沒法讓她做一件她自己不願做的事。她只是口口聲聲說: “爸爸會要你的命。”她頭上蓋了那麼個混帳枕頭,你簡直聽不出她說的什麼。 “誰也不會要我的命。你好好想想吧。尤其是,我就要走了。我也許先在農場之類 的地方找個工作。我認識個傢伙,他爺爺在科羅拉多有一個農場。我也許就在那兒找個 工作,”我說。“我要是真的走,那我走了以後會跟你們聯繫的。好啦。把那玩藝兒打 你頭上拿掉。好啦,嗨,菲芘。勞駕啦。 勞駕啦,成不成?” 可她怎麼也不肯拿掉。我想把枕頭拉掉,可她的勁兒大得要命。你簡直沒法跟她打 架。嘿,她要是想把一個枕頭蓋在頭上,那她死也不肯松手。 “菲芘,勞駕啦。好啦,松手吧,”我不住地說。 “好啦,嗨……嗨,威塞菲爾。松手吧。” 她怎麼也不肯松手。有時候她簡直不可理喻。 最後,我起身出去到客廳裡;從桌上的煙盒裡拿了些香煙放進我的衣袋。我的煙一 支也不剩了。 ------------------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我回來的時候,她倒是把枕頭從頭上拿掉了——我知道她會的——可她儘管仰臥著, 卻依舊不肯拿眼看我。等我走到床邊坐下的時候,她竟把她的混帳臉兒轉到另一邊去了。 她真跟我他媽的絕交了。就象潘西擊劍隊那樣對待我,在我把所有那些混帳圓頭劍丟在 地鐵上以後。 “老海士爾.威塞菲爾怎樣啦?”我說。“你寫了什麼關於她的新故事沒有?你上 次寄給我的那個就放在我的手提箱裡。手提箱寄存在車站裡。那故事寫的挺不錯。” “爸爸會要你的命。” 嘿,她有了什麼念頭,真是念念不忘。 “不,他不會的。他至多再痛罵我一頓,然後把我送到那個混帳的軍事學校裡去。 他至多這樣對付我。可是首先,我甚至都不會在家。我早就到外地去了。我會到——我 大概到科羅拉多的農場上去了。” “別讓我笑你了。你連馬都不會騎。” “誰不會?我當然會騎。我確實會騎。他們在約莫兩分鐘之內就可以把你教會,” 我說。“別去揭它了。”她還在搞她胳膊上的膠布。“誰給你理的發?”我問她。我剛 注意到她理的頭髮式樣混帳極了。短得要命。 “不要你管,”她說。她有時候很能慪人。她的確很能慪人。“我揣摩你又是哪門 功課都不及格,”她說——非常慪人。說起來還真有點兒好笑。她有時候說起話來很象 個混帳教師,而她還只是個很小的孩子哩。 “不,不是的,”我說。“我的英文及格了。” 接著,我一時高興,就用手在她的屁股上戳了一下。她側身躺著,正好把屁股撅得 老高。她的屁股還小得很哩。我戳的並不重,可她想要打我的手,只是沒打著。 接著她突然說:“哦,你幹嗎要這樣呢?”她是說我怎麼又給開除了。她這麼一說, 又讓我心裡難過起來。 “哦,天哪,菲芘,別問我了。人人都問我這問題,真讓我煩死啦,”我說。“有 一百萬個原因。這是個最最糟糕的學校,裡面全是偽君子。還有卑鄙的傢伙。你這一輩 子再也沒見過那麼多卑鄙的傢伙。比方說,你要是跟幾個人在誰的房間裡聊天,要是又 有別的什麼人要進來,而來的又是個傻裡傻氣的、王八樣的傢伙,那就誰也不會給他開 門。人人都把自己的房門鎖起來,不讓別人進來。 他們還有他媽的那種混帳的秘密團體,我自己也是膽子太小,不敢不加入。有個王 八樣的討人厭的傢伙,名叫羅伯特.阿克萊的,很想加入。他一直想加入,可他們不讓。 只是因為他象個王八,討人厭。 我甚至都不想談它。那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學校。你相信我的話好了。” 老菲芘一聲不響,可她在仔細聽。我一看她的後腦勺就知道她是在仔細聽。只要你 跟她說些什麼,她總是仔細聽著。好笑的是,有一半時間她都懂得你他媽的在說些什麼。 她的確懂得。 我繼續談老潘西裡的事。我不知怎的興致上來了。 “教職員裡雖有那麼一兩個好教師,可連他們也都是假模假式的偽君子,”我說。 “就拿那個老傢伙斯賓塞先生說吧。他太大者請你喝熱巧克力什麼的,他們為人的確挺 不錯。可他上歷史課的時候,只要校長老綏摩進來在教室後面一坐下,你再瞧瞧他的那 副模樣兒。老綏摩總是在上課的時候進來,在教室後面坐那麼半個小時左右。他大概算 是微行察訪什麼的。過了一會兒,他就會坐在那兒打斷者斯賓塞的話,說一些粗俗的笑 話。老斯賓塞簡直連命都不要了,馬上露出滿面笑容,吃吃地笑個不停,就好像綏摩是 個混帳王子什麼的。” “別老是咒罵啦。” “你見了准會嘔出來,我發誓你一定會,”我說。“還有,在“返校日”那天。他 們有那麼個日子,叫‘返校日’,那天所有在一七七六年左右打潘西畢業出去的傻瓜蛋 全都回到學校來了,在學校裡到處走,還帶著自己的老婆孩子什麼的。可惜你沒看見那 個約莫五十歲的老傢伙。你猜他干了什麼,他一徑來到我們房間裡敲我們的門,問我們 是不是能讓他用一下浴室。浴室是在走廊的盡頭——我真他媽的不知道他幹嗎要來問我 們。你知道他說了些什麼?他說他想看看他自己名字的縮寫是不是還在一扇廁所門上。 他約莫在九十年前把他媽的那個混賬傻名字的縮寫刻在一扇廁所門上,現在他想看看那 縮寫是不是還在那兒。因此我跟我的同房間的那位一起陪著他走到浴室裡,他就在一扇 扇廁所門上找他名字的縮寫,我們不得不站在那兒陪著他。在整個時間裡他還滔滔不絕 地跟我們講著話,告訴我們說在潘西念書的那段時間怎樣是他一輩子中最快樂的日子, 他還給我們許許多多有關未來的忠告。嘿,他真讓我心裡煩極了!我倒不是說他是個壞 人——他不是壞人。可是不一定是壞人才能讓人心煩——你可以是個好人,卻同時讓人 心煩。要人心煩很容易,你只要在哪扇門上找自己名字的縮寫,同時給人許許多多假模 假式的忠告——你只要這樣做就成。我不知道。說不定他要不是那麼呼嚕呼嚕直喘氣, 情形也許會好些。他剛走上樓梯,累得呼嚕呼嚕直喘氣,他一邊在門上找自己名字的縮 寫,一邊直喘氣,鼻孔那麼一張一合的十分可笑,一邊卻還要跟我和斯特拉德萊塔講話, 要我們在潘西學到盡可能多的東西。天哪,菲芘!我解釋不清楚。我就是不喜歡在潘西 發生的一切。我解釋不清楚。” 老菲芘這時說了句什麼話,可我聽不清。她把一個嘴角整個兒壓在枕頭上,所以我 聽不清她說的話。 “什麼?”我說。“把你的嘴拿開。你這樣把嘴壓在被頭上,我聽不清你說的話。” “你不喜歡正在發生的任何事情。” 她這麼一說,我心裡不由得更煩了。 “我喜歡。我喜歡。我當然喜歡。別說這種話。你幹嗎要說這種話呢?” “因為你不喜歡。你不喜歡任何學校。你不喜歡千百萬樣東西。你不喜歡。” “我喜歡!你錯就錯在這裡——你完完全全錯在這裡!你他媽的為什麼非要說這種 話不可?”我說。嘿,她真讓我心裡煩極了。 “因為你不喜歡,”她說。“說一樣東西讓我聽聽。” “說一樣東西?一樣我喜歡的東西?”我說。 “好吧。” 問題是,我沒法集中思想。有時候簡直很難集中思想。 “一樣我非常喜歡的東西,你是說?”我問她。 可她沒回答我。她躺在床的另一邊,斜著眼看我。她離開我總有那麼一千英里。 “喂,回答我,”我說。“是一樣我非常喜歡的東西呢,還光是我喜歡的東西?” “你非常喜歡的。” “好吧,”我說。不過問題是,我沒法集中思想。我能想起的只是那兩個拿著破籃 子到處募捐的修女。尤其是戴著鐵邊眼鏡的那個。還有我在愛爾克敦.希爾斯念書時認 識的那個學生。愛爾克敦.希爾斯的那個學生名叫詹姆士.凱瑟爾,他說了另外一個十 分自高自大的、名叫菲爾.斯戴比爾的學生一句不好聽的話,卻不肯收回他的話。詹姆士. 凱瑟爾說他這人太自高自大,給斯戴比爾的一個混帳朋友聽見了,就到斯戴比爾跟前去 搬弄是非。於是斯戴比爾帶了另外六個下流的雜種,走進詹姆士.凱瑟爾的房間,鎖上 那扇混帳房門,想叫他收回他自己所說的話,可他不肯收回。因此他們跟他動起手來。 我甚至都不願告訴你他們怎麼對待他的——說出來實在太噁心了——可他依舊不肯收回 他的話,那個老詹姆士.凱瑟爾。可惜你沒見過他這個人,他長得又瘦又小,十分衰弱, 手腕就跟筆管那麼細。最後,他不但不肯收回他的話,反而打窗口跳出去了。我正在洗 淋浴什麼的,連我也聽見他摔在外面地上的聲音。可我還以為是什麼東西掉在窗外了, 一架收音機或者一張書桌什麼的,沒想到是人。接著我聽見大伙兒全都湧進走廊奔下樓 梯,因此我穿好浴衣也奔下樓去,看見老詹姆士.凱瑟爾直挺挺地躺在石級上面。他已 經死了,到處都是牙齒和血,沒有一個人甚至敢走近他。他身上還穿著我借給他的那件 窄領運動衫。那些到他房間裡迫害他的傢伙只是繪開除出學校。他們甚至沒進監牢。 我當時能想到的就是這一些。那兩個跟我一塊兒吃早飯的修女,還有那個我在愛爾 克敦.希爾斯念書時認識的學生詹姆士.凱瑟爾。好笑的是,我跟詹姆士.凱瑟爾甚至都 不熟,我老實告訴你說。 他是那種極沉默的人。他跟我一起上數學課,可他坐在教室的另一頭,平時從來不 站起來背書,或者到黑板上去做習題。學校裡有些人簡直從來不站起來背書或者到黑板 上去做習題。我想我跟他唯一的一次談話,就是他來向我借那件窄領運動衫。他向我開 口的時候,我吃驚得差點兒倒在地板上死了。 我記得我當時正在盥洗室裡刷牙,他過來向我開口了。他說他的堂兄要來找他,開 汽車帶他出去。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知道我有一件窄領運動衫。我只知道點名時候他的名 字就在我前面。凱伯爾,羅;凱伯爾,威;凱瑟爾;考爾菲德一—我還記得很清楚。我 老實跟你說,我當時差點兒沒肯把我的運動衫借給他。原因是我跟他不太熟。 “什麼?”我跟老菲芘說。她跟我說了些什麼,可我沒聽清楚。 “你連一樣東西都想不出來。” “嗯,我想得出來。嗯,我想得出來。” “呃,那你說出來。” “我喜歡艾裡,”我說。“我也喜歡我現在所做的事。跟你一起坐在這兒,聊聊天, 想著一些玩藝兒——”“艾裡已經死啦——你老這麼說的!要是一個人死了,進了天堂, 那就很難說——”“我知道他已經死啦!你以為我連這個也不知道?可我依舊可以喜歡 他,對不對?不可能因為一個人死了,你就從此不再喜歡他,老天爺——尤其是那人比 你認識的那些活人要好一千倍。” 老菲芘什麼話也沒說。她要是想不起有什麼好說的,就他媽的一句話也不說。 “不管怎樣,我喜歡現在這樣,”我說。“我是說就象現在這樣。跟你坐在一塊兒, 聊聊天,逗著——”“這不是什麼真正的東西1”“這是真正的東西!當然是的!他媽 的為什麼不是?人們就是不把真正的東西當東西看待。我他媽的別這都膩煩透啦。” “別咒罵啦。好吧,再說些別的。說說你將來喜歡當個什麼。喜歡當一個科學家呢, 還是一個律師什麼的。” “我當不了科學家。我不懂科學。” “呃,當個律師———跟爸爸一樣。” “律師倒是不錯,我揣摩——可是不合我的胃口,”我說。“我是說他們要是老出 去搭救受冤枉的人的性命,那倒是不錯,可你一當了律師,就不幹那樣的事了。你只是 掙許許多多錢,打高爾夫球,打橋牌,買汽車,喝馬提尼酒,擺臭架子。再說,即便你 真的出去救人性命了,你怎麼知道這樣做到底是因為你真的要救人性命呢,還是因為你 真正的動機是想當一個紅律師,只等審判一結束,那些記者什麼的就會全向你湧來,人 人在法庭上拍你的背,向你道貿,就象那些下流電影裡演出的那樣?你怎麼知道自己不 是個偽君子?問題是,你不知道。” 我說的那些話老菲芘到底聽懂了沒有,我不敢十分肯定。我是說她畢竟還是個小孩 子。不過她至少在好好聽著。只要對方至少在好好聽著,那就不錯了。 “爸爸會要你的命。他會要你的命,”她說。 可我沒在聽她說話。我在想一些別的事一——一些異想天開的事。“你知道我將來 喜歡當什麼嗎?” 我說。“你知道我將來喜歡當什麼嗎?我是說將來要是能他媽的讓我自由選擇的 話?” “什麼?別咒罵啦。” “你可知道那首歌嗎,‘你要是在麥田裡捉到了我’?我將來喜歡——”“是‘你 要是在麥因裡遇到了我’!”老菲芘說。“是一首詩。羅伯特.彭斯寫的。” “我知道那是羅伯特.彭斯寫的一首濤。” 她說的對。那的確是“你要是在麥田裡遇到了我”。可我當時並不知道。 “我還以為是‘你要是在麥田裡捉到了我’呢,”我說。“不管怎樣,我老是在想 象,有那麼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塊麥田裡做游戲。幾千幾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 —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帳的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 兒守望,要是有哪個孩子往懸崖邊奔來,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說孩子們都在狂奔,也 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兒跑,我得從什麼地方出來,把他們捉住。我整天就干這樣的事。 我只想當個麥田裡的守望者。我知道這有點異想天開,可我真正喜歡干的就是這個。我 知道這不像話。” 老菲芘有好一會兒沒吭聲。後來她開口了,可她只說了句:“爸爸會要你的命。” “他要我的命就讓他要好了,我才他媽的不在乎呢,”我說著,就從床上起來,因 為我想打個電話給我的老師安多里尼先生,他是我在愛爾克敦.希爾斯時候的英文教師, 現在已經離開了愛爾克敦.希爾斯,住在紐約,在紐約大學教英文。“我要去打個電 話,”我對菲芘說,“馬上就回來。你可別睡著。”我不願意她在我去客廳的時候睡著。 我知道她不會,可我還是叮囑了一番,好更放心些。 我正朝著門邊走去,忽聽得老菲芘喊了聲“霍爾頓!”我馬上轉過身去。 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去漂亮極了。“我正在跟那個叫菲麗絲.瑪格裡斯的姑娘 學打嗝兒,”她說。“聽著。” 我仔細聽著,好像聽見了什麼,可是聽不出什麼名堂來。“好,”我說。接著我出 去到客廳裡,打了個電話給我的老師安多里尼先生。 ------------------ 第23節 我三言兩語就把電話打完,因為我很怕電話剛打到一半,我父母就撞了進來。不過 他們並沒有撞進來。安多里尼先生非常和氣。他說我要是高興,可以馬上就去。我揣摩 我大概把他和他妻子都吵醒了,因為他們過了好半天才來接電話。他第一句話就問我出 了什麼事沒有,我回答說沒有。我說我倒是給潘西開除了。我覺得還是告訴他好。我說 後,他只說了聲“我的天”。他這人很有幽默感。他跟我說我要是願意,可以馬上就去。 安多里尼先生可以說是我這輩子有過的最好老師。他很年輕,比我哥哥DB大不了多 少,你可以跟他一起開玩笑,卻不致於失去對他的尊敬。我前面說過的那個叫詹姆士. 凱瑟爾的孩子從窗口跳出來以後,最後就是他把孩子抱起來的。老安多里尼先生摸了摸 他的脈搏,隨後脫掉自己的大衣蓋在詹姆士.凱瑟爾身上,把他一直抱到校醫室。他甚 至都不在乎自己的大衣上染滿了血。 我回到DB房裡的時候,發現老菲芘已經把收音機開了,正播送舞曲。她把聲音開得 很低,免得被女傭人聽見。你真該看見她當時的樣子。她直挺挺地坐在床中央,在被褥 外面,象印度的修行僧那樣盤著雙腿。她正在欣賞音樂。我見了真把她愛煞。 “喂,”我說。“你想跳舞嗎?”她還是個很小很小的毛孩子的時候,我就教會了 她跳舞什麼的。 她是個了不起的舞蹈家。我是說我只教了她一些基本動作。她主要靠自學。舞要真 正跳得好,光靠人教可不成。 “你穿著鞋呢,”她說。 “我可以脫掉。來吧。” 她簡直是從床上跳下來的,然後她等著我把鞋子脫掉,我們就一起跳了會兒舞。她 的舞跳得真是好極了。我不喜歡人們跟小孩子一塊兒跳舞,因為十有九次那樣子總是十 分難看。我是說,在外面的餐廳裡你總看見那麼個老傢伙帶著自己的小孩子在舞池裡跳 舞。他們總是牛頭不對馬嘴,老攥住孩子背上的衣服一個勁兒往上拉,那孩子呢,簡直 他媽的不會跳舞,所以那樣子真是難看極了,可我從來不帶菲芘或別的孩子在公共場所 跳舞。我們只是在家裡跳著玩兒。不過話說回來,她畢竟與別的孩子不同,因為她會跳 舞。不管你怎麼跳她都跟得上。 我是說位只要把她摟得緊緊的,那樣一來不管你的腿比她長多少,也就不礙事了。 她會緊跟著你。你可以轉身,可以跳些粗俗的花步,甚至還可以跳會兒搖擺舞,她始終 緊跟著你。你甚至還可以跳探戈呢,老天爺。 我們跳了約莫四個曲子。在每個曲子的間歇時間,她的樣子好笑得要命。她擺好了 跳舞的姿勢。 她甚至連話都不說。你得跟她一起擺好姿勢等樂隊再一次開始演奏。我見了差點兒 笑死。可你還不准笑哩。 嗯,我們跳了約莫四個曲子,隨後我把收音機關了。老菲芘一下跳回床上,鑽進了 被窩。“我進步了些,是不是?”她問我。 “怎麼進步的?”我說。我又挨著她在床上坐下了。我有點兒喘不過氣來。我抽煙 抽得他媽的太兇了,呼吸短得要命。她卻連氣都沒喘一下。 “你摸摸我的額角看,”她突然說。 “幹嗎?” “摸摸看。光是摸一摸。” 我摸了一下,卻什麼也沒感覺到。 “是不是燒得厲害?”她說。 “不,你覺得燒嗎?” “是的——是我有意搞出來的。再摸摸看。” 我又摸了一下,仍沒感覺到什麼,可我說:“這回好了,我覺得有點兒燒了。”我 可不願意她產生他媽的自卑感。 她點點頭。“我可以搞得燒到比體溫表還高。” “體溫表。誰說的?” “是愛麗絲.霍爾姆保教我的。你只要夾緊兩腿,屏住呼吸,想一些非常非常熱的 東西。一個電爐什麼的。隨後你整個腦門就會熱得把人的手燒掉。” 我差點兒笑死。我立刻把我的手從她腦門上縮回,象是遇到什麼可怕的危險似的。 “謝謝你警告了我,”我說。 “哦,我不會把你的手燒掉的。我不等它熱得太厲害,就會止住——噓!”說著, 她閃電似的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這麼一來,可嚇得我命都沒了。“怎麼啦?” 我說。 “前門!”她用清晰的耳語說。“他們回來啦!” 我一下子跳起來,奔過去把台燈關了。隨後我把香煙在鞋底上擦滅,放到衣袋裡藏 好。隨後我一個勁兒扇動空氣,想讓煙散開——我真不應該抽煙,我的天。隨後我抓起 自己的鞋子,躲進了壁櫥,把門關上。嘿,我的心都快從我嘴裡跳出來了。 我聽見我母親走進房來。 “菲芘!”她說。“喲,別來這一套啦。我早看見燈光了,好小姐。” “哈羅!”我聽見菲芘說。“我睡不著。你們玩得痛快嗎?” “痛快極了,”我母親說,可你聽得出她這話是言不由衷。她每次出去,總不能盡 興。“我問你,你怎麼還不睡覺?房間裡暖和不暖和?” “暖和倒暖和,我就是睡不著。” “菲芘,你是不是在房裡抽煙了?老實告訴我,勞您駕,好小姐。” “什麼?”老菲芘說。 “要我再說一遍?” “我只點了一秒鐘。我只抽了一口煙。隨後把煙從窗口扔出去了。” “為什麼,請問?” “我睡不著。” “我不喜歡你這樣,菲芘。我一點兒也不喜歡,”我母親說。“你不再要條毯子 嗎?” “不要了,謝謝。祝您晚上好!”老菲芘說。 她是想盡快把她打發走,你聽得出來。 “那電影好看嗎?”我母親說。 “好看極啦。除了愛麗絲的媽媽。她不住地彎過腰來,問她感冒好點兒沒有,在整 個放映期間簡直沒有停過。後來我們乘出租汽車回家了。” “讓我來摸摸你的額角看。” “我沒有感染到什麼。她根本沒病。毛病就在她媽媽身上。” “呃,快睡吧。晚飯怎麼樣?” “糟糕透啦。” “什麼糟糕不糟糕的,你沒聽見你爸爸怎麼教你用文雅的字眼兒嗎?有什麼地方糟 糕?你吃的是極好的羊排。我都把萊克辛登路走遍啦,就是為了——”“羊排倒挺不錯, 可查麗娜不管往桌上放什麼東西,總是衝著我呼氣。她也衝著所有的食物呼氣。她衝著 一切的一切呼氣。” “呃,快睡吧。吻媽媽一下。你禱告了沒有?” “我是在浴室裡禱告的。晚上好!” “晚上好。現在快給我睡昭。我的頭疼得都快裂開來啦,”我母親說。她常常頭疼。 一點不假。 “吃幾顆阿斯匹林吧,”老菲芘說。“霍爾頓是在星期三回家,對不對?” “據我所知是這樣。快躺下去。再下去一點兒。” 我聽見我母親走出房間,帶上了門。我等了一兩分鐘。跟著我就出了壁櫥。我剛一 出來;就跟老菲芘撞了個滿懷,因為房裡漆黑一團,她已從床上起來,想過來告訴我。 “我碰疼你了沒有?”我說。現在得悄沒聲兒說話了,因為他們兩個都在家。“我得馬 上就走,”我說。我摸著黑找到了床沿,一屁股坐了下去,開始穿起鞋子來。我心裡很 緊張。我承認這一點。 “這會兒別走,”菲芘小聲說。“等他們睡著了再說!” “不。這會兒就走。現在是最好的時刻,”我說。“她正在浴室裡,爸爸在收聽新 聞什麼的。觀在是最好的時刻。”我連鞋帶都系不上了,我真是他媽的緊張得要命。倒 不是萬一他們發現我在家,就會把我殺了什麼的,不過反正是件很不愉快的事。“你他 媽的在哪兒呢?”我跟老菲芘說。房間裡那麼黑,我一點也看不見她。 “在這兒。”她就站在我身邊。我卻一點也看不見她。 “我的兩隻混帳手提箱還在車站上呢,”我說。 “聽著。你身邊有錢沒有,菲芘?我簡直成了個窮光蛋啦。” “只有過聖誕節的錢。買禮物什麼的,我可什麼也不曾買哩。” “哦。”我不願拿她過聖誕節的錢。 “你要用嗎?”她問。 “我不想用你過聖誕節的錢。” “我可以借你一點兒,”她說。接著我聽見她向DB的書桌那兒走去,打開了千百萬 只抽屜,在裡面摸索著。房間裡黑得要命,真是伸手不見五指。“你要是離家出走,就 看不見我演那場戲了,”她說,說的時候,聲音有點兒異樣。 “不,我看得見。我不會在你演戲之前走的。 你以為我會不看你演的戲?”我說“我大概在安多里尼先生家裡住到星期二晚上。 隨後我就回家。我要是有機會,就打電話給你。” “錢在這兒,”老菲芘說。她想把錢給我,可是找不到我的手。 “在哪兒?” 她把錢放在我手裡了。 “嗨,我不要那麼多,”我說。“只要給我兩塊錢就夠了。不跟你開玩笑——拿 去。”我想把錢還給他,可她不肯收。 “你全都拿去好了。你以後可以還我。看戲的時候給我帶來好了。” “有多少,老天爺?” “八塊八毛五。六毛五。我花掉了一些。” 一霎時,我哭了起來。我實在是情不自禁。我盡量不哭出聲,可我的確哭了。我一 哭,可把老菲芘嚇壞了,她走過來想勸住我,可你只要一哭開,就沒法看在區區一毛錢 份上止住。我哭的時候仍坐在床沿上,她伸過一只胳膊來摟住我的脖子,我也伸出一只 胳膊摟住她,可我依舊哭了好久,沒法止住。我覺得自己哽嚥得都快憋死了。嘿,我把 可憐的老菲芘嚇壞了。那扇混帳窗子正開著,我感覺得出她正在哆嗦,因為她身上只穿 著一套睡衣褲。我想叫她回到床上去,可她不肯。最後我終於止住了。不過的的確確費 了我很大很大工夫。接著我扣好大衣上的鈕扣。我告訴她說我會跟她保持聯繫的。她對 我說,要是我願意的話,可以跟她一起睡,可我說不啦,我還是走的好,安多里尼先生 正等著我哩。隨後我從大衣袋裡掏出我那頂獵人帽送給她。她喜愛這一類混帳帽子。她 不肯接受,可我讓她收下了。我敢打賭她準是戴著這頂帽子睡覺的。她的確喜愛這一類 帽子。隨後我又告訴她說,我一有機會就打電話給她,說完我就走了出來。 不知什麼原因,從屋裡出來要比進去他媽的容易多了。主要是,我已經不怕他們發 現我了。我真的不怕了。我心想,他們要是發現,就發現吧。說起來,我還真有點兒希 望他們發現呢。 我一直走下樓去,沒乘電梯。我走的是後樓梯,一路上絆著了總有一千萬只垃圾桶, 差點兒把我的脖子都摔斷了,可我終於走了出來。那個開電梯的連看都沒看見我。他也 許仍舊以為我在樓上狄克斯坦家裡呢。 ------------------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安多里尼夫婦住在蘇敦廣場一個十分闊氣的公寓裡,進客廳得下兩個梯級,還有個 酒吧間。我到那兒去過好幾次,因為我離開愛爾克敦.希爾斯以後,安多里尼先生常常 到我們家裡來吃晚飯,打聽我的情況。那時候他還沒結婚。等他結婚以後,我常常在長 島森林山的“西區網球懼樂部”裡跟他和安多里尼太太一起打網球。安多里尼太大是俱 樂部的會員。她有的是錢。她比安多里尼先生約莫大六十歲,可他們在一起似乎過得挺 不錯。主要是,他們兩個都很有學問,尤其是安多里尼先生,只是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 他的小聰明往往勝過他的學問,有點兒象DB。安多里尼太太一般很嚴肅。 她患著很嚴重的哮喘病。他們兩個都看過DB寫的所有短篇小說——安多里尼太太也 看過——DB要到好萊塢去的時候,安多里尼先生還特地打電話給他,叫他別去。可他還 是去了。安多里尼先生說象DB這樣有才能的作家,不應該到好萊塢去。這話簡直就跟我 說的一樣,一字不差。 我本來想步行到他們家去,因為我想盡可能不花菲芘過聖誕節的錢,可我到了外邊, 覺得頭暈目眩,很不好過,就叫了輛出租汽車。我實在不想叫汽車,可我終於叫了。我 費了不知他媽的多少工夫才找到了一輛出租汽車。 開電梯的好容易最後才放我上去,那個雜種。 我按門鈴後,安多里尼先生出來開門。他穿著浴衣,趿著拖鞋,手裡拿著一杯摻蘇 打水的冰威土忌。他是個很懂人情世故的人,也是個酒癮很大的人。“霍爾頓,我的孩 子!”他說。“天哪,你又長高了二十英寸。見到你很高興。” “您好,安多里尼先生?安多里尼太太好?” “我們兩個都挺好。把大衣給我。”他從我手裡接過大衣接好。“我還以為你懷裡 會抱著個剛出生的娃娃哩。沒地方可去。眼睫毛上還沾著雪花。” 他有時候說話非常俏皮。他轉身朝著廚房嚷道:“莉莉!咖啡煮好沒有?”莉莉是 安多里尼太太的小名。 “馬上好啦,”她嚷著回答。“是霍爾頓嗎? 哈羅,霍爾頓!” “哈羅,安多里尼太大!” 你到了他們家裡,就得大聲嚷嚷。原因是他們兩個從來不同時在一間房裡。說出來 真有點兒好笑。 “請坐,雹爾頓,”安多里尼先生說。你看得出他有點兒醉了。房間裡的情景好像 剛舉行過晚會似的。只見杯盤狼藉,碟子裡還有吃剩的花生。 “請原諒房間亂得不像樣,”他說,“我們在招待安多里尼太太的幾個打水牛港來 的朋友……事實上,也真是幾隻水牛。” 我笑了出來,安多里尼太太在廚房裡嚷著不知跟我說了句什麼話,可我沒聽清楚。 “她說的什麼?”我問安多里尼先生。 “她說她進來的時候你別看她,她剛從床上起來。抽支煙吧。你現在抽煙了嗎?” “謝謝,”我說。我在他遞給我的煙匣裡取了支煙。“只是偶爾抽一支。抽得不 兇。” “我相信你抽得不兇,”他說著,從桌上拿起大打火機給我點火。“那麼說來,你 跟潘西不再是一體啦,”他說。他老用這方式說話。我有時候聽了很感興趣,有時候並 不。他說的次數未免太多了點兒。我並不是說他的話不夠俏皮——那倒不——可是遇到 一個人老說著“你跟潘西不再是一體啦”這類話,有時候你會覺得神經上受不了。DB有 時候也說的太多。 “問題出在哪兒?”安多里尼先生問我。“你的英文考得怎樣?要是你這個作文好 手連英文都考不及格,那我可要馬上開門請你出去了。” “哦,我英文倒及格了,雖說考的主要是文學。整個學期我只寫過兩篇作文,”我 說。“不過‘口頭表達’我沒及格。他們開了一門叫作‘口頭表達’的課程。這我沒及 格。” “為什麼?” “哦,我不知道。”我實在不想細說。我還有點兒頭暈目眩,同時我的頭也突然痛 得要命。一點不假。可你看得出他對這問題很感興趣,因此我只好約略告訴他些。“在 這門功課裡,每個學生都得在課堂裡站起來演講。你知道。而且是自發的。要是演講的 學生扯到了題外,你就得盡快地衝著他喊‘離題啦!’這玩藝兒都快把我逼瘋啦。我考 了個‘F’。” “為什麼?” “哦,我不知道。那個離題的玩藝兒真叫我受不了。我不知道。我的問題是,我喜 歡人家離題,離了題倒是更加有趣。” “要是有人跟你說什麼,你難道不喜歡他話不離題?” “哦,當然啦!我當然喜歡他話不離題。可我不喜歡他太不離題。我不知道怎麼說 好。我揣摩我不喜歡人家始終話不離題。‘口頭表達’裡得分最高的全是那些始終話不 離題的學生——這一點我承認。可是有個名叫理查.金斯拉的學生,演講的時候若是離 題,他們老衝著他喊‘離題啦!’這種做法實在可怕,因為第一,他是個神經非常容易 緊張的傢伙——我是說他的神經的確非常容易緊張一一每次輪到他講話,他的嘴唇總是 哆嗦著,而且你要是坐在課堂後排,連他講的什麼都聽不清楚。可是等到他嘴唇哆嗦得 不那麼厲害的時候,我倒覺得他講的比別人好。不過他差點兒也沒及格。他得了個'D', 因為他們老衝著他喊‘離題啦!’舉例說,有一次他演講的題目是他父親在弗蒙特買下 的農莊。在他演講的時候大家一個勁兒地衝著他喊‘離題啦!’教這門課的老師文孫先 生那一次給了他一個F,因為他沒有說出農莊上種的什麼蔬菜,養的什麼家畜。理查.金 斯拉講了些什麼呢?他開始講的是農莊——接著他突然講起他媽媽收到他舅舅寄來的一 封信,講到他舅舅怎樣在四十二歲患了脊髓炎,他怎樣不願別人到醫院去看他,因為他 不願有人看見他身上綁著支架。這跟農莊沒有多大關係——我承認——可是很有意思。 只要有人跟你談起自己的舅舅,這就很有意思,尤其是他開始談的是他父親的農莊,跟 著突然對自己的舅舅更感興趣。我是說要是他講得很有意思,也很興奮,那麼再衝著他 一個勁兒喊‘離題啦’,實在有點近於下流……我不知道怎麼說好。實在很難解釋。” 事實上我也不太想解釋。尤其是,我突然頭痛得厲害。我真希望老安多里尼太太快透咖 啡進來。這類事情最最讓我惱火——我是說有人跟你說咖啡已經煮好,其實卻沒有煮好。 “霍爾頓……再問你一個很簡短的、稍稍有點兒沉悶、還帶點兒學究氣的問題。你 是不是認為每樣東西都該有一定的時間和地點?你是不是認為要是有人跟你談起他父親 的農莊,他應該先把這問題談完,隨後再改換話題,談他舅舅的支架?或者,他舅舅的 支架既然是他那麼感興趣的題目,那麼他一開頭就應該選它作講題,不應該選他父親的 農莊?” 我實在懶得動腦筋和回答。我的頭痛得厲害,心裡也很不好過。甚至我的胃都還有 點兒疼了,我老實告訴你說。 “嗯——我不知道。我想他應該這樣。我是說我想他應該選他舅舅作演講題目,不 應該選他父親的農莊,要是他最感興趣的是他舅舅的話,不過我的意思是,很多時候你 簡直不知道自己對什麼最感興趣,除非你先談起一些你並不太感興趣的事情”我是說有 時候你自己簡直作不了主。我的想法是,演講的人要是講得很有趣,很激動,那你就不 應該給他打岔。我很喜歡人家講話激動。這很有意思,可惜你不熟悉那位老師,文孫先 生。他有時真能逼得你發瘋,他跟他那個混帳的班。我是說他老教你統一和簡化。有些 東西根本就沒法統一和簡化。我是說你總不能光是因為人家要你統一和簡化,你就能做 到統一和簡化。可借你不熟悉文孫先生的為人。我是說他學問倒真是有,可你看得出他 沒多少腦子。” “咖啡,諸位,終於煮好啦,”安多里尼太太說。她用托盤端了咖啡和糕點進來。 “霍爾頓,不許你偷看我一眼。我簡直是一團糟。” “哈羅,安多里尼太太。”我說著,開始站起來,可安多里尼先生一把攥住了我的 上裝,把我拉回到原處。老安多里尼太太的頭髮上全是那種卷頭髮的鐵夾子,也沒搽口 紅什麼的,看上去可不太漂亮。她顯得很老。 “我就擱在這兒啦。快吃吧,你們兩個,”她說著,把托盤放在茶几上,將原先放 著的一些空杯子推到一旁。“你母親好嗎,霍爾頓?” “很好,謝謝。最近我沒見到她,不過我最後一次——”“親愛的,霍爾頓要是需 要什麼,就在那個擱被單的壁櫥裡找好了。最高一層的架子上。我去睡啦。我真累壞 啦,”安多里尼太太說。看她的樣子也確實是累壞啦。“你們兩個自己舖一下長蹋成 嗎?” “我們可以照顧自己。你快去睡吧,”安多里尼先生說。他吻了安多里尼太太一下, 她跟我說了聲再見,就到臥室裡去了。他們兩個老是當著人接吻。 我倒了半杯咖啡,吃了約莫半塊硬得象石頭一樣的餅。可是老安多里尼先生只是另 外給自己調了杯加蘇打水的冰威士忌。他還把水摻得很少,你看得出來。他要是再不檢 點,很可能變成個酒鬼的。 “兩個星期前我跟你爸爸在一起吃午飯,”他突然說。“你知道不知道?” “不,我不知道。” “你心裡明白,當然啦,他對你非常關切。” “這我知道。我知道他對我非常關切,”我說。 “他在打電話給我之前,顯然剛接到你最近的這位校長寫給他的一封頗讓他傷心的 長信,信裡說你一點不肯用功。老是曠課。每次上課從來不準備功課。一句話,由於你 各方面。——”“我並沒曠課,學校裡是不准曠課的。我只是偶爾有一兩課沒上,例如 我剛才跟你談起的那個‘口頭表達’課,可是我並不曠課。” 我實在不想討論下去。喝了咖啡我的胃倒是好過了些,不過我的頭還是疼得厲害。 安多里尼先生又點了支香煙。他抽得兇極了。 接著他說:“坦白說,我簡直不知道跟你說什麼好,霍爾頓。” “我知道。很少有人跟我談得來。我自己心裡有數。” “我彷彿覺得你是騎在馬上瞎跑,總有一天會摔下來,摔得非常厲害。說老實話, 我不知道你到底會摔成什麼樣子……你在聽我說嗎?” “在聽。” 你看得出他正在那裡用心思索哩。 “或許到了三十歲年紀,你坐在某個酒吧間裡,痛恨每個看上去象是在大學裡打過 橄欖球的人進來。或者,或許你受到的教育只夠你痛恨一些說‘這是我與他之間的秘密’ 的人。或者,你最後可能坐在哪家商號的辦公室裡,把一些文件夾朝離你最近的速記員 扔去。我真不知道。可你懂不懂我說的意思呢?” “懂。我當然懂,”我說。我確實懂。“可你說的關於痛恨的那番話並不正確。我 是說關於痛恨那些橄欖球運動員什麼的。你真的說得不正確。我痛恨的人並不多。有些 人我也許能痛恨那麼一會兒,象我在潘西認識的那個傢伙斯特拉德萊塔,還有另外那個 傢伙羅伯特.阿克萊。我偶爾也痛恨他們——這點我承認———可我的意思是說我痛恨 的時候並不太長。我要是有一陣子不見他們,要是他們不到我房裡來,或者我要是在飯 廳裡吃飯時候有一兩次沒碰到他們,我反倒有點兒想念他們。我是說我反倒有點兒想念 他們。” 安多里尼先生有一會兒工夫沒說話。他起身又拿了塊冰擱在酒杯裡,重新坐了下來。 你看得出他正在那裡思索。不過我真希望他這會兒別說下去了,有話明天再談,可他正 在興頭上。通常都是這樣,你越是不想說話,對方卻越是有興頭,越是想跟你展開討論。 “好吧。再聽我說一分鐘的話……我的措辭也許不夠理想,可我會在一兩天內就這 個問題寫信給你的。那進修你就可以徹底理解了。可現在先聽我說吧。”他又開始用心 思索起來。接著他說:“我想象你這樣騎馬瞎跑。將來要是摔下來,可不是玩兒的—— 那是很特殊、很可怕的一跤。摔下來的人,都感覺不到也聽不見自己著地。只是一個勁 兒往下摔。這整個安排是為哪種人作出的呢?只是為某一類人,他們在一生中這一時期 或那一時期,想要尋找某種他們自己的環境無法提供的東西。或者尋找只是他們認為自 己的環境無法提供的東西。於是他們停止尋找。他們甚至在還未真正開始尋找之前就已 停止尋找。你在聽我說嗎?” “在聽,先生。” “真的嗎?” “真的。” 他站起來,又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些威士忌,重又坐下。他有好一會兒工夫沒說話。 “我不是成心嚇唬你,”他說,“不過我可以非常清楚地預見到,你將會通過這樣 或那樣方式,為了某種微不足道的事業英勇死去。”他用異樣的目光望了我一眼。“我 要是給你寫下什麼,你肯仔細看嗎?肯給我好好保存嗎?” “好的。當然啦,”我說。我也的確做到了。 他給我的那張紙,我到現在還保存著呢。 他走到房間另一頭的書桌邊,也不坐下,在一張紙上寫了些什麼。隨後他拿著那張 紙回來坐下。 “奇怪的是,寫下這話的不是個職業詩人,而是個名叫威爾罕姆.斯塔克爾的精神 分析學家。他寫的——你是不是在聽我說話?” “是的,當然在聽。” “他說的是:‘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願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 男子的標志是他願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他探過身來,把紙遞給了我。我接過 來當場讀了,謝了他,就把紙放進衣袋。他為我這樣操心,真是難得。的的確確難得。 可問題是,我當時實在不想用心思索。嘿,我突然覺得他媽的疲倦極了。 可你看得出他一點也不疲倦。主要是,他已經很醉了。“我想總有一天,”他說, “你得找出你想要去的地方。隨後你非開步走去不可。不過你最好馬上開步走。你決不 能再浪費一分鐘時間了。尤其是你。” 我點了點頭,因為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可不太清楚他在講些什麼。我倒是挺 有把握懂得他的意思,不過我當時並不太清楚他在講些什麼。我實在他媽的太疲倦了。 “我不願意跟你說這話,”他說,“可我想,你一旦弄清楚了自己要往哪兒走,你 的第一步就應該是在學校裡用功。你非這樣做不可。你是個學生——不管願意也好,不 願意也好。你應該愛上學問。而且我想,你一旦經受了所有的維納斯先生和他們的‘口 頭表達’課的考驗,你就會發現——”“是文孫先生,”我說。他要說的是所有的文孫 先生,並不是所有的維納斯先生。可我不該打斷他的話。 “好吧——所有的文孫先生。你一旦經受了所有的文孫先生的考驗,你就可以學到 越來越多的知識——那是說,只要你想學,肯學,有耐心學——你就可以學到一些你最 最心愛的知識。其中的一門知識就是,你將發現對人類的行為感到惶惑、恐懼、甚至惡 心的,你並不是第一個。在這方面你倒是一點也不孤獨,你知道後一定會覺得興奮,一 定會受到鼓勵。歷史上有許許多多人都象你現在這樣,在道德上和精神上都有過訪捏的 時期。幸而,他們中間有幾個將自己彷徨的經過記錄下來了。你可以向他們學習——只 要你願意。正如你有朝一日如果有什麼貢獻,別人也可以向你學習。這真是個極妙的輪 回安排。而且這不是教育。這是歷史。這是詩。”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從酒杯裡喝了一大口酒,接著又往下說。嘿,他確確實實在興 頭上。我很高興自己沒打算攔住他什麼的。“我並不是想告訴你,”他說,“只有受過 教育的和有學問的人才能夠對這世界作出偉大的貢獻。這樣說當然不對。不過我的確要 說,受過教育的和有學問的人如果有聰明才智和創造能力——不幸的是,這樣的情況並 不多——他們留給後世的記錄比起那般光有聰明才智和創造能力的人來,確實要寶貴得 多。他們表達自己的思想更清楚,他們通常還有熱情把自己的思想貫徹到底。而且—— 最最重要的一點——他們十有九個要比那種沒有學問的思想家謙恭得多。你是不是在聽 我的話哪?” “在聽,先生。” 他有好一會兒沒再吭聲。我不知道你是否有過這經歷,不過坐在那裡等別人說話, 眼看著他一個勁兒思索,實在很不好受。的確很不好受。我盡力不讓自己打呵欠。倒不 是我心裡覺得膩煩——那倒不是——可我突然困得要命。 “學校教育還能給你帶來別的好處。你受這種教育到了一定程度,就會發現自己腦 子的尺寸,以及什麼對它合適,什麼對它不合適。過了一個時期,你就會心裡有數,知 道象你這樣尺寸的頭腦應該具有什麼類型的思想。主要是,這可以讓你節省不少時間, 免得你去瞎試一些對你不合適、不貼切的思想。你惺僵就會知道你自己的正確尺寸,恰 如其分地把你的頭腦武裝起來。” 接著突然間,我打了個呵欠,真是個無禮的雜種、可我實在是身不由己! 不過安多里尼先生只是笑了一笑。“來吧,”他說著就站了起來。“咱們去把長蹋 收拾一下。” 我跟著他走到壁櫥那裡,他想從最高一層的架子上拿下些被單和毯子什麼的,可他 一手拿著酒杯,沒法拿那些東西。所以他先把酒喝乾,隨後把杯子擱到地板上,隨後把 那些玩藝兒搬了下來。我幫著他把東西搬到長榻上。我們兩個—起舖床。他干這個並不 起勁。他把被單什麼的都沒塞好。可我不在乎。我實在累了,就是站著都能睡覺。 “你的那些女朋友都好?” “她們都不錯。”我的談吐真是糟糕透了,可我當時實在沒那心情。 “薩麗好嗎?”他認識老薩麗.海斯。我曾向他介紹過。 “她挺好。今天下午我跟她約會了。”嘿,那好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們兩個 的共同之點並不多。” “漂亮極了的姑娘。還有另外那個姑娘呢?從前你跟我講起過的那個,在緬因的?” “哦——琴.迦拉格。她挺好。我明天大概要跟她通個電話。” 這時我們已把長蹋舖好。“就當是在自己家裡一樣,”安多里尼先生說。“我真不 知道你的兩條腿往哪擱。” “沒關係。我睡慣了短小的床舖。”我說。 “感謝你極了,先生。你和安多里尼太大今晚上真是救了我的命。” “你知道浴室在哪兒,你要是需要什麼,只顧喊好了。我還要到廚房去一會兒—— 你怕不怕燈光?” “不——一點兒也不。太謝謝啦。” “好吧。明天見,漂亮小伙子。” “明天見,先生。謝謝您。” 他出去到廚房裡,我就走進浴室,把衣服脫了。我沒法刷牙,因為我身上沒帶牙刷。 我也沒睡衣褲,安多里尼先生忘了借我一套,所以我只好回到客廳,把長榻邊的小燈關 了,光穿著褲衩鑽進了被窩。那長榻我睡起來確實太短,可我真的站著都能睡覺,連眼 皮都不眨一下。我醒著躺了只幾秒鐘,想著安多里尼先生剛才告訴我的那些玩藝兒。 關於找出你自己頭腦的尺寸什麼的。他的的確確是個挺聰明的傢伙。可我的那兩隻 混帳眼睛實在張不開了,所以我就睡著了。 接著發生了一件事。我甚至連談都不願談。 我一下子醒了。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可我一下子醒了。我感覺到頭上有什麼東 西,象是一個人的手。嘿,這真把我嚇壞了。那是什麼呢,原來是安多里尼先生的手。 他在干什麼呢,他正坐在長榻旁邊的地板上,在黑暗中撫摸著或者輕輕拍著我的混帳腦 袋。嘿,我敢打賭我跳得足足有一千英尺高。 “你這是他媽的干什麼?”我說。 “沒什麼!我只是坐在這兒,欣賞——”“你到底在干什麼,嗯?”我又說了一遍。 我真他媽的不知說什麼好——我是說我當時窘得要命。 “你把聲音放低些好不好?我只是坐在這兒——”“我要走了,嗯,”我說——嘿, 我心裡可緊張極了;我開始在黑暗中穿我的那條混帳褲子。我真他媽的緊張到了極點, 連褲子都穿不上了。我在學校之類的地方遇到過的性變態者要比誰都多,他們總是看見 我在的時候毛病發作。 “你要上哪兒去?”安多里尼先生說。他想裝出他媽的很隨便、很冷靜的樣子,可 他並不他媽的太冷靜。相信我的話好了。 “我的手提箱什麼的全都在車站上。我想我最好去一趟把它們取出來。我的東西全 在裡面呢。” “到早晨也能取。現在快睡吧。我也要去睡了。你這是怎麼啦?” “沒什麼,就是有一只手提箱放著我所有的錢什麼的。我馬上回來。我會叫輛出租 汽車,馬上回來,”我說。嘿,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簡直站不穩腳。“問題是,那錢 不是我的。它是我母親的,我——”“別胡扯啦,霍爾頓。快睡吧。我也要去睡了。錢 不會少的,你可以到早晨——”“不,我不是說著玩的。我非去不可。我真的非去不 可。”我他媽的都已穿好衣服,只是找不著領帶。我再也記不起把領帶放在什麼地方了。 我就不打領帶,穿好上裝。老安多里尼先生這會兒正坐在離我不遠的一把大椅子上,拿 眼望著我。房裡漆黑一團,我看不太清楚他的動作,可我照樣知道他正拿眼望著我。而 且他還在那兒喝酒呢。我都看得見他手裡拿著那只盛有冰威士忌的酒杯。 “你是個十分、十分奇怪的孩子。” “這我知道,”我說。我甚至沒仔細尋找我的領帶。所以我不打領帶就走了。“再 見吧,先生,”我說。“非常感謝您。一點不假。” 我往前門走去的時候,他一直跟在我後邊;當我按電梯的鈴的時候,他就站在那個 混帳的門道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說我是個“十分、十分奇怪 的孩子”。奇怪個屁!隨後他就站在門道裡等著,直等到混帳電梯上來。我這混帳一輩 子裡等電梯再也沒等過這麼久的,我能對天發誓。 我在那兒等電梯,他也一直站著不動窩兒,我真不知道他媽的跟他說些什麼好,所 以我就說:“我要開始讀幾本好書了。真的。”我是說你總得講些什麼才好。那情況真 是尷尬極了。 “你拿了手提箱,馬上就回這兒來。我不把門門上。” “非常感謝,”我說。“再見!”電梯終於上來了,我就進了電梯下樓。嘿,我象 個瘋子似的索索亂抖。我渾身還在冒汗。每次遇到這類性變態玩藝兒,我就會渾身冒汗。 我從孩提時候起,這類的事遇到總有二十次了。我實在受不了。 ------------------ 到了外邊,天已蒙蒙亮。天氣也冷得要命,可我覺得挺舒服,因為我身上正在拚命 出汗哩。 我不知道他媽的往何處去好。我不想再去開旅館,把菲芘的錢花光。因此未了兒我 往克萊辛敦走去,從那兒乘地鐵到中央大車站。我的兩隻手提籍就存在那兒,那兒的混 帳候車室裡也有的是長椅,我打算就在椅子上睡一覺。我果真這麼做了。有那麼一會兒 我睡得還不壞,因為候車室裡人不多,我可以把兩隻腳擱在椅子上。可我不想細談這事。 這不是什麼好事。你千萬別去嘗試。我說的是真話,它會使你洩氣。 我只睡到九點光景,因為那時有千百萬人湧進了候車室,我只好把兩隻腳放下來。 兩隻腳一擱到地板上,我就再也睡不好覺,所以我就坐了起來,我的頭痛還沒好,而且 更厲害了,我只覺得這一輩子從來沒這麼洩氣過。 我心裡並不願意,可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安多里尼先生來,我琢磨著安多里尼太大 看見我沒睡在那兒,要是問起來,不加安多里尼先生會怎麼說。不過這問題我並不太擔 心,因為我知道安多里尼先生為人非常聰明,他可以編造什麼話來向她搪塞。他可以告 訴她我已經回家了什麼的。這問題我並不太擔心。真正讓我放不下心的,是我不知道自 己怎麼會醒來發現他輕輕拍著我的頭。我是說我在懷疑或許是我自己猜錯了,他並不是 在那兒跟我搞同性愛。我懷疑他或許有那麼個癬好,愛在別人睡著的時候輕輕拍他的頭。 我是說這一類玩藝兒你怎麼能斷定呢?你沒法斷定。我甚至開始琢磨著我應不應該取出 我的手提箱回到他家去,就象我答應他的那樣,我是說我開始想到即便他是個搞同性愛 的,他待我當然非常好。我想到我這麼晚打電話給他,他卻一點也不見怪,還叫我馬上 就去,要是我想去的話。我又想到他一點不怕麻煩,給了我忠告,要我找出頭腦的尺寸 什麼的;還有那個我跟你講起過的詹姆士.凱瑟爾,他死的時候就只有他一個人敢定近 他。我心裡想著這一切,越想越洩氣。我是說我開始想到我或許應該回到他家去。或許 他只是隨便拍拍我的頭。反正我越想這件事,心裡就越洩氣,精神也越沮喪。更糟糕的 是,我的眼睛疼得要命。 由於睡眠不足,我的兩眼熱辣辣的,疼得要命。再說,我還有點兒感冒了,可我身 上連一塊混帳手絹都沒有。我的手提箱裡倒是有幾塊,可我並不想把箱子從存物處牢固 的鐵箱裡取出來,在公共場所當眾把它打開。 我旁邊的長椅上不知誰丟下本雜誌在那裡,我就拿了看起來,本想借此轉移思路, 至少暫時不去想安多里尼先生和千百萬樣其他事情。不過我看了那篇混帳文章,心裡反 倒更不好過了。文章裡全是談的荷爾蒙。它描寫如果你身上的荷爾蒙正常,你的臉色應 該怎樣,眼神應該怎樣,可我完全不是那個樣兒。我倒是跟文章裡所描寫的那種荷爾蒙 失常的人一模一樣。因此我開始為我的荷爾蒙擔起心來。接著我看了另外那篇文章,寫 的是怎樣預測自己有沒有得癌。它說你嘴裡要是有什麼潰瘍,一時好不了,那可能就是 癌的癥狀。我的哺唇裡面正好有個潰瘍,已有兩個星期了。因此我懷疑自己已經得了癌。 這雜誌倒是一服小小的興奮劑。未了兒我不看雜誌了,出去到外面散一會兒步。我揣摩 自己大概要在一兩個月內死去,因為我得了癌。我真是這樣想的。我甚至肯定自己一定 會死去。這當然不是太舒服的感覺。 天象是要下雨的樣子,可我還是出去散步了。 主要是,我覺得我應該吃點兒早飯。我肚子並不餓,可我覺得我至少應該吃點兒什 麼。我是說至少吃點兒有維生素的東西。於是我信步往東走去,那兒有不少廉價餐館, 因為我不想花很多的錢。 我一路走去,看見有兩個傢伙在一輛卡車上卸一棵大聖誕樹。一個傢伙不住地跟另 一個說:“把這婊子養的抬起來!抬起來,老天爺!”管聖誕樹叫婊子養的,確實少見 少聞。可是說來可怕,我聽在耳朵裡,竟還覺得有點兒好笑,所以我不由得笑起來。這 實在是我千不該萬不該做的最最糟糕的事,因為我剛一笑,就覺得自己要吐。確實是這 樣。 我甚至開始嘔吐起來,可是不久也就好了。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是說我不曾 院過任何不衛生的東西,而且我的胃一向很健康。嗯,不管怎樣我慢慢好了,我心想要 是去吃些東西,說不定還能更好過一些。因此我走進一家外表看去非常便宜的餐館,要 了份油炸餅和咖啡。不過,我沒吃那份油炸餅。我實在嚥不下去。問題是,你要是為了 某種事情心裡懊喪得要命,就會食不下嚥。那個侍者例真不錯。他把那份油炸餅拿了回 去,沒要我錢。我光是喝了咖啡。隨後我走出餐館,開始向五馬路走去。 今天是星期一,離聖誕節已經很近,所有的舖子也都開門了。因此在五馬路上散步 倒是挺不錯。 很有聖誕節氣象。所有那些瘦瘦的聖誕老人全都站在角落裡搖著鈴,還有那班救世 軍姑娘——臉上不搽脂粉和口紅什麼的——也在那兒搖鈴。我東張西望,尋找昨天吃早 飯時候遇見的那兩個修女,可我沒看見她們。我知道我看不見她們,因為她們告訴我說 她們是到紐約來當教師的,可我還是一個勁兒找她們。嗯,不管怎樣,一霎時已是一片 聖誕節氣象。千萬個小孩子跟他們的母親一起來到市中心,在公共汽車裡上上下下,在 舖子裡進進出出。我真希望老菲芘在我身邊。她已經不是那種幼稚的孩子,一進兒童玩 具部就高興得命都沒有了,不過她倒是喜歡看熱鬧,逗笑取樂。前年聖誕節我曾帶她一 起到市中心買東西。我們的確樂了一陣子。我想那次是在百花公司裡。我們一起進了鞋 部,假裝她——老菲芘——要買一雙高統雨靴,那種雨靴總有一百萬個穿帶子的眼兒。 我們簡直把那個可憐的售貨員折騰死了。老菲芘試了約莫二十雙,每試一雙,那個可憐 的傢伙就得把一只鞋子上面的帶子全都穿好。這實在是種下流的把戲,可是差點兒把老 菲芘笑死了。最後我們買了雙鹿皮靴,付了錢。那個售貨員倒是十分和氣。我想他也知 道我們是在逗著玩兒,因為老菲芘老是咯咯地笑個不停。 嗯,我就這樣沿著五馬路一直往前走,沒打領帶什麼的。接著突然間,一件非常可 怕的事發生了。每次我要穿過一條街,我的腳才跨下混帳的街沿石,我的心裡馬上有一 種感覺,好像我永遠到不了街對面。我覺得自己會永遠往下走、走、走,誰也再見不到 我了。嘿,我真是嚇壞了。你簡直沒法想象。我又渾身冒起汗來——我的襯衫和內衣都 整個兒濕透了。接著我想出了一個主意。每次我要穿過一條街,我就假裝跟我的弟弟艾 裡說話。我這樣跟他說:“艾裡,別讓我失蹤。艾裡,別讓我失蹤。艾裡,別讓我失蹤。 勞駕啦,艾裡。”等到我走到街對面,發現自己並沒失蹤,我就向他道謝。 等我要穿行另一條街的時候,我又從頭來一遍。可我一個勁兒往前走著。我大概是 怕停下來,我想——我記不太清楚了,說老實話。我知道我一直走到第六十條街才停住 腳步,都已經走過了動物園什麼的。隨後我在一把長椅上坐了下來。我都已喘不過氣來 了,渾身還在冒汗。我在那兒坐了總有一個鐘頭,我揣摩。最後,我打定主意,決計遠 走高飛。我決意不再回家,也不再到另一個混帳學校裡去念書了。我決定再見老菲芘一 面,向她告別,把她過聖誕節的錢還她,隨後我一路搭人家的車到西部去。我想先到荷 蘭隧道不花錢搭一輛車,然後再搭一輛,然後再一輛、再一輛,這樣不多幾天我就可以 到達西部,那兒陽光明媚,景色美麗;那兒沒有人認識我,我可以隨便找個工作做。我 揣摩自己可以在一個加油站裡找個工作,給人家的汽車加油什麼的。不過我並不在乎找 到的是什麼樣的工作,反正只要人家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人家就成。我又想起了一個 主意,打算到了那兒,就裝作一個又襲又啞的人。這樣我就可以不必跟任何人講任何混 帳廢話了。要是有人想跟我說什麼,他們就得寫在紙上遞給我。用這種方法交談,過不 多久他們就會膩煩得要命,這樣我的下半輩子就再也用不著跟人談話了。人人都會認為 我是個可憐的又聾又啞的雜種,誰都不會來打擾我。他們會讓我把汽油灌進他們的混帳 汽車,他們會給我一份工資,我用自己掙來的錢造一座小屋,終身住在裡面。我準備把 小屋造在樹林旁邊,而不是造在樹林裡面,因為我喜歡屋裡一天到晚都有充足的陽光。 一日三餐我可以自己做了吃,以後我如果想結婚什麼的,可以找一個同我一樣又聾又啞 的美麗姑娘。我們結婚以後,她就搬來跟我一起佐在我的小屋裡,她如果想跟我說什麼 話,也得寫在一張混帳紙上,象別人一樣。 我們如果生了孩子,就把他們送到什麼地方藏起來。我們可以給他們買許許多多書, 親自教他們讀書寫字。 我這樣想著想著,心裡興奮得要命。我的確興奮。我知道假裝又聾又啞那一節十分 荒唐,可我喜歡這樣想。不過我倒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到西部去。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向老菲芘告別。因此突然間,我象個瘋子似的奔過街心——我 險些兒連命都送掉了,我老實告訴你說——到一家文具店裡買了支鉛筆和一本拍紙簿。 我想寫張便條給她,叫她到什麼地方來會我,以便向她道別,同時把她過聖誕節用的錢 還給她。我打算先寫好便條,然後拿了它到學校裡去,叫校長室裡的什麼人把條兒送去 給她。可我只是把拍紙簿和鉛筆塞進農袋,飛快地向她學校走去——我心裡實在太興奮, 沒法在文具店裡寫那張條兒。我走得極快,因為我要她在回家吃午飯之前收到那條兒, 但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知道她學校在什麼地方,自然啦,因為我小時候也在那兒上學。我到了那兒以後, 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我本來沒有把握,不知道自已是否還記得裡面的情景,可是到了 那裡,才發現自己記得很清楚。裡面的一切完全跟我上學的時候一模一樣。 還是那個大操場,光線老是有點兒暗淡,燈泡外面裝有罩子,球打在上面不會破。 場地上依舊到處是白圈圈,以便賽球什麼的。籃球架上依舊沒有網——光是木板和鐵圈。 場子上一個人也沒有,或許因為休息時間已經過了,吃午飯時間還沒到。我只看見 一個黑人小孩子,正向廁所走去。他的屁股口袋裡插著塊木頭號牌,那號牌也跟我們過 去用的一模一樣,用來證明他已經獲得上廁所的許可。 我身上還在冒汗,可沒象剛才那麼厲害了。我走到樓梯邊,坐在第一個梯級。拿出 我剛才買的拍紙簿和鉛筆。那樓梯有一股氣味,也跟我過去上學的時候一模一樣。象是 剛有人在—全面撤了泡尿似的。學校裡的樓梯老有那種氣味。不管怎樣,我坐在那兒寫 了這麼張便條:親愛的菲芘,我沒法等到星期三了,所以我也許要今天下午搭人家的車 到西部去。你要是辦得到,請在十二點一刻到博物館的藝術館門邊來會我。我可以把你 過聖誕節用的錢還給你。我沒有花掉多少。 你的親愛的霍爾頓她的學校簡直就在博物館旁邊,她回家吃午飯時反正要走過,所 以我知道她準能前來會我。 接著我上樓向校長室走去,想找個人送這張條到她課堂裡去。我把便條折了總有十 來道,不讓人隨便拆開偷看。在一個混帳學校裡,你簡直信不過任何人。可我知道他們 要是聽說我是她哥哥什麼的,一定會把便條送給她。 我上樓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要吐了。 只是我沒吐出來。我就地坐了一秒鐘,覺得好過了一些。可我剛坐下去,就看見一 樣東西,差點兒都把我氣瘋了。有人在牆上寫了“×你”兩個大字。 我見了真他媽的差點兒氣死。我想到菲芘和別的那些小孩子會看到它,不知他媽的 是什麼意思,最後總有個下流的孩子會解釋給她們聽——同時把眼睛那麼一斜,自然啦 ——以後有一兩天工夫,她們會老想著這事,甚至或許會嘀咕著這事。我真希望親手把 寫這兩個字的人殺掉。我揣摩大概是哪個性變態的癟三在深夜裡偷偷溜進了學校,撤了 泡尿什麼的,隨後在牆上寫下這兩個宇。我不住地幻想著自己怎樣在他寫字的時候捉住 他,怎樣揪住了他的腦袋往石級上撞,直撞得他頭破血流,直挺挺的死在地上。可我也 知道自己沒勇氣干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這就使我心裡更加洩氣。我甚至都沒勇氣用 手把這兩個字從牆上擦掉,我老實告訴你說。我生怕哪個教師撞見我在擦,還以為是我 寫的。可我最後還是把字擦掉了。隨後我繼續上樓向校長辦公室走去。 校長好像不在,只有一個約莫一百歲的老太太坐在一架打字機跟前。我跟她說我是 4B—l班菲芘,考爾菲德的哥哥,我請她勞駕把這張便條送去給菲芘。我說這事非常重 要,因為我母親病了,沒法給菲芘準備午飯,她得到約定的地方跟我會面,一起到咖啡 館裡去吃飯。這位老太太倒是十分客氣。她從我手裡接過便條,叫來了隔壁辦公室裡的 另一位太太,那太太就給菲芘進去了。接著那個約莫一百歲的老太大就跟我聊起天來。 她十分和氣,我就告訴她說,我,還有我兄弟,過去也都在這學校裡念書。她問我這會 兒在哪裡上學,我告訴她說在潘西,她說潘西是個非常好的學校。即便我想要糾正她的 看法,我怕自己也沒這力量。再說,她要是認為潘西是個非常好的學校,就讓她那麼認 為好了。 誰都不樂意把新知識灌輸給那些約莫一百歲的老人。他們不愛聽。過了一會兒後, 我就走了。奇怪的是,她竟也向我大聲嚷著“運氣好!”就跟我離開潘西時老斯賓塞嚷 的一模一樣。老天,我最恨的就是我離開什麼地方的時候有人衝著我嚷“運氣好!”我 一聽心裡就煩。 我從另一邊樓梯下去,又在牆上看見“×你”兩個大宇。我又想用手把字擦掉,可 這兩個宇是用刀子什麼的刻在上面的,所以怎麼擦也擦不掉。 嗯,反正這是件沒希望的事。哪怕給你一百萬年去干這事,世界上那些“×你”的 字樣你大概連一半都擦不掉。那是不可能的。 我望了望操場上的大鐘,還只十一點四十,離跟老菲芘約會的時間還很遠,所以我 還有不少時間可以消磨。可我只是向博物館走去。此外我也實在沒有其它地方可去。我 心想,在我搭車西去之前要是路過公用電話間,或許跟琴.迦拉格通個電話,可我沒那 心情。主要是,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已放假回家了沒有。因此我一徑走到博物館,在那兒 徘徊。 我正在博物館裡等菲芘,就在大門裡邊,忽然有兩個小孩走過來,問我可知道木乃 伊在哪裡。那個問我話的小孩褲子全沒扣鈕扣。我向他指了出來。 他就在站著跟我說話的地方把鈕扣一一扣上了——他甚至都不找個僻處,象電線杆 後面什麼的。他真讓我笑痛肚皮。只是我沒笑出聲來,生怕再一次要吐。“木乃伊在哪 兒,喂?”那孩子又問了一遍。 “你知道嗎?” 我逗了他們一會兒。“木乃伊?那是什麼東西?”我問那個孩子。 “你知道。木乃伊——死了的人。就是葬在粉裡的。” 粉。真笑死人。他說的是墳。 “你們兩個怎麼不上學?”我說。 “今天不上課,”那孩子說,兩個孩子裡面就只他一個說話。我十拿九穩他是在撒 謊,這個小雜種。在老菲芘來到之前,我實在沒事可做,因此我領著他們去找放木乃伊 的地方。嘿,我一向知道放木乃伊的場所,一找便著,可我有多年沒到博物館來了。 “你們兩個對木乃伊那麼感興趣?”我說。 “不錯。” “你的那個朋友會說話嗎?”我說。 “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弟弟。” “他會說話嗎?”我望著那個一直沒開口的孩子說。“你到底會不會說話?”我問 他。 “會,”他說。“我只是不想說話。” 最後我們找到了放木乃伊的場所,我們就走了進去。 “你們知道埃及人是怎樣埋葬死人的嗎?”我問那個講話的孩子。 “不知道。” “呃,你們應該知道。這十分有趣。他們用布把死人的臉包起來,那布都用一種秘 密的化學藥水浸過。這樣他們可以在墳裡埋葬幾千年,他們的臉一點兒也不會腐爛。除 了埃及人誰也不知道怎麼搞這玩藝兒。連現代科學也不知道。” 要進入放木乃伊的場所,先得通過一個非常窄的門廳,門廳一壁的石頭全都是從法 老的墳上拆下來的。門廳裡黑乎乎的,十分陰森可怕,你看得出跟我一塊兒來的這兩個 木乃伊愛好者不太欣賞。他們都緊靠著我,那個不講話的孩子簡直拉住我的袖子不放。 “咱們走吧,”他對他哥哥說。“我已經看過啦。走吧,嗨。”他轉身走了。 “他的膽子咪咪小,”另外那個孩子說。“再見!”他也走了。 於是只剩下我一個人在墳裡了。說起來,我倒是有點喜歡這地方。這兒是那麼舒服, 那麼寧靜。 接著突然間,你決猜不著我在牆上看見了什麼。另外兩個大字“×你”。是用紅顏 色筆之類的玩藝兒寫的,就寫在石頭底下鑲玻璃的牆下面。 麻煩就在這裡。你永遠找不到一個舒服、寧靜的地方,因為這樣的地方並不存在。 你或許以為有這樣的地方,可你到了那兒,只要一不注意,就會有人偷偷地溜進來,就 在你的鼻子底下寫了“×你”宇樣。你不信可以試試。我甚至都這樣想,等我死後,他 們會把我葬到墓地裡,給我立一個墓碑,上面寫著“霍爾頓.考爾菲德”的名字,以及 哪年生哪年死,然後就在這下面是“×你”兩宇。 我有十足的把握,說實在的。 我從放木乃伊的場所走出來,就急於上廁所。 我好像是瀉肚子了,我老實告訴你說。我倒不太在乎自己瀉肚子,可是跟著又發生 了另外一件事情。 我剛從廁所裡出來,就一下暈過去了。我的運氣還算不錯。我是說我要是一頭撞在 石頭地上,很可能摔死的,可我只是側身倒下去。說來奇怪,我暈過去後醒來。倒是好 過了一些,的確這樣。我的一只胳膊摔疼了一點兒,可我暈得不像剛才那麼厲害了。 已經快到十二點十分了,所以我就出去站在門邊,等候菲芘。我心想,這大概是我 最後一次跟她見面了。我的意思是說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的親屬了。我揣摩我以 後大概還會跟我的親屬見面,可總得在好些年以後。我想,我可能在三十五歲左右再回 家一次,那也只是家裡有什麼人生病,在死前想見我一面,要不然我說什麼也不會離開 我的小屋回家。我甚至開始想象我回家以後會是什麼樣子。我知道我母親會歇斯底裡發 作,哭哭啼啼的求我留在家裡,叫我別再回到我的小屋裡去,可我還是要走。我會裝出 若無其事的樣子,先讓我母親平靜下來,隨後走到客廳的另一頭,取出煙盒來點一支煙, 冷靜得要命。我請他們大伙兒有空到我那兒去玩,可我並不強求他們去。我倒是打算這 麼做,我打算讓老菲芘在夏天、聖誕節和復活節到我那裡來度假期。DB要是想找一個舒 服、寧靜的地方寫作,我出可以讓他到我那兒來往,只是他不能在我的小屋裡寫什麼電 影劇本,只能寫短篇小說和其它著作。我要定出這麼個規則,凡是來看我的人,都不准 在我家裡做任何假模假式的事。誰要是想在我家裡作假,就馬上請他上路。 突然,我抬頭一看衣帽間裡的鐘,已經十二點三十五了,我開始擔起心來,生怕學 校裡的那個老太太已經偷偷地囑咐另外那位太大,叫她別給老菲芘送信。我擔心她或許 叫那位太大把那張便條燒了什麼的。這麼一想,我心裡真是害怕極了。我在上路之前, 倒真想見老菲芘一面,我是說我還拿了她過聖誕節的錢哩。 最後,我看見她了。我從門上的玻璃裡望見了她。我之所以老遠就望見她,是因為 她戴著我的那頂混帳獵人帽——這頂帽子你在十英里外都望得見。 我走出大門跨下石級迎上前去。叫我不明白的是,她隨身還帶著一只大手提箱。她 正在穿行五馬路,一路拖著那只混帳大手提箱。她簡直連拖都拖不動。等我走近一看, 她拿的原來是我的一只舊箱子,是我在胡敦念書的時候用的。我猜不出她拿了它來究竟 他媽的是要干什麼。“嘿,”她走近我的時候這麼嘿了一聲,她被那只混帳手提箱累得 都上氣不接下氣了。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我說。“那只箱子裡裝的什麼?我什麼也不需要。我就 這樣動身,連我寄存在車站裡的那兩隻手提箱我都不準備帶走。箱子裡到底他媽的裝了 些什麼?” 她把手提箱放下了。“我的衣服,”她說。 “我要跟你一塊兒走。可以嗎?成不成?” “什麼?”我說。她一說這話,我差點兒摔倒在地上了。我可以對天發誓我真是這 樣。我覺得一陣昏眩,心想我大概又要暈過去了。 “我拿著箱子乘後面電梯下來的,所以查麗娜沒看見我。箱子不重。我只帶了兩件 衣服,我的鹿皮靴,我的內衣和襪子,還有其它一些零碎東西。 你拿著試試。一點不重。你試試看……我能跟你去嗎?霍爾頓?我能嗎?勞駕啦。” “不成。給我住嘴。” 我覺得自己馬上要暈過去了。我是說我本來不想跟她說住嘴什麼的,可我覺得自己 又要暈過去了。 “我幹嗎不可以?勞駕啦,霍爾頓;我決不麻煩你——我只是跟你一塊兒走,光是 跟你走!我甚至連衣服也不帶,要是你不叫我帶的話——我只帶我的——”“你什麼也 不能帶。因為你不能去。我只一個人去,所以快給我住嘴。” “勞駕啦,霍爾額。請讓我去吧。我可以十分、十分、十分——你甚至都不會——” “你不能去。快絡我住嘴!把那箱子給我,”我說著,從她手裡奪過箱子。我幾乎要動 手揍她。 我真想給她一巴掌。一點不假,她哭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要在學校裡演戲呢。我還以為你耍演班納迪克特.阿諾德呢,”我說。 我說得難聽極了。“你這是要干什麼?不想演戲啦,老天爺?” 她聽了哭得更兇了。我倒是很高興。一霎時,我很希望她把眼珠子都哭出來。我幾 乎都有點兒恨她了。我想我恨她最厲害的一點是因為她跟我走了以後,就不能演那戲了。 “走吧,”我說。我又跨上石級向博物館走去。我當時想要做的,是想把她帶來的 那只混帳手提箱存到衣帽間裡,等她三點鐘放學的時候再來取。我知道她沒法拎著箱子 去上學。“喂,來吧,”我說,可她不肯跟我一起走上石級。她不肯跟我一起走。於是 我一個人上去,把手提箱送到衣帽間裡存好,又走了回來。她依舊站在那兒人行道上, 可她一看見我向她走去,就一轉身背對著我。她做得出來。她只要想轉背,就可以轉過 背去不理你。“我哪兒也不去了。我已經改變了主意。所以別再哭了,”我說。好笑的 是,我說這話的時候她根本不在哭。可我還是這麼說了。“喂,走吧。我送你回學校去。 喂,走吧。你要遲到啦。” 她不肯答理我。我想拉她的手,可她不讓我拉。她不住地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你吃了午飯沒有?你已經吃了午飯沒有?” 我問她。 她不肯答理我。她只是脫下我那頂紅色獵人帽——就是我給她的那頂——劈面朝我 扔來。接著她又轉身背對著我。我差點兒笑痛肚皮,可我沒吭聲。我只是把帽子拾了起 來,塞進我的大衣口袋。 “走吧,嗨。我送你回學校去,”我說。 “我不回學校。” 我聽了這話,一時不知怎麼說好。我只是在那兒默默站了一兩分鐘。 “你一定得回學校去。你不是要演戲嗎?你不是要演班納迪克特.阿諾德嗎?” “不。” “你當然要演,你一定要演。走吧,喂,咱們走吧,”我說。“首先,我哪兒也不 去了,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要回家去。你一回學校,我也馬上回家。我先上車站取我 的箱子,隨後直接回——”“我說過我不回學校了。你愛干什麼就干什麼,可我不回學 校,”她說。“所以你給我住嘴。” 她叫我住嘴,這還是被題兒第一道。聽起來實在可怕。老天爺,聽起來實在可怕。 比咒罵還可怕。她依舊不肯看我一眼,而且每次我把手搭在她肩上什麼的,她總是不讓 我。 “聽著,你是不是想散一會兒步呢?”我問她。“你是不是想去動物園?要是我今 天下午不讓你上學去,帶你散一會步,你能不能打消你這種混帳念頭?” 她不肯答理我,所以我又重複了一遍。“要是我今天下午不讓你上學去,帶你散一 會兒步,你能不能打消你這種混帳念頭?你明天能不能乖乖兒上學去?” “我也許去,也許不去,”她說完,就馬上奔跑著穿過馬路,也不看看有沒有車輛。 有時候她簡直是個瘋子。 可我並沒跟著她去。我知道她會跟著我,因此我就朝動物園走去,走的是靠公園那 邊街上。她呢,也朝動物園的方向走去,只是走的是他媽的另一邊街上。她不肯抬起頭 來看我,可我看得出她大概從她的混帳眼角裡瞟我,看我往哪兒走。嗯,我們就這樣一 直走到動物園。我唯一覺得不放心的時候是有輛雙層公共汽車開過,因為那時我望不見 街對面,看不到她在他媽的什麼地方。可等到我們到了動物園以後,我就大聲向她喊道: “菲芘!我進動物園去了!來吧,喂!”她不肯拿眼看我,可我看得出她聽見了我的話。 我走下台階進動物園的時候,回頭一望,看見她也穿過馬路跟我來了。 由於天氣不好,動物園裡的人不多,可是在海獅的游泳池旁邊倒圍著一些人。我邁 步繼續往前走,可老菲芘停住腳步,似乎要看人喂海獅——有個傢伙在朝它們扔魚—— 因此我又走了回去。我揣摩這是跟她和解的好機會,所以我就定去站在她背後,把兩手 搭在她肩上,可她一屈膝,從我手中溜出去了——她只要成心,的確很能慪人。她一直 站在那兒看喂海獅,我也就一直站在她背後。我沒再把手搭在她肩上什麼的,因為我要 是再這麼做,她當真還會給我難看。孩子們都很可笑。你跟他們打交道的時候可得留神。 我們從海獅那兒走開的時候,她不肯跟我並排走,可離我也不算太遠。她靠人行道 的一邊走,我靠著另一邊走。這當然不算太親熱,可跟剛才那麼離我一英里相比,總算 好多了。我們走上小山看了會兒熊,可那兒沒什麼可看的。只有一頭熊在外面,那頭北 極熊。另一頭棕色的躲在它的混帳洞裡,不肯出來。你只看得見它的屁股。有個小孩子 站在我旁邊,戴了頂牛仔帽,幾乎把他的耳朵都蓋住了,他不住地跟他父親說:“讓它 出來,爸爸,想法子讓它出來。”我望了老菲芘一眼,可她她不肯笑。 你知道孩子們生你氣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們連笑都不肯笑。 我們離開熊以後,就走出動物園,穿過公園裡的小馬路,又穿過那條小隧道,隧道 裡老有一股撒過尿的臭味。從這兒往前去是旋轉木馬轉台。老菲芘依舊不肯跟我說話什 麼的,不過已在我身旁走了。我一時高興,伸手攥住她大衣後面的帶子,可她不肯讓我 攥。 她說:“請放手,您要是不介意的話。”她依舊在生我的氣,不過已不像剛才那麼 厲害了。嗯,我們離木馬轉台越來越近,己聽得見那裡演奏的狂熱音樂了。 當時演奏的是《哦,瑪麗!》,約莫在五十年前我還很小的時候,演奏的也是這曲 子。木馬轉台就是這一點好,它們奏來奏去總是那幾個老曲子。 “我還以為木馬轉台在冬天不開放呢,”老菲芘說。她跟我說話這還是頭一次。她 大概忘了在生我的氣。 “也許是因為到了聖誕節的緣故,”我說。她聽了我的話並沒吭聲。她大概記起了 在生我的氣。 “你要不要進去騎一會兒?”我說。我知道她很可能想騎。她還很小的時候,艾裡、 DB和我常常帶她上公園,她就最喜歡旋轉木馬轉台。你甚至都沒法叫她離開。 “我太大啦,”她說。我本來以為她不會答理我,可她回答了。 “不,你不算太大。去吧。我在這兒等你。去吧,”我說。這時我們已經走到了轉 台邊。裡面有不多幾個孩子騎在木馬上,大都是很小的孩子,有幾個孩子的父母在外面 等著,坐在長椅上什麼的。 我於是走到售票窗口,給老菲芘買了一張票。隨後我把票給了她。她就站在我身旁。 “給,”我說。 “等一秒鐘——把剩下的錢出拿去。”我說著,就把她借給我的錢所有用剩下來的 全都拿出來給她。 “你拿著吧。代我拿著,”她說。接著她馬上加了一句——“勞駕啦。” 有人跟你說“勞駕啦”之類的話,聽了當然很洩氣。我是說象菲芘這樣的人。我聽 了的確非常洩氣。不過我又把錢放回了衣袋。 “你騎不騎?”她問我。她望著我,目光有點兒異樣。你看得出她已不太生我的氣 了。 “我也許在下次騎。我先瞧著你騎,”我說。 “票子拿好了?” “晤。” “那麼快去——我就坐在這兒的長椅上。我瞧看你騎。”我過去坐在長椅上,她也 過去上了轉台。她繞看臺走了又走。我是說她繞著轉台整整走了一圈。隨後她在那只看 去很舊的棕色大木馬上坐下。接看轉台轉了起來,我瞧著她轉了一圈又一圈。騎在木馬 上的另外還有五、六個孩子,台上正在演奏的曲子是《煙進了你的眼睛》,調兒完全象 爵士音樂,聽去很滑稽。所有的孩子都想攥住那只金圈兒,老菲芘也一樣,我很怕她會 從那只混帳馬上掉下來,可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孩子們的問題是,如果他們想 伸手去攥金圈兒,你就得讓他們攥去,最好什麼也別說。他們要是摔下來,就讓他們摔 下來好了,可別說什麼話去攔阻他們,那是不好的。 等到轉台停止旋轉以後,她下了木馬向我走來。“這次你也騎一下吧,”她說。 “不,我光是瞧著你騎。我光是想瞧著你騎。” 我說著,又給了她一些她自己的錢。“給你。再去買幾張票。” 她從我手裡接過錢。“我不再生你氣了,”她說,“我知道。快去——馬上就要轉 啦。” 接著她突然吻了我一下。隨後她伸出一只手來,說道:“下雨啦。開始下雨啦。” “我知道。” 接著她干了一件事——真他媽的險些兒要了我的命——她伸手到我大衣袋裡拿出了 我那頂紅色獵人帽,戴在我頭上,“你不要這頂帽子了?”我說。 “你可以先戴一會兒。” “好吧。可你快去吧,再遲就來不及了,就騎不著你的那匹木馬了。” 可她還是呆著不走。 “你剛才的話說了算不算數?你真的哪兒也不去了?你真的一會兒就回家?”她問 我。 “是的,”我說,我說了也真算數。我並沒向她撤謊。過後我也的確回家了。“快 去吧,”我說。“馬上就要開始啦。” 她奔去買了票,剛好在轉台開始轉之前入了場。隨後她又繞著台走了一圈,找到了 她的那匹木馬。隨後她騎了上去。她向我揮手,我也向她揮手。 嘿,雨開始下大了。是傾盆大雨,我可以對天發誓。所有做父母的、做母親的和其 他人等,全都奔過去躲到轉台的屋簷下,免得被雨淋濕,可我依舊在長椅上坐了好一會 兒。我身上都濕透了,尤其是我的脖子上和褲子上。我那頂獵人帽在某些部分的確給我 擋住了不少雨,可我依舊淋得象只落湯雞。不過我並不在乎。突然間我變得他媽的那麼 快樂,眼看著老菲芘那麼一圈圈轉個不停。我險些兒他媽的大叫大嚷起來,我心裡實在 快樂極了,我老實告訴你說。我不知道什麼緣故。她穿著那麼件藍大衣,老那麼轉個不 停,看去真他媽的好看極了。 老天爺,我真希望你當時也在場。 ------------------ 熾天使書城

    【尾聲】 我要跟你談的就是這些。我本來也可以告訴你我回家以後干了些什麼,我怎麼生了 一場病,從這裡出去以後下學期他們要我上什麼學校,等等,可我實在沒那心情。我的 確沒有。我這會兒對這一類玩藝兒一點也不感興趣。 許多人,特別是他們請來的那個精神分析家,不住地問我明年九月我回學校念書的 時候是不是打算好好用功了。在我看來,這話問得真是傻透了。 我是說不到你開始做的時候,你怎麼知道自己打算怎樣做?回答是,你沒法知道。 我倒是打算用功來著,可我怎麼知道呢?我可以發誓說這話問得很傻。 DB倒不像其他人那麼混帳,可他也不住地問我許多問題。他上星期六開了汽車來看 我,還帶來一個英國姑娘,是主演他正在寫的那個電影劇本的。她非常矯揉造作,可長 的十分漂亮。嗯,有一會兒她出去到遠在走廊另一頭的女盥洗室去了,DB就問我對上述 這一切有什麼看法。我真他媽的不知怎麼說好。老實說,我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看法。 我很抱歉我竟跟這許多人談起這事。我只知道我很想念我所談到的每一個人。甚至老斯 特拉德萊塔和阿克萊,比方說。我覺得我甚至也想念那個混帳毛裡斯哩。說來好笑。你 千萬別跟任何人談任何事情。你只要一談起,就會想念起每一個人來。 ——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棋琪書吧掃校 http://bookbar.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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