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懼硝煙漫天的烽火年月,不畏險阻重重的艱難路途;即使雙目失明、四肢癱瘓, 即使年輕的軀體一次次遭受無情重創,只要一息尚存,絕不減滅心中執著的理想 與熱情……。 一九一七年蘇聯爆發十月革命,出身貧苦階級的少年保爾受到革命黨人的啟發, 積極投入革命運動,抵禦外國的武裝干涉,以及國內反革命勢力的暴亂。在一次 激戰中,保爾的頭部受到重創,傷癒後轉到後方從事興建鐵路的工程;但因為環 境的艱難困頓,在築路工程將結束時,保爾得到傷寒並引發肺炎;最後保爾以頑 強的生命力戰勝了病魔,再度跨過死亡重返人間,但醫生發現保爾在幾次戰鬥中 曾受過許多次重傷及暗創,禁不住對其健康狀況產生了極大憂慮,但保爾懷抱著 無限理想與熱情,病癒後又重返工作崗位,繼續他的生命志業……。 劉小楓 1974年的閱讀與情感 以死亡的想像沉思生命 他徘徊於悼別與憧憬之間 以獨白的句式承諾無所悔恨的人生 那是一個俄羅斯青年曾經響亮的名字 那是一個樸素時代曾經不朽的世界名著 被遺忘的格言 抄在被遺棄的塑料日記本的扉頁上 昔日的偶像 淹沒於今天眼花繚亂的明星排行榜 而1974年的春天 保爾·柯察金幾乎是你唯一的閱讀 那些溫暖的逃學的下午 斷牆外低矮的樹林裡 你沉醉於最初的崇拜 也惶恐於最初的迷戀 一遍遍 你持久地、秘密地 想念著冬妮婭 想念著歌唱在山楂樹下的美麗少女 傾... 保爾從小在苦水中長大,早年喪父,母親替人洗衣、做飯,哥哥是工人。保爾12歲時 ,母親把他送到車站食堂當雜役,他在食堂裡干了兩年,受盡了凌辱。 十月革命爆發後,保爾的家鄉烏克蘭謝別托夫卡鎮也和蘇聯其他地方一樣,遭受了 外國武裝干涉者和國內反動派的踐踏。紅軍解放了謝別托夫卡鎮,但很快就撤走了,只 留下老布爾什維克朱赫萊在鎮上做地下工作。朱赫萊在保爾家裡住了幾天,給保爾講了 關於革命、工人階級和階級鬥爭的許多道理:「現在全世界都著火了,奴隸們起義了, 他們要把舊世界推翻,但是,為了這個,需要的是一夥勇敢的、能夠堅決鬥爭的弟兄。 」朱赫萊的啟發和教育對保爾的思想成長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突然,朱赫萊被匪徒抓去了。保爾急著四處打聽。一天,在匪兵押送朱赫萊的時候 ,保爾出其不意地猛撲過去,把匪兵打到壕溝裡,與朱赫萊一起逃跑了。但是由於波蘭 貴族李斯真斯基的兒子維克多的告密,保爾被投進了監牢。從監獄出來後,保爾拚命地 跑,他怕重新落入魔掌,不敢回家,便不自覺地來到冬妮亞的花園門前。他縱身一跳, 進了花園。冬妮亞喜歡保爾的「熱情和倔強」的性格,保爾也覺得冬妮亞「跟別的富家 女孩不一樣」。後來他們又有幾次見面,慢慢地產生了愛情。保爾為了避難,便答應了 冬妮亞的請求,住了下來。幾天後冬妮亞找到了保爾的哥哥阿爾青,他把弟弟送到喀查 丁參加了紅軍。 在一次激戰中,保爾頭部受了重傷。但他以驚人的頑強毅力戰勝了死亡。出院後, 他已不宜於重返前線,便參加恢復和建設國家的工作。在這裡他同樣以工人階級主人翁 的姿態,緊張地投入各項艱苦的工作。他做團的工作、肅反工作,並直接參加艱苦的體 力勞動。在興建窄軌鐵路中,保爾表現了高度的政治熱忱和忘我的勞動精神。 保爾自從在冬妮亞家裡與她告別後,只見過她兩次面。第一次是他傷癒出院後,最 後一次是在鐵路工地上,保爾發現,隨著革命的深入,他們之間的思想差距越來越大了 ,他們已經完全沒有共同語言了,於是便分道揚鑣。 在築路工程快要結束時,保爾得了傷寒。病癒後他又回到了工作崗位。他參加了工 業建設和邊防戰線的鬥爭,並且入了黨。但是,由於保爾在戰爭中受過多次重傷和暗傷 ,後來又生過幾次重病,加之他忘我的工作和勞動,平時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體質越來 越壞了。1927年,他幾乎完全癱瘓了,接著又雙目失明。嚴重的疾病終於把這個滿懷革 命熱情的年輕人束縛在病榻上。但保爾在肉體和精神上都忍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的情況 下,重新找到了「歸隊」的力量。他給自己提出了兩項任務:一方面決心幫助自己的妻 子達雅進步;另一方面決定開始文學創作工作。這樣,「保爾又拿起了新的武器,開始 了新的生活。」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所描述的事件發生於1915年直到30年代初那一段歷史時期。 保爾·柯察金是作者著力塑造的中心人物,也是書中塑造得最為成功的共產主義戰士的 形象,他是在老布爾什維克朱赫萊的影響下從自發走向自覺的。他懂得了不平等生活的 社會根源,懂得了要想推翻舊世界,必須成為「勇敢堅強的階級弟兄」和「堅決鬥爭的 鋼鐵戰士」。在積極投身保衛蘇維埃政權的偉大鬥爭中,他認識到,一個人只有和祖國 聯繫在一起時,才會創造出奇蹟。他曾說:「我贊成那種認為個人的事情絲毫不能與集 體的事業相比的革命者。」 保爾總是把黨和祖國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在那血與火的時代,保爾和父兄們一起馳 騁於疆場,為保衛蘇維埃政權,同外國武裝干涉者和白匪進行了不屈不撓的鬥爭。在那 醫治戰爭創傷、恢復國民經濟的年頭,保爾又以全部熱情投入到和平勞動之中,他那種 苦幹精神和拚命精神,正顯示了第一代建設者們的崇高品質。在修築鐵路中,保爾所在 的潘克拉托夫小隊「拚命走在前頭」,以「瘋狂的速度」進行工作。 保爾從未屈膝投降過。他總是隨時準備承受對自己最沉重的打擊。他經受住了一切 考驗,在對待友誼、愛情和家庭等問題上,他也經受住了考驗,表現出崇高的共產主義 道德原則。 保爾全身癱瘓、雙目失明後,非常苦惱,不能自拔。他產生了自殺的念頭,這時故 事情節發展到了十分緊張的程度。自殺就等於背叛革命——正因為如此,手槍的槍口才 那樣「鄙夷地瞪著保爾的眼睛」,於是,他以冷酷無情的嚴峻態度譴責自己說:「老兄 ,你平時說什麼要幹出一番英雄事業來,原來全是紙上談兵!……你有沒有嘗試過戰勝 這種生活!……你已經盡了最大努力設法衝出這個鐵環嗎?即使到了生活實在難以忍受 的時候,也要想辦法活下去。要使生活變得更有益。沒有比掉隊更可怕的了。」對於一 個雙目失明的青年共產黨員來說,他生命的全部需要,就是能夠繼續為黨工作。他以堅 強的毅力克服了悲劇命運的打擊,開始了為爭取歸隊而進行的鬥爭。保爾也以自己的畢 生精力,實踐了自己的生活原則:「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 生應該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愧 ;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 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這是保爾戰鬥一生的真多寫照,也是他革命樂 觀主義的深刻概括。 奧斯特洛夫斯基在解釋這部作品的標題時說:「鋼是在烈火裡燃燒、高度冷卻中煉 成的,因此它很堅固。我們這一代人也是在鬥爭中和艱苦考驗中鍛煉出來的,並且學會 了在生活中從不灰心喪氣。」作者在塑造保爾這一形象時,用內心獨白、書信、格言警 句,揭示了這一形象的內心的全部複雜性和成長過程。保爾的形象是社會主義青年一代 中最光輝最典型的代表。這也就是為什麼保爾·柯察金這個名字能夠響徹世界各大洲,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能夠成為青年生活教科書的根本原因。同時,無論從思想內容還 是從藝術形式來看,這部小說都可以稱為30年代的蘇聯文學中最優秀的作品之一,而就 它對讀者影響的力量和深度來說,在世界文學史上也是獨一無二的。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部名著早在1942年就由梅益譯成中文。保爾的形象直到今 天仍然閃耀著不可泯滅的思想光輝。 (執筆李俊升) 我的一位年輕朋友,聽說我在校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譯文,特意寫信來,要 我在書出版以後,務必給他留一冊。他說,他還是「文化大革命」末期剛上小學的時候 ,抓到過一本連環畫,從頭到尾,從尾到頭翻了一個稀爛,原書卻至今不可原諒地沒有 讀過。他很想讀一讀。他說的情況,在年輕人中間大概有一定的代表性。 五六十年代上大學的人,情況就大不一樣。不僅人人讀,而且多次讀,認真讀,讀 了以後就見諸行動。前不久我們學校一位博士生導師寄語大學生,談人生的意義,一開 頭就說,保爾·柯察金那段名言伴隨了他一生,鞭策他抓緊每秒每分鐘的時間,去做一 些有利於人類發展、進步的事,同時也使自己的精神生活得到充實。這位老教授的情況 ,在年紀大一些的人中間,也有代表性。 年輕的也罷,年紀大的也罷,讀過的也罷,沒有讀過而想讀的也罷,都認為《鋼鐵 是怎樣煉成的》是一本值得一讀的好書。其實,作品發表當時在讀者中引起的強烈反響 ,早就證明它是一本激動人心的書了。 本書作者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是俄羅斯人,一個普通的工人、紅軍戰士、共青 團基層幹部。1904年出生在烏克蘭。《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不是他的自傳體小說, 但是其中確實有大量情節取材於他自身的經歷。他同小說主人公保爾·柯察金一樣,年 幼家貧失學,做過小工,參加紅軍打過仗,負過傷,後來也是雙目失明,全身癱瘓。在 身陷絕境的情況下,他不甘心於吃喝、呼吸、等死,於是拿起唯一還能利用的武器—— 筆,不,說筆也不準確,因為後來他連筆也拿不動了,而是靠口述,請親友筆錄,歷時 三載,克服難以想像的困難,創作了這部不朽的傑作,實現了重返戰鬥崗位的理想。 小說的結尾說,保爾在近乎絕望的期待中,終於迎來了州委的電報:「小說備受讚 賞,即將出版,祝賀成功。」現實生活中的尼·奧斯特洛夫斯基卻沒有那麼幸運,而是 經歷了更多的磨難。小說寄給出版社之後,開頭吃了個閉門羹——退稿。後來經過朋友 們的努力,才被一家雜誌社小心翼翼地接受。小說的第一部和第二部分別在1932年 和1934年分11期刊登在並不顯要的位置上,而在這三年間,評論界卻對它不置一 詞,似乎根本沒有發現這部作品的問世。真是難堪的沉默。 另一方面,讀者卻並不理會評論界的冷漠,也沒有等待誰的推薦和指引。還在手稿 期間,作品便在當地讀者中不脛而走。雜誌連載期間,圖書館裡借閱的人排成了長隊。 人們迫不及待地盼望每一期雜誌的出版。信件雪片似的飛向編輯部。有一位讀者直接給 作者寫信:「尼古拉,好兄弟!給你寫信的是克拉斯諾達爾機車庫一個你不認識的鉗工 。現在是清晨五點,我一整夜都在讀你的保爾的故事。我太喜愛他了。他的冤家對頭, 全讓我用鋼筆尖給戳了個遍。雜誌戳爛了。如今我呆坐著,不知道怎麼還到圖書館去。 」讀者的激動心情於此可見一斑。 評論界卻繼續沉默。直到1934年末,著名記者和作家米·科利佐夫來到黑海之 濱的索契市,在一間小廂房裡找到木乃伊似的尼·奧斯特洛夫斯基,進行採訪,並於1 935年3月17日在《真理報》上發表通訊報道《英勇》。尼·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名 字和事跡第一次出現在全國性大報上,一夜之間傳遍城鄉各個角落,成了一個傳奇式的 英雄人物。同年10月,他被授予國家級最高榮譽——列寧勳章。作者1936年12 月22日去世前的兩年間,小說用各種語言重印重版了五十次。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成了人們愛不釋手的讀物。他們閱讀這部作品,常常激動得 熱淚盈眶。一遍又一遍地閱讀,並不是為曲折離奇的情節所吸引,急於瞭解事件是怎樣 發展的,結局又是如何。事件的發展和結局,他們早已熟知。他們一再閱讀這部作品, 只是因為它引起他們的強烈共鳴,激烈地震撼著他們的心靈,給他們帶來無窮的精神力 量。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中譯本,也同樣受到我國讀者的熱烈歡迎。這部書最早由 梅益同志據英譯本譯出,1942年由上海新知書店出版。半個多世紀以來,一代又一 代的青年受到它的教育和鼓舞。保爾·柯察金同我國的劉胡蘭、董存瑞、黃繼光、雷鋒 、焦裕祿等英雄一樣,受到青年的普遍崇敬和愛戴。他的名言: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 命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回首往事,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 也不會因為卑鄙庸俗而羞愧;臨終之際,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 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解放全人類而鬥爭。」被許多人記入筆記本,掛在床頭 ,貼在牆上,當做人生的座右銘。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問世以來,六十年間長盛不衰。究其原因,除了它真實而深 刻地描繪了十月革命前後烏克蘭地區的廣闊生活畫卷外,是它塑造了以保爾·柯察金為 代表的一代英雄的光輝形象。保爾精神成了時代的旗幟。這個形象從誕生之日起便跨出 國門,成為世界各地進步青年學習的榜樣。 保爾精神也早已超越時代的界限。當今的時代,同保爾那個時代的具體內容已經有 了很大的不同。拿我國來說,「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後,我國邁入了改革開放社會主義 現代化建設的新時期,我們面臨著新的形勢,新的任務,也有一大堆新的問題需要解決 。現實生活未必再要求我們像保爾當年那樣一天發起十七次衝鋒去攻佔一個城堡,也未 必要求我們在身患傷寒的情況下踩著寒冷徹骨的爛泥去修建小鐵路,但是在建設有中國 特色的社會主義的偉大進軍中,保爾的那種為人類的進步和解放而無私奉獻的精神;那 種把崇高理想和每一個具體行動結合起來,腳踏實地,埋頭苦幹的精神;那種不畏任何 艱難險阻,百折不撓,勇於進取,艱苦創業的精神;那種生命不息,奮鬥不止的精神, 卻仍然是時代的最強音。在社會主義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建設中,保爾精神仍然是我 們強有力的武器。 我們推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並不是說它完美無缺。 用今天的目光看,作品的若干段落章節,例如在對農民階級、知識分子以至新經濟 政策某些側面的描寫上,不無偏頗之處。 這可以說是時代的印跡。如果我們熟悉本書創作的時代背景,那麼,這些瑕疵也就 不難理解了。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在作者在世時和去世後,都出版過多次。這些版本在文字和 內容上有不同程度的差異。例如,三十年代後期被清洗的歷史人物,他們的名字在以後 的版本中都被刪去,平反後才得以恢復,此外還有其他一些改動。1989年蘇聯青年 近衛軍出版社出版了新的三卷集《尼·奧斯特洛夫斯基文集》,其中所收的《鋼鐵是怎 樣煉成的》根據作者1936年末去世前簽署付印的第五版和手稿作了校勘,是一個重 新整理過的文本。該書又在附錄中以註釋的形式刊出了過去俄文版中未曾發表過的部分 手稿。新文集的編者認為,這個版本應該是最符合作品原貌,並能成為今後各版藍本的 規範文本。承蒙莫斯科尼·奧斯特洛夫斯基國家博物館和新文集編者的好意,寄贈我一 套,使我這次得以根據新版本將譯文校閱一遍,並將新發表的文字補譯出來。為方便讀 者閱讀,新增的譯文已直接植入正文中。有興趣研究版本差異的同志,則請查閱198 9年的俄文版本。 同過去的譯本比較,這次新增的部分大概有近四萬字的篇幅,分散在全書不同的地 方。短的一兩個詞、一兩句話,長的則有一二十頁,甚至可以單獨成節。內容涉及許多 方面,如少年保爾和冬妮亞、紅軍戰士謝廖沙和麗達、保爾和達雅的友誼和愛情,紅軍 的戰事,小市民的心態,保爾的加入和退出「工人反對派」,布爾什維克黨同托洛茨基 派的鬥爭,社會主義建設的熱烈場景,等等。此外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修改。 這樣,這次的中文版,也可以說是一個最新的全譯本了。 本書初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於1976年出版。人民文學出版社負責此書出版的是 孫繩武同志,責任編輯是王家驤同志。 他們兩位都是翻譯界的前輩,為本書的出版默默地做了許多工作。如今繩武同志已 經光榮離休,家驤同志則不幸作古,我謹在此向他們表達誠摯的謝意和深切的懷念。 黃樹南1994年7月於南京師範大學 「節前上我家去補考的,都給我站起來!」 一個臉皮鬆弛的胖神甫,身上穿著法衣,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十字架,氣勢洶洶地 瞪著全班的學生。 六個學生應聲從板凳上站了起來,四個男生,兩個女生。 神甫兩隻小眼睛閃著凶光,像要把他們一口吞下去似的。孩子們驚恐不安地望著他 。 「你們倆坐下。」神甫朝女孩子揮揮手說。 她們急忙坐下,鬆了一口氣。 瓦西裡神甫那對小眼睛死盯在四個男孩子身上。 「過來吧,寶貝們!」 瓦西裡神甫站起來,推開椅子,走到擠作一團的四個孩子跟前。 「你們這幾個小無賴,誰抽煙?」 四個孩子都小聲回答:「我們不會抽,神甫。」 神甫臉都氣紅了。 「混帳東西,不會抽,那發面裡的煙末是誰撒的?都不會抽嗎?好,咱們這就來看 看!把口袋翻過來,快點!聽見了沒有?快翻過來!」 三個孩子開始把他們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放在桌子上。 神甫仔細地檢查口袋的每一條縫,看有沒有煙末,但是什麼也沒有找到,便把目光 轉到第四個孩子身上。這孩子長著一對黑眼睛,穿著灰襯衣和膝蓋打補丁的藍褲子。 「你怎麼像個木頭人,站著不動彈?」 黑眼睛的孩子壓住心頭的仇恨,看著神甫,悶聲悶氣地回答:「我沒有口袋。」他 用手摸了摸縫死了的袋口。 「哼,沒有口袋!你以為這麼一來,我就不知道是誰幹的壞事,把發面糟蹋了嗎? 你以為這回你還能在學校待下去嗎?沒那麼便宜,小寶貝。上回是你媽求情,才把你留 下的,這回可不行了。你給我滾出去!」他使勁揪住男孩子的一隻耳朵,把他推到走廊 上,隨手關上了門。 教室裡鴉雀無聲,學生一個個都縮著脖子。誰也不明白保爾·柯察金為什麼被趕出 學校。只有他的好朋友謝廖沙·勃魯扎克知道是怎麼回事。那天他們六個不及格的學生 到神甫家裡去補考,在廚房裡等神甫的時候,他看見保爾把一把煙末撒在神甫家過復活 節用的發面裡。 保爾被趕了出來,坐在門口最下一磴台階上。他想,該怎麼回家呢?母親在稅務官 家裡當廚娘,每天從清早忙到深夜,為他操碎了心,該怎麼向她交代呢? 眼淚哽住了保爾的喉嚨。 「現在我可怎麼辦呢?都怨這該死的神甫。我給他撒哪門子煙末呢?都是謝廖沙出 的餿主意。他說,『來,咱們給這個害人的老傢伙撒上一把。』我們就撒進去了。謝廖 沙倒沒事,我可說不定要給攆出學校了。」 保爾跟瓦西裡神甫早就結下了仇。有一回,他跟米什卡·列夫丘科夫打架,老師罰 他留校,不准回家吃飯,又怕他在空教室裡胡鬧,就把這個淘氣鬼送到高年級教室,讓 他坐在後面的椅子上。 高年級老師是個瘦子,穿著一件黑上衣,正在給學生講地球和天體。他說地球已經 存在好幾百萬年了,星星也跟地球差不多。保爾聽他這樣說,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他感 到非常奇怪,差點沒站起來對老師說:「聖經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但是又怕挨罵,沒敢做聲。 保爾是信教的。她母親是個教徒,常給他講聖經上的道理。世界是上帝創造的,而 且並非幾百萬年以前,而是不久前創造的,保爾對此深信不疑。 聖經這門課,神甫總是給保爾打滿分。新約、舊約和所有的祈禱詞,他都背得滾瓜 爛熟。上帝哪一天創造了什麼,他也都記得一清二楚。保爾打定主意,要向瓦西裡神甫 問個明白。等到上聖經課的時候,神甫剛坐到椅子上,保爾就舉起手來,得到允許以後 ,他站起來說:「神甫,為什麼高年級老師說,地球已經存在好幾百萬年了,並不像聖 經上說的五千……」 他剛說到這裡,就被瓦西裡神甫的尖叫聲打斷了:「混帳東西,你胡說什麼?聖經 課你是怎麼學的?」 保爾還沒有來得及分辯,神甫就揪住他的兩隻耳朵,把他的頭往牆上撞。一分鐘之 後,保爾已經鼻青臉腫,嚇得半死,被神甫推到走廊上去了。 保爾回到家裡,又挨了母親好一頓責罵。 第二天,母親到學校去懇求瓦西裡神甫開恩,讓她兒子回班學習。從那時起,保爾 恨透了神甫。他又恨又怕。他不容許任何人對他稍加侮辱,當然也不會忘掉神甫那頓無 端的毒打。他把仇恨埋在心底,不露聲色。 保爾以後又受到瓦西裡神甫多次小的侮辱:往往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把他趕出教 室,一連幾個星期,天天罰他站牆角,而且從來不問他功課。因此,他不得不在復活節 前,和幾個不及格的同學一起,到神甫家裡去補考。就在神甫家的廚房裡,他把一把煙 末撒到過復活節用的發面裡了。 這件事誰也沒有看到,可是神甫馬上就猜出了是誰幹的。 ……下課了,孩子們一齊擁到院子裡,圍住了保爾。他愁眉苦臉地坐在那裡,一聲 不響。謝廖沙在教室裡沒有出來,他覺得自己也有過錯,但是又想不出辦法幫助他的夥 伴。 校長葉夫列姆·瓦西裡耶維奇的腦袋從教員室的窗口探了出來,他那低沉的聲音嚇 得保爾一哆嗦。 「叫柯察金馬上到我這兒來!」他喊道。 保爾朝教員室走去,心怦怦直跳。 車站食堂的老闆是個上了年紀的人,面色蒼白,兩眼無神。他朝站在一旁的保爾瞥 了一眼。 「他幾歲了?」 「十二歲。」保爾的母親回答。 「行啊,讓他留下吧。工錢每月八個盧布,當班的時候管飯。頂班干一天一宿,在 家歇一天一宿,可不准偷東西。」 「哪兒能呢,哪兒能呢,我擔保他什麼也不偷。」母親惶恐地說。 「那讓他今天就上工吧。」老闆吩咐著,轉過身去,對旁邊一個站櫃檯的女招待說 :「濟娜,把這個小夥計領到洗刷間去,叫弗羅霞給他派活,頂格裡什卡。」 女招待正在切火腿,她放下刀,朝保爾點了點頭,就穿過餐室,朝通向洗刷間的旁 門走去。保爾跟在她後面。母親也趕緊跟上,小聲囑咐保爾:「保夫魯沙,你可要好好 幹哪,別丟臉!」 她用憂鬱的目光把兒子送走以後,才朝大門口走去。 洗刷間裡正忙得不可開交。桌子上盤碟刀叉堆得像座小山,幾個女工肩頭搭著毛巾 ,在逐個地擦那堆東西。 一個長著亂蓬蓬的紅頭髮的男孩,年紀比保爾稍大一點,在兩個大茶爐跟前忙碌著 。 洗家什的大木盆裡盛著開水,滿屋子霧氣騰騰的。保爾剛進來,連女工們的臉都看 不清。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幹什麼,甚至不知道站在哪裡好。 女招待濟娜走到一個正在洗家什的女工跟前,扳著她的肩膀,說:「弗羅霞,這個 新來的小夥計是派給你的,頂格裡什卡。你給他講講都要幹些什麼活吧。」 濟娜又指著那個叫弗羅霞的女工,對保爾說:「她是這兒的領班,她叫你幹什麼, 你就幹什麼。」說完,轉身回餐室去了。 「嗯。」保爾輕輕答應了一聲,同時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弗羅霞,等她發話。弗羅霞 一面擦著額上的汗水,一面從上到下打量著他,好像要估量一下他能幹什麼活似的,然 後挽起從胳膊肘上滑下來的一隻袖子,用非常悅耳的、響亮的聲音說:「小朋友,你的 活不難,就是一清早把這口鍋燒開,一天別斷了開水。當然,柴也要你自己劈。還有這 兩個大茶爐,也是你的活。再有,活緊的時候,你也得擦擦刀叉,倒倒髒水。 小朋友,活不少,夠你出幾身汗的。」她說的是科斯特羅馬方言,總是把「a」音 發得很重。保爾聽到這一口鄉音,看到她那紅撲撲的臉和翹起的小鼻子,不禁有點高興 起來。 「看樣子這位大嬸還不錯。」他心裡這樣想,便鼓起勇氣問弗羅霞:「那我現在幹 些什麼呢,大嬸?」 他說到這裡,洗刷間的女工們一陣哈哈大笑,淹沒了他的話,他愣住了。 「哈哈哈!……弗羅霞這回撿了個大侄子……」 「哈哈!……」弗羅霞本人笑得比誰都厲害。 因為屋裡全是蒸汽,保爾沒有看清弗羅霞的臉,其實她只有十八歲。 保爾感到很難為情,便轉身同那個男孩:「我現在該幹什麼呢?」 男孩只是嬉皮笑臉地回答:「還是問你大嬸去吧,她會統統告訴你的,我在這兒是 臨時幫忙。」說完,轉身朝廚房跑去。 這時保爾聽見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工說:「過來幫著擦叉子吧。你們笑什麼?這孩子 說什麼好笑的啦?給,拿著,」她遞給保爾一條毛巾。「一頭用牙咬住,一頭用手拉緊 。再把叉齒在上頭來回蹭,要蹭得乾乾淨淨,一點髒東西也沒有才成。咱們這兒對這種 事挺認真。那些老爺們很挑剔,總是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又看,只要叉子上有一點髒東 西,咱們可就倒霉了,老闆娘馬上會把你攆出去。」 「什麼老闆娘?」保爾不解地問,「雇我的老闆不是男的嗎?」 那個女工笑了起來:「孩子,我們這兒的老闆是擺設,他是個草包。什麼都是他老 婆說了算。她今天不在,你干幾天就知道了。」 洗刷間的門打開了,三個堂倌,每人捧著一大摞髒家什,走了進來。 其中有個寬肩膀、斜眼、四方大臉的堂倌說:「加緊點幹哪,十二點的車眼看就要 到了,你們還這麼磨磨蹭蹭的。」 他看見了保爾,就問:「這是誰?」 「新來的。」弗羅霞回答。 「哦,新來的。」他說。「那好吧,」他一隻手使勁按住保爾的肩膀,把他推到兩 個大茶爐跟前,說:「這兩個大茶爐你得燒好,什麼時候要水都得有,可是你看,現在 一個已經滅了,另一個也快沒火星了。今天饒了你,要是明天再這樣,就叫你吃耳刮子 ,明白嗎?」 保爾一句話也沒有說,便燒起茶爐來。 保爾的勞動生涯就這樣開始了。他是第一天上工,幹活還從來沒有這樣賣過力氣。 他知道,這個地方跟家裡不一樣,在家裡可以不聽母親的話,這裡可不行。斜眼說得明 白,要是不聽話,就得吃耳刮子。 保爾脫下一隻靴子,套在爐筒上,鼓起風來,能盛四桶水的大肚子茶爐立即冒出了 火星。他一會兒提起髒水桶,飛快跑到外面,把髒水倒進坑裡;一會兒給燒水鍋添上劈 柴,一會兒把濕毛巾搭在燒開的茶爐上烘乾。總之,叫他幹的活他都干了。直到深夜, 保爾才拖著疲乏的身子,走到下面廚房去。有個上了年紀的女工,名叫阿尼西婭的,望 著他剛掩上的門,說:「瞧,這孩子像個瘋子似的,幹起活來不要命。一定是家裡實在 沒辦法,才打發來的。」 「是啊,挺好個小伙子,」弗羅霞說。「幹起活來不用催。」 「過兩天跑累了,就不這麼幹了,」盧莎反駁說。「一開頭都很賣勁……」 保爾手腳不停地忙了一個通宵,累得筋疲力盡。早晨七點鐘,一個長著胖圓臉、兩 隻小眼睛顯得流里流氣的男孩來接班,保爾把兩個燒開的茶爐交給了他。 這個男孩一看,什麼都已經弄妥了,茶爐也燒開了,便把兩手往口袋裡一插,從咬 緊的牙縫裡擠出一口唾沫,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勢,斜著白不呲咧的眼睛看了看保爾 ,然後用一種不容爭辯的腔調說:「喂,你這個飯桶,明天早上准六點來接班。」 「幹嗎六點?」保爾問。「不是七點換班嗎?」 「誰樂意七點,誰就七點好了,你得六點來。要是再囉嗦,我立馬叫你腦瓜上長個 大疙疸。你這小子也不尋思尋思,才來就擺臭架子。」 那些剛交了班的女工都挺有興趣地聽著兩個孩子的對話。那個男孩的無賴腔調和挑 釁態度激怒了保爾。他朝男孩逼近一步,本來想狠狠揍他一頓,但是又怕頭一天上工就 給開除,才忍住了。他鐵青著臉說:「你老實點,別嚇唬人,搬起石頭砸自己腳。明天 我就七點來,要說打架,我可不在乎你,你想試試,那就請吧!」 對手朝開水鍋倒退了一步,吃驚地瞧著怒氣沖沖的保爾。 他沒有料到會碰這麼大的釘子,有點不知所措了。 「好,咱們走著瞧吧。」他含含糊糊地說。 頭一天總算平安無事地過去了。保爾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到自己已經是一個用誠實 的勞動掙得了休息的人。現在他也工作了,誰也不能再說他吃閒飯了。 早晨的太陽從鋸木廠高大的廠房後面懶洋洋地升起來。 保爾家的小房子很快就要到了。瞧,就在眼前了,列辛斯基莊園的後身就是。 「媽大概起來了,我呢,才下工回家。」保爾想到這裡,一邊吹著口哨,一邊加快 了腳步。「學校把我趕出來,倒也不壞,反正那個該死的神甫不會讓你安生,現在我真 想吐他一臉唾沫。」保爾這樣思量著,已經到了家門口。他推開小院門的時候,又想起 來:「對,還有那個黃毛小子,一定得對準他的狗臉狠揍一頓。要不是怕給攆出來,我 恨不得立時就揍他。早晚要叫他嘗嘗我拳頭的厲害。」 母親正在院子裡忙著燒茶炊,一看見兒子回來,就慌忙問他:「怎麼樣?」 「挺好。」保爾回答。 母親好像有什麼事要關照他一下,可是他已經明白了。從敞開的窗戶裡,他看到了 阿爾焦姆哥哥寬大的後背。 「怎麼,阿爾焦姆回來了?」他忐忑不安地問。 「昨天回來的,這回留在家裡不走了,就在機車庫幹活。」 保爾遲疑不決地打開了房門。 身材魁梧的阿爾焦姆坐在桌子旁邊,背朝著保爾。他扭過頭來,看著弟弟,又黑又 濃的眉毛下面射出兩道嚴厲的目光。 「啊,撒煙末的英雄回來了?好,你可真行!」 保爾預感到,哥哥回家後的這場談話,對他準沒個好。 「阿爾焦姆已經都知道了。」保爾心裡想。「這回說不定要挨罵,也許要挨一頓揍 。」 保爾有點怕阿爾焦姆。 但是,阿爾焦姆並沒有打他的意思。他坐在凳子上,兩隻胳膊支著桌子,目不轉睛 地望著保爾,說不清是嘲弄還是蔑視。 「這麼說,你已經大學畢業,各門學問都學到手了,現在倒起髒水來了?」阿爾焦 姆說。 保爾兩眼盯著一塊破地板,專心地琢磨著一個冒出來的釘子頭。可是阿爾焦姆卻從 桌旁站起來,到廚房去了。 「看樣子不會挨揍了。」保爾鬆了一口氣。 喝茶的時候,阿爾焦姆平心靜氣地詳細詢問了保爾班上發生的事情。 保爾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你現在就這樣胡鬧,往後怎麼得了啊。」母親傷心地說。 「唉,可拿他怎麼辦呢?他這個樣子究竟像誰呢?我的上帝,這孩子多叫我操心哪 !」母親訴苦說。 阿爾焦姆推開空茶杯,對保爾說:「好吧,弟弟。過去的事就算了,往後你可得小 心,幹活別耍花招,該干的都幹好;要是再從那兒給攆出來,我就要你的好看,叫你脫 一層皮。這點你要記住。媽已經夠操心的了。你這個鬼東西,到哪兒都惹事,到哪兒都 得闖點禍。現在該鬧夠了吧。等你幹上一年,我再求人讓你到機車庫去當學徒,老是給 人倒髒水,能有什麼出息?還是得學一門手藝。現在你年紀還小,再過一年我求求人看 ,機車庫也許能收你。我已經轉到這兒來了,往後就在這兒幹活。媽再也不去伺候人了 。見到什麼樣的混蛋都彎腰,也彎夠了。可是保爾,你自己得爭氣,要好好做人。」 他站起來,挺直高大的身軀,把搭在椅背上的上衣穿上,然後關照母親說:「我出 去個把鐘頭,辦點事。」說完,一彎腰,跨出了房門。他走到院子裡,從窗前經過的時 候,又說:「我給你帶來一雙靴子和一把小刀,媽會拿給你的。」 車站食堂晝夜不停地營業。 有六條鐵路通到這個樞紐站。車站總是擠滿了人,只有夜裡,在兩班火車的間隙, 才能安靜兩三個鐘頭。這個車站上有幾百列軍車從各地開來,然後又開到各地去。有的 從前線開來,有的開到前線去。從前線運來的是缺胳膊斷腿的傷兵,送到前線去的是大 批穿一色灰大衣的新兵。 保爾在食堂裡辛辛苦苦地干了兩年。這兩年裡,他看到的只有廚房和洗刷間。在地 下室的大廚房裡,工作異常繁忙,幹活的有二十多個人。十個堂倌從餐室到廚房穿梭般 地來回奔忙著。 保爾的工錢從八個盧布長到十個盧布。兩年來他長高了,身體也結實了。這期間, 他經受了許多苦難。在廚房打下手,煙熏火燎地干了半年。那個有權勢的廚子頭不喜歡 這個強孩子,常常給他幾個耳光。他生怕保爾突然捅他一刀,所以乾脆把他攆回了洗刷 間。要不是因為保爾幹起活來有用不完的力氣,他們早就把他趕走了。保爾干的活比誰 都多,從來不知道疲勞。 在食堂最忙的時候,他腳不沾地地跑來跑去,一會兒端著托盤,一步跨四五級樓梯 ,下到廚房去,一會兒又從廚房跑上來。 每天夜裡,當食堂的兩個餐室消停下來的時候,堂倌們就聚在下面廚房的儲藏室裡 大賭特賭,打起「二十一點」和「九點」來。保爾不止一次看見賭台上堆著一沓沓鈔票 。他們有這麼多錢,保爾並不感到驚訝。他知道,他們每個人當一天一宿班,能撈到三 四十個盧布的外快,收一次小費就是一個盧布、半個盧布的。有了錢就大喝大賭。保爾 非常憎惡他們。 「這幫該死的混蛋!」他心裡想。「像阿爾焦姆這樣的頭等鉗工,一個月才掙四十 八個盧布,我才掙十個盧布;可是他們一天一宿就撈這麼多錢,憑什麼?也就是把菜端 上去,把空盤子撤下來。有了錢就喝盡賭光。」 保爾認為,他們跟那些老闆是一路貨,都是他的冤家對頭。「這幫下流坯,別看他 們在這兒低三下四地伺候人,他們的老婆孩子在城裡卻像有錢人一樣擺闊氣。」 他們常常把穿著中學生制服的兒子帶來,有時也把養得滾圓的老婆領來。「他們的 錢大概比他們伺候的老爺還要多。」 保爾這樣想。他對夜間在廚房的角落裡和食堂的倉庫裡發生的事情也不大驚小怪。 保爾清楚地知道,任何一個洗家什女工和女招待,要是不肯以幾個盧布的代價把自己的 肉體出賣給食堂裡每個有權有勢的人,她們在這裡是幹不長遠的。 保爾向生活的深處,向生活的底層看去,他追求一切新事物,渴望打開一個新天地 ,可是朝他撲面而來的,卻是霉爛的臭味和泥沼的潮氣。 阿爾焦姆想把弟弟安置到機車庫去當學徒,但是沒有成功,因為那裡不收未滿十五 歲的少年。保爾期待著有朝一日能擺脫這個地方,機車庫那座燻黑了的大石頭房子吸引 著他。 他時常到阿爾焦姆那裡去,跟著他檢查車輛,盡力幫他幹點活。 弗羅霞離開食堂以後,保爾就更加感到煩悶了。 這個愛笑的、快樂的姑娘已經不在這裡了,保爾這才更深地體會到,他們之間的友 誼是多麼深厚。現在呢,早晨一走進洗刷間,聽到從難民中招來的女工們的爭吵叫罵, 他就會產生一種空虛和孤獨的感覺。 夜間休息的時候,保爾蹲在打開的爐門前,往爐膛裡添劈柴;他瞇起眼睛,瞧著爐 膛裡的火。爐火烤得他暖烘烘的,挺舒服。洗刷間就剩他一個人了。 他的思緒不知不覺地回到不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上來,他想起了弗羅霞。那時的情景 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是一個星期六。夜間休息的時候,保爾順著樓梯下廚房去。在轉彎的地方,他好 奇地爬上柴堆,想看一看儲藏室,因為人們通常聚在那裡賭錢。 那裡賭得正起勁,扎利瓦諾夫坐莊,他興奮得滿臉通紅。 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保爾回過頭,看見堂倌普羅霍爾從上邊走下來。保爾連忙躲 到樓梯下面,等他走過去。樓梯下面黑洞洞的,普羅霍爾看不見他。 普羅霍爾轉了個彎,朝下面走去,保爾看見了他的寬肩膀和大腦袋。 正在這時候,又有人從上面輕輕地快步跑下來,保爾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普 羅霍爾,你等一下。」 普羅霍爾站住了,掉頭朝上面看了一眼。 「什麼事?」他咕噥了一句。 有人順著樓梯走了下來,保爾認出是弗羅霞。 她拉住堂倌的袖子,壓低聲音,結結巴巴地說:「普羅霍爾,中尉給你的錢呢?」 普羅霍爾猛然掙脫胳膊,惡狠狠地說:「什麼?錢?難道我沒給你嗎?」 「可是人家給你的是三百個盧布啊。」弗羅霞抑制不住自己,幾乎要放聲大哭了。 「你說什麼,三百個盧布?」普羅霍爾挖苦她說。「怎麼,你想都要?好小姐,一 個洗家什的女人,值那麼多錢嗎?照我看,給你五十個盧布就不少了。你想想,你有多 走運吧!就是那些年輕太太,比你乾淨得多,又有文化,還拿不到這麼多錢呢。陪著睡 一夜,就掙五十個盧布,你得謝天謝地。哪兒有那麼多傻瓜。行了,我再給你添一二十 個盧布就算了事。只要你放聰明點,往後掙錢的機會有的是,我給你拉主顧。」 普羅霍爾說完最後一句話,轉身到廚房去了。 「你這個流氓,壞蛋!」弗羅霞追著他罵了兩句,接著便靠在柴堆上嗚嗚地哭起來 。 保爾站在樓梯下面的暗處,聽了這場談話,又看到弗羅霞渾身顫抖,把頭往柴堆上 撞,他心頭的滋味真是不可名狀。 保爾沒有露面,沒有做聲,只是猛然一把死死抓住樓梯的鐵欄杆,腦子裡轟的一聲 掠過一個清晰而明確的想法:「連她也給出賣了,這幫該死的傢伙。唉,弗羅霞,弗羅 霞……」 保爾心裡對普羅霍爾的仇恨更深更強了,他憎惡和仇視周圍的一切。「唉,我要是 個大力士,一定揍死這個無賴!我怎麼不像阿爾焦姆那樣大、那樣壯呢?」 爐膛裡的火時起時落,火苗抖動著,聚在一起,捲成了一條長長的藍色火舌;保爾 覺得,好像有一個人在譏笑他,嘲弄他,朝他吐舌頭。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爐子裡不時發出的嗶剝聲和水龍頭均勻的滴水聲。 克利姆卡把最後一隻擦得珵亮的平底鍋放到架子上之後,擦著手。廚房裡已經沒有 別人了。值班的廚師和打下手的女工們都在更衣室裡睡了。夜裡,廚房可以安靜三個小 時。 這個時候,克利姆卡總是跑上來跟保爾一起消磨時間。廚房裡的這個小徒弟跟黑眼 睛的小燒水工很要好。克利姆卡一上來,就看見保爾蹲在打開的爐門前面。保爾也在牆 上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頭髮蓬鬆的人影,他頭也不回地說:「坐下吧,克利姆卡。」 廚房的小徒弟爬上劈柴堆,躺了下來。他看了看坐在那裡悶聲不響的保爾,笑著說 :「你怎麼啦?對火作法嗎?」 保爾好不容易才把目光從火苗上移開。現在這一對閃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克利 姆卡。克利姆卡從他的眼神裡看見了一種無言的悲哀。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夥伴這種憂鬱 的神情。 「保爾,今天你有點古怪……」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保爾:「你碰到什麼事了? 」 保爾站起來,坐到克利姆卡身旁。 「沒什麼,」他悶聲悶氣地回答。「我在這兒呆著很不痛快。」他把放在膝上的兩 隻手攥成了拳頭。 「你今天是怎麼了?」克利姆卡用胳膊支起身子,接著問。 「你問我今天怎麼了?我從到這兒來幹活的那天起,就一直不怎麼的。你看看,這 兒是個什麼地方!咱們像駱駝一樣幹活,可得到的報答呢,是誰高興誰就賞你幾個嘴巴 子,連一個護著你的人都沒有。老闆雇咱們,是要咱們給他幹活,可是隨便哪一個都有 權揍你,只要他有勁。就算你有分身法,也不能一下子把人人都伺候到。一個伺候不到 ,就得挨揍。你就是拚命幹,該做的都做得好好的,誰也挑不出毛病,你就是哪兒叫哪 兒到,忙得腳打後腦勺,也總有伺候不到的時候,那又是一頓耳刮子……」 克利姆卡吃了一驚,趕緊打斷他的話頭:「你別這麼大聲嚷嚷,說不定有人過來, 會聽見的。」 保爾抽身站了起來。 「聽見就聽見,反正我是要離開這兒的。到鐵路上掃雪也比在這兒強,這兒是什麼 地方……是地獄,這幫傢伙除了騙子還是騙子。他們都有的是錢,咱們在他們眼裡不過 是畜生。對姑娘們,他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要是哪個長得漂亮一點,又不肯服服帖帖 ,馬上就會給趕出去。她們能躲到哪兒去?她們都是些難民,吃沒吃的,住沒住的。她 們總得填飽肚子,這兒好歹有口飯吃。為了不挨餓,只好任人家擺佈。」 保爾講起這些事情,是那樣憤憤不平,克利姆卡真擔心別人會聽到他們的談話,急 忙站起來把通向廚房的門關好,可是保爾還是只管傾吐他那滿腔的積憤。 「拿你來說吧,克利姆卡,人家打你,你總是不吭聲。你為什麼不吭聲呢?」 保爾坐到桌旁的凳子上,疲倦地用手托著頭。克利姆卡往爐子裡添了些劈柴,也在 桌旁坐下。 「今天咱們還讀不讀書啦?」他問保爾。 「沒書讀了,」保爾回答。「書亭沒開門。」 「怎麼,難道書亭今天休息?」克利姆卡驚訝地問。 「賣書的給憲兵抓走了,還搜走了一些什麼東西。」保爾回答。 「為什麼抓他?」 「聽說是因為搞政治。」 克利姆卡莫名其妙地瞧了保爾一眼。 「政治是什麼呀?」 保爾聳了聳肩膀,說:「鬼才知道!聽說,誰要是反對沙皇,這就叫政治。」 克利姆卡嚇得打了個冷戰。 「難道還有這樣的人?」 「不知道。」保爾回答。 洗刷間的門開了,睡眼惺忪的格拉莎走了進來。 「你們怎麼不睡覺呢,孩子們?趁火車沒來,還可以睡上一個鐘頭。去睡吧,保爾 ,我替你看一會兒水鍋。」 保爾沒有想到,他這樣快就離開了食堂,離開的原因也完全出乎他的意外。 這是一月的一個嚴寒的日子,保爾幹完自己的一班,準備回家了,但是接班的人沒 有來。保爾到老闆娘那裡去,說他要回家,老闆娘卻不放他走。他雖然已經很累,還是 不得不留下來,連班再干一天一宿。到了夜裡,他已經筋疲力盡了。大家都休息的時候 ,他還要把幾口鍋灌滿水,趕在三點鐘的火車進站以前燒開。 保爾擰開水龍頭,可是沒有水,看來是水塔沒有放水。他讓水龍頭開著,自己倒在 柴堆上歇一會兒,不想實在支持不住,一下就睡著了。 過了幾分鐘,水龍頭咕嘟咕嘟地響了起來,水流進水槽,不一會兒就漫了出來,順 著瓷磚滴到洗刷間的地板上。洗刷間裡跟往常一樣,一個人也沒有。水越來越多,漫過 地板,從門底下流進了餐室。 一股股水流悄悄地流到熟睡的旅客們的行李下面,誰也沒有發覺。直到水浸醒了一 個躺在地板上的旅客,他一下跳起來,大喊大叫,其他旅客才慌忙去搶自己的行李。食 堂裡頓時亂作一團。 水還是流個不停,越流越多。 正在另一個餐室裡收拾桌子的普羅霍爾聽到旅客的喊叫聲,急忙跑過來。他跳過積 水,衝到門旁,用力把門打開,原來被門擋住的水一下子全湧進了餐室。 喊叫聲更大了。幾個當班的堂倌一齊跑進了洗刷間。普羅霍爾徑直朝酣睡的保爾撲 過去。 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保爾頭上。他簡直疼糊塗了。 保爾剛被打醒,什麼也不明白。眼睛裡直冒金星,渾身火辣辣地疼。 他週身是傷,一步一步地勉強挪到了家。 早晨,阿爾焦姆陰沉著臉,皺著眉頭,叫保爾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他。 保爾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誰打的?」阿爾焦姆甕聲甕氣地問弟弟。 「普羅霍爾。」 「好,你躺著吧。」 阿爾焦姆穿上他的羊皮襖,一句話也沒有說,走出了家門。 「我找堂倌普羅霍爾,行嗎?」一個陌生的工人問格拉莎。 「請等一下,他馬上就來。」她回答。 這個身材魁梧的人靠在門框上。 「好,我等一下。」 普羅霍爾端著一大摞盤子,一腳踢開門,走進了洗刷間。 「他就是普羅霍爾。」格拉莎指著他說。 阿爾焦姆朝前邁了一步,一隻有力的手使勁按住堂倌的肩膀,兩道目光緊緊逼住他 ,問:「你憑什麼打我弟弟保爾?」 普羅霍爾想掙開肩膀,但是阿爾焦姆已經狠狠一拳,把他打翻在地;他想爬起來, 緊接著又是一拳,比頭一拳更厲害,把他釘在地板上,他再也起不來了。 女工們都嚇呆了,急忙躲到一邊去。 阿爾焦姆轉身走了出去。 普羅霍爾滿臉是血,在地上掙扎著。 這天晚上,阿爾焦姆沒有從機車庫回家。 母親打聽到,阿爾焦姆被關進了憲兵隊。 六天以後,阿爾焦姆才回到家裡。那是在晚上,母親已經睡了,保爾還在床上坐著 。阿爾焦姆走到他跟前,深情地問:「怎麼樣,弟弟,好點了嗎?」他在弟弟身旁坐了 下來。 「比這更倒霉的事也有的是。」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沒關係,你到發電廠 去幹活吧。我已經替你講過了,你可以在那兒學門手藝。」 保爾雙手緊緊地握住了阿爾焦姆的大手。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像旋風一樣刮進了這個小城:「沙皇被推翻了!」 城裡的人都不敢相信。 一列火車在暴風雪中爬進了車站,兩個穿軍大衣、背步槍的大學生和一隊戴紅袖標 的革命士兵從車上跳下來。他們逮捕了站上的憲兵、年老的上校和警備隊長。城裡的人 這才相信傳來的消息是真的了。於是幾千個居民踏著積雪,穿過街道,湧到廣場上去。 人們如饑似渴地聽著那些新名詞:自由、平等、博愛。 喧鬧的、充滿興奮和喜悅的日子過去了。城裡又恢復了平靜,只有孟什維克和崩得 分子〔「崩得」,猶太社會民主主義總同盟的簡稱,是孟什維克的一個派別。——譯者 〕把持的市參議會的樓房頂上那面紅旗,才告訴人們發生了變動。其他一切都同過去一 樣。 冬末,城裡進駐了一個近衛騎兵團。每天早晨,團裡都派出騎兵小分隊,到車站去 抓從西南前線開小差下來的逃兵。 近衛騎兵個個紅光滿面,身材高大。軍官大都是伯爵和公爵,戴著金色的肩章,馬 褲上鑲著銀色的絛子,一切都跟沙皇時代一模一樣,好像沒有發生過革命似的。 一九一七年匆匆離去了。對保爾、克利姆卡和謝廖沙來說,什麼都沒有改變。主人 還是原來的那些傢伙。只是到了多雨的十一月,情況才有點不同尋常。車站上出現了許 多生人,他們大多是從前線回來的士兵,而且都有一個奇怪的稱號:「布爾什維克」。 這個響亮的、有力的稱號是從哪裡來的,誰也不知道。 騎兵們要捉住從前線回來的逃兵可不那麼容易。車站上槍聲不斷,被打碎的玻璃窗 越來越多。士兵們成群結隊地從前線跑回來,遇到阻攔,便用刺刀開路。到了十二月初 ,他們已經是成列車地湧來了。 車站上佈滿了近衛騎兵,準備截住列車,但是卻遭到了車上機槍的迎頭痛擊。那些 不怕死的人全都從車廂裡衝了出來。 從前線回來的穿灰軍衣的士兵把騎兵壓回城裡去了,然後他們回到車站,火車便一 列跟著一列開了過去。 一九一八年的春天,三個好朋友在謝廖沙家玩了一陣子「六十六點」,就跑出來, 到柯察金家小園子的草地上躺了下來。真是無聊,平時的那些遊戲都玩膩了。他們開始 動腦筋,怎麼才能更好地消磨這一天的時間。這時,背後響起了得得的馬蹄聲,一個騎 馬的人沿著大路疾馳而來。那馬一縱身,跳過了公路和小園子的低矮柵欄之間的排水溝 。騎馬的人朝躺在地上的保爾和克利姆卡揮了揮馬鞭,說:「喂,小伙子們,過來!」 保爾和克利姆卡跳了起來,跑到柵欄跟前。騎馬的人滿身塵土,歪戴在後腦勺上的 軍帽和保護色的軍便服全都落上了厚厚的一層灰塵。結實的軍用皮帶上,掛著一支轉輪 手槍和兩顆德國造的手榴彈。 「小朋友,弄點水來喝喝!」騎馬的人請求說。他見保爾跑回家去取水,就轉過來 問正瞧著他的謝廖沙:「小伙子,現在城裡誰掌權?」 謝廖沙急急忙忙地講起城裡的各種消息來:「我們這兒已經有兩個星期沒人管了, 只有一個自衛隊,老百姓輪班守夜。你們是什麼人?」他也提出了問題。 「我說你呀,操心操過頭,轉眼變成小老頭。」騎馬的人微笑著回答。 保爾端著一杯水,從家裡跑出來。 騎馬的人貪婪地一口氣喝了個精光,把杯子還給保爾,接著一抖韁繩,立即朝松林 馳去。 「他是幹什麼的?」保爾困惑地問克利姆卡。 「我怎麼知道呢?」克利姆卡聳聳肩膀,回答說。 「大概又要換政府了,要不列辛斯基一家昨天怎麼都跑了呢?有錢人跑了,那就是 說,游擊隊要來了。」謝廖沙十拿九穩地解決了這個政治問題。 他的推論是那樣令人信服,保爾和克利姆卡馬上就都同意了。 三個朋友還沒有談論完這個問題,公路上又傳來了得得的馬蹄聲。他們都朝柵欄跑 去。 在他們目力所及的地方,從樹林裡,從林務官家的房後,轉出來許多人和車輛,而 在公路近旁,有十五六個人騎著馬,槍橫放在馬鞍上,朝這邊走來。最前面的兩個,一 個是中年人,穿著保護色軍裝,繫著軍官武裝帶,胸前掛著望遠鏡;另一個和他並排走 的,正是三個朋友剛才見過的那個騎馬的人。 中年人的上衣上別著一個紅蝴蝶結。 「瞧,我說什麼來著?」謝廖沙用胳膊肘從旁邊捅了保爾一下。「看見了吧,紅蝴 蝶結。準是游擊隊,要不是游擊隊,就叫我瞎了眼……」說著,高興得喊了一聲,像小 鳥似的越過柵欄,跳到外面去了。 兩個朋友緊跟著也跳了出去。現在他們三個一起站在路旁,看著開過來的隊伍。 那些騎馬的人已經來到跟前。三個朋友剛才見過的那個人朝他們點了點頭,用馬鞭 指著列辛斯基的房子,問:「這房子是誰家的?」 保爾緊緊跟在騎馬的人後面,邊走邊說:「這是律師列辛斯基家的房子。他昨天就 跑了,看樣子是怕你們……」 「你怎麼知道我們是什麼人?」那個中年人微笑著問。 保爾指著紅蝴蝶結,說:「這是什麼?一眼就看得出來……」 居民們紛紛擁上街頭,好奇地看著這支新開來的隊伍。三個小朋友也站在路旁,望 著這些渾身是土的、疲倦的紅軍戰士。 隊伍裡唯一的一門大炮從石頭道上隆隆駛過,架著機槍的馬車也開過去了,這時候 ,他們就跟在游擊隊的後面,直到隊伍停在市中心,開始分散到各家去住,他們才各自 回家。 游擊隊的指揮部設在列辛斯基家的房子裡,當天晚上,大客廳裡那張四腳雕花的大 桌子周圍,四個人坐著在開會:一個是隊長布爾加科夫同志,他是個已經有了白髮的中 年人,另外三個是指揮部的成員。 布爾加科夫在桌上打開一張本省地圖,一邊在圖上移動指甲,尋找路線,一邊向對 面那個長著一口結實牙齒的高顴骨的人說:「葉爾馬琴科同志,你說要在這兒打一仗, 我倒認為應該明天一早就撤走。今天連夜撤最好,不過大家太累了。我們的任務是搶在 德國人的前頭,先趕到卡扎京。拿我們現有的這點兵力去抵抗,簡直是開玩笑……一門 炮,三十發炮彈,二百個步兵和六十個騎兵——能頂什麼用……德國人正像洪水一樣湧 來。我們只有和其他後撤的紅軍部隊聯合在一起,才能作戰。同志,我們還必須注意, 除了德國人之外,沿路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反革命匪幫。我的意見是,明天一早就撤, 把車站後面的那座小橋炸掉。德國人修橋得花兩三天的時間。 這樣,他們暫時就不能沿鐵路線往前推進了。同志們,你們的意見怎麼樣?咱們決 定一下吧。」他對在座的人說。 坐在布爾加科夫斜對面的斯特魯日科夫動了一下嘴唇,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布爾 加科夫,終於很費勁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我……贊……成布爾加科夫的意見 。」 那個穿工人服的年輕人也表示同意:「布爾加科夫說得有道理。」 只有葉爾馬琴科,就是白天跟三個朋友談過話的那個人,搖頭反對。他說:「那我 們還建立這支隊伍幹什麼?是為了在德國人面前不戰而退嗎?照我的意見,我們應當在 這兒跟他們干一仗。跑得叫人膩煩了……要是由著我的性子,非在這兒打一仗不可。」 他猛然把椅子推開,站起身,在屋裡踱起步來。 布爾加科夫不以為然地看了他一眼。 「仗要打得有道理,葉爾馬琴科同志。明知道是吃敗仗,是送死,還硬要戰士往上 衝,這種事咱們不能幹。要這樣幹,就太可笑了。在咱們後面,有敵人一個整師,而且 配備有重炮和裝甲車……葉爾馬琴科同志,咱們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氣……」接著他對大 家說:「就這麼決定了,明天一早撤。」 「下一個是建立聯繫的問題。」布爾加科夫繼續說。「因為咱們是最後一批撤,當 然就得擔負起組織敵後工作的任務。這兒是鐵路樞紐站,地方不大,可是有兩個車站。 應當安排一個可靠的同志在車站上工作。現在咱們就決定一下,把誰留下來。大家提名 吧。」 「我認為應當把水兵朱赫來留下來。」葉爾馬琴科走到桌子跟前,說。「第一,朱 赫來是本地人;第二,他又會鉗工,又會電工,準能在車站上找到工作。另外,誰也沒 有看見他跟咱們的隊伍在一起,他今天夜裡才能趕到。這個人很有頭腦,一定能把這兒 的事情辦好。依我看,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布爾加科夫點了點頭,說:「對,葉爾馬琴科,我同意你的意見。同志們,你們有 沒有反對意見?」他問另外兩個人。「沒有。那麼,就這樣定了。咱們給朱赫來留下一 筆錢和委任令。」 「同志們,現在討論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問題,」布爾加科夫接著說。「就是處 理本地存放的武器問題。這兒存著一大批步槍,一共有兩萬支,還是沙皇那個時候打仗 留下來的。 這些槍支堆放在一個農民的棚子裡,人們早都忘記了。棚子的主人把這件事告訴了 我。他不願再擔這個風險……把這批槍留給德國人,當然是不行的。我認為應該把槍燒 掉。馬上就得動手,趕在天亮以前把一切都辦妥。不過燒起來也有危險:棚子就在城邊 上,周圍住的都是窮苦人,說不定會把農民的房子也燒掉。」 斯特魯日科夫是個身板很結實的人,鬍子又粗又硬,已經很久沒有刮了。他欠了一 下身子,說:「干……嗎……要燒掉?我認……認為應當把這些槍發給居……民。」 布爾加科夫立即轉過臉去,問他:「你是說把這些槍都發出去?」 「對,太對了!」葉爾馬琴科熱烈地擁護說。「把這些槍發給工人和別的老百姓, 誰要就給誰。德國人要是逼得大家走投無路,這些槍至少可以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德國 人來了,日子肯定不好過。到了受不了的時候,人們就會拿起武器反抗。斯特魯日科夫 說得很好:把槍發下去。要是能運一些到鄉下去,那就更好了。農民會把槍藏得更嚴實 ,一旦德國人徵用老百姓的財物,逼得他們傾家蕩產,嘿,你就瞧吧,這些可愛的槍支 該能發揮多大作用啊!」 布爾加科夫笑了起來:「是呀,不過德國人一定會下令,讓把槍都交回去,到時候 就都交出去了。」 葉爾馬琴科反駁說:「不,不會都交出去的,有人交,也有人不交。」 布爾加科夫用詢問的眼光挨個看了看在座的人。 「把槍發下去,發吧。」那個年輕工人也贊成葉爾馬琴科和斯特魯日科夫的意見。 「好吧,那就發下去。」布爾加科夫也同意了。「問題都討論完了。」說著,他從 桌旁站了起來。「現在咱們可以休息到明天早晨。等朱赫來到了,讓他到我這兒來一下 。我要跟他談談。葉爾馬琴科,你查查崗去吧。」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布爾加科夫一個人。他走進客廳旁邊原房主的臥室,把軍大衣 鋪在墊子上,躺了下來。 早晨,保爾從發電廠回家去。他在廠裡當鍋爐工助手已經整整一年了。 今天城裡非常熱鬧,不同往常。這一點他一下子就發現了。一路上,拿著步槍的人 越來越多,有的一支,有的兩支,還有拿三支的。保爾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急忙往家走 。在列辛斯基的莊園近旁,他昨天見到的那些人正在上馬,準備出發。 保爾跑到家裡,匆匆忙忙地洗了把臉,聽母親說阿爾焦姆還沒有回來,隨即跑了出 去,直奔城的另一頭,去找住在那裡的謝廖沙。 謝廖沙是一個副司機的兒子。他父親自己有一所小房子,還有一份薄家當。謝廖沙 不在家。他的母親,一個胖胖的白淨婦女,不滿地看了保爾一眼。 「鬼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天剛濛濛亮,就讓魔鬼給拽跑了,說是什麼地方在發槍 ,他准在那兒。你們這幫鼻涕將軍,都欠用柳條抽。太不像話了,真拿你們沒辦法。比 瓦罐才高兩寸,也要跑去領槍。你告訴我那個小無賴,別說槍,就是帶回一粒子彈,我 也要揪下他的腦袋。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家拿,往後還得受他連累。你幹嗎,也想 上那兒去?」 保爾早就不再聽謝廖沙的母親嘮叨,他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路上過來一個人,兩肩各背著一支步槍。保爾飛快跑到他跟前,問:「大叔,請問 ,槍在哪兒領?」 「在韋爾霍維納大街,那兒正在發呢。」 保爾撒開腿,拚命朝那個地點跑去。他跑過兩條街,碰見一個小男孩拖著一支沉重 的、帶刺刀的步槍。保爾攔住他,問:「你從哪兒搞來的槍?」 「游擊隊在學校對面發的,現在一支也沒有了,全都拿光了。發了整整一夜,現在 只剩下一堆空箱子了。我連這支一共拿了兩支。」小男孩得意洋洋地說。 這個消息使保爾大為懊喪。 「咳,真見鬼,直接跑到那兒去就好了,不該先回家!」他失望地想。「我怎麼錯 過了這個機會呢?」 突然,他靈機一動,急忙轉過身來,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已經走過去的小男孩,一 把從他手裡奪過槍來。 「你已經有了一支,夠了,這支該是我的。」保爾用一種不容爭辯的口氣說。 小男孩見他大白天攔路搶劫,氣得要命,就朝他直撲過去。保爾向後退了一步,端 起刺刀,喊道:「走開,小心刺刀碰著你!」 小男孩心疼得哭了起來,但是又沒有辦法,只好一邊罵,一邊轉身跑開了。保爾卻 心滿意足地跑回家去。他跳過柵欄,跑進小棚子,把弄來的槍藏在棚頂下面的樑上,然 後開心地吹著口哨,走進屋裡。 在烏克蘭,像捨佩托夫卡這樣的小城——中心是市區,四郊是農村——夏天的夜晚 是美麗的。 一到夏天,在寧靜的夜晚,年輕人全都跑到外面來。姑娘們和小伙子們,或者成群 成幫,或者成雙成對,有的在自家門口,有的在花園和庭院裡,有的就在大街上,坐在 蓋房用的木料堆上。到處是歡笑,到處是歌聲。 微微流動的空氣裡,充溢著濃郁的花香;星星像螢火蟲一樣,在天空的深處閃著微 光;人聲傳得很遠很遠……保爾挺喜歡他的手風琴。他總是愛惜地把那架維也納造的、 音色優美的雙鍵手風琴放在膝上。靈活的手指剛剛觸到鍵盤,便飛快地由上面滑到下面 。低音鍵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接著便奏出大膽的跳躍式的旋律。 手風琴扭動身子,起勁地演奏著。在這樣的時候,你怎麼能不聞聲起舞,跳個痛快 呢?你是忍不住的,兩隻腳會不由自主地動起來。手風琴熱情地演奏著——生活在人世 間是多麼美好啊! 今天晚上特別歡暢。一群年輕人聚在保爾家對面的木料堆上,又說又笑。聲音最響 亮的是保爾的鄰居加莉娜。這個石匠的女兒喜歡跟男孩子們一起唱歌、跳舞。她是女中 音,聲音又嘹亮,又圓潤。 保爾一向有點怕她。她口齒很伶俐。現在她挨著保爾坐在木料堆上,緊緊摟住他, 大聲笑著說:「嘿,你這個手風琴手可真棒!可惜就是小了點,要不然倒是我稱心如意 的小女婿!我就愛拉手風琴的,他們把我的心都融化了。」 保爾羞得滿臉通紅,幸虧是晚上,誰也看不見。他想推開這個淘氣的女孩子,可是 她卻緊緊地摟住他不放。 「親愛的,你要往哪兒躲?真是個小冤家!」她開玩笑地說。 保爾覺得她那富有彈性的胸脯貼在他的肩膀上,他感到侷促不安,四周的笑聲卻驚 醒了素常寂靜的街道。 保爾用手推著加莉娜的肩膀,說:「你妨礙我拉琴了,離遠點吧。」 於是又是一陣戲謔和哄笑。 瑪魯霞插嘴說:「保爾,拉一個憂傷點的曲子吧,要能動人心弦的。」 手風琴的風箱緩緩地拉開了,手指慢慢地移動著。這是一首大家都熟悉的家鄉曲調 。加莉娜帶頭唱起來。瑪魯霞和其他人隨即跟上:所有的縴夫都回到了故鄉,唱起歌兒 抒發心頭的憂傷,我們感到親切,我們感到舒暢……青年們嘹亮的歌聲傳向遠方,傳向 森林。 「保爾!」這是阿爾焦姆的聲音。 保爾收起手風琴,扣好皮帶。 「叫我了,我得走了。」 瑪魯霞央求他說:「再呆一會兒,再拉幾個吧,耽誤不了回家。」 但是,保爾忙著要走,他說:「不行,明天再玩吧,現在該回家了,阿爾焦姆叫我 呢。」 他穿過馬路,朝家跑去。 他推開房門,看到阿爾焦姆的同事羅曼坐在桌子旁邊,另外還有一個陌生人。 「你叫我嗎?」保爾問。 阿爾焦姆向保爾點了點頭,然後對那個陌生人說:「他就是我的弟弟。」 陌生人向保爾伸出了一隻粗大的手。 「是這麼回事,保爾。」阿爾焦姆對弟弟說。「你不是說你們發電廠的電工病了嗎 ?明天你打聽一下,他們要不要雇一個內行人替他。要的話,你回來告訴一聲。」 那個人插嘴說:「不用了,我跟他一塊去。我自己跟老闆談吧。」 「當然要僱人啦。」保爾說。「因為電工斯坦科維奇生病,今天機器都停了。老闆 跑來兩趟,要找個替工,就是沒找到。 單靠一個鍋爐工就發電,他又不敢。我們的電工得的是傷寒病。」 「這麼說,事情就算妥了。」陌生人說。「明天我來找你,咱倆一塊去。」他對保 爾說。 「好吧。」 保爾看到他那雙安詳的灰眼睛正在仔細觀察他。那堅定的凝視的目光使保爾有點不 好意思。灰色的短上衣從上到下都扣著紐扣,緊緊箍在結實的寬肩膀上,顯得太瘦了。 他的脖子跟牛一樣粗,整個人就像一棵粗壯的老柞樹,渾身充滿力量。 他臨走的時候,阿爾焦姆對他說:「好吧,再見,朱赫來。明天你跟我弟弟一塊去 ,事情會辦妥的。」 游擊隊撤走三天之後,德國人進了城。幾天來一直冷冷清清的車站上,響起了火車 頭的汽笛聲,這就是他們到來的信號。消息馬上傳遍了全城:「德國人來了。」 雖然大家早就知道德國人要來,全城還是像捅開了的螞蟻窩一樣,立即忙亂起來, 而且對這件事總還有點半信半疑。 這些可怕的德國人居然已經不是遠在天邊,而是近在眼前,開到城裡來了。 所有的居民都貼著柵欄和院門,向外張望,不敢到街上去。 德國人不走馬路中間,而是排成兩個單行,沿路的兩側行進。他們穿著墨綠色的制 服,平端著槍,槍上上著寬刺刀,頭上戴著沉重的鋼盔,身上背著大行軍袋。他們把隊 伍拉成長條,從車站到市區,連綿不斷;他們小心翼翼地走著,隨時準備應付抵抗,雖 然並沒有人想抵抗他們。 走在隊伍前頭的,是兩個拿著毛瑟槍的軍官,馬路當中是一個擔任翻譯的烏克蘭偽 軍小頭目,他穿著藍色的烏克蘭短上衣,戴著一頂羊皮高帽。 德國人在市中心的廣場上列成方陣,打起鼓來。只有少數老百姓壯著膽聚攏過來。 穿烏克蘭短上衣的偽軍小頭目走上一家藥房的台階,大聲宣讀了城防司令科爾夫少校的 命令。 命令如下:第一條本市全體居民,限於二十四小時內,將所有火器及其他各種武器 繳出,違者槍決。 第二條本市宣佈戒嚴,自晚八時起禁止通行。 城防司令科爾夫少校從前的市參議會所在地,革命後是工人代表蘇維埃的辦公處, 現在又成了德軍城防司令部。房前的台階旁邊站著一個衛兵,他頭上戴的已經不是鋼盔 ,而是綴著一個很大的鷹形帝國徽章的軍帽了。院子裡劃出一塊地方,用來堆放收繳的 武器。 整天都有怕被槍斃的居民來繳武器。成年人不敢露面,來送槍的都是年輕人和小孩 。德國人沒有扣留一個人。 那些不願去交槍的人,就在夜裡把槍扔到馬路上,第二天早上,德國巡邏兵把槍撿 起來,裝上軍用馬車,運到城防司令部去。 中午十二點多鐘,規定繳槍的期限一過,德國兵就清點了他們的戰利品,收到的步 槍總共是一萬四千支,這就是說,還有六千支沒有交給德國人。他們挨家挨戶進行了搜 查,但是搜到的很少。 第二天清晨,在城外古老的猶太人墓地旁邊,有兩個鐵路工人被槍斃了,因為在他 們家裡搜出了步槍。 阿爾焦姆一聽到命令,就急忙趕回家來。他在院子裡遇到了保爾,一把抓住他的肩 膀,鄭重其事地小聲問道:「你從外面往家拿什麼東西沒有?」 保爾本來想瞞住步槍的事,但是又不願意對哥哥撒謊,就全都照實說了。 他們一起走進小棚子。阿爾焦姆把藏在樑上的槍取下來,卸下槍栓和刺刀,然後抓 起槍筒,掄開膀子,使出渾身力量向柵欄的柱子砸去,把槍托砸得粉碎。沒碎的部分則 遠遠地扔到了小園子外面的荒地裡,回頭又把刺刀和槍栓扔進了茅坑。 完事以後,阿爾焦姆轉身對弟弟說:「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保爾,你也明白,武 器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得跟你說清楚,往後什麼也不許往家拿。你知道,現在為這種事 連命都會送掉。記住,不許瞞著我,要是你把這種東西帶回來,讓他們發現了,頭一個 抓去槍斃的就是我。 你還是個毛孩子,他們倒是不會碰你的。眼下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你明白嗎?」 保爾答應以後再也不往家拿東西。 當他們穿過院子往屋裡走的時候,一輛四輪馬車在列辛斯基家的大門口停住了。律 師和他的妻子,還有兩個孩子——涅莉和維克托從車裡走出來。 「這些寶貝又回來了,」阿爾焦姆惡狠狠地說。「又有好戲看了,他媽的!」說著 就進屋去了。 保爾為槍的事難過了一整天。在同一天,他的朋友謝廖沙卻在一個沒有人要的破棚 子裡,拚命用鐵鍬挖土。他終於在牆根底下挖好一個大坑,把領到的三支新槍用破布包 好,放了下去。他不想把這些槍交給德國人,昨天夜裡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宿,怎麼想 也捨不得這些已經到手的寶貝。 他用土把坑填好,夯結實了,又弄來一大堆垃圾和破爛,蓋在新土上。然後又從各 方面檢查了一番,覺得挑不出什麼毛病了,這才摘下帽子,擦掉額上的汗珠。 「這回讓他們搜吧,就是搜到了,也查不清是誰家的棚子。」 朱赫來在發電廠工作已經一個月了,保爾不知不覺地和這個嚴肅的電工成了親密的 朋友。 朱赫來常常給他講解發電機的構造,教他電工技術。 水兵朱赫來很喜歡這個機靈的孩子。空閒的日子,他常常來看望阿爾焦姆。這個通 情達理、嚴肅認真的水兵,總是耐心地傾聽他們講日常生活中的各種事情,尤其是母親 埋怨保爾淘氣的時候,他更是耐心地聽下去。他總會想出辦法來安慰瑪麗亞·雅科夫列 夫娜,勸得她心裡舒舒坦坦的,忘掉了種種煩惱。 有一天,保爾走過發電廠院子裡的木柴堆,朱赫來叫住了他,微笑著對他說:「你 母親說你愛打架。她說:『我那個孩子總好干仗,活像只公雞。』」朱赫來讚許地大笑 起來,接著又說:「打架並不算壞事,不過得知道打誰,為什麼打。」 保爾不知道朱赫來是取笑他還是說正經話,便回答說:「我可不平白無故地打架, 總是有理才動手的。」 朱赫來出其不意地對他說:「打架要有真本領,我教你,好不好?」 保爾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有真本領怎麼打?」 「好,你瞧著。」 他簡要地說了說英國式拳擊的打法,給保爾上了第一課。 保爾為了掌握這套本領,吃了不少苦頭,但是他學得很不錯。在朱赫來的拳頭打擊 下,他不知摔了多少個倒栽蔥,但是這個徒弟很勤奮,還是耐著性子學下去。 有一天,天氣很熱,保爾從克利姆卡家回來,在屋子裡轉悠了一陣子,沒有什麼活 要干,就決定到房後園子角落裡的小棚頂上去,那是他最喜愛的地方。他穿過院子,走 進小園子,登著牆上凸出的地方,爬上了棚頂。他撥開板棚上面繁茂的櫻桃樹枝,爬到 棚頂當中,躺在暖洋洋的陽光下。 這棚子有一面對著列辛斯基家的花園,要是爬到棚頂的邊上,就可以望見整個花園 和前面的房子。保爾把頭探過棚頂,看到了院落的一角和一輛停在那裡的四輪馬車。他 看見住在列辛斯基家的德國中尉的勤務兵正在用刷子刷他長官的衣物。保爾常常在列辛 斯基家的大門口看到那個中尉。 那個中尉粗短身材,紅臉膛,留著一小撮剪得短短的鬍鬚,戴著夾鼻眼鏡和漆皮帽 舌的軍帽。保爾知道他住在廂房裡,窗子正朝著花園,從棚頂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中尉正在桌旁寫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他拿著寫好的東西走了出去。他把 一封信交給勤務兵,就沿著花園的小徑朝臨街的柵欄門走去。走到涼亭旁邊,他站住了 ,顯然是在跟誰說話。涅莉從涼亭裡走了出來。中尉挎著她的胳膊,兩個人出了柵欄門 ,上街去了。 這一切保爾都看在眼裡。他正打算睡一會兒,又看見勤務兵走進中尉的房間,把中 尉的軍服掛在衣架上,打開朝花園的窗子,收拾完屋子,走了出去,隨手帶上了門。轉 眼間,保爾看見他已經到了拴著馬的馬廄旁邊。 保爾朝敞開的窗口望去,整個房間看得一清二楚。桌子上放著一副皮帶,還有一件 發亮的東西。 保爾為按捺不住的好奇心所驅使,悄悄地從棚頂爬到櫻桃樹上,順著樹身溜到列辛 斯基家的花園裡。他彎著腰,幾個箭步就到了敞開的窗子跟前,朝屋裡看了一眼。桌子 上放著一副武裝帶和一支裝在皮套裡的很漂亮的十二發曼利赫爾手槍。 保爾連氣都喘不上來了。有幾秒鐘的工夫,他心裡鬥爭得很激烈,但是最後還是被 一種力量所支配,他不顧死活,把身子探進窗子,抓住槍套,拔出那支烏亮的新手槍, 然後又跳回了花園。他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槍塞進褲袋,迅速穿過花園, 向櫻桃樹跑去。他像猴子似的攀上棚頂,又回過頭來望了一眼。勤務兵正安閒地跟馬伕 聊天,花園裡靜悄悄的……他從板棚上溜下來,急忙跑回家去。 母親在廚房裡忙著做飯,沒有注意到他。 保爾從箱子後面抓起一塊破布,塞進衣袋,悄悄地溜出房門,穿過園子,翻過柵欄 ,上了通向森林的大路。他一隻手把住那支不時撞他大腿的手槍,拚命朝一座廢棄的老 磚廠跑去。 他的兩隻腳像騰空一樣,風在耳邊呼呼直響。 老磚廠那裡很僻靜。木板房頂有的地方已經塌了下來,碎磚東一堆西一堆的,磚窯 也毀壞了,顯出一片淒涼景象。這裡遍地雜草叢生,只有他們三個好朋友有時候一起到 這裡來玩。保爾知道許多安全可靠的隱蔽場所,可以藏他偷來的寶貝。 他鑽進一座磚窯的豁口,小心地回頭望了望,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松林在颯颯作響 ,微風輕輕揚起路邊的灰塵,松脂散發著濃烈的氣味。 保爾用破布把手槍包好,放到窯底的一個角落裡,蓋上一大堆碎磚。他從窯裡鑽出 來,又用磚把豁口堵死,做了個記號,然後才回到大路上,慢騰騰地往家走。 他的兩條腿一直在微微打顫。 「這件事的結局會怎麼樣呢?」他想到這裡,覺得心都縮緊了,有點惶恐不安。 這一天,還沒有到上工時間,他就提前到發電廠去了,免得呆在家裡。他從門房那 裡拿了鑰匙,打開門,進了安裝著發動機的廠房。當他擦著風箱,給鍋爐上水和生火的 時候,還一直在想:「列辛斯基家裡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已經很晚了,約摸是夜裡十一點鐘的時候,朱赫來來找保爾,把他叫到院子裡,壓 低了嗓音問他:「今天你們家裡為什麼有人去搜查了?」 保爾嚇了一跳。 「什麼?搜查?」 朱赫來沉默了一會兒,補充說:「是的,情況不大妙。你不知道他們搜什麼嗎?」 保爾當然清楚他們要搜什麼,但是他不敢把偷槍的事告訴朱赫來。他提心吊膽地問 :「阿爾焦姆給抓去了嗎?」 「誰也沒抓去,可是家裡的東西都給翻了個底朝天。」 保爾聽了這話,心裡稍微踏實了些,但是依然感到不安。 有幾分鐘,他們倆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一個知道搜查的原因,擔心以後的結果; 另一個不知道搜查的原因,卻因此變得警惕起來。 「真見鬼,莫不是他們聽到了我的什麼風聲?我的事阿爾焦姆是一點也不知道的, 可是為什麼到他家去搜查呢?往後得格外小心才好。」朱赫來這樣想。 他們默默地分開,干自己的活去了。 列辛斯基家這時可鬧翻了天。 德國中尉發現手槍不見了,就把勤務兵喊來查問。等到查明手槍確實是丟了,這個 平素彬彬有禮、似乎頗有涵養的中尉,竟然甩開胳膊,給了勤務兵一個耳光。勤務兵被 打得晃了晃身子,又直挺挺地站定了。他內疚地眨著眼睛,恭順地聽候發落。 被叫來查問的律師也很生氣,他因為家裡發生了這種不愉快的事,一再向中尉道歉 。 這時候,在場的維克托對父親說,手槍可能叫鄰居偷去了,尤其是那個小流氓保爾 ·柯察金嫌疑最大。父親連忙把兒子的想法告訴了中尉。中尉馬上下令進行搜查。 搜查沒有什麼結果。這次偷手槍的事使保爾更加相信,即使是這樣冒險的舉動,有 時也可以安然無事。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冬妮亞站在敞開的窗戶前,悶悶不樂地望著熟悉而親切的花園,望著花園四周那 些挺拔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白楊。她簡直不敢相信,離開自己的家園已經整整一年 了。她彷彿昨天才離開這個童年時代就熟悉的地方,今天又乘早車返了回來。 這裡什麼都沒有變樣:依然是一排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樹莓,依然是按幾何圖形佈 局的小徑,兩旁種著媽媽喜愛的蝴蝶花。花園裡的一切都是那樣乾淨利落。處處都顯示 出一個學究式的林學家的匠心。但是這些乾淨的、圖案似的小徑卻使冬妮亞感到乏味。 冬妮亞拿了一本沒有讀完的小說,打開通外廊的門,下了台階,走進花園。她又推 開油漆的小柵欄門,緩步朝車站水塔旁邊的池塘走去。 她走過一座小橋,上了大路。這條路很像公園裡的林蔭道。右邊是池塘,池塘周圍 長著垂柳和茂密的柳叢。左邊是一片樹林。 她剛想朝池塘附近的舊採石場走去,忽然看見下面池塘岸邊揚起一根釣竿,於是就 停住了腳步。 她從一棵彎曲的柳樹上面探過身去,用手撥開柳叢的枝條,看到下面有一個曬得黝 黑的男孩子。他光著腳,褲腿一直捲到大腿上,身旁放著一隻盛蚯蚓的�覂K罐子。那少 年正在聚精會神地釣魚,沒有發覺冬妮亞在注視他。 「這兒難道能釣著魚嗎?」 保爾生氣地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一個陌生的姑娘站在那裡,手扶著柳樹,身子探向水面。她穿著領子上有藍 條的白色水兵服和淺灰色短裙。一雙帶花邊的短襪緊緊裹住曬黑了的勻稱的小腿,腳上 穿著棕色的便鞋。栗色的頭髮梳成一條粗大的辮子。 拿釣竿的手輕輕顫動了一下,鵝毛魚漂點了點頭,在平靜的水面上蕩起了一圈圈波 紋。 背後隨即響起了她那焦急的聲音:「咬鉤了,瞧,咬鉤了……」 保爾慌了手腳,急忙拉起釣竿。鉤上的蚯蚓打著轉轉,蹦出水面,帶起一朵水花。 「這回還能釣個屁!真是活見鬼,跑來這麼個人。」保爾惱火地想。為了掩飾自己 的笨拙,他把釣鉤甩到更遠的水裡。 釣鉤落在兩支牛蒡的中間,這裡恰恰是不應當下釣的地方,因為魚鉤可能掛到牛蒡 根上。 保爾情知釣下錯了地方,他頭也不回,低聲埋怨起背後的姑娘來:「你瞎嚷嚷什麼 ,把魚都嚇跑了。」 他立刻聽到上面傳來幾句連嘲笑帶挖苦的答話:「單是您這副模樣,也早就把魚嚇 跑了。再說,大白天能釣著魚嗎?瞧您這個漁夫,多能幹!」 保爾竭力保持禮貌,可是對方未免太過分了。他站起身來,把帽子扯到前額上—— 這向來是他生氣的表示——盡量挑選最客氣的字眼,說:「小姐,您還是靠邊呆著去, 好不好?」 冬妮亞瞇起眼睛,微微一笑,說:「難道我妨礙您嗎?」 她的聲音裡已經沒有嘲笑的味道,而是一種友好與和解的口吻了。保爾本來想對這 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姐」發作一通,現在卻被解除了武裝。 「也沒什麼,您要是願意看,就看好了,我並不是捨不得地方給您坐。」說完,他 坐了下來,重新看他的魚漂。魚漂緊貼著牛蒡不動,顯然是魚鉤掛在根上了。保爾不敢 起釣,心裡嘀咕著:「鉤要是掛上,就摘不下來了。這位肯定要笑話我。她要是走掉該 多好!」 然而,冬妮亞卻在一棵微微搖擺的彎曲的柳樹上,坐得更舒適了。她把書放在膝蓋 上,看著這個曬得黝黑的、黑眼睛的孩子,他先是那樣不客氣地對待她,現在又故意不 理睬她,真是個粗野的傢伙。 保爾從鏡子一樣的水面上清楚地看到了那姑娘的倒影。 她正坐著看書,於是他悄悄地往外拉那掛住的釣絲。魚漂在下沉,釣絲繃得緊緊的 。 「真掛住了,該死的!」他心裡想,一斜眼,看見水中有一張頑皮的笑臉。 水塔旁邊的小橋上,有兩個年輕人正朝這邊走來,他們都是文科學校七年級學生。 一個是機車庫主任蘇哈里科工程師的兒子。他是個愚蠢而又愛惹是生非的傢伙,今年十 七歲,淺黃頭髮,一臉雀斑,同學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麻子舒拉。 他手裡拿著一副上好的釣竿,神氣活現地叼著一支香煙。和他並排走著的是維克托 ,一個身材勻稱的嬌氣十足的青年。 蘇哈里科側過身子,朝維克托擠眉弄眼地說:「這個姑娘像葡萄乾一樣香甜,別有 風味。這樣的,本地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我擔保她是個浪——漫——女——郎。她在基 輔上學,讀六年級。現在是到父親這兒來消夏的。她父親是本地的林務官。她跟我妹妹 莉莎很熟。我給她寫過一封情書,你知道,滿篇都是動人的詞句。我說我發狂地愛著她 。戰慄地期待著她的回信。我甚至選了納德森〔納德森(1862—1887),俄國 詩人。——譯者〕的一首詩,抄了進去。」 「結果怎麼樣?」維克托興致勃勃地問。 蘇哈里科有點狼狽,說:「你知道,還不是裝腔作勢,擺臭架子……說什麼別糟蹋 信紙了。不過,這種事情開頭總是這一套。幹這一行,我可是個老手。你知道,我才不 願意沒完沒了地跟在屁股後面獻慇勤。晚上到工棚那兒去,花上三個盧布,就能弄到一 個讓你見了流口水的美人,比這要好多了。而且人家一點也不扭扭捏捏。你認得鐵路上 的那個工頭瓦利卡·季洪諾夫嗎?我們倆就去過。」 維克托輕蔑地皺起眉頭,說:「舒拉,你還幹這種下流勾當?」 舒拉·蘇哈里科咬了咬紙煙,吐了一口唾沫,譏笑地說:「你倒像個一塵不染的正 人君子,其實你幹的事,我們全知道。」 維克托打斷他的話,問:「那麼,你能把她介紹給我嗎?」 「當然可以,趁她還沒走,咱們快點去。昨天早上,她自己也在這兒釣魚來著。」 兩個朋友已經到了冬妮亞跟前。蘇哈里科取出嘴裡的紙煙,挺有派頭地鞠了一躬。 「您好,圖曼諾娃小姐。怎麼,您在釣魚嗎?」 「不,我在看別人釣魚。」冬妮亞回答。 蘇哈里科急忙拉著維克托的手,說:「你們兩位還不認識吧?這位是我的朋友維克 托·列辛斯基。」 維克托不自然地把手伸給冬妮亞。 「今天您怎麼沒釣魚呢?」蘇哈里科竭力想引起話頭來。 「我沒帶釣竿。」冬妮亞回答。 「我馬上再去拿一副來。」蘇哈里科連忙說。「請您先用我的釣吧,我這就去拿。 」 他履行了對維克托許下的諾言,介紹他跟冬妮亞認識之後,現在要設法走開,好讓 他們倆在一起。 「不,咱們這樣會打攪別人的,這兒已經有人在釣魚了。」冬妮亞說。 「打攪誰?」蘇哈里科問。「啊,是這個小子嗎?」他這時才看見坐在柳叢前面的 保爾。「好辦,我馬上叫這小子滾蛋!」 冬妮亞還沒有來得及阻止他,他已經走下坡去,到了正在釣魚的保爾跟前。 「趕緊給我把釣竿收起來,滾蛋。」蘇哈里科對保爾喊。他看見保爾還在穩穩當當 地坐著釣魚,又喊:「聽見沒有,快點,快點!」 保爾抬起頭,毫不示弱地白了蘇哈里科一眼。 「你小點聲,齜牙咧嘴地嚷嚷什麼?」 「什——什——麼?」蘇哈里科動了肝火。「你這窮光蛋,竟敢回嘴。給我滾開! 」說著,狠勁朝盛蚯蚓的鐵罐子踢了一腳。鐵罐子在空中翻了幾翻,撲通一聲掉進水裡 ,激起的水星濺到冬妮亞的臉上。 「蘇哈里科,您怎麼不害臊啊!」她喊了一聲。 保爾跳了起來。他知道蘇哈里科是機車庫主任的兒子,阿爾焦姆就在他父親手下幹 活。要是現在就對準這張虛胖焦黃的醜臉揍他一頓,他準要向他父親告狀,那樣就一定 會牽連到阿爾焦姆。正是因為這一點,保爾才克制著自己,沒有立即懲罰他。 蘇哈里科卻以為保爾要動手打他,便撲了過去,用雙手去推站在水邊的保爾。保爾 兩手一揚,身子一晃,但是穩住了,沒有跌下水去。 蘇哈里科比保爾大兩歲,要講打架鬥毆,惹是生非,他是第一把交椅。 保爾胸口挨了這一下,忍無可忍了。 「啊,你真動手?好吧,瞧我的!」說著,把手稍稍一揚,照蘇哈里科的臉狠狠打 了一拳。緊接著,沒容他還手,一把緊緊抓住他的學生裝,猛勁一拉,把他拖到了水裡 。 蘇哈里科站在沒膝深的水中,珵亮的皮鞋和褲子全都濕了。他拚命想掙脫保爾那鐵 鉗般的手。保爾把他拖下水以後,就跳上岸來。 狂怒的蘇哈里科跟著朝保爾撲過來,恨不得一下子把他撕碎。 保爾上岸以後,迅速轉過身來,面對著撲過來的蘇哈里科。這時他想起了拳擊要領 :「左腿支住全身,右腿運勁、微屈,不單用手臂,而且要用全身力氣,從下往上,打 對手的下巴。」他按照要領狠勁打了一下……只聽得兩排牙齒喀噠一聲撞在一起。蘇哈 里科感到下巴一陣劇烈疼痛,舌頭也咬破了,他尖叫一聲,雙手在空中亂舞了幾下,整 個身子向後一仰,撲通一聲,笨重地倒在水裡。 冬妮亞在岸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打得好,打得好!」她拍著手喊。「真有兩 下子!」 保爾抓住釣竿,使勁一拽,拉斷了掛住的釣絲,跑到大路上去了。 臨走的時候,他聽到維克托對冬妮亞說:「這傢伙是個頭號流氓,叫保爾·柯察金 。」 車站上變得不安寧了。從鐵路沿線傳來消息說,鐵路工人已經開始罷工。鄰近的一 個火車站上,機車庫工人也鬧起來了。德國人抓走兩名司機,懷疑他們傳送宣言。德軍 在鄉下橫徵暴斂,逃亡的地主又重返莊園,這兩件事使那些同農村有聯繫的工人極為憤 怒。 烏克蘭偽鄉警的皮鞭抽打著莊稼漢的脊背。省裡的游擊運動開展起來了。已經有十 個左右游擊隊,有的是布爾什維克組織的,有的是烏克蘭社會革命黨人組織的。 這些天,費奧多爾·朱赫來忙得不可開交。他留在城裡以後,做了大量的工作。他 結識了許多鐵路工人,時常參加青年人的晚會,在機車庫鉗工和鋸木廠工人中建立了一 個強有力的組織。他也試探過阿爾焦姆,問他對布爾什維克黨和黨的事業有什麼看法, 這個身強力壯的鉗工回答他說:「費奧多爾,你知道,我對黨派的事,弄不太清楚,但 是,什麼時候需要我幫忙,我一定盡力,你可以相信我。」 朱赫來對這種回答已經滿意了。他知道阿爾焦姆是自己人,說到就能做到。至於入 黨,顯然條件還不成熟。「沒關係,現在這種時候,這一課很快就會補上的。」朱赫來 這樣想。 朱赫來已經由發電廠轉到機車庫幹活了,這樣更便於進行工作,因為他在發電廠裡 ,很難接觸到鐵路上的情況。 現在鐵路運輸格外繁忙。德國人正用成千上萬節車皮,把他們從烏克蘭掠奪到的黑 麥、小麥、牲畜等等,運到德國去。 烏克蘭偽警備隊突然從車站抓走了報務員波諾馬連科。 他們把他帶到隊部,嚴刑拷打。看來,他供出了阿爾焦姆在機車庫的同事羅曼·西 多連科,說羅曼進行過鼓動工作。 羅曼正在幹活,兩個德國兵和一個偽軍官前來抓他。偽軍官是德軍駐站長官的助手 ,他走到羅曼的工作台跟前,一句話也沒有說,照著他的臉就是一鞭子。 「畜生,跟我們走,有話找你說!」接著,他獰笑了一聲,狠勁拽了一下鉗工的袖 子,說:「走,到我們那兒煽動去吧!」 這時候阿爾焦姆正在旁邊的鉗台上幹活。他扔下銼刀,像一個巨人似的逼近偽軍官 ,強忍住湧上心頭的怒火,用沙啞的聲音說:「你這個壞蛋,憑什麼打人!」 偽軍官倒退了一步,同時伸手去解手槍的皮套。一個短腿的矮個子德國兵,也趕忙 從肩上摘下插著寬刺刀的笨重步槍,嘩啦一聲推上了子彈。 「不准動!」他嚎叫著,只要阿爾焦姆一動,他就開槍。 高大的鉗工只好眼巴巴地看著面前這個醜八怪小兵,一點辦法也沒有。 兩個人都被抓走了。過了一個小時,阿爾焦姆總算放了回來,但是羅曼卻被關進了 堆放行李的地下室。 十分鐘後,機車庫裡再沒有一個人幹活了。工人們聚集在車站的花園裡開會。扳道 工和材料庫的工人也都趕來參加。 大家情緒異常激昂,有人還寫了要求釋放羅曼和波諾馬連科的呼籲書。 那個偽軍官帶著一夥警備隊員急忙趕到花園。他揮舞著手槍,大聲叫喊:「馬上幹 活去!要不,就把你們全都抓起來,還得槍斃幾個。」 這時,群情更加激憤。 工人們憤怒的吼聲嚇得他溜進了站房。德軍駐站長官從城裡調來德國兵。他們乘著 幾輛卡車,沿公路飛馳而來。 工人們這才四散回家。所有的人都罷工了,連值班站長也走了。朱赫來的工作產生 了效果。這是車站上的第一次群眾示威。 德國兵在站台上架起了重機槍。它支在那裡,活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狗。一 個德軍班長蹲在旁邊,手按著槍把。 車站上人都跑光了。 當天夜裡,開始了大搜捕。阿爾焦姆也被抓走了。朱赫來沒有在家過夜,他們沒有 抓到他。 抓來的人都關在一個大貨倉裡。德國人向他們提出了最後通牒:立即復工,否則就 交野戰軍事法庭審判。 幾乎全線的鐵路工人都罷工了。這一晝夜連一列火車也沒有通過。離這裡一百二十 公里的地方發生了戰鬥。一支強大的游擊隊切斷了鐵路線,炸毀了幾座橋樑。 夜裡有一列德國軍車開進了車站。一到站,司機、副司機和司爐就都跑了。除了這 列軍車以外,站上還有兩列火車急等著開出去。 貨倉的大鐵門打開了,駐站長官德軍中尉帶著他的助手偽軍官和一群德國人走了進 來。 駐站長官的助手叫道:「柯察金、波利托夫斯基、勃魯扎克,你們三個一組,馬上 去開車。要是違抗——就地槍決!去不去?」 三個工人只好沮喪地點了點頭。他們被押上了機車。接著,長官的助手又點了一組 司機、副司機和司爐的名字,讓他們去開另一列火車。 火車頭憤怒地噴吐著發亮的火星,沉重地喘著氣,衝破黑暗,沿著鐵軌駛向夜色蒼 茫的遠方。阿爾焦姆給爐子添好煤,一腳踢上爐門,從箱子上拿起短嘴壺喝了一口水, 對司機波利托夫斯基老頭說:「大叔,咱們真就這麼給他們開嗎?」 波利托夫斯基緊鎖濃眉,生氣地眨了眨眼睛。 「刺刀頂在脊樑上,那就開唄。」 「咱們扔下機車,跳車跑吧。」勃魯扎克斜眼看了看坐在煤水車上的德國兵,建議 說。 「我也這麼想。」阿爾焦姆低聲說。「就是這個傢伙老在背後盯著,不好辦。」 「是——啊!」勃魯扎克含糊地拖長聲音說,同時把頭探出了車窗。 波利托夫斯基湊到阿爾焦姆跟前,低聲說:「這車咱們不能開,你明白嗎?那邊正 在打仗,起義的人炸毀了鐵路,可是咱們反倒往那兒送這幫狗東西,他們一下子就會把 起義的弟兄消滅掉。你知道嗎,孩子,就是在沙皇時代,罷工的時候我也沒出過車,現 在我也不能開。送敵人去打自己人,一輩子都是恥辱。原先開這台機車的小伙子們不就 跑了嗎?他們雖然冒著生命危險,還是都跑了。咱們說什麼也不能把車開到那地方。你 說呢?」 「你說得對,大叔,可怎麼對付這個傢伙呢?」阿爾焦姆瞥了德國兵一眼。 司機皺緊眉頭,抓起一團棉紗頭,擦掉額上的汗水,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了一下壓 力計,似乎想從那裡找到這個難題的答案。接著,他懷著絕望的心情,惡狠狠地罵了一 句。 阿爾焦姆又拿起茶壺,喝了一口水。他們倆都在盤算著同一件事情,但是誰也不肯 先開口。這時,阿爾焦姆想起了朱赫來的話:「老弟,你對布爾什維克黨和共產主義思 想有什麼看法?」 他記得當時是這樣回答的:「隨時準備盡力幫忙,你可以相信我……」 「這個忙可倒幫得好!送起討伐隊來了……」 波利托夫斯基彎腰俯在工具箱上,緊靠著阿爾焦姆,鼓起勇氣說:「幹掉這傢伙, 你懂嗎?」 阿爾焦姆哆嗦了一下。波利托夫斯基把牙咬得直響,接著說:「沒別的辦法,咱們 先給他一傢伙,再把調節器、操縱桿都扔到爐子裡,讓車減速,跳車就跑。」 阿爾焦姆好像從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擔,說:「好吧。」 阿爾焦姆又探過身去,靠近副司機勃魯扎克,把這個決定告訴了他。 勃魯扎克沒有馬上回答。他們這樣做,要冒極大的風險,因為三個人的家眷都在城 裡。特別是波利托夫斯基,家裡人口多,有九個人靠他養活。但是三個人都很清楚,這 趟車不能再往前開了。 「那好吧,我同意。」勃魯扎克說。「不過誰去……」他話說到半當腰,阿爾焦姆 已經明白了。 阿爾焦姆轉身朝在調節器旁邊忙碌著的老頭點了點頭,表示勃魯扎克也同意他們的 意見。但是,他馬上又想起了這個使他很傷腦筋的難題,便湊到波利托夫斯基跟前,說 :「那咱們怎麼下手呢?」 老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來動手,你力氣最大。用鐵棍敲他一下,不就完了!」 老頭非常激動。 阿爾焦姆皺了皺眉頭,說:「這我可不行。我下不了手。細想起來,這個當兵的並 沒罪,他也是給刺刀逼來的。」 波利托夫斯基瞪了他一眼,說:「你說他沒罪?那麼咱們也沒罪,咱們也是給逼來 的。可是咱們運送的是討伐隊。就是這些沒罪的傢伙要去殺害游擊隊員。難道游擊隊員 們有罪嗎?唉,你呀,你這個糊塗蟲!身體壯得像只熊,就是腦袋不怎麼開竅……」 「好吧。」阿爾焦姆聲音嘶啞地說,一面伸手去拿鐵棍。但是波利托夫斯基把他攔 住了,低聲說:「還是我來吧,我比你有把握。你拿鐵鏟到煤水車上去扒煤。必要的時 候,就用鐵鏟給他一下子。我現在裝作去砸煤塊。」 勃魯扎克點了點頭,說:「對,老人家,這麼辦好。」說著,就站到了調節器旁邊 。 德國兵戴著鑲紅邊的無簷呢帽,兩腿夾著槍,坐在煤水車邊上抽煙,偶爾朝機車上 忙碌著的三個工人看一眼。 阿爾焦姆到煤水車上去扒煤的時候,那個德國兵並沒有怎麼注意他。然後,波利托 夫斯基裝作要從煤水車邊上把大煤塊扒過來,打著手勢讓他挪動一下,他也順從地溜了 下來,向司機室的門走去。 突然,響起了鐵棍擊物的短促而沉悶的聲音,阿爾焦姆和勃魯扎克像被火燒著一樣 ,嚇了一跳。德國兵的頭蓋骨被敲碎了,他的身子像一口袋東西一樣,沉重地倒在機車 和煤水車中間的過道上。 灰色的無簷呢帽馬上被血染紅了。步槍也噹啷一聲撞在車幫的鐵板上。 「完了。」波利托夫斯基扔掉鐵棍,小聲說。他的臉抽搐了一下,又補充說:「現 在咱們只能進不能退了。」 他突然止住了話音,但是立即又大聲喊叫起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快,把 調節器擰下來!」 十分鐘之後,一切都弄妥當了。沒有人駕駛的機車在慢慢地減速。 鐵路兩旁,黑糊糊的樹木陰森森地閃進機車的燈光裡,隨即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車燈竭力想穿透黑暗,但是卻被厚密的夜幕擋住了,只能照亮十米以內的地方。機車 好像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呼吸越來越弱了。 「跳下去,孩子!」阿爾焦姆聽到波利托夫斯基在背後喊,就鬆開了握著的扶手。 他那粗壯的身子由於慣性而向前飛去,兩隻腳觸到了急速向後退去的地面。他跑了兩步 ,沉重地摔倒在地上,翻了一個觔斗。 緊接著,又有兩個人影從機車兩側的踏板上跳了下來。 勃魯扎克一家都愁容滿面。謝廖沙的母親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近四天來更是坐 立不安。丈夫沒有一點消息。她只知道德國人把他和柯察金、波利托夫斯基一起抓去開 火車了。昨天,偽警備隊的三個傢伙來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粗暴地把她審問了一 陣。 從他們的話裡,她隱約地猜到出了什麼事。警備隊一走,這個心事重重的婦女便紮 起頭巾,準備到保爾的母親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那裡去,希望能打聽到一點丈夫的消 息。 大女兒瓦莉亞正在收拾廚房,一見母親要出門,便問:「媽,你上哪兒去?遠嗎? 」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噙著眼淚看了看女兒,說:「我到柯察金家去,也許能從 他們那兒打聽到你爸爸的消息。要是謝廖沙回來,就叫他到車站上波利托夫斯基家去問 問。」 瓦莉亞親熱地摟著母親的肩膀,把她送到門口,安慰她說:「媽,你別太著急。」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像往常一樣,熱情地接待了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兩位 婦女都想從對方那裡打聽到一點消息,但是剛一交談,就都失望了。 昨天夜裡,警備隊也到柯察金家進行了搜查。他們在搜捕阿爾焦姆。臨走的時候, 還命令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等她兒子一回家,馬上到警備隊去報告。 夜裡的搜查,把保爾的母親嚇壞了。當時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夜間保爾一向是在發 電廠幹活的。 一清早,保爾回到了家裡。聽母親說警備隊夜裡來搜捕阿爾焦姆,他整個心都縮緊 了,很為哥哥的安全擔心。儘管他和哥哥性格不同,阿爾焦姆似乎很嚴厲,兄弟倆卻十 分友愛。這是一種嚴肅的愛,誰也沒有表白過,可是保爾心裡十分清楚,只要哥哥需要 他,他會毫不猶豫地作出任何犧牲。 保爾沒有顧得上休息,就跑到車站機車庫去找朱赫來,但是沒有找到;從熟識的工 人那裡,也沒有打聽到哥哥和另外兩個人的任何消息。司機波利托夫斯基家的人也是什 麼都不知道。保爾在院子裡遇到了波利托夫斯基的小兒子鮑裡斯。從他那裡聽說,夜裡 警備隊也到波利托夫斯基家搜查過,要抓他父親。 保爾只好回家了,沒能給母親帶回任何消息。他疲倦地往床上一倒,立即沉入了不 安的夢鄉。 瓦莉亞聽到有人敲門,轉過身來。 「誰呀?」她一邊問,一邊打開門鉤。 門一開,她看到的是克利姆卡那一頭亂蓬蓬的紅頭髮。顯然,他是跑著來的。他滿 臉通紅,呼哧呼哧直喘。 「你媽在家嗎?」他問瓦莉亞。 「不在,出去了。」 「上哪兒去了?」 「好像是上柯察金家去了。你找我媽幹嗎?」克利姆卡一聽,轉身就要跑,瓦莉亞 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遲疑不決地看了姑娘一眼,說:「你不知道,我有要緊事找她。」 「什麼事?」瓦莉亞纏住小伙子不放。「跟我說吧,快點,你這個紅毛熊,你倒是 說呀,把人都急死了。」姑娘用命令的口氣說。 克利姆卡立刻把朱赫來的囑咐全都扔到了腦後,朱赫來反覆交代過,紙條只能交給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本人。現在他卻把一張又髒又皺的紙片從衣袋裡掏出來,交給 了瓦莉亞。他無法拒絕謝廖沙的姐姐的要求。紅頭髮的克利姆卡同這個淺黃頭髮的好姑 娘打交道的時候,總是感到侷促不安。自然,這個老實的小廚工連對自己也絕不會承認 ,他喜歡瓦莉亞。他把紙條遞給瓦莉亞,瓦莉亞急忙讀了起來:親愛的安東尼娜!你放 心。一切都好。我們全都平平安安的。詳細情形,你很快就會知道。告訴那兩家,一切 順利,用不著掛念。把這紙條燒掉。 扎哈爾瓦莉亞一念完紙條,差點要撲到克利姆卡身上去:「紅毛熊,親愛的,你從 哪兒拿到的?快說,從哪兒拿來的?你這個小笨熊!」瓦莉亞使勁抓住克利姆卡,緊緊 追問,弄得他手足無措,不知不覺又犯了第二個錯誤。 「這是朱赫來在車站上交給我的。」他說完之後,才想起這是不應該說的,就趕忙 添上一句:「他可是說過,絕對不能交給別人。」 「好啦,好啦!」瓦莉亞笑著說:「我誰都不告訴。你這個小紅毛,快去吧,到保 爾家去。我媽也在那兒呢。」她在小廚工的背上輕輕推了兩下。 轉眼間,克利姆卡那長滿紅頭髮的腦袋在柵欄外消失了。 三個失蹤的工人一個也沒有回家。晚上,朱赫來來到柯察金家,把機車上發生的一 切都告訴了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他盡力安慰這個嚇慌了的女人,說他們三個人都到 了遠處偏僻的鄉下,住在勃魯扎克的叔叔那裡,萬無一失,只是他們現在還不能回家。 不過,德國人的日子已經很不好過了,時局很快就會有變化。 這件事發生以後,三家的關係更親密了。他們總是懷著極其喜悅的心情去讀那些偶 爾捎回來的珍貴家信。不過男人們不在,三家都顯得有些寂寞冷清。 一天,朱赫來裝作是路過波利托夫斯基家,交給老太婆一些錢。 「大嬸,這是大叔捎來的。您可要當心,對誰都不能說。」 老太婆非常感激地握著他的手。 「謝謝,要不然真夠受的,孩子們都沒吃的了。」 這些錢是從布爾加科夫留下的經費裡撥出來的。 「哼,走著瞧吧。罷工雖然失敗了,工人們在死刑的威脅下不得不復工,可是烈火 已經燒起來,就再也撲不滅了。這三個人都是好樣的,稱得起無產階級。」水兵朱赫來 在離開波利托夫斯基家回機車庫的路上,興奮地這樣想著。 一家牆壁被煤煙熏得烏黑的老鐵匠鋪,坐落在省溝村外的大路旁。波利托夫斯基正 在爐子跟前,對著熊熊的煤火,微微瞇起雙眼,用長把鉗子翻動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 阿爾焦姆握著吊在橫樑上的槓桿,鼓動皮風箱,在給爐子鼓風。 老司機透過他那大鬍子,溫厚地露出一絲笑意,對阿爾焦姆說:「眼下手藝人在鄉 下錯不了,活有的是。只要幹上一兩個禮拜,說不定咱們就能給家裡捎點醃肉和麵粉去 。孩子,莊稼人向來看重鐵匠。咱們在這兒過得不會比大老闆們差,嘿嘿。可扎哈爾就 是另一碼事了。他跟農民倒挺合得來,這回跟著他叔叔悶頭種地去了。當然嘍,這也難 怪。阿爾焦姆,咱們爺倆是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全靠兩隻肩膀一雙手,就像常言說的 那樣,是地道的無產階級,嘿嘿。可扎哈爾呢,腳踩兩隻腳,一隻腳在火車頭上,一隻 腳在莊稼地裡。」他把鉗著的鐵塊翻動了一下,又認真地邊思索邊說:「孩子,咱們的 事不大妙。要是不能很快把德國人攆走,咱們就得逃到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或者羅斯托夫 去。要不他們準會把咱們吊到半空中去,像曬魚乾一樣。」 「是這麼回事。」阿爾焦姆含糊地說。 「家裡的人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那幫土匪不會放過他們的吧?」 「大叔,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家裡的事只好不去想它了。」 老司機從爐子裡鉗出那塊紅裡透青的鐵塊,迅速放到鐵砧上。 「來呀,孩子,使勁錘吧!」 阿爾焦姆抓起鐵砧旁邊的大錘,舉過頭頂,使勁錘下去。 明亮的火星帶著輕微的嘶嘶聲,向小屋的四面飛濺,剎那間照亮了各個黑暗的角落 。 隨著大錘的起落,波利托夫斯基不斷翻動著鐵塊,鐵塊像化軟的蠟一樣服帖,漸漸 給打平了。 從敞開的門口吹進來陣陣溫暖的夜風。 下面是一個深色的大湖;湖四周的松樹不斷擺動它們那強勁的頭。 「這些樹就像活人一樣。」冬妮亞心裡想。她躺在花崗石岸邊一塊深深凹下去的草 地上。上面,在草地的背後,是一片松林;下面,就在懸崖的腳下,是湖水。環湖的峭 壁,把陰影投在水上,使湖邊的水格外發暗。 冬妮亞最喜歡這個地方。這裡離車站有一俄裡〔一俄裡等於1.06公里。——譯 者〕,過去是採石場,現在廢棄了,泉水從深坑裡湧出來,形成三個活水湖。冬妮亞突 然聽到下面湖邊有擊水的聲音。她抬起頭來,用手撥開樹枝往下看,只見一個曬得黝黑 的人有力地劃著水,身子一屈一伸地朝湖心游去。冬妮亞可以看到他那黑裡透紅的後背 和一頭黑髮。他像海像一樣打著響鼻,揮臂分水前進,在水中上下左右翻滾,再不就潛 入水底。後來,他終於疲倦了,就平舒兩臂,身子微屈,瞇縫起眼睛,遮住強烈的陽光 ,一動不動地仰臥在水面上。 冬妮亞放開樹枝,心裡覺得好笑,想:「這可不太有禮貌。」 於是又看起她的書來。 冬妮亞聚精會神地讀著維克托借給她的那本書,沒有注意到有人爬過草地和松林之 間的岩石。只是當那人無意踩落的石子掉到她書上的時候,她才吃了一驚,抬起頭來, 看見保爾·柯察金站在她的眼前。這意想不到的相遇使保爾感到驚奇,也有些難為情, 他想走開。 「剛才游泳的原來是他。」冬妮亞見保爾的頭髮還濕漉漉的,這麼猜想著。 「怎麼,我嚇您一跳吧?我不知道您在這兒,不是有意到這兒來的。」保爾說著, 伸手攀住岩石。他也認出了冬妮亞。 「您並沒打攪我。如果您願意,咱們還可以隨便談談。」 保爾驚疑地望著冬妮亞。 「咱們有什麼可談的呢?」 冬妮亞莞爾一笑。 「您怎麼老是站著?可以坐到這兒來。」冬妮亞指著一塊石頭說。「請您告訴我, 您叫什麼名字?」 「保夫卡·柯察金。」 「我叫冬妮亞。您看,咱們這不就認識了嗎?」 保爾不好意思地揉著手裡的帽子。 「您叫保夫卡嗎?」冬妮亞打破了沉默。「為什麼叫保夫卡呢?這不好聽,還是叫 保爾好。我以後就叫您保爾。您常到這兒……」她本來想說「來游泳嗎」,但是不願意 讓對方知道她方才看見他游泳了,就改口說:「……來散步嗎?」 「不,不常來,有空的時候才來。」保爾回答。 「那麼您在什麼地方工作呢?」冬妮亞追問。 「在發電廠燒鍋爐。」 「請您告訴我,您打架打得這麼好,是在什麼地方學的?」 冬妮亞忽然提出了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打架關您什麼事?」保爾不滿地咕噥了一句。 「您別見怪,柯察金。」她覺出自己提的問題引起了保爾的不滿。「我對這事很感 興趣。那一拳打得可真漂亮!不過打人可不能那麼毫不留情。」冬妮亞說完,哈哈大笑 起來。 「怎麼,您可憐他嗎?」保爾問。 「哪裡,我才不可憐他呢,相反,蘇哈里科是罪有應得。那個場面真叫我開心。聽 說您常打架。」 「誰說的?」保爾警覺起來。 「維克托說的,他說您是個打架大王。」 保爾一下子變了臉色。 「啊,維克托,這個壞蛋,寄生蟲。那天讓他滑過去了,他得謝天謝地。我聽見他 說我的壞話了,不過我怕弄髒了手,才沒揍他。」 「您為什麼要這樣罵人呢,保爾?這可不好。」冬妮亞打斷了他的話。 保爾十分不痛快,心裡想:「真見鬼,我幹嗎要跟這麼個怪物閒扯呢?瞧那副神氣 ,指手畫腳的,一會兒是『保夫卡』不好聽,一會兒又是『不要罵人』。」 「您怎麼對維克托那麼大的火氣?」冬妮亞問。 「那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公子哥兒,沒有靈魂的傢伙,我看到這種人,手就發癢。 仗著他有錢,以為什麼事都可以幹,就橫行霸道。他錢多又怎麼樣?呸!我才不買這個 帳呢。只要他碰我一下,我就要他的好看。這種人就得用拳頭教訓。」保爾憤憤地說。 冬妮亞後悔不該提起維克托的名字。看來,這個小伙子同那個嬌生慣養的中學生是 有舊仇的。於是,她就把話頭轉到可以平心靜氣地談論的題目上,問起保爾的家庭和工 作情況來。 保爾不知不覺地開始詳細回答姑娘的詢問,把要走的念頭打消了。 「您怎麼不多念幾年書呢?」冬妮亞問。 「學校把我攆出來了。」 「因為什麼?」 保爾臉紅了。 「我在神甫家的發面上撒了點煙末。就為這個,他們把我趕了出來。那個神甫凶極 了,專門給人苦頭吃。」接著,保爾把事情經過都告訴了冬妮亞。 冬妮亞好奇地聽著。保爾已經不再感到拘束了,他像對待老朋友一樣,把哥哥沒有 回家的事也對冬妮亞講了。他們親切而又熱烈地交談著。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在草地 上已經坐了好幾個小時。最後,保爾突然想起他還有事,立刻跳了起來。 「我該去上工了。只顧說話,要誤事了。我得去生火燒鍋爐。達尼拉今天準得發脾 氣。」他不安地說。「好吧,小姐,再見。我得撒開腿,跑回城裡去。」 冬妮亞也立刻站起來,穿上外衣。 「我也該走了,咱們一起走吧。」 「這可不行,我得跑,您跟我走不到一塊。」 「為什麼不行?咱們一起跑,比一比,看誰跑得快。」 保爾輕視地看了她一眼。 「賽跑?您能跟我比?」 「那就比比看吧。咱們先從這兒走出去。」 保爾跳過石頭,又伸手幫冬妮亞跳了過去。他們一起來到林中一條通向車站的又寬 又平的路上。 冬妮亞在路中央站好。 「現在開始跑:一、二、三!您追吧!」冬妮亞像旋風一樣向前衝去。她那雙皮鞋 的後跟飛快地閃動著,藍色外衣隨風飄舞。 保爾在後面緊緊追趕。 「兩步就能攆上。」他心裡想。他在那飄動著的藍外衣後面飛奔著,可是一直跑到 路的盡頭,離車站已經不遠了,才追上她。他猛衝過去,雙手緊緊抓住冬妮亞的肩膀。 「捉住了,小鳥給捉住了!」他快活地叫喊著,累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放手,怪疼的。」冬妮亞想掙脫他的手。 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地站著,心怦怦直跳。冬妮亞因為瘋狂地奔跑,累得一點力氣都 沒有了。她彷彿無意地稍稍倚在保爾身上,保爾感到她是那麼親近。這雖然只是一瞬間 的事,但是卻深深地留在記憶裡了。 「過去誰也沒有追上過我。」她說著,掰開了保爾的雙手。 他們馬上就分手了。保爾揮動帽子向冬妮亞告別,快步向城裡跑去。 當保爾打開鍋爐房門的時候,鍋爐工達尼拉正在爐旁忙著。他生氣地轉過身來:「 你還可以再晚一點來。怎麼,我該替你生火,是不是?」 但是保爾卻愉快地拍了一下師傅的肩膀,討饒地說:「老爺子,火一下子就會生好 的。」他馬上動手,在柴垛旁邊幹起活來。 到了午夜,達尼拉躺在柴垛上,已經像馬打響鼻一樣,打著呼嚕了。保爾爬上爬下 給發動機的各個機件上好了油,用棉紗頭把手擦乾淨,從箱子裡拿出第六十二冊《朱澤 培·加裡波第》〔這是一部記述意大利資產階級革命家加裡波第(1807—1882 )的傳記小說。——譯者〕,埋頭讀起來。這本小說寫的是那不勒斯「紅衫軍」的傳奇 領袖加裡波第,他的無數冒險故事使保爾入了迷。 「她用那對秀麗的藍眼睛瞟了公爵一眼……」 「剛好她也有一對藍眼睛。」保爾想起了她。「她有點特殊,跟別的有錢人家的女 孩子不一樣,」他想。「而且跑起來跟魔鬼一樣快。」 保爾沉浸在白天同冬妮亞相遇的回憶裡,沒有聽到發動機愈來愈大的響聲。機器暴 躁地跳動著,飛輪在瘋狂地旋轉,連水泥底座也跟著劇烈顫動起來。 保爾向壓力計看了一眼:指針已經越過危險信號的紅線好幾度了! 「哎呀,糟了!」保爾從箱子上跳了下來,衝向排氣閥,趕忙扳了兩下,於是鍋爐 房外面響起了排氣管向河裡排氣的絲絲聲。他放下排氣閥,又把皮帶套在開動水泵的輪 子上。 保爾回頭瞧瞧達尼拉,他仍然在張著大嘴酣睡,鼻子裡不斷發出可怕的鼾聲。 半分鐘後,壓力計的指針又回到了正常的位置上。 冬妮亞同保爾分手之後,朝家裡走去。她回憶著剛才同那個黑眼睛少年見面的情景 ,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次相遇竟使她很高興。 「他多麼熱情,多麼倔強啊!他根本不像我原先想的那樣粗野。至少,他完全不像 那些流口水的中學生……」 他是另外一種人,來自另一個社會,這種人冬妮亞還從來沒有接近過。 「可以叫他聽話的,」她想。「這樣的友誼一定挺有意思。」 快到家的時候,冬妮亞看見莉莎、涅莉和維克托坐在花園裡。維克托在看書。看樣 子,他們都在等她。 冬妮亞同他們打過招呼,坐到長凳上。他們漫無邊際地閒聊起來。維克托找個機會 挪到冬妮亞跟前坐下,悄聲問:「那本小說您看完了嗎?」 「哎呀!那本小說,」冬妮亞忽然想起來了。「我把它……」她差點脫口說出,把 書忘在湖邊了。 「您喜歡它嗎?」維克托注視著冬妮亞。 冬妮亞想了想。她用鞋尖在小徑沙地上慢慢地畫著一個神秘的圖形,過了一會兒, 才抬起頭,瞥了維克托一眼,說:「不,不喜歡。我已經愛上了另外一本,比您那本有 意思得多。」 「是嗎?」維克托自覺無趣地拖長聲音說。「作者是誰呢?」他問。 冬妮亞的兩隻眼睛閃著光芒,嘲弄地看了看維克托。「沒有作者……」 「冬妮亞,招呼客人到屋裡來坐吧,茶已經準備好了。」冬妮亞的母親站在陽台上 喊。 冬妮亞挽著兩個女友的手臂,走進屋裡。維克托跟在後面,苦苦思索著冬妮亞剛才 說的那番話,摸不透是什麼意思。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模模糊糊的感情,已經偷偷地鑽進這個年輕鍋爐工的生活裡。 這種感情是那樣新鮮,又是那樣不可理解地激動人心。它使這個具有反抗性格的頑皮少 年心神不寧了。 冬妮亞是林務官的女兒。而在保爾看來,林務官和律師列辛斯基是一類人。 在貧困和飢餓中長大的保爾,對待他眼中的富人,總是懷有敵意。他對自己現在產 生的這種感情,也不能沒有戒備和疑慮。他知道冬妮亞和石匠的女兒加莉娜不一樣,加 莉娜是樸實的,可以理解的,是自己人;冬妮亞則不同,他對她並不那麼信任。只要這 個漂亮的、受過教育的姑娘敢於嘲笑或者輕視他這個鍋爐工,他隨時準備給予堅決的反 擊。 保爾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看見林務官的女兒了。今天,他決定再到湖邊去走一趟。 他故意從她家路過,希望能碰上她。 他順著花園的柵欄慢慢地走著,走到柵欄盡頭,終於看見了那熟悉的水手服。他拾 起柵欄旁邊的一顆松球,朝著她的白衣服擲過去。冬妮亞迅速轉過身來。她看見是保爾 ,連忙跑到柵欄跟前,快活地笑著,把手伸給他。 「您到底來了。」她高興地說。「這麼長的時間,您跑到哪兒去了?我又到湖邊去 過,我把書忘在那兒了。我想您一定會來的。請進,到我們花園裡來吧。」 保爾搖了搖頭,說:「我不進去。」 「為什麼?」她驚異地揚起眉毛。 「您父親說不定要發脾氣的。您也得為我挨罵。他會問您,幹嗎把這個傻小子領進 來。」 「您盡瞎說,保爾。」冬妮亞生氣了。「快點進來吧。我爸爸決不會說什麼的,等 一下您就知道了。進來吧。」 她跑去開了園門,保爾猶豫不決地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 「您喜歡看書嗎?」他們在一張桌腿埋在地裡的圓桌旁邊坐下來之後,冬妮亞問他 。 「非常喜歡。」保爾馬上來了精神。 「您讀過的書裡,哪一本您最喜歡?」 保爾想了一下,說:「《朱澤倍·加裡波第》。」 「《朱澤培·加裡波第》。」冬妮亞隨即糾正他。接著又問:「您非常喜歡這部書 嗎?」 「非常喜歡。我已經看完六十八本了。每次領到工錢,我就買五本。加裡波第可真 了不起!」保爾讚賞地說。「那才是個英雄呢!我真佩服他。他同敵人打過多少仗,每 回都打勝仗。所有的國家他都到過。唉!要是他現在還活著,我一定去投奔他。他把手 藝人都組織起來,他總是為窮人奮鬥。」 「您想看看我們的圖書室嗎?」冬妮亞問他,說著就拉起他的手。 「這可不行,我不到屋裡去。」保爾斷然拒絕了。 「您為什麼這樣固執呢?也許是害怕?」 保爾看了看自己那兩隻光著的腳,實在不乾淨。他撓撓後腦勺,說:「您母親、父 親不會把我攆出來吧?」 「您別瞎說好不好?不然我可真要生氣了。」冬妮亞發起脾氣來。 「那好吧,不過列辛斯基家是不讓我們這樣的人進屋的,有話就在廚房裡講。有一 回,我有事到他們家,涅莉就沒讓我進屋。大概是怕我弄髒地毯吧,鬼知道她是什麼心 思。」保爾說著,笑了起來。 「走吧,走吧。」冬妮亞抓住他的肩膀,友愛地把他推上陽台。 冬妮亞帶他穿過飯廳,走進一間屋子。屋裡有一個很大的柞木書櫥。她打開了櫥門 。保爾看到書櫥裡整齊地排列著幾百本書。他第一次看到這麼豐富的藏書,有些吃驚。 「咱們馬上挑一本您喜歡讀的書。您得答應以後經常到我家來拿書,行嗎?」 保爾高興地點了點頭,說:「我就是愛看書。」 他們友好又快活地在一起度過了幾個小時。冬妮亞還把保爾介紹給自己的母親。事 情並不像原先想像的那樣可怕,保爾覺得冬妮亞的母親也挺好。 冬妮亞又領保爾到她自己的房間裡,把她的書和課本拿給他看。 一個不大的梳妝台旁邊立著一面小巧的鏡子。冬妮亞把保爾拉到鏡子跟前,笑著說 :「為什麼您的頭髮要弄得像野人一樣呢?您從來不理不梳吧?」 「長得長了,剪掉就是,還叫我怎麼辦呢?」保爾不好意思地辯解說。 冬妮亞笑著從梳妝台上拿起梳子,很快就把他那亂蓬蓬的頭髮梳順當了。 「這才像個樣子,」她打量著保爾說。「頭髮應當理得漂亮一些,不然您就會像個 野人。」 冬妮亞用挑剔的目光看了看保爾那件退了色的、灰不灰黃不黃的襯衫和破了的褲子 ,但是沒有再說什麼。 保爾覺察到了冬妮亞的目光,他為自己的穿戴感到不自在。 臨別時,冬妮亞一再請保爾常到她家來玩,並和他約好過兩天一起去釣魚。 保爾不願再穿過房間,怕碰見冬妮亞的母親,就從窗戶一下子跳進了花園。 阿爾焦姆走後,家裡的生活越來越困難了,只靠保爾的工錢是不夠開銷的。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決定同保爾商量一下,看她要不要出去找點活做,恰好列辛 斯基家要僱用一個廚娘。可是保爾堅決不同意。 「不行,媽。我可以再找一份活幹。鋸木廠正要僱人搬木板。我到那兒去幹半天, 就夠咱倆花的了。你別出去幹活。要不,阿爾焦姆該生我的氣了,他準得埋怨我,說我 不想辦法,還讓媽去受累。」 母親向他說明一定要出去做工的道理,但是保爾執意不肯,母親也就只好作罷。 第二天,保爾就到鋸木廠去做工了。他的工作是把新鋸出的木板分散放好,晾乾。 他在那裡遇到了兩個熟人,一個是老同學米什卡·列夫丘科夫,另一個是瓦尼亞·庫利 紹夫。 保爾同米什卡一起干計件活,收入相當不壞。他白天在鋸木廠做工,晚上再到發電 廠去。 過了十天,保爾領回了工錢。他把錢交給母親的時候,不好意思地躊躇了一會兒, 終於請求說:「媽,給我買件布襯衫吧,藍的,就像去年穿的那件一樣,你還記得嗎? 用一半工錢就夠了。往後我再去掙,你別擔心。 你看,我身上這件太舊了。」保爾這樣解釋著,好像很過意不去似的。 「是啊,保夫魯沙,是得買了。我今天去買布,明天就給你做上。可不是,你連一 件新襯衫都沒有。」她疼愛地瞧著兒子說。 保爾在理發館門口站住了。他摸了摸衣袋裡的一個盧布,走了進去。 理髮師是個機靈的小伙子,看見有人進來,就習慣地朝椅子點了點頭,說:「請坐 。」 保爾坐到一張寬大舒適的椅子上,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己那副慌張不安的面孔。 「理分頭嗎?」理髮師問。 「是的。啊,不。我是說,這麼大致剪一剪就行。你們管這個叫什麼來著?」保爾 說不明白,只好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明白了。」理髮師笑了。 一刻鐘以後,保爾滿身大汗,狼狽不堪地走出理發館,但是頭髮總算理得整整齊齊 的了。他那一頭蓬亂的頭髮叫理髮師花了不少工夫,最後,水和梳子終於把它制服了。 現在頭髮變得服服帖帖的了。 保爾在街上輕鬆地舒了一口氣,把帽子拉低一些。 「媽看見了,會說什麼呢?」 保爾沒有如約去釣魚,冬妮亞很不高興。 「這個小火夫不怎麼體貼人。」她惱恨地想。但是保爾一連好幾天沒有露面,她卻 又開始感到寂寞無聊了。 這天她正要出去散步,母親推開她的房門,說:「冬妮亞,有客人找你。讓他進來 嗎?」 門口站的是保爾,冬妮亞一開始簡直認不出他來了。 他穿著一身新衣服,藍襯衫,黑褲子,皮靴也擦得亮亮的。再有,冬妮亞一眼就看 到,他理了發,頭髮不再是亂蓬蓬的了。一句話,這個黑黝黝的小火夫已經完全變了樣 。 冬妮亞本想說幾句表示驚訝的話,但是看到他已經有些發窘,不願意再讓他難堪, 就裝出一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的樣子,只是責備他說:「您不覺得不好意思嗎? 怎麼沒來找我去釣魚呢?您就是這樣守信用的嗎?」 「這些天我一直在鋸木廠幹活,脫不開身。」 他沒好意思說,為了買這件襯衫和這條褲子,這些天幹活累得幾乎直不起腰來。 但是冬妮亞已經猜到了這一點,她對保爾的惱怒頃刻煙消雲散了。 「走,咱們到池邊去散步吧!」她提議說。他們穿過花園,上了大路。 保爾已經把冬妮亞當作自己的好朋友,把那件最大的秘密——從德國中尉那裡偷了 一支手槍的事,也告訴了她。他還約她過幾天一起到樹林深處去放槍。 「你要當心,別把我的秘密洩漏了。」保爾不知不覺把「您」改成了「你」。 「我決不把你的秘密告訴任何人。」冬妮亞莊嚴地保證說。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雨點劈劈啪啪地敲打著窗戶。屋頂上的雨水刷刷地往下流。勁風陣陣,吹得花園 裡的櫻桃樹驚慌地東搖西晃,樹枝不時撞在窗玻璃上。冬妮亞已多次抬起頭來,諦聽著 是不是有人敲門。她終於明白,這不過是風在搗亂,於是皺起了眉頭。風雨聲攪得她再 也寫不下去了,惆悵襲上了心頭。她面前的桌子上攤著幾張寫得滿滿的信紙。她寫完最 ,裹緊了披巾,拿起剛寫好的信,重讀了一遍。 親愛的塔妮亞:我父親的助手偶然路過基輔,我請他捎這封信給你。 好久沒有給你寫信了,請別見怪。 眼下這種兵荒馬亂的日子,全都亂糟糟的,思緒也理不出來。即便有心思寫信,郵 路又不通,也沒有人捎。 你已經知道,父親不同意我再去基輔。七年級我只好在本地的中學念了。 我很想念朋友們,尤其是你。我在這裡一個同學也沒有。 跟前大多是些庸俗乏味的男孩和土裡土氣、卻又高傲自大的蠢女孩。 前幾封信裡,我跟你談到過保夫魯沙。我原先以為,我對這個小鍋爐工的感情不過 是年輕人的逢場作戲,曇花一現的戀情在生活中是隨處可見的。可我想錯了,塔妮亞, 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是的,我們兩個都還很稚嫩,年齡加起來才三十三歲。但是,這裡 面卻有著某種更為嚴肅的東西。我不知道該叫什麼,反正不是逢場作戲。 如今,在這淫雨連綿、泥濘遍地的深秋季節,在這寂寞無聊的小城裡,我對這個邋 裡邋遢的小火夫的突發之情竟充滿了我的全部身心,裝點著周圍灰濛濛一片的生活。 我本是個不安分的小女孩,有時還愛異想天開,一心要在生活中尋找某種不同尋常 的奪目光彩。我從這樣一個小女孩成長起來,從一大堆讀過的小說中成長起來。這些小 說常常觸發你對生活的奇想,促使你去追求一種更為絢麗、更為充實的生活,而不滿足 於那種叫人厭惡和膩煩的、千篇一律的灰暗生活,這後一種生活卻正是跟我類似的絕大 多數女性所習慣了的。在對不同尋常的奪目光彩的追求中,我產生了對保爾的感情。我 熟悉的那些年輕人中,沒有一個有他那樣堅強的意志,那樣明確無誤而又別具一格的生 活見解,沒有一個。而我和他的友誼本身也是非同一般的。正是因為追求奪目的光彩, 也因為我異想天開地要「考驗考驗」他,有一次我差點沒要了他的小命。這件事眼下回 想起來,我都覺得十分慚愧。 這是夏末的事。我跟保爾來到湖邊的一座懸崖上,這是我喜愛的地方。真是鬼迷心 竅,我竟會生出來一個再考驗他一次的念頭。那座陡峭的懸崖你是知道的,去年夏天我 領你去過,足足有五俄丈〔一俄丈等於2.134米。——譯者〕高。我簡直瘋了,對 他說:「你不敢跳下去,你害怕。」 他朝下面的湖水看了看,搖搖頭說:「活見鬼!幹嗎,我的命不值錢哪?誰活得不 耐煩,他跳就是了。」 我這樣挑逗他,他以為是開玩笑。別看我多次親眼看到他表現得很勇敢,有時甚至 天不怕地不怕,此時此刻我卻認為,他敢做的,也就是打個架啦,冒個險啦,偷支手槍 啦,以及諸如此類的小事,真正要冒生命危險的大無畏精神,他還談不上。 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糟糕,叫我一輩子再也不敢去幹那種想入非非的蠢事。我告訴 他,我不大相信他那麼勇敢,只是檢驗他一下,是否真有膽量跳懸崖,不過我並不強迫 他這樣做。當時我簡直著了迷,覺得太有意思了,為了進一步激他,又提出了這樣的條 件:如果他真是男子漢,想博得我的愛情,那就跳下去,跳過之後,他就可以得到我。 塔妮亞,我現在深深意識到,這太過分了。他對我的建議驚訝不已,凝視了我片刻 。我還沒有來得及站起來,他已經甩掉腳上的鞋子,縱身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我嚇得尖叫起來,可一切都晚了——他那挺直的身軀飛速向水面落下去。短短的三 秒鐘,在我卻是長得沒有盡頭。當水面激起的巨大浪花把他的身子掩蓋起來的瞬間,我 害怕極了,顧不得滑下懸崖的危險,憂心如焚地張望著水面一圈圈漾開去的波紋。似乎 是無盡的等待之後,水面上終於露出了我心愛的那顆黑色的頭。我號啕大哭,迅速向通 湖邊的小路飛奔過去。 我知道,他跳崖並不是為了得到我,我許下的願至今沒有償還,而是為了永遠結束 這種考驗。 樹枝敲擊著窗戶,不讓我寫下去。今天我的心情一點也不好,塔妮亞。周圍的一切 是那麼黯淡,這對我的情緒也有影響。 車站上列車不間斷。德國人在撤退。他們從四面八方匯合到這裡,然後分批登車離 去。據說,離這裡二十俄裡的地方,起義者和撤退的德軍在交戰。你是知道的,德國也 發生了革命,他們急著回國去。火車站的工人快跑光了。像要出什麼事,我說不上來, 可心裡惶惶然不可終日。等你的回信。 愛你的冬妮亞1918年11月29日激烈而殘酷的階級鬥爭席捲著烏克蘭。愈來 愈多的人拿起了武器,每一次戰鬥都有新的人參加進來。 小市民過慣了的那種安寧平靜的日子,已經成為遙遠的往事了。 戰爭的風暴襲來,隆隆炮聲震撼著破舊的小屋。小市民蜷縮在地窖的牆根底下,或 者躲在自家挖的避彈壕裡。 佩特留拉手下那些五花八門的匪幫在全省橫衝直撞,什麼戈盧勃、阿爾漢格爾、安 格爾、戈爾季以及諸如此類的大小頭目,這些數不清的各式各樣匪徒,到處為非作歹。 過去的軍官、右翼和「左翼」烏克蘭社會革命黨黨徒,一句話,任何一個不要命的 冒險家,只要能糾集一批亡命徒,就都自封為首領,不時還打起佩特留拉的藍黃旗,用 盡一切力量和手段奪取政權。 「大頭目佩特留拉」的團和師,就是由這些烏七八糟的匪幫,加上富農,還有小頭 目科諾瓦利茨指揮的加裡西亞地方的攻城部隊拼湊起來的。紅色游擊隊不斷向這幫社會 革命黨和富農組成的烏合之眾衝殺,於是大地就在這無數馬蹄和炮車車輪下面顫抖。 在那動亂的一九一九年的四月,嚇得昏頭昏腦的小市民,早上起來,揉著惺忪的睡 眼,推開窗戶,提心吊膽地詢問比他起得早的鄰居:「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今天 城裡是哪一派掌權?」 那個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一邊系褲帶,一邊左右張望,惶恐地回答:「不知道 啊,阿法納斯·基裡洛維奇。夜裡開進來一些隊伍。等著瞧吧。要是搶劫猶太人,那就 準是佩特留拉的人,要是『同志們』,那一聽說話,也就知道了。我這不是在看嗎,看 到底該掛誰的像,可別弄錯了,招惹是非。您知道嗎,隔壁的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 就是因為沒看準,糊里糊塗地把列寧的像掛了出去。剛好有三個人衝他走過來,沒想到 就是佩特留拉手下的人。他們一看見列寧像,就把格拉西姆抓住了。好傢伙,一口氣抽 了他二十馬鞭,一邊打一邊罵:『狗雜種,共產黨,我們扒你的皮,抽你的筋!』不管 格拉西姆怎麼分辯,怎麼哭喊,都不頂事。」 正說著,有一群武裝人員沿著公路走來。他們倆看見,趕緊關上窗戶,藏了起來。 日子不太平啊!……至於工人們,卻是懷著滿腔的仇恨瞧著佩特留拉匪幫的藍黃旗。他 們還沒有力量對抗「烏克蘭獨立運動」這股沙文主義的逆流。只有當浴血奮戰的紅軍部 隊擊退佩特留拉匪幫的圍攻,從這一帶路過,像楔子一樣插進城裡的時候,工人們才活 躍起來。親愛的紅旗只在市參議會房頂上飄揚一兩天,部隊一撤,黑暗又重新降臨了。 現在這座小城的主人是外第聶伯師的「榮耀和驕傲」戈盧勃上校。昨天他那支兩千 個亡命徒的隊伍趾高氣揚地開進了城。 上校老爺騎著黑色的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前面。儘管四月的太陽已經暖烘烘的了, 他還是披著高加索氈斗篷,戴著扎波羅什哥薩克的紅頂羔皮帽子,裡邊穿的是切爾克斯 長袍,佩著全副武裝:有短劍,有鑲銀馬刀。 戈盧勃上校老爺是個美男子:黑黑的眉毛,白白的臉,只是由於狂飲無度,臉色白 裡透著微黃,而且嘴裡總是叼著煙斗。革命前,上校老爺在一家糖廠的種植園裡當農藝 師,但是那種生活寂寞無聊,根本不能同哥薩克頭目的赫赫聲勢相比。於是,這位農藝 師就乘著濁流在全國氾濫的機會,浮游上來,成了戈盧勃上校老爺。 為了歡迎新來的隊伍,城裡唯一的劇院正在舉行盛大的晚會。佩特留拉派士紳界的 全部「精華」都出席了:一些烏克蘭教師,神甫的大女兒、美人阿妮亞,小女兒季娜, 一些小地主,波托茨基伯爵過去的管事,自稱「自由哥薩克」的一幫小市民,以及烏克 蘭社會革命黨的黨徒。 劇場裡擠得滿滿的。女教師、神甫的女兒和小市民太太們穿著鮮艷的烏克蘭繡花民 族服裝,戴著珠光寶氣的項鏈,飾著五彩繽紛的飄帶。她們周圍是一群響著馬刺的軍官 。這些軍官活像古畫上的扎波羅什哥薩克。 軍樂隊奏著樂曲。舞台上正在忙亂地準備演出《納扎爾·斯托多利亞》。 但是沒有電。事情報告到司令部上校老爺那裡。上校老爺正打算光臨今天的晚會, 為晚會錦上添花。他聽了副官(此人原是沙皇陸軍少尉,姓波良采夫,現在搖身一變, 成了哥薩克少尉帕利亞內查)的報告以後,漫不經心但又威風凜凜地下命令說:「電燈 一定要亮。你就是掉了腦袋,也要給我找到電工,立即發電。」 「是,上校大人。」 帕利亞內查少尉並沒有掉腦袋,他找到了電工。 一個小時之後,他的兩個士兵押著保爾來到發電廠。電工和機務員也是用同樣的辦 法找來的。 帕利亞內查指著一根鐵梁,直截了當地對他們說:「要是到七點鐘電燈還不亮,我 就把你們三個統統吊死在這裡!」 這個簡短的命令奏了效。到了指定的時間,電燈果然亮了。 當上校老爺帶著他的情人到達劇場的時候,晚會進入了高潮。上校的情人是一個胸 部豐滿、長著淺褐色頭髮的姑娘,是上校的房東、酒店老闆的女兒。 酒店老闆很有錢,他曾把女兒送到省城中學念過書。 他們在前排榮譽席就坐之後,上校老爺表示節目可以開演了。於是帷幕立刻拉開, 觀眾看到了匆忙跑進後台的導演的背影。 演劇的時候,軍官們帶著女伴在酒吧間裡大吃大喝。那裡有神通廣大的帕利亞內查 搜羅來的上等私酒和強征來的各種美味。到劇終的時候,他們已經酩酊大醉了。 帕利亞內查跳上舞台,裝腔作勢地把手一揚,用烏克蘭話宣佈:「諸位先生,現在 開始跳舞!」 台下的人一齊鼓掌,接著就都走到院子裡,好讓那些擔任晚會警衛的士兵搬出椅子 ,清理舞場。 半小時以後,劇場裡又熱鬧起來。 舞興大發的佩特留拉軍官們同那些熱得滿臉通紅的當地美人瘋狂地跳著果拍克舞。 他們用力跺著腳,震得這座舊劇場的牆壁直發顫。 正在這個時候,一隊騎兵從磨坊那邊朝城裡跑來。 城邊有戈盧勃部隊的機槍崗哨。哨兵發現了正在走近的騎兵,警覺起來,急忙撲到 機槍跟前,嘩啦一聲推上槍機。夜空裡響起了厲聲的呼喊:「站住!幹什麼的?」 黑暗中有兩個模糊的人影走上前來。其中一個走到崗哨跟前,用醉鬼的破鑼嗓子吼 道:「我是頭目帕夫柳克,後邊是我的部隊,你們是戈盧勃的人嗎?」 「是的。」一個軍官迎上前去說。 「把我的隊伍安頓在哪兒?」帕夫柳克問。 「我馬上打電話問司令部。」軍官說完,走進了路邊的小屋。 一分鐘以後,他從小屋裡跑出來,命令說:「弟兄們,機槍從大路上撤開,給帕夫 柳克大人讓路。」 帕夫柳克勒住韁繩,在燈火輝煌的劇院門口停住了。劇場外面十分熱鬧。 「呵,挺快活呢,」他轉身對身邊的哥薩克大尉說。「古克馬奇,下馬吧,咱們也 來樂一樂。這兒有的是娘們,挑幾個可心的玩玩。」接著他喊了一聲:「喂,斯塔列日 科!你安排弟兄們住到各家去。我們就留在這兒了。衛兵跟我來。」他一翻身,沉甸甸 地跳到地上,把馬帶得搖晃了一下。 兩名武裝衛兵在劇院門口攔住了帕夫柳克。 「票?」 帕夫柳克輕蔑地瞧了他們一眼,肩膀一拱,把一個衛兵推到了一邊。他身後的十二 個人也這樣跟著闖進了劇院。他們的馬匹留在外面,拴在柵欄上。 進來的人立刻引起了場內人們的注意。特別顯眼的是帕夫柳克。他身材高大,穿著 上等呢料的軍官制服和藍色近衛軍制褲,戴著毛茸茸的高加索皮帽,肩上斜挎著一支毛 瑟槍,衣袋裡露出一顆手榴彈。 「這個人是誰?」人們交頭接耳地問。他們正在看瘋狂的「風雪舞」,戈盧勃的助 手領著一幫人,圍成一圈,跳得正起勁。 他的舞伴是神甫的大女兒。她興奮到了極點,飛速地旋轉著,裙子就像扇子一樣展 開,露出她那絲織的三角褲衩。這使周圍的軍官們看得非常開心。 帕夫柳克用肩膀擠開人群,走進圈子裡。 他用混濁的目光盯著神甫女兒的大腿,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然後擠出圈子,逕直朝 樂隊走去。他走到舞台腳燈前站住,揮舞了一下馬鞭,喊道:「奏果拍克舞曲,賣點力 氣!」 樂隊指揮沒有理睬他。 帕夫柳克揚起馬鞭,朝著指揮的後背使勁抽了一鞭。指揮像給蠍子蜇了似的,跳了 起來。 音樂立刻停止了,全場頓時寂靜下來。 「太霸道了!」酒店老闆的女兒氣憤地說。「你可不能輕饒了他。」她神經質地抓 住坐在身旁的戈盧勃的胳膊。 戈盧勃慢騰騰地站起來,一腳踢開面前的椅子,三大步就走到帕夫柳克跟前,面對 面站住了。他立刻認出這個人就是同他在本縣爭地盤的對手帕夫柳克。他正有一筆帳要 找這傢伙算呢。 這個帕夫柳克曾用最卑鄙的手段暗算過他戈盧勃上校老爺。 事情是這樣的:一周以前,當戈盧勃的隊伍正同多次叫他吃苦頭的紅軍酣戰的時候 ,帕夫柳克本來應該從背後襲擊布爾什維克,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反而把部隊拉到一個 小鎮,消滅了紅軍幾個崗哨,輕而易舉地佔領了小鎮。接著就把周圍警戒起來,在鎮裡 撒開手大肆搶劫。作為佩特留拉的「嫡系」部隊,他們蹂躪的對象是猶太人。 就在那個時候,紅軍把戈盧勃的右翼打得落花流水,然後撤走了。 現在,這個恬不知恥的騎兵大尉又闖到這裡,竟敢當著他上校老爺的面,動手打他 的樂隊指揮。不行,他決不能善罷甘休。戈盧勃心裡明白,要是他現在不給這個妄自尊 大的小頭目一點厲害瞧瞧,往後他在部下的心目中就會威信掃地。 他們倆虎視眈眈地對峙了幾秒鐘。 戈盧勃一隻手緊緊握住馬刀柄,另一隻手去摸衣袋裡的手槍。他大聲喝道:「混蛋 !你竟敢打我的部下!」 帕夫柳克的一隻手也慢慢地移向毛瑟槍槍套。 「冷靜點,冷靜點,戈盧勃大人,小心栽個大跟頭。別專踩別人的雞眼嘛,我也會 發火的。」 這實在太過分了。 「把他們抓起來,拉出去,每人二十五鞭子,給我狠狠抽!」 戈盧勃大叫。 他部下的軍官立刻像一群獵狗似的,從四面八方撲向帕夫柳克那一夥。 啪的一聲,有人放了一槍,如同燈泡摔在地上一樣。接著,這兩群野狗扭到一起, 廝打起來。混戰中,他們用馬刀胡亂對砍,你揪我的頭髮,我掐你的脖子。嚇掉了魂的 女人們,像豬崽一樣尖叫著,四散逃開。 幾分鐘以後,帕夫柳克一夥人被解除了武裝。戈盧勃的人一邊打,一邊拖,把他們 弄到院子裡,然後扔到了大街上。 帕夫柳克被打得鼻青臉腫,羊皮高帽丟了,武器也沒有了。他氣得暴跳如雷,帶著 手下的人跳上馬,順著大街飛奔而去。 晚會沒法進行下去了。在這場廝打之後,誰也沒有心思再尋歡作樂了。女人們都堅 決拒絕跳舞,要求送她們回家。可是戈盧勃的牛脾氣上來了。他下命令說:「誰都不許 離開劇場,派人把住門!」 帕利亞內查趕忙執行了命令。 劇場裡喧聲四起,但是戈盧勃置之不理,仍然固執地宣佈:「諸位先生和女士,我 們今天要跳個通宵。現在我來領頭跳一個華爾茲舞。」 樂隊又奏起樂曲,但是舞還是沒有跳成。 上校和神甫女兒還沒有跳完第一圈,哨兵就闖了進來,大聲報告:「帕夫柳克的人 把劇院包圍了!」 舞台旁邊的一個臨街窗戶嘩啦一聲被打得粉碎。一挺機槍的槍筒像豬嘴似的,從破 窗裡探進來。它蠢笨地左右轉動著,似乎在搜索劇場裡慌忙逃跑的人群。人們一齊擠向 劇場的中央,躲避這個可怕的魔鬼。 帕利亞內查瞄準天棚上那只一千瓦的大燈泡放了一槍,燈泡炸開來,雨點般的碎玻 璃撒落在人們身上。 場內立時一片漆黑。街上傳來了吼聲:「都滾出來!」跟著是一連串下流的咒罵。 女人們歇斯底里地尖叫著,戈盧勃在場內來回奔跑,厲聲吆喝,想把驚慌失措的軍 官們集合起來。這些聲音跟外面的喊聲、槍聲匯成一片,混亂到了極點。誰都沒有注意 到帕利亞內查像一條泥鰍一樣,從後門溜到了空蕩蕩的後街上,向戈盧勃的司令部跑去 。 半小時後,城裡展開了正式的戰鬥。爆豆般的槍聲夾雜著機槍的噠噠聲,打破了夜 的寂靜。嚇得昏頭昏腦的小市民們從熱乎乎的被窩裡跳出來,臉貼著窗戶向外張望。 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在床上抬起頭,豎起耳朵聽著。 不,他沒有聽錯——是在開槍,他急忙跳下床。鼻子在窗玻璃上壓得扁扁的,他就 這樣站了一會兒。無可懷疑:城裡在開火。 得趕緊把謝甫琴科〔謝甫琴科(1814—1861),烏克蘭詩人,畫家。—— 譯者〕肖像下面的小旗撤下來。貼佩特留拉的小旗,紅軍來了就要遭殃。謝甫琴科的肖 像倒不妨,紅軍白軍都尊重他。塔拉斯·謝甫琴科真是個好人,掛他的肖像不用提心吊 膽,不管誰來,都不會有什麼說道。旗子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他阿夫托諾姆可不是傻瓜 ,不是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那樣的糊塗蟲。既然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幹嗎非冒這個 險掛列寧的像? 他逐一把小旗撕下來,可釘子釘得太緊了。他一使勁,身子失去了平衡,咕咚一聲 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妻子被響聲驚醒,一骨碌爬了起來……「你怎麼,瘋啦,老不死的 ?」 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骨摔得生疼,正好沒有地方出氣,衝著妻子叫喊:「你 就知道睡、睡。上天國也會讓你睡過了頭。城裡出了天大的事,可你還是睡個沒完。掛 旗是我的事,摘旗也是我的事,跟你就不相干?」 他的唾沫星子飛到妻子的臉上。她用被子蒙住頭,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只聽到 她憤憤地嘟囔:「白癡!」 槍聲逐漸稀疏,回音仍然像鎯頭敲擊著窗框,城邊上的蒸汽機磨坊附近,一挺機槍 像狗叫似的,斷斷續續地響著。 東方透出了魚肚白。 城裡有個傳聞不脛而走,說燒殺擄掠猶太人的事不久就要發生。消息也傳到了骯髒 的猶太居民區。那裡是一些歪歪扭扭、又矮又窄的破房子,對對付付地修建在高高的河 岸上。 猶太貧民擁擠不堪地住在這些勉強可以稱做房屋的盒子裡。 謝廖沙在印刷廠做工已經一年多了。廠裡的排字工人和其他工人全是猶太人。謝廖 沙同他們處得很好,親如一家。他們同心協力,團結在一起,共同對付那個傲慢的大肚 子老闆勃柳姆斯坦。印刷工人同老闆不斷地進行鬥爭。老闆總是拚命想多搾取一些利潤 ,少支付一些工資。就因為這個,工人們多次罷工,印刷廠一停工就是兩三個星期。廠 裡有十四名工人,謝廖沙最年輕,但是搖起印刷機來,一氣也要干十二個小時。 今天,謝廖沙發現工人們情緒不安。在最近這幾個動亂的月份裡,印刷廠沒有經常 的訂貨,只是印些哥薩克大頭目的告示。 患肺病的排字工人門德利把謝廖沙叫到一個角落裡,用憂鬱的目光注視著他,問: 「城裡又要虐殺猶太人了,你知道嗎?」 謝廖沙吃驚地看了他一眼,說:「沒聽說,不知道。」 門德利把又瘦又黃的手放在謝廖沙肩上,用長輩的口氣信賴地對他說:「虐猶的事 十有八九要發生。猶太人又要遭殃了。我想問問你,你願不願意幫助自己的夥伴躲過這 場大災大難?」 「只要我辦得到,當然願意。你說吧,門德利,要我幹什麼?」 其他排字工人都注意地聽著他倆的談話。 「謝廖沙,你是個好小伙子,我們信得過你。再說,你爸爸也是個工人。你現在趕 快回家,問問你爸爸,能不能讓幾個老人和婦女藏到你們家去。誰到你們家,咱們再商 量。你再同家裡人合計合計,看誰家還能幫忙藏幾個。這幫土匪暫時還不會碰俄羅斯人 。快去吧,謝廖沙,晚了就來不及了。」 「行,門德利,你放心,我馬上到保爾和克利姆卡家去一趟,他們兩家也一定會收 留你們的。」 「等一等。」門德利有點擔心,慌忙叫住要走的謝廖沙。 「保爾和克利姆卡是什麼人?靠得住嗎?」 謝廖沙很有把握地點點頭,說:「看你說的,當然靠得住。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 保爾的哥哥是個鉗工。」 「啊,原來是阿爾焦姆,」門德利這才放了心。「我認得他,我們在一個房子裡住 過。他很可靠。去吧,謝廖沙。快去快回,給我個信。」 謝廖沙立刻朝門外跑去。 戈盧勃和帕夫柳克雙方發生衝突後的第三天,虐殺猶太人的暴行開始了。 那天帕夫柳克打敗了,被趕出了城。他夾起尾巴溜到鄰近的一個小鎮,佔領了那個 地方。在夜戰中,他損失了二十幾個人,戈盧勃的損失也差不多。 死者的屍體匆忙運到公墓,草草掩埋了。沒有舉行儀式,因為這種事沒什麼可炫耀 的。兩個頭目一見面就像野狗一樣對咬起來,再大辦喪事,可不是什麼體面的事。帕利 亞內查本來想在下葬的時候鋪張一番,並且宣佈柏夫柳克是赤匪,但是以瓦西裡神甫為 首的社會革命黨委員會反對這樣做。 那天夜間的衝突在戈盧勃的部隊裡引起了不滿,特別是在警衛連,因為這個連的損 失最大。為了平息不滿情緒,提高士氣,帕利亞內查建議戈盧勃讓部下「消遣」一下。 這個無恥的傢伙所說的「消遣」,就是虐殺猶太人。他說這樣做是非常必要的,不然就 沒有辦法消除部隊中的不滿情緒。上校本來不打算在他和酒店老闆的女兒舉行婚禮之前 破壞城裡的平靜,但是聽帕利亞內查講得那麼嚴重,也就同意了。 不錯,上校老爺已經加入了社會革命黨,再搞這種名堂,多少有些顧慮。他的敵手 又會乘機製造反對他的輿論,說他戈盧勃上校是個虐猶狂,而且一定會在大頭目面前說 他許多壞話。好在他戈盧勃目前並不靠大頭目過日子。他的給養全是自己籌措的。其實 ,大頭目自己也完全清楚,他手下的弟兄是些什麼貨色。他本人就曾不止一次要他們奉 獻所謂征來的財物,以解決他那個「政府」的財政困難。至於說戈盧勃是虐猶狂,那麼 在這一點上他早就名聲在外了,再幹一次,他的名聲也不見得再壞到哪裡去。 燒殺搶劫從大清早就開始了。 小城籠罩在破曉前的灰霧裡。猶太居民區的街道空蕩蕩的,毫無生氣。這些街道像 浸過水的麻布條,把那些歪歪斜斜的猶太人住屋胡亂捆在一起。小屋的窗戶上都掛著窗 簾,上著窗板,不透一絲光亮。 表面上看來,小屋裡的人都沉浸在黎明前的甜夢裡。其實,他們並沒有睡,而是穿 著衣服,一家人擠在一個小房間裡,準備應付即將來臨的災難。只有不懂事的嬰孩才無 憂無慮地、香甜地睡在媽媽的懷抱裡。 這天早上,戈盧勃的衛隊長薩洛梅加,一個臉長得像吉卜賽人、腮上有一條絳紫色 刀痕的黝黑的傢伙,很長時間都沒能搖醒戈盧勃的副官帕利亞內查。 帕利亞內查睡得死死的,他正做著噩夢,怎麼也醒不過來。他夢見一個齜牙咧嘴的 駝背妖怪,伸著爪子搔他的喉嚨,這個妖怪折磨了他一整夜。最後,他終於抬起那疼得 要裂開來的腦袋,明白過來,原來是薩洛梅加在叫他。 「醒醒吧,你這個瘟神!」薩洛梅加一面抓住他的肩膀搖晃,一面喊。「已經不早 了,該動手啦!讓酒把你灌死才好呢!」 帕利亞內查總算完全清醒了,坐了起來。胃疼得他歪扭著嘴,他吐了一口苦水。 「什麼該動手了?」他用無神的眼睛瞪著薩洛梅加。 「怎麼?干猶太人去呀,你糊塗了?」 這回帕利亞內查想起來了:可不是,他把這事給忘了。昨天上校帶著未婚妻和一群 酒鬼溜到郊外田莊裡,他們灌了個酩酊大醉。 戈盧勃認為,在搶劫和屠殺猶太人期間,他最好迴避一下,別留在城裡。往後他可 以推脫責任,說這是他不在時發生的一場誤會。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足夠帕利亞內查漂 漂亮亮地大幹一場了。嘿,這個帕利亞內查,搞這種「消遣」可是個大行家! 帕利亞內查往頭上澆了一桶冷水,思考的能力完全恢復了。他在司令部裡東跑西顛 ,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警衛連已經上了馬。辦事精明的帕利亞內查為了避免引起麻煩,又命令設置崗哨, 把工人住宅區和車站通城區的道路切斷。在列辛斯基家的花園裡架了一挺機槍,監視大 路。如果工人出來干涉,就用鉛彈對付他們。 一切安排就緒之後,副官和薩洛梅加才跨上馬。 已經出發了,帕利亞內查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下令:「站住。差點忘了大事。帶 上兩輛大車,咱們給戈盧勃弄點禮物,好辦喜事。哈,哈,哈!……第一批到手的東西 照例歸司令。第一個娘們,哈,哈,哈,可得歸我這個副官。明白嗎,蠢貨?」 最後這句話他是問薩洛梅加的。 薩洛梅加朝他翻翻黃眼珠,說:「有的是,夠大伙受用的。」 隊伍順著大路出發了。副官和薩洛梅加走在前面,警衛連亂哄哄地跟在後面。 晨霧消散了。眼前是一座兩層樓房,生�蛌漫蛣P上寫著:「福克斯百貨店」。帕利 亞內查勒住了馬韁。 他那匹細腿灰騍馬不耐煩地踢了一下腳下的石路。 「好啦,上帝保佑,就打這兒開始吧。」帕利亞內查說著,下了馬。 「喂,弟兄們,下馬吧!」他轉身對圍上來的衛兵們說。 「好戲開場了。弟兄們,小心,可別敲碎那些豬玀的腦殼,收拾他們的機會多得很 。說到娘們呢,要是還能熬得住,那就等到晚上再說。」 一個衛兵齜著大牙抗議說:「少尉大人,這話怎麼說?要是兩廂情願呢?」 周圍的人一陣哄笑。帕利亞內查讚賞地看了看那個衛兵。 「當然嘍,要是兩廂情願,那就儘管幹好了。誰也沒有權利禁止這種事。」 帕利亞內查走到緊閉著的店門前,使勁踢了一腳。但是結實的柞木大門紋絲不動。 是的,不該從這裡開始。副官握著軍刀,繞過牆角,朝福克斯的住宅門口走去。薩 洛梅加跟在後面。 房子裡的人早就聽到了路上的馬蹄聲。當馬走到店舖前面停下,牆外傳來說話聲的 時候,他們的心都要蹦出來了,嚇得氣都不敢出。這時屋裡一共有三個人。 財主福克斯昨天就帶著妻子和女兒逃出了城,只留下女僕麗娃看守房產。麗娃是一 個溫順膽小的女孩子,才十九歲。 福克斯怕她一個人不敢住這麼大的空房子,就叫她把父母接來同住,直到福克斯回 來。 起初麗娃不怎麼同意留下,這個狡猾的商人就騙她說,虐猶的事不一定發生。再說 ,他們從你們窮人手裡能搶到什麼東西呢?等他回來以後,一定賞給她錢買衣服。 現在,三個人都在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他們憂心如焚,又心懷僥倖:也許外邊的 人只是路過?也許自己聽錯了,那些人是停在別人家的門口?也許門外根本就沒有什麼 人,只是錯覺?但是,商店門口傳來了沉重的砸門聲,一下子把他們的希望打得粉碎。 白髮蒼蒼的老人佩薩赫,像孩子那樣瞪著恐懼的藍眼睛,站在通往店舖的門旁,喃 喃地禱告著。這個虔誠的教徒用他全部的熱忱祈求全能的耶和華幫助他們逃脫不幸。因 為他在低聲禱告,站在他身旁的老太婆一開頭竟沒有注意到,店舖牆外的腳步聲正向他 們逼近。 麗娃跑到最裡面的一個房間,藏在一隻柞木櫥子的後面。 猛烈而粗暴的砸門聲嚇得兩位老人身上起了一陣痙攣。 「開門!」跟著就是一陣更加猛烈的砸門聲,夾雜著狂暴的咒罵聲。 兩位老人連抬手摘門鉤的力氣都沒有了。 外面,槍托雨點般地打在門上,閂著的門跳動起來,終於嘩啦一聲裂開了。 屋子裡立刻擠滿了武裝的匪兵。他們奔向各個角落。由住宅通到店舖的門也給槍托 砸開了。匪兵們湧了進去,拔掉大門的門閂。 搶劫開始了。 兩輛大車已經裝滿佈料、鞋子和其他物品,薩洛梅加馬上把這些東西押送到戈盧勃 的住宅。他回來的時候,聽到屋子裡傳出一聲慘叫。 原來,帕利亞內查放手讓部下去搶劫店舖,自己卻走進了內室。他用野貓般的綠眼 睛打量了一下屋裡的三個人,然後對兩個老人吼道:「滾出去!」 但是兩個老人一個也沒有動。 帕利亞內查朝前逼近一步,慢慢地把軍刀抽出鞘來。 「媽呀!」姑娘淒厲地叫了一聲。 這就是薩洛梅加聽到的那聲慘叫。 帕利亞內查轉過身,對那些聽到喊聲跑進來的士兵下令說:「把他們給我弄出去! 」他指著兩個老人。兩個老人被推出了門。帕利亞內查對走進屋來的薩洛梅加說:「你 先在門外站一會兒,我跟這個女孩子說幾句話。」 佩薩赫老人聽到屋裡又是一聲慘叫,就朝房門衝過去。但是重重的一拳當胸打來, 把他撞到牆上。他疼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了。這時候,一向溫和安靜的老婦人托伊芭卻突 然像母狼一樣撲向薩洛梅加,緊緊抓住他。 「放了孩子吧!你們幹什麼呀?」 她掙扎著要進屋去,兩隻枯瘦的手像鐵鉤似的拚命抓住薩洛梅加的上衣,薩洛梅加 竟掙脫不開。 佩薩赫緩過氣來以後,馬上跑來幫助她。 「放了她吧!放了她吧!……哎喲,我的女兒呀!」 他們兩個把薩洛梅加從門口推開了。薩洛梅加趕緊從腰裡拔出手槍,惡狠狠地用鐵 槍柄在佩薩赫白髮蒼蒼的頭上敲了一下。老人一聲不響地倒下了。 屋裡的麗娃仍在呼號。 匪徒們把瘋了的托伊芭拖到街上。淒厲的叫喊和求救的呼聲立刻在街心迴盪起來。 屋裡的喊聲突然停止了。 帕利亞內查走了出來,薩洛梅加抓住門把手,正要推門進屋,帕利亞內查看也沒有 看他一眼,只是攔住他說:「別進去了,她已經完了。我用枕頭把她捂得太嚴了一點。 」說著,他跨過佩薩赫老人的屍體,一腳踩在一灘濃稠的血泊裡。 「一開頭就不順手。」他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就朝街上走去。 別的人沒有做聲,跟著他走出來。他們的腳在地板上、台階上留下了一個個血印。 這時城裡一片混亂。匪徒們因為分贓不均,常常像野獸一樣你爭我奪,有的甚至拔 刀相見。到處都可以看到他們在廝打。 他們把十維德羅〔一維德羅等於12.3公升。——譯者〕裝的柞木啤酒桶從酒館 裡滾到街上。 隨後又挨家去搶東西。 沒有人起來反抗。匪徒們翻遍每個小屋,找遍每個角落,然後滿載而去,留下的只 是一堆堆破爛衣物、撕破了的枕頭和褥墊的絨毛。白天只有兩個犧牲者——麗娃和她的 父親。但是,接踵而來的黑夜卻帶來了難以逃避的死亡。 天黑以前,那幫豺狼都喝得醉醺醺的。獸性發作的匪徒早就等待黑夜的降臨了。 黑夜裡,他們可以放開手腳大幹。在夜幕後面,他們殺起人來更方便。豺狼也是喜 歡黑夜的,它們也是專門傷害那些聽天由命的弱者的。 許多人永遠都忘不了那可怕的三天兩夜。多少個生命被殺戮,被摧殘!多少個青年 在血腥的時刻白了頭髮!多少眼淚滲進了大地!誰又能說,那些活下來的人比死者幸運 一些呢?他們的心被掏空了,留下的只是洗刷不盡的羞辱和侮弄帶來的痛苦、無法形容 的憂傷和失掉親人的悲哀。受盡折磨和蹂躪的少女們的屍體蜷縮著,痙攣地向後伸著雙 手,毫無知覺地躺在許多小巷裡。 只是在小河旁鐵匠納烏姆的小屋裡,當豺狼們撲向他的年輕妻子薩拉的時候,他們 才遇到了猛烈的抵抗。這個身強力壯的二十四歲的鐵匠,渾身都是掄鐵錘練出來的剛健 肌肉。 他誓死護衛著妻子。 在小屋裡的一場短促、兇猛的搏鬥裡,兩個佩特留拉匪兵的腦袋被砸成了爛西瓜。 鐵匠像一隻可怕的困獸,不顧一切地保衛著兩條生命。匪徒們知道出了事,紛紛跑到小 河旁,雙方長時間地對射著。納烏姆的子彈就要打完了,他用最後一粒子彈結束了妻子 的生命,自己端著刺刀衝出去同匪徒拚命。但是,他在台階上剛一露頭,密集的子彈就 朝他掃過來。 他那沉重的身體倒下去了。 附近鄉下的大戶人家趕著肥壯的牲口來到城裡,把他們看中的好東西裝滿大車,然 後,由他們在戈盧勃隊伍裡當兵的兒子或親戚護送,運回家去。他們就這樣匆忙地一趟 又一趟搬運著。 謝廖沙和父親一起把印刷廠的一半工人藏在自己家的地窖裡和閣樓上。現在他正穿 過菜園回家。忽然,他看見一個人沿著公路跑過來。 那是一個嚇得面無人色的猶太老人。他穿著滿是補丁的長外衣,光著頭,一邊跑一 邊揮舞著雙手,累得直喘。他的後面是一個騎著灰馬的佩特留拉匪兵,眼看就要追上了 。那個匪兵彎著腰,作出要砍殺的姿勢。老人聽到馬蹄聲已經逼近,就舉起雙手,像是 要保護腦袋似的。謝廖沙一個箭步跳上大路,衝到馬跟前,用身子護住老人,大喝道: 「住手,狗強盜!」 那個匪徒並不想收回馬刀,他順勢用刀背朝這青年的金髮頭顱砍了下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紅軍步步緊逼,不斷向大頭目佩特留拉的部隊發動進攻。 戈盧勃團被調上了前線。城裡只留下少量後方警衛部隊和警備司令部。 人們又走動起來。猶太居民利用這暫時的平靜,掩埋了被殺的親人。猶太居民區的 那些小屋裡又出現了生機。 寂靜的夜晚,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槍炮聲。戰鬥就在不遠的地方進行。 鐵路工人都離開了車站,到四鄉去找活幹。 中學關門了。 城裡宣佈了戒嚴。 這是一個黑沉沉的、陰鬱的夜。 烏雲猶如遠方大火騰起的團團濃煙,在昏暗的天空緩慢浮動,移近一座佛塔,便用 濃重的煙霧把它遮掩起來。佛塔變得模糊了,彷彿抹上了一層污泥,而逼近的烏雲仍在 不斷給它著色,越著越深。昏黃的月亮發出微微顫抖的光,也沉沒在烏雲之中,如同掉 進了黑色的染缸。 在這樣的時刻,即使你把眼睛睜得滴溜圓,也難以穿越這重重夜幕。於是人們只好 像瞎子走路,張開手去摸,伸出腳去探,而且隨時都有跌進壕溝、摔得頭破血流的危險 。 在這樣的時刻,一個人鬼迷心竅邁出家門,到大街上去亂跑,頭破血流的事還少得 了嗎?更何況又是在一九一九年四月這樣的歲月,腦袋或者身上讓子彈鑽個把窟窿,嘴 裡讓鐵槍托敲落幾顆牙齒,本來就是稀鬆平常的事。 小市民都知道,這種時候得坐在家裡,最好也別點燈。燈可是個惹禍的貨色。這不 ,有人不是不請自到,奔燈光去了? 真是,硬是自個兒給自個兒找麻煩。屋裡黑洞洞的,最保險。 要是有人耐不得寂寞,非要出門,那就讓他去好了。確實有那麼一些人,沒個老實 的時候。那好,悉聽尊便,見鬼去吧。 這跟小市民有什麼相干?小市民自己才不出去亂跑呢。放心好了,絕不會出去的。 可就是在這樣一個深夜,卻有一個人匆匆地在街上行走。 他雙腳不時陷進泥裡,遇到特別難走的地方,嘴裡罵罵咧咧地吐出幾句髒話。 他走到柯察金家的小屋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窗框。沒有人應聲。他又敲了敲,比 第一次更響些,也更堅決些。 保爾正在做夢。他夢見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用機槍對著他,他想逃,可是又無處可 逃。那挺機槍發出了可怕的響聲。 外面還在固執地敲著窗子,震得玻璃直響。 保爾跳下床,走到窗前,想看看是誰在敲。但是,外面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根本 看不清是誰。 家裡只有他一個人。母親到他姐姐家去了。他姐夫在一家糖廠開機器。阿爾焦姆在 鄰近的村子裡當鐵匠,靠掄大錘掙飯吃。 敲窗的人一定是阿爾焦姆。 保爾決定打開窗子。 「誰?」他朝人影問了一聲。 窗外的人影晃了一下,用壓低了的粗嗓門說:「是我,朱赫來。」 接著,他兩手按住窗台,縱身一跳,頭就同保爾的臉一般高了。 「我到你家借宿來了,小弟弟,行嗎?」他小聲地問。 「當然行,那還用說!」保爾友好地回答。「你就從窗口爬進來吧。」 朱赫來粗壯的身體從窗口擠了進來。 他隨手關好窗戶,但是沒有立刻離開那裡。 他站在窗旁,傾聽著窗外有沒有動靜。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亮了大路。他仔細 觀察了路上的情形,然後才轉過身來,對保爾說:「咱們會把你母親吵醒嗎?她大概睡 了吧?」 保爾告訴他,家裡只有他一個人,水兵朱赫來這才放心,提高了嗓音說:「小弟弟 ,那幫吃人的野獸正在到處抓我。為了車站上最近發生的事,他們要找我算帳。虐殺猶 太人的時候,要是大伙心再齊點,本來可以給那幫灰狗子一點厲害看的。可是人們還沒 有下火海的決心,所以沒有幹成。現在敵人正盯著我,已經兩次設埋伏要抓我了。今天 差點給逮住。剛才,我正回住處,當然啦,是從後門走的。走到板棚旁邊一瞧,有個傢 伙藏在院子裡,身子緊貼大樹,可是刺刀露在外面,讓我看見了。不用說,我轉身就跑 。這不是,一直跑到你家來了。小弟弟,我打算在你家拋錨,停幾天船。你不反對吧? 行。那就好了!」 朱赫來吭哧著,脫下那雙沾滿泥的靴子。 朱赫來的到來使保爾十分高興。最近發電廠停工,他一個人呆在家裡,冷冷清清的 ,覺得非常無聊。 兩個人躺到床上。保爾馬上就入睡了,朱赫來卻一直在抽煙。後來,他又從床上起 來,光著腳走到窗前,朝街上看了很久,才回到床上。他已經十分疲倦,躺下就睡著了 。他的一隻手伸到枕頭底下,按在沉甸甸的手槍上,槍柄被焐得暖烘烘的。 朱赫來突然深夜到保爾家借宿,同保爾一起住了八天,這件事成了保爾生活中的一 件大事。保爾第一次從水兵朱赫來嘴裡聽到這麼多重要的、令人激動的新鮮道理。這八 天對年輕鍋爐工的成長,有著決定的意義。 水兵朱赫來已經兩次遇險,他像關進鐵籠的猛獸一樣,暫時呆在這間小屋裡。他對 打著藍黃旗蹂躪烏克蘭大地的匪幫充滿了仇恨。現在他就利用這段迫不得已而閒著的時 間,把滿腔怒火和憎恨都傳給如饑似渴地聽他講話的保爾。 朱赫來講得鮮明生動,通俗易懂。他對一切問題都有明確的認識。他堅信自己走的 道路是正確的。保爾從他那裡懂得了,那一大堆名稱好聽的黨派,什麼社會革命黨、社 會民主黨、波蘭社會黨等等,原來都是工人階級的兇惡敵人;只有一個政黨是不屈不撓 地同所有財主作鬥爭的革命黨,這就是布爾什維克黨。 以前保爾總是被這些名稱弄得糊里糊塗的。 費奧多爾·朱赫來,這位健壯有力的革命戰士,久經狂風巨浪的波羅的海艦隊水兵 ,一九一五年就加入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的堅強的布爾什維克,對年輕的鍋爐工保爾講述 著嚴峻的生活真理。保爾兩眼緊緊地盯著他,聽得入了神。 「小弟弟,我小時候跟你差不多,」朱赫來說。「渾身是勁,總想反抗,就是不知 道力氣往哪兒使。我家裡很窮。一看見財主家那些吃得好穿得好的小少爺,我就恨得牙 癢癢的。我常常狠勁揍他們。可是有什麼用呢,過後還得挨爸爸一頓痛打。單槍匹馬地 幹,改變不了這個世道。保夫魯沙,你完全可以成為工人階級的好戰士,一切條件你都 有,只是年紀還小了點,階級鬥爭的道理,你還不大明白。小弟弟,我看你挺有出息, 所以想跟你說說應該走什麼路。我最討厭那些膽小怕事、低聲下氣的傢伙。現在全世界 都燃起了烈火。奴隸們起來造反了,要把舊世界沉到海裡去。但是,幹這種事,需要的 是勇敢堅強的階級弟兄,而不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需要的是堅決鬥爭的鋼鐵戰士, 而不是戰鬥一打響就像蟑螂躲亮光那樣鑽牆縫的軟骨頭。」 朱赫來緊握拳頭,有力地捶了一下桌子。 他站起身來,兩手插在衣袋裡,皺著眉頭在屋裡大步走來走去。 朱赫來閒得太難受了。他後悔不該留在這個倒霉的小城裡。他認為再呆下去已經沒 有什麼意義,所以,毅然決定穿過火線,找紅軍部隊去。 城裡還有一個九個人的黨組織,可以繼續進行工作。 「沒有我,他們照樣可以幹下去。我可不能再在這兒閒呆著。已經浪費了十個月, 夠了。」朱赫來生氣地想。 「費奧多爾,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有一天,保爾問他。 朱赫來站起來,把手插在衣袋裡。他一時沒有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難道你還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我想你一定是個布爾什維克,要不就是個共產黨。」保爾低聲回答。 朱赫來哈哈大笑起來,逗樂似的拍拍被藍白條水手衫緊箍著的寬胸脯。 「小弟弟,這是明擺著的事。不過布爾什維克就是共產黨,共產黨就是布爾什維克 ,這也是明擺著的事。」他接著嚴肅地說:「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你就應當記住:要是 你不願意他們整死我,那你不論在什麼地方,不論對什麼人,都不能洩漏這件事。懂嗎 ?」 「我懂。」保爾堅定地回答。 這時,從院子裡突然傳來了說話聲,沒有敲門,人就進來了。朱赫來急忙把手伸到 衣袋裡,但是立刻又抽了出來。進來的是謝廖沙,他頭上纏著繃帶,臉色蒼白,比以前 瘦了。瓦莉亞和克利姆卡跟在他後面。 「你好,小鬼頭!」謝廖沙笑著把手伸給保爾。「我們三個一道來看你。瓦莉亞不 讓我一個人來,不放心。克利姆卡又不放瓦莉亞一個人來,也是不放心。別看他一腦袋 紅毛,傻呵呵的,活像馬戲團的小丑,倒還懂點好歹,知道讓一個人獨自到哪兒去有危 險。」 瓦莉亞笑著摀住謝廖沙的嘴,說:「盡胡扯!今天他一直跟克利姆卡過不去。」 克利姆卡憨厚地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 「對病人只能將就點了。腦瓜子挨了一刀,難怪要胡說八道。」 大家都笑了。 謝廖沙還沒有完全復原,就靠在保爾床上。朋友們隨即熱烈地交談起來。謝廖沙一 向高高興興,有說有笑,今天卻顯得沉靜、抑鬱,他把佩特留拉匪兵砍傷他的經過告訴 了朱赫來。 朱赫來對來看保爾的這三個青年都很瞭解。他到勃魯扎克家去過多次。他喜歡這些 青年人。在鬥爭的漩渦中他們雖然還沒有找到應該走的道路,但是卻已經鮮明地表現出 他們的階級意識。朱赫來認真地聽這些年輕人講,他們每個人怎樣把猶太人藏在自己家 裡,幫助他們躲過虐猶暴行。這天晚上,朱赫來也給青年們講了許多關於布爾什維克和 列寧的事情,幫助他們認識當前發生的種種事件。 保爾把客人送走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 朱赫來每天傍晚出去,深夜才回來。他正忙著在離開之前,同留在城裡的同志們商 量今後的工作。 有一天,朱赫來一夜沒有回來。保爾早上醒來,看見床鋪還空著。 保爾模糊地預感到出了什麼事情,慌忙穿好衣服,走了出去。他鎖好屋門,把鑰匙 藏在約定的地方,就去找克利姆卡,想打聽朱赫來的消息。克利姆卡的母親是一個大臉 盤、生著麻子的矮胖婦女,正在洗衣服。保爾問她知道不知道朱赫來在什麼地方,她沒 好氣地說:「怎麼,我沒事幹,專給你看著朱赫來的?就是為了這個傢伙,佐祖利哈家 給翻了個底朝天。你找他幹什麼?你們湊在一起,倒真是好搭檔,克利姆卡、你……」 她一邊說,一邊狠狠地搓著衣服。 克利姆卡的母親一向就是嘴皮子厲害,愛嘮叨。 保爾從克利姆卡家出來,又去找謝廖沙。他把自己擔心的事告訴了他。瓦莉亞在一 旁插嘴說:「你擔什麼心呢?他也許在熟人家裡住下了。」可是她的語氣並不怎麼自信 。 保爾打算走了。瓦莉亞知道,保爾這幾天在餓肚子,家裡能賣的東西,全賣掉換吃 的了,再也沒有什麼可賣的。她強迫保爾留下吃飯,否則便不再和他好。保爾也確實感 到飢腸轆轆,於是留下飽餐了一頓。 保爾走近家門的時候,滿心希望能在屋裡看到朱赫來。 但是,屋門還是緊鎖著。他心情沉重地站住了,真不願走進這間空屋子。 他在門口站了幾分鐘,左思右想,一種說不出的力量推著他向板棚走去。他撥開蜘 蛛網,把手伸到棚頂下面,從那個秘密的角落裡掏出一支用破布包著的沉重的曼利赫爾 手槍。 保爾從板棚出來,朝車站走去。口袋裡裝著那支沉甸甸的手槍,他心裡有些緊張。 在車站上也沒有打聽到朱赫來的下落。回來的路上,剛好經過林務官家那熟悉的花 園,他放慢了腳步,懷著連自己也不明白的希望,瞧著房子的窗戶。但是花園裡和房子 裡都沒有人。走過去之後,他又回頭朝花園的小徑看了一眼。只見遍地都是去年的枯葉 ,整個花園顯得十分荒涼。顯然,那位愛護花草的主人已經好久沒有侍弄過這座花園了 。古老的大房子,冷落而又空蕩的景象,更增添了保爾的愁思。 他和冬妮亞最後一次拌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厲害。這是一個月以前突然發生的事 。 保爾兩手深深插在衣袋裡,漫步朝城裡走去,一面回憶著他和冬妮亞爭吵的經過。 那天,他和冬妮亞偶然在路上相遇。冬妮亞邀他到家裡去玩。 「我爸和我媽就要到博利尚斯基家去參加命名禮。只有我一個人在家。保夫魯沙, 你來吧,咱們一起讀列奧尼德·安德列耶夫〔列·安德列耶夫(1871—1919) ,俄國作家。——譯者〕的《薩什卡·日古廖夫》。這本小說很有意思。我已經看過了 ,可是非常願意和你一起再讀一遍。晚上你來,咱們一定可以過得很愉快。你來嗎?」 一頂小白帽緊緊扣住她那濃密的栗色頭髮,帽子下面那雙大眼睛期待地望著保爾。 「我一定來。」 他們分手了。 保爾急忙去上班。一想到他要和冬妮亞在一起度過整整一個晚上,爐火都顯得分外 明亮,木柴的辟啪聲也似乎格外歡暢。 當天黃昏,冬妮亞聽到他的敲門聲,親自跑來打開寬大的正門。她有點抱歉地說: 「我來了幾個客人。保夫魯沙,我沒想到他們會來,不過你可不許走。」 保爾轉身想走,但是冬妮亞拉住他的袖子,說:「進來吧。讓他們跟你認識認識, 也有好處。」說著,就用一隻手挽著他,穿過飯廳,把他帶到自己的住室。 一進屋,她就微笑著對在座的幾個年輕人說:「你們不認識吧?這是我的朋友保爾 ·柯察金。」 房間裡的小桌子周圍坐著三個人:一個是莉莎·蘇哈里科,她是個漂亮的中學生, 膚色微黑,生著一張任性的小嘴,梳著風流的髮式;另一個是保爾沒有見過的青年,他 穿著整潔的黑外衣,細高個子,油光光的頭髮梳得服服帖帖的,一雙灰眼睛現出寂寞憂 鬱的神情;第三個坐在他們兩個人中間,穿著非常時髦的中學制服,他就是維克托·列 辛斯基。冬妮亞推開門的時候,保爾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維克托也立刻認出了保爾,他詫異地揚起尖細的眉毛。 保爾在門口一聲不響地站了幾秒鐘,用充滿敵意的眼光盯著維克托。冬妮亞急於打 破這種令人難堪的僵局,一邊請保爾進屋,一邊對莉莎說:「來,給你介紹一下。」 莉莎好奇地打量著保爾,欠了欠身子。 保爾一個急轉身,大步穿過半明半暗的飯廳,朝大門走去。冬妮亞一直追到台階上 才趕上他。她兩手抓住保爾的肩膀,激動地說:「你為什麼要走呢?我是有意叫他們跟 你見見面的。」 但是保爾把她的手從肩上推開,不客氣地說:「用不著拿我在這些廢物跟前展覽。 我跟這幫傢伙坐不到一塊。也許你覺得他們可愛,我可是恨他們。我不知道他們是你的 朋友,早知道這樣,我是決不會來的。」 冬妮亞壓住心頭的火氣,打斷他的話頭說:「誰給你的權利這樣對我說話?我可是 從來沒問過你,你跟誰交朋友,誰常到你家去。」 保爾走下台階,進入花園。一邊走,一邊斬釘截鐵地說:「那就讓他們來好了,我 反正是不來了。」說完,就朝柵欄門跑去。 從那以後,他再沒有見到冬妮亞。在發生虐猶暴行期間,保爾和電工一道忙著在發 電廠藏匿猶太人家屬,把這次口角忘掉了。但是今天,他卻又很想見到冬妮亞。 朱赫來失蹤了,家裡等待著保爾的是孤獨寂寞,一想到這裡,他的心情就特別沉重 。春天化凍以後,公路上的泥濘還沒有全干,車轍裡滿是褐色的泥漿。整個公路像一條 灰色的帶子,拐到右邊去了。 緊挨著路邊有一座難看的房子,牆皮已經剝落,像長滿疥癬一樣。公路拐過這所房 子,分成了兩股岔道。 公路十字路口上有一個廢棄的售貨亭,門板已經毀壞,「出售礦泉水」的招牌倒掛 著。就在這個破售貨亭旁邊,維克托正在同莉莎告別。 他久久握著莉莎的手,情意纏綿地看著她的眼睛,問:「您來嗎?您不會騙我吧? 」 莉莎賣弄風情地回答:「來,我一定來。您等我好了。」 臨別的時候,莉莎那雙懶洋洋的脈脈含情的棕色眼睛又對他微笑了一下。 莉莎剛走出十來步,就看見兩個人從拐角後面走出來,上了大路。走在前面的是一 個矮壯的、寬肩膀的工人,他敞著上衣,露出裡面的水手衫,黑色的帽子低低地壓住前 額,一隻眼睛又青又腫。 這個工人穿著一雙短筒黃皮靴,腿略微有點彎屈,堅定地朝前走著。 在他後面約三步遠,是一個穿灰軍裝的佩特留拉匪兵,腰帶上掛著兩盒子彈,刺刀 尖幾乎抵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背。 毛茸茸的皮帽下面,一雙瞇縫著的眼睛警惕地盯著被捕者的後腦勺。他那給馬合煙 熏黃了的鬍子朝兩邊翹著。 莉莎稍微放慢了腳步,走到公路的另一邊。這時,保爾在她的後面也走上了公路。 當他向右轉,往家走的時候,也發現了這兩個人。 他馬上認出了走在前面的是朱赫來。他的兩隻腳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樣,再也挪不動 了。 「怪不得他沒回家呢!」 朱赫來越走越近了。保爾的心猛烈地跳動著。各種想法一個接一個地湧上心頭,簡 直理不出個頭緒來。時間太緊迫了,一時拿不定主意。只有一點是清楚的:朱赫來這下 子完了! 他瞧著他們走過來,心裡亂騰騰的,不知道怎樣辦才好。 「怎麼辦?」 在最後一分鐘,他才驟然想起口袋裡的手槍。等他們走過去,朝這個端槍的傢伙背 後放一槍,朱赫來就能得救。一瞬間作出了這樣的決定之後,他的思緒立即變得清晰了 。他緊緊地咬著牙,咬得生疼。就在昨天,朱赫來還對他說過:「幹這種事,需要的是 勇敢堅強的階級弟兄……」 保爾迅速朝後面瞥了一眼。通往城裡的大路上空蕩蕩的,連個人影也沒有。前面的 路上,有一個穿春季短大衣的女人急急忙忙地走著。她不會礙事的。十字路口另一側路 上的情況,他看不見。只是在遠處通向車站的路上有幾個人影。 保爾走到公路邊上。當他們相距只有幾步遠的時候,朱赫來也看見了保爾。 朱赫來用那只好眼睛看了看他,兩道濃眉微微一顫,他認出了保爾,感到很意外, 一下子愣住了。於是刺刀尖立刻杵著了他的後背。 「喂,快走,再磨蹭我就給你兩槍托!」押送兵用刺耳的假嗓子尖聲吆喝著。 朱赫來加快了腳步。他很想對保爾說幾句話,但是忍住了,只是揮了揮手,像打招 呼似的。 保爾怕引起黃鬍子匪兵的疑心,趕緊背過身,讓朱赫來走過去,好像他對這兩個人 毫不在意似的。 正在這時,他的腦子裡突然又鑽出一個令人不安的想法:「要是我這一槍打偏了, 子彈說不定會打中朱赫來……」 那個佩特留拉匪兵已經走到他身旁了,事到臨頭,難道還能多想嗎? 接下來發生的事是這樣:當黃鬍子押送兵走到保爾跟前的時候,保爾猛然向他撲去 ,抓住他的步槍,狠命向下壓。 刺刀啪嗒一聲碰在石頭路面上。 佩特留拉匪兵沒有想到會有人襲擊,愣了一下。他立刻盡全力往回奪槍。保爾把整 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槍上,死也不鬆手。突然一聲槍響,子彈打在石頭上,蹦起來,落 到路旁的壕溝裡去了。 朱赫來聽到槍聲,往旁邊一閃,回過頭來,看見押送兵正狂怒地從保爾手裡往回奪 槍。那傢伙轉著槍身,扭絞著少年的雙手。但是保爾還是緊緊抓住不放。押送兵簡直氣 瘋了,猛一使勁,把保爾摔倒在地。就是這樣,槍還是沒有奪走。保爾摔倒的時候,就 勢把那個押送兵也拖倒了。在這樣的關頭,簡直沒有什麼力量能叫保爾撒開手裡的武器 。 朱赫來兩個箭步,躥到他們跟前,他掄起拳頭,朝押送兵的頭上打去。緊接著,那 個傢伙的臉上又挨了兩下鉛一樣沉重的打擊。他鬆手放開躺在地上的保爾,像一隻裝滿 糧食的口袋,滾進了壕溝。 還是那雙強有力的手,把保爾從地上扶了起來。 維克托已經從十字路口走出了一百多步。他一邊走,一邊用口哨輕聲吹著《美人的 心朝三暮四》。他仍然在回味剛才同莉莎見面的情景,她還答應明天到那座廢棄的磚廠 裡去會面,他不禁飄飄然起來。 在追逐女性的中學生中間有一種傳言,說莉莎是一個在談情說愛問題上滿不在乎的 姑娘。 厚顏無恥而又驕傲自負的謝苗·扎利瓦諾夫有一次就告訴過維克托,說他已經佔有 了莉莎。維克托並不完全相信這傢伙的話,但是,莉莎畢竟是一個有魅力的尤物,所以 ,他決意明天證實一下,謝苗講的話是不是真的。 「只要她一來,我就單刀直入。她不是不在乎人家吻她嗎?要是謝苗這小子沒撒謊 ……」他的思路突然給打斷了。迎面過來兩個佩特留拉匪兵,維克托閃在一旁給他們讓 路。一個匪兵騎著一匹禿尾巴馬,手裡晃蕩著帆布水桶,看樣子是去飲馬。另一個匪兵 穿著一件緊腰長外套和一條肥大的藍褲子,一隻手拉著騎馬人的褲腿,興致勃勃地講著 什麼。 維克托讓這兩個人過去以後,正要繼續往前走,公路上突然響了一槍。他停住了腳 步,回頭一看,騎馬的士兵一抖韁繩,朝槍響的地方馳去。另一個提著馬刀,跟在後面 跑。 維克托也跟著他們跑過去。當他快跑到公路的時候,又聽到一聲槍響。騎馬的士兵 驚慌地從拐角後面衝出來,差點撞在維克托身上。他又用腳踢,又用帆布水桶打,催著 馬快跑。跑到第一所士兵的住房,一進大門,就朝院子裡的人大喊:「弟兄們,快拿槍 ,咱們的人給打死了!」 立刻有幾個人一邊扳動槍機,一邊從院子裡衝出來。 他們把維克托抓住了。 公路上已經捉來了好幾個人。其中有維克托和莉莎。莉莎是作為見證人被扣留的。 當朱赫來和保爾從莉莎身旁跑過去的時候,她大吃一驚,呆呆地站住了。她認出襲 擊押送兵的竟是前些日子冬妮亞打算向她介紹的那個少年。 他們兩人相繼翻過了一家院子的柵欄。正在這個時候,一個騎兵衝上了公路,他發 現了拿著步槍逃跑的朱赫來和掙扎著要從地上爬起來的押送兵,就立即驅馬向柵欄這邊 撲來。 朱赫來回身朝他放了一槍,嚇得他掉頭就跑。 押送兵吃力地抖動著被打破的嘴唇,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你這個笨蛋,讓犯人從眼皮底下跑了!這回不打你屁股才怪,少不了二十五通條 。」 押送兵惡狠狠地頂了他一句:「我看就你聰明!從眼皮底下跑了,是我放的嗎?誰 知道哪兒蹦出來那麼一個狗崽子,像瘋了一樣撲到我的身上?」 莉莎也受到了盤問。她講的和押送兵一樣,只是沒有說她認識襲擊押送兵的那個少 年。抓來的人都被帶到了警備司令部。 直到晚上,警備司令才下令釋放他們。 警備司令甚至要親自送莉莎回家,但是她謝絕了。他酒氣熏人,要送她回家,顯然 是不懷好意的。 後來由維克托陪她回家去。 從這裡到火車站有很長一段路。維克托挽著莉莎的手,心裡為這件偶然發生的事情 感到樂滋滋的。 快要到家的時候,莉莎問他:「您知道救走犯人的是誰嗎?」 「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 「您還記得那天晚上冬妮亞要給咱們介紹的那個小伙子嗎?」 維克托停住了腳步。 「您說的是保爾·柯察金?」他驚奇地問。 「是的,他好像是姓柯察金。您還記得嗎,那天他多麼古怪,轉身就走了?沒錯, 就是他。」 維克托站在那裡呆住了。 「您沒認錯人吧?」他又問莉莎。 「不會錯的。他的相貌我記得很清楚。」 「那您怎麼不向警備司令告發呢?」 莉莎氣憤地說:「您以為我能幹出這種卑鄙的事情來嗎?」 「怎麼是卑鄙呢?告發一個襲擊押送兵的人,您認為就是卑鄙?」 「那麼照您說倒是高尚的了?您把他們幹的那些事都忘記了?您難道不知道學校裡 有多少猶太孤兒?您還讓我去告發柯察金?謝謝您,我可真沒想到。」 維克托想不到她會這樣回答。他並不打算同莉莎爭吵,所以就盡量把話題岔開。 「您別生氣,莉莎,我是說著玩的。我不知道您竟會這樣認真。」 「您這個玩笑開得可不怎麼好。」莉莎冷冷地說。 在莉莎家門口分手的時候,維克托問:「莉莎,您明天來嗎? 他得到的是一句模稜兩可的回答:「再說吧。」 在回城的路上,維克托心裡思量著:「好嘛,小姐,您盡可以認為這是卑鄙的,我 可有我的看法。當然嘍,誰放跑了誰,跟我都不相干。」 他,列辛斯基,一個波蘭的世襲貴族,對衝突的雙方都十分厭惡。反正波蘭軍隊很 快就要開來。到了那個時候,一定會建立一個真正的政權——正牌的波蘭貴族政權,眼 下,既然有幹掉柯察金這個壞蛋的好機會,當然也不必錯過。他們會馬上把他的腦袋揪 下來的。 維克托一家只有他一個人留在這座小城裡。他寄居在姨母家,他的姨父是糖廠的副 經理。維克托的父親西吉茲蒙德·列辛斯基在華沙身居要職,母親和涅莉早就跟著父親 到華沙去了。 維克托來到警備司令部,走進了敞開的大門。 過了一會兒,他領著四名佩特留拉匪兵向柯察金家走去。 他指著那個有燈光的窗戶,低聲說:「就是這兒。」然後,轉身問他身旁的哥薩克 少尉:「我可以走了嗎?」 「您請便吧,我們自己能對付。謝謝您幫忙。」 維克托急忙邁開大步,順人行道走了。 保爾背上又挨了一拳,被推進了一間黑屋子,伸出的兩手撞在牆壁上。他摸來摸去 ,摸到一個木板床似的東西,坐了下來。他受盡了折磨和毒打,心情十分沉重。 保爾完全沒有想到會被捕。「佩特留拉匪徒怎麼會知道的呢?壓根兒沒人看見我呀 !現在該怎麼辦呢?朱赫來在哪兒呢?」 保爾是在克利姆卡家同水兵朱赫來分手的。他又去看了謝廖沙,朱赫來就留在克利 姆卡家,好等天黑混出城去。 「幸虧我把手槍藏到老鴰窩裡去了,」保爾想。「要是讓他們翻到,我就沒命了。 但是,他們怎麼知道是我呢?」這個問題叫他傷透了腦筋,就是找不到答案。 佩特留拉匪徒並沒有從柯察金家裡翻到什麼有用的東西。衣服和手風琴被哥哥拿到 鄉下去了。媽媽也帶走了她的小箱子。匪兵們翻遍各個角落,撈到的東西卻少得可憐。 然而,從家裡到司令部這一路上的遭遇,保爾卻是永遠忘不了的。漆黑的夜,伸手 不見五指。天空佈滿了烏雲。匪兵們推搡他,從背後或兩側對他不停地拳打腳踢,毫不 留情。 保爾昏昏沉沉地木然向前走著。 門外有人在談話。司令部的警衛就住在外間屋。屋門下邊透進一條明亮的光線。保 爾站起身來,扶著牆壁,摸索著在屋裡走了一圈。在板床對面,他摸到了一個窗戶,上 面安著結實的參差不齊的鐵欄杆。用手搖了一下——紋絲不動。看樣子這裡以前是個倉 庫。 他又摸到門口,停下來聽了聽動靜。然後,輕輕地推了一下門把手。門討厭地吱呀 了一聲。 「媽的,真活見鬼!」保爾罵了一句。 從打開的門縫裡,他看見床沿上有兩隻腳,十個腳趾叉開著,皮膚很粗糙。他又輕 輕地推了一下門把手,門又毫不留情地尖叫起來。一個睡眼惺忪、頭髮蓬亂的傢伙從床 上坐了起來。他用五個手指頭惡狠狠地撓著生滿虱子的腦袋,懶洋洋地扯著單調的嗓音 破口大罵起來。罵過一通之後,摸了一下放在床頭的步槍,有氣無力地吆喝說:「把門 關上!再往外瞧,就打死你……」 保爾掩上門,外面房間裡響起了一陣狂笑聲。 這一夜保爾翻來覆去想了許多。他柯察金第一次參加鬥爭,就這麼不順利,剛剛邁 出第一步,就像老鼠一樣讓人家捉住,關在籠子裡了。 他坐在那裡,心神不寧地打起瞌睡來。這時候,母親的形象在腦海中浮現出來:她 面孔瘦削,滿臉皺紋,那雙眼睛是多麼熟悉,多麼慈祥啊!他想:「幸虧媽不在家,少 受點罪。」 從窗口透進來的光線照在地上,映出一個灰色的方塊。 黑暗在逐漸退卻。黎明已經臨近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古老的大房子,只有一個掛著窗簾的窗子透出燈光。院子裡,用鐵鏈拴著的狗— —特列佐爾突然狺狺狂吠起來。 冬妮亞在睡意矇矓中聽到母親的低語聲:「冬妮亞還沒睡。進來吧,莉莎。」 女友輕輕的腳步聲和她那親切熱烈的擁抱把冬妮亞的睡意完全驅散了。 冬妮亞面帶倦容,微笑著。 「莉莎,你來得太好了。我們全家都很高興,因為爸爸昨天已經脫離了危險期,今 天他安安靜靜地睡了一整天。我和媽媽熬了好幾夜,今天也休息了一下。莉莎,有什麼 新聞,都講給我聽聽。」冬妮亞把莉莎拉到身旁,在長沙發上坐下來。 「新聞嗎,倒是很多!不過有一些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講。」 莉莎一邊笑,一邊調皮地望著冬妮亞的母親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 冬妮亞的母親也笑了。她是一個落落大方的婦人,雖然已經三十六歲了,舉止卻仍 然像年輕姑娘那樣輕盈。她有一雙聰明的灰眼睛,容貌雖然不出眾,卻很有精神,惹人 喜歡。 「好吧,過一會兒我就讓你們倆單獨談。現在您先把能公開的新聞說一說吧。」她 開著玩笑,一面把椅子挪到沙發跟前。 「第一件新聞是:我們再也不用上學了。校務會議已經決定給七年級學生發畢業證 書。我高興極了。」莉莎眉飛色舞地說。「那些代數呀,幾何呀,簡直煩死我了!為什 麼要學這些東西呢?男同學也許還能繼續上學,不過到哪兒去上,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到處都是戰場,各地都在打仗。真可怕!……我們反正得出嫁,做妻子的懂代數有什麼 用?」莉莎說到這裡,大聲笑起來。 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陪姑娘們坐了一會兒,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 莉莎往冬妮亞跟前挪了挪,摟著她,低聲給她講了十字路口發生的事情。 「冬妮亞,你想想,當我認出那個逃跑的人的時候,我是多麼吃驚啊!……你猜那 人是誰?」 冬妮亞正聽得出神,她莫名其妙地聳了聳肩膀。 莉莎脫口而出:「是柯察金!」 冬妮亞戰慄了一下,痛苦地縮作一團。 「是柯察金?」 莉莎對自己的話產生的效果很得意,接著就講開了她同維克托吵嘴的經過。 她只顧講話,沒有發現冬妮亞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纖細的手指神經質地擺弄著藍 上衣的衣襟。莉莎完全不知道,冬妮亞是多麼驚慌,連心都縮緊了。她也不知道,冬妮 亞那美麗的濃密的睫毛為什麼那樣緊張地抖動。 莉莎後來又講到那個喝醉酒的警備司令的事,冬妮亞已經完全顧不上聽了,她腦子 裡只有一個想法:「維克托已經知道是誰襲擊了押送兵。莉莎為什麼要告訴他呢?」她 不知不覺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我告訴什麼啦?」莉莎沒有明白她的意思,這樣問。 「你為什麼要把保夫魯沙,我是說,把柯察金的事情告訴維克托呢?你要知道,維 克托會出賣他的……」 莉莎反駁說:「不會的。我看他不會。這麼做對他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冬妮亞猛然坐直了身子,兩手使勁抓住膝蓋,抓得生疼。 「你呀,莉莎,什麼也不明白!維克托跟柯察金本來就是仇人,何況又加上別的原 因……你把保夫魯沙的事情告訴維克托,是做了一件大錯事。」 莉莎到這時才發現冬妮亞很著急。冬妮亞脫口說出「保夫魯沙」這樣親暱的稱呼, 使她終於弄明白了她一向模模糊糊猜測著的事情。 莉莎不禁也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感到難為情,不再做聲了。 她想:「看來,真有這麼回事了。真怪,冬妮亞怎麼會突然愛上了他?他是個什麼 人呢?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莉莎很想同她談談這件事,但是怕失禮,沒有開口。 為了設法彌補自己的過失,她拉住冬妮亞的兩隻手,說:「冬妮亞,你很擔心嗎?」 冬妮亞精神恍惚地回答:「不,也許維克托比我想像的要好一些。」 不一會兒,她們的同班同學傑米亞諾夫來了,他是個笨手笨腳的、樸實的小伙子。 傑米亞諾夫到來之前,她們倆怎麼也談不到一起了。 冬妮亞送走了兩個同學,獨自在門口站了很久。她倚著柵欄門,凝視著通向城裡的 那條灰暗的大道。到處遊蕩永不停息的風,夾著潮濕的寒氣和春天的霉味,向冬妮亞吹 來。遠處,城裡許多房子的窗戶不懷好意地閃著暗紅的燈光。那就是她所惱恨的小城。 在城裡的一間房屋裡,住著她那個不安生的朋友,他恐怕還不知道大禍就要臨頭了。也 許他已經把她忘了。自從上次見面以後,又過去了多少天哪!那一次是他不對,不過這 件事她早就淡忘了。明天她一見到他,往日的友誼,那使人激動的美好的友誼,就會恢 復。他們一定會言歸於好,這一點冬妮亞深信不疑。但願這一夜平安無事。然而這不祥 的黑夜,彷彿在一旁窺伺著,隨時準備……真冷啊。 冬妮亞朝大路瞥了最後一眼,回到了屋裡。她躺在床上,裹著被子,臨睡前還思念 著:黑夜,可千萬不要出賣他呀!……清晨,家裡的人還都在熟睡,冬妮亞就醒來了。 她迅速穿好衣服。為了不驚醒別人,她悄悄地走到院子裡,解開長毛大狗特列佐爾,領 著它向城裡走去。在柯察金家對面,她猶豫不決地站了片刻。隨後,推開柵欄門,走進 了院子。特列佐爾搖著尾巴,跑在前面。 阿爾焦姆剛好也在這天清晨從鄉下回到家裡。他是坐大車來的,同車的是一個一起 幹活的鐵匠師傅。他把掙來的一袋麵粉扛在肩上,走進院子。鐵匠拿著其他東西跟在後 面。阿爾焦姆走到敞開的屋門口,放下麵粉,喊了一聲:「保爾!」 沒有人應聲。 「呆在這兒幹嗎,搬到屋裡去吧!」鐵匠走到跟前說。 阿爾焦姆把東西放在廚房裡,進了屋,一看就愣住了。屋裡翻得亂七八糟,破破爛 爛的東西扔得滿地都是。 「真見鬼!」阿爾焦姆莫名其妙,轉身對鐵匠說。 「可不是嗎,太亂了。」鐵匠附和著。 「這小東西跑到哪兒去了?」阿爾焦姆開始生氣了。 但是,屋裡空空的,要打聽都沒人好問。 鐵匠告別後,趕著大車走了。 阿爾焦姆走到院子裡,仔細看了看周圍的情況。 「真不明白,這是搞的什麼名堂!房門大開著,保爾卻不在家。」 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阿爾焦姆轉過身來。一條大狗豎著耳朵站在他面前。還 有一個陌生的姑娘進了柵欄門,朝屋子走來。 「我找保爾·柯察金。」她打量著阿爾焦姆,輕聲地說。 「我也正找他呢。誰知道他跑到哪兒去了!我剛剛回來,房門開著,家裡沒人。您 找他有事嗎?」他問姑娘。 姑娘沒有回答,反問了他一句:「您是保爾·柯察金的哥哥阿爾焦姆吧?」 「是啊,有什麼事嗎?」 姑娘仍然沒有回答,只是憂慮地望著敞開的門。「我怎麼昨天晚上不來呢?難道出 事了?是真的?……」她的心情更沉重了。 「您回來的時候,門就敞著,就沒見到保爾嗎?」她向驚奇地注視著她的阿爾焦姆 問道。 「您找保爾到底有什麼事?」 冬妮亞走到阿爾焦姆跟前,向周圍看了看,急促地說:「我也說不準確,不過,要 是保爾沒在家,那他就是被捕了。」 「因為什麼?」阿爾焦姆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咱們到屋裡談吧。」冬妮亞說。 阿爾焦姆一聲不響地聽她講著。當冬妮亞把她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了他之後,他異 常沮喪。 「唉,真是糟糕!本來就夠受的了,偏偏又碰上倒霉事……」他愁眉苦臉地咕噥著 。「這就清楚了,為什麼家裡搞得這樣亂糟糟的。這孩子是鬼迷心竅了,惹出這種事來 ……現在上哪兒去找他?請問,您是誰家的小姐?」 「我是林務官圖曼諾夫的女兒。我認識保爾。」 「哦——哦……是這樣……」阿爾焦姆含含糊糊地拖長聲音說。「我給這孩子送麵 粉來了,想不到出了這種事……」 冬妮亞和阿爾焦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沒有再做聲。 「我要走了。您也許能找到他。」冬妮亞在向阿爾焦姆告別的時候輕聲說。「晚上 我再來聽您的信。」 阿爾焦姆默默地點了點頭。 冬眠醒來的一隻乾癟的蒼蠅在窗角嗡嗡地叫著。一個農村姑娘,胳膊支著膝蓋,坐 在破舊沙發的邊上,呆呆地望著骯髒的地板。 警備司令嘴角上叼著一支香煙,龍飛鳳舞地寫完最後幾行字,然後在「捨佩托夫卡 警備司令哥薩克少尉」幾個字下面,得意地簽了名,名字寫得很花哨,最後一筆還甩了 一個鉤。這時,門口傳來了馬刺的響聲。警備司令抬起頭來。 站在他面前的是薩洛梅加,一隻胳膊纏著繃帶。 「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警備司令歡迎他說。 「風倒是好風,就是胳膊給博貢團〔博貢團,1918年建立的烏克蘭著名紅軍團 隊。——譯者〕打穿了。」 薩洛梅加不顧有婦女在場,粗野地破口大罵起來。 「這麼說,你是到這兒養傷來了?」 「下輩子再養吧!前線吃緊,我們都快給壓扁了。」 警備司令朝姑娘那邊揚了揚頭,示意他不要再講下去。 「咱們以後再談吧!」 薩洛梅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摘下了軍帽。帽子上有一個三叉戟的琺琅帽徽,這是 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國徽。 「是戈盧勃派我來的。」他小聲地說。「謝喬夫狙擊師就要來駐防。你這兒可要大 大麻煩了,我先來把秩序整頓一下。大頭目也可能來,還有一位洋大人跟他一起來,所 以,這兒誰也不許提起那次『消遣』的事。你寫什麼呢?」 警備司令把香煙叼到另一邊嘴角上,說:「我這兒關著一個小壞蛋。你知道吧,我 們在車站抓住了那個朱赫來,你大概記得,就是煽動鐵路工人反對咱們的那個人。」 「記得,他怎麼啦?」薩洛梅加很感興趣地往前湊了湊。 「你知道,駐站警備隊長奧梅利琴科這個笨蛋,只派了一個哥薩克往我們這兒押送 。就是我這兒現在關著的這個小壞蛋,公然在大白天把朱赫來劫走了。他倆搶走了哥薩 克的槍,打掉了他好幾顆牙,一溜煙跑掉了。朱赫來跑得無影無蹤,那個小壞蛋卻叫我 們抓住了。材料就在這兒,你看看吧。」他把一份寫好的公文推到薩洛梅加面前。 薩洛梅加用沒有受傷的左手翻著材料,草草看了一遍。然後兩眼盯著警備司令,問 :「你從他嘴裡什麼也沒問出來嗎?」 警備司令煩躁地扯了扯帽簷。 「我整了他五天,他什麼也不說。老是一句話:『我什麼也不知道,不是我放的。 』簡直是天生的土匪。你知道,那個押送的哥薩克認出了這個小壞蛋,差點把他掐死。 我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拉開。他因為跑了犯人,在車站挨了奧梅利琴科二十五通條,所以 一見這小壞蛋,就狠狠揍了他一頓。現在這個人沒必要再關下去了,我給上司寫個呈文 ,上頭一批,就把他幹掉。」 薩洛梅加輕蔑地吐了一口唾沫,說:「他要是落在我手裡,保管早就招了。審犯人 這種事,你這個小神甫根本幹不了。神學院的學生,怎麼能當司令呢?你沒用通條抽他 嗎?」 警備司令發火了。 「你也太放肆了。還是嘲笑嘲笑你自己吧!我是這兒的司令,你少管閒事!」 薩洛梅加瞧了瞧怒氣沖沖的警備司令,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小神甫,別生氣,當心氣破了肚皮。我才不管你的事呢!閒話少說, 你還是告訴我,哪兒能搞到兩瓶好酒喝喝吧!」 警備司令得意地笑了笑:「這好辦。」 「這小子,」薩洛梅加用手指了指公文說。「你想要他的命,就得把十六歲改成十 八歲,把『6』字上面的小鉤往這邊一彎,就行了,要不,上頭說不定不批。」 倉庫裡一共關押著三個人。一個是大鬍子老頭,他穿著破長袍和肥大的麻布褲子, 蜷著兩條瘦腿,側身躺在板床上。 他被抓來是因為住在他家的佩特留拉士兵,有一匹馬拴在他家板棚裡不見了。地上 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賊眉鼠眼,尖下巴,是個釀私酒的。她是因為有人告她偷了 表和其他貴重物品給抓來的。在窗子下面的角落裡,頭枕著帽子,昏昏沉沉地躺著的是 保爾·柯察金。 倉庫裡又帶進來一個姑娘,她睜著兩隻驚恐不安的大眼睛,頭上紮著花頭巾,一副 農村打扮。 她站了一會兒,就坐到了釀私酒的女人身旁。 釀私酒的老太婆把新來的姑娘仔細打量了一番,連珠似地問:「小姑娘,你也來坐 牢啦?」 她沒有得到回答,不肯罷休,又問:「你是為啥給抓來的?興許也是為造私酒吧? 」 農村姑娘站起來,看了看這個糾纏不休的老太婆,低聲回答說:「不是的。我是為 哥哥的事給抓來的。」 「你哥哥怎麼啦?」老太婆非要問出個究竟來。 這時候,那個老頭插嘴了:「你幹嗎惹她傷心呢?說不定人家夠難受的了,可你問 起來沒個完。」 老太婆立刻轉過身來,朝著板床那邊說:「誰指派你來教訓我的?我是跟你說話嗎 ?」 老頭啐了一口唾沫,說:「我是說,你別老纏著人家。」 倉庫裡安靜下來。姑娘把大頭巾鋪在地上,枕著一隻胳膊躺下了。 釀私酒的女人開始吃起東西來。老頭把腳垂到地上,不慌不忙地捲了一支煙,抽起 來。一股難聞的煙味立即在倉庫裡擴散開來。 老太婆嘴裡塞得滿滿的,吧嗒吧嗒地嚼著,又嘮叨起來:「抽起來沒完沒了,臭得 要命。就不能讓人吃頓安生飯?」 老頭嘿嘿一笑,挖苦她說:「你是怕餓瘦了嗎?眼看連門都擠不出去了。你就不興 給那個小伙子吃點?別總往自己嘴裡塞。」 老太婆抱屈地把手一擺,說:「我緊著跟他說:你吃,吃吧,他不想吃嘛!能怨我 嗎?我吃多少,用不著你多嘴多舌的,又不是吃你的。」 姑娘朝老太婆轉過身來,向柯察金那邊揚了揚頭,問:「您知道他為什麼坐牢嗎? 」 老太婆一見有人跟她說話,心裡高興起來,樂呵呵地告訴姑娘:「他是本地人,是 老媽子柯察金娜的小兒子。」 她彎下身子,湊到姑娘耳朵跟前,悄聲說:「他救走了一個布爾什維克,那個人是 水兵,就住在我的鄰居佐祖利哈家。」 姑娘這時想起了警備司令的話:「我給上司寫個呈文,上頭一批,就把他幹掉…… 」 軍車一列接著一列開來,塞滿了車站。謝喬夫狙擊師所屬各個分隊(營)亂哄哄地 從車上擠下來。由四節包著鋼板的車廂組成的「扎波羅什哥薩克號」裝甲車,緩慢地在 鐵路線上爬行。從平板車上卸下了大炮。從貨車裡牽出了馬匹。騎兵們就地整鞍上馬, 擠開那群亂得不成隊形的步兵,到車站廣場上去集合整隊。 軍官們跑來跑去,喊著自己部隊的番號。 車站上十分嘈雜,像有一窩蜂在嗡嗡地叫。紛亂的人群,逐漸按著班、排組成了隊 伍。隨後,這股武裝的人流就朝城裡湧去。直到傍晚,謝喬夫師的輜重馬車和後勤人員 還絡繹不絕地順著公路開進城去。殿後的司令部警衛連終於也開過去了。一百二十個人 一面走,一面扯著嗓子唱:為什麼喧嘩? 為什麼吶喊? 因為佩特留拉來到了烏克蘭……保爾起身站到小窗跟前。街上車輪的轆轆聲、雜亂 的腳步聲和歌聲,透過蒼茫的暮色,傳入他的耳內。 他背後有人小聲說:「看樣子是軍隊開進城來了。」 保爾轉過身來。 說話的是昨天關進來的那個姑娘。 他聽過姑娘講述自己的身世——那個釀私酒的老太婆終於達到了目的。原來姑娘就 住在離城七俄裡的農村。她哥哥格裡茨科是個紅色游擊隊員,當地成立蘇維埃政權的時 候,領導過貧農委員會。 紅軍撤退的時候,格裡茨科也纏上機槍子彈帶,跟著他們走了。現在家裡簡直生活 不下去。僅有的一匹馬,也給搶走了。父親被抓到城裡,關進監牢,受盡了折磨。村長 過去挨過格裡茨科的鬥,現在藉機報復,經常把各式各樣的人派到她家去住,弄得她家 更窮了。前天警備司令到村裡抓人,村長把他領到了她家。警備司令看中了這個姑娘, 第二天清晨就把她帶回城裡來「審問」。 保爾睡不著覺。他輾轉反側,一個無法擺脫的思想糾纏著他:「以後會怎麼樣?」 這個問題總在腦子裡翻騰。 遭到毒打的身體像針扎一樣疼痛。那天哥薩克押送兵獸性大發,把他狠狠地打了一 頓。 為了擺脫那些惱人的思想,他開始靜聽身旁兩個婦女的低語。 姑娘的聲音非常小,她講到警備司令怎樣纏住她不放,又是威逼,又是利誘,遭到 拒絕之後,又怎樣暴跳如雷,說:「我把你關到地牢裡,你一輩子也別想出去!」 黑暗吞噬著牢房的每一個角落。令人窒息的、不安的夜降臨了。思路又轉到吉凶未 卜的明天。這只是第七夜,但是卻好像已經熬過了好幾個月。睡在硬邦邦的地上,全身 疼痛不止。倉庫裡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了。老頭躺在板床上打著呼嚕,就像睡在自家的熱 炕上一樣。這老爺子對眼前的處境滿不在乎,夜夜都睡得又香又甜。釀私酒的老太婆被 警備司令哥薩克少尉放出去弄燒酒去了。赫裡斯季娜和保爾都躺在地上,離得很近。保 爾昨天從窗口看見謝廖沙在街上站了很久,憂鬱地盯著這座房子的窗戶。 「看樣子,他知道我關在這兒。」 一連三天都有人送來發酸的黑麵包。是誰送來的,沒有說。這兩天警備司令又連著 提審他。這是怎麼回事呢? 拷問的時候,保爾什麼也沒有說,一問三不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能不做聲 。他曾想做一個勇敢的人,堅強的人,像書裡寫的那樣。可是被捕的那天夜裡,他被押 解著走過高大的機器磨坊時,聽見一個匪兵說:「少尉大人,幹嗎還把他帶回去?從背 後給他一槍不就完了?」當時,他卻又害怕起來。是啊,十六歲就死掉,這多可怕!死 了,就再也活不成啦! 赫裡斯季娜也在想心事。她比這個小伙子知道得多一些。 他大概還不知道……而她已經聽到了。 保爾沒有睡,他一連幾夜都翻來覆去睡不著。赫裡斯季娜很同情他,唉,他太可憐 了。然而她也有自己的苦處:她忘不了警備司令威脅她的話:「我明天再找你算帳。要 是你再不依我,我就把你交給衛兵。那些哥薩克是求之不得的。你看著辦吧!」 唉!真難哪!誰能來救她呢?哥哥當紅軍去了,妹妹有什麼罪過?「唉!這個世道 實在沒法過!」 難言的痛苦哽住了她的喉嚨,無可奈何的絕望和恐懼湧上了心頭,她失聲啜泣起來 。 年輕姑娘的身軀由於過度悲憤和絕望而不住地抽搐著。 牆角里的身影動了一下,問:「你這是怎麼啦?」 赫裡斯季娜激動地低聲講起來——她盡情向身旁這個沉默寡言的難友傾吐自己的痛 苦。他聽著,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把一隻手放在赫裡斯季娜的手上。 「這些該死的畜生,他們一定會糟蹋我的。」赫裡斯季娜吞嚥著眼淚,懷著一種下 意識的恐懼,小聲地說。「我是完了:刀把子在他們手裡呀。」 他保爾能對這個姑娘說些什麼呢?他找不出適當的話來。 沒有什麼可說的。生活的鐵環把人箍得緊緊的。 明天不讓他們帶走她,跟他們拼嗎?他們會把他打個半死,甚至會用馬刀劈他的頭 ——一下子也就完了。為了多少給這個滿腹苦水的姑娘一些安慰,他溫柔地撫摸著她的 手。她不再哭泣了。大門口的哨兵像辦例行公事似的,時而向過路的人喊一聲:「什麼 人?」然後又是一陣寂靜。老頭還在沉睡。 時間不知不覺地溜過去。當一雙手突然緊緊摟住他,把他拉過去的時候,他一下子 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親愛的,你聽我說,」姑娘那熱烈的嘴唇小聲地說。「我反正是完了:不是那個 當官的,就是那幫當兵的,一定會糟蹋我的。我把我這姑娘家的身子給你吧,親愛的小 伙子,我不能讓那個畜生來破身。」 「赫裡斯季娜,你說些什麼呀?」 但是,那雙有力的手臂仍然緊緊摟住他不放。兩片熱烈的、豐滿的嘴唇,簡直無法 擺脫。姑娘的話是那樣簡單明白,那樣溫柔多情,他完全理解她講這番話的心意。 眼前的一切頓時都不見了。牢門上的大鎖,紅頭髮的哥薩克,兇惡的警備司令,慘 無人道的拷打,以及七個令人窒息的不眠之夜,都從記憶中消失了,這一瞬間只剩下了 熱烈的嘴唇和淚痕未乾的臉龐。 突然,他想起了冬妮亞。 「怎麼能把她忘了呢?……那雙秀麗的、可愛的眼睛。」 他終於找到了自製的力量。他像喝醉了酒似的站起來,抓住了窗上的鐵欄杆。赫裡 斯季娜的兩隻手摸到了他。 「你怎麼不來呢?」 這問話裡包含著多少情意呀!他俯下身來,緊握住她的雙手,說:「我不能這樣, 赫裡斯季娜,你太好啦。」他還說了一些他自己也不懂的話。 他直起腰來。為了打破這難堪的沉寂,他走到板床跟前,坐在床沿上,推醒老頭, 說:「老大爺,給我點煙抽。」 赫裡斯季娜裹著頭巾,在角落裡痛哭起來。 第二天,警備司令領著幾個哥薩克來了,帶走了赫裡斯季娜。她用眼睛向保爾告別 ,眼神裡流露出對他的責備。牢門在姑娘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保爾的心情也就變得更 加沉重,更加鬱悒。 一直到天黑,老頭也沒能從他嘴裡掏出一句話來。崗哨和司令部的值勤人員都換了 班。晚上,又押進來一個人。保爾認出他是糖廠的木匠多林尼克。他長得很結實,矮墩 墩的,破外套裡面穿著一件退了色的黃襯衫。他用細心的目光把小倉庫迅速察看了一遍 。 保爾在一九一七年二月裡看見過他,那時候,這個小城也受到了革命浪潮的衝擊。 在許多次喧鬧的示威遊行中,保爾只聽到過一個布爾什維克演說。這個人就是多林尼克 。當時他爬上路旁的一道圍牆,向士兵們演講。記得他最後這樣說:「士兵們,你們支 持布爾什維克吧,他們是決不會出賣你們的!」 從那以後,保爾再沒見到過他。 新難友的到來使老頭很高興。顯然,整天坐著不說一句話,他太難受了。多林尼克 挨著老頭坐在板床上,和他一道抽著煙,詳細詢問了各種情況。 然後,他坐到保爾身邊,問他:「你有什麼好消息嗎?你是為什麼給抓來的?」 多林尼克得到的回答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兩個字。他感覺出這是對方對他不信任,所 以才不願意多說話。但是,當木匠瞭解到這個小伙子的罪名之後,就用那對機敏的眼睛 驚訝地盯著他,看了好久。他又在保爾身旁坐下。 「這麼說,是你把朱赫來救走了?原來是這樣。我還不知道你被捕了呢。」 保爾感到很突然,急忙用胳膊支起身子。 「哪個朱赫來?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罪名不能往我頭上安哪!」 多林尼克卻笑了笑,湊到他跟前。 「得了,小朋友。你別瞞我了。我知道得比你多。」 他怕老頭聽到,又壓低了聲音,說:「是我親自把朱赫來送走的,現在他說不定已 經到了地方。他把這件事的經過全都跟我講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什麼,隨後又補充了一句:「你這小伙子,看來還真 不錯。不過,你給他們關在這兒,情況他們又都知道,這可真他媽的不妙,簡直是糟糕 透了。」 他脫下外套,鋪在地上,背靠牆坐了下來,又捲起一支煙。 多林尼克最後這幾句話等於把一切都告訴了保爾。很顯然,多林尼克是自己人。既 然是他送走了朱赫來,這就是說……到了晚上,保爾已經知道多林尼克是因為在佩特留 拉的哥薩克中間進行鼓動被捕的。他正在散發省革命委員會號召他們投誠、參加紅軍的 傳單,當場給抓住了。 多林尼克很謹慎,沒有向保爾講多少東西。 「誰知道會怎麼樣呢?」他心裡想。「他們說不定會用通條抽他。小伙子還太嫩哪 !」 夜間,躺下睡覺的時候,他用簡單扼要的話表示了自己的擔心:「保爾,你我眼下 的處境可以說是糟糕透了。咱們等著瞧吧,不知道是個什麼結局。」 第二天,倉庫裡又關進來一個犯人。這個人大耳朵,細脖子,是全城出名的理髮師 什廖馬·澤利采爾。他比比劃劃,激動地對多林尼克說:「瞧,是這麼回事,福克斯、 勃盧夫斯坦、特拉赫坦貝格他們準備捧著麵包和鹽去歡迎他。我說,你們願意歡迎,你 們就歡迎吧,但是想叫誰跟他們一道簽名,代表全體猶太居民,那可對不起,沒人干。 他們有他們的打算。福克斯開商店,特拉赫坦貝格有磨坊,可我有什麼呢?別的窮光蛋 又有什麼呢?這些人什麼也沒有。對了,我這個人倒是有一條長舌頭,愛多嘴。今天我 給一個哥薩克軍官刮鬍子,他剛到這兒不久,我對他說:『請問,這兒的虐猶事件,大 頭目佩特留拉知道不?他能接見猶太人請願團嗎?』唉,我這條長舌頭啊,給我惹過多 少是非!等我給他刮完鬍子,撲上香粉,一切都按一流水平弄妥當之後,你猜怎麼著? 他站起來,不但不給錢,反而把我抓起來,說我進行煽動,反對政府。」澤利采爾用拳 頭捶著胸脯,繼續說:「怎麼是煽動?我說什麼啦?我不過是隨便打聽一下……為這個 就把我關了進來……」 澤利采爾非常激動,又是扭多林尼克的襯衣扣子,又是扯他的胳膊。 多林尼克聽他發牢騷,不由得笑了。等澤利采爾講完,多林尼克嚴肅地對他說:「 我說,什廖馬,你是個聰明的小伙子,怎麼幹出這樣的蠢事,偏偏在這種時候多嘴多舌 。這個地方我看是來不得的!」 澤利采爾會意地看了他一眼,絕望地揮了揮手。門開了,保爾認得的那個釀私酒的 老太婆又被推了進來。她惡狠狠地咒罵著那個押送她的哥薩克:「讓火把你和你們司令 都燒成灰!叫他喝了我的酒不得好死!」 衛兵隨手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接著,聽到了上鎖的聲音。 老太婆坐到板床上,老頭逗笑地歡迎她:「怎麼,你又回來了,碎嘴子老太婆?貴 客臨門,請坐吧!」 老太婆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抓起小包袱,挨著多林尼克,坐在地上。 匪徒們從她手裡弄到了幾瓶私酒,又把她押了回來。 突然,門外守衛室裡響起了喊聲和腳步聲,一個人高聲發著命令。倉庫裡所有的犯 人都把頭轉向房門。 廣場上有座難看的破教堂,教堂頂上是個古式的鐘樓,現在教堂前面正發生一樁本 城少見的新奇事。謝喬夫狙擊師的部隊,全副武裝,列成一個個四方的隊形,從三面把 廣場圍起來。 在前面,從教堂門口起,三個步兵團排成棋盤格式的隊形,一直站到學校的圍牆跟 前。 佩特留拉「政府」的這個精銳師團的士兵們站在那裡。他們穿著骯髒的灰軍服,戴 著不倫不類的、半個南瓜似的俄國鋼盔,步槍靠著大腿,身上纏滿了子彈帶。 這個師團衣著整齊,穿的都是前沙皇軍隊的儲備品,師團的一大半人是頑固反對蘇 維埃的富農分子。這次他們調到這裡來,為的是保衛這個具有重大戰略意義的鐵路樞紐 站。 鐵路的閃亮的鐵軌從捨佩托夫卡朝五個不同的方向伸展出去。對佩特留拉來說,失 去這個據點,就等於失去一切。他那個「政府」的地盤現在只有巴掌大了,小小的溫尼 察居然成了首都。 大頭目佩特留拉決定親自來這裡視察部隊。一切都已經準備好,就等著歡迎他了。 有一個團的新兵被安排在廣場後邊的角落裡,那是最不顯眼的地方。他們全是光著 腳、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年輕人。 這些農村小伙子,有的是半夜裡被抓的壯丁,從炕上拖來的,有的是在大街上被抓 來的。他們沒有一個願意打仗,都說:「誰也不是傻瓜。」 佩特留拉軍官們最大的成績,就是把這些人押解到城裡,編成連、營,並且把武器 發給了他們。 但是,第二天,三分之一的新兵就不見了,後來,人數一天比一天減少。 要是發給他們靴子,那簡直是太愚蠢了,而且也沒有那麼多的靴子可發。於是下了 一道命令:應徵入伍者鞋襪自備。 這道命令產生了奇妙的效果。誰知道新兵們從哪裡揀來這麼多破爛不堪的鞋子,全 是靠鐵絲或者麻繩綁在腳上的。 於是只好叫他們光著腳參加閱兵式。 站在步兵後面的,是戈盧勃的騎兵團。 騎兵們擋住密密麻麻的看熱鬧的人群。大家都想看看閱兵式。 大頭目本人要來!這可是百年不遇的大事,誰也不願意錯過這個免費參觀的好機會 。 教堂的台階上站著一群校官和尉官,神甫的兩個女兒,幾個烏克蘭教師,一幫「自 由哥薩克」和稍微有點駝背的市長——總之,是一群經過挑選的「各界人士」的代表。 身穿契爾克斯長袍的步兵總監也站在這群人中間。他是閱兵式的總指揮。 教堂裡,瓦西裡神甫穿起了復活節才穿的法衣。 歡迎佩特留拉的儀式準備得十分隆重。藍黃色的旗子也升了起來,征來的新兵要向 旗子舉行效忠宣誓。 師長坐著一輛掉了漆的、像癆病鬼似的福特牌汽車,前往車站迎接佩特留拉。 步兵總監把蓄著兩撇漂亮小鬍子的儀表堂堂的切爾尼亞克上校叫到跟前。 「你帶人去檢查一下警備司令部和後方機關,要他們各處都打掃乾淨,收拾整齊。 如果有犯人,你就查問一下,把那些無關緊要的廢物都攆走。」 切爾尼亞克把皮靴後跟一碰,敬了個禮,拉住走到跟前的一個哥薩克大尉,一道騎 馬走了。 步兵總監彬彬有禮地問神甫的大女兒:「宴會你們準備得怎麼樣了?一切都就緒了 吧?」 「是啊,警備司令正在張羅呢。」她一邊回答,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漂亮的步兵總 監。 突然,人群騷動起來。一個騎兵伏在馬背上,沿公路飛馳而來,只聽他揮著手高叫 :「來啦!」 步兵總監大聲喊起了口令:「各——就——各——位!」 軍官們慌忙跑到自己的隊列中去。 當福特牌汽車氣喘吁吁地開到教堂門口的時候,樂隊奏起了《烏克蘭仍在人間》的 樂曲。 大頭目佩特留拉本人,跟在師長後面,笨拙地從汽車裡鑽了出來。他中等身材,一 顆有稜有角的腦袋結結實實地長在紫紅色的脖子上,身上穿著上等藍色近衛軍呢料做的 烏克蘭上衣,紮著黃皮帶,皮帶上的麂皮槍套裡插著一支小巧的勃朗寧手槍,頭上戴著 克倫斯基軍帽,上面綴著一顆三叉戟的琺琅帽徽。 西蒙·佩特留拉沒有一點威武的氣派,完全不像一個軍人。 他聽完了步兵總監的簡短報告,似乎對什麼不太滿意。隨後,市長向他致歡迎詞。 佩特留拉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從市長頭頂上望過去,看著那些肅立的隊列。 「開始檢閱吧。」他向步兵總監點了點頭。 佩特留拉登上旗桿旁邊一座不大的檢閱台,向士兵們發表了十分鐘的演說。 他講得空泛無力,一直提不起精神來,大概是路上太累了。演說結束的時候,士兵 們刻板地喊了一陣:「萬歲!萬歲!」 他走下檢閱台,用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汗。隨後,就在步兵總監和師長的陪同下, 檢閱各個部隊。 走過新兵隊列的時候,他輕蔑地瞇起了眼睛,生氣地咬著嘴唇。 檢閱快結束了,新兵開始宣誓。他們參差不齊地列隊走到旗子跟前,先吻一下瓦西 裡神甫手裡捧著的聖經,再吻一下旗子的一角。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 誰也不知道怎麼會有一個請願團擠進了廣場,走到佩特留拉跟前。走在前面的是經 營木材的富商勃盧夫斯坦,他雙手捧著麵包和鹽,他後面是百貨店老闆福克斯和另外三 個大商人。 勃盧夫斯坦像奴才一樣彎著腰,把麵包和鹽捧到佩特留拉面前,站在一旁的軍官接 了過去。 「猶太居民向您,國家元首閣下,表示衷心的感激和敬意。 恭請閣下收下猶太人的頌詞。」 「好的。」佩特留拉哼了一句,草草地看了看頌詞。 這時候福克斯說話了。 「小民等斗膽恭請閣下開恩,准許猶太人開張營業,並保護猶太人免遭蹂躪。」福 克斯費了很大勁才把「蹂躪」這兩個字從嘴裡擠出來。 佩特留拉惱怒地皺緊了眉頭。 「我的軍隊從來不會蹂躪猶太人,這一點你們應當記住。」 福克斯無可奈何地把兩手一攤。 佩特留拉煩躁地聳了聳肩膀,他對不識時務的請願團恰好在這個時刻出場大為惱火 。他轉過身來,對站在身後氣得直咬黑鬍子的戈盧勃說:「上校先生,他們控告您的哥 薩克,請您調查一下,做出處置。」說完,又轉身命令步兵總監:「閱兵式開始!」 倒霉的請願團萬萬沒有想到會碰上戈盧勃,所以,急忙要溜走。 觀眾的注意力,全都被分列式的準備工作吸引住了。響起了刺耳的口號聲。 戈盧勃逼近勃盧夫斯坦,一字一句地小聲說:「你們這幫異教徒,趕快給我滾蛋, 不然我就把你們剁成肉醬。」 軍樂響起來了。第一批部隊開始通過廣場。士兵們經過佩特留拉檢閱台的時候,機 械地朝他喊著「萬歲!」然後從公路轉到旁邊的街道上去。軍官們穿著嶄新的草綠色軍 裝,像散步一樣,甩著手杖,瀟灑地走在連隊前頭。這種軍官甩手杖、士兵持通條的分 列式,是謝喬夫師的創舉。 新兵走在最後面,他們步伐混亂,磕磕撞撞,亂七八糟地擠作一團。 一雙雙赤腳踏在路上,發出柔軟的沙沙聲。軍官們竭力想維持好秩序,但是做不到 。第二連走到檢閱台前的時候,右翼排頭的一個穿麻布襯衫的小伙子,只顧驚奇地張著 嘴巴看大頭目,一不小心,踩在坑裡,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他的步槍摔在石路上,嘩啦啦地滑出好遠。小伙子拚命想爬起來,可是後面的人立 刻又把他撞倒了。 觀眾哈哈大笑起來。隊伍更加混亂了,亂糟糟地通過了廣場。那個小伙子慌忙撿起 步槍,去追趕隊伍。 佩特留拉把臉扭向一旁,不願再看這個大煞風景的場面。 他不等隊伍過完,就向轎車走去。步兵總監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將軍閣 下,不留下用膳嗎?」 「不了!」佩特留拉氣沖沖地說。 謝廖沙、瓦莉亞、克利姆卡也雜在教堂高大圍牆後面的人群裡看熱鬧。 謝廖沙兩手緊緊抓住欄杆,眼睛裡充滿了仇恨,盯著下面的隊伍。 「咱們走吧,瓦莉亞,人家散場收攤了。」他用挑釁的語氣提高了嗓門喊,故意讓 所有的人都聽到。說完,就跳下了欄杆,人們吃驚地轉過臉來望著他。 但是,他誰也不理睬,逕直向圍牆門口走去。姐姐瓦莉亞和克利姆卡跟在他的後邊 。 切爾尼亞克上校和哥薩克大尉在警備司令部門前跳下馬,把馬交給勤務兵,急忙走 進了警衛室。 切爾尼亞克厲聲問一個勤務兵:「司令在哪兒?」 「不知道。」那個小兵慢條斯理地回答。「他出去了。」 切爾尼亞克看了看這間又髒又亂的警衛室。所有的床鋪都是亂糟糟的,司令部的幾 個哥薩克橫躺豎臥,滿不在乎地倒在床鋪上,就連長官進來了也沒有想到要站起來。 「怎麼搞的,簡直是個豬圈!」切爾尼亞克吼叫起來。「你們怎麼像一群豬崽子一 樣躺在這兒?」他朝那些仍然躺著不動的人咆哮。 有個哥薩克坐了起來,打了一個飽嗝,對他毫不客氣地喊道:「你嚷嚷什麼?我們 有我們的長官,用不著你來大喊大叫!」 「你說什麼?」切爾尼亞克一下子跳到他跟前。「畜生,你這是跟誰講話?我是切 爾尼亞克上校!狗娘養的,你沒聽說過?馬上都給我爬起來!不然,我就用通條挨個抽 你們!」怒氣沖沖的上校在屋子裡跑來跑去。「馬上把髒東西打掃乾淨! 把床鋪整理好!把你們的狗臉也收拾出個人樣來!看看你們像什麼東西!不是哥薩 克,簡直是一幫土匪!」 上校發起脾氣來就不得了。他發瘋似的一腳踢翻了路中間的髒水桶。 哥薩克大尉也不甘落後。他不住嘴地臭罵衛兵,揮舞著馬鞭子,把那些懶鬼趕下了 床。 「大頭目正在檢閱,說不定到這兒來。你們動作快點!」 那些哥薩克一見事態嚴重,弄不好真會挨一頓抽,而且他們全都知道切爾尼亞克的 厲害。於是就都像火燒屁股似的忙碌起來。 他們幹得很賣勁。 「還得去看看犯人。」大尉提議說。「誰知道他們都關了些什麼人?要是大頭目到 這兒來,就糟糕了。」 切爾尼亞克問衛兵:「鑰匙在哪兒?馬上把門打開!」 警衛隊長慌忙跑過來,開了鎖。 「你們司令到底上哪兒去了?誰有那麼多工夫等他!馬上把他找來!」切爾尼亞克 發著命令。「警衛隊全體到院子裡集合,整好隊!……為什麼步槍不上刺刀?」 「我們是昨天才換班的。」警衛隊長解釋說。 然後,他就跑出去找警備司令。 大尉一腳踢開了小倉庫的門。有幾個人從地上坐了起來,其餘的人仍舊躺著不動。 「把門全敞開!」切爾尼亞克命令說。「屋子裡太暗了。」 他仔細端詳著每個犯人的臉。 「你是為什麼坐牢的?」他厲聲問坐在板床上的老頭。 老頭欠起身子,提了提褲子。他被這厲聲的喊叫嚇得有點結巴,含糊不清地回答說 :「我自己也不知道。把我抓進來,我就坐了牢。我家院子裡一匹馬丟了,可那能怪我 嗎?」 「什麼人的馬?」哥薩克大尉打斷他,問。 「官家的唄!住在我家的老總把馬換酒喝了,反過來賴到我頭上。」 切爾尼亞克把老頭從頭到腳迅速打量了一下,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 「收拾起你的破爛,趕快給我滾蛋!」他喊完之後,轉身去問那個釀私酒的老太婆 。 老頭一下子還不敢相信會把他放了,他眨著那雙半瞎的眼睛問大尉:「那麼,許可 我走啦?」 大尉點了點頭,意思是說:趕快滾蛋,越快越好。 老頭慌忙從床上解下口袋,側著身子跑出門去。 「你是為什麼坐牢的?」切爾尼亞克已經在盤問老太婆了。 老太婆趕緊吞下嘴裡的肉包子,忙不迭地說:「長官大人,我給關起來可實在是冤 枉!我是個寡婦,他們喝了我造的酒,隨後就把我關了起來。」 「這麼說,你是做私酒買賣的?」切爾尼亞克問。 「這叫什麼買賣呀?」她委屈地說。「司令他拿了我四瓶酒,一個錢也不給。他們 全是這樣:喝了我的酒,不給錢。這叫什麼買賣呀!」 「得了,趕快見鬼去吧!」 老太婆連問都不再問一聲,抓起小筐,一面鞠躬表示感激,一面退向門口,嘴裡說 :「長官大人,願上帝保佑您長生不老!」 多林尼克看著這出滑稽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被關押的人誰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 事。只有一點是清楚的:來的這兩個人是大官,有權處置犯人。 「你是怎麼回事?」切爾尼亞克問多林尼克。 「站起來回上校大人的話!」哥薩克大尉吆喝著。 多林尼克慢騰騰地、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問你,你是為什麼坐牢的?」切爾尼亞克又問了一遍。 多林尼克看了上校幾秒鐘,看著他那翹起來的鬍子和刮得光溜溜的臉,看著他那綴 著琺琅帽徽的新克倫斯基帽的帽簷。突然,閃出一個使人興奮的念頭:「說不定能混出 去呢?」 「我是因為晚上八點鐘以後在大街上走給抓來的。」他順口編了一個理由。 說完,他全身都緊張起來,焦急地等待著反應。 「你深更半夜逛什麼大街?」 「不到半夜,也就十一點鐘。」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不相信自己也能交好運了。 「走吧!」他突然聽到了這簡短的命令,兩條腿的膝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多林尼克連外套都忘了拿,一步就跨到門口,這時哥薩克大尉已經在問下一個人了 。 保爾是最後一個。他坐在地上,眼前的一切,把他完全弄糊塗了。連多林尼克都放 走了,他一下子竟弄不明白。簡直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人都放走了。但是,多林 尼克,多林尼克……他說是夜裡上街被捕的……保爾終於懂了。 上校已經在審問瘦骨嶙峋的澤利采爾,還是那句話:「你是為什麼坐牢的?」 面色蒼白、心情激動的理髮師急促地回答說:「他們說我進行煽動,可我不明白, 我怎麼煽動了。」 切爾尼亞克立刻警覺起來:「什麼?煽動?你煽動什麼了?」 澤利采爾困惑地攤開兩隻手,說:「我也不知道。我只不過是說,有人正在徵集簽 名,要以猶太居民的名義向大頭目上請願書。」 「什麼請願書?」哥薩克大尉和切爾尼亞克都向他逼近了一步。 「請求禁止虐猶。你們知道,這兒就發生過一次可怕的虐猶事件。猶太人都很害怕 。」 「明白了。」切爾尼亞克打斷了他的話。「猶太佬,我們會給你寫請願書的!」他 轉身對大尉說:「這個傢伙得弄個牢靠點的地方關起來!把他押到指揮部去!我要親自 審問他,到底是誰要請願。」 澤利采爾還想分辯,但是大尉把手一揚,在他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馬鞭。 「住口,你這畜生!」 澤利采爾疼得臉都變了形,躲到牆角去了。他嘴唇抖動著,差點失聲痛哭起來。 就在這時候,保爾站了起來。倉庫裡的犯人只剩下他和澤利采爾兩個了。 切爾尼亞克站在這個小伙子面前,用那雙黑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喂,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上校馬上就聽到了回答:「我從馬鞍子上割了一塊皮子做鞋掌。」 「什麼馬鞍子?」上校沒有聽明白。 「我家住了兩個哥薩克,我從一個舊馬鞍子上割了一塊皮子釘鞋掌,就因為這個, 他們把我送到這兒來了。」保爾懷著獲得自由的強烈願望,又補充了一句:「我要是知 道他們不讓……」 上校輕蔑地看著他。 「這個警備司令盡搞些什麼名堂,真是活見鬼,抓來這麼一幫犯人!」他轉身對著 門口,喊道:「你可以回家了。告訴你爸爸,叫他好好收拾你一頓。行了,快走你的吧 !」 保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都要從胸膛裡跳出來了。他從地上抓起多林尼克 的外套,朝門口衝去。他穿過警衛室,從剛剛走出來的切爾尼亞克身後悄悄溜到院子裡 ,然後從柵欄門出去,跑到大街上。 倉庫裡只剩下倒霉的澤利采爾一個人了。他又痛苦又悲傷,回頭看了一眼,下意識 地向門口邁了幾步。這時候,一個衛兵走進外屋,關上倉庫的門,加上鎖,在門外的板 凳上坐了下來。 在台階上,切爾尼亞克對哥薩克大尉得意地說:「幸虧咱們來看了看。你瞧,這兒 關了這麼多廢物。我看得把警備司令關兩個禮拜禁閉。怎麼樣,咱們走吧?」 警衛隊長在院子裡集合好了隊伍。一見上校走出來,馬上跑過來報告:「上校大人 ,一切照你的吩咐準備完畢。」 切爾尼亞克把一隻腳伸進馬鐙,輕輕一躥,上了馬。大尉費了很大勁才跨上那匹調 皮的馬。切爾尼亞克勒住韁繩,對警衛隊長說:「告訴你們司令,我已經把他塞在這兒 的一群廢物都放走了。再轉告他,他在這兒搞得烏七八糟,我要關他兩個禮拜禁閉。牢 裡關著的那個傢伙,馬上給我押到指揮部來。注意警衛。」 「是,上校大人。」警衛隊長敬了個禮。 上校和哥薩克大尉用馬刺刺著馬,向廣場飛馳而去。那裡的閱兵式已經快要結束了 。 保爾翻過第七道柵欄,停了下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往前跑了。 在悶死人的倉庫裡餓了這麼多天,他一點勁也沒有了。回家去不行,到謝廖沙家去 也不行——要是被人發現了,他們全家都得遭殃。上哪兒去呢? 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得繼續往前跑,越過一個又一個菜園子和莊園後院。直到 撞在一道柵欄上,他才冷靜下來。 看了一眼,他愣住了:高高的木柵欄裡面是林務官家的花園。兩條疲乏無力的腿竟 把他帶到這裡來了!難道是他自己想跑到這裡來的嗎?不是。 那麼,為什麼他偏偏跑到這裡來了呢?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出來。 應當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然後再考慮下一步怎麼辦;他知道花園裡有個木頭涼亭, 那裡誰也發現不了他。 保爾縱身一跳,一隻手攀住柵欄,爬上去,翻身進了花園。他看了看那座隱現在一 片樹木後面的房子,便向涼亭走去。涼亭四面光禿禿的,夏天爬滿涼亭的山葡萄不見了 ,現在一點遮擋都沒有。 他正要轉身回到柵欄那裡去,但是已經晚了:他聽到背後有狗在狂叫。從房子那邊 ,有一條大狗順著落滿枯葉的小道,向他猛撲過來,可怕的汪汪聲震盪著整個花園。 保爾做好了自衛的準備。 大狗第一次撲上來,被保爾一腳踢開了。狗又要往他身上撲。要不是傳來了一個清 脆的喊聲,真不知道這場搏鬥會怎樣結束。保爾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特列佐爾 ,回來!」 冬妮亞沿著小路跑來了。她抓住大狗脖子上的皮圈,對站在柵欄旁邊的保爾說:「 您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呢?狗會把您咬傷的。幸虧我……」 她突然愣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這個闖進花園的少年多麼像保爾啊! 站在柵欄旁邊的少年動了一下,輕聲說:「你……您還認得我嗎?」 冬妮亞驚叫了一聲,急速向保爾跟前邁了一步。 「保夫魯沙,是你呀!」 特列佐爾把她的叫聲當成了進攻的信號,猛地一躍,撲了過去。 「走開!」 特列佐爾被冬妮亞踢了幾腳,委屈地夾起尾巴,向房子那邊慢慢走去。 冬妮亞緊緊握住保爾的雙手,問他:「你給放出來了?」 「難道你已經知道了?」 冬妮亞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急促地回答說:「我全都知道。莉莎對我說了。可你 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呢? 是他們把你放出來的嗎?」 保爾有氣無力地回答說:「他們錯放了我,我才跑了出來。他們現在大概又在搜我 了。我是無意中跑到這兒來的,想到亭子裡歇一會兒。」他抱歉似的補充了一句:「我 太累了。」 冬妮亞注視了他一會兒。她又驚又喜,內心交織著無限的憐憫和溫暖的柔情。她用 力握著保爾的雙手,說:「保夫魯沙,親愛的,親愛的保爾,我的親人,好人……我愛 你……你聽見了嗎?……你這孩子,我的倔強的小東西,你那天為什麼走了?現在,你 到我們家,到我這兒來吧。我說什麼也不放你走了。我們家很清靜,你願意住多久就住 多久。」 但是保爾搖了搖頭。 「要是他們把我從你們家裡搜出來,那可怎麼辦?我不能到你們家去。」 她把保爾的手握得更緊了,她的睫毛在顫動,眼睛裡閃著淚花。 「你要是不留下,就永遠別再見我。現在,阿爾焦姆也不在家,他給抓去開火車了 。所有的鐵路員工都被徵調走了。你說你能到哪兒去呢?」 保爾理解她的心情,知道她很擔心,只是他怕連累心愛的姑娘,才拿不定主意。但 是,這些天的折磨已經使他難以支持,他很想休息一下,而且又餓得難受。他終於讓步 了。 他坐在冬妮亞房間裡的沙發上,廚房裡母女倆正在談話:「媽媽,你聽我說,現在 保爾正坐在我的房間裡,你還記得他嗎?他是我的學生。我一點也不想瞞你。他是因為 搭救了一個布爾什維克水兵給抓起來的。現在他逃出來了,可是沒有藏身的地方。」她 的聲音顫抖了。「媽媽,我求你讓他暫時住在咱們家裡。也許只要住幾天。他又餓又累 。好媽媽,如果你愛我,你就不要反對。我求求你啦。」 女兒的眼睛懇求地望著母親。母親也試探地注視著女兒。 「好吧,我不反對。可是你把他安排在什麼地方住呢?」 冬妮亞漲紅了臉,非常難為情而又激動地說:「我把他安頓在我屋裡的長沙發上。 這事可以暫時不告訴爸爸。」 母親直視著冬妮亞的眼睛,問她:「這就是你掉眼淚的原因嗎?」 「嗯。」 「可他還完全是個孩子啊!」 冬妮亞激動地扯著衣袖,說:「是啊,可是如果他不逃出來,他們照樣會把他當作 成年人槍斃的。」 她們彼此沒有再多說什麼。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這一生吃足了苦頭。她母親 是個刻板守舊的婦人,成天講的是那些虛偽的「禮儀」、「修養」,並對她嚴加管教。 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至今記得,那些舊禮教如何毒害了她的青春年華,所以在女 兒的教育問題上,她摒棄了市儈階層的許多偏見和陋習,而採取一種開明的態度。儘管 如此,她仍然密切關注著女兒的成長,有時還為她憂心忡忡,並不動聲色地幫助她擺脫 各種困境。 現在,保爾要住到她們家來,她也為此而不安。 可冬妮亞卻熱心地張羅起來了。 「媽媽,他得洗個澡。我馬上就準備好。他實在髒得像個真正的火夫,已經好多天 連臉都沒洗了……」 她跑來跑去,忙碌著,又是燒洗澡水,又是找衣服。接著,她跑進屋,一句話也不 說,抓起保爾的手,把他拉進了洗澡間。 「你把衣服全脫下來。要換的衣服在這兒。你的衣服都得洗。你就穿這一套吧!」 她指了指椅子上疊得整整齊齊的領子帶白條的藍色水兵服和肥腿褲子。 保爾驚奇地向四面望著,冬妮亞笑了:「這衣服是我的,跳舞會上女扮男裝用的。 你穿上一定很合適。好,你就洗吧,我走啦。趁你洗澡,我去做飯。」 她隨手關上了門。保爾只好迅速地脫掉衣服,跳進澡盆。 一個小時後,母親、女兒和保爾三個人一同在廚房裡吃午飯了。 保爾餓極了,不知不覺地一連吃了三盤。開頭他在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前 很不自然,後來看到她很熱情,也就不再拘束了。 午飯後,三個人坐在冬妮亞房間裡,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請保爾講一講他的 遭遇,保爾把他遭受的苦難講了一遍。 「您以後打算怎麼辦呢?」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問。 保爾沉思了一會兒,說:「我想見見我哥哥阿爾焦姆,然後就離開這兒。」 「到哪兒去呢?」 「我想到烏曼或者基輔去。我自己還說不準,不過我一定要離開這兒。」 保爾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會變化得這樣快。早晨他還在坐牢,現在卻坐到了冬妮 亞身邊,穿上了乾乾淨淨的衣服,而最主要的則是已經獲得了自由。 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變幻莫測:一會兒烏雲滿天,一會兒太陽露出笑臉。要是沒 有再度被捕的危險,他現在可真算得是一個幸福的小伙子了。 然而,正是現在,在這寬大而安靜的房子裡,他隨時都可能被抓走。 應當到別處去,隨便到哪裡,反正不能留在這裡。 但是,心裡實在捨不得離開這個地方,真見鬼!以前讀英雄加裡波第的傳記,多帶 勁!他是那樣羨慕加裡波第,看,他的一生過得多艱難!在世界各地都受迫害!而他, 保爾,一共才受了七天痛苦的磨難,就好像過了整整一年似的。 看來,他保爾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英雄。 「你在想什麼呢?」冬妮亞俯下身子問他。保爾覺得她那碧藍的眼睛好像深不見底 。 「冬妮亞,我給你講講赫裡斯季娜的事,你想聽嗎?」 「你快講吧!」她高興地說。 「……打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吃力地講出最後這句話。 房間裡,時鐘滴答滴答有節奏地響著,冬妮亞低下頭,使勁咬著嘴唇,差點沒哭出 聲來。 保爾看了她一眼。 「我今天就得離開這兒。」他堅決地說。 「不,不行,你今天哪兒也不能去!」 她把纖細溫暖的手指輕輕伸到他那不馴順的頭髮裡,溫情地撫摸著。 「冬妮亞,你該幫助我。你到機車庫去找一找阿爾焦姆,再捎個紙條給謝廖沙。我 的手槍藏在老鴰窩裡,我自己不能去拿,讓謝廖沙給拿下來。這些你能替我辦到嗎?」 冬妮亞站起身來。 「我現在就去找莉莎。我們倆一起到機車庫去。你寫條子吧,我給謝廖沙送去。他 住在什麼地方?要是他想見你,告訴他你在這兒嗎?」 保爾想了想,說:「讓他今天晚上親自把手槍送到花園裡來吧。」 冬妮亞很晚才回來。保爾睡得正香。她的手一碰到他,他就驚醒了。冬妮亞高興地 笑著說:「阿爾焦姆馬上就來。他剛剛出車回來。虧得莉莎的父親擔保,才准他出來一 個鐘頭。火車頭停在機車庫裡。我不能告訴他你在這兒。我只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 轉告他。你瞧,他來了。」 冬妮亞跑去開門。阿爾焦姆站在門口,驚呆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冬妮 亞等他進來後,關上了門,免得患傷寒病的父親在書房裡聽到。 阿爾焦姆兩隻手臂緊緊抱住保爾,弄得他的骨節都格格地響起來。 「好弟弟!保爾!」 大家商量定了:保爾明天走。阿爾焦姆把他安頓在勃魯扎克的機車上,帶到卡扎京 去。 平素很剛強的阿爾焦姆,這些天來,一直不知道弟弟的命運怎樣,心煩意亂,已經 沉不住氣了。現在,他說不出有多高興。 「就這麼辦,明天早晨五點鐘你到材料庫去。火車頭在那兒上完木柴,你就坐上去 。我本來想跟你多談一會兒,可是來不及了,我得馬上回去。明天我去送你。我們鐵路 工人也給編成了一個營,就像德國人在這兒的時候一樣,有衛兵看著我們幹活。」 阿爾焦姆告別以後,走了。 天很快黑下來。謝廖沙該到花園裡來了。保爾在黑暗的房間裡踱來踱去,等著他。 冬妮亞和母親一塊陪著她父親。 保爾和謝廖沙在黑暗中見了面。他們互相緊緊地握著手。 瓦莉亞也跟來了。他們低聲地交談著。 「手槍我沒拿來。你們家院子裡儘是佩特留拉匪兵,停著大車,還生起了火。上樹 根本不行。太不湊巧了。」謝廖沙這樣解釋著。 「去他的吧!」保爾安慰他說。「這樣說不定更好。路上查出來,腦袋就保不住了 。不過,你以後一定要把槍拿走。」 瓦莉亞湊到保爾跟前,問:「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瓦莉亞,天一亮就起身。」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講一講吧!」 保爾低聲把自己的遭遇很快講了一遍。 他們親切地告了別。謝廖沙沒有心思開玩笑了,他心情非常激動。 「保爾,祝你一路平安!可別忘了我們!」瓦莉亞勉強講出了這句話。 他們走了,立刻消失在黑暗裡。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時鐘不知疲倦地走著,發出清晰的滴答聲。兩個人誰也沒有 睡意,再過六個小時就要分別,也許從今以後永遠不能再見面了。兩個人思潮起伏,都 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但是,在這短短的幾小時裡,難道能夠說得完嗎? 青春啊,無限美好的青春!這時,情慾還沒有萌動,只有急促的心跳隱約顯示它的 存在;這時,手無意中觸到女友的胸脯,便驚慌地顫抖著,急速移開;這時,青春的友 誼約束著最後一步的行動。在這樣的時刻,還有什麼比心愛姑娘的手更可親的呢?這雙 手緊緊地摟住你的脖子,接著就是電擊一般熾熱的吻。 從他們建立感情以來,這是第二次接吻。除了母親以外,誰也沒有撫愛過保爾,相 反,他倒是經常挨打。正因為這樣,冬妮亞的愛撫使他分外激動。 他在屈辱和殘酷的生活中長大,不知道還會有這樣的歡樂。在人生道路上結識這位 姑娘,真是極大的幸福。 最後的幾個小時他們是緊挨在一起度過的。 「你還記得跳崖之前我向你許的願嗎?」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 他聞到了她的髮香,似乎也看見了她的眼神。當然,她的許諾他是記得的。 「難道我能夠允許自己讓你還願嗎?我是多麼尊重你,冬妮亞。我不知道怎麼跟你 說才好,說不上來。我明白,你是不經意才說了那句話的。」 他無法再說下去了。是的。熟悉的、火一般的熱吻封住了他的嘴。她那柔軟的身體 如同彈簧,又是何等順從……但是,青春的友誼高於一切,比火更熾烈更明亮。要抵擋 住誘惑真難哪,比登天還難,可只要性格是堅強的,友誼是真誠的,那就可以做到。 「冬妮亞,等時局平定以後,我一定能當上電工,要是你不嫌棄我,要是你真心愛 我,不是鬧著玩,我一定做你的好丈夫。我永遠也不會打你,要是我欺侮你,就叫我不 得好死。」 他們不敢擁抱著睡覺,怕這樣睡著了,讓母親看見引起猜疑,就分開了。 天已經漸漸透亮,他們才入睡。臨睡前他們再三約定,誰也不忘記誰。 清早,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叫醒了保爾。 他急忙起來。 他在洗澡間裡換上自己的衣服、靴子,穿上多林尼克的外套。這時候,母親已經叫 醒了冬妮亞。 他們穿過潮濕的晨霧,急忙向車站走去,繞道來到堆放木柴的地方。阿爾焦姆在上 好木柴的火車頭旁邊,焦急地等待著他們。 那輛叫做「狗魚」的大功率機車撲哧撲哧地噴著蒸汽,慢騰騰地開了過來。 勃魯扎克正從駕駛室裡朝窗外張望。 他們相互匆匆告別。保爾緊緊抓住機車扶梯的把手,爬了上去。他回過身來。岔道 口上並排站著兩個親切熟悉的身影:高大的阿爾焦姆和苗條嬌小的冬妮亞。 風猛烈地吹動著冬妮亞的衣領和栗色的鬈發。她揮動著手。 阿爾焦姆斜眼看了一下勉強抑制住哭泣的冬妮亞,歎了一口氣,心裡想:「要麼我 是個大傻瓜,要麼這兩個年輕人有點反常。保爾啊,保爾,你這個毛孩子!」 列車轉彎不見了,阿爾焦姆轉過身來,對冬妮亞說:「好吧,咱們倆算是朋友了吧 ?」於是,冬妮亞的小手就躲進了他那大手掌裡。 遠處傳來了火車加速的轟鳴聲。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捨佩托夫卡四周到處是戰壕,到處是帶刺的鐵絲網。整整一個星期,這座小城都 是在隆隆的炮聲和清脆的槍聲中醒來和入睡的。只是到了夜深的時候,才安靜下來。偶 爾有一陣慌亂的射擊聲劃破夜空的沉寂,那是敵對雙方的暗哨在互相試探。天剛亮,車 站上的炮位周圍就又忙碌起來。大炮張著黑色的嘴,又凶狠地發出可怖的吼叫聲。人們 急急忙忙往炮膛裡裝新的炮彈。炮手把發火栓一拉,大地便顫動起來。炮彈嘶嘶地呼嘯 著,飛向三俄裡外紅軍佔據的村莊,落下去,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把巨大的土塊掀 到空中。 紅軍的炮隊駐紮在一座古老的波蘭修道院的院子裡,修道院坐落在村中心的高崗上 。 炮隊政委扎莫斯京同志翻身跳了起來。他剛才枕著炮架睡了一覺。他緊了緊掛著沉 甸甸的毛瑟槍的腰帶,仔細傾聽著炮彈的呼嘯聲,等待它爆炸。院子裡響起了他那洪亮 的喊聲:「同志們,明天再接著睡吧!現在起床。起——床——!」 炮手們都睡在大炮跟前。他們和政委一樣迅速地跳起來。 只有西多爾丘克一個人磨磨蹭蹭,他懶洋洋地抬起睡昏的頭,說:「這幫畜生,天 剛亮就嗚嗚亂叫,真是壞透了!」 扎莫斯京大笑起來:「哎,西多爾丘克,敵人真不自覺,也不考慮一下你還沒睡夠 。」 西多爾丘克爬起來,不滿意地嘟噥著。 幾分鐘之後,修道院裡的大炮怒吼起來,炮彈在城裡爆炸了。佩特留拉部隊在糖廠 那座高煙囪上搭了一個瞭望台,上面有一個軍官和一個電話兵。 他們是攀著煙囪裡的鐵梯爬上去的。 整個城市的情況歷歷在目,就像在手掌上一樣。他們從這裡指揮炮兵發射。圍城紅 軍的每個行動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今天布爾什維克軍隊非常活躍。用蔡斯望遠鏡可以 看到紅軍各個部隊運動的情況。一列裝甲火車一邊打炮,一邊順著鐵軌緩慢地開向波多 爾斯克車站。後面是步兵散兵線。紅軍幾次發起進攻,想奪取這個小城,但是謝喬夫師 的部隊隱蔽在近郊的戰壕裡,固守著。戰壕裡噴射出兇猛的火焰,四周全是瘋狂的射擊 。每次進攻,槍炮聲都異常密集,匯成了一片怒吼。布爾什維克部隊冒著彈雨進攻,後 來支持不住,退卻了,戰場上留下了不動的屍體。 今天,對這座城市的攻擊一次比一次頑強,一次比一次猛烈。空氣在隆隆的炮聲中 震盪。從糖廠的煙囪上可以看到,布爾什維克的戰士們時而匍匐在地,時而跌倒又爬起 來,不可阻擋地向前推進。他們馬上就要全部佔領車站了。謝喬夫師把所有的預備隊都 投入了戰鬥,還是沒有堵住車站上已被打開的缺口。奮不顧身的布爾什維克戰士已經衝 進了車站附近的街道。守衛車站的謝喬夫師第三團的士兵,遭到短促而猛烈的攻擊之後 ,從設在城郊花園和菜地的最後防線上潰退下來,凌亂地朝城裡狼狽逃竄。紅軍部隊不 給敵人喘息的機會,繼續挺進,用刺刀開路,掃清了敵人的零星阻擊部隊,佔領了所有 街道。 謝廖沙一家和他們的近鄰都躲在地窖裡,但是,現在任何力量也不能迫使他再呆在 這裡了。他非常想到上面去看看。 儘管母親再三阻攔,他還是從陰冷的地窖裡跑了出來。一輛「薩蓋達奇內號」裝甲 車隆隆地從他家房前急速馳過,一面逃,一面胡亂向四周射擊。一群驚恐的佩特留拉敗 兵跟在裝甲車後面逃跑。有個匪兵跑進了謝廖沙家的院子,慌慌張張地扔掉身上的子彈 帶、鋼盔和步槍,跳過柵欄,鑽進菜園子,不見了。謝廖沙決心到街上去看看。佩特留 拉的敗兵正沿著通往西南車站的大路逃竄,一輛裝甲車在後面掩護他們。通往城裡的公 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這時,突然有一個紅軍戰士跳上了公路。他臥倒在地,順著公路 朝前打了一槍。緊接著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謝廖沙看見他們彎著腰,邊追趕,邊 打槍。一個曬得黝黑、兩眼通紅的中國人,只穿一件襯衣,身上纏著機槍子彈帶,兩手 攥著手榴彈,根本不找掩蔽物,一個勁猛追過來。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紅軍 戰士,端著一挺輕機槍。這是打進城裡的第一支紅軍隊伍。謝廖沙高興極了。他奔到公 路上,使勁地喊了起來:「同志們萬歲!」 他出現得太突然了,那個中國人差點把他撞倒。中國人正要向他猛撲上去,但是看 到這個年輕人這樣興奮激動,就停住了。 「佩特留拉的,跑到哪裡去了?」中國人氣喘吁吁地衝著他喊道。 但是,謝廖沙已經顧不上聽他的。他迅速跑進院子,抓起逃兵扔下的子彈帶和步槍 ,追趕紅軍隊伍去了。他和這支隊伍一起衝進了西南車站,直到這個時候,紅軍戰士們 才注意到他。他們截住了好幾列滿載彈藥和軍需品的火車,把敵人趕進了樹林,停下來 整頓隊伍。這時,那個年輕的機槍手走到謝廖沙跟前,驚訝地問:「同志,你是打哪兒 來的?」 「我是本地人,就住在城裡,早就盼著你們來啦!」 紅軍戰士們把謝廖沙圍了起來。 「我的認識他,」那個中國人高興地笑著說。「他的喊『同志們萬歲!』他的布爾 什維克,我們的人,年輕人,好人!」他拍著謝廖沙的肩膀,用半通不通的俄語誇獎他 。 謝廖沙的心歡快地蹦跳著。他馬上就被紅軍戰士當作自己人了。他剛剛同他們一起 ,參加了攻打車站的肉搏戰。 小城又活躍起來了。受盡苦難的人們都從地下室和地窖裡走出來,湧到門口,去看 開進城的紅軍隊伍。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和瓦莉亞在紅軍隊伍裡發現了謝廖沙。他 光著頭,腰上纏著子彈帶,背著步槍,走在戰士們的行列裡。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氣得兩手一揚,拍了一下巴掌。 謝廖沙,她的兒子,居然也去打仗啦!這還了得!想想看,他竟在全城人面前背著 槍,大模大樣地走著,以後會怎麼樣呢?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想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她大聲喊起來:「謝廖沙,你 給我回家,馬上回來!我非給你點厲害看看不可,你這個小混蛋!要打仗,你回家打! 」說著,朝兒子跑過去,想把他攔住。 但是,謝廖沙,這個她不止一次扯過耳朵的謝廖沙,卻嚴肅地瞪了她一眼,紅著臉 ,又羞又惱,斬釘截鐵地說:「喊什麼!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他連停也不停, 從母親身邊走了過去。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這下可氣壞了:「好哇!你就這樣跟你媽說話!往後你就 別想再回家!」 「我就是不想回去了!」謝廖沙頭也沒有回,大聲回答說。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惘然若失地站在路上。一隊隊曬得黝黑、滿身灰塵的戰士 從她身旁走過去。 「大娘,別哭了!我們還要選你兒子當政委呢!」有人大聲地開了一句玩笑。 隊伍裡發出了一陣愉快的笑聲。連隊前頭響起了洪亮而和諧的歌聲:同志們,勇敢 向前進,在鬥爭中百煉成鋼,為開闢自由的道路,挺起胸膛走上戰場! 整個隊伍跟著高聲唱了起來。在這雄壯的合唱中,可以聽到謝廖沙嘹亮的聲音。他 找到了新的家,他成了這個家庭裡的一名戰鬥員。 在列辛斯基莊園的大門上,釘上了一塊白牌。上面簡單地寫著:「革委會」。 旁邊有一張火紅的宣傳畫。畫面上是一個紅軍戰士,兩道目光逼視著看畫的人,一 隻手直指看畫人的胸膛。下面寫著:「你參加紅軍了嗎?」 夜裡,師政治部的工作人員把這些無聲的「宣傳員」貼遍了大街小巷。同時還貼出 了革委會第一張告全體勞動人民書:同志們! 無產階級的軍隊已經佔領了本市。蘇維埃政權已經恢復。 我們號召全體居民保持安定。血腥虐殺猶太居民的匪徒們已經潰逃。為了不讓他們 捲土重來,為了徹底消滅他們,希望你們踴躍報名參加紅軍!希望你們全力支持勞動人 民的政權! 本市的軍權屬於衛戍司令員,政權屬於革命委員會。 革委會主席多林尼克列辛斯基莊園裡,進進出出的全是新人了。「同志」這個稱呼 ,昨天還要為它付出生命,今天卻響遍全城,到處都可以聽到。「同志」——這是一個 多麼激動人心的字眼啊! 多林尼克忘記了睡眠,忘記了休息。 這個木匠正在忙著籌建革命政權。 別墅裡一間小屋子的門上貼著一張小紙塊,上面用鉛筆寫著:「黨委會」。伊格納 季耶娃同志在這裡辦公。她是一個沉著鎮靜的女人。師政治部委派她和多林尼克兩個人 建立蘇維埃政權機構。 只過了一天,工作人員就都坐到辦公桌旁邊了,打字機嗒嗒地響著,糧食委員會也 成立了。糧食委員瓦茨拉夫·特日茨基是一個活潑而性急的人。他以前是糖廠的助理技 師。蘇維埃政權剛剛建立,他就以罕見的頑強精神投入鬥爭,向工廠管理部門那些隱蔽 起來的、對布爾什維克心懷仇恨的貴族分子發起猛烈進攻。 在全廠大會上,特日茨基用拳頭憤怒地敲著講台的欄杆,用波蘭話向他周圍的工人 們發表了激烈而堅定的演說。他說:「過去的一切,當然別想再回來了。咱們的父兄和 咱們自己,一生一世給波托茨基伯爵當牛做馬,已經當夠了。咱們給他們建造宮殿,可 是這位高貴的伯爵大人給了咱們什麼呢? 不多不少,剛夠咱們餓不死,好給他幹活。 「什麼波托茨基伯爵呀,桑古什卡公爵呀,那些伯爵、公爵大人騎在咱們脖子上有 多少年了?難道波蘭人不是跟俄羅斯人、烏克蘭人一樣,也有很多人給波托茨基當牲口 使嗎?可是現在那些貴族老爺的走狗卻在波蘭工人中散佈謠言,說什麼蘇維埃政權要用 鐵拳來對付波蘭人。 「同志們!這是無恥的誹謗。咱們各族工人還從來沒有獲得過像現在這樣的自由。 「所有的無產者都是兄弟,可是對那些貴族老爺,請你們相信,我們一定要狠狠地 收拾他們。」 他用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形,又使勁敲了一下講台的欄杆。 「是誰逼著我們弟兄去流血,去自相殘殺呢?是國王,是貴族。許多世紀以來,他 們總是派遣波蘭農民去打土耳其人,一個民族進攻、屠殺另一個民族的事不斷發生。死 了多少人!造成了多少災難!誰願意這樣?難道是我們嗎?不過,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 了。那些毒蛇的末日來到了。布爾什維克向全世界喊出了使資產階級膽戰心驚的口號: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工人和工人要成為兄弟,這樣,咱們才能得救,才有希 望過上幸福的生活。同志們,參加共產黨吧! 「波蘭也要成立共和國,不過,是蘇維埃共和國,沒有波托茨基之流的共和國,咱 們一定要把那些傢伙連根拔掉。蘇維埃波蘭將由咱們自己當家做主人。你們誰不認識布 羅尼克·普塔申斯基?革委會已經任命他當咱們廠的委員了。『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咱們也會有自己的慶祝勝利的節日,同志們,千萬別聽那些暗 藏的毒蛇的鬼話!要是咱們工人齊心協力,那麼就一定能夠把世界人民團結在一起!」 特日茨基從內心深處,從一個普通工人的內心深處發出了這清新的呼聲。 當他走下講台的時候,青年們一齊向他歡呼,表示支持。 只有年紀大的人不敢發表意見。誰知道,也許明天布爾什維克就會撤走,那時候就 得為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話付出代價。就是不上絞架,也肯定會被趕出工廠。 教育委員是切爾諾佩斯基。他是一個身材瘦削而勻稱的中學教師。目前,他是本地 教育界中唯一忠於布爾什維克的人。革命委員會對面駐紮著一個特務連。這個連的戰士 在革委會晝夜值勤。一到晚上,在革委會院子裡,挨著大門,就架起一挺上好子彈帶的 馬克沁機槍。旁邊站著兩個拿步槍的戰士。 伊格納季耶娃同志正向革命委員會走來。一個年輕的小戰士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問 :「小同志,你多大了?」 「快十七了。」 「是本地人嗎?」 小戰士微笑著說:「是的,我是前天正打仗的時候參軍的。」 伊格納季耶娃端詳著他。 「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火車副司機。」 這時,多林尼克和一個軍人走進柵欄門。伊格納季耶娃對他說:「您瞧,我給共青 團區委物色到了一個領導人,他是本地人。」 多林尼克迅速打量了一下謝廖沙。 「你是誰家的孩子?」 「勃魯扎克家……」 「哦,扎哈爾的兒子!好哇,你就幹吧,把你的夥伴們組織起來。」 謝廖沙驚訝地看了他們一眼,說:「那我在連裡的事怎麼辦呢?」 多林尼克已經跑上台階,回過頭來說:「這個我們自有安排。」 第二天傍晚,當地的烏克蘭共產主義青年團委員會就建立起來了。 新的生活那樣突然而又迅速地闖了進來。它佔據了謝廖沙的整個身心,把他捲進了 漩渦。他已經把自己的家完全忘記了,雖然這個家就近在眼前。 他,謝廖沙·勃魯扎克,已經是一個布爾什維克了。他多次從口袋裡掏出烏克蘭共 產黨(布)委員會發的白紙卡片,上面寫著:謝廖沙是共青團員、團區委書記。要是有 人居然還懷疑這一點,那麼,請看他軍便服皮帶上威風凜凜地掛著的那支曼利赫爾手槍 ,這是好朋友保爾送給他的,外面還套上了手縫的帆布槍套。這可是一個最有說服力的 證件。唉,保夫魯沙要是在這裡該多好! 謝廖沙整天忙著執行革命委員會的各項指示。現在伊格納季耶娃正等著他,他們要 一道上火車站,到師政治部去,給革委會領書報和宣傳品。他急忙往大門口跑去,政治 部的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了小汽車,在那裡等著他們。 到車站去的路很遠。蘇維埃烏克蘭第一師的政治部和參謀部就設在車站的列車上。 伊格納季耶娃利用乘車的時間,跟謝廖沙談了工作。 「你的工作做得怎麼樣了?組織建立了嗎?你的朋友都是些工人子弟,你要把他們 發動起來。要在最短時間內建立一個共產主義青年小組。明天我們就起草一個共青團的 宣言,把它打印出來。然後把青年召集到劇院裡,開個大會。我再介紹你跟師政治部的 烏斯季諾維奇同志認識認識。她大概是做你們青年工作的。」 麗達·烏斯季諾維奇原來是個十八歲的姑娘。烏黑的頭髮剪得短短的,穿著一件草 綠色的新制服,腰裡紮著一條窄皮帶。謝廖沙從她那裡學到了許多東西,她還答應幫助 他進行工作。分手的時候,烏斯季諾維奇給了他一大捆宣傳品,另外,還特意送給他一 本共青團綱領和章程的小冊子。 天已經很晚了,他們才回到革命委員會。瓦莉亞一直在花園裡等著他。一見面,她 就劈頭蓋臉地數落了他一頓:「你真不害臊!怎麼,你一點都不顧家了嗎?為了你,媽 天天哭,爸也老發脾氣。這樣下去,準得鬧出事來!」 「放心好了,瓦莉亞,什麼事也不會出。我是沒工夫回家。 說實在的,真沒工夫。今天我也不能回去。我正好想跟你談談。到我屋裡去吧。」 瓦莉亞簡直認不出弟弟來了。他完全變了,就像讓誰給充了電似的。他讓姐姐坐在 椅子上,開門見山就說:「是這麼回事。你加入共青團吧。不明白嗎?就是共產主義青 年團。我就是團的書記。你不信?給你,看看這個!」 瓦莉亞看過了證件,難為情地望著弟弟,說:「我入共青團能幹些什麼呢?」 謝廖沙雙手一攤,說:「什麼?沒什麼可幹的?我的好姐姐!我忙得簡直連覺都顧 不上睡。發動群眾,有多少工作要做!伊格納季耶娃說:應當把大家都召集到劇院去, 給他們講講蘇維埃政權的問題。她說我也得講講話。我想,這可不成,我實在不知道該 怎麼講,準得出洋相。好了,你還是直截了當說吧:入團的事怎麼樣?」 「我不知道。要是我加入,媽準會氣炸肺的。」 「你別管媽嘛,瓦莉亞。」謝廖沙不以為然地說。「她不懂得這些事情。她光想把 孩子們攏在她身邊。對蘇維埃政權,她一點反對的意思也沒有,反倒是同情的。但是她 只希望別人到前線去打仗,不願讓自己的孩子去。難道有這樣的道理嗎? 朱赫來跟咱們講的話,你還記得嗎?你看保爾,人家就不管他媽怎麼樣。現在咱們 已經有了真正生活的權利。怎麼樣,我的好瓦莉亞,難道你會不同意?你參加進來該有 多好!你動員姑娘們,我負責做小伙子們的工作。克利姆卡那個紅毛鬼,我今天就叫他 乖乖地進來。怎麼樣,瓦莉亞,你倒是參加不參加?我這兒有一本講這件事的小冊子, 你看看。」 謝廖沙把小冊子從衣袋裡掏出來,遞給了姐姐。瓦莉亞目不轉睛地盯著弟弟,低聲 問:「要是佩特留拉的兵再打回來,可怎麼辦呢?」 謝廖沙第一次認真地考慮起這個問題來。 「我嗎,當然跟大家一起撤走。可是你怎麼辦呢?到那時,媽可真要遭罪了。」他 沉默了。 「你把我的名字寫上吧,謝廖沙,就是別讓媽知道。除了咱倆,誰也別告訴。我什 麼都可以幫你幹,還是這樣好一些。」 「你說得對,瓦莉亞。」 這時伊格納季耶娃走了進來。 「伊格納季耶娃同志,這是我姐姐瓦莉亞。我正跟她談入團的事。她倒是挺合適的 ,就是我母親不太好辦。能不能把她吸收進來,誰也不告訴呢?萬一咱們不得不撤退, 我當然扛起槍就走了,可是她捨不得母親。」 伊格納季耶娃坐在桌邊上,注意地聽他講完,說:「好,這樣辦比較妥當。」 劇院裡擠滿了嘁嘁喳喳的年輕人,他們都是看到城裡各處張貼的召開群眾大會的海 報之後跑來的。糖廠的工人管樂隊正在演奏。到會的大部分是中小學生。 他們到這裡來,與其說是為了開會,倒不如說是為了看節目。 幕終於拉開了,剛從縣裡趕來的縣委書記拉津同志出現在舞台上。 這個身材瘦小、鼻子尖尖的人立刻引起了全場的注意。大家都很有興趣地聽他講話 。他談到了席捲全國的鬥爭,號召青年們團結在共產黨的周圍。他講起話來像一個真正 的演說家,用了很多諸如「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社會沙文主義者」這樣的字眼, 聽眾顯然是不明白的。 他講完的時候,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他讓謝廖沙接著講話,自己先走了。 謝廖沙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他怎麼也講不出話來。 「怎麼講?講什麼呢?」他苦苦思索著,想說,又找不到恰當的話,感到很窘。 伊格納季耶娃給他解了圍,她在桌子後面小聲提示他:「談談組織支部的事吧。」 謝廖沙馬上談起了實際問題:「同志們,剛才你們什麼都聽到了,現在咱們需要成 立個支部。誰贊成這個提議?」 會場裡一片寂靜。 麗達出來幫忙了。她向大家講起了莫斯科青年建立組織的情況。謝廖沙尷尬地站在 一旁。 到會的人對建立支部的事這樣冷淡,使他十分惱火。他不時向台下投出不友好的目 光。人們並沒有認真聽麗達講話。 扎利瓦諾夫一邊輕蔑地看著麗達,一邊小聲地跟莉莎嘀咕著什麼。坐在前排的高年 級女生,鼻子上撲著粉,交頭接耳地議論著,狡猾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四處轉。靠近舞台 入口的角落裡,坐著幾個年輕的紅軍戰士。謝廖沙看見他認識的那個青年機槍手也在那 裡。他正焦躁不安地坐在舞台邊上,用仇恨的眼光看著打扮得非常時髦的莉莎·蘇哈里 科和安娜·阿德莫夫斯卡婭。她們正旁若無人地同向她們獻慇勤的男生交談著。 麗達發覺沒有人聽她講話,就草草地結束了,讓伊格納季耶娃接著講。伊格納季耶 娃不慌不忙地講起來,會場終於安靜下來了。 「青年同志們,」她說。「你們每個人都可以認真想一想在這裡聽到的話。我相信 ,你們當中一定有不少同志願意積極參加革命,而不願意袖手旁觀。革命的大門是敞開 著的,參加不參加取決於你們自己。希望你們也談一談。有要發言的同志,請講吧。」 會場裡又是一陣沉默。突然,後排有人喊了一聲:「我講兩句!」 稍微有點斜眼、樣子像只小熊的米什卡·列夫丘科夫擠到了台前。 「既然是這麼回事,是幫布爾什維克的忙,那我不會說個不字。謝廖沙知道我,我 報名參加共青團。」 謝廖沙高興地笑了。他一下子衝到台中央,說:「同志們,你們看見了吧?我說過 嘛,米什卡是自己人,他爸爸是扳道工,讓火車給壓死了,米什卡就失了學。別看他沒 上完中學,可是我們的事業,一說他就明白了。」 會場上這時喧嚷起來。一個名叫奧庫捨夫的中學生要求發言。他是藥店老闆的兒子 ,梳著怪裡怪氣的飛機頭。他走上舞台,整了整制服,說:「抱歉得很,同志們。我弄 不明白,究竟想要我們做什麼。 要我們搞政治嗎?那我們什麼時候學習呢?我們總得把中學念完吧。要是組織個體 育協會,辦個俱樂部,讓我們在那裡聚會聚會,讀點書,那倒是另一回事。可現在是要 我們搞政治,搞來搞去,最後就會給絞死。對不起,我想這種事情是沒有人樂意干的。 」 會場裡響起了笑聲。奧庫捨夫跳下舞台,坐了下來。這時候那個年輕的機槍手出來 講話了,他狠狠地把軍帽拉到前額上,憤怒的目光朝台下掃了一下,大聲喊道:「笑什 麼?你們這幫混蛋!」 他的眼睛像兩塊燒紅了的火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氣得渾身發抖,接著說:「 我叫伊萬·扎爾基。我沒見過爹,沒見過娘,從小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白天要飯, 晚上就在牆根底下一躺,挨餓受凍,沒個安身的地方。日子過得連狗都不如,跟你們這 幫嬌小姐、闊少爺比,完全是另一個樣! 「蘇維埃政權來了,紅軍收留了我。全排都把我當作親生兒子看待,給我衣服,給 我鞋襪,教我文化,最主要的是教我懂得了做人的道理。是他們教育我,使我成了布爾 什維克,我是到死也不會變心的。我現在心明眼亮,知道為什麼要進行鬥爭:是為了我 們,為了窮人,為了工人階級的政權。可是你們呢?卻像一群公馬,在這裡灰灰叫個不 停。你們哪裡知道,就在這座城下,有二百個同志犧牲了,永遠離開了我們……」扎爾 基的聲音像繃緊的琴弦一樣,鏗鏘作響。「為了我們的幸福,為了我們的事業,他們毫 不猶豫地獻出了生命……現在全國各地,各個戰場上,都有人在流血犧牲,在這樣的時 候,你們倒在這裡尋開心。」他突然轉過身來,朝主持會議的人說:「而你們呢,同志 們,卻找到了他們頭上,找了這麼一幫人來開會。」他用手指著台下。「難道他們能懂 嗎?不可能!飽漢不知餓漢饑。這裡只有一個人響應了號召,因為他是窮人,是孤兒。 沒有你們,我們照樣幹。」他憤怒地朝台下喊道。「我們才不來求你們呢,要你們這號 人有什麼用!你們這樣的,只配吃機槍子彈!」他氣呼呼地喊出了最後這句話,跳下台 來,眼皮都沒有抬,逕直朝門口走去。 主持會議的人誰也沒有留下來參加晚會。在回革委會的路上,謝廖沙沮喪地說:「 簡直是一塌糊塗!還是扎爾基說得對。找這幫中學生來開會,事沒辦成,反而惹了一肚 子氣。」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伊格納季耶娃打斷他說。「這些人裡面幾乎沒有無產階級 的青年。大多是小資產階級,或者是城市知識分子、小市民。應當在工人中間開展工作 。你要把重點放在鋸木廠和糖廠。不過今天的大會還是有收穫的,學生中間也有好同志 。」 麗達很贊成伊格納季耶娃的看法,她說:「謝廖沙,我們的任務,就是要不斷把我 們的思想、我們的口號灌輸到每個人的頭腦中去。黨要使所有勞動者關心每一件新發生 的事情。我們要召開一系列群眾大會、討論會和代表大會。師政治部準備在車站開辦一 個夏季露天劇場。宣傳列車這幾天就到,我們馬上就能把工作全面鋪開。還記得吧,列 寧說過:如果我們不能吸引千百萬勞苦大眾參加鬥爭,我們就不會取得勝利。」 夜已經深了,謝廖沙送麗達回車站去。臨別時,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過了一會兒 才放開。麗達微微笑了一下。 回城的時候,謝廖沙順路到家看看。隨便母親怎麼責罵,他都不做聲,也不反駁。 但是,當他父親開始罵他的時候,他就立刻轉入反攻,把父親問得啞口無言。 「爸爸,你聽我說,當初德國人在這兒,你們搞罷工,還在機車上打死了押車的德 國兵。那個時候,你想到過家沒有? 想到過。可你還是干了,因為工人的良心叫你這樣幹。我也想到了咱們的家。我明 白,要是我們不得不撤退,為了我,你們會受迫害的。但是反過來,要是我們勝利了呢 ?那我們就翻身了。家裡我是呆不住的。爸爸,這個不用說你也明白。為什麼還要吵吵 鬧鬧呢?我幹的是好事,你應該支持我,幫助我,可你卻扯後腿。爸爸,咱們講和吧, 這樣,我媽就不會再罵我了。」他那雙純潔的、碧藍的眼睛望著父親,臉上現出了親切 的笑容。他相信自己是對的。 扎哈爾·勃魯扎克侷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他微笑著,透過好久沒有刮的、又硬又 密的鬍鬚,露出了發黃的牙齒。 「你這個小滑頭,反倒啟發起我的覺悟來了?你以為一挎上手槍,我就不能拿皮帶 抽你了嗎?」 不過,他的話裡並沒有威脅的語氣。他不好意思地躊躇了一下,毅然把他那粗糙的 大手伸到兒子跟前,說:「開足馬力闖吧,謝廖沙,你既然正在爬大坡,我絕不會給你 剎車。只是你別撇開我們不管,要經常回來看看。」 黑夜裡,半掩的門縫中透出一線亮光,落在台階上。在一間擺著柔軟的長毛絨沙發 的大房間裡,革命委員會正在開會。律師用的寬大的寫字檯周圍坐著五個人:多林尼克 ,伊格納季耶娃,戴著哥薩克羊皮帽、樣子像吉爾吉斯人的肅反委員會主席季莫申科和 另外兩名革委會委員——一個是大個子的鐵路工人舒季克,一個是扁鼻子的機車庫工人 奧斯塔普丘克。 多林尼克俯在桌子上,固執的目光直盯著伊格納季耶娃,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 說:「前線需要給養。工人需要食糧。咱們剛一到這兒,投機商人和販子就抬高物價。 他們不肯收蘇維埃紙幣,買賣東西要麼用沙皇尼古拉的舊幣,要麼就用臨時政府發行的 克倫斯基票子。咱們今天就把物價規定下來。其實咱們心裡也清楚,哪一個投機商也不 會照咱們規定的價錢賣東西。他們一定會把貨藏起來。那時候咱們就來個大搜查,把那 些吸血鬼囤積的東西統統徵購過來。對這幫奸商一點也不能客氣。咱們決不能讓工人再 挨餓。伊格納季耶娃同志警告我們別做得太過火。照我說呀,這正好是她的知識分子的 軟弱性。你別生氣,伊格納季耶娃同志,我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的事。而且,問題還不在 那些小商販身上。你瞧,今天我就得到了一個消息,說飯館老闆鮑裡斯·佐恩家裡有個 秘密地窖。還在佩特留拉匪徒到來之前,有些大商人就把大批貨物囤積在這個暗窖裡。 」 他嘲諷地微笑著,意味深長地看了季莫申科一眼。 「你怎麼知道的?」季莫申科慌張地問。他又羞又惱,因為搜集這類情報本是他季 莫申科的責任,現在竟讓多林尼克走在前面了。 「嘿——嘿!」多林尼克笑了。「老弟,什麼都逃不過我的眼睛。我不光知道暗窖 的事,」他接著說,「我還知道你昨天跟師長的司機喝了半瓶私酒呢。」 季莫申科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了幾下,發黃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這瘟神好厲害呀!」他不得不佩服地說。他向伊格納季耶娃瞥了一眼,看見她 皺起了眉頭,就不再做聲了。「這個鬼木匠!他竟有自己的肅反班子。」季莫申科看著 革委會主席,心裡這樣想。 「我是聽謝廖沙·勃魯扎克說的。」多林尼克繼續說。「他大概有個什麼朋友,在 車站食堂當過夥計。這個朋友聽廚師們說,原先食堂裡需要的東西,數量、品種不限, 全由佐恩供應。昨天,謝廖沙搞到了準確的情報:確實有這麼一個地窖,就是不知道具 體的地點。季莫申科,你帶幾個人跟謝廖沙一道去吧。務必在今天把東西找到!要是能 成功,咱們就有東西供應工人、支援部隊了。」 半小時以後,八個武裝人員走進了飯館老闆的家裡,還有兩個留在外面,守著大門 。 老闆是個滾圓的矮胖子,活像一隻大酒桶,一臉棕黃色的絡腮鬍子,又短又硬。他 拐著一條木腿,點頭哈腰地迎接進來的人,用嘶啞低沉的喉音問:「怎麼回事啊,同志 們?這麼晚來,有什麼事嗎?」 佐恩的背後站著他的幾個女兒。她們披著睡衣,給季莫申科的手電筒照得瞇縫著眼 睛。隔壁房間裡,那個又高又胖的老闆娘一邊穿衣服,一邊唉聲歎氣。 季莫申科只簡單地說:「搜查。」 每一塊地板都查過了。堆滿木柴的大板棚、所有的儲藏室、幾間廚房、一個很大的 地窖都仔細搜遍了。但是連暗窖的痕跡也沒有發現。 靠近廚房的一個小房間裡,正睡著飯館老闆的女傭人。她睡得正濃,連有人進屋都 不知道。謝廖沙小心地把她叫醒。 「你是什麼人?是這兒的傭人嗎?」他向這個還沒有睡醒的姑娘問道。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邊拉起被頭蓋住肩膀,一邊用手遮住電筒的光亮,驚 疑地回答:「是這兒的傭人。你們是幹什麼的呀?」 謝廖沙向她說明了來意,叫她穿好衣服,就走了。 這時候季莫申科正在寬敞的飯廳裡盤問老闆。老闆喘著粗氣,噴著唾沫,非常激動 地說:「你們要找什麼?我再沒有別的地窖了。你們再搜查也是白費時間。不錯,我先 前是開過飯館,但是,現在我也是個窮光蛋了。佩特留拉的大兵把我家搶得精光,差一 點沒把我打死。我非常喜歡蘇維埃政權,我就有這麼點東西,你們都看見了。」說話的 時候,他老是攤開兩隻又短又肥的胳臂。佈滿血絲的眼睛一會兒從肅反委員會主席的臉 上溜到謝廖沙身上,一會兒又從謝廖沙身上溜到牆角或者天花板上。 季莫申科急得直咬嘴唇。 「這麼說,你是想瞞著不講啦?我最後一次勸告你,趕緊把地窖交代出來。」 「哎喲,你怎麼啦,軍官同志,」老闆娘插嘴了,「我們自己都餓著肚子呢!我們 家的東西全給搶光了。」她很想放聲哭一場,但是卻擠不出一滴眼淚來。 「餓肚子,還能僱傭人?」謝廖沙插了一句。 「哎喲,她哪兒算得上傭人哪!她是窮人家的孩子,沒地方投靠,我們才把她收留 下來的。不信,您讓赫裡斯季娜自己說吧。」 「算了,」季莫申科不耐煩地喊了一聲。「再搜!」 天已經大亮了,搜查還在飯館老闆的家裡頑強地進行著。 十三個小時過去了,還是什麼也沒有查出來,季莫申科十分惱火。他都打算下令停 止搜查了。謝廖沙正打算走,忽然聽到女僕在她的小房間裡悄悄地說:「一定在廚房的 爐子裡。」 十分鐘以後,廚房裡那個俄國式大火爐被拆開了,露出了地窖的鐵門。過了一小時 ,一輛載重兩噸的卡車滿載著木桶和口袋,穿過看熱鬧的人群,從老闆家開走了。 一個炎熱的白天,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挎著小包袱,從車站回到家裡。阿爾焦姆 把保爾的事跟她講了一遍,她一邊聽,一邊傷心地哭著。她的日子過得更加艱辛了。她 一點收入也沒有,只好給紅軍洗衣服;戰士們設法給她弄到了一份口糧。 有一天,臨近黃昏的時候,阿爾焦姆邁著比平常更大的步子從窗前走過,沒等推門 進屋,就喊了起來:「保爾來信了!」 他的信上寫著:阿爾焦姆,親愛的哥哥:告訴你,親愛的哥哥,我還活著,雖然並 不十分健康。我大腿上挨了一槍,不過快治好了。醫生說,沒有傷著骨頭。不要為我擔 心,很快就會完全治好的。出院以後,也許會給我假,到時候我一定回家看看。媽那裡 我沒有去成,結果卻當上了紅軍。現在我是科托夫斯基騎兵旅的一名戰士。我們旅長科 托夫斯基的英雄事跡你們一定聽到過。像他那樣的人,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我對他是十 分敬佩的。媽回來沒有?要是她在家,就說她的小兒子向她老人家問好。請原諒我讓你 們操心了。 你的弟弟再者,阿爾焦姆,請你到林務官家去一趟,把這封信的意思說一說。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又流了許多眼淚。這個兒子真荒唐,竟連醫院的地址都沒有 寫。 謝廖沙經常到停在車站上的那節綠色客車車廂去。車廂上掛著「師政治部宣傳鼓動 科」的牌子,麗達和梅德韋傑娃就在車上的一個包廂裡辦公。梅德韋傑娃總是叼著一支 香煙,嘴角上不時露出調皮的微笑。 這位共青團區委書記不知不覺地同麗達親近起來。每次離開車站,除了一捆捆宣傳 品和報紙之外,他都帶回一種由於短促的會面而產生的朦朧的歡樂感。 師政治部露天劇場天天都擠滿了工人和紅軍戰士。鐵道上停著第十二集團軍的宣傳 列車,車身上貼滿了色彩鮮艷的宣傳畫。宣傳車上熱火朝天,人們晝夜不停地工作著。 車上有個印刷室,一張張報紙、傳單、佈告就從這裡印製出來。有一天晚上,謝廖沙偶 然來到劇場,他在紅軍戰士中間看見了麗達。 夜已經深了。謝廖沙送她回車站上的師政治部工作人員宿舍去。他連自己也莫名其 妙地突然說:「麗達同志,我怎麼總想看到你呢?」緊接著又說,「跟你在一起真高興 !每次跟你見面之後,都覺得精神振奮,有使不完的勁,想不停地工作下去。」 麗達站住了。 「你聽我說,勃魯扎克同志,咱們一言為定,往後你就別再做這類抒情詩了。我不 喜歡這樣。」 謝廖沙滿臉通紅,像一個受到斥責的小學生一樣。他回答說:「我是把你當作知心 朋友,才這樣跟你說的,可是你卻把我……難道我說的是反革命的話嗎?麗達同志,往 後我肯定不會再說了!」 他匆匆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拔腿就朝城裡跑去。 此後一連幾天,謝廖沙都沒有在火車站上露面。伊格納季耶娃每次叫他去,他都說 工作忙,推托不去。事實上,他確實也很忙。 一天夜裡,革委會委員舒季克回家,路過糖廠波蘭高級職員聚居的街道,有人向他 打黑槍。於是在那一帶進行了搜查。結果查到了畢蘇斯基〔畢蘇斯基(1867—19 35),反動的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當時波蘭的國家元首。——譯者〕分子的組織「 狙擊手」的武器和文件。 麗達到革委會來參加會議。她把謝廖沙拉到一邊,心平氣和地問:「你怎麼啦?是 小市民的自尊心發作了吧?私人的事怎麼能影響工作呢?同志,這可絕對不行!」 在這之後,謝廖沙只要有機會,就又往綠色車廂跑了。 接著,謝廖沙參加了縣代表大會,會上進行了兩天熱烈的爭論。第三天,謝廖沙同 參加會議的全體代表一起,帶著武器,到河對岸的森林裡去追剿漏網的佩特留拉軍官扎 魯德內率領的匪幫,追了整整一天一夜。回來之後,謝廖沙在伊格納季耶娃那裡碰見了 麗達。他送她回車站去。臨別的時候,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麗達生氣地把手抽了回去。謝廖沙又有很長時間不到宣傳鼓動科的車廂上去。他故 意避開麗達,甚至在需要面談的時候,也有意不同她見面。後來麗達非要他解釋迴避她 的原因,他氣憤地說:「我跟你有什麼好說的?你又該給我扣帽子了:什麼小市民習氣 呀,什麼背叛工人階級呀。」 車站上開來幾列高加索紅旗師的軍車。三個膚色黝黑的指揮員走進了革委會辦公室 。其中有個扎武裝帶的瘦高個子,進門就衝著多林尼克喊:「廢話少說。拿一百車草料 來。馬都快餓死了。還怎麼跟白匪打仗?要是不給,我把你們全砍了。」 多林尼克氣呼呼地攤開雙手,說:「同志,半天時間,我上哪兒給你弄一百車乾草 去?乾草要到屯子裡去拉,兩天也拉不回來。」 瘦高個子目露凶光,吼道:「你給我聽著。晚上不見乾草,統統砍腦袋。你這是反 革命。」他啪的一聲,一拳頭捶在桌子上。 多林尼克也光火了:「你嚇唬誰?馬刀我也會使。明天以前不會有乾草,懂嗎?」 「晚上一定得備好。」高加索人扔下一句話,走了。 謝廖沙和兩名紅軍戰士被派去徵集乾草。不料,在村子裡碰上了一夥富農匪幫。紅 軍戰士被解除了武裝,給打得半死。謝廖沙挨的打少一些。看他年輕,留了點情。貧農 委員會的人把他們送回了城裡。 當天晚上,來了一隊高加索士兵,因為沒有領到乾草,便包圍了革命委員會,逮捕 了所有的人,包括一名清掃女工和一名飼養員。他們把被捕的人帶到波多爾斯克車站, 一路上還偶爾賞他們幾馬鞭,然後關進了一節貨車車廂。革委會的院子裡也駐進了一支 高加索巡邏隊。要不是師政委、拉脫維亞人克羅赫馬利積極出面干預,革委會那些人員 的處境可就不妙。克羅赫馬利下了死命令,他們才獲得釋放。 又有一隊戰士被派到村子裡去。第二天乾草總算徵集上來了。 謝廖沙不願意驚動家裡的人,就在伊格納季耶娃房間裡養傷。當天晚上,麗達跑來 看望他。她握住謝廖沙的手。謝廖沙第一次感到她握得那樣親切,那樣緊。他可是怎麼 也不敢這樣握的。 一個炎熱的中午,謝廖沙跑進車廂裡找到麗達,把保爾的信念給她聽,又向她講了 自己這位好朋友的事。臨走的時候,他隨便說了一句:「我要到林子裡去,在湖裡洗個 澡。」 麗達放下手裡的工作,叫住他說:「你等等,咱們一起去。」 他們兩人走到水平如鏡的湖邊,停住了腳步。溫暖而透明的湖水清爽宜人。 「你上大路口去等一會兒。我到湖裡洗個澡。」麗達用命令的口氣說。 謝廖沙在小橋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臉朝著太陽。 他背後響起了濺水聲。 透過樹叢,他看見冬妮亞·圖曼諾娃和宣傳列車政委丘扎寧正順著大路走來。丘扎 寧長得很漂亮,穿著十分考究的弗連奇軍裝,繫著軍官武裝帶,腳上是吱吱響的軟皮靴 子。他挽著冬妮亞的胳膊,一邊走,一邊跟她談著什麼。 謝廖沙認出了冬妮亞。就是她有一回給他送過保爾寫的條子。冬妮亞也目不轉睛地 看著謝廖沙,顯然,她也認出他來了。當冬妮亞和丘扎寧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從口袋 裡掏出一封信,叫住冬妮亞說:「同志,您等一等,我這兒有一封信,跟您也有點關係 。」 他把一張寫得滿滿的信紙遞給了她。冬妮亞抽出手,讀起信來。信紙在她手中微微 顫動著。她把信還給謝廖沙的時候,問:「他的情況,你就知道這些嗎?」 「是的。」謝廖沙回答。 麗達從後面走來,碎石在她腳下響了一下。丘扎寧看見她在這裡,立即小聲對冬妮 亞說:「咱們走吧。」 但是麗達已經把他叫住了。她輕蔑地嘲諷他說:「丘扎寧同志!列車上成天都在找 您呢!」 丘扎寧不滿地斜了她一眼。 「沒關係,沒有我,他們照樣能辦事。」 麗達看著丘扎寧他們兩人的背影,說:「這個騙子,什麼時候才能把他攆走啊!」 樹林在喧鬧,柞樹搖晃著強勁的腦袋。湖水清澈涼爽,令人神往。謝廖沙也情不自 禁地想跳入水中,洗個痛快。 洗完之後,他在離林間小道不遠的地方找到了麗達,她正坐在一棵伐倒的柞樹上。 兩個人一邊談話,一邊向樹林深處走去。他們走到一小塊青草茂盛的林間空地上, 決定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樹林裡靜悄悄的。只有柞樹在竊竊私語。麗達在柔軟的草地上 躺了下來,彎過一隻胳膊枕在頭下。她那兩條健美的腿和一雙補了又補的皮鞋,沒在又 高又密的青草裡。謝廖沙的目光無意中落到她的腳上,看到她的皮鞋上打著整整齊齊的 補丁,再看看自己的靴子,上面有一個大窟窿,已經露出了腳趾。他不禁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謝廖沙伸出一隻靴子,說:「咱們穿著這樣的靴子,怎麼打仗啊?」 麗達沒有回答。她輕輕咬著草莖,心裡正在想著別的事。 「丘扎寧是個壞黨員,」她終於開口說。「我們所有的政工人員都穿得又舊又破, 可他卻只關心自己。他是到咱們黨裡來混混的……現在,前線情況確實嚴重,咱們國家 得經受激烈戰鬥的長期考驗。」她沉默了片刻,又接著說:「謝廖沙,咱們不單要用嘴 和筆戰鬥,也要拿起槍來。中央已經決定,動員四分之一的共青團員上前線,你知道嗎 ?謝廖沙,我估計,咱們在這兒不會待很久了。」 謝廖沙聽她說著,從她的話裡聽出一種不尋常的音調來。 他感到很驚奇。她那雙水汪汪的又黑又亮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他幾乎要忘情了,想對她說,她的眼睛像一面鏡子,從裡面能看見一切,但是他及 時控制住了自己。 麗達用胳膊肘支著,欠起身來。 「你的手槍呢?」 謝廖沙摸了一下皮帶,難過地說:「上回在村子裡,叫那幫富農給搶去了。」 麗達把手伸進制服口袋,掏出一支發亮的勃朗寧手槍。 「你看見那棵柞樹沒有,謝廖沙?」她用槍口指了指離她有二十五六步遠的一棵滿 是裂紋的樹幹。然後舉起手槍,同眼睛取平,幾乎沒有瞄準,就開了一槍。打碎的樹皮 撒落在地上。 「看到了沒有?」她得意地說,接著又放了一槍。又是一陣樹皮落地的簌簌聲。 「給你,」她把手槍遞給謝廖沙,用逗弄的口吻說。「現在該看看你的槍法了。」 謝廖沙放了三槍,有一槍沒有打中。麗達微笑著說:「我還以為你不會打得這麼好 呢。」 她放下手槍,又在草地上躺下來。制服上衣清晰地顯出了她那富有彈性的胸脯的輪 廓。 「謝廖沙,你到這兒來。」她輕輕地說。 他把身子挪到她跟前。 「你看到天空沒有?天空是碧藍的。你的眼睛和天空一樣,也是碧藍的。這不好。 你的眼睛應該是深灰色的,像鋼鐵一樣才好。碧藍色未免太溫柔了。」 突然,她一下緊緊摟住了他那長著淡黃色頭髮的頭,熱烈地吻著他的雙唇。 這個舉動對謝廖沙來說太突如其來了,即便他在刑場面對槍口,也未必會這樣心慌 意亂。他只知道麗達在吻他,除此之外,他什麼也無法理解。這個麗達,他連握她的手 超過一秒鐘都不敢。 「謝廖沙,」她稍稍推開他那暈乎乎的頭說,「我現在把自己交給你,是因為你充 滿青春活力,你的感情跟你的眼睛一樣純潔,還因為未來的日子可能奪去我們的生命。 所以,趁我們有這幾個自由支配的時辰,我們現在要相愛。在我的生活裡,你是我愛的 第二個人……」 謝廖沙打斷她的話頭,向她探過身去。他陶醉在幸福之中,克服著內心的羞澀,抓 住了她的手……曾經難以理解的麗達如今成了他謝廖沙心愛的妻子。一股巨大的激情闖 進了他的生活,這是他對麗達深沉而又博大的同志情誼,它佔據了他那顆渴望火熱鬥爭 的心。開頭幾天,他的生活常規完全給打亂了。可是緊張繁忙的工作不等人。不久他又 全身心投入了工作。 直到眼前的這個秋天,生活只賞賜給他們三四次見面的機會,這幾次見面令人心醉 ,永生難忘。 過了兩個月,秋天到了。 夜悄悄降臨,用黑色的帷幕蓋住了樹林。師參謀部的報務員俯在電報機上,忙著收 報。電報機發出急促的嗒嗒聲,一張狹長的紙條從他的指縫間穿過,他迅速將那些點和 短線譯成文字,寫在電文紙上:第一師師參謀長並抄送捨佩托夫卡革委會主席。命令收 到電報後十小時內,撤出市內全部機關。留一個營,歸本戰區指揮員×團團長指揮。師 參謀部、政治部及所有軍事機關,均撤至巴蘭切夫車站。執行情況,即報來。 師長(簽名) 十分鐘後,一輛點著電石燈的摩托車飛速穿過寂靜的街道,突突突地噴著氣,在革 委會大門口停了下來。通訊員把電報交給了革委會主席多林尼克。人們行動起來了。特 務連馬上開始整隊。一小時過後,幾輛馬車滿載著革委會的物品,從街上走過,到波多 爾斯克車站,裝車準備出發。 謝廖沙聽完電報,跟著通訊員跑了出去,對他說:「同志,捎個腳,帶我上車站, 行不?」 「坐在後面吧,把牢了。」 宣傳鼓動科的車廂已經掛到列車上,謝廖沙在離車廂十步左右的地方抓住了麗達的 雙肩。他感到就要失去一件無比珍貴的東西,低聲地說:「再見吧,麗達,我親愛的同 志!咱們還會見面的,你千萬別忘了我。」 他害怕自己馬上就會放聲哭出來。該走了。他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有緊緊地握住她 的手,把她的手都握疼了。 第二天早晨,被遺棄的小城和車站已經是空蕩蕩的了。最後一列火車的車頭拉了幾 聲汽笛,像是告別似的。留守城裡的那個營,在車站後面鐵路兩側布成了警戒線。 遍地都是黃葉,樹枝上光禿禿的。風捲著落葉,在路上慢慢地打轉。 謝廖沙穿著軍大衣,身上束著帆布子彈帶,同十個紅軍戰士一起,守衛著糖廠附近 的十字路口,等待波蘭軍隊的到來。 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敲了幾下鄰居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的門。這位鄰居還 沒有穿好衣服,他從敞開的房門裡探出頭來,問:「出了什麼事?」 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指著持槍行進的紅軍戰士,向他的朋友使了個眼色。 「開走了。」 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擔心地看了他一眼,問:「您知不知道,波蘭人的旗子是 什麼樣的?」 「好像有只獨頭鷹。」 「哪兒能弄到呢?」 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煩惱地搔了搔後腦勺。 「他們當然無所謂,」他想了一會兒說。「說走就走了,可是苦了咱們,要合新政 府的意,又得大傷腦筋。」 突然,一挺機槍嗒嗒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四周的寂靜。車站附近有一個火車頭拉響 了汽笛。同時從那裡傳來了一下沉重的炮聲。接著重炮彈劃破長空,呼嘯著飛過去,落 在工廠後邊的大道上。道旁的灌木叢立刻隱沒在藍灰色的硝煙裡。悶悶不樂的紅軍戰士 沿著街道默默地撤退,不時回頭看看後邊。 一顆涼絲絲的淚珠順著謝廖沙的臉流了下來。他急忙擦掉淚珠,回頭向同志們看了 一眼,幸好誰也沒有看見。 同謝廖沙並肩走著的是又高又瘦的鋸木廠工人安捷克·克洛波托夫斯基。他的手指 扣在步槍扳機上。安捷克臉色陰沉,心事重重。他的眼睛碰到了謝廖沙的目光,便向他 訴說了自己的心事:「這回咱們家裡的人可要遭殃了,特別是我家的人。他們一定會說 :『他是波蘭人,還同波蘭大軍作對。』他們準會把我父親趕出鋸木廠,用鞭子抽他。 我勸老人家跟咱們一起走,可是他捨不得扔下這個家。唉,這幫該死的傢伙,趕緊碰上 他們打一仗才好呢!」安捷克煩躁地把遮住眼睛的紅軍軍帽往上推了推。 ……再見吧,我的故鄉,再見吧,骯髒而難看的小城,醜陋的小屋,坎坷不平的街 道!再見吧,親人們,再見吧,瓦莉亞,再見吧,轉入地下的同志們!兇惡的異族侵略 者——無情的白色波蘭軍隊已經逼近了。 機車庫的工人們穿著油污的襯衫,用憂愁的眼光目送著紅軍戰士們。謝廖沙滿懷激 情地喊道:「我們還要回來的,同志們!」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在黎明前的薄霧裡,第聶伯河模糊地閃著光;河水沖刷著岸邊的石子,發出輕微 的嘩嘩聲。兩岸附近的河水是寧靜的,平滑的水面泛出一片銀灰色,好像凝滯不動似的 。河中央,卻翻滾著黑沉沉的水流,肉眼就可以看出,它正向下游奔騰而去。這是一條 美麗的、莊嚴的河。正是為了讚美它,果戈理寫下了千古絕唱的抒情散文「第聶伯河是 神奇美妙的……」河的右岸,峭壁聳立,俯視著水面,宛如一座行進中的高山,驟然在 寬闊的河水面前停住了。左岸的下方,全是光禿禿的沙地,這是第聶伯河在春汛退走時 淤積起來的。 在河邊的一條狹小的戰壕裡,隱蔽著五個戰士。他們按照分工趴在一挺禿鼻子馬克 沁機槍旁邊。這是第七步兵師的前沿潛伏哨。謝廖沙臉朝第聶伯河,側身臥在機槍緊跟 前。 紅軍部隊由於頻繁的戰鬥,已經十分疲乏,接著又遭到波蘭軍隊瘋狂的炮擊,昨天 放棄了基輔,轉移到第聶伯河左岸,構築工事固守。 但是,這次的撤退、重大的傷亡以及最後棄守基輔,嚴重地影響了戰士們的情緒。 第七師曾經英勇地突破重圍,穿過森林,挺進到馬林車站一帶的鐵路線,經過猛打猛衝 ,趕走了據守車站的波蘭部隊,把他們趕進森林,掃清了通向基輔的道路。 現在,這座美麗的城市卻失陷了,紅軍戰士個個都怏怏不樂。 波蘭白軍迫使紅軍撤出達爾尼察之後,就在左岸靠近鐵路橋的地方佔領了一個不大 的立足點。 但是,不論他們費多大力氣,也不能再向前推進一步,他們遇到了紅軍的猛烈反擊 。 謝廖沙看著奔流的河水,不禁想起了昨天的情景。 昨天中午,他和大家一起,懷著對敵人的深仇大恨,向波蘭白軍發起了反衝鋒。就 在昨天的這場戰鬥中,他第一次跟一個沒有鬍子的波蘭兵拼刺刀。那個傢伙端著步槍, 槍上插著像馬刀一樣長的法國刺刀,一邊莫名其妙地喊著什麼,一邊像兔子那樣跳著, 向謝廖沙直撲過來。一剎那間,謝廖沙看到了對手那雙睜圓了的、殺氣騰騰的眼睛,說 時遲,那時快,他一擺步槍,用刺刀尖把波蘭兵那把明晃晃的法國刺刀撥到了一邊。 波蘭兵倒下去了……謝廖沙並沒有手軟。他知道自己以後還要殺人。就是他,謝廖 沙,這個能夠那樣溫柔地愛,能夠那樣珍惜友誼的人,今後還要殺人。他不是一個狠毒 、殘忍的人,但是他知道,那些被世界上的寄生階級欺騙、毒害和驅使的士兵,都是懷 著野獸般的仇恨來進攻他親愛的祖國——蘇維埃共和國的。 因此他,謝廖沙,是為了使人類不再互相殘殺的日子盡快到來而殺人的。 謝廖沙正想著,帕拉莫諾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咱們走吧,謝廖沙。敵人很 快會發現咱們的。」 保爾·柯察金轉戰在祖國大地上已經一年了。他乘著機槍車和炮車飛奔,騎著那匹 缺了一隻耳朵的灰馬馳騁。他已經長大成人,比以前更加強壯了。他在艱難困苦的環境 中鍛煉成長。 他的皮膚曾被沉甸甸的子彈帶磨得鮮血直流,現在已經長出了新皮;可是步槍皮帶 磨出來的硬繭卻蛻不掉了。 這一年裡,保爾經歷了許多可怕的事情。他同成千上萬個戰士一樣,雖然衣不蔽體 ,胸中卻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烈火。 為了保衛本階級的政權,他們南征北戰,走遍了祖國大地。保爾只有兩次不得不暫 時離開革命的風暴。 第一次是因為大腿受了傷。第二次是在嚴寒的一九二○年二月,得了傷寒,發高燒 ,大病了一場。 斑疹傷寒造成第十二集團軍各師、團的大量減員,簡直比波蘭軍隊的機槍還要厲害 。這個集團軍戰線很長,幾乎守衛著烏克蘭整個北部廣大地區,阻擋著波蘭白軍的進一 步推進。保爾剛剛痊癒,就歸隊了。 現在,他們那個團正在卡扎京——烏曼支線上,據守著弗龍托夫卡車站附近的陣地 。 車站在樹林子裡。站房不大,旁邊是一些被遺棄的、破壞得很厲害的小房。這一帶 根本沒法住下去。兩年多來,隔不多長時間,就要打一仗。這個小車站真是什麼樣的隊 伍都見識過了。 現在,一場新的大風暴又快要醞釀成熟。雖然第十二集團軍損失了大量兵員,一部 分部隊已經失散,在波蘭軍隊的壓迫下,全軍正在向基輔方向撤退,但是,正是在這個 時候,無產階級的共和國卻在部署一項重大的軍事行動,準備給被勝利沖昏頭腦的波蘭 白軍毀滅性的一擊。 久經戰鬥考驗的騎兵第一集團軍各師,從遙遠的北高加索向烏克蘭調動,這是軍事 史上空前的大進軍。第四、第六、第十一和第十四這四個騎兵師,相繼向烏曼地區運動 ,在離我軍前線不遠的後方集結;他們在走向決戰的進軍中,順便清除了沿途的馬赫諾 匪幫。 這是一萬六千五百把戰刀,這是一萬六千五百名在酷熱的草原上經過風吹日曬的戰 士! 紅軍最高統帥部和西南戰線指揮部盡最大努力,使這個正在準備中的決定性打擊事 先不被畢蘇斯基分子察覺。共和國和各戰線的司令部都小心翼翼地掩蔽著這支龐大的騎 兵部隊的集結。 烏曼前線停止了一切積極的軍事行動。從莫斯科直達哈爾科夫前線司令部的專線不 停地發出電報,再從那裡傳到第十四和第十二集團軍司令部。狹長的紙條上打出了用密 碼寫成的各種命令,其基本內容都是:「騎兵第一集團軍之集結萬勿引起波軍注意。」 只有在波蘭白軍的推進可能把布瓊尼的騎兵部隊捲入戰鬥的情況下,才採取了一些積極 的軍事行動。司令部總的部署,反映在下面這道簡要的命令中:第358號令(密件第 89號) 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拉科夫斯基,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托洛茨基,第十二、十四和 騎兵各集團軍總指揮兼集群司令亞基爾同志:烏克蘭境內波蘭軍隊有兩個集群:基輔集 群和敖德薩集群。其部分兵力部署在第聶伯河左岸,主要兵力,其中包括科爾尼茨基將 軍(原外阿穆爾騎兵團團長)的由十個騎兵團組成的突擊混成騎兵師和陸續開到的波茲 南師的部隊,則集結在白采爾科維、沃羅達爾卡、塔拉夏、拉基特諾地區。敖德薩集群 的主力在日美林卡—敖德薩鐵路和布格河之間我第十四集團軍戰線附近活動。上述兩集 群之間,大體在拉沙、捷季耶夫、布拉茨拉夫一線,分散部署著第一波茲南師的部隊。 羅馬尼亞人繼續持觀望態度。我西方戰線各集團軍突破敵方防線後,繼續順利地向 莫洛傑奇諾、明斯克方向推進。西南戰線各集團軍的主要任務是擊潰並消滅烏克蘭境內 的波蘭軍隊。 敵上述集群兵力分散,可資利用,考慮到其主辦移向基輔地區,且在政治上具有極 重要影響,茲決定以敵基輔集群為主要攻擊對象。 命令:1.第十二集團軍的基本任務是佔領鐵路樞紐站科羅斯堅,主力在基輔以北 地段強渡第聶伯河,其近期目標是切斷博羅江卡站、捷捷列夫站一帶的鐵路線,阻止敵 軍向北撤退。 在戰線的其餘地段要堅決牽制住敵人,在敵軍退卻時尾追不捨,伺機一舉攻佔基輔 。戰鬥於五月二十六日開始。 2.亞基爾同志的集群應於五月二十六日凌晨向白采爾科維、法斯托夫方向全線發 動強有力的進攻,其目的是盡量吸引更多的敵基輔集群兵力投入戰鬥,與左翼的騎兵集 團軍相互配合。 3.騎兵集團軍的基本任務是擊潰並消滅敵基輔集群的有生力量,奪取其技術裝備 。五月二十七日凌晨向卡扎京方向發動強有力的進攻,割斷敵基輔集群和敖德薩集群之 間的聯繫。以果斷猛烈的戰鬥掃清沿途遇到的一切敵人,於六月一日前佔領卡扎京、別 爾季切夫地區,並依靠舊康斯坦丁諾夫卡和捨佩托夫卡方面的屏障,向敵人後方挺進。 4.第十四集團軍要保證主力突擊部隊戰鬥的勝利,為此應將本集團軍主力集結在 右翼,發動強大突擊,於六月一日前佔領溫尼察—日美林卡地區。戰鬥於五月二十六日 開始。 5.各部隊活動分界線見第348號令(密件)。 6.收到命令後望回報。 西南戰線司令葉戈洛夫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別爾津西南戰線參謀長佩京1920年 5月20日於克列緬丘格篝火的紅色火舌抖動著,褐色的煙柱盤旋著升到空中。一群群 蠓蟲,躲開濃煙,慌慌忙忙地飛來飛去。戰士們稍稍離開火堆,圍成了一個半圓形。篝 火在他們臉上抹上了一層紫銅色。 篝火旁邊,有幾隻軍用飯盒埋在淡藍色的炭灰裡。 飯盒裡的水正在冒泡。突然,一條火舌從燃燒著的木頭下面賊溜溜地躥了出來,在 一個低著頭的人的亂頭髮上舔了一下。那人慌忙把頭一閃,不滿意地咕噥了一句:「呸 ,真見鬼!」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一個年紀比較大的紅軍戰士,穿著呢上衣,留著一撮小鬍子,剛剛對著火光檢查完 步槍的槍筒,用他那粗嗓子說:「這個小伙子看書入了迷,火燒頭髮都不知道。」 「喂,柯察金,把你讀的東西也給我們講講吧!」 那個青年戰士摸了摸那綹燒焦了的頭髮,微笑著說:「啊,安德羅休克同志,這可 真是本好書,一拿起來就怎麼也放不下。」 保爾身旁坐著一個翹鼻子的青年戰士,他正在專心地修理彈藥盒上的皮帶,想用牙 把一根粗線咬斷。聽保爾這樣說,他好奇地問:「書裡寫的是什麼人哪?」他把針插在 軍帽上,又把多下來的線纏在針上,然後補充了一句:「要是講的是戀愛故事,我倒挺 想聽聽。」 周圍又響起了一陣哄笑。馬特韋丘克抬起他那剪了平頭的腦袋,狡黠地瞇起一隻眼 睛,做了個鬼臉,對他說:「是啊,謝列達,談情說愛,可真是件好事。你又挺漂亮, 簡直是畫上的美男子!你走到哪兒,哪兒的姑娘就成天圍著你轉。你只有一個地方美中 不足,就是鼻子太翹了,活像豬拱嘴。不過,還有辦法補救:鼻尖上掛個十磅重的諾維 茨基手榴彈〔諾維茨基手榴彈,重約四公斤,用來爆破鐵絲網。——原注〕,保險只消 一宿,鼻子就翹不起來了。」 又爆發了一陣笑聲,嚇得拴在機槍車上的馬匹打了一個響鼻。 謝列達慢騰騰地轉過身來。 「長得漂亮不漂亮倒沒什麼,腦袋瓜好使才行。」他富有表情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前 額。「就說你吧,別看舌頭上長著刺,挺能挖苦人,只不過是個地地道道的蠢貨。你這 個木頭人連耳朵都是涼的!」 兩個人你來我往,眼看就要翻臉,班長塔塔裡諾夫趕忙把他們勸開。 「得了,得了,同志們!吵什麼呀?還是讓保爾挑幾段精彩的給大伙唸唸吧。」 「念吧,保夫魯沙,念吧!」周圍都喊起來。 保爾把馬鞍搬到火堆跟前,坐在上面,然後打開那本厚厚的小書,放在膝蓋上。 「同志們,這本書叫《牛虻》〔英國女作家伏尼契(1864—1960)描寫十 九世紀意大利民族民主革命鬥爭的長篇小說,牛虻是小說的主人公。——譯者〕。我是 從營政委那兒借來的。我讀了很受感動。要是大伙好好坐著聽,我就念。」 「快念吧!沒說的!誰也不會跟你打岔。」 當團長普濟列夫斯基同志同政委一道騎馬悄悄走近篝火時,他看見十一對眼睛正一 動不動地盯著那個唸書的人。 普濟列夫斯基回過頭來,指著這群戰士,對政委說:「團裡的偵察兵有一半在這兒 ,裡面有四個共青團員,年紀還很輕,個個都是好戰士。你看那個唸書的,叫柯察金。 那邊還有一個,看見沒有?眼睛像小狼一樣,他叫扎爾基。他倆是好朋友,不過暗地裡 卻在較勁。以前柯察金是團裡最好的偵察兵,現在他可碰上了厲害的對手。你看,他們 現在正在做政治思想工作,不露聲色,影響卻很大。有人送給他們一個稱號,叫『青年 近衛軍』,非常合適。」 「唸書的那個是偵察隊的政治指導員嗎?」政委問。 「不是,指導員是克拉梅爾。」 普濟列夫斯基催著馬向火堆走去。 「同志們,你們好!」他大聲喊道。 戰士們一齊轉過頭來。團長輕捷地跳下馬,走到坐著的戰士們跟前。 「在烤火嗎,朋友們?」他笑著問。他的兩隻小眼睛有點像蒙古人。現在他滿面笑 容,剛毅的面孔也不像平時那樣嚴峻了。 戰士們像對待自己的知心朋友和好同志一樣,熱烈地歡迎團長。政委沒有下馬,他 還要到別的地方去。 普濟列夫斯基把帶套的毛瑟槍推到背後,在保爾的馬鞍旁邊坐了下來,對大家說: 「一起抽口煙,怎麼樣?我這兒有點好煙葉。」 他捲了一支煙抽起來,轉臉對政委說:「你走吧,多羅寧,我就留在這兒了。司令 部有什麼事找我,通知我一聲。」 多羅寧走了。普濟列夫斯基對保爾說:「接著念吧,我也聽聽。」 保爾念完了最後幾頁,把書放在膝蓋上,望著篝火,沉思起來。 有好幾分鐘,誰都沒有說話,牛虻的死使所有的人都受到了震動。 普濟列夫斯基默默地抽著煙,等著聽戰士們談感想。 「這個故事真悲壯。」謝列達打破了沉默。「這就是說,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本 來這是一個人沒法忍受的,但是,當他是為理想而奮鬥的時候,他就什麼都忍受得住。 」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顯然很激動。這本書給他的印象太強烈了。 原先在白采爾科維給鞋匠打下手的安德留沙·福米喬夫激憤地喊道:「那個神甫硬 把十字架往牛虻嘴邊送,真該死,要是叫我碰上,馬上送他上西天!」 安德羅休克用小棍子把飯盒朝火裡推了推,堅定不移地說:「知道為什麼而死,問 題就不同了。到了那個時候,人就會有力量。要是你覺得真理在你一邊,你就應當死得 從容。英雄行為正是這樣產生的。我認識一個小伙子,叫波萊卡。白匪在敖德薩把他包 圍了,他一冒火,向一個排的匪軍衝了過去。沒等敵人的刺刀夠著他,他就拉響了手榴 彈。手榴彈就在他腳下爆炸了。他自己當然是連整屍首都沒留下,周圍的白匪也給炸倒 了一大片。從外表上看,這個人普普通通,也沒有什麼人給他寫書。可是他的事跡真值 得寫!在咱們同志中間,這樣了不起的人物有的是!」 他用匙子在飯盒裡攪動了幾下,舀出一點茶水,用嘴嘗了嘗,又接著說:「可也有 人死得像只癩皮狗。死得不三不四,很不光彩。 我們在伊賈斯拉夫爾打仗的時候,就發生過這樣一樁事。伊賈斯拉夫爾是一座古城 ,在戈倫河上,基輔大公統治時期就建立了。那兒有座波蘭天主教堂,像個堡壘,很難 攻。那天我們朝那邊衝了過去。大家列成散兵線,順著小巷朝前摸。我們的右翼是拉脫 維亞人。我們跑到大路上,一看,有一家院子的圍牆上拴著三匹馬,全都備著鞍子。 「好哇,我們想,這回準能抓幾個波蘭俘虜了。我們十來個人朝那個院子衝過去。 他們拉脫維亞人的連長拿著毛瑟槍跑在最前面。 「我們跑到房子跟前,一看門敞開著,就衝了進去。原以為裡面一定是波蘭兵,哪 知道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原來是我們自己的三個偵察兵,他們早來了一步,正在幹壞事 。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們正在欺負一個婦女。這兒是一個波蘭軍官的家。他們已經把那 個軍官的老婆按在地上了。拉脫維亞連長一見這情景,用拉脫維亞話喊了一聲。三個傢 伙全給抓了起來,拖到了院子裡。在場的只有兩個俄羅斯人,其餘的全是拉脫維亞人。 連長姓布列季斯。儘管我不懂他們的話,一看也就明白了,他們是要把那三個傢伙幹掉 。這些拉脫維亞人全是鐵漢子,性格很剛強。他們把那三個傢伙拖到石頭馬廄跟前。我 想,這回完蛋了,準會把他們崩掉!三個人裡邊,有一個棒小伙子,長相難看極了,拚 命掙扎,不讓綁,還破口大罵,說不該為了一個娘們就把他槍斃。另外兩個傢伙都在求 饒。 「我一看這情景,渾身都涼了。我跑到布列季斯跟前說:『連長同志,把他們送軍 事法庭算了,幹嗎讓他們的血弄髒了你的手呢?城裡戰鬥還沒完。哪兒有工夫跟他們算 帳。』他轉過身來,朝我一瞪眼,我馬上就後悔不該多嘴了。他的兩隻眼睛簡直像老虎 。毛瑟槍對著我的鼻子。我打了七年仗,這回可真有點害怕了。看來他會不容分說就把 我打死。他用俄語向我喊,我勉強才聽明白:『軍旗是烈士的鮮血染紅的,可是這幾個 傢伙卻給全軍丟臉。當土匪就得槍斃。』「我嚇得趕忙跑到街上去了。背後響起了槍聲 。我知道,那三個傢伙完蛋了。等我們再向前進的時候,城市已經是咱們的了。事情就 是這樣。那三個人像狗一樣死掉了。他們是在梅利托波利附近加入咱們隊伍的,早先跟 著馬赫諾匪幫幹過,都是些壞蛋。」 安德羅休克把飯盒拿到腳邊,打開裝麵包的背囊,接著說:「咱們隊伍裡混進了一 些敗類,你不能一下把所有的人都看透。從表面上看,他們好像也在干革命。可這些傢 伙是害群之馬。我看到這種事,心裡總不痛快,直到現在都忘不了。」 他說完,就喝起茶來。 騎兵偵察員們睡覺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謝列達大聲打著呼嚕。普濟列夫斯基也 枕著馬鞍子睡著了。只有政治指導員克拉梅爾還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第二天,保爾偵察回來,把馬拴在樹上。他把剛喝完茶的克拉梅爾叫到跟前,對他 說:「指導員,我問你,我想跳槽,到騎兵第一集團軍去,你看怎麼樣?他們往後准有 許多轟轟烈烈的事要幹。他們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總不是為了好玩吧。可咱們呢,卻老 得在這兒閒呆著。」 克拉梅爾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怎麼跳槽?你把紅軍當成什麼了?難道是電影院嗎?這像什麼話?要是大伙都這 麼隨隨便便,從這個部隊跑到那個部隊,那可就熱鬧了!」 「這兒也罷,那兒也罷,反正是打仗,哪兒還不一樣?」保爾打斷了克拉梅爾的話 。「我又不是開小差往後方跑。」 克拉梅爾一口拒絕了他的要求。 「那你說,還要不要紀律了?你呀,保爾,什麼都好,就是有點無政府主義,想幹 什麼,就幹什麼。黨和共青團都是建立在鐵的紀律上面的。黨高於一切。誰都不能想到 哪兒就到哪兒,而應該是哪兒需要,就到哪兒去。你要調動,普濟列夫斯基已經拒絕了 吧?那不就得了,到此為止吧。」 又高又瘦的克拉梅爾臉色有些發黃,他因為激動,咳嗽了起來。印刷廠的鉛塵已經 牢牢地附在他的肺葉上,他的兩頰時常現出病態的紅暈。 等他平靜下來以後,保爾小聲但卻十分堅決地對他說:「你說的全對。可我還是要 到布瓊尼的騎兵部隊去,我是走定了。」 第二天傍晚,篝火旁邊已經看不到保爾了。 在鄰近的小村莊裡有一所學校,學校旁邊的土丘上聚集著一群騎兵,圍成了一個大 圓圈。布瓊尼部隊的一個健壯的戰士,帽子推到後腦勺上,坐在機槍車後尾,拉著手風 琴。一個剽悍的騎兵穿著肥大的紅色馬褲,正在圈子裡跳狂熱的果拍克舞。手風琴拉得 很蹩腳,既不和諧,又不合拍,害得那個跳舞的老是跳錯步子。 村裡的小伙子和姑娘們都來看熱鬧,他們有的爬上機槍車,有的攀著籬笆,看這些 剛開來的興致勃勃的騎兵戰士跳舞。 「托普塔洛,使勁跳哇!把地踩平吧!喂,加油啊,老兄!拉手風琴的,加點勁啊 !」 但是這位手風琴手的粗大手指,扳彎馬蹄鐵倒不費勁,按起琴鍵來卻很笨拙。 「可惜阿法納西·庫利亞布卡叫馬赫諾匪幫砍死了,」一個曬得黝黑的戰士惋惜地 說。「他才是第一流的手風琴手呢。 他是我們騎兵連的排頭,死得真可惜。是個好戰士,又是個呱呱叫的手風琴手。」 保爾也站在人群裡。他聽到最後這句話,就擠到機槍車跟前,把手放在手風琴風箱 上。手風琴馬上不響了。 「你要幹什麼?」拉手風琴的戰士斜了保爾一眼。 托普塔洛也站住不跳了。周圍發出了一陣不滿的喊聲:「怎麼回事?幹嗎不讓拉? 」 保爾伸手握住手風琴的皮帶,說:「來,我來試試。」 手風琴手用不信任的眼光打量了一下這位不相識的紅軍戰士,遲疑地把皮帶從肩上 褪了下來。 保爾照他的老習慣把手風琴放在膝蓋上,然後,猛然一拉,風箱像扇子似的拉開了 ,手指在琴鍵上飛速一滑,立刻奏出了歡快的舞曲:喂,小蘋果,你往什麼地方滾哪? 落到省肅反委員會手裡,你就別想回來啦。 托普塔洛立即隨著那熟悉的旋律,跳了起來。他像雄鷹展翅似的揚起雙手,飛快地 繞著圈子,做著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豪放地用手拍打著皮靴筒、膝蓋、後腦勺、 前額,接著又用手掌把靴底拍得震天價響,最後是拍打大張著的嘴巴。 手風琴不斷用琴聲鞭策著他,用急驟奔放的旋律驅趕著他。他順著圓圈,像陀螺一 樣飛快地旋轉起來,一面交替地伸出兩條腿,一面氣喘吁吁地喊著:「哈,嗨,哈,嗨 !」 一九二○年六月五日,布瓊尼騎兵第一集團軍經過幾次短促而激烈的戰鬥,突破了 波蘭第三和第四集團軍結合部的防線,把堵截紅軍的薩維茨基將軍的騎兵旅打得落花流 水,開始向魯任方向挺進。 波軍司令部為了堵住這個缺口,急急忙忙拼湊了一支突擊部隊。五輛坦克在波格列 比謝車站剛卸下火車,馬上就開赴作戰地點。 但是騎兵第一集團軍已經繞過敵軍準備反攻的據點扎魯德尼齊,出其不意地出現在 波軍後方。 波軍急忙派出科爾尼茨基將軍的騎兵師,跟蹤追擊布瓊尼騎兵第一集團軍。波軍司 令部判斷,騎兵第一集團軍突進的目標是波軍後方戰略重鎮卡扎京,這個師便受命從背 後對騎兵第一集團軍進行襲擊。但是這個作戰行動並沒有改善波蘭白軍的處境。雖然他 們第二天就堵住了戰線上的缺口,在騎兵第一集團軍後面重新把戰線連接了起來,但是 強大的騎兵第一集團軍已經插進敵人的後方,摧毀了他們的許多後方基地,正準備向波 軍的基輔集群發起猛攻。各騎兵師在運動過程中,破壞了沿途許多鐵道和橋樑,以便截 斷波軍退路。 騎兵第一集團軍司令從俘虜的口供裡瞭解到,波軍有一個集團軍的司令部設在日托 米爾——實際上,戰線的司令部也設在這裡——於是決定拿下日托米爾和別爾季切夫這 兩個重要的鐵路樞紐和行政中心。六月七日拂曉,騎兵第四師就向日托米爾進發了。 保爾代替已經犧牲的庫利亞布卡,在這個騎兵連的排頭騎著馬前進。戰士們不願意 放走這樣一個出色的手風琴手,集體提出了要求,保爾就被編入了這個連隊。 快到日托米爾的時候,騎兵擺開了扇面似的隊形,快馬加鞭,衝了過去。銀色的馬 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大地在呻吟,戰馬喘著粗氣,戰士們屹立在馬鐙上。 馬蹄下的大地飛快地向後奔馳,一座到處是花園的大城市,向他們迎面撲來。騎兵 穿過郊區的花園,衝到了城中心。 「殺呀!」——像死神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喊聲在空中震盪。 驚慌失措的波軍幾乎沒有進行什麼抵抗。城裡的衛戍部隊一下子就土崩瓦解了。 保爾伏在馬背上向前飛馳。在他旁邊騎著一匹細腿黑馬的,就是那個跳舞的托普塔 洛。 保爾親眼看見這個剽悍的騎兵戰士揮起馬刀,毫不手軟地劈下去,砍倒了一個還沒 有來得及舉槍瞄準的波蘭兵。 馬蹄有力地踏在石頭馬路上,發出一片得得的響聲。突然,在十字路口出現了一挺 機槍,架在路中央,三個穿藍軍裝、戴四角帽的波蘭兵,彎著腰守在機槍旁邊。還有一 個波蘭軍官,領子上鑲著蛇形金絛,一見紅軍騎兵衝過來,就舉起了手裡的毛瑟槍。 這時,托普塔洛和保爾都已經勒不住戰馬了,他們迎著死神的魔爪,逕直向機槍衝 過去。軍官朝保爾開了一槍,但是沒有打中,子彈像一隻麻雀,嗖的一聲從他的臉旁飛 了過去。那個軍官被戰馬的胸脯撞出去老遠,腦袋磕在石頭上,仰面朝天倒下去了。 就在這一剎那間,機槍迫不及待地發出了瘋狂而粗野的獰笑聲。托普塔洛就像被幾 十隻大黃蜂蜇著似的,連人帶馬摔倒了。 保爾的戰馬豎起前蹄,吃驚地嘶叫著。它帶著保爾,猛地一躥,越過死者的屍體, 一直衝到機槍旁邊的波蘭兵跟前。 馬刀在空中畫了一個閃光的弧形,砍進了一頂藍色的四角軍帽裡。 馬刀又高高地舉了起來,準備向另一個腦袋砍去,但是,那匹跑得性起的戰馬卻蹦 到一邊去了。 這時候,騎兵連的大隊人馬像一股奔騰的山洪,湧向十字路口,幾十把戰刀在空中 不停地揮舞著,左右砍殺。 監獄的狹長走廊上,喊叫聲連成了一片。 擠得滿滿的牢房裡,那些受盡折磨、面容憔悴的犯人騷動起來了。城裡在進行巷戰 ——難道真是自己的隊伍從什麼地方打回來了嗎?真的就要得到自由了嗎? 槍聲已經在監獄的院子裡響起來。走廊裡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突然,一個親切的 、無比親切的聲音喊道:「同志們,快出來吧!」 保爾跑到緊鎖著的牢門跟前。幾十隻眼睛從小窗裡向外張望。他用槍托猛砸牢門上 的鐵鎖,一下接著一下。 「等一等,我來炸開它。」米羅諾夫攔住保爾,從衣袋裡掏出一顆手榴彈。 排長齊加爾琴科一把奪過手榴彈,說:「快住手,瘋子!你怎麼啦,傻了嗎?鑰匙 馬上就拿來。 砸不開,就用鑰匙開嘛!」 這時人們用手槍把獄卒押到走廊上來了。 一群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人,歡樂得發狂,一下子擠滿了走廊。 保爾打開又高又大的牢門,跑進了牢房。 「同志們,你們都自由了!我們是布瓊尼的隊伍,我們師把這個城市佔領了。」 一個婦女眼淚汪汪地撲到保爾身上,抱著他嚎啕大哭起來,就像保爾是她的親兒子 似的。 波蘭白軍在這座石頭牢房裡囚禁著五千零七十一名布爾什維克,隨時準備把他們拉 出去槍斃或絞死,另外還關押著二千名紅軍政治工作人員。現在他們都得救了。對於騎 兵師的戰士們來說,這些人比任何戰利品,比任何勝仗都要寶貴。 而對於這七千多名革命者來說,漆黑的夜轉眼變成了陽光燦爛的暖洋洋的六月天。 有一個臉色黃得像檸檬的政治犯,歡天喜地地跑到保爾跟前。他是捨佩托夫卡一家 印刷廠的排字工人,叫薩穆伊爾·列赫爾。 保爾聽著薩穆伊爾的敘述,臉上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陰影。 薩穆伊爾講到故鄉捨佩托夫卡發生的悲壯的流血事件。他的話像熔化了的鐵水,一 滴一滴地落在保爾的心上。 「一天夜裡,我們大夥一下子全給抓了起來,有個無恥的內奸出賣了我們。我們全 部落到了憲兵隊的魔爪裡。保爾,他們打人打得可真狠哪!我比別人少吃點苦頭,因為 剛打了幾下,我就昏死過去了,可別的同志身體比我結實。我們沒什麼再要隱瞞的。憲 兵隊什麼都知道,比我們自己還清楚。我們幹的每一件事,他們都掌握了。 「我們中間混進了奸細,他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呢!那些日子的事真是一言難盡哪 。保爾,有好些人你是認識的:瓦莉亞·勃魯扎克,縣城裡的羅莎·格麗茨曼,她還是 個孩子呢,才十七歲,是個多好的姑娘啊,一對眼睛總是那麼信賴別人。還有薩沙·本 沙夫特,你大概還記得,他也是我們廠的排字工,小伙子成天樂呵呵的,常拿老闆畫漫 畫。另外還有兩個中學生:諾沃謝利斯基和圖日茨。這幾個人你都認識。其餘的人是縣 城和鎮上抓來的。一共二十九個,當中有六個女的。大伙都受盡了極其野蠻的折磨。瓦 莉亞和羅莎第一天就被強姦了。那幫畜生,誰樂意怎麼幹,就怎麼幹,把她們折磨得半 死,才拖回牢房。從這以後,羅莎就說起胡話來,過了幾天,就完全瘋了。 「那幫野獸不相信她真瘋,說她是假裝的,每次提審都打她一頓。後來拉出去槍斃 的時候,她都沒人樣了。臉給打成了紫黑色,兩隻眼直瞪瞪地發呆,完全像個老太婆。 「瓦莉亞·勃魯扎克直到最後一分鐘表現都很好。他們死得都像真正的戰士。我不 知道,他們打哪兒來的那股力量。保爾,要把他們死難的情況全說出來,難道可能嗎? 不可能。他們死得真慘!沒法用言語形容……瓦莉亞的案情最重,她負責跟波軍司令部 的報務員聯繫,還經常到縣裡做聯絡工作。抓她的時候,又搜出了兩顆手榴彈和一支勃 朗寧手槍。手榴彈就是那個奸細給她的。都是事先做好的圈套,好給她安上蓄謀炸毀波 軍司令部的罪名。 「唉,保爾,臨刑那幾天的情景我真不願意講。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只好說說 。軍事法庭判處瓦莉亞和另外兩個同志絞刑,其他同志全部槍決。 「我們原先在波蘭士兵當中做過策反工作,這些士兵也受到了審判,比我們早兩天 。 「一個年輕的班長,叫斯涅古爾科,是個報務員,戰前在洛濟當過電工。他被判處 槍決,罪名是背叛祖國和在士兵中進行共產主義宣傳。他沒有要求赦免,判決後二十四 小時,就給他們殺害了。 「他們傳瓦莉亞到法庭上去作證。她回來跟我們說,斯涅古爾科承認他進行過共產 主義宣傳,但是斷然否認他背叛祖國。他說:『我的祖國是波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 。是的,我是波蘭共產黨黨員。我當兵是被迫的。我一向所做的工作,不過是幫助那些 跟我一樣被你們趕到前線的士兵睜開眼睛。你們可以為了這個絞死我,但是我從來沒有 背叛自己的祖國,而且永遠都不會背叛。只是我的祖國跟你們的不同。你們的祖國是地 主貴族的,我的祖國是工人農民的!我深信,我的祖國一定會成為一個工農大眾的國家 ,而在我的這個祖國裡,決不會有人說我是叛徒。』「判決以後,我們就都關在一起了 。臨刑前,把我們轉到了監獄裡。夜裡,他們在監獄對面靠近醫院的地方豎起了絞架。 隔不遠,靠近樹林,就在大道旁邊的陡坡上,又選定了一個地方作為執行槍決的刑場, 還在那兒給我們挖了一個大坑。 「判決書張貼出去了,全城都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決定在大白天當眾處決我們,好 讓每個人看了都害怕。第二天,從早晨起就把老百姓從城裡趕到絞架跟前。有的人是因 為好奇,雖然心裡害怕,也還是來了。絞架旁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眼看去,人頭攢 動。監獄四面圍著木柵欄,這你是知道的。絞架就離監獄不遠,我們都能聽到外面嘈雜 的人聲。在後面的街道上,架起了機槍,整個地區的憲兵隊,包括騎兵和步兵,都調來 了。一個營的軍隊封鎖了大街小巷。還特地為判處絞刑的人挖了一個坑,就在絞架旁邊 。我們默不作聲地等待最後一刻的到來,只是偶爾有人說一兩句話。該說的前一天都說 了,就連訣別的話也說了。只有羅莎還在牢房角落裡喃喃自語,不知道說些什麼。瓦莉 亞因為遭到強姦,又挨了毒打,已經不能走了,大部分時間都是躺著。有兩個從鎮上抓 來的共產黨員,是一對親姐妹。她們互相擁抱著訣別,控制不住自己,放聲大哭起來。 一個叫斯捷潘諾夫的小伙子,是從縣裡抓來的,很有力氣,像個摔跤運動員,被捕的時 候同敵人格鬥,打傷了兩個憲兵。他一再對這姐妹倆說:『同志們,別掉眼淚了。要哭 就在這兒哭吧,到外邊就別再哭了。決不能讓那幫吃人的豺狼高興。他們反正是不會放 過咱們的,咱們反正是要死的,那麼,就讓我們從容地死吧!咱們誰也不能下跪。同志 們,死要死得有骨氣!』「這時候,提我們的人來了。走在前面的是偵緝處長什瓦爾科 夫斯基,這傢伙是個殘暴的色情狂,簡直是只瘋狗。他要是自己不強姦,就讓憲兵動手 ,他在旁邊看著取樂。從監獄穿過馬路直到絞架,憲兵排成了兩道人牆,都是大刀出鞘 。他們肩上掛著黃色的穗帶,大家都管他們叫『黃脖狗』。 「他們用槍托把我們趕到監獄的院子裡,四個人一排站好隊,然後打開大門,把我 們押到街上。他們讓我們站在絞架跟前,親眼看著自己的同志被絞死,然後再槍斃我們 。絞架很高,是用幾根原木搭成的。絞架上吊著三根粗繩子,頭上系成圈套。下面是帶 小梯子的平台,用一根活動的木樁子支撐著。人群像海一樣,不住地蠕動著,發出勉強 可以聽到的嗡嗡聲。他們的眼睛全盯在我們身上。我們能夠辨認出自己的親友。 「在稍遠一點的台階上,聚集著一幫波蘭小貴族,手裡拿著望遠鏡,跟他們在一起 的還有幾個軍官。他們都是來欣賞怎樣絞死布爾什維克的。 「腳下的雪是鬆軟的,樹林一片白茫茫,樹枝像落上了一層棉絮。雪花在空中飛舞 ,慢慢落下來,飄到我們灼熱的臉上,就融化了。絞架下面的平台上也鋪了一層雪。我 們的衣服差不多全給剝光了,但是誰也沒有感到冷。斯捷潘諾夫甚至沒有注意到他腳上 只穿著一雙襪子。 「軍事檢察官和高級軍官們都站在絞架旁邊。最後,終於把瓦莉亞和另外兩個判絞 刑的同志押出了監獄。他們三個人互相挽著胳膊,瓦莉亞夾在中間。她已經沒有力氣走 路了,那兩個同志攙扶著她。不過,她記住了斯捷潘諾夫的話:『死要死得有骨氣』, 還是竭力想自己走。她沒有穿大衣,只穿著一件絨衣。 「偵緝處長什瓦爾科夫斯基看來很不滿意他們挽著胳膊走,推了他們一下。瓦莉亞 不知道說了句什麼,一個騎馬的憲兵立即揚起馬鞭,朝她臉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就在這個時候,人群中有一個女人慘叫了一聲,呼天搶地地掙扎著,拚命想擠過 警戒線,衝到這三個人跟前去。但是她讓憲兵抓住,不知道給拖到什麼地方去了。大概 這是瓦莉亞的母親。快走到絞架的時候,瓦莉亞唱了起來。我還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的 歌聲——只有視死如歸的人才會這樣滿懷激情地歌唱。她唱的是《華沙之歌》,那兩個 同志也隨著她一起唱。憲兵用馬鞭抽他們,這幫沒人性的畜生就像發了瘋似的,鞭子不 斷落到咱們同志的身上,他們都好像沒有什麼感覺。憲兵把他們打倒在地上,像拖口袋 一樣拖到絞架跟前,草草念完了判決書,就把絞索套在他們脖子上。這時候,我們大伙 就高唱起《國際歌》來: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他們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撲過來。 我只看見一個匪兵用槍托把支著平台的木樁推倒,咱們的三個同志就全讓絞索給吊了起 來……「當我們在刑場上準備受刑的時候,他們向我們宣讀了判決書,說將軍大人開恩 ,把我們當中九個人的死刑改判為二十年苦役。其餘十七個同志還是全給槍斃了。」 說到這裡,薩穆伊爾扯開了襯衣領子,好像領子勒得他喘不過氣來似的。 「三位同志的屍體整整吊了三天,日夜都有匪兵在絞架旁邊看守。後來我們監獄裡 又送進來幾個犯人,據他們說,第四天托博利金同志的絞索斷了,因為他身體最重,他 們這才把另外兩具屍體也解下來,就地掩埋了。 「但是絞架一直沒有拆掉,我們往這兒押解的時候,還看到了。絞索還吊在半空, 等待著新的犧牲者。」 薩穆伊爾沉默起來,呆滯的目光凝視著遠方。保爾都沒有覺察到他已經講完了。 那三具屍體清晰地呈現在保爾眼前,他們的面目很可怕,腦袋歪在一邊,在絞架上 默默地擺動著。 突然,街上吹起了集合號,號聲驚醒了保爾,他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咱 們到外邊去吧,薩穆伊爾!」 騎兵押著波蘭俘虜,從大街上走過。團政委站在監獄大門旁邊,在軍用記事本上寫 了一道命令。 「給你,安季波夫同志。」他把命令交給矮壯結實的騎兵連長。「派一個班,把俘 虜全部押解到諾沃格勒—沃倫斯基方向去。受傷的要給包紮好,用大車運,也往那個方 向去。送到離這兒二十俄裡的地方,就讓他們滾蛋吧。咱們沒時間管他們。你得注意, 絕對不許有虐待俘虜的行為。」 保爾跨上戰馬,回頭對薩穆伊爾說:「你聽見沒有?他們絞死咱們的同志,咱們倒 要送他們回自己人那兒去,還不許虐待。這怎麼辦得到?」 團長回過頭來盯著他。保爾聽見團長好像在自言自語,但是語氣卻堅定而嚴厲:「 虐待解除了武裝的俘虜是要槍斃的。我們可不是白軍。」 保爾策馬離開監獄大門的時候,想起了在全團宣讀的革命軍事委員會的命令,命令 最後是這樣說的:……故此命令:1.以口頭的和書面印發的形式不斷地、反覆地向紅 軍部隊,特別是向新組建的部隊宣傳解釋:波蘭士兵是波蘭和英法資產階級的犧牲品, 他們本人也是身不由己。因此,我們的責任是,把被俘的波蘭士兵當作誤入歧途的、受 蒙騙的兄弟一樣來對待,以後要把他們作為醒悟了的兄弟遣返回解放後的波蘭祖國。 2.凡有有關虐待波蘭戰俘以及欺凌當地居民的傳聞、消息、報告,要一查到底, 嚴查嚴辦,不論這些傳聞、消息來自何種渠道。 3.各部隊指揮人員和政工人員要充分意識到,他們對嚴格執行本命令負有責任。 工農國家熱愛自己的紅軍。紅軍是它的驕傲。它要求紅軍不要在自己的旗幟上染上一個 污點。 「不要染上一個污點。」保爾小聲對自己說。 正當騎兵第四師攻下日托米爾的時候,戈利科夫同志統率的突擊部隊的一部——第 七步兵師第二十旅也在奧庫尼諾沃村一帶強渡了第聶伯河。 由第二十五步兵師和巴什基爾騎兵旅組成的一支部隊奉命渡過第聶伯河,並在伊爾 沙車站附近切斷基輔到科羅斯堅的鐵路線。這次軍事行動的目的是截斷波軍逃離基輔的 唯一通路。捨佩托夫卡共青團組織的一個團員米什卡·列夫丘科夫在這次渡河時犧牲了 。 當部隊在晃蕩的浮橋上跑步前進的時候,從山背後飛來一顆炮彈。它在戰士們頭頂 上呼嘯而過,落在水裡爆炸了。就在這一瞬間,米什卡栽到搭浮橋的小船底下,讓河水 吞沒了,再也沒有浮上來。只有淡黃色頭髮的戰士亞基緬科看見了,這個戴著一頂掉了 簷的破軍帽的戰士,一見這情景,驚叫起來:「哎喲,不好了,米什卡掉到水裡去了! 連影都沒有,這下完了!」他停住腳步,吃驚地盯著黑沉沉的流水。後面的人撞在他身 上,推著他說:「你這傻瓜,張著嘴巴看什麼?還不快走!」 當時根本沒有工夫去考慮個別人的吉凶,他們這個旅本來就落後了,兄弟部隊已經 佔領了對岸。 米什卡的死訊,謝廖沙是四天以後才知道的。他們旅經過激戰攻下布恰車站後,隨 即向基輔方面展開攻勢,當時他們正在阻擊企圖以猛烈的衝鋒向科羅斯堅突圍的波軍。 亞基緬科在謝廖沙身邊趴下來。他停止了猛烈的射擊,好不容易才拉開灼熱的槍機 ,然後把腦袋貼著地面,轉過來對謝廖沙說:「步槍要緩口氣,燙得像火一樣。」 槍炮在轟鳴,謝廖沙勉強才聽到他說的話。後來槍炮聲小了一點,亞基緬科像是順 便提起似的說:「你的那位老鄉在第聶伯河裡淹死了。我沒看清他是怎麼掉到水裡去的 。」他說完,用手摸了摸槍機,從子彈帶裡拿出一排子彈,一絲不苟地壓進了彈倉。 攻打別爾季切夫的第十一師,在城裡遇到了波軍的頑強抵抗。 大街上正在浴血苦戰。敵人用密集的機槍子彈阻擋紅騎兵的前進。但是這個城市還 是被紅軍佔領了。波軍已經潰不成軍,殘兵狼狽逃竄。車站上截獲了敵人的許多列火車 。但是對波軍來說,最可怕的打擊還是軍火庫爆炸,供全軍用的一百萬發炮彈一下子全 毀了。全城的玻璃震得粉碎,房屋好像是紙糊的,在爆炸聲中直搖晃。 紅軍攻剋日托米爾和別爾季切夫以後,波軍腹背受敵,只好分作兩股,撤出基輔, 倉皇逃遁。他們拚命想為自己殺出一條路,衝出鋼鐵包圍圈。 保爾已經完全忘卻了他自己。這些日子,每天都有激烈的戰鬥。他,保爾,已經溶 化在集體裡了。他和每個戰士一樣,已經忘記了「我」字,腦子裡只有「我們」:我們 團、我們騎兵連、我們旅。 戰局的發展猶如狂飆,異常迅猛,天天都有新的消息傳來。 布瓊尼的騎兵以排山倒海之勢,不停頓地向前挺進,給敵人一個又一個沉重的打擊 ,摧毀了波軍的整個後方。滿懷勝利喜悅的各騎兵師,接二連三地向波軍後方的心臟諾 沃格勒—沃倫斯基發起猛烈的衝鋒。 他們像衝擊峭壁的巨浪,衝上去,退回來,接著又殺聲震天地衝上去。 無論是密佈的鐵絲網,還是守城部隊的拚命頑抗,都沒能挽救波軍的潰敗。六月二 十七日早晨,布瓊尼的騎兵隊伍渡過斯盧奇河,衝進諾沃格勒—沃倫斯基城,並繼續向 科列茨鎮方向追擊潰逃的波軍。與此同時,亞基爾的第四十五師在新米羅波利附近渡過 斯盧奇河,科托夫斯基騎兵旅則向柳巴爾鎮發起了攻擊。 不久,騎兵第一集團軍的無線電台接到戰線司令的命令,要他們全軍出動,奪取羅 夫諾。紅軍各師發起強大攻勢,把波軍打得七零八落,他們只能化成小股部隊,四散逃 命。 有一天,旅長派保爾到停在車站的鐵甲列車上去送公文。 在那裡他竟遇見了一個根本沒想到會碰見的人。馬跑上了路基。到了前面一輛灰色 車廂跟前,保爾勒住了馬。鐵甲列車威風凜凜地停在那裡,藏在炮塔裡的大炮露出黑洞 洞的炮口。 列車旁邊有幾個滿身油垢的人,正在揭開一塊保護車輪的沉重的鋼甲。 「請問鐵甲列車的指揮員在哪兒?」保爾問一個穿著皮上衣、提著一桶水的紅軍戰 士。 「就在那兒。」紅軍戰士把手朝火車頭那邊一指說。 保爾跑到火車頭跟前,又問:「哪一位是指揮員?」 一個臉上長著麻子、渾身穿戴都是皮製品的人轉過身來,說:「我就是。」 保爾從口袋裡掏出公文,交給了他。 「這是旅長的命令,請您在公文袋上簽個字。」 指揮員把公文袋放在膝蓋上,開始簽字。火車頭的中間車輪旁邊,有一個人提著油 壺在幹活。保爾只能看到他寬闊的後背和露在皮褲口袋外面的手槍柄。 「簽好了,拿去吧。」指揮員把公文袋還給了保爾。 保爾抖抖韁繩,正要走,在火車頭旁邊幹活的那個人突然站直身子,轉過臉來。就 在這一瞬間,保爾好像被一陣風刮倒似的,跳下馬來,喊道:「阿爾焦姆,哥哥!」 滿身油垢的火車司機立即放下油壺,像大熊一樣,抱住年輕的紅軍戰士。 「保爾!小鬼!原來是你呀!」阿爾焦姆這樣喊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鐵甲列車指揮員用驚奇的目光看著這個場面。車上的炮兵戰士都笑了起來。 「看見沒有,兄弟倆喜相逢了。」 八月十九日,在利沃夫地區的一次戰鬥中,保爾丟掉了軍帽。他勒住馬,但是前面 的幾個騎兵連已經衝進了波軍的散兵線。傑米多夫從窪地的灌木叢中飛馳出來,向河岸 衝去,一路上高喊:「師長犧牲了!」 保爾哆嗦了一下。列圖諾夫,他的英勇的師長,一個具有大無畏精神的好同志,竟 犧牲了。一種瘋狂的憤怒攫住了保爾的心。 他使勁用馬刀背拍了一下已經十分疲憊、滿嘴是血的戰馬格涅多克,向正在廝殺的 、人群最密的地方衝了過去。 「砍死這幫畜生!砍死他們!砍死這幫波蘭貴族!他們殺死了列圖諾夫。」盛怒之 下,他揚起馬刀,連看也不看,向一個穿綠軍服的人劈下去。全連戰士個個怒火中燒, 誓為師長復仇,把一個排的波軍全砍死了。 他們追擊逃敵,到了一片開闊地,這時候波軍的大炮向他們開火了。 一團綠火像鎂光一樣,在保爾眼前閃了一下,耳邊響起了一聲巨雷,燒紅的鐵片灼 傷了他的頭。大地可怕地、不可思議地旋轉起來,向一邊翻過去。 保爾像一根稻草似的,被甩出了馬鞍,翻過馬頭,沉重地摔在地上。 黑夜立刻降臨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章魚的一隻眼睛,鼓鼓的,有貓頭大小,周圍是暗紅色,中間發綠,這隻眼睛在 閃閃發亮。章魚的幾十條長長的腕足,像一團小蛇似的,蜿蜒地蠕動著,上面的鱗發出 討厭的沙沙聲。章魚在游動。他看見章魚差不多就貼著自己的眼睛。那些腕足在他身上 爬著,它們是冰涼的,像蕁麻一樣刺人。章魚伸出的刺針如同水蛭,死叮在他的頭上, 一下一下地收縮,吮吸著他的血液。他感到他的血液正從自己身上流到已經膨脹起來的 章魚體內去。刺針就這樣吸個不停。他頭上被叮的地方,疼得難以忍受。 從很遠很遠的一個地方,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現在他的脈搏怎麼樣?」 有個女人聲音更輕地回答:「脈搏一百三十八,體溫三十九度五。一直昏迷,說胡 話。」 章魚消失了,但是被它叮過的地方還很疼。保爾覺得有人把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 他想睜開眼睛,但是眼皮很重,怎麼也抬不起來。為什麼這樣熱呢?大概是媽把爐子燒 得太旺了。又有人在什麼地方說話了:「脈搏現在是一百二十二。」 他竭力想抬起眼皮。可是,心裡像有一團火,熱得喘不上氣來。 想喝水,多麼想喝水呀!他恨不得馬上就爬起來,喝個夠。那為什麼又起不來呢? 他剛想挪動一下身子,但是,立刻覺得身體是別人的,不是自己的,根本不聽使喚。媽 馬上會拿水來的。他要對她說:「我要喝水。」在他旁邊,有個什麼東西在動。是不是 章魚又來了?就是它,看它那只紅色的眼睛……遠處又傳來了輕輕的說話聲:「弗羅霞 ,拿點水來!」 「這是誰的名字呢?」保爾竭力在回想,但是一動腦子,便跌進了黑暗的深淵。他 從那深淵裡浮上來,又想起:「我要喝水。」 他又聽到了說話的聲音:「他好像有點甦醒了。」 接著,那溫和的聲音顯得更近、更清晰了:「傷員同志,您要喝水嗎?」 「我怎麼是傷員呢?也許不是跟我說的吧?對了,我不是得了傷寒嗎!怪不得叫我 傷員呢!」於是,他第三次試著睜開眼睛,這回終於成功了。從睜開的小縫裡,他最先 看到的是他面前有一個紅色的球,但是,這個球又讓一個黑糊糊的東西擋住了。這個黑 糊糊的東西向他彎下來,於是,他的嘴唇觸到了玻璃杯口和甘露般的液體。心頭的那團 火逐漸熄滅了。 他心滿意足地低聲說:「現在可真舒服。」 「傷員同志,您看得見我嗎?」 這問話就是向他彎下來的那個黑糊糊的東西發出來的。 這時,他又要昏睡了,不過還來得及回答一句:「看不見,但是能聽見……」 「誰能想到他還會活過來呢?可是您看,他到底掙扎著活過來了。多麼頑強的生命 力啊。尼娜·弗拉基米羅夫娜,您真可以驕傲。這完全是因為您護理得好。」 一個女人的聲音非常激動地回答:「啊,我太高興了!」 昏迷了十三天之後,保爾終於恢復了知覺。 他那年輕的身體不肯死去,精力在慢慢恢復。這是他第二次獲得生命,什麼東西都 像是很新鮮,很不平常。只是他的頭固定在石膏箱裡,沉甸甸的,他也根本沒有力量移 動一下。不過身體的感覺已經恢復,手指能屈能伸了。 一間四四方方的小屋裡,陸軍醫院的見習醫生尼娜·弗拉基米羅夫娜正坐在小桌子 後邊,翻看她那本厚厚的淡紫色封面的筆記本。裡面是她用纖巧的斜體字寫的日記:1 920年8月26日今天從救護列車上給我們送來一批重傷員。一個頭部受重傷的紅軍 戰士被安置在病室角上靠窗的病床上。他只有十七歲。我收到一個口袋,裡面除了病歷 ,還有從他衣袋裡找出來的幾份證件。他叫保爾·安德列耶維奇·柯察金。 證件有:一個磨破的烏克蘭共產主義青年團第九六七一號團證,上面記載的入團時 間是一九一九年;一個弄破的紅軍戰士證;還有一張摘抄的團部嘉獎令,上面寫的是: 對英勇完成偵察任務的紅軍戰士柯察金予以嘉獎。 此外,還有一張看來是他親筆寫的條子:如果我犧牲了,請同志們通知我的家屬: 捨佩托夫卡市鐵路機車庫鉗工阿爾焦姆·柯察金。 這個傷員從八月十九日被彈片打傷以後,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明天阿納托利·斯捷 潘諾維奇要給他做檢查。 8月27日今天檢查了柯察金的傷勢。傷口很深,顱骨被打穿,頭部右側麻痺。右 眼出血,眼睛腫脹。 阿納托利·斯捷潘諾維奇打算摘除他的右眼,以免發炎,不過我勸他,只要還有希 望消腫,就先不要做這個手術。他同意了。 我的主張完全是從審美觀點出發的。如果這個年輕人能活過來,為什麼要摘除一隻 眼睛,讓他破相呢? 他一直說胡話,折騰得很厲害,身邊必須經常有人護理。 我在他身上花了很多時間。他這樣年輕,我很可憐他。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要把 他從死神手裡奪過來。 昨天下班後,我在病房裡又呆了幾個小時。他的傷勢最重。我注意聽他在昏迷中說 些什麼。有時候他說胡話就像講故事一樣。我從中知道了他生活中的許多事情。不過, 有時候他罵人罵得很凶。這些罵人話都是不堪入耳的。我聽了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感到 很難過。阿納托利·斯捷潘諾維奇說他救不活了。這老頭生氣地咕噥說:「我真不懂, 他差不多還是一個孩子,部隊怎麼能收他呢?真是豈有此理。」 8月30日柯察金仍然沒有恢復知覺。現在他躺在那間專門病室裡,那裡都是一些 快要死的病人。護理員弗羅霞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旁。原來她認識他。很久以前,他們 在一起做過工。她對這個傷員是多麼體貼入微呀!現在連我也覺得,他已經沒有什麼希 望了。 9月2日現在是夜裡十一點。今天簡直是我的節日。我負責的傷員柯察金恢復了知 覺,他活過來了。危險期已經過去了。這兩天我一直沒有回家。 又有一個傷員救活了,現在我的愉快心情是難以形容的。 我們病房裡又可以少死一個人。在我個人的繁忙工作中,最愉快的事莫過於看到病 人恢復了健康。他們總是像小孩子那樣依戀著我。 他們對朋友真摯而淳樸,所以當我們分別的時候,有時我甚至掉了眼淚。這未免有 些可笑,然而卻是事實。 9月10日今天我替柯察金寫了第一封家信。他說他受了點輕傷,很快就會治好, 然後一定回家去看看;實際上他流了很多血,臉色像紙一樣蒼白,身體還很虛弱。 9月14日柯察金第一次微笑了。他笑得很動人。平時他很嚴肅,這和他的年齡很 不相稱。他的身體在復原,速度快得驚人。他和弗羅霞是老朋友。我常常看見她坐在他 的病床旁邊。看來,她把我的情況都講給他聽了,不用說,是過分地誇獎了我,所以我 每次進屋,他總是對我微微一笑。昨天他問我:「大夫,您手上怎麼紫一塊青一塊的? 」 我沒有告訴他,這是他在昏迷中狠命攥住我的手留下的傷痕。 9月17日柯察金額上的傷口看樣子好多了。換藥的時候,他那種非凡的毅力真叫 我們這些醫生吃驚。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總要不斷地呻吟,發脾氣,可是他卻一聲不吭。給他傷口上碘 酒的時候,他把身子挺得像根繃緊了的弦。他常常疼得失去知覺,但是從來沒有哼過一 聲。 現在大家都知道:要是柯察金也呻吟起來,那就是說他昏迷了。他這種頑強精神是 從哪裡來的呢?我真不明白。 9月21日今天柯察金坐著輪椅,第一次被推到醫院寬敞的陽台上。 在他看著花園、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的時候,他是一副什麼樣的神情啊!他的臉 上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隻眼睛。這隻眼睛閃閃發亮,不停地轉動著,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就像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似的。 9月26日今天有人叫我到樓下的接待室去,那裡有兩個姑娘等著我。其中一個長 得很漂亮。她們要看柯察金。她們的名字是冬妮亞·圖曼諾娃和塔季亞娜·布拉諾夫斯 卡婭。冬妮亞這個名字我知道,因為柯察金說胡話的時候多次提到過她。我允許她們進 去看他。 10月8日柯察金第一次不用別人攙扶在花園裡散步了。他老向我打聽,什麼時候 可以出院。我告訴他快了。每到探病的日子,那兩個姑娘就來看他。現在我才明白,他 為什麼一直沒有呻吟,而且從來也不呻吟。我問他原因,他說:「您讀一讀《牛虻》就 明白了。」 10月14日柯察金出院了。我們十分親切地互相道別。他眼睛上的繃帶已經去掉 ,只是前額還包紮著。那隻眼睛是失明了,不過從外表上看不出來。同這麼好的同志分 手,我感到十分難過。 向來就是這樣:病人好了,就離開我們走了,而且希望不再回來見我們。臨別的時 候,柯察金說:「還不如左眼瞎了呢,現在我怎麼打槍呀?」 他仍然一心想著前線。 保爾出院之後,起初就住在冬妮亞寄宿的布拉諾夫斯基家裡。 他立刻試著吸引冬妮亞參加社會活動。他邀請冬妮亞參加城裡共青團的會議。冬妮 亞同意了。但是,當她換完衣服走出房間的時候,保爾卻緊咬著下嘴唇。她打扮得那樣 漂亮,那樣別出心裁,保爾都沒法帶她到自己的夥伴們那裡去了。 於是他們之間發生了第一次衝突。保爾問她,為什麼要這樣打扮,她生氣了,說: 「我從來就不喜歡跟別人一個樣子;要是你不便帶我去,我就不去好了。」 那天,在俱樂部裡,大家都穿著退色的舊衣服,唯獨冬妮亞打扮得花枝招展。保爾 看在眼裡,覺得很不痛快。同志們都把她看做外人,她也覺察到了,就用輕蔑的、挑釁 的目光看著大家。 貨運碼頭的共青團書記潘克拉托夫,一個寬肩膀、穿粗帆布襯衣的裝卸工,把保爾 叫到一邊,不客氣地看了看他,又瞟了冬妮亞一眼,問:「那位漂亮小姐是你帶來的嗎 ?」 「是我。」保爾生硬地回答。 「哦……」潘克拉托夫拖長聲音說。「可是她那副打扮不像是咱們的人,倒像資產 階級小姐。怎麼能讓她進來?」 保爾的太陽穴怦怦地跳起來。 「她是我的朋友,我才帶她來的。懂嗎?她並不是咱們的對頭,要說穿戴嗎,確實 是有點問題,不過,總不能單憑穿戴衡量人吧。什麼人能帶到這兒來,我也懂,用不著 你來挑毛病,同志。」 他本來還想頂撞他兩句,但是忍住了,因為他知道潘克拉托夫講的實際上是大家的 意見。這樣一來,他一肚子氣就都轉移到冬妮亞身上去了。 「我早就跟她說了!幹嗎要出這個風頭?」 這天晚上他倆的友誼開始出現了裂痕。保爾懷著痛苦和驚訝的心情看到,那一向似 乎是很牢固的友誼在逐漸破裂。 又過去了幾天。每一次會面,每一次談話,都使他們的關係更加疏遠,更加不愉快 。保爾對冬妮亞的那種庸俗的個人主義愈來愈不能容忍了。 他們兩個人都很清楚,感情的最後破裂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 這一天,他們來到黃葉滿地的庫佩切斯基公園,準備作最後一次談話。他們站在陡 岸上的欄杆旁邊;第聶伯河從下面滾滾流過,閃著灰暗的光;一艘拖輪用輪翼疲倦地拍 打著水面,拽著兩隻大肚子駁船,慢騰騰地從巨大的橋孔裡鑽出來,逆流而上。落日的 餘輝給特魯哈諾夫島塗上了一層金黃色,房屋的玻璃也被它照得火一樣通紅。 冬妮亞望著金黃色的餘輝,憂傷地說:「難道咱們的友誼真的要像這落日,就這樣 完了嗎?」 保爾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緊皺著眉頭,低聲說:「冬妮亞,這件事咱們已經談過 了。不用說你也知道,我原來是愛你的,就是現在,我對你的愛情也還可以恢復,不過 ,你必須跟我們站在一起。我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保夫魯沙了。那時候我可以為了你的 眼睛,從懸崖上跳下去,回想起來,真是慚愧。現在我說什麼也不會跳。拿生命冒險是 可以的,但不是為了姑娘的眼睛,而應該是為了別的,為了偉大的事業。如果你認為, 我首先應該屬於你,其次才屬於黨,那麼,我絕不會成為你的好丈夫。因為我首先是屬 於黨的,其次才能屬於你和其他親人。」 冬妮亞悲傷地凝視著藍色的河水,兩眼噙著淚水。 保爾從側面注視著她那熟悉的臉龐和栗色的濃髮。過去,這個姑娘對他來說,曾經 是那樣可愛可親,此刻他不禁對她產生了一種憐惜之情。 他小心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把扯你後腿的那些東西統統扔掉,站到我們一邊來吧。 咱們一道去消滅財主老爺們。我們隊伍裡有許多優秀的姑娘,她們跟我們一起肩負 著殘酷鬥爭的全部重擔,跟我們一起忍受著種種艱難困苦。她們的文化水平也許不如你 高,但是你到底為什麼不願意跟我們在一起呢?你說,丘扎寧曾經想用暴力污辱你,但 是他是紅軍中的敗類,不是一個戰士。你又說,我的同志們對你不友好,可是,那天你 為什麼要那樣打扮,像去參加資本家的舞會一樣呢?你會說:我不願意跟他們一樣,穿 上骯髒的軍便服。這是虛榮心害了你。你有勇氣愛上一個工人,卻不愛工人階級的理想 。跟你分開,我是感到遺憾的,我希望你能給我留下美好的印象。」 他不再說下去了。 第二天,保爾在街上看見一張佈告,下面的署名是省肅反委員會主席費奧多爾·朱 赫來。他的心跳起來了。他去找這個老水兵,但是衛兵不讓他進去。他軟磨硬泡,弄得 衛兵差點把他抓起來。費了好大勁,最後他總算見到了朱赫來。 他們兩個人對這次會面都很高興。朱赫來的一隻胳膊已經給炮彈炸掉了。他們馬上 就把工作談妥了。朱赫來說:「你既然不能上前線,就在這兒跟我一起搞肅反工作吧。 明天你就來上班。」 同波蘭白軍的戰爭結束了。紅軍幾乎已經打到華沙城下,只是因為遠離後方基地, 得不到人力和物力的補充,沒能攻破波軍的最後防線,就撤了回來。波蘭人把紅軍的這 次撤退叫做「維斯瓦河上的奇蹟」。這樣一來,地主老爺的白色波蘭又存在下來了,建 立波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理想暫時沒有能夠實現。 到處是血跡的國家需要休息一下。 保爾沒有回家去探望親人,因為捨佩托夫卡又被波蘭白軍佔領了,目前正是雙方戰 線分界的地方。和平談判正在進行。保爾日日夜夜都在肅反委員會工作,執行各種任務 。他就住在朱赫來的房間裡。聽說捨佩托夫卡被波蘭人佔領了,他發起愁來。 「怎麼辦呢,費奧多爾,要是就這麼講和了,我母親不就劃到外國去了嗎?」 朱赫來安慰他說:「邊界大概會沿哥倫河劃分,捨佩托夫卡還在咱們這一邊。咱們 很快就會知道的。」 許多師團都從波蘭前線調往南方。因為正當蘇維埃共和國把全部力量集中在波蘭前 線的時候,弗蘭格爾利用這個機會,從克裡木半島的巢穴裡爬了出來,沿第聶伯河北上 ,逼近葉卡捷琳諾斯拉夫省。 現在同波蘭的戰爭已經結束,國家就把軍隊調到克裡木半島去搗毀這個反革命的最 後巢穴。 滿載士兵、車輛、行軍灶和大炮的軍用列車,經過基輔向南開去。鐵路肅反委員會 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許多列車源源不斷地開來,經常造成堵塞,各個車站都擠得水洩 不通,往往因為騰不出線路而使整個交通中斷。收報機不斷收到最後通牒式的電報,命 令給某某師讓路。打滿密碼的小紙帶沒完沒了地從收報機裡爬出來,電文一律都是:「 十萬火急……」而且,幾乎每封電報都警告說,違令者交革命軍事法庭,依法制裁。 鐵路肅反委員會就是負責處理這種「堵塞」的機構。 各個部隊的指揮員都闖進來,揮動著手槍,要求根據司令員的某某號電令,立即發 走他們的列車。 如果說這個辦不到,他們連聽都不願意聽,都說:「你豁出命來,也要先把我的車 發走!」接著便是一場可怕的爭吵。 遇到特別複雜的情況,就趕緊把朱赫來請來。於是,正吵得不可開交,眼看要開槍 動武的雙方,馬上就平靜下來。 朱赫來那鋼鐵般的身軀,沉著冷靜的態度,強硬的不容反駁的語氣,總能迫使他們 把已經拔出來的手槍插回槍套裡去。 保爾經常頭疼得像針扎一樣,但是還得到站台上去。肅反委員會的工作損害著他的 神經。 有一天,保爾突然在一節裝滿彈藥箱的敞車上,看見了謝廖沙·勃魯扎克。謝廖沙 從敞車上跳下來,撲到他身上,差一點把他撞倒。他緊緊抱住保爾,說:「保爾,你這 鬼傢伙!我一下就認出你來了。」 兩個朋友都不知道問對方些什麼,自己講些什麼才好。他們分別之後,經歷過多少 事情啊!他們相互問長問短,還沒等對方回答,自己就又講開了。他們連汽笛聲都沒有 聽到,直到車輪開始慢慢轉動了,才把互相擁抱著的胳膊鬆開。 有什麼辦法呢?剛剛會面,又要分別了。火車在加速。謝廖沙怕誤了車,最後向他 的朋友喊了一句什麼,就沿著站台跑去。一節加溫車廂的門敞開著,他一把抓住門把手 ,馬上有幾隻手拽住他,把他拉進了車廂。保爾站在那裡目送著遠去的列車,直到這時 他才想起來,謝廖沙還不知道瓦莉亞已經犧牲的消息。謝廖沙一直沒有回過故鄉,而保 爾又根本沒有想到會同他見面,驚喜之下,竟忘了把這件事告訴他。 「他不知道也好,免得一路上難受。」保爾這樣想。他萬萬沒有想到,這竟是他們 倆最後的一次會面。謝廖沙這時候正站在車頂上,用胸膛迎著秋風,他也沒有想到,死 神正在前面等著他。 「坐下吧,謝廖沙。」軍大衣背上燒了個窟窿的紅軍戰士多羅申科勸他說。 「沒關係,我跟風是好朋友,吹一吹更痛快。」謝廖沙笑著回答。 一星期之後,第一次投入戰鬥,他就在秋天的烏克蘭原野上犧牲了。 從遠處飛來一顆流彈,打中了他。他哆嗦了一下,向前邁進一步,胸口火辣辣地疼 痛。他沒有喊叫,身子輕輕一晃,張開兩臂又合抱起來,緊緊地摀住胸口,然後彎下腰 ,像要跳躍的樣子,僵硬的身體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了。那雙藍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凝 視著一望無際的原野。 肅反委員會的工作十分緊張,保爾本來就沒有完全復原,現在健康狀況又惡化了。 受傷後留下的頭疼病經常發作,有一次,他連熬了兩個通宵,終於失去了知覺。 過後,他去找朱赫來。 「費奧多爾,我想調動一下工作,你看合適不?我很想到鐵路工廠搞我的本行去。 我總覺得這兒的工作我幹不了。醫務委員會跟我說,我不適合在部隊工作,可是這兒的 工作比前線還緊張。這兩天肅清蘇特裡匪幫,簡直把我累垮了。我得暫時擺脫這種動刀 動槍的工作。費奧多爾,你知道,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哪能做好肅反工作呢?」 朱赫來關切地看了看他,說:「是啊,你的氣色很難看,早就該解除你的工作了, 都怪我照顧得不周到。」 這次談話之後,保爾帶著介紹信到團省委去了。介紹信上說,請團省委另行分配他 的工作。 一個故意把鴨舌帽拉到鼻樑上的調皮小伙子,看了看介紹信,開心地向保爾擠了一 下眼睛,說:「從肅反委員會來的嗎?那可是個好地方。好吧,我們馬上就給你找個工 作。這兒正缺人呢。把你分配到哪兒去呢?省糧食委員會行嗎?不去?那就算了。那麼 ,碼頭上的宣傳站去不去?也不去?喲,那你可就錯了。那個地方多好啊,頭等口糧。 」 保爾打斷他的話,說:「我想到鐵路上去,給我分鐵路工廠去吧。」 那個小伙子驚異地看了看他,說:「到鐵路工廠去?這個……那兒可不需要人。這 麼辦吧,你去找烏斯季諾維奇同志,讓她給你找個地方吧。」 保爾同那個皮膚黝黑的姑娘烏斯季諾維奇談了不一會兒,就談妥了:他到鐵路工廠 去擔任不脫產的共青團書記。 就在這個時候,在克裡木的大門旁邊,在這個半島通往大陸的狹小的喉管上,也就 是在從前克裡木韃靼人同扎波羅什哥薩克分界的那個地方,白匪軍重建了一座碉堡林立 、戒備森嚴的要塞——佩列科普。 注定要滅亡的舊世界的殘渣餘孽,從全國各地逃到克裡木半島來,他們自以為躲在 佩列科普後面絕對安全,便整天沉湎在花天酒地之中。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秋夜,數萬名勞動人民的子弟兵,跳進了冰冷的湖水,涉渡錫瓦 什湖,從背後去襲擊龜縮在堅固工事裡的敵人。帶領他們的是英名蓋世的卡托夫斯基和 布柳赫爾同志。數萬名戰士跟隨著兩位將領無畏地前進,去砸爛最後一條毒蛇的頭,這 條蛇身子盤踞在克裡木半島,毒舌卻伸到了瓊加爾近旁。伊萬·扎爾基就是這些子弟兵 中的一個,他小心翼翼地把機槍頂在頭上,在水中前進。 天剛濛濛亮,佩列科普像捅開的蜂窩一樣亂成了一團,幾千名紅軍戰士,越過層層 障礙物,從正面猛衝上去。與此同時,在白匪後方,涉渡錫瓦什湖的紅軍先頭部隊,也 在利托夫斯基半島登岸了。扎爾基就是最先爬上石岸的戰士中的一個。 空前激烈的血戰開始了。白軍的騎兵像一群狂暴的野獸,向爬上岸的紅軍戰士猛撲 過來。扎爾基的機槍不停地噴射著死亡,成堆的敵人和馬匹在密集的彈雨中倒了下去。 扎爾基用飛快的速度一個接一個地換著子彈盤。 幾百門大炮在佩列科普轟鳴著。大地似乎崩坍了,陷進了無底的深淵。成千顆炮彈 發出刺耳的呼嘯聲,穿梭般地在空中飛來飛去,爆裂成無數碎片,向四周散佈著死亡。 大地被炸得開了花,泥土翻到半空中,團團黑色的煙塵遮住了太陽。 毒蛇的頭終於被砸碎了。紅色的怒潮湧進了克裡木,騎兵第一集團軍的各師衝進了 克裡木,在這最後一次的攻擊中,他們殺得敵軍失魂喪膽。驚慌失措的白衛軍爭先恐後 地擠上汽船,向海外逃遁。 蘇維埃共和國頒發了金質的紅旗勳章。勳章佩戴在戰士們襤褸的制服上,佩戴在心 臟跳動的地方。機槍手、共青團員伊萬·扎爾基也榮獲了這種獎賞。 對波蘭的和約簽訂了。正像朱赫來預料的那樣,捨佩托夫卡仍然屬於蘇維埃烏克蘭 ,分界線劃在離這座小城三十五公里的一條河上。一九二○年十二月,在一個值得紀念 的早晨,保爾乘火車回到了他熟悉的故鄉。 他踏上鋪著白雪的站台,瞥了一眼「捨佩托夫卡車站」的牌子,立刻拐向左邊,朝 機車庫走去。他去找阿爾焦姆,但是阿爾焦姆不在。於是,他裹緊軍大衣,快步穿過樹 林,朝城裡走去。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聽到敲門聲,轉過身來,喊了一聲「請進!」一個滿身雪花 的人走了進來。她立刻就認出了自己可愛的兒子。她兩手摀住心口,高興得連話都說不 出來了。 她把自己瘦小的身體緊緊地貼在兒子的胸前,不停地吻著兒子的臉,流下了幸福的 熱淚。 保爾也緊緊地擁抱著母親,看著她那因為憂愁和期待而消瘦了的、滿是皺紋的臉。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等著她平靜下來。 這位受盡苦難的女人,現在眼睛裡又閃起了幸福的光芒。 在兒子回來以後的這些天裡,她跟他談多久也談不完,看他多久也看不夠,她真沒 有想到還能看到他。又過了兩三天,阿爾焦姆半夜裡也背著行軍袋闖進了這間小屋。這 時候,她喜上加喜,那股高興勁就更沒法說了。 柯察金家的小房子裡,一家人又團聚了。兄弟倆經歷過千辛萬苦和嚴峻的考驗,都 平安地回來了……「往後,你們倆打算怎麼辦呢?」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問。 「還是干我的鉗工去,媽。」阿爾焦姆回答。 保爾呢,他在家裡住了兩個星期,又回到了基輔,因為那裡的工作正在等著他。 共青團鐵路區委員會調來一位新書記,他就是伊萬·扎爾基。保爾是在書記辦公室 見到他的。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他的勳章。對這次見面,保爾一開頭說不上心頭是什麼滋 味,內心深處多少有些妒忌。扎爾基是紅軍的英雄。正是他,烏曼戰鬥一打響,就以英 勇善戰、出色完成戰鬥任務而著稱,是部隊裡數一數二的人物。如今扎爾基成了區委書 記,恰好是他保爾的頂頭上司。 扎爾基把保爾當作老朋友,友好地接待了他。保爾對一閃而過的妒意感到慚愧,也 熱情地同扎爾基打了招呼。 他們一起工作很順手,成了大家都知道的知心朋友。在共青團省代表會議上,鐵路 區委有兩個人當選為省委委員——保爾和扎爾基。保爾從工廠領到一小間住房,四個人 搬了進來,除保爾外,還有扎爾基、廠團支部宣傳鼓動員斯塔羅沃伊和團支部委員茲瓦 寧,組成了一個公社。他們整天忙於工作,總要到深夜才回到家中。 黨要實行新政策的消息傳到了共青團省委,不過,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不成形的 說法。過了幾天,在第一次學習研討政策提綱的會上出現了分歧。保爾不完全理解提綱 的精神實質。他離開會場的時候心裡沉甸甸的,想不通。他在鑄造車間遇到杜達爾科夫 ,一個矮墩墩的工長,共產黨員。杜達爾科夫臉朝亮光向保爾眨了眨白不呲咧的眼睛, 叫住了他,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的要讓資本家東山再起?聽說還要開商店,大 做買賣。這倒好,打呀打呀,打到最後,一切照舊。」 保爾沒有答理他,可心頭的疑慮卻越來越重了。 不知不覺中他站到了黨的對立面,而一旦捲入反黨活動,他便表現得十分激烈。他 在共青團省委全會上的第一次發言激起了爭論的巨浪。會場上馬上形成了少數派和多數 派。接下來是痛苦的日日夜夜。整個黨組織、團組織,辯論爭吵到了白熱化的程度。保 爾和他的同夥們的死硬立場在省委內造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氛。 共青團省委書記阿基姆身板結實,高額頭,渾身充滿活力,政治上也很成熟,他同 麗達·烏斯季諾維奇一起找保爾和觀點同他相同的人個別談心,解決他們的問題,但是 毫無結果。保爾開門見山,粗魯而又直截了當地說:「你回答我,阿基姆,資產階級又 有了生存的權利。我弄不清那些高深的理論。我只知道一點:新經濟政策是對我們事業 的背叛。我們過去進行鬥爭,可不是為了這個目的,我們工人不同意這麼做,要盡全力 來反對這種做法。你們大概甘願給資產階級當奴才吧?那就悉聽尊便。」 阿基姆火冒三丈。 「保爾,你腦子開開竅,你都說了些什麼話?你是在侮辱整個黨,誹謗黨。你得的 是狂熱病,還固執己見,不想弄明白簡單的道理。要是繼續執行戰時共產主義政策,我 們就是葬送革命,就會給反革命分子以可乘之機,發動農民來反對我們。你不想理解這 一點。既然你不打算用布爾什維克的方式來探討解決問題,反而以鬥爭相威脅,那我們 只好奉陪了。」 兩個人分別的時候,已反目成仇。 在全區黨員大會上,從中央跑來的工人反對派代表發表演說,遭到了多數與會者的 痛斥,接著,保爾上台發言,以不可容忍的激烈言辭指責黨背叛了革命事業。 第二天,團省委召開緊急全會,決定將保爾和另四名同志開除出省委會。保爾同扎 爾基不說話,他們屬於兩個不同的營壘。保爾在團支部擁有多數,他們在支部會上狠狠 整了扎爾基一頓。鬥爭深入了,結果保爾被開除出區委會,被撤銷支部書記職務。此舉 引起軒然大波,有二十來個人交出團證,宣佈退團。最後,保爾和他的同伴被開除出團 。 保爾苦惱的日子從此開始了,這是他一生中最黯淡無光的日子。 扎爾基離開公社走了。脫離了生活常規的保爾心情壓抑,站在車站的天橋上,無神 的目光望著下面來來往往的機車和車輛,卻什麼都看不見。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一個叫奧列什尼科夫的共青團員,滿臉雀斑和疙疸,善 於鑽營,又自命不凡。保爾過去就不喜歡他。他是磚瓦廠的團支部書記。 「怎麼,把你給開除了?」他問,兩隻白不呲咧的眼睛在保爾臉上掃來掃去。 「是。」保爾簡單地回答說。 「我多次說過,」奧列什尼科夫迫不及待地接上去。「你圖個什麼呢?遍地都是猶 太佬,他們往哪兒都鑽,到處都要他們發號施令。他們才巴不得修個商亭呢。上前線打 仗是你的事,他們卻穩穩當當坐在家裡。現在反倒把你給開除了。」他不屑地冷笑了一 聲。 保爾用充滿仇恨的目光瞧著他,預感到要出點亂子。他控制不住自己,劈手揪住奧 列什尼科夫的胸脯,怒不可遏地晃來晃去,晃得他東倒西歪。 「你這個白衛分子的鬼魂,卑鄙的妓女,你扯什麼淡?你是跟誰講這些屁話,你這 個骨子裡的富農?混蛋,我們城裡被白軍槍斃的布爾什維克,一多半都是猶太工人,你 知不知道?你呀,哼!你跟誰說話?你也是反對派一夥的?這幫混蛋都該槍斃。」 奧列什尼科夫掙脫出來,沒命似的跑下階梯。保爾惡狠狠地望著他的背影。「瞧, 都是些什麼人讚成我們的觀點!」 歌劇院裡擠滿了人。人們一小股一小股從各個入口走進大廳和上面的樓層。全市黨 團組織的聯席會議要在這裡舉行,對黨內鬥爭進行總結。 劇院的休息室裡,大廳的過道上,大家交談的話題是今天有一批工人反對派的成員 要回到黨的隊伍裡來。前排坐著朱赫來、麗達和扎爾基,他們也在議論這個問題。麗達 回答扎爾基說:「他們會回來的。朱赫來說,已經出現轉機。省委決定,只要他們檢討 了錯誤,願意回來,我們歡迎所有的人歸隊,要創造一種同志式的氣氛,並且打算在即 將召開的省代表大會上吸收柯察金同志參加省委,以此表示黨對歸隊同志的真誠是信任 的。我現在很激動,期待著這一刻的到來。」 會議主席搖了好一會兒鈴,會場靜下來以後,他說:「剛才省黨委做了報告,現在 由共青團裡反對派的代表發言。首先發言的是柯察金同志。」 後排站起一個人,身穿保護色軍便服,快步從台階跑上講台。他仰起頭,走到台口 欄杆跟前,用手摸了摸前額,彷彿在回憶什麼東西,又固執地晃了晃長著鬈發的腦袋, 兩隻手牢牢扶住欄杆。 保爾看見劇場裡人坐得滿登登的,他覺得幾千雙眼睛都在注視著他,寬敞的大廳和 五個樓層都靜悄悄地在盼望著。 有幾秒鐘的工夫,他默默地站著,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他太激動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離講台不遠的前排,在麗達旁邊的椅子上,坐著肅反委員會主席朱赫來。他的塊頭 可真算得是龐然大物。他正用殷切的目光望著保爾,突然微微一笑,這笑容是嚴峻的, 又包含著鼓勵。這麼一副魁偉的身板,上衣的一隻袖子卻空空如也,因為毫無用處而塞 進了口袋裡。看到這幅情景,真讓人心裡沉甸甸的。朱赫來上衣的左口袋上,有一枚四 周深紅色的橢圓形紅旗勳章在閃亮。 保爾把目光從前排移開。大家都在等他,他總得開口。他以臨戰的姿態調動起全身 的精力,響亮地對整個大廳說:「同志們!」他心裡湧起了波濤,感到渾身熱辣辣的, 又似乎大廳裡點亮了千百盞吊燈,光芒燒灼著他的身體。他那熱烈的話語,猶如廝殺的 喊聲,在大廳裡震盪。話語傳到數千聽眾的耳朵裡,他們也隨之激動起來。這青春的、 激越的、熱情洋溢的聲音迸發出眾多火花,飛濺到圓形屋頂下面的最高樓層的最遠位子 上。 「我今天想講一講過去。你們期待著我,我要講一講。我知道,我的話會使有些人 心神不寧,可這大概不能叫政治宣傳,這是發自內心的聲音,是我以及我現在代表的所 有人的心聲。我想講講我們的生活,講講那一把革命的烈火,它像巨大爐膛裡的煤炭, 把我們點燃,使我們燃燒。我們的國家靠這烈火生存,我們的共和國靠這烈火取得了勝 利。我們靠這烈火,用我們的鮮血,擊潰並消滅了敵人的烏合之眾。我們年輕一代和你 們一起,被這烈火席捲著,去經風雨,見世面,並且更新了大地。我們一道在我們偉大 的、舉世無雙的、鋼鐵般的黨的旗幟下進行了堅苦卓絕的戰鬥。兩代人,父輩和子輩, 一起戰死在疆場。現在,兩輩人又一起來到了這裡。你們期待著我們,而我們作為你們 的戰友,竟製造動亂來反對自己的階級,反對自己的黨,破壞黨的鋼鐵紀律,犯下了滔 天罪行。你們是想得到答案吧?我們正是如此被黨趕出自己的營壘,趕到人類生活的後 方,趕到偏僻的荒漠去的。 「同志們,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我們經過革命烈火的考驗,卻走到了背叛革命的 邊緣?這事怎麼發生的呢?你們都清楚我們同你們——黨內多數派鬥爭的經過。我們這 些人,在共和國最艱難的歲月裡,也沒有掉過隊,怎麼倒發動了暴亂?這究竟是怎麼一 回事呢? 「我們過去所受的教育,只知道對資產階級要懷有刻骨的仇恨,所以新經濟政策一 來,我們便認為是反革命。其實黨向新經濟政策的過渡,是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鬥爭的 一種新形式,只是另一種形式,從另外的角度來進行鬥爭,可我們卻把這種過渡看作是 對階級利益的背叛。而在老一輩布爾什維克近衛軍中,有那麼一些人,我們青年知道他 們多年從事革命工作,我們曾跟隨他們前進,認為他們是真正革命的布爾什維克,現在 他們也起來反對黨的決定,我們就更有恃無恐,執迷不悟。顯然,單有熱情,單有對革 命的忠心是不夠的,還要善於理解大規模鬥爭中極其複雜的策略和戰略。並非任何時候 正面進攻都是正確的,有時這樣的進攻恰恰是對革命事業的背叛,應該這樣認識問題, 我們剛剛才弄明白這一點。我們的領袖列寧同志引導國家走上了一條新的道路,就連他 的名字,他的教導,也沒能使我們收斂一點,可見我們的頭腦發昏到了什麼程度。我們 為花言巧語所蒙蔽,加入了工人反對派,自以為是在為真正的革命進行正義的鬥爭,在 共青團裡大肆活動,動員和糾集力量,反對黨的路線。大家知道,經過激烈的較量之後 ,我們幾個團省委委員被開除出省委。我們又把鬥爭的鋒芒轉移到各個區裡。區委的鬥 爭更為艱苦,但是也把我們擊敗了。於是我們又到各自的支部去佔領陣地,並且把許多 青年拉到我們這一邊來。特別是我當書記的那個支部,拚命頑抗。末了,我們最後的幾 個據點也被粉碎了。 「是的,同志們,這些日子對我們來說是沉痛的。一方面,問題弄不明白,腦子暈 頭轉向,經常浮現出這樣的想法:你這是在跟誰鬥?另一方面,又把矛頭指向自己的黨 。這確實非常痛苦。兩面受到夾擊,搞這種黨內鬥爭會有什麼結果?我回想起一次談話 ,內心非常羞愧。朱赫來同志大概記得這次談話。有一次,他在街上遇見我,叫我上車 ,到他那兒去。我當時正被鬥爭沖昏頭腦,對他說:『既然有人出賣革命,我們就要鬥 ,必要的時候,不惜拿起武器。』朱赫來回答得很簡單:『那我們就把你們當作反革命 ,抓起來槍斃。留神點,保爾,你已經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再跨出一步,你就到街壘 那邊去了。』說這話的,是我最親愛的人,是我的啟蒙老師,是以自己的英勇無畏和堅 強性格博得我深深敬重的人,是我在肅反委員會工作時的老首長。我沒有忘記他說的話 。當我們這些死硬派被開除出組織的時候,我們每一個人都明白了,什麼叫政治上的死 亡,是的,是死亡。因為離開了黨,我們沒法生存下去。我們以工人的誠樸,公開並且 直截了當地對黨說:『請還給我們生命。』我們又重新回到了黨的隊伍裡。這幾個月裡 ,我們明白了我們的錯誤。離開了黨就沒有我們的生命。這一點,我們每個人都清楚。 沒有比做一個戰士更大的幸福,沒有比意識到你是革命軍隊中的一員更值得驕傲的。我 們永遠不會再離開無產階級起義的行列。沒有什麼寶貴的東西不能獻給黨。一切的一切 ——生命、家庭、個人幸福,我們都要獻給我們偉大的黨。黨也對我們敞開大門,我們 又回到了你們中間,回到了我們強大的家庭裡。我們將和你們一道重建滿目瘡痍的、血 跡斑斑的、貧窮飢餓的國家,重建用我們朋友和同志的鮮血餵養起來的國家。而已經過 去的事件,將成為對我們堅定性的最後一次考驗。 「讓生活長在,我們的雙手將和千萬雙手一起,明天就開始修復我們被毀的家園。 讓生活長在,同志們!我們會重新建設一個世界!胸中有強大動力的人,難道會戰敗嗎 ?我們一定勝利!」 保爾哽住了,他渾身顫抖,走下了講台。大廳輕輕晃動了一下,爆發出震耳欲聾的 掌聲,彷彿房基塌陷,四圍的牆壁向大廳傾倒下來。呼喊的聲浪從圓形屋頂奔騰而下, 千百隻手在揮舞,整個大廳如同滾開的水鍋在沸騰。 保爾看不清台階,他向一個邊門走去。血湧向頭部。為了不跌倒,他抓住了側面沉 重的天鵝絨帷幕。一雙手扶住了他,他感覺到被一個人緊緊摟住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面 向著他悄聲說:「保夫魯沙,朋友,手伸給我,同志!我們牢固的友誼今後再也不會破 裂了。」 保爾頭疼得要命,差點要失去知覺,但是他仍然聚集起力量,回答扎爾基說:「我 們還要一道生活,伊萬。一道大踏步前進。」 他們的手緊握在一起,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把它們掰開。 使他們團結起來的不單單是友誼……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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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成維安 出版社:崇文館 出版日期:2004年04月01日 定價:350元特價:199元 優惠價:9折17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