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簡介】 她是海島王族的後裔﹐遠渡重洋逃到新大陸﹐立誓做自己的主人﹐闖出一番名堂。 他親睹父親自殺身亡﹐發誓要重振家聲﹐洗刷不名譽之恥﹐絕對不讓愛情壞了大事。 他們彼此互相吸引﹐卻發現兩家之間有不共戴天的新仇舊恨。是放棄復仇計划﹐ 承認彼此的愛﹖還是不惜一切代價報仇,卻墜入痛苦的深淵﹖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瘋子莉莉﹗”他們是這麼叫她的。 麥洛克靠在一尊印第安酋長木雕上。與他的辦公室毗連的木匠舖子木屑彌漫﹐轉眼間他 的黑色套裝就布滿飛屑﹐但他不在乎。 她認為自己沒瘋﹐但是為什麼她經常象變了一個人似的﹐行為失控﹖為什麼她老是 作噩夢﹐夢中有恐龍、惡魔與追殺﹖ 她還渡重洋認親﹐遇見了生命中的男人﹐可是他們又說她說謊﹐說她不是她。面對 他的誤會和侮辱﹐她如何告訴他她愛他、挽回這一切﹖ 當一切變得不真實﹐她知道自己必須找出真相﹐她究竟是丹絲或是瘋子莉莉。 麥洛克素有“鐵漢”之稱﹐不只因為他健壯的身材的確像座鐵塔﹐更因為他有鋼鐵 般的意志﹐使麥家船廠從一既不振的谷底爬到造出世界最快速的船的峰頂。 他的弟弟里南惡作劇地丟了個女孩給他﹐即使他拼命抗拒﹐也無法否認心底深處那股 柔情。可是﹐她竟是害死自己父親的仇人的孫女。 雖然愛她﹐卻忘.不了血海深仇﹐他為了財務及復仇大計娶了她﹐可是失去她﹐他 又如何獨自面對生命中的狂風巨浪。 這筆帳究竟該怎麼算﹖ 第一章 一八五零年 波士頓 美人魚酒館的大門在一月一陣風雪狂掃下﹐“砰”地敞開﹐一個男人高大的身影堵 在門口﹐他不畏寒風及洒滿他淺綠大衣肩上的雪花﹐以一種長期在晃蕩的甲板上鍛煉出 來的姿態﹐兩腿分立﹐穩穩站在那兒﹐北極藍的雙眼掃視擁擠的酒館人群﹔美人魚的座 上客﹐從水手、造船工人到碼頭挑夫﹐一個個安靜了下來。“他來了吧﹖”麥洛克渾厚 的聲音從龐大的胸膛內發出。 “來了。”灰發的酒館老板朝後面房間努努下巴。“在那兒。” 洛克點了個頭﹐踢上厚重的橡木門扉﹐急躁的穿過酒館﹐眾人目光跟著他寬闊的背 影移動﹐有的好奇﹐有的姨爐﹐有的立刻出現敵意﹐在座眾人﹐有三分之二都是在碼頭 上討生活的﹐麥洛克的大名﹐無人不知﹐他外號叫“鐵漢”。據說是個一絲不苟、獨來 獨往、非常難纏的人物。 洛克行經之處﹐議論紛紛﹐但他不動聲色﹐畢竟﹐一個在屈辱中成長的人是極擅於 掩飾自己的﹐再來﹐反正大家也很快就會知道他將要大賺一票了。 小餐室內只有杯盤刀叉交錯的聲音。從窗口透入的午後光線下﹐可見到桌前兩條人 影﹐一個是頭戴帽子﹐穿了件滿是油污衣眼的少年﹐另一人則是個歷經長時間海上生涯 的粗漢子﹐一見到洛克進來﹐那漢子立刻起身。 兩個男人握了握手。 “歡迎回來﹐金船長﹐伊莉莎號在你能干的領導下成功返航﹐感謝上帝。”桌前那 小個子抱著一大碗燴菜吃得噴噴有聲﹐洛克說話不得不提高音量。他往桌上一瞄﹐只見 杯盤狼藉﹐他不由得暗自感到好笑。 “你的船是一流的﹐”金船長對他說﹕“我們從森威治島的拉哈那載了滿滿一船的 魚翅和魚油回來﹐你就要大發利市啦。 洛克笑了笑。“卅街的商家要為這一季慘淡的生意破口大罵了。” 洛克又朝那狼吞虎嚥的小鬼瞄了一眼﹐心里冷笑﹐他最喜愛的一道菜是冷盤──報 仇﹐而若打倒的是你那陷在自己設下的圈中的死敵﹐那滋味就更美了。洛克想像著波士 頓的世家兼富賈──羅亞利﹐發現這次鯨季的利潤硬生生的從他貪心的長鼻子前被全數 搶去時﹐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如果又提到麥羅爾家的世仇﹐洛克就更痛快了。 在兩家結下的梁子中﹐雙方都損兵折將﹐麥家葬了大家長﹐而老羅的獨子在太平洋 神秘失蹤﹐羅家懸賞千金﹐但十年來始終無人查出羅少東的下落。 “還有哩﹐先生。”金船長興沖沖道“我在拉哈那親自從令弟口中得到的消息那你 艘西風號在太平洋創下一天航行三百五十哩的紀錄﹗我有拷貝的航海日記為証﹐可不是 在吹牛的﹗” 洛克壓抑內心的興奮欣喜之情﹐僅僅點點頭。“太好了﹐金船長﹐滿載而歸加上好 消息﹐做船東的已別無所求。” 對此恭維﹐金船長頷首受之。“西風號在超越波士頓之光時已備受贊譽﹐不是每一 位船舶的設計師都有本事造出這麼快的船只的。” “這是個狂風的年代﹐沒錯﹐不過里南得及時完成中國茶葉的航程趕回來﹐各方目 前對我的新紀錄仍然抱著存疑的態度﹐南波士頓還是當我是個傲慢的自負之人。 創建麥氏兄弟造船公司耗費了大量精力心血﹐且不能不謂之冒險。父親死後﹐在羅 氏強大的壓力下﹐麥家兄弟從坑底一步步往上爬﹐歷盡艱辛﹐雖有了今日的小成就﹐但 依然危機四伏﹐尤其是最近一筆投資更是傾盡了他們大部分的資產﹐洛克所有的機會和 希望全寄托在里南航行西風號的紀錄上﹐這項好消息將會改變銀行和船東對洛克──一 個初出茅廬的造船業者的態度。 “發布里南的日記吧﹐”金船長建議。“我敢說投資者會一窩蜂擁向你﹐要你替他 們造船。” 桌前那小鬼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洛克越來越感到困擾﹐但他對金船長的預言仍衷心 盼望會成真。 “我的奧德賽號快出廠了﹐我需要一位高手帶她跑一趟加利福尼亞﹐”洛克指了指 噴噴作聲、大嚼面包的小鬼道﹕“抱歉打擾你五個月來第一次登陸的第一餐﹐希望這次 任務能稍做一點補償。” 金船長吃驚的揚眉。“你不自己帶處女航﹖” 洛克搖頭。“跑廣州那幾年對我來說已綽綽有余﹐目前我得把全副精神放在造船上﹐ 再說里南在海上奔波﹐我打賭他會折損一、兩根船桅﹐回來我還得替西風號修補。” “這是真的﹐”金船長了解的應道﹕“這件事我們再談好嗎﹖這會兒我船上還有事 未了……” 洛克點頭。“可以﹐我們改天再談。” “對了﹐還有件事。”金船長伸手拿夾克時說﹐“這個孩子。” 洛克望望那趴在一只大陶碗前的小鬼﹐他半張臉都被頭上的毛線帽遮住了﹐嘴巴一 張﹐把碗里的菜肴全倒入口里﹐洛克笑了笑﹐指著桌面的杯盤。 “別人看到這情形﹐會誤會你讓你的船員挨餓。” “我的──”金船長蹙蹙眉﹐朝小鬼看了一眼。“你誤會了﹐我是受今弟之托﹐在 拉哈那港載了這乘客回來﹐要交給你的。” “交給我﹖是里南要你帶他回來的﹖”洛克立刻起了戒心﹐他弟弟一向好開玩笑﹐ 洛克老早知道得提防他的惡作劇。 “是﹐先生。”金船長戳小鬼的胳臂。“停一停﹐阿丹﹐這位是麥先生。” 湯匙停在半空中﹐帽子往上傾斜了幾公分﹐一絕發絲、一張臟兮兮的臉孔和臉上乳 臭未干的細毛露了出來﹐小鬼的視線從洛克糾結的雙眉溜過他胸膛﹐一路到他足下那雙 厚重的工人靴。 “你和你老弟長得太像嘛。”湯匙繼續前進﹐顯然對湯碗比對這男人有興趣多了。 “嘿﹐注意你的禮貌。”老金出聲道﹐對洛克投以歉然的眼光。“沒見過世面的小 子﹐一上船就暈得七葷八素﹐小怪胎一個。” “你把他帶回來給我﹖”洛克懷疑的問。 “是的﹐令弟說你知道如何處置他。現在﹐先生﹐我得回船上去了。” “可是──”洛克想抗議﹐他不能這麼莫名其妙的收留這小鬼﹐但繼而一想﹐他廠 里的造船工人逾百人﹐在他們眼中﹐鐵漢嚴格卻公平。如果連個毛頭小子他都應付不了﹐ 就算這是里南的惡作劇﹐他就把工廠關掉。 “好的﹐這小子交給我了。” “那麼﹐後會有期。”老金又戳了那小鬼一下。“麥先生怎麼說你就怎麼做﹐聽見 沒有﹖” 阿丹咕噥了一聲﹐金船長這才滿意的向洛克告辭而去。 洛克脫下大衣﹐在小鬼對面的板凳坐下。阿丹把脖子龜縮在油膩膩的毛衣內﹐兀自 哈嚕嚕的喝湯﹐盤底朝天之後﹐他把碗扔開﹐渴望的掃視桌上﹐朝那碟餡餅伸手抓去。 洛克一把扣住小鬼細瘦的手腕。 “等等﹐小了﹐我先問你幾個問題。” “拜托﹐伙伴﹐”阿丹粗著聲想甩掉洛克的手。“我肚子空得像醉鬼的酒瓶。” “現在還是空的﹖怎麼你不愛吃伊莉莎號上的腌牛肉﹖” 聽洛克這麼一嘲笑﹐阿丹陡然抬頭﹐一雙黃晶般的眼睛露出忿忿之色﹐他的模樣給 洛克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可是他卻不知在何處曾見過這張臉孔。 “你親自去嘗嘗看──” 洛克蹙著眉﹐不理會阿丹的嘟噥﹐他的腦子在飛旋﹐搜索枯腸﹐拼湊失落的人時地…… 在廣州的貴家大宅院﹐另一雙含情帶怨的杏眼﹐另一張秀麗細致的臉蛋﹐一個名叫 素琳的姑娘…… 一個姑娘 洛克用力抄起阿丹頭上的帽子﹐他一頭剪得參差不齊、像海獺毛般濃密而色澤相同 的及肩頭發技洒下來﹐洛克的眼睛迸出責備的藍焰。 “搞什麼玩意兒﹐你不是男孩﹗” 阿丹伸出粉紅舌頭往唇上甜了錢﹐一雙大眼睛眨也沒眨。“你肯定﹐船長﹖” 洛克一聲低吼﹐一把將阿丹從椅子上拉扯起來。“如果我們兩個都剝下衣服﹐檢查 底下那根管子﹐我肯定別人不會說這是雞奸﹗” 阿丹的頭連洛克的肩膀都不及﹐可是卻有比他塊頭大兩倍之人的冷靜從容。“伊莉 莎號上的一個家伙已經這麼試過了。” “什麼﹖” 阿丹不悄的撤撇唇。“以後老史有好一陣子走路的姿勢變得很古怪﹐而且船歌的最 高音也唱得上去了。”阿丹瞄了洛克那雙手銬一眼。“你不會也打算和他一樣發展相同 的領域吧﹐麥洛克﹖” 洛克被阿丹一番狂妄大膽之言逗得縱聲大笑﹐這樣的笑聲是非常稀罕的。 “你這小淘氣鬼﹐你的膽量可比智慧高出許多﹗” 洛克把阿丹推回椅上﹐兀自好笑的搖頭。仔細端詳之下﹐洛克發現阿丹實則沒有東 方人的輪廓﹐但他在太平洋跑多了﹐可以斷定阿丹具有玻里尼西亞人的血統﹐她來的那 地方──森威治島﹐打從一七七八年被科克船長發現後﹐就成了水手尋花問柳的天堂﹐ 看得出來阿丹即是水手過客和土著女孩的混血種。 洛克把餐巾扔給她。“把嘴擦干淨﹐小鬼﹐如果你敢說你不是女孩我就揍扁你。” “老史就是想這麼做﹐”她板著臉﹐但黃晶色的眼睛卻閃爍著惡作劇的光芒。“幸 好船上看出來的人沒幾個。” 洛克不可思議的搖頭。“你是說你在伊莉莎號上待了足足五個月﹐一直沒有被人發 現﹖” “我想船長知道﹐”她聳肩道﹕“但裝胡塗來得輕松多了。” “我的天﹐他是個顧家的男人﹐萬一事情傳出去……” 她切了一塊餡餅﹐但只是瞪著它看﹐沒有張口吃它。“我……病了﹐除了老家伙外﹐ 沒人來煩我﹐里南認為我女扮男裝比較省事﹐他對了。” “里南是嗎﹖”洛克不悅的壓低眉毛。 “沒錯﹐這一切全是他出的主意﹐他說你知道該怎麼照顧我。”她實在的咬了一大 口餡餅。 洛克目瞪口呆。老天﹗里南真的異想天開到弄了這個超齡的海島野孩子回來給他當 情婦﹖他也未免太多管閒事了﹗洛克獨來獨往慣了﹐何況他也嘗過付出真心的痛苦滋味﹐ 愛上中國王公之女即是一例。 他真的沒有閒工夫和多出來的精神去搞羅曼史﹐偶爾到安街去探那個溫存、沒有要 求的寡婦﹐對洛克而言已經足夠﹐他可不希望任何事、任何人﹐特別是女人﹐來搞砸他 成功及復仇的計划。 阿丹合眼﹐頭兒微側﹐露出了一截細致的頸子﹐無限陶醉的品嘗香酥可口的餡餅﹐ 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一股風情﹐那嫵媚勁兒逗人通思﹐叫人血脈噴張。 里南就是見識到這小女人這股風情的嗎﹖ 洛克懊惱的咕映﹐驅走心中的通思。老天﹐她不過是個孩子﹐只有他那魯莽的弟弟 才會做這種冒失的事﹐等里南回來﹐洛克非和他算帳不可﹐但現在﹐他該拿這小鬼怎麼 辦﹖ “你到底多大了﹖”洛克淬然問道。 “二十。”她嘴里填滿了餡餅﹐含糊的回答。 洛克懷疑的瞄她。“如果你有二十﹐那我就吞下我活了三十一個夏天戴過的每一 頂帽子。” 她的帽子瞬間塞人洛克口中。“你最好現在就開始嚼吧。” 洛克怒吼的把帽子吐到桌上﹐逗得小鬼哈哈大笑﹐開心得像個慶祝出獄的犯人。 洛克繃住下巴﹐拒絕當笑柄。 “自制點﹐小鬼﹐這是正事。” “一點兒沒錯﹐”她變得莊重﹐用湯匙指著碟子問道﹕“請問這叫什麼﹖” “嗯﹖”洛克看碟子一眼。“蘋果派。” “蘋果﹐真正的蘋果﹐”她吟唱似的說﹐一口悅耳的海島口音。“生病、挨餓、 受凍都有代價了。” 她對一碟蘋果餡餅的敬畏表情把洛克嚇了一跳。“你沒見過蘋果﹖” “只在殖民地教會學校的課本上見過。”她甜甜湯匙﹐對洛克露出一個令人目 眩的微笑。 老天﹐我收回先前的想法﹐洛克吃驚的忖道﹐她雖然披頭散發、滿臉骯臟﹐但 卻是個美人胚子﹐那雙黃金眼眸更是靈活美妙。洛克體內不由自主起了一陣騷動﹐ 這種反應﹐他寧可不要。 阿丹對她帶給洛克的震動渾然不知﹐兀自喋喋說下去﹐“這種地方我也沒見過﹐ 真正的大城市﹐教人大開眼界﹐不過你得先能經得起這種冷才行﹐也難怪你要穿這 麼多衣服﹐看來像個果子。”她大打哆嗦﹐旋即又向盤子低下頭。 洛克極力恢復自制。“現在﹐看這兒──呃﹐你叫阿丹﹖” “丹絲。” “丹絲﹐好。我不知道里南是怎麼告訴你的﹐可是──”洛克覺得他兩只耳朵 開始發燒。該死﹐這種事叫一個男人怎麼開得了口﹖“我不知道你和里南兩人做了 什麼安排﹐或是他向你做了什麼保証。可是我不是……是……哦﹐老天﹗” 丹絲愕然望著他﹐一副茫然的樣子。“不是什麼呀﹐麥洛克﹖” 一陣潮紅從洛克的脖子往上沖。他居然臉紅了﹗鐵漢小麥﹐一瞪眼就能把一群 殺人不眨眼的水手嚇死的男人﹐一個在滿洲王朝炮轟下堂堂把船駛入上海碼頭的好 漢﹐這會兒居然在一個黃毛丫頭面前臉紅耳赤了起來﹗ “該死﹗我不需要女人﹐尤其是個里南不知打什麼鬼地方找來的──” 丹絲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打斷了洛克的話﹐她的笑聲叫洛克益發受不了。 “該死﹐丫頭﹐你瘋了嗎﹖” 她像只變色龍似的﹐表情從粗野瞬間轉為傲然﹐她以王族般尊貴的口氣對洛克 說話。“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這是在說你當你自己的弟弟是個拉皮條的嗎﹖” “呃﹐不是﹐而是──”洛克挫折的拉拉頸上的發絲。“不然﹐你是怎麼來的﹖” 丹絲的湯匙倏然從洛克耳旁飛過﹐他慌忙向旁邊一閃﹐接著﹐一整桌杯盤全向 他的大腿掃過來﹐洛克尚未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前﹐丹絲已向門口走去﹐洛克從成 堆的盤子里跳了起來﹐在門前逮住了丹絲。 “放開我﹐你這下流胚﹐”她一拳往洛克厚實的胸膛擂去。“這趟路我可是付了 代價的﹗。 “我賭你是。”洛克哈噥﹐竭力想制服她﹐她的身子輕得像沙皮紙﹐手腕細得 教洛克擔心他會一個不小心的把它折斷。 “白癡﹗”她粗著嗓門大叫﹕“我幫他在西風號上作畫以抵船資﹗我是畫家─ ─等我到了巴黎之後就可以正式這麼說了。” 洛克震了震。“巴黎﹖” “廢話﹐所有藝術家最後都得到巴黎去接受磨練﹐我打算春天去﹐”她甩開洛 克的手﹐斜瞧著他。“這個文化沙漠只是我路過的一站罷了。” 洛克嗤道﹕“你是說你最遠只能混到這兒罷了﹐我打賭你口袋內連兩個可以當 當作響的銅板也沒有﹐到歐洲的船票﹐那就更甭提了。” “我現在來到這兒。”她板著臉說﹐壓抑下恐懼﹖或是激動的顫抖﹖洛克不知 道﹐只見她抬頭挺胸﹐滿眼決心的面對他。“我會有辦法的﹐但絕不是向一頭自以 為是的超齡狒狒賣身﹗” “等一等﹐大小姐﹐你也許自以為擺出一副威風凜凜的女皇模樣就可以──” “不﹐是你等一等﹐麥洛克﹗”她掃開眉前的頭發﹐用食指戳他的胸口。“你 也許長了一副大天使米沙勒的威嚴模樣﹐可是你卻心思卑劣﹐竟然把你自己善良的 弟弟想得那麼下流。” “里南﹐善良﹖這真是笑話﹗” “他是我碰見過唯一的君子﹐他從來不叫我出賣色相﹐”丹絲又戳了洛克一下。 “做你的女人﹖哈﹐就算你泡到金粉里再出來﹐我對你也不會有興趣的。” “那真是皆大歡喜﹗所以以後請你別再──” 她又想戳他﹐但被他一手扣住。“住手﹐否則我廢了你的手﹐”他做保証。“既 然你並不需要我──呃﹐幫忙﹐而我也沒興趣找情婦﹐那麼我們就把事情解決了吧。” “好主意。”她高傲的說。 “很好﹐那麼﹐現在﹐”洛克放開她﹐吁出一口氣。“首先得考慮如何安頓你。” 她抬高下巴。“我可以照料自己。” 洛克反感的瞅了丹絲臟兮兮的臉一眼。“得了﹐公主﹐天知道我老是在替里南 收拾爛攤子﹐這次不管他心里打的是什麼主意﹐我都不能讓你淪落到碼頭的妓女戶 去﹐我相信牧師夫婦那兒──” “不要﹗”丹絲的臉孔一下子變得雪白。 洛克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你怎麼了﹖剛剛吃太撐了嗎﹖我發誓﹐如果你把 蘋果派吐到我身上﹐我會──” “不是那個﹐”她做著深呼吸﹐以意志力克服顫意。“我沒事﹐麥洛克﹐我只 是不想到牧師那兒。” “可是我們得替你找個落腳處﹐我住在工廠里﹐只有一個房間﹐我可沒空和你 玩小孩子的游戲───一” “別對我嘮叨不休了﹐”丹絲兩手插入發內﹐做了個深呼吸。“里南說你可以 帶我去找我祖父。” “你在這兒有親人﹖老天﹐怎麼不早說﹖”洛克大松了一口氣﹐敞開了笑容﹐ 事情沒有他想像的那麼麻煩。“你祖父叫什麼名字。” 丹絲無知的看著他。“他姓羅﹐叫羅亞利c” “我的天﹗洛克像挨了一斧頭似的睜眼瞪著她。 “你認識他﹖” 洛克咬牙忍下咒罵。“我就知道世界上沒人比我那個善良的弟弟更能惹麻煩的 了﹐”見丹絲一臉迷惑﹐洛克的神情變得益發嚴峻。“里南開了咱們兩人一個可怕 ★ ★ ★ “好家伙﹐這里是皇宮嗎﹖” 丹絲張大嘴巴望著羅府棋盤式的黑白大理石大廳﹐燈火輝煌的大型燭台﹐美輪 美奐的繡帷﹐高大的拱型窗﹐婉蜒而上的巨大樓梯﹐以及綴著金穗的土耳其紅窗簾﹔ 窗後是他們自美人魚酒館趕到漂亮的燈塔街這短短時間內就轉為昏黑的天色。 丹絲的視線回到站在她身旁的男人身上﹐只見麥洛克凝重的臉色和這座寵偉的 大廳一樣凜然不可侵犯﹐她壓抑下她那份微妙忐忑的感覺。麥洛克的臉孔雖然繃得 緊緊的﹐但他身上自有一股熱力如波浪般迸發而出﹐她想到他那健壯胸肌的觸感…… 洛克無疑是個美男子﹐他有著堅毅的下顎、顧長的身形﹐以及一頭教女人心動 的濃密墨黑卷發。至於她﹐只不過是因為來到新環境而緊張﹐和他自然沒什麼關系﹐ 但是見到洛克那線條美好而堅定的唇型﹐她卻有股想伸手去撫觸他的沖動﹐她當然 不敢這麼做﹐一個像他那麼嚴峻的男人﹐是不容許別人對他做出輕浮的舉動的。奇 怪的是﹐他那對奧藍的雙眸有種憤意不平的神色﹐深深打動她的心﹐她相信即使是 個具有鋼鐵一般意志的男人﹐也有他的弱點﹐偶爾也需要他人的撫慰和開懷的一笑。 不過看到洛克那陰沉沉的臉色﹐丹絲立刻停止幻想﹐他那副樣子﹐沒有人膽敢 接近他﹐但她調皮的天性發作起來﹐往往不顧一切。 往睡虎頭上撥須即是一例。 “好驚人的地方﹐”丹絲壓抑內心的緊張﹐故意調笑道﹕“幸好你強行幫我牲L臉了﹐不是嗎﹖” “少口沒遮攔的﹐小鬼﹗”洛克把丹絲拉到身邊﹐狠狠瞪她一眼﹐教她不敢再 出聲。他轉向迎上前來的胖女僕道﹕“告訴羅先生我們有急事見他。” “老先生這會兒正在招待客人﹐我不能去打攪他。” “告訴他麥洛克找他。” 一聽此話﹐女僕灰綠的雙眼立刻瞪大。“是──的﹐我這就去通報﹐請你們先 到書房等他…” “我們在這兒等。” 女僕瞄一眼他來者不善的表情﹐不敢有異議﹐立刻匆匆奔向走廊。丹絲不由得 對他投以敬畏的目光。 “你一定是位大人物﹐這位女士才會一聽你的名字就嚇一大跳。” “她是僕傭﹐拿人薪水﹐嚇一大跳也不為過。” “哦。”丹絲抱住她的帆布袋﹐臉紅紅的﹐不安的咬著大拇指指甲。 老天﹐她怎麼會這麼異想天開﹐以為此計行得通﹖光看一眼這富麗堂皇的大廳﹐ 她就已經信心全消﹐真不知道當初怎麼就對里南的三言兩語信以為真﹖但她實在已 走投無路﹐不管是到天涯海角的什麼地方﹐都比留在島上好。 “你想他會出來嗎﹖”她小聲的問。 “姓羅的﹖”洛克冷冷一笑。“他憋不住的﹐不過你站在我身邊對你並沒有好 處。” 丹絲一聽﹐立即緊張起來﹐拉住他的袖子。“你不會走吧﹖”不管對洛克的觀 感如何﹐他都是丹絲在此地唯一的熟人﹐他若是拋下她走掉﹐她就成了孤零零一人 了。“拜托﹗” 洛克低頭看著她細小的手指﹐下巴擔了扭。“你要學的東西很多﹐丹絲﹐首先﹐ 羅家人是絕不向麥家人低聲下氣求助的。” “那我不是已破了戒﹖”她頑強的問。她從小就和規矩及權威唱反調﹐現在除 了地點改變之外﹐其他似乎依然如故。“你和里南幫助我還不是破了戒。” “你是否感激我們的幫忙﹐以後才會見分曉。”洛克冷譏道。 丹絲迷惑的搖頭。“我──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 他那嚴厲的口吻把丹絲嚇著了。“可是你得替我做擔保才行。” “我對你根本一無所知﹐公主﹐”他揉著後頸嘀咕﹐“我甚至不知道我站在這 兒做什麼﹗” “你知道我是搭你的船從拉哈那港來的﹐這是里南做的安排﹐你可以替我這麼 說。” “我干嘛要替你這麼說﹖” “因為這才公道嘛。” 洛克沒有作聲﹐眼睛盯著丹絲充滿盼望的臉孔﹐她那張臉已經洗淨﹐露出一管 挺秀的鼻子、一張出奇誘人的櫻唇和白里透紅的光潤肌膚。洛克碎然移開視線。 “我不會讓羅家人指責我不公道。” 丹絲突然發現不必為此向洛克道謝﹐她隱隱有種感覺﹐洛克和她索未謀面的家 人之間有過節﹐但是此刻她為自己惴惴不安﹐實在無暇顧及這麼多﹐何況她是真的 很高興有麥洛克在一旁相陪。 大理石磚地板響起一陣腳步聲﹐丹絲回頭﹐見到兩條著一身黑色晚禮服﹐儼然 不可侵犯的人影大步走過來。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跑上門來﹐麥洛克﹐”兩人之中那個有著白花花胡子的 老者說道﹕“好大的膽子﹗” 他那衣裝革履的同伴﹐年約三十來歲﹐長相英俊﹐頭臉修飾得十分整齊﹐卷曲 的金發細心的梳向前﹐遮蓋在那毛發稀薄的部分。“如果你是到這兒來吹噓你那所 謂創紀錄的船速──” “我這不是交際酬酢﹐兩位先生。”洛克尖銳的打斷他的話。 “而是我一向不在家里談生意。”老者白花花的胡子嚴峻的糾成一團。 “慢著﹐亞利叔叔﹗”他侄子的眼神忽地變得銳利起來。“你是來談脫售奧德 賽的事嗎﹖別以為你可以拿這些高船速的不實傳言哄抬價格。”他對洛克道。 洛克的笑容很僵。“奧德賽的事等地獄毀滅時再說吧。” “那麼我沒理由讓晚餐冷掉。”亞利不悅的說﹐瞄瞄背心前的金表﹐一副浪費 大好時間之態。 全然被忽視的丹絲﹐在一旁吃驚而忘神的望著洛克﹐只見他頰上冒出兩團火氣﹐ 但他始終沒有發怒。 “我不是來和閣下相互侮辱的﹐羅先生﹐”洛克僵聲說﹕“我之所以踏入這棟屋 子﹐是依約送來一位乘客﹐我們麥家一向講信用。” 他的弦外之音激怒了羅亞利的侄子──怒基。“你他媽的住口﹗” 洛克拉住丹絲把她往前一推。“這位姑娘今天隨伊莉莎號到港﹐如果我是你﹐ 我會特別注意她的伙食問題。” “姑娘﹖你在開玩笑﹗”怒基皺皺他那管挑剔的鼻子﹐覷著丹絲油膩的毛衣、 褲子。“這個……人是誰﹖” 丹絲不悅地瞄他一眼。“你是羅家人嗎﹖” 怒基拿那種假如一張椅子、一只暇螟或是一只脫鞋器突然說起話來時他會有的 吃驚表情看著丹絲。“冒失鬼﹗我不知道這對你有什麼不同﹐不過本人確實是羅家 人沒錯。” “要是有人想和羅家攀關系﹐我會勸他三思而後行。”丹絲咕噥道﹐聽見洛克 發出只能稱之為嗤笑的聲音﹐可是當她懷疑的看他一眼時﹐只見他面無表情。 “小姑娘。”亞利不耐煩的開口。“你有話要說就快說﹐我的胃口受不了再拖延。” 丹絲打量老者銳利的咖啡色眼睛和布滿皺紋的面孔﹐想找出似曾相識的線條。 “你就是羅亞利﹖” “我是。” 她深呼吸。“我是羅丹絲﹐我父親是羅吉姆。” 亞利的眼神頓時變得和他足下的大理石地板一樣冷硬。“不可能﹗” 丹絲抬高下巴面對挑戰﹐帶著微微的海島口音答道﹕“不可能﹖那就不對了﹐ 爺爺﹐我母親雖然是信奉火神的那一族人﹐但我可以向你保証﹐我體內有著和你相 同的羅家血脈。” “不”亞利搖頭﹐而怒基則一臉迷惑。 “可是──” “安靜﹗”亞利喝叱﹐轉向洛克。“怎麼﹐令尊對他老伙伴的怨毒遺留至今﹐ 讓你玩起騙局來了嗎﹖你圖的是什麼﹖我懸賞找尋找兒子下落的賞金﹖你已經走火 入魔到這種地步了﹖” “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洛克生氣的說﹕“使這種小伎倆不高尚﹐也沒什麼 快感可言﹐等時機到了﹐我會用我的方法治你﹐至於目前﹐我只不過送一位乘客到 她的最後一站﹐她自稱是誰都與我無關。” 亞利尖酸的說﹕“你中你父親的毒太深了﹐居然企圖利用這種可悲的方式來打 擊我﹐我花了二十五年的光陰才接受事實﹔我兒子早就死了。” “這是事實﹐”丹絲低聲道﹕“我十歲那年得了傳染病﹐在我發燒昏迷的當兒﹐ 我父親患病逝世﹐我們住的蔗糖殖民地的牧師說生死有命──” “胡扯﹗我兒子葬身大海。” 丹絲搖頭。“他的屍骨埋在拉哈那的教會墓園”’ “這是可以查証的。”洛克指出“還是你膽怯不敢查証﹖” “出去﹗”亞利氣得吹胡子大喝。“把這小騙子帶走﹗怒基﹐送客。” “馬上辦﹐叔叔。”怒基踏上前。 “你像個小娃娃大吼大叫的﹐”丹絲凝立原地不動﹐一副不以為然的口氣。她 從毛衣內掏出一枚懸在頸上的橢圓型銀墜子。“或許這東西能讓你心平氣和一些。” 亞利僵了僵﹐然後從她手上搶過銀墜子﹐說話的音調不再有力﹐而是負載了多 年的哀戚。“你打哪兒弄來這東西的﹖” “它一直掛在我脖子上﹐把它打開﹐里面有兩張肖像──” “我知道里面有什麼。” “亞利叔叔﹗”怒基叫道﹐憤憤瞪了丹絲一眼﹐再轉向眉心結得和怒基一樣緊 的洛克。“您不會──” “別吵﹗”亞利顫著手打開銀墜子﹐里面鑲了兩張小小的肖像﹐他的氣息變得 喘急。 丹絲打量高大的老人。“你的長相和我爸爸不太相似。” “是的﹐”亞利哺哺回答﹐指尖輕觸肖像。“吉姆長得像他媽媽﹐心腸也和她 一樣軟﹐這相片就是她﹐她在死前把墜子給了吉姆﹐要吉姆以後交給媳婦。” “他是給了我媽﹐我媽死後﹐它就留給了我﹐”丹絲低頭瞄著肖像。“這位女 士就是我奶奶﹖我一直在懷疑。” 亞利偷偷覷了怒基和洛克一眼﹐“啪”地一聲把墜蓋蓋上。“不﹐我覺得她很 面生﹐如今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哦。”丹絲失望的把墜子接住﹐它仍留有亞利手心的余溫。 “丹絲﹐”羅亞利喊著她的名字﹐雙眼迸出疑似淚濕的光芒。“吉姆的女兒﹐ 瞧瞧她﹐我的天。” 丹絲突然間被亞利擁住﹐面孔被按在他高級毛料外套之上﹐她嗅到芋草、自律 果和薄荷的氣味﹐感覺到他的肩膀在顫動。她覺得壓力好大﹐他的情感吞沒她﹐他 的貼近又挑起舊日的恐懼和絕望﹐她感到驚慌﹐拼命想掙脫。 “叔叔﹐”怒基大叫。“您不會把這騙局當真吧﹖” “自制﹐侄子﹐”亞利揮開抗議的他﹐對丹絲露出笑容。“她有吉姆的銀墜子﹐ 我到哪兒都認得出它。” “這其中可能有許多原因的﹐包括她是個偷兒在內﹗”怒基的臉孔漲紅了。“這 太荒唐了﹐她分明是個騙子﹐和姓麥的勾結企圖拐騙您的財產。” 亞利危險的覷起眼睛。“小心點﹐怒基﹐我可不受你侮辱。” 怒基激動得無法自制。“可是您瞧瞧她﹐叔叔﹗一個知道些往事﹐利用它來行 騙的野丫頭﹐這些海島上的女孩素行不良﹐人盡皆知﹐她們赤身裸體的游到船邊去 同咱們的船員求歡。” 丹絲聽得痛苦的起了一陣顫抖﹐亞利對侄子大蹩其眉。“夠了﹐小子。” “您是個聰明人﹐千萬不能上這種當。” “我們聽聽她怎麼說。”亞利堅決的說﹕“你為什麼隔了這麼久才來找我們﹐ 丹絲﹖” “我對你一無所知﹐”丹絲回答道﹐痛苦穩定了她。“我媽死時﹐我年紀還小﹐ 十歲那年﹐爸爸也撒手人籌﹐他若是曾經談起你或這地方﹐我也沒有印象﹐而甘庶 園教會學校里也沒人能告訴我有關爸爸的事。” “那麼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我們的﹖”怒基質問。 “從麥里南那兒知道的。” “我就知道。”怒基尖酸的說﹕“根本就是一群騙子嘛﹗” 他那一口咬定的語氣和滿腔的敵意對丹絲來說﹐無異是在公牛面前舞動結旗﹐ 她挺起背脊﹐用最甜密的音調對他說話。 “而根本就不是﹐親愛的怒基表哥﹐里南在拉哈那見到我畫上的署名﹐於是打 聽我的事﹐這才發現我的身份﹐這是上帝的恩賜﹐我終於知道親人的下落﹐因為我 打算到巴黎去﹐拉哈那又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所以我才會來這兒﹐不過你大可不 必擔心從此以後得照顧我﹐這屋子氣氛不睦﹐不適合我住。” 怒基嗆著。“這人竟然敢批評我們﹐我受不了啦。” 丹絲憐憫的膘他一眼。“自尊心太強的男人可真煩人。” 怒基暴跳如雷﹐被亞利猛地揮手制止。“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來找我們﹖” 丹絲笑了。“哈﹐當然是為了賞金﹐如果你馬上付錢給麥先生﹐我就可以分得 我那一份﹐我會很感謝的。” “你這小賤人﹐”怒基的咆哮粉碎了丹絲說完話後的靜默。“我們不上這種當﹐ 姓麥的﹗” “你他媽的給我慢著﹗”洛克叱道﹕“我和這件事無關﹗” 丹絲困擾的側著頭。“可是這是安排好了的﹐我們兩人各分一半。” “亞利攢緊了眉毛。“原來這是你的詭計﹐姓麥的。” 洛克的面色阻沉得像雷雨。“我就算下地獄﹐也絕不拿羅家任何東西。” “可是代理人當然得收酬勞。”丹絲理直氣壯的說﹐洛克的態度令她不解。 “你和里南為什麼不拿下你們該拿的份﹖我打算和你們平分的。” 洛克忿忿瞪著丹絲。“羅家一向是拜金主義者﹐我該知道你也不例外﹐但休想 我在這兒和你一搭一唱﹐公主。” 丹絲的自尊心有點受傷﹐她伸手朝華麗的大廳一揮。“可是他們付得起錢呀。” “那麼你盡管拿你的賞金吧﹐我的責任已了。”洛克大步走向大門﹐到了門口﹐ 他對三人譏笑道﹕“希望你們相處愉快。” 原本是句祝福的話﹐聽來卻像詛咒。麥洛克消失在寒夜里﹐把丹絲拋下來獨自 面對兩個氣呼呼的男人﹔她壓抑著內心的沮喪﹐她竟然對洛克已產生了依賴心﹗如 果想生存﹐就萬萬不能存有此心﹔她鼓起勇氣﹐挑戰的轉向爺爺。 “怎麼樣﹖” 亞利吃了一驚﹐懷疑的打量她。“什麼怎麼樣。女孩﹖” “你懸賞找你兒子的下落﹐我已經告訴你了﹐不是嗎﹖丹絲雙手叉腰﹐一副潑 辣的姿勢。“你給賞金﹐或者這只是唬人的﹖” “讓我把這小騙子給扔到垃圾桶去﹐她屬於那地方﹐叔叔。”怒基一雙肥手張 了又握﹐握了又張。 “我不在乎你們相不相信我是不是吉姆的女兒﹐”丹絲還嘴道﹕“問題是﹐我 千里迢迢跑來向你們通報他的下落﹐甚至帶了証物﹐這比任何水手的道聽塗說有力 多了﹐我要求你們信守承諾。” “要求﹐嗯﹖”亞利呵呵的笑了。“我的天﹐你的確有羅家人的性子。” “叔叔﹗你不會真的相信這些謊話吧﹖”怒基不可置信的問。 亞利的視線在丹絲的臉孔和那只銀墜子之間來回梭巡﹐他伸出手﹐丹絲挺住自 己﹐任他拂開她臉上的咖啡色直發、端祥她的眼睛而沒有閃開。 “我相信她。” “什麼──”怒基嗆道﹕“這我必須反對﹗” “賞金呢﹖”丹絲大聲的問﹐壓過怒基的喋喋不休。 “好家伙﹐算你的了。”亞利大笑答道﹕‘’堅持的女生意人﹐不是嗎﹖這點 我喜歡。” “否則我怎麼有辦法到巴黎﹖”她聳聳肩。“一個孤零零的女人不拼命的話是 活不下去的。” “你不再孤零零了。”亞利鄭重說道。﹐ “哦。”丹絲嚥了嚥﹐別開視線。“這我沒想到。” “她當然沒想到﹐”怒基帶著濃濃的譏意道﹐從口袋掏出手帕拭著出汗的眉間。 “我敢打賭她也沒想到她會成為麻塞諸塞數一數二的富有家族的一員。” “我只想拿到我該拿的賞金﹐然後就要買船票到歐洲去了﹐我對你沒有威脅性。” 丹絲再次說道。 “胡說﹐你別以為我會這麼快就讓你溜掉﹐”亞利手撫著他的白胡子道﹕“我 是個老頭子了﹐又病又倦﹐咱們得彼此多了解了解﹐我想知道的事好多好多。” “我們最好給她一筆錢﹐盡早打發她走。”怒基陰沉的說。 亞利狠狠瞪他侄子一眼。“你太擔心自己的好處﹐根本對這個奇跡漠不關心﹗ 你不過是我表親的兒子﹐我拉撥了你這麼多年﹐而現在來的是我兒子吉姆的孩子﹗” 怒基挺起身子﹐把頸子縮入上好的領帶里。“叔叔﹐您千萬得諒解﹐我既是您 的親人﹐又是您生意上的助手﹐我得盡到我的責任﹐讓您知道接納這個……這個女 人是不當的做法。” “我或許已漸漸把羅氏公司的大權交給你﹐但我可不容許我的判斷能力受到質 疑﹐”亞利的口氣極其嚴厲。怒基漲紅的臉霎時變白。“這件事還有疑問待解﹐包 括姓麥的怎麼會扯了進來﹐丹絲留下來。” “哦﹗不。我沒辦法。”丹絲叫道﹐又感到驚慌﹐剛得到的自由來得不易﹐不 能隨意放手。 “你有別的落腳處嗎﹖” “沒──沒有﹐不過如果你先把我的錢付給我﹐我可以找個地方──” “別開玩笑﹐你得待在這兒﹐這是你的家﹐你現在屬於這里了。” “把她留在家里有失允當﹐而且可能有危險﹐”怒基反對﹐撒著嘴往衣衫襤樓 的她上下瞄了瞄。“我們少說也得鎖住錢箱才行。” “你這只自以為了不起的豬﹗”﹐丹絲對怒基怒目以視﹐決定好好以和他作對 為樂﹐她會像只跳蚤﹐小而毒﹐且難以驅除。“如果我爺爺要我留在他家﹐你算老 幾能反對他﹖” “可不是﹗”亞利對著怒基狼狽的神情大笑。他挽住丹絲﹐帶著她往樓梯走﹐ 沒有發覺她身子變僵。“來吧﹐女孩﹐我有成千個問題﹐但我們得先讓梅姬送你到 房間梳洗﹐而我呢﹐好去打發我的客人。” “哦﹐不﹐請別這麼費事。”亞利的熱切把丹絲嚇著。 “好像我在乎這些煩人鬼似的﹗”他嗤道﹕“等我告訴他們我今晚在家門口發 現了什麼獎賞之後﹐他們就會了解的。現在你照我的話去做。‘ 在他的堅持下﹐丹絲只好點頭﹐如釋重負的感到昏眩和輕顫。一切都將變得順 利﹗她安全了﹐而且被亞利所接納──巴黎已颶尺不遠。諾密這位和善可親的法國 人﹐是他把畫筆交給一個因歧異而被排斥在兩種文化之外的女孩﹐是他把到巴黎藝 術殿堂習畫的夢想植入她的腦里的﹐是他唯一做了她的朋友。 “謝謝你﹐先生﹐你太好了。” 老人在樓梯上頓住﹐嗓音變得濁重的奇怪。“好﹖這城里沒幾個會同意你這個 說法﹐不過話來﹐我以前一直沒有過孫女。在你還不習慣喊我爺爺之前﹐叫我亞利 吧。” “好的……亞利。 “丹絲。”他冥思道﹕“你甚至有個正式的波士頓人的名字。” “在拉哈那他們叫我莉莉。” “你希望在這兒也被叫做莉莉﹖” 她僵了僵。“不﹐不要﹗這名字讓我想到不愉快的日子。” “什麼不愉快的日子﹐親愛的﹖” 她勉強擠出笑聲。“孩提的回憶罷了﹐我生病發燒那段期間﹐無法像一般正常 孩子一樣玩耍作息﹐因此和小朋友疏遠了﹐他們後來故意喊我‘瘋子莉莉’來作弄 我。” 亞利思考了片刻﹐搖頭道﹕“那麼我們就不用莉莉這名字﹐我們喊你丹絲﹐正 式的波士頓閨名﹐”他回頭瞄瞄侄子。“怒基﹐派人去替丹絲調些衣服回來﹐不能 讓我孫女穿得像孤兒。” 怒基恨恨的撒嘴﹐但點了頭。“是﹐叔父。” “他其實是個聽話的好孩子﹐怒基﹐”他們上樓時﹐亞利低聲對丹絲道﹕“他 會適應過來的。” “我想我多少教人震驚﹐”丹絲以懊悔的語氣道﹕“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 “你的口氣和你爸爸一樣﹐”亞利老皺的手用力握握丹絲﹐他沒察覺她差點要 扭開身子。“不必擔心﹐你現在到家了。” 丹絲渴望相信他的安慰﹐可是這些話仿佛陳腔濫調般在她耳里回響﹐她知道她 不可能再擁有一個真正的家了﹐那太危險了。 一個殺人兇手是注定亡命天涯的。 初曉時分﹐丹絲在噩夢中醒來﹐她不顧寒冷﹐掀被下床﹐踉蹌走到窗前把窗子 打開﹐身上只穿著一件昨晚借來的法蘭絨睡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直到心跳恢復 平靜﹐兩鬢的汗水也冷卻下來。 波士頓的清晨﹐遠近一片雪茫茫﹐看著看著﹐丹絲覺得她好似又回到海上﹐攀 然湧現一種要沉沒的感覺﹐她喘著氣﹐抓了一把窗台上的積雪﹐敷在臉上﹐除去那 可怕的幻象。她把窗戶關了﹐回到溫暖的床上。 怪事﹐她在四面環海的環境里住了一輩子﹐卻始終對海懷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恐 懼感﹐道理何在她自己也不知道。 原因或許深埋在她腦子某個模糊朦朧的地方吧﹐那地方藏了許許多多的疑問﹐ 但沒有解答﹐從她十歲發燒幾乎病死那時起便是如此了。 仿佛有只手從她心版上抹去了她生命中的記憶﹐很多事她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 然﹐她記得父親的名字﹐卻忘了他的長相﹔她識字﹐卻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學 來的﹔原本熟悉的玩伴成了陌生人﹐他們討厭她的與眾不同﹐總是故意欺負她。 瘋子莉莉。 他們是這麼叫她的﹐她被搞胡塗﹐出了差錯或是挫折氣憤的時候﹐他們就喊她 瘋子﹐存心刺激她。收養她的西倫叔叔──一個信教極為虔誠的人﹐總說她中了邪﹐ 每當她撒謊騙人的時候﹐他就像普天下的好父母一樣處罰她﹐可是卻怎麼也阻止不 了她繼續胡說八道﹐相反的﹐徒然使得她編造出更高明的謊話。 因為完全失去了過去的一切記憶﹐是遠比最嚴厲的處罰還要可怕的。 幸好她總算逃出來了。 她靠在玫瑰木的床頭板上﹐把被子拉到身上﹐雙手上下撫摩冰冷的兩臂﹐她已 經摸不到手臂上的傷痕了﹐肉體上的傷口已經痊愈﹐但她的心卻仍然如當初里南的 船員在那可怕的一夜﹐把她從碼頭撈上岸一樣﹐赤裸裸、血淋淋﹐而且傷痕累累。 友善的船長與她談話﹐提到她的畫和大洋彼岸一處安全並且會接納她的地方﹐ 走投無路的她立刻相信了他。里南對她照顧有加﹐但她仍然不敢把自己的所作所為 坦白告訴他。╴ 丹絲發抖的把臉埋入手心﹐企圖阻斷在腦中不斷上演的一幕幕…… 木造十字架﹐高舉的鞭子﹐無休無止的痛苦、迷亂、折磨﹐以及姜花遍野的情 景﹐然後是她視如生命、珍愛萬分的畫作慘遭撕毀﹐緊接著又是一場處罰﹐終於她 在忍無可忍的情形下﹐怒而反彈﹐那厚重的大貝殼沾滿了血…… 汝等不可殺戮。 她已經破了戒律﹐但就算要因此而下地獄﹐就算命喪在她手下的是神抵之子﹐ 她也毫不後悔。 這便是丹絲之所以接受里南的建議﹐遠渡重洋的前來尋找她素來謀面的爺爺的 理由。丹絲伸手握住胸前的銀墜子﹐她是羅丹絲﹐她有証據﹐波士頓不必知道里南 是將她父親的名姓與賞金聯想在一起的人﹐為了二萬五千元的賞金再加上巴黎的嶄 新人生﹐她可以對亞利編出各式各樣的話﹐畢竟﹐她擅長的便是說謊﹐如果能將瘋 子莉莉和羅丹絲永遠埋葬﹐她不在乎在已經污穢的靈魂上再加幾道污漬。 有人輕輕敲了敲房門﹐梅姬探頭人內。“早呀﹐小姐。” 女僕端盤進來﹐巧克力的芳香立刻洋溢室內。“謝謝你﹐呃──” “我叫梅姬。”她把巧克力送到丹絲面前。“三年前才剛從愛爾蘭移民過來﹐ 馬上在羅先生家找到這份好差事﹐他真是個好人﹐等我存夠了錢﹐很快就可以把我 弟弟接過來﹐只要禱告﹐上帝一定會讓人如願以償的。” 一聽此話﹐丹絲抿抿唇﹐它會讓梅姬這種好人如願以償﹐但不會眷顧像她這種 罪人的﹐不過寒冬清早的一杯熱巧克力依然值得人感恩。 “謝謝你昨晚的幫忙和借我睡衣。”丹絲把空杯子放下。 “不客氣﹐小姐﹐哦﹐我倒想起來啦﹗”梅姬突然匆匆而去﹐片刻後捧了一大 疊紙包的新衣回來。“亞利先生要你著裝之後﹐下樓和他共進早餐﹐他就要到帳房 去了。” “帳房﹖”丹絲溜下床﹐開始拆新裝。 “是的﹐羅氏公司是新英格蘭最大的商號﹐你不知道你爺爺──”梅姬及時把 嘴捂住﹐不敢像在僕舍中和同事那樣說長道短。 “我不知道.”丹絲嘆道﹕‘哦也是──移民﹐從太平洋來的﹐這里的一切我 一無所知﹐就像你拿來的這些東西一樣。” 她把一件綴著蕾絲和緞帶的小東西高高拎起。 “哦﹐小姐﹐”梅姬咯咯尖笑。“那是你的底衣﹗” “比我想像的還糟。”她又挑了一件怪東西起來﹐瞄著梅姬看。 “束腹﹐小姐。” 丹絲又嘆氣了﹐她一點也不知道如何當個負責的孫女﹗她越早離開這兒越好。 “你最好喊我丹絲。” 梅姬嚇了一跳。“哦﹐這可使不得﹐小姐──” “這樣會好得多﹐”丹絲把所有底衣抄起﹐扔向女僕。“你得把我打扮成標准的 波士頓淑女──至少今天﹐這工作似乎不容易﹗” “你說你早餐要吃什麼﹖” 丹絲望著閃亮的桃心木餐桌對面的祖父﹐重復道﹕“蘋果派。” “我們波士頓早餐都吃燕麥粥。”坐在另一邊的怒基“啪”一聲把早報合上。 “哦﹐是這樣呀﹐”穿著一身重重疊疊衣服的丹絲不自在的挪挪身。“為什麼﹖” “為什麼﹖”怒基眨眼。 他那副樣子真像貓頭鷹﹐丹絲心想﹐小心梳向兩鬢的頭發往外翹﹐和貓頭鷹差 不了多少。她知道表兄是個好面子的人﹐不想再惹是生非﹐故壓抑下笑意﹐裝出興 致勃勃的樣子。“是的﹐為什麼﹖” “因為燕麥粥有益健康﹐而且……反正我們一向就是這麼吃的。” “怒基的生活習慣一成不變﹐”亞利插嘴道﹕“可是相當能干﹐因為如此﹐我 才好放心退休。” “謝謝你﹐叔叔。” “不過他也由於個性保守﹐難以接受轉變。”亞利朝丹絲的方向努努嘴說道。 怒基的視線觸及丹絲胸前的銀墜子﹐他如哽在喉似的猛嚥了一口。“呢﹐是的﹐ 我為昨晚的事向你道歉﹐丹絲表妹﹐我並不是不歡迎你回到我們家。” “哦﹐謝謝你﹐怒基表哥﹐”雖然丹絲知道怒基的一番話多半是出於亞利的壓 力﹐可是她卻十分樂意和他和平共處﹐她伸手碰碰怒基的手。“希望我們不止是表 兄妹﹐還能是朋友。” “哦﹐咱們家的女孩是個甜姐兒﹐”亞利贊許的說﹕“說得好﹐親愛的。經過 一夜休息﹐你瞧她是不是容光煥發﹐怒基﹖” “是的……目前是。”怒基有點勉強的回答道。 丹絲下意識的撫摸她盤發的緞帶。“我可以跟您到帳房嗎﹖”她對爺爺道。 亞利小心擱下咖啡杯。“‘想拿你的賞金嗎﹖ 丹絲笑了笑。“如果你的錢是放在帳房的話。” 亞利大笑。“不﹐我們多半把錢存放在銀行﹐我建議你也這麼做。” “我很樂意這麼做﹐亞利﹐希望我們盡快把這惱人的賞金問題搞好﹐我想今天 就去訂船票。” 老人滿是紋路的臉孔繃緊﹐但口氣卻有幾分難過。“你這麼急著想離開我們﹖” “不﹐當然不是。” 亞利咳了咳﹐別有意味的看她。“我最近一年身子不太好﹐肺有病。” “受到震驚﹐他的毛病又發作了。“怒基說。 “哦﹐我的天﹐”丹絲四下張望﹐良心不安的回避這個明顯的陷井。“那麼我 更得要越早離開越好﹐讓你的生活恢復正常。” “正好相反﹐女孩﹐”亞利趕緊說﹕“這棟死氣沉沉的宅子有了你之後﹐我覺 得自己的精神好多了﹐王老五對王老五的日子太無聊了﹐你一出現﹐就讓我覺得 我年輕了二十歲。” “你真好﹐可是──” “我的朋友們都急著想見你﹐你一定厭倦旅行了﹐趁此機會休息休息﹐養精蓄 銳以應付你的大冒險﹐豈不快哉﹖” “這很合理﹐可是亞利﹐我非得──” “我們也有畫廊﹐”他見她頓了頓﹐臉上出現一抹興趣。“畫廊、舞廳、晚會﹐ 我們全有﹐我非常樂意帶你去─一見識咱們城里各式各樣的活動﹐”亞利興沖沖的 拍了桌面一下﹐桌上的水晶器皿嘎嘎響。“女孩﹐這一定非常有意思﹗ “真的﹐亞利﹐我認為這不恰當。”丹絲有些慌張的說﹐她可不想引來注目。 “胡說﹗”亞利嚷道﹕“你是羅家人﹐咱們世居波士頓﹐你在這幾是有一席之 地的。” 這點子讓怒基面色發白。“先生。丹絲欠缺──呃﹐磨練﹐如此她在社交場合 會十分不自在的。” “所以女侍和演說課才會應運而生﹐”亞利抬抬手﹐揮去反對。“崔莫街也有 個外國老師專教人跳舞。” “亞利﹗拜托﹐我不習慣這樣露臉﹐”丹絲以笑容掩飾她內心的驚慌。“我不 知道怎麼說才能讓您了解我有多心急實現我到巴黎習畫的計划﹐如果今天上午您能 到銀行跑一趟──” “丹絲﹐”怒基喝叱道﹕“就算是一個像你這樣初出茅廬的人﹐也該知道一時 之間要調這麼大一筆錢並不容易。” 她不肯定的啃著大拇指。“哦﹐我沒想到……你們會先付清麥洛克的那份吧﹖” 怒基沉下臉來。“所謂的‘鐵漢’嗎﹖門兒都沒有﹗我們什麼也不欠他﹗” “你不欠他﹐但我欠他﹐”丹絲平靜的說﹐里南救了她一命﹐若非他伸出援 手﹐她不是被吊死就是遭到更悲慘的下場﹐她欠他及他那個英俊固執的哥哥一 份恩情﹐可惜的是她無法解釋這麼多。“如果一時沒那麼多錢﹐那麼我堅持他的那 一份先付﹐這樣才公道。” 她重復昨晚對洛克所說的話﹐怒基厭惡的扔下報紙﹐喃喃詛咒﹐丹絲不解的側 頭。 “我不明白﹐為什麼變羅兩家會這樣勢如水火﹖” “商場上的思怨﹐”亞利的臉孔倏地變得僵硬。“麥諾奇和我曾是合伙人﹐但 也各自有其他生意﹐我的事業越做越順利﹐而他卻老是異想天開﹐現在他兒子把老 子的失敗歸咎到我頭上﹐我成了代罪羔羊﹐這一切都和你沒有牽連。” “有的。”丹絲不同意。 “算了﹐我今天就付給麥洛克賞金﹐但你得答應我留下來陪你老爺爺一段時間。” 丹絲向麥家報恩之心和自身的需要交戰著。她應該立刻動身﹐離開此地﹐免得 把災殃帶到這老人頭上﹐可是亞利畢竟是她的親人﹐她是他兒子留下的唯一骨肉﹐ 給他一些他所需要的慰藉真的就這麼不該嗎﹖ “你今天就付錢給麥洛克嗎﹖” “派專人送達﹐”亞利允諾。‘而你今年春天就可以到巴黎。” 丹絲不穩的吸口氣﹐懷疑她是不是鑄下大錯。“好﹐亞利。” “太好了﹗”事情如他的心意敲定後﹐老人心情大開。“梅姬到底把我的早餐 端到哪兒去了﹖” 說人人到﹐梅姬捧了一只大餐盤匆匆而來﹐在每人面前各擺上一碗燕麥粥。怒 基狠狠的甩開餐巾﹔滿臉不悅之色。 丹絲很高興她欠麥家兄弟的恩情得以償清﹐如釋重負之下﹐也注意到了早點。 她把兩根手指插入那碗灰糊糊的粥里﹐然後舀了一口到嘴里﹐抬頭一看﹐發現三對 眼睛驚駭的瞪著她。 丹絲嚥下口里的食物﹐甜甜手指﹐尷尬笑道﹕“味道有點像山芋﹐不是嗎﹖” “山芋﹖”怒基應道﹕“這可不是你們那些野食﹐這是道地的北方燕麥粥﹗” 丹絲打了個哆嗦﹐看樣子她是無論如何也當不了波士頓淑女了﹐不過﹐她可不 會因為幾個人的側目而嚇退。 “不是山芋﹖真奇怪﹐”她用手指在餐巾上抹了抹。“如果你把它擱上一星期 再吃﹐味道就更像了。” 怒基一副就要吐出來的模樣﹐亞利放聲大笑﹐梅姬則在一旁偷晒。 “親愛的﹐你說的對極了﹐”亞利把碗推開。“女孩﹐我有預感你會在這座古 城掀起一陣風潮。” 丹絲笑了笑﹐遮掩她的焦慮不安。“這會是個有趣的嘗試。” “一定是﹐”亞利的笑容擴大。“為了你的開始﹐梅姬﹐給我們三人各來一份 蘋果派﹗”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死腦筋、好面子……你為什麼不收下那筆錢﹖它可是大有用處的﹗” “省點力氣﹐老丁﹐我已經打定主意。” 麥洛克靠在一尊印第安酋長木雕上。與他的辦公室毗連的木匠舖子木屑彌漫﹐轉眼間他 的黑色套裝就布滿飛屑﹐但他不在乎。 “我繼續造我的下一艘船﹐我不想拿羅家的賞金﹐羅亞利別以為他可以收買我。” 老丁﹐瘦小的個頭﹐生了一張像顆干皺蘋果的臉和一雙刨了六十多年木頭、滿是傷疤的 手﹐他反感的把刮刀放下﹐雙手在皮圍裙上抹了抹﹐以責備的眼光看著洛克。 “可是你卻寧可到處去參加晚會﹐窮追銀行的女兒。” “媽的﹐老丁﹐你以為我喜歡和那票人混在一起﹖我看得出來她們滿眼的疑問﹐”洛克 模仿波士頓上流社會那些老太太們的腔調。“那不是麥諾奇的兒子嗎﹖他不是就那個什麼什 麼的…… 老丁干皺的面孔緩和下來。“這表示你現在是大家感興趣的人物。” “造謠生事的人會死得很慘。”洛克硬邦邦的說﹕“如果我想把亞古諾號架上龍骨台﹐ 就得要有投資者﹐所以﹐我只好不辭勞苦地參加每一場派對﹐陪每一位馬臉長的富家千金跳 華爾滋。” “可是你就是不肯收下羅家的賞金﹐雖然他孫女是你和里南送交到他手上的﹖” “才不。” 老丁攤攤雙手﹐回去繼續刻他的白橡木﹐但嘴里一徑兒嘀咕不休﹐洛克不理會他﹐可是 心里卻油然湧出一股不安﹐打從他把那只瘦伶伶的小貓兒扔在羅家﹐一走了之之後﹐他就始 終覺得良心不安並且好奇﹐不知丹絲落在兩匹狼的手中下場如何﹐不過據他的觀察﹐丹絲大 可自己照顧自己﹐不勞他費心。 “別這樣﹐老丁﹐”洛克洪道﹕“我要知道你是不是能夠幫我雕刻亞古諾號的船首像。” “怪了﹐你竟不用你那些新式機器來雕。”老丁嗤著鼻子道。 “我唯一可和紐約那些大工廠競爭的是﹐我用蒸氣據子﹐不過你這舖子還是有很多派得 上用場的﹐雖然你是這樣一個懶骨頭。” “傲小子﹗拿來﹐”老丁從洛克手中搶過設計圖筒子﹐把圖紙抽出﹐攤開來擺在工作台 上。“亞古諾號﹐是嗎﹖這張設計圖一定是你在蓄水池上經過那些靜什麼力學試驗出來的吧。” “靜水力學。”洛克無意識的用中指摩擦著上唇。“科學實驗加上我實地的經驗。” “平的船底板和尖的船頭﹐你辦得到嗎﹖” “我要試試。” “你馬上就會成為笑柄。” 洛克的面孔繃了繃﹐把設計圖卷起來﹐收入筒子。“當初他們也笑話伽利略。” “可是﹐”老丁開口還想爭論﹐忽從洛克肩後瞥見他的舖子門口有條人影。“誰在哪兒﹖” “對不起﹐我聽說到老丁的舖子可以找到……哦﹐你在這兒﹐麥洛克。” 洛克聽到沙啞的女子嗓音﹐旋身去看﹐忽地變得目瞪口呆。羅丹絲風姿綽約的走人木匠 舖子﹐一身華麗的衣裳﹐從毛頭小子搖身一變而為妙齡佳人﹐只有藍緞帽子下一雙晶黃眼眸 依然帶著異國風采﹐顯得有些不搭調。在刻意的妝扮下﹐那雙晶亮的眼睛 依稀流露出一股怯弱和惶恐﹐讓洛克不由得生出想保護她的意念。 但她對他一笑﹐又是那麼狡黠﹐那幻象消失不見。 洛克懊惱的閉上嘴巴﹐他又不是不知道清水、香皂和幾頓大快朵頤就會讓一個人改頭換 面﹐沒有必要為了這個毫不浪費時間﹐大敲其祖父竹槓﹐擠入波士頓富賈大家行列﹐儼然成 為千金小姐的小勢利鬼而大驚小怪。 他只是生氣自己把她想得過高。 “你跑到這兒來做什麼﹖”他粗魯的質問。 “哦相信你非常清楚。”丹絲從厚茸茸的皮手筒里抽出一只小包。“你是個很不體貼的 人﹐麥洛克﹐喏﹐這是你的﹐拿去吧。” “是亞利派你來的﹖” “當然不是。我這兒該在美姿美儀教堂上課的﹐但是我逃了﹐這趟路太重要﹐我信不過 怒基稍早派來的人。” 洛克攢眉。“什麼意思﹖逃了﹖” “溜課、跑了、走掉﹐”她聳聳肩。“真是托你的福﹐我現在被談吐、禮儀、縫紉課填 得滿滿的。” “這關我什麼事﹖” “我說服爺爺先付你的賞金﹐條件是延遲赴巴黎的日期﹐而逗留在此的期間﹐我必須熟 悉社交禮節﹐我被人又剪又修﹐又拉又扯﹐又是穿衣打扮﹐又是頤指氣使。” 洛克的唇角扭了扭。“是這樣嗎﹖” “還不止哩﹐我這星期天甚至上了教堂﹐你知道我有多不耐煩﹗除了到處拜會交際、逛 街購物﹐亞利還想拉我參加波士頓每一場活動﹐從晚會到劇場﹐一個也不缺﹐老天﹐我可真 被整慘了﹗” “的確很﹐……呃﹐累人。”洛克努力露出同情之色。可是她覺得氣悶的事卻是別的女 孩求之不得的呢﹐洛克忍不住大笑了。 丹絲白他一眼。“我連一刻自己的時間也沒有﹐別談提筆作畫了﹐不過你的固執至少給 了我一個自己出來溜達的機會。” “自己﹖”洛克湊近端詳她﹐這才發現到她雙頰紅撲撲的。“你不是說你一路走到這兒 吧﹖” “當然不是﹐”她打了個噴嚏道﹕“我是駕小馬車來的﹐這可真是新鮮事兒。” “天哪﹐”洛克呻吟。“沒有人知道你上哪兒﹖這麼做太蠢了﹗” 丹絲側側頭。“怎麼說﹖我看大多數波士頓女士都是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嘿﹐昨天在畫 店我認識了一位在寫作班研習的學生﹐叫費愛兒﹐她說她還健行到過康乃狄克呢。” “就算是個愛掉畫袋的女人都知道不能獨自一人到碼頭來﹗”洛克怒道﹐心想不知羅亞 利會不會因此而怪他。“這里不是女士散步的社區﹗這里龍蛇雜處﹐而且天氣又凍得要死﹗” “哦﹐這個﹐我現在知道為什麼女生的裙子要這樣一層又一層了﹐我至少穿了六、七層” 她把裙子一撈﹐伸出穿了靴子的腳。“絨料的﹐毛料的﹐麻料的﹐還有──” “小姐﹐拜托。”老丁一張臉漲得和丹絲的上裝一樣紅。 洛克倏然出手﹐把她的裙子拉下來。“丹絲﹗” “我忘了波士頓人對底衣有多麼在乎﹐”丹絲哺 雕的可不是一頭小鯨嗎﹖” “老丁瞄了瞄白橡木﹐再驚喜的看著丹絲。“你的眼光真利﹐姑娘。” “或許我們看東西的眼光一致﹐”她回答道﹕“等你完工後﹐我可以再回來參觀嗎﹖” “隨時可以。” “羅小姐不可能再來了﹐老丁﹐”洛克堅決的說﹕“而她這會兒就得走了﹐所以我們失 陪了。” 洛克把設計圖夾在腋下﹐挽著丹絲穿過灰暗的長廊和船廠的辦公室往外走﹐他不理會丹 絲的掙扎、扭動和嚷叫﹐徑自召了一個小伙子過來﹐吩咐他到熱鬧的第二街去叫輛馬車。 小伙子跑開後﹐洛克把丹絲拉向廠房的玻璃大門。“來吧﹐羅小姐﹐你等馬車到吧。” “你先聽點道理。”丹絲硬是釘在原地不動﹐迫使洛克在通向二樓的大樓梯前停了下來﹐ 丹絲把那只裝了鈔票的小包塞向洛克。“你已造成了我的不便。麥洛克﹐所以收下東西﹐別 再爭論。” 洛克的藍眸化為冷硬﹐看也不看那包錢一眼。“你留著吧﹐我不要羅家的錢。” “你太可笑了﹐”丹絲生氣的嚷道﹕’我可不想白跑一趟﹐錢是你的﹐你這笨蛋。” “我告訴你﹐我不要。” “或許里南想要﹗”她像亮出王牌般得意的說。 “你錯了﹐他也不要﹐。洛克淡漠的回答。“現在﹐請原諒﹐我要走了……” 他轉過身﹐但丹絲戴手套的手掐住他黑色毛料的衣袖下的結實胳臂。“我真的不懂﹐就 為了這個愚昧的不和﹐你非得這麼固執不可﹖” “洛克的表情和語調變得森冷﹐讓丹絲打哆佩。“羅亞利毀了我父親﹐他們原是生意上 的伙伴﹐可是你爺爺背叛了他﹐奪去他的資產和尊嚴﹐使得他走上絕路。” “哦﹐不。”丹絲嚇呆了﹐一口氣在胸口凍住。 洛克的雙唇抿成嚴厲的線條。“是我發現我父親的屍體的﹐我那時十四歲﹐你還認為我 可以忘懷或諒解這個‘愚昧的不和’嗎﹐羅小姐﹖” “我……” “我寧可下地獄也不碰一分羅家血腥的錢﹐”他甩開丹絲的手﹐雙眼怒織著憎恨、厭惡 和痛苦。“現在你懂了吧。” 丹絲啞口無語。 洛克的神情如此激烈、冷傲、堅決、受創而又無悔﹐丹絲了解受折磨的痛苦滋味﹐她在 這個男人身上見到那種痛苦﹐可是長期的無助感使她變得麻木﹐她站在那兒﹐洛克最後膘了 她一眼﹐即轉身徑自上樓去了。 丹絲倒吸了一口氣。不錯﹐她現在懂了﹐至少是一面之辭﹐這件事無疑有兩種說法。難 怪他們見面那天洛克對她的反應那麼奇怪。里南到底怎麼想的﹖把她送到他哥哥手中﹐再由 他把她轉交給她爺爺﹗那種場面是爆發另一場災禍的導火線﹐難怪洛克不想和他們扯上任何 關系。 她手上那包錢仿佛在責備她似的﹐她一把將它塞回手筒。好的﹐洛克可以如願以償﹐但 時候未到。丹絲登上者舊的樓梯去找他。 到了梯口﹐丹絲打住﹐眨著眼睛目眩的看著開著大窗的龐大空間﹐那是船廠的制圖室﹐ 地板是黑色的﹐上面畫了五顏六色如蛛網似的線條﹐五、六名工人拿著測量器趴在圖面上工 作﹐景象真是壯觀。 沒人注意到她﹐她終於看到了洛克﹐他站在室內另一頭的窗邊全神貫注的凝望地上的大 圖案。 “你看到了什麼﹖”丹絲悄悄挨近他﹐低聲問道。﹔今 他的聲音十分遙遠。“一艘完美無暇的船。” 他仿佛被自己的聲音喚醒﹐猛地旋身叱道﹕“媽的﹗你還不死心﹖滾出我的制圖室﹗” “制圖室是嗎﹖”丹絲瞄瞄地面上令人眼花撩亂的線條﹐“你制的是……” “船圖﹐還有什麼﹖”他叱道﹕“每一個骨架﹐每一個部分﹐就像巨人裁縫師的紙型圖﹐ 你的好奇心得到滿足了吧﹐還是你是替你爺爺來盜取我的設計圖的﹖” 丹絲嘆著氣抬抬手。“你贏了。” “什麼﹖” “賞金的事﹐我現在明白了﹐我很……抱歉。” 他的下巴蠕動著﹐可是一徑兒瞪著她沒有作聲。真的﹐丹絲心忖﹐他是她見過最不可親 的一個人﹗她或許是個罪人﹐但她有她的格調﹐她可不是賊﹐她會想辦法補償麥氏兄弟的。 把另一半的賞金存入當地銀行﹐等里南回來再交給他﹐這是個好方法﹐洛克不必知道。 “我只是要你知道﹐”她猛嚥一口。“祝你完成完美之船的夢想有朝一日能夠成功。” 洛克沒有反應﹐丹絲感到難過。何必﹖她罵自己。轉身想走。 “丹絲。”他拉住她﹐她突然氣喘了起來﹐不是因為他﹐而是窗下忙碌的造船工廠的一 幕。 一根根巨木隨處可見﹐橫梁、木柱、欄桿宛如巨人的手指般排列﹐就在波士頓碼頭這一 角落里﹐一艘帆船的船身巍峨聳立﹐看得丹絲喘不過氣來。 她急急的把窗玻璃上的霧氣抹淨﹐充滿敬畏的往下看。“那兒﹗她真是完美﹐你已經辦 到了。” “還不算完美﹐”洛克搖搖頭﹐指著制圖室的地板。“也許要等下一艘船。” 丹絲的目光回到底下的船廠。“這一艘相當漂亮﹐你叫它什麼﹖” “奧德賽。” “西風號也是你造的﹐是不是﹖”她望著忙碌的工廠﹐眼中出現渴望。“我想為你的奧 德賽作畫。” “你爺爺可不會高興的﹐公主。” 丹絲笑了﹐那低柔的笑聲挑動男人的神經。“誰會告訴他﹖我會小心翼翼﹐不驚動任何 人。” 洛克放開她﹐手搔了搔頭發。“我不想惹麻煩。” “哦。”她緘默了半晌﹐然後以半是慧黠半是挑戰的眼神看他。“我沒想到你會放過作 弄羅家的機會。” 他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笑了。 “你真是個小頑固。” “我有我的夢想。” 她一副堅毅的表情﹐但晶亮的眼眸卻掠過一抹怯生生的神情﹐再次挑起洛克那想保護她 的意念和一陣──男性的欲望﹐兩者都令他感到困擾。 他實際上並不想和她爭論﹐如果她打算違背祖父的意願﹐他干嘛反對﹖ “隨你便。”他聳肩回答道。 丹絲臉色一亮。“那麼是可以了﹖” “只要你別再一個人跑到這兒來。” “我不會。” “而且別來煩我。” “可以。” 洛克瞇眼看她﹐不信任她的順從。“那就好吧。” “謝謝你。”就算洛克為她加冕﹐她也不比此刻容光煥發﹐她興高采烈的樣子﹐好像忍 不住想上前擁抱洛克﹐但想想還是不要﹐故而作罷。“你真是個天使﹐麥洛克﹐阿羅哈﹗” 洛克目送她走﹐一張臉陰霆得像惡魔。 “我真的覺得這不是好主意﹐”十天後﹐丹絲咕噥道﹔“我還沒有准備好’ 她爺爺挽著她﹐把她拉入崔莫街燈火輝煌的舞會大廳。“胡說﹐丫頭﹐”亞利在音樂聲 中提高嗓門說﹕“你表現得很好﹐沒有人會錯過冬季盛會的﹐這也是你和同輩社交的好機會。 她會玩得很愉快﹐你說對不對﹐怒基﹖” 她打扮得溫文儒雅的表哥點了點頭﹐可是丹絲不是傻子﹐他用什麼眼神打量身著石榴紅 禮服、胸前垂著銀墜子的她﹐她可是一清二楚﹔他的唇角不屑﹐目光厭惡﹐而丹絲的勇氣和 步伐一般踉蹌不穩。 如果可以不理會亞利的感受﹐徑自拒絕他就好了。可是不成﹐亞利為人雖然專制﹐但對 她是真正的鐘愛有加﹐她越來越喜歡兩人相處的時光﹐也不再畏怯或間避他的小動作﹐如牽 手或拍肩等﹐往日可怕的記憶已漸漸消散。 他對冬季盛會興致勃勃﹐一心想帶她出去露面﹐確定她在接受調教之後已改頭換面成了 一流的孫女﹐丹絲不忍令他失望﹐即使她知道怒基當她的乖巧順從只是一種手段﹐企圖借此 謀求亞利的好處。 “來吧﹐丹絲﹐見見何家人。” 丹絲驅逐想逃跑的沖動﹐扮上笑臉﹐迎接災難。 情形比想像的更糟。 亞利拖著她在一群又一群人之中穿梭﹐眉開眼笑把她的故事告訴每一個人﹐對別人吃驚 的表情是無感覺﹐但丹絲卻可察覺出他們的排拒﹐眾人確於她爺爺的地位財勢﹐表面上對她 恭敬﹐私底下卻以異樣的眼光看待她﹐在她背後竊竊私語﹐把“野蠻人”的字眼安在她頭上﹐ 甚至向她邀舞的年輕小伙子也都帶著懷疑的眼神﹐猜測如果私下相處﹐她會是個什麼樣子的 土著女子。 丹絲怒火中燒﹐仿佛又回到在拉哈那遭人排擠﹐被人喊做“瘋子莉莉”的那些歲月﹐如 果她不想點辦法﹐她會失去控制。 她好不容易打發那個拼命想看仔細她胸前那只墜子的魯姓青年去幫她端飲料﹐乘機在人 群中尋找爺爺和怒基的影子﹐舞池中一個身著黑藍色絹絲禮服的女人﹐突然把舞伴拉出場外﹐ 沖到丹絲面前。 “很高興又見到你﹗”費愛兒喘著氣對她說﹕“冬季盛會很好玩﹐你說是不是﹐羅小姐﹖” “你好﹐費小姐。”這位中年女士的溫暖笑容使得受了一晚上冷眼的丹絲大為感動。 “容我為你介紹蘭大夫﹐”當那位個頭也相當高大的紳士向丹絲行禮時﹐愛兒兀自叨叨 說下去。“好消息﹐親愛的﹗郝先生答應下周四到寫作班來演講了﹐你一定要來。” “我很榮幸﹐費小姐。” “叫我愛兒。親愛的﹐如果幸運﹐賈威廉先生也會到場﹐他是本市最大一家報社的主編﹐ 到時一定會有 極生動的討論﹐你同不同意呢﹖泰德﹖” “完全同意﹐愛兒。”胖醫師答道﹐獨自氣喘吁吁。 “上回我們見面後﹐你可曾開始作畫﹖”愛兒問道。 丹絲的面孔一亮。“謝天謝地﹐有的。” 偷偷為麥洛克作畫的這幾日是丹絲最感愉悅的時刻。由於梅姬的男友在船廠工作﹐丹絲 說動女僕陪她到船廠。丹絲言出必行﹐在船廠一角專心作畫﹐絕不去打擾洛克﹐二月的酷寒 天氣凍得人牙關打格﹐但她仍然可在畫布上忘情揮洒她的夢想﹐不以為苦。 她向愛兒提到這些。 “哦﹐等你來的時候把作品一並帶來﹐”年長些的女人要求道﹕“我們全想觀摩你的畫” “好的。”丹絲回答道﹐來到此處後首度感到輕松自在﹐可惜為時不久﹐蘭大夫即拖著 愛兒跳舞去了。 “你不會是那個廢奴主議娘們的朋友吧﹖”小魯端了檸檬茶回來。“叛經離道的女人教 我心煩得想哭。” “我們並不想造成這種結果。”丹絲繃著嗓子回答道﹐迫切在大廳的人群中搜索爺爺。 沒見到爺爺﹐反倒見到了麥洛克。 他身著正式晚裝﹐一副很酷的樣子﹐帶了一名尖嘴女子到舞池﹐那女子是剛才批評丹絲 是異色人種的三姑六婆之一。 “你知道那人是誰嗎﹖’小魯問她﹐身子向她貼得太近﹐已超出范夫人教導的禮儀標准。 “我該知道嗎﹖” “南波士頓的暴發戶﹐姓麥﹐”他冷嗤。“和你爺爺不交好﹐我老子也不和他打交道做 生意。” 丹絲僵直。“為什麼不﹖” “投機分子﹐老子破產而死﹐”他向丹絲貼得更近。“自殺的﹐你知道﹐人家說他們家 有神經病的遺傳﹐瘋子家族。” 他刻薄的話觸動丹絲的痛處﹐她積壓了一晚上的憤怒、沮喪和刺痛的感受燃燒起來── 為了麥洛克﹐也為了她自己。她仰頭呼喂一口灌下檸檬茶﹐非但沒有澆熄怒火﹐反而火上加 油﹐怒意越燒越烈。 “這要命的城市就夠把每一個人逼瘋。”丹絲嘟娥﹐把杯子扔到一旁的椰子盆栽里。 “你說什麼﹖” “無聊得教人發瘋。”她哼道。全去他的﹐丹絲心想﹐他們既然不把她當淑女看待﹐他 們也就別想──也不配看到她的淑女樣。 她暖昧的笑了笑﹐手撫小魯背心上的扣子﹐完全不合乎范夫人和異性社交的規定。“陪 我跳一曲﹐我教你跳呼啦。” “那是什麼。” “土著的舞蹈。”她嬌眼半合﹐“很熱情的。” 小魯吞了口水﹐把她拉入懷里﹐不出幾分鐘﹐在場所有人全皺起了眉心﹐瞪著羅家小姐 和她的舞伴制造出來的駭人的一幕。她趴在小魯身上﹐咯咯嬌笑﹐毫不顧忌﹐若不是怒基及 時把她從一群旁觀者眼下拖出去﹐她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更驚人的場面。 “你是瘋了不成﹖”他對她低嘶。波蘭舞曲響起﹐他帶著她順勢滑入舞池﹐和她隔了一 臂之遙﹐手心隔了他那方雪白的手帕按在她背上。 “你真好﹐趕來搭救我﹐”丹絲咧齒笑道﹕“你一定注意到我成為眾目焦點時有多不自 在。” “我就知道你不可靠﹐你讓自己成了笑柄﹐羞辱亞利叔叔﹐或許現在他肯聽聽道理了。” “你對我不以為然﹐是吧﹖” “你只不過是個投機分子﹐滿口謊話﹐丹絲﹐”他哼道﹐轉彎向自助餐台舞去。“如果 你真的是這個人的話。” 她挑戰的昂起頭﹐露出領口間的銀墜子。“亞利對我很滿意。” “哼﹐我可不﹐你為什麼不知道吉姆的生日﹖或是他搭乘的哪艘船﹖” “他去世時我年紀還小﹐”丹絲冷冷的回答。“就算是他們提到過﹐小孩子也記不住這 些事。”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詭計。”他警告﹐用力掐住丹絲的手﹐雙眼迸出兇光﹐丹絲赫然 發覺怒基可能是個危險人物。 “我有什麼詭計﹖”她不自在的問。 “你企圖討好亞利﹐鼓動他反對我。” 丹絲沒料到會有這種指控﹐她吃了一驚﹐不熟悉的舞步踉蹌了一下。“怒基﹐這不是真 的。” “我這五年來為羅氏公司做牛做馬﹐從早忙到晚﹐公司合該是我的﹐我不許你阻礙我﹐ 明白了嗎﹖”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表兄﹖”她向他踏前一步﹐但他沒有被嚇退。 “我們這麼說吧﹐你越早到巴黎會越好﹐我相信經過今晚之後﹐亞利叔叔就會同意。” 丹絲半合著眼﹐一副睡獅的模樣﹐她輕笑著挨向他﹐迫使他後退。“事實上﹐爺爺要我 多待一陣子﹐今晚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之後、我真的舍不得離開 怒基氣得臉孔通紅。“你這小──” 丹蘭猛地在他腳背狠狠一踩﹐怒基勢不及防﹐失去重心﹐整個人朝雞尾酒櫃摔去﹐頓時 酒計四濺﹐杯盤四散﹐女客尖叫﹐亂成一團﹐怒基像條鰭魚趴在一塌胡塗的地面。 丹絲悄悄退出混亂的場面﹐怒基被人拉了起來﹐像圍籬內的母雞在那兒咯咯叫﹐丹絲抬 頭看見麥洛克站在餐台另一端──正咧著嘴笑。 她嚥了嚥﹐做了在這種情況下該做的事──逃之夭夭。 崔莫街寒風刺骨﹐卻無法冷卻丹絲火燙的雙頰﹐她倉皇奔向公園﹐打算抄捷徑回燈塔街 爺爺的屋子。 “你這白癡﹐是什麼讓你認為這麼做行得通﹖”她自言自語﹐用力把裝飾在腦後的假發 扯下來﹐扔到地面。“這不是我﹗不是﹐不是﹗” 她在酷寒中打哆驚。方才跑得太急﹐竟忘了拿她的斗篷﹐她跌跌撞撞的奔過結冰的草地﹐ 顧不得拖地的裙擺﹐恍館中﹐她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追兵。 丹絲粹然大驚﹐舊日的恐慌一湧而上﹐她穿過榆樹夾道的小徑﹐拼命往前跑﹐不顧方向﹐ 她爬過一道堤防﹐往底下那黑幽幽的空地滑下去。 一雙手從她背後抓住她﹐她失聲大叫。 “停住﹐你這傻瓜﹐你不能下去。”那人把丹絲環腰抱住。 “放開我﹗”她在驚恐中摳他的臉。 “丹絲﹐是我。”洛克用力把她按在胸前。“你沒有發現嗎﹖──你看﹗” 他拾起一根樹枝﹐扔向堤防下﹐一陣碎裂聲傳來﹐樹枝從冰塊裂縫往下沉。 “這里是池塘﹐”洛克在她耳邊說﹕“下去會淹死的。” 丹絲見到裂縫下的水波﹐眼前出現她沉落在湖底的可怖景象﹐她雙膝一軟﹐從洛克臂彎 滑下﹐跪倒在地面。 “丹絲﹗”洛克蹲下來﹐雙手在她身上四處撫摸﹐尋找她有無受傷的跡象﹐黑暗中﹐他 的指尖觸及她凍得冰冷的肌膚。“該死。”他哺哺咒﹐脫下外套披上她的肩﹐把她拉到胸前 扶著她。 溫暖的男性休息和香皂的氣味包圍丹絲﹐她輕顫了顫。 “到底怎麼了﹖你受傷了嗎﹖” “我──我不喜歡水。”丹絲在他肩上喘道﹐不由自主的發抖。 他將女孩擁住。“沒事了﹐你現在安全了﹐公主。” 安全。是的﹐她有安全的感覺﹐結實的肌肉﹐強壯的雙臂﹐她像飛蛾撲火似的迎向那感 覺。 洛克低頭看著丹絲﹐她那種嬌弱無助的模樣和滿眼赤裸裸的渴望震驚了他﹐在陰冷的幽 黑中﹐兩人之間仿佛迸出了電光石火。 “老天﹗”洛克在一陣饑渴的呻吟下吻住了丹絲﹐星星之火一變而為熊熊大火﹐丹絲以 相同的渴欲回吻他﹐大火成為狂風暴雨。 他強力的吸吮她﹐咬噬她﹐舌尖深入她口腔。丹絲戰栗不已﹐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熱。 哦﹐她以前也曾經被吻過﹐但島上的男孩和她同樣青澀生疏﹐而她又識相的不去與外國 水手勾三搭四﹐並非她在必要時也不那麼做﹐而是西倫叔叔的臆測保住了她﹐於是她以處子 之身贏得了“婊子”的封號﹐但一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體會到人們對靈欲弱點那些咒罵與譴 責的大道理。 顯然她是真的非常非常脆弱。 “洛克。”她帶著痛楚的耳語。 他的身子頓然一僵﹐四下只聞他們的心跳與喘息之聲﹐他呆望眼前這張姣美的面孔。 “我的天﹐”他沙啞的說﹕“我一定是瘋了。” 洛克說這話給她的感覺像摑了她一巴掌似的﹐他的撤退對她尤甚於身體上的打擊。現 實回到眼前﹐她感到屈辱﹐自尊心受傷﹐從他懷中掙開﹐但他抓住她。 “丹絲──” “不要﹗”她命令道﹐眼睛不看他。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什麼也不要說﹐你走就是。”她往外走了一步﹐差點又跌倒。 洛克扶住她。“我才不走﹐外面凍死人﹐你做這種傻事﹐不是得凍瘡就是更糟的下場。” ’‘我恨這個冷冰冰的鬼地方。” 洛克半扶半抱的把雙腿已經麻木的丹絲帶回小徑。“有我在﹐你就不會暴屍野外。” “我不需要你幫忙。” “沒錯﹐”他抱住她走過雪地﹐怒氣變成歉意。“我不是存心嚇你──或做其他事。” 這話安慰不了她﹐也掩飾不住被他擁吻過後的顫意。“那你干嘛跟蹤我﹖” “我看你剛剛離開會場時﹐似乎很沮喪。” “所以你想趕來安慰我﹖真有義氣。”她嗤道﹐伸手推他。“我叫你走的嘛!” “別這麼執拗﹐身為紳士﹐我不能讓你獨自走回家。”他捺著性子道。 “我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壞了范夫人單子上的規矩﹐我可以向你保証﹐多加這一條對我名譽 沒多大影響。”丹絲尖銳的說。 “忘恩負義的女人﹐如果不是我﹐你現在已經浸在結冰的池塘中了。”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離開小徑亂奔亂走﹗”丹絲怒道﹕“所以﹐你大可不必再好心幫 忙我。” “我不會給你選擇的機會。”他固執的說﹕“羅宅就在附近﹐你得趕快脫掉這一身濕衣服” 他們來到公園的另一側出口﹐面對燈塔街一列豪華高級的大宅。 “你真體貼﹐麥先生﹐”丹絲尖酸的說﹕“如果被別人見到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你就得 娶我了﹐對你來說﹐這是多大的打擊。” 他嗤道﹕“或許我得把握這機會。” “可惜我沒興趣﹗如果你把手放開﹐立刻離開﹐我會非常感激你的。” “讓你一個人去悶悶不樂是嗎﹖”他慢吞吞問道﹕“說真的﹐發生了今晚的事件之後﹐這 也不能怪你。” “少來﹗她用手在他外套里面推他一把。“你盡 管幸災樂禍吧──不必否認﹗羅家出丑﹐ 你最痛快﹗” “的確是有那麼一點﹐”他在幽微的街燈下撇嘴笑了笑﹐伸手把外套領子提到丹絲的下巴﹐ 然後抬起她的臉。“我會保住你今晚的小秘密的。羅怒基是個自大的家伙﹐今晚這場洋相夠他 受了。” “他忌憚我﹐”丹絲自言自語似的說﹐在洛克懷中打起冷國。“我不能再留下來了。” “你一碰上麻煩就逃之夭夭嗎﹖” 他率直的問話令丹絲氣息為之一嚥﹐內心充滿罪惡感。“你不明白。” “別荒唐了﹐”他說﹕“信不信由你﹐別人怎麼說怎麼想﹐你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你是這樣。” 她不就是因為如此﹐今晚才做了傻事﹖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忘我的投入他的懷抱﹐以為 可以在他身上尋找到慰藉﹖雖然那只是一時的幻象﹐但依然教人心痛。 “逃之夭夭是懦弱之人的行為﹐”洛克帶她朝羅宅走去。“問題只會越拖越久。” “我不像你這麼堅強。”她突然語帶峻嚥。 他不可置信的哈哈大笑。“你今天晚上開了波士頓那些老古板一個大玩笑﹐這可需要相當 大的勇氣。” “不﹐事情不完全是如此﹐”丹絲站立在羅宅正前方﹐急切的說﹕“那不是我﹐不是真正 的我﹐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大膽﹐整個人好像失去了控制﹐好像有人在操縱我那麼做似的” 她失聲嚥道﹕“也許我中了邪﹐或是瘋了……” “嘿﹐別急﹐”洛克不確定的看著她。“你只是受到了驚嚇﹐差點凍僵﹐如此而已。” 但丹絲突然淚流雙行﹐哭了起來。 “別這樣﹐該死﹐”他哺哺說道﹕“拜托﹐丹絲。” 可是丹絲止不住淚水﹐她旋身想走﹐但洛克不放她走﹐他把她納入懷中﹐不太知道該怎麼 辦才好﹐只一退兒對她哺哺安慰﹐沒有激情﹐只有善意。對丹絲來說﹐除了教她作畫的老師─ ─可憐的諾密──這麼善待過她外﹐別無他人。想到這兒﹐洛克的接納格外令人感動﹐丹絲的 淚水不由得又沿了下來﹐她手揪著他的上衣﹐好像可以這樣永遠抓住他似的。 但這是不可能的﹐他是他﹐而她是她﹐她所犯下的罪過已將她和所有人最基本的聯系隔絕 在外﹐太多的期望會危及她的自由﹐她的生命。 丹絲把洛克推開﹐奔過空空的街道﹐根本沒發現到她仍披著他的外套。她知道他是不會喊 她回去的。她再度懦弱的逃了﹐逃離她打從離開拉哈那後碰上最危險的威脅。 “丹絲﹐親愛的﹖你醒了嗎﹖” 丹絲從高高的羽毛床上爬起來﹐抹去自憐的眼淚﹐把麥洛克的外套卷成一團﹐塞到枕頭後 面。祖父要來質問她了﹐她寧可溜出去受凍也好過…… 又是逃避。 她厭惡的想﹐強迫自己回聲道﹕“請進。” 亞利進來了﹐仍是一貫的黑色上班服﹐手上端了一只覆著餐巾的盤子﹐令人驚奇的是﹐他 臉上是一副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早呀﹐丹絲﹐你人好了嗎﹖” 她抱膝坐在床頭板前﹐提心吊膽的看著他走到床邊。“我很好﹐亞利﹐我想解釋──” “沒有發燒﹖” 她搖頭。“沒有﹐我──” “那就好﹐那就好﹐梅姬說你一直沒吃﹐和我一塊兒吃好嗎﹖”他在床沿坐下﹐把盤子擱 在床上﹐掀開餐巾﹐那是一整份蘋果派和兩把又子。 丹絲嚥了嚥。“我──一不太餓。” “我是說真的。”他故意逗她﹐開著玩笑道。 可是丹絲卻覺得更難過﹐她勉強擠出話來。“昨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對﹐我的行為太糟糕 了﹐我知道你對我一定很生氣。” 亞利的嘴唇扭了扭。“不﹐我生氣的是我自己﹐我急躁而魯莽﹐人們接受我卻對陌生人苛 刻﹐我太沾沾自喜﹐忘了人性﹐把你扔進鯊魚群里、對不對﹖” 她擰著被子一角。“也沒這麼糟啦。” “這只是因為我對你期望太高﹐”亞利的表情內斂。“就像當年我對吉姆一樣。” “我爸爸為什麼離開波士頓﹖他在這兒不是好好的嗎﹖”丹絲問。 “我們鬧翻了。” “為什麼﹖” “還不是一般父子間的爭執嗎﹖他在公司的職位、他喝酒太多、他中意的女伴等等﹐”亞 利挑挑肩。“公司的合伙關系破裂之後﹐生意吃緊﹐我又沒多大耐心聽一個年輕人的理由﹐他 出海時我很高興﹐心想經過磨練﹐他會更成熟﹐回來之後他就會定下來了。” “我相信他是抱這種想法的。”丹絲只能這麼安慰老人﹐事實上﹐她對父親的記憶有限。 “我逼他太緊﹐結果付出慘重的代價﹐現在又重蹈覆轍﹐在你尚未准備好之前﹐強迫你站 上位子。” “這不是你的錯﹐你對我很好﹐只是──” “只是什麼﹖”亞利警惕的看她。 “只是我覺得我早到巴黎去早好﹐”丹絲嚥了嚥﹐不願傷老人的心﹐可是若她延遲不走﹐ 情況只會惡化。“我知道你會對我失望﹐但是如果你可以把我那部分的賞金提給我﹐我會很高 興的。” “我沒想到你希望如此﹐丹絲。”亞利訥訥說道。 丹絲臉紅的回答道﹕“我知道我這樣就跟怒基說的那種專事拐騙的小人沒什麼兩樣。” “不必擔心怒基﹐”亞利命令。“我處理得了他。” “怒基不信任我﹐發生了昨晚的事後﹐我想道歉也沒有用的。” “他會想開的﹐”亞利站了起來﹐在金綠交織的土耳其地毯上來回走動。“謝天謝地﹐女 孩﹐幸好你沒對他開槍﹗” 她忍不住笑了。“幸好如此﹐而如果我和怒基之間相隔重洋﹐你想他會心安點。”亞利揉 著後頸﹐臉色顯得有幾許懊惱。“老實對你說﹐我在這節骨眼兒上手頭有點吃緊﹐丹絲﹐我正 和紐約方面洽購一艘新船﹐對方要求付現金。” “哦。”丹絲失望的應道。 亞利又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我保証我會付給你賞金的﹐但是我已經付了麥洛克那 筆錢﹐現在只好請你再耐心等一陣子──你在這兒住得不愉快嗎﹖” 他的語調如此憂慮﹐甚至受傷﹐丹絲趕緊回答道﹕“我很愉快﹐你對我很好﹐我也非常喜 歡你。” “是的﹐是的﹐”他舉手揮開丹絲一番感言。“不過我該知道年輕人有他們的樂子﹐你在 這兒一定有什麼東西讓你有興趣的吧﹖” 麥洛克的影子浮現丹絲的心田﹐她把那幻想驅開。“我可以作畫﹐昨晚我碰見費小姐﹐她 熱心的邀我到她的寫作班去。” “喔﹐那就太好了﹐”亞利說﹕“不必再聽從我的安排了﹐你照你的意思去做﹐從現在開 始﹐所有的課程都取消。” “可是──” 他在她的頰上的印了一吻﹐把蘋果派擱到她腿上﹐然後站起來。“別的我不想聽了﹐吃吧” “這可得吃很久。”她哺哺說道﹐既覺得好笑﹐又覺得無可奈何。 亞利在門購頓了頓﹐笑著對她扮鬼臉。“寫作班是嗎﹖我們讓他們瞧瞧──一個麻州姑娘 能變的花招不止一種。” 房門關上後﹐丹絲低頭瞧瞧蘋果派﹐無奈的搖頭。她祖父又一次把她扭向他要的方向去了。 她能怎麼辦﹖身無分文﹐連查理士河都過不了﹐遑論大西洋了。 她掰了一塊蘋果派下來。或許現在情形不是那麼糟的﹐如果爺爺不再強求﹐對她的期望也 不那麼高﹐她也可以做個乖巧聽話的好孫女﹐不再惹麻煩。 蘋果派人口﹐她腦中出現一個黑發造船者的影子﹐剛放晴的心情立刻又陰霸了下來。她把 枕頭下的男外套拉出來﹐舖在膝上。 想在一件洛克穿過的衣眼上尋求慰藉。未免太沉滿了﹐把她單純的義氣想像得太復雜是件 危險的事﹐回味他的吻、他的擁抱更是愚癡。 丹絲呻吟著放下蘋果派﹐霎時胃口全失﹐這個男人使她著迷﹐使她迷亂﹐也使她害怕﹐她 不是已經決定和他保持距離了嗎﹖ 不錯﹐這回情形不會一樣了﹐丹絲掀開被子發誓﹐麻煩只好去惹別人。 她給亞利一周的時間﹐屆時如果他還籌不出錢﹐她就先借支里南那筆錢的一部分﹐直接到 巴黎去﹐而這段時間她還有很多事待辦﹔向怒基道歉﹐參加費小姐的聚會﹐把畫作完成﹐計划 行程﹐還有洛克外套。 她拿起那件外套﹐指尖輕撫其上﹐深深吸嗅它上面的毛料。香皂和男人混合的氣味。她赫 然察覺自己的行為﹐困擾的把外套疊好﹐心想﹐越快把這件讓人想到昨晚那些惱人之事的衣服 送回去越好。 洛克把筆往制圖桌一扔﹐扭動酸疼的肩膀﹐揉著酸澀的眼睛。 這真是個不順利到極點的一天﹗ 蒸氣絞車故障﹐兩名投資者突然說要退出﹐理由非常可疑﹐他所計算的方案沒有一樣行得 通﹐船廠如常的震天價響﹐他的情緒卻紊亂不堪﹐此刻﹐他埋首奮戰了一下午的正圖仿佛在嘲 弄他白費力氣。 洛克重重一嘆﹐他知道他心不在焉的原因﹐那雙黃晶般的燦爛眼眸在騷亂他的心。他拿下 卷軸﹐口里曉晚出聲﹔也許找了老丁到皮太太的小館子吃一餐﹐他心情會好一點﹐洛克如此盤 算﹐回頭想把百葉窗拉下﹐但卻驚呼了一聲﹐僵立在那兒。 他的工人都已下工走了﹐但偌大的工廠一角卻仍有個小影子。洛克忍不住想詛咒。 這可惡、老惹麻煩的女人﹗發生過昨晚那種事之後﹐羅丹絲為什麼又跑回來他的船廠﹖這 陣子他總見到她坐在工廠窗前﹐揮動畫筆﹐捕捉他的奧德寒的形象﹐可是兩人始終保持距離﹐ 互不接近﹐一直到昨天晚上。 這荒唐胡鬧的小丫頭﹗把她表兄推倒﹐引來一場大混亂之後﹐漂亮的臉蛋帶著慌張膽怯的 表情匆匆跑掉﹐迫使洛克不由得跟了上去﹐再早一天﹐他一定會笑話鐵漢洛克居然和他死敵的 孫女在雪地吻得天昏地暗﹗可是這種事卻真的發生了。 最教洛克耿耿於懷的是他竟然失去了自制力﹐他目睹父親在喪妻之後的頹廢沉淪﹐他曾發 誓絕不重蹈父親覆轍﹐而這些年來﹐他果真做到﹐他極端自制﹐拿出力量解決問題、完成目標﹐ 不料一個黃毛丫頭一出現﹐就讓他失去了重心。 今天一天﹐他滿腦子回想著她甜美的雙唇﹐在她強悍的表面下隱藏的是個溫存嬌弱的女子﹐ 他想投向她﹐埋人他── 停﹗洛克咬牙命令自己﹐杜絕這些危險的念頭。他抄起大衣﹐往門外走。羅丹絲不離開他 的地方和他的腦海﹐他就永無寧日。今天﹐他非對她把話說個明白﹐這個地方不歡迎羅家人踏 入。 他的靴子無聲的踩過積了重重一層木屑的地板﹐來到她背後﹐畫布上﹐他的奧德賽巍峨聳 立﹐她正在畫遠處的積雲﹐整幅畫栩栩如生﹐簡直觸手可及。哦﹐他錯了﹐她不是玩票的﹐畫 面上那些筆觸線條非得具有高超的技巧是無法呈現的。 “再一會兒﹐梅姬﹐”丹絲畫筆如飛﹐哺哺說道﹕“天要略了﹐我快完成了……” “我看好像還早。”洛克道。 丹絲一震﹐畫筆在圖面上抹了一道白痕。“該死﹗”她懊惱的朝背後瞄一眼﹐很快回頭去 修正失誤。“你這真是壞習慣﹐老是鬼鬼祟祟摸到人家背後﹐麥先生。” “很抱歉﹐羅小姐﹐”他嘲弄道﹕“我在自己的工廠走動很難說是鬼鬼祟祟吧﹖另外﹐我 雖然欣賞你的大作﹐可是我得問一句﹐你沒有漏掉什麼吧﹖” 丹絲把錯誤修正過來﹐然後收起畫筆﹐站了起來。“畫面十分協調﹐我很滿意﹐我把大桅 畫上去了﹐”她望著窗外真正的奧德賽說﹕’你的船快出廠了吧﹖” “再過一、兩個星期。” “那麼告訴我你打算如何裝備﹐我好提前補畫上去。” 她那理所當然而自大的口氣讓洛克覺得好笑﹐但他還是─一把桅帆的位置告訴了她。“你 把她畫成收帆泊在碼頭里不是更簡單﹖” 她露出輕蔑的表情。“你心目中的她是這樣子﹖不是在狂囂的大海乘風破浪﹖” “你想得很浪漫﹐可是討海人總希望風平浪靜﹐”他說﹕“要她跑快只是為了創新紀錄﹐ 她得拼過西風號才行。” “你的新船吃過敗仗嗎﹖” “從來沒有。” “如此自信﹐實在可喜可賀﹐”她在微暗的光線下看他﹐然後垂下眼皮。“我把你的外套 送到你的辦公室了﹐謝謝你﹐幸好你沒有受寒。” 洛克把雙手插入口袋。“不客氣﹐那沒什麼。” “對我來說不是。” 她的話說得相當坦率﹐洛克起了戒心的看著她﹐又有那種一腳跨出懸崖﹐整個人落空的感 覺。他要不是淹死在她那對晶亮的眸子里﹐就是迷失在與她熱吻的想像中。洛克知道如果吻她﹐ 她是不會抗拒 的﹐她甚至會像昨晚那樣熱烈反應。 他放在口袋里的雙手握成拳頭﹐遏止去碰她的沖動。 “你不該再到這里來了。”他摔然的說。 丹絲驚訝的看他。“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 “我不知道。” “怎麼可能﹖” “是因為你說我爸爸和你父親失和的事﹖他們怎麼失和的﹖沒人告訴我這件事﹗” 洛克抿緊嘴唇。“亞利在緊要關頭撤回他的資金﹐害得我家一敗塗地﹐我父親為此失去了 一切﹐婚姻。事業﹐甚至生命。” “但是為什麼﹖”她叫道﹕“亞利為什麼這麼做﹖他一定有理由。” “羅家做事不需要理由。” 她激動得漲紅臉﹐踏前一步﹐挑戰的看著他。“所以你才怕我嗎﹐麥洛克﹖” “別荒謬了。” “所以這一次逃之夭夭的人才變成你嗎﹖”說著﹐丹絲舉手摩掌他背心上的扣子。 洛克一把扣住她的手﹐警告般的低吼﹕“你在玩火﹐丹絲。” “玩火總比凍死在鬼地方好吧。”她的眼光集中 在洛克唇上。 “你會自焚而死。”我們兩個都會﹐洛克心中呻吟的想。 她眼中又出現那大膽張狂的神色。“也許我不在乎。” 不可捉摸的陰影掠過丹絲臉上﹐風把她的秀發吹拂到洛克胸前﹐他嗅到一抹花香﹐控制力 逐漸崩散﹐他把她推開。 “可惡﹐你在玩什麼游戲﹖” “向一個非常有自信的男人挑戰吧﹐”丹絲揉著她的手腕﹐給洛克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她拿起袋子和筆墨未干的畫。“哦﹐你來了﹐梅姬。” 洛克回頭看見羅家的女僕和他工廠一個叫小馬的工人跨過橫木向他們走來﹔梅姬的眼睛閃 閃發光﹐看起來像剛被吻過﹐她的心上人小心的扶著她的手肘。 “對不起﹐小姐﹐我們來晚了。”梅姬臉紅紅的說﹕“我們在聊天……忘了時間。” 她向洛克挑撥的睨了一眼﹐使他血脈賁張、無比挫折﹐他咬住牙關﹐心想﹕這就是所謂的 好心有好報﹗老天﹐這女人真的瘋了。 梅姬旋身向洛克行了個禮﹐轉向丹絲。“如果你准備好了﹐小馬可以送我們回去了﹐小姐” 丹絲瞟了瞟洛克嚴峻的眼神﹐嫣然笑道﹕“我都准備好了﹐梅姬。”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費小姐的住所位於夏日街與冬日街交接處一座書店樓上﹐一屋子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 好像是樓下的書店大爆滿﹐只好借用她的地方堆書﹐丹絲毫不感到訝異。 “如此才得以維持我閱讀的嗜好。”愛兒說道﹐把空杯擱在茶幾上一堆疊得高高的書籍 之上。 “你可別誤信了﹐羅小姐﹐”一位有對深眼睛的男士從方才舉行了兩小時討論會的主席 位子站了起來。“咱們的費小姐不止是賣書而已﹐她是作者和書商之間的觸媒劑﹐我們今天 能夠看到這麼許多好書﹐全得歸功於她。” “我可不是那麼無私的﹐”愛兒謙稱。“我這麼做 也是為了書店的生意著想﹐不過話說 回來﹐賈先生﹐您不是急著想走了吧﹖” “我還得趕赴另一場座談會﹐”他向丹絲躬身。 “希望有機會再和你會面﹐羅小姐。” “謝謝您﹐賈先生。”丹絲哺哺回話。 她在費小姐的寫作班所受之歡迎與在冬季盛會上遭到的冷眼真不可同日而語﹐多虧費 小姐的引薦﹐興會之人紛紛對她提出各種有關海島的深度問題﹐其中不乏知名作家和藝術工 作者﹐她─一回答﹐在場眾人聽得津津有味上一──一 散會後﹐費小姐竭誠挽留丹絲再坐一會兒﹐她送賈先生出門﹐不久蜇回﹐在丹絲身邊坐 下。 “真是讓人茅塞大開的一個下午﹐賈先生可謂是辯才無礙﹐不是嗎﹖” “他的演說相當精采﹐我發現你的客人個個引人注目﹐”丹絲回道﹕“特別是郝先生。” 愛兒一躍而起。“我答應把他那本‘陳腔濫調’借給你拷貝﹐不是嗎﹖”她在一大堆亂 七八糟的報章雜志間翻找。“這兒﹗” 丹絲收下了書﹐微笑道﹕“我一定會看得很開心的。” “他有些內容會教人捧腹大笑﹐尤其是──但我不能壞了你的新鮮感。”愛兒笑道﹕ “我現在可以看你的作品了嗎﹖” “你可別抱太高的期望﹐”丹絲從她腳邊拿起她的書。“這只是一些素描和一張我剛完 成一畫。” “如果你想在巴黎出人頭地﹐你得對自己的作品有信心﹐”愛兒嚴肅的說﹐把系在畫上 的帶子拉開。“要是連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麼誰會﹖” “你說的有理﹐”丹絲回答道﹐不安的站了起來﹐上前去端詳一面木雕屏風。“我夢想 了很久的目標﹐現在一旦握在手中﹐反而教我失去信心﹐唯恐自己不夠入流。”她坦承。 “如果我是你﹐我一點兒也不會為此擔心﹐”愛兒說﹕“你的作品大出色了﹗” 丹絲松了一口氣的回過頭。“你真的這麼認為﹖” “這幅船畫非常動人﹐但更讓人感動的是這些素描﹐我的天﹐太棒了。” “你是指拉哈那的速寫﹖” “不是拉哈那﹐是拉哈那這些人物﹐”愛兒一張一張翻閱。“這些天真無邪的孩子、這些 駕獨木舟的小伙子和這個老婦人──在她的臉上可見到愛與熱情﹐她是誰﹖” 丹絲望著肖像畫﹐按著太陽穴慢眉頭﹐依稀有一抹印象﹐但它稍縱即逝。“我──不確 定﹐可能是傳教士。” “從你的畫中我們看到了島民的生活風貌﹐丹絲﹐你一定要出版﹗” “出版﹖” “是的﹐二十年前本地一支傳道團遠赴森威治島之後﹐人們對這座島的興趣依然濃厚﹐你 的畫冊出版後﹐一定會造成轟動﹐名利指日可待﹗” 丹絲感到有些暈眩。“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只要說好﹐其他的交給我來﹐”愛兒的雙眼在鏡片後閃閃發光。“華盛頓街的伊先生是 個一流的印刷師傅﹐我們可以先找他談。” “我怎麼拒絕得了這種誘惑﹖” 靠興趣賺錢﹐真是太好了﹗如此一來﹐她即不必向里南和洛克借支﹐也不必等待亞利的賞 金﹐事情順利的話﹐她很快就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赴巴黎習畫了。 “你真好。我對你感激不盡。”愛兒回答道﹐又回頭去翻閱丹絲的畫。“你畫藝高超﹐只 畫船舶就太可惜了。” “替奧德賽作畫是我的心願﹐麥洛克的船是藝術品。”丹絲解釋道。 愛兒豎起了雙耳。“麥洛克﹖” 丹絲苦笑。“姓羅的和姓麥的扯上關系聽來似乎不可思議……” “對不起﹐我不是──” “無所謂﹐”丹絲對她朋友笑道﹕“只不過這是一團混亂﹐我真希望我知道到底是怎麼一 回事。” “你不會想挖那些舊日的傳言吧﹖” “有什麼事是我該知道的嗎﹖愛兒﹖” “沒有﹐沒有﹐那些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拜托﹐愛兒﹐”丹絲在她身邊坐下。”這事我只知道片段﹐如果我能通盤了解﹐我會好 過一點的。” “事情起源於合伙關系﹐”愛兒思索的說道﹕“剛開始麥羅兩家合作無間﹐生意蒸蒸日上﹐ 麥家造船﹐ 羅家是船商﹐最風光的時期﹐他們兩家簡直可說是點石成金。” “後來為什麼出錯﹖” “這就是關鍵﹐不是嗎﹖真正的原因沒人知道﹐總之他們鬧翻了﹐失去你爺爺的資金之後﹐ 諾奇一敗塗地﹐結果……” “我知道﹐他自殺身亡。” “真是可悲﹐尤其對他兩個兒子來說﹐失估又失恃﹐我這兒有些資料你可以看看……” 愛兒從一座高高的書架上找出一本舊的船舶年 鑒﹐翻到一篇新船下水典禮的報導。 “這兒﹐看見了嗎﹖”她指著一貼照片說道﹕“這是他們的全盛時期。” 丹絲蹩著眉把年鑒接過來﹐仔細端詳﹐然後倒吸了一口氣。“這是我爸爸﹗還有亞利﹐銀 浪號的船東﹐羅氏父子。”她念上面的文字﹐指尖輕撫紙面。“這兒站的是麥氏夫婦和他們的 小兒子﹐洛克。” 照片上那個戴草帽、穿及膝短褲、一臉驕傲笑容的依偎在父母身邊的小男孩逗得丹絲不由 得笑了﹐他是個俊俏的小男孩﹐但丹絲很難把這小男孩和如今事業有成的年輕人聯想在一起。 丹絲壓下嘆息﹐她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麼魔﹐上回見到洛克竟故意挑逗他﹐和他打情罵俏﹐ 如果他不是那麼堅決﹐她可能在幾個吻之後就斷送了自己﹗ 見他那樣坐臥不安﹐丹絲雖然心中竊喜﹐但她真的沒有意思和一個鐵石心腸的男人扯上關 系。她的目光回到照片上那個笑嘻嘻的小男孩上﹐內心感到一絲悲哀﹔自從悲劇發生後﹐這活 潑可愛的男孩就變了﹐人生將他磨練成為鐵漢﹐一個冷靜內斂、絕不動搖的男人。 丹絲深深了解失去父母的可悲﹐她的指尖輕撫照片上洛克年輕的母親﹐她是個秀麗的金發 女子﹐丹絲看著﹐突然間倒抽一口氣。 “我的天﹗”這女子和丹絲銀墜子上的女子是同一人﹗ “怎麼了﹖”愛兒問道﹕“我想你對諾奇的太太和你……父親之間的糾葛該略知一二。” “他們﹖” “你不知道﹖”愛兒不安的問。 “告訴我。”丹絲以沙啞的聲音要求。 “傳說他們……有戀情﹐麗莎比諾奇年輕甚多﹐據聞是生意的關系把她和你父親吉姆安排 在一起的﹐但這並沒有証據﹗排聞毀了兩名無辜者的生活﹐為宇過個緣故。你父親吉姆才會離 鄉背井﹐遠赴太平洋﹐夫羅兩家失和後﹐麗莎不堪謠言的折磨﹐不久也一病不起﹐拋下丈夫和 二名稚齡的兒子﹐不過這些都只是無稽之談罷了﹐不足為信。” “你錯了。”丹絲發著抖說﹐把她的銀墜子拉出來。 “愛兒接過銀墜子。“這是──” “不錯﹐”丹絲點頭。“我爺爺說他不認識這女人﹐”她指著上面的肖像﹐猛嚥了嚥。“但 她就是麥麗莎﹐洛克的母親﹐對不對﹖” 愛兒顯得非常不安。“她們的確很像﹐不過也不能因此速下結論……” “這墜子是我父親留下來的﹐是傳家之物﹐里南卻鑲上別人老婆的肖像﹐”丹絲的面色變 得僵硬。“如果傳言不實﹐為什麼我父親會把麥麗莎的相片迢迢帶到海外﹖” 羅府安靜的仁立黃昏的霞光下﹐像頭蟄伏的灰貓﹐等候主人的返家。丹絲獨自坐在爺爺豪 華的書房里﹐出神的望著高掛在桌前那幅她父親的肖像畫。 羅吉姆真的是個偷別人老婆的男人嗎﹖一個無賴﹐一個花花公子﹖或者他只是像爺爺所說﹐ 是個在個性上有弱點的人﹖也許他是真心愛著麥麗莎的﹐可是他的激情卻只招來了悲劇、仇恨 和報復。 他之所以遠渡重洋﹐應該是一種自我放逐﹐藉此洗刷自己的罪惡﹐在森威治島上﹐他卻又 碰上了丹絲的母親。 “娜卡莎。”丹絲輕喚。 她只知道母親的名字﹐其余一無所知﹐她出生不過兩年﹐母親就去世了。如今丹絲懷疑她 們母女兩人對吉姆究竟有什麼意義﹐不知她們是否只是他生命中的代替品﹖ 丹絲痛心的閉上眼睛﹐或許這就是她對父親這麼沒有印象的緣故﹐或許他根本從來沒有在 乎或愛過她﹐也不關心孤苦伶什的她如何生存下去。 丹絲把肩上的技巾拉緊。可惡﹐她並不需要吉姆﹐她獨力殺了與她為難的人﹐並且逃走她 絕不再讓自己處干脆弱無助、仰人鼻息的境地﹐為了保住自己﹐她不相信、不效忠也不愛任何 人﹐她將長此生活。 “她人呢﹖” 丹絲忽然聽見樓下大門敞開﹐腳步聲紛沓的聲音﹐是亞利和怒基下班回來了﹐僕人在哺哺 回聲﹐不久﹐怒基上了樓﹐大聲質問。 丹絲皺眉回頭望著房門﹐腳步聲來到門前。 “媽的﹐我打賭那丫頭逃了﹐叔叔﹗清點您的財物。”房門被打開﹐怒基的聲音傳了進來。 “冷靜﹐小子﹐”亞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我會──誰﹖丹絲嗎﹖” “是的﹐亞利。”丹絲站了起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們找到她了﹐怒基﹗”亞利喊道﹐踱入門里。“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黑暗里﹐梅姬﹐來 把燈點了。” 梅姬立刻來了。 “我就知道﹐”怒基隨後也步入門里。“她正在翻 找你的文件﹐亞利叔叔。” 丹絲愣愣的眨了眨眼﹐怒基對她的敵意令她吃驚﹐她還以為她的致歉奏效了呢。她嘆口氣﹐ 不明白自己又觸怒了表兄什麼。 “沒有這回事﹐怒基﹐”丹絲疲倦的說﹕“你自己來看﹐我什麼也沒碰。” “怕是來不及碰吧﹐你一下午跑到哪兒去了﹖” 丹絲迷惑的望望亞利﹐又望望怒基。“我到費小姐的寫作班去了﹐我還會去哪兒﹖” “也許是和麥洛克共商陰謀吧﹖”她表兄冷嗤。 丹絲僵住。“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麼也許你可以解釋解釋這個﹐”他撇著嘴﹐把丹絲畫的那幅奧德賽扔到地毯上。“你 以為紙包得住火嗎﹖﹐’ 丹絲的表情變得怒如冷霜。“你沒有權利碰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怒基不屑的說﹕“你來了之後﹐吃的穿的一概是羅府供應﹐你的東西﹐虧 你還說得出口。” “很抱歉﹐我以為這些是饋贈﹐”丹絲怒火中燒﹐把披巾扔到怒基腳下﹐動手解衣袖的袖 扣。“我立刻把東西還給你們﹐我不想被當成賊﹐穿樹皮衣比這些偷來的統羅綢緞爽快得多了。” “丹絲﹗”亞利緊張的介入。“怒基沒這個意思﹐你別這樣。” “哦﹐他沒有侮辱人的意思﹐可是一出口就是侮辱人的話﹐自然而然﹐一點也不做作。” 她甜甜的說。 “我告訴過您她不懂道理﹐”怒基暴跳如雷。“她很清楚咱們和麥家的過節﹐卻偏偏公然 違逆您﹐叔叔﹗還有你﹗”他向縮在門邊﹐想避開家庭紛爭的梅姬伸出指頭。 “我﹐先生﹖”梅姬顫聲問。 “你這不知好歹的丫頭﹐”怒基咆哮。“你也幫著興風作浪﹗要讓你們這些不忠之人知道 下場。” “可是──” “滾出去﹗收拾你的東西走路﹗” 梅姬嚎陶大哭﹐把圍裙蒙在臉上﹐旋身跑走了。丹絲上前想去追她﹐但又怒氣沖沖的回過 頭面對爺爺、這不公平﹗她只是照我的吩咐做事﹐不能因為我惹您生氣就處罰梅姬。” “惹他生氣﹖”怒基向上翻翻白眼。“你這不忠之人﹐你一點概念也沒有﹐是嗎﹖就因為 你的為所欲為﹐我們的心血都將白費﹐不許你再靠近麥洛克的船廠﹐明白沒有﹖” 一如往昔﹐別人對丹絲直接的命令總會把她從一個理性的女人轉變成頑固不屈的螺子。她 高抬下巴。“我愛怎麼就怎麼做﹐表兄。” “老天﹐你──” “夠了﹐怒基﹗”亞利喝止侄子﹐然後拉住丹絲的手﹐把她帶回椅上。“丹絲﹐別這樣﹐ 看到你們年輕人吵成這樣﹐我真的很難過。” “我很抱歉﹐亞利。”她僵硬的回答。 “我們只是在接到報告﹐說你到南波士頓去﹐對此感到關切罷了。” “你派人監視我﹖”她氣憤的問。 她在拉哈那時即受到監視﹐他們不信任瘋子莉莉﹐因為她老是胡說八道﹐不聽從西倫叔叔 的指示﹐甘蔗園和教會學校的大人們總小心提防著她。她還以為已經逃出了人們的監視﹐真是 傻瓜﹗ 從小積壓在心中的憤恨蜂擁而上﹐丹絲恨恨瞪她表兄。“我只不過去畫船﹐別的什麼也沒 做。” 怒基冷哼。“我們惹不起洛克的懷疑﹐我花了好大一番力氣才說動參議員﹐何況──” “怒基──”亞利制止他再說下去。 “可是叔叔﹐我們得加緊行動了。” “什麼事﹖”丹絲質問。“你們在計划什麼事﹖結怨如此之深﹐你們還要火上加油﹐繼續 交戰下去﹖大家還沒受夠嗎﹖” “是生意﹐孩子。”亞利拍她的手。“你最好避開麥洛克的船廠。” 丹絲把老人的手甩開﹐站了起來。“你不敢明說就是心虛。” “我們只是關心你﹐親愛的﹐”亞利祈求的抬起雙手。“我要你過得安安全全、無憂無慮 的﹐所以……我才會把你和怒基並列為我的繼承人。” 丹絲驚喘﹐用手捂住嘴巴。“哦﹐不﹐”她呻吟道﹕“不要這麼做﹐亞利。” “你不高興嗎﹖”她爺爺出現一副受傷的表情。“我只是希望你未來的生活有保障﹐別卷 入查驗遺囑這些麻煩事情里。” “你不明白﹐”她絕望的說﹕“我來到波士頓只想獲得賞金﹐我既不期望也沒有資格收受 您的任何東西﹐怒基一直是您的左右手﹐效力良多﹐我絕對不想拿走他應得的回報﹐請別使得 我們為了此事沖突對立﹐鬧得沒完沒了﹗” 亞利激動得冒出淚光。“你聽見沒有﹐怒基﹖她真是個心胸磊落、可敬可佩的小女人﹐難 怪我愛她﹗” 怒基憎恨的瞟她一眼。“她當然知道怎麼討您的歡心。” 丹絲揉著兩鬢道﹕“我很抱歉﹐表兄﹐我不知道 “我今天才吩咐律師修改遺囑的﹐”亞利微笑得像頭吃飽了的獅子。“我還做了其他安排﹐ 你一定會高興的。” “不﹐”她往後倒退﹐怒基的怨毒表情和亞利那愛的束縛把她嚇呆了﹐她抄起那幅被遺忘 了的畫﹐當盾牌似的抱在身上。“我不能接受。” “現在說這個已經來不及了﹐”亞利微笑的伸手想撫摸她的頭發﹐但她問了開去﹐他的臉 色變得陰暗。“你現在什麼都別擔心﹐我會照顧你的。” 她哽嚥﹐滿心懼怕﹐自由仿佛從她手上溜走了。 “你不明白﹐我真的不能﹐如果你真心 關心我﹐就別強迫我。” “丹絲﹐冷靜﹐你會把自己弄得生病的。” 這話嚇得她僵住不動﹐她以前曾嚇出病來﹐嚇得無法說話。不﹐她不能再發生這種事。 丹絲發抖的吸了口氣﹐控制激動的情緒﹐把畏懼推入腦後那個小角落﹐那個渾濁之處。 “好的﹐亞利﹐我太感情用事了﹐因為這一切來得太突然。” “我就知道你會明白我的用心的。”亞利滿意的說。 “我多少也知道。”臉色如土的怒基也咕峻道。 “來﹐我幫你拿這個﹐”亞利從丹絲手中拿過那幅畫。“真是幅傑作﹐你說是不是﹐怒基﹖ 是咱們最近這次的戰利品﹐也許哪天我們該把它掛在帳房。”他喜形於色。“好啦﹐現在一切 都解決了﹐我們該去吃晚餐了﹐廚子今晚有好料理。” 丹絲勉強隨亞利下樓﹐感覺像陷入噩夢中﹐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逃命。 到了翌日晨間﹐丹絲的情緒穩定多了﹐她在餐桌上談笑風生﹐計划成竹在胸﹐謊話又說得 如行雲流水﹐所以當她在餐後穿戴整齊﹐腋下夾了一只用牛皮紙包扎起來的包裹離開羅府時﹐ 完全沒有啟人疑竇。 她從容不迫的到銀行從里南的戶頭提了一筆錢出來﹐再轉到航運公司去查到歐洲的船班﹐ 第二天恰好有船到倫敦去﹐她順利的買了船票﹐小心收在手提袋內。 然後她到了麥氏船廠找小馬﹐請他代為向梅姬致歉﹐並把一筆安慰金交給她﹐小馬說梅姬 已另外謀得差事﹐丹絲這才安了心。當她鼓足勇氣要找洛克時﹐廠里的人告訴她洛克出去洽商﹐ 不知道何時才會回辦公室﹐失望之余﹐她來到木匠舖子老丁。 “你能代我把這幅畫交給洛克嗎﹖”她問老丁。 “這是你畫的奧德賽嗎﹖” “是的﹐我給他帶來了不少麻煩﹐這是一點小小的補償。”她用戴手套的手輕撫老木匠的 木雕品。“我的東西無法和你相提並論﹐但我仍然希望把畫送給他﹐我另外想對他說幾句話﹐ 不過我得及時趕回去才行。” 丹絲想告訴洛克提防她爺爺和怒基﹐可是又擔心不慎造成更大的誤會。 “那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老丁從脖子上拿下懸了一枚鑰匙的細帶子﹐遞給丹 絲。“把你的東西擱到他房間吧﹐轉個彎上樓去﹐如果我這雙老腿管用﹐我會幫你送上去。” “他不會介意嗎﹖” “我想這是給他一個驚喜吧。” “這個…” “去吧﹐去吧﹗”老了手拿刮刀向她揮著。“把鑰匙留在門邊的掛鉤就成了。” 丹絲登上濕滑的樓梯﹐在門前大聲敲了片刻﹐沒有應門。帶著忐了不安的心情﹐但十分堅 決的把門鎖打開了。洛克的住所不大﹐丹絲忍不住好奇的四下張望﹐入門處是一座工作室兼客 廳﹐到處堆滿了書﹐相連的另一間房則是臥室﹐丹絲看見一張大床上覆蓋著異國風味的床罩﹐ 她慌忙收回視線﹐覺得好像侵犯了麥洛克的私生活。 她把畫放在一張扶手椅上﹐洛克進門即可看到﹐然後從制圖桌上拿起紙筆﹐咬著鉛筆頭﹐ 苦思如何留話給他﹐有片刻間﹐她跌入與他擁吻的回憶里﹐他們兩人之間雖有隔閡﹐但那短短 的際會卻令她充滿甜蜜與惆悵﹐而她的抉擇只有一個。 她揮去那份失落感﹐俯身寫留言。 大門猛地敞開﹐麥洛克進入室內﹐一臉寒霜﹐藍眸凝注﹐他沒察覺室內有人﹐“砰”一聲 把門甩上﹐回身狠狠把絨布腳墊踢了出去﹐怒聲詛咒。 站在制圖桌前戴帽女郎的影子映入他眼中時﹐他登時怔住。 “你在這兒做什麼﹖”他吼道﹕“來幸災樂禍的嗎﹖” “什麼﹖不﹐我是──” 他大步跨向前﹐抓住她兩只胳膀﹐用力搖她。“你們這群偷兒﹐一個都不假﹗” “我不懂你──” “再簡單不過了﹐”他咆哮。“你們羅家偷了我的船﹗” “偷﹖”丹絲的眼光往窗外瞄﹐奧德賽好端端的架在龍骨台上。 “不是整艘搬走﹐白癡﹗”洛克被雨淋濕的頭發垂落在額前﹐仍兀自滴下水珠。“他們強 迫其他股東退出﹐占據我那艘船的主權﹗” “強迫﹖怎麼強迫﹖” “老套──合並、威脅、利誘。因為我硬是不賣船﹐他們便在我背後無所不用其極﹐好像 你什麼也不知道似的。” “我是不知道﹗”他眼露兇光﹐而丹絲語氣尖銳。“他們提到一些計划﹐但我毫不知情﹐ 我發誓﹗我是到這兒來警告你的──” “省省吧﹐女人﹗你和那兩個奸險小人把我當成小丑﹗到頭來我落得是在為羅家賣命造船﹐ 老天﹐我該把她毀了──” 丹絲駭然瞠大眼睛。“你不能這麼做﹐她太美了﹗” “毀了她﹐你們的計划就泡湯了﹐是不是﹖”他抓緊她的手臂。“你太狡猾了﹐用計轉移我 的注意力﹐等到我發現苗頭不對已經太晚了。” “這是不是真的﹗”丹絲想掙開﹐但洛克把她扯到胸前。 “不是嗎﹖你老是不請自來﹐不是企圖迷惑我。引誘我嗎﹖” “不是”她用力推他的胸膛﹐但他不動如山。“你太臭美了﹐我們第一次碰面時我就對你 說過了﹐可是你還是這麼自以為是﹗” “或許是你穿在男孩子長褲里的小臀兒太勾魂﹐使我無法抗拒吧﹖” 她的眼睛進出金焰。“疑心鬼﹐滿腦子胡思亂想﹐無中生有﹗” 洛克嘲弄的揚起眉。“是嗎﹖那麼為什麼當我的面露出你漂亮的足踝﹐趴在我肩上哭泣” 他看著丹絲的臉﹐聲音變得沙啞。“用你神秘的金眸、櫻桃小嘴兒和芬芳的肌膚來勾引我﹐弄 得我瘋狂發顛﹖” “放開我。”丹絲的嗓子也變啞了。 洛克懶洋洋的笑了。“我們就像兩頭彼此兜圈子叫囂的貓﹐亞利如果不是對你有十足的信 心﹐就是對你的名節毫不在意﹐我們兩個到現在還沒引燃大火﹐真是怪事。” “你錯得離譜﹐麥洛克﹐我對你只有反感﹐別無其他感覺﹐說我是偷兒也好﹐說我和爺爺 勾結也好﹐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反正我只是來送一份分別禮物的﹐不過我現在相當後悔這麼 做” 洛克擦額望今望她手指的方向﹐赫然見到奧德寒擺在椅上﹐他身於僵住﹐兩片唇抿緊了﹐ 然後放聲粗嘆的大笑。 “你們羅家就留給我這份自尊──一幅畫像。” 丹絲直到此刻才發現她的畫對洛克來說﹐無異是傷口上洒鹽巴“我很抱歉﹐我只是想…” 她無助的躡儒。 他脫掉他濕透的外套。“現在可憐我了吧﹖真令人感動﹐我正是需要羅家人的同情”他 冰冷的嗤道。 他那種反應今丹絲火大。“我是同情你﹐麥洛克﹐你毫無感情﹐你死也不承認你需要慰藉﹐ 因為你怕這麼一來﹐就不像個男子漢了。” 他把脫下的背心狠狠摔向椅子﹐表情越變越陰沉。“把你的陣腔濫調拿去說給那些相信的 人聽吧﹐我這人只講實際的生活磨練。” “喔﹐是的﹐人家稱你為鐵漢﹐”她輕蔑而侮辱的說﹕“強悍、冷硬、一心記恨﹐忘了什 麼叫感覺。” “可是你無法表白。” “我干嘛向你表白﹖一個羅家人﹖” “你從沒想到過這個不幸中的犧牲者不止你一人﹐是不是﹖”她想到銀墜子里那兩張肖像﹐ 心中感到既氣憤又悲們。“我是這個事件中唯─一個懂得寬容的人﹐寬容比記恨和復仇來增更 困難。更需要勇氣。不過你可能不希罕寬容﹐因為你不要和平﹐只要戰爭。” 這些話震驚了他﹐他帶著挫折與頑固的表情看著丹絲﹐讓她知道再說下去也是無濟於事﹐ 她忿然道﹕“自大、盲目、記恨心重的家伙﹐你們全是﹗我要走了﹐你們愛怎麼搞就怎麼搞吧” 丹絲氣呼呼的往門口走﹐但洛克拉住她。“我這會兒該尊稱你為賢者了嗎﹖因為你似乎無 所不知。” “至少我不會傲到連偶爾接受別人的安慰也不肯。”她駁道。 “那麼來安慰我吧﹐”他壓低聲調憤怒的說﹕“現在我是世界上最需要安慰的人。” 洛克一把將她拉入懷中﹐低頭重重吻住她﹐他一邊用嘴和舌頭懲罰她﹐一邊把她的帽子 和斗篷扯下﹐扔在地板上﹐手撫她柔皙的頸子、喉部、下巴和耳後。 丹絲被接在他胸前﹐心臟在她胸膛內狂跳﹐他的舌頭深深探人她口腔﹐使得她雙膝發軟﹐ 無法呼吸﹐她先是一陣下意識的反抗﹐但是不久﹐當他的動作變得緩和溫柔後﹐她就激化了。 他的愛撫使丹絲不由自主的發出呻吟。 洛克抬頭看她﹐她臉上彌漫著迷醉的表情﹐洛克滿意的將她抱起﹐帶到臥室那張大床。 他解開她胸前的衣扣﹐低頭輕噬地的頸子﹐手撫她的胸脯﹐在她耳邊呢哺。 “你滋味香甜如蜜。” “洛克……”丹絲喘息喊他名字﹐比的快感令她嬌軀顫抖﹐她大膽的伸手撫摸他的後頸 和寬闊的肩膀。 洛克再度吻住她的嘴兒﹐手探入裙內﹐尋找那最私密之處﹐她拱起身子﹐別開頭去﹐發 出夾雜吃驚﹐快樂和猶豫的呼聲。 洛克的動作一夕間變得狂猛﹐好像失去了控制﹐文明人的舉止被拋開﹐剩下的只有激烈 和狂野﹐丹絲沒想到會有如此碑不及防的變化﹐她感到害怕﹐慌亂得只想推開他。 “洛克﹗”她掙扎大叫。“不能這樣……我們不能﹗” 他把她壓在床上﹐瞇眼、例牙、氣喘琳琳﹐像個陌生人﹐不容反抗。丹絲發抖不已﹐她 知道剛才她口不擇言﹐刺激了他。把一頭猛虎放出。 “不要傷害我。”她耳語。 洛克眨眨眼﹐那種激烈的表情消失了﹐他搖晃腦袋﹐好像大夢初醒﹐接著詛咒著從床上 爬起來﹐醉酒似的踉蹌站在床邊。 丹絲滾到床的另一邊﹐為自己方才的行為感到又羞又慚。她犯了淫邪之罪﹐因為到後來﹐ 她也希望洛克要了她的身子了﹐哦﹐她簡直是罪上加罪。 “洛克﹐我──” “閉嘴﹗”洛克看也不看她。“再說一個字﹐我做什麼我不負責。” 丹絲滿面通紅﹐但臉色又立刻變白﹐她下床顫抖的整理好衣服﹐然後小心的碰了碰他的 肩膀。 “別碰我﹐”他旋身過來﹐大吼道﹕“又是一個伎倆﹐對不對﹖把我當傻瓜一樣耍得團 團轉。我就不會對你們羅家造成威脅了。” “不” “出去﹗”他怒吼﹐向她逼近。” 丹絲猛嚥口水﹐奔到客廳﹐拾起帽子、斗篷和裝了那張珍貴船票的手提袋。來這兒一趟 是場劫數﹐現在她又多了一件要遺忘、要後悔的事。 “我很抱歉﹐”她對走到臥室門口的洛克哺哺道﹕“我希望──” “滾﹐可惡﹗”他厭惡的喝叱。“回去告訴亞利沒有用的。” 她發著抖﹐覺得身心俱碎﹐自尊喪盡。“你誤會我了﹐如果我能夠向你証明﹐我會的。” “出去﹐否則我會殺人。” 丹絲飛奔而去﹐險些從濕滑的樓梯裁下﹐洛克最後一句話像神旨般時傳了下來。 “你敢再回來﹐我就殺了你。” “我打擾了慶祝儀式嗎﹖” 丹絲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羅亞利一跳﹐他把酒杯放回去﹐丹絲推開一名年輕職員﹐大步 跨入爺爺的私人辦公室。 “先生﹐我一直告訴羅小姐不能打擾你﹐可是……”那小伙子漲紅臉說。 “沒關系﹐小畢﹐胡法官剛剛走了﹐”亞利揮手支退他﹐轉向丹絲﹐雙眼幕然張大。“我 的天﹐你全身都濕了﹗” 丹絲摘掉濕透的帽子和斗篷﹐隨意扔在昂貴的織錦緞面椅上﹐把額前一組濕發撥開﹐拿了 亞利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撂圓桌面﹐挑舋的直視老人。 “外面在下雨。” “這我知道﹐”亞利也發現她不太對勁。“你還好吧﹐丹絲﹖” “不好。”她伸手去拿酒瓶。 “一杯就夠啦﹐孩子﹐”亞利抓住酒瓶不放。“喝多了會醉的。” “醉了說不定更好。’。醉了她稅午就有勇氣面對明天的海上旅程﹐醉了她就可以忘掉今 天的屈辱。 丹絲用舌尖科了改雨水﹐白蘭地和洛克留在她唇上的滋味幾乎要令她呻吟出來。她冒雨一 路來到爺爺的公司﹐怨怒交集﹐整個人好像被另一人控制住了般﹐狂亂不堪。 她用手心拍了桌面一下﹐瞪著她吃驚的祖父。“我要知道為什麼﹖” “你為什麼偷了奧德賽﹖” “偷﹖”亞利往高大的皮椅背一靠﹐表情狡詐。“這是正正當當的商場運作﹐怎麼也稱不 上是‘偷’﹐投資者對麥氏的船沒有信心﹐人人都想趁早抽腿﹐免得以後蒙受更大損失﹐三言 兩語﹐他們就被說動了﹐不過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聽說的。” 亞利倏然站了起來。“你去找姓麥的﹐是不是﹖我不許你去的﹗” “我這個人天生不聽話。”她頂擔過。 “顯然你需要有人好好看著你﹐”亞利不高興的說﹕“你以前或許野慣了﹐可是從現在開 始﹐你必須好自為之﹐我會管教你的。” “已經有比你更精明的男人試過了﹐”他短促一笑﹐把拿來試臉的紙由扔向肩後。“你這 麼做不公道﹐你大可向別人買船﹐何必硬要挑上麥洛克的船﹖” “事情不像你說的這麼簡單﹐我也不必向你說明﹐丫頭﹐”亞利叱道﹕“這是著眼於經濟 利益﹐再說上 一季麥氏的快船擊敗了我們﹐他得為此付出代價。” “別告訴我這是在做生意﹗我沒見過這麼卑鄙的手段﹐麥洛克還當我也有一份﹗不管我爸 爸當年做了什麼﹐到現在你們還斗得沒完沒了﹐這真是太可笑了。” “吉姆﹖我兒子沒錯﹐”亞利抿緊了唇。“是諾奇莫名其妙毀了一切﹗” “可是諾奇死了﹐我爸爸也死了﹐你們到底在爭什麼﹖” “得有人付出代價。” 丹絲的身子變得冷僵﹐她心寒的發現亞利和洛克幾乎沒什麼兩樣﹐她本想化解兩代之間的 恩怨﹐但眼前這情勢是無望的﹐為今之計﹐她只有走為上策﹐時間就在明天。 有人在外叩了叩門﹐怒基跑進來﹐看見丹絲時愣了愣﹐她一副狼狽相使他皺起眉頭﹐他碰 碰領結﹐好像在阻擋傳染病似的。“你究竟是怎麼啦﹖” “一時心血來潮跑到大街上跳舞﹐可惜路人沒一個借傘給我﹐我──” “老天﹗你不是說──” “如果你真的相信她的話﹐。你就是我見過最大一號的白癡﹐”亞利對目瞪口呆的怒基叱 道﹕“你到船公司查過沒有﹖” 怒基狠狠瞪了丹絲一眼﹐然後從外套口袋抽出一張對疊的紙張。“這兒﹐叔叔﹐丹絲打算 離開﹐她今天上午買了一張往倫敦的船票。” 丹絲屏住氣﹐亞利不理會她﹐退自看著侄子。“然後呢﹖” “我當然是把它給取消了。“什麼﹖”丹絲張大嘴巴。“你沒有權利﹗我這就回船公司─” “我向船公司說得很清楚﹐你爺爺不同意你到海外﹐船公司不會再賣票給你的。”怒基詭 詐的微笑。 “你們沒有權利阻礙我的行動﹐我要到巴黎﹗”丹絲憤怒而絕望。 “我們要談的正是這個﹐”亞利高聲駁道﹕“從你放縱的行為可看出你年紀太小、腦袋空 空﹐為了你好﹐我必須管教你﹐胡法官已經同意我做你合法的監護人了。” “合法監護人﹖我不需要監護人﹐我可以自己決定怎麼做對自己最好﹐我也不想被列入你 的遺囑內﹐我只需要那份賞金﹐好做我習藝的學費。” “胡說八道。”亞利嗤道﹕“一個你這種身分的女孩不需要習藝﹐只需要丈夫﹗除了結婚 成家、生兒育女之外﹐你還得有人幫助你打理羅家一半的產業﹐”他從記事冊中抽出一份厚厚 的文件﹐遞給了丹絲。“你自己看吧。” 丹絲用兩根指頭拎著它﹐好像它是枚隨時會爆裂的炸彈。“……她一旦結婚﹐即可獲得羅 家一半產業……”她念道﹐不可思議的。 “這份文件完全合法﹐”亞利宣稱。“由胡法官簽署﹐且存入州政府檔案里。” 丹絲驚駭的瞪著她爺爺。“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亞利看了看怒基。“我老早想退休了﹐我最大的心願是見你好好在波士頓安頓下來﹐生幾 個孩子讓我含飴弄孫。” “你在開玩笑﹗” 亞利揚揚白眉。“我一半的財產該是讓你留下來的好理由了吧﹖” “亞利﹐你這是在賄賂我﹗怒基﹐你聽聽這可笑的話﹖你沒意見嗎﹖亞利要把你的遺產分 一半給我﹗” 怒基不自在的挪了挪﹐抬手楊弄頭發。“呃﹐這個……” “你表兄沒有意見。因為我對他也做了相同的安排。”亞利說道。 “哦﹐你得先替我們兩個找到適當對象才行﹐”’丹絲挖苦道﹕“怒基一表人才﹐沒什麼 問題﹐可是像我這種野丫頭﹐波士頓的紳士個個敬謝不敏﹐你的如意算盤是行不──” “丹絲﹐恐怕你還不了解。”亞利向怒基努努下巴。 怒基把丹絲剛扔下地的紙巾拾起﹐小心舖在地面﹐單膝下跪﹐對她說道﹕“丹絲表妹﹐我 可有榮幸娶你做我的……妻子﹖”他那“妻子”兩字說來像藍怪鳥的孤叫聲。 丹絲呆望著怒基﹐好像他瘋了一般。“你不擅長開玩笑﹐怒基﹐起來﹐你這樣子像個呆子” 怒基的臉孔變得通紅﹐可是非常固執。“我保証我完全不是在開玩笑。” “你根本就不喜歡我。” “我們彼此的確不是非常了解﹐但我們的別害關系一致﹐為此﹐我們絕對可以結婚做夫妻” “亞利﹐叫他停下來﹗”她尖叫。 “想想﹐丹絲﹐”亞利勸告道﹕“這是最理想的安排﹐你有了安穩的生活﹐我才會安心合 目﹐我想你和怒基是相當搭配的一對。” “我同意﹐丹絲表妹。”怒基跪在地上搭腔。 “閉嘴﹐你﹗”她對他大吼。“你甘願為了金錢出賣靈魂。我可不甘願﹗我寧可游泳到巴 黎﹐也不結婚﹗” 這都是為你好﹐女孩﹗”亞利生氣的說﹐面色漲紅。 “你做的事沒有一樣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自已。孫兒﹐哈﹐養了一屋子像怒基這種打躬 作揖的乖兒子﹐我才沒興趣。”’ “我這是在保護你﹐你是我的繼承人﹐你在這兒有責任﹗”亞利的臉孔已漲成紫色。 “我不許你一個人到歐洲去亂闖﹐你給我好好待在波士頓﹗” “你是個自私自利的老人﹐我真後悔聽了麥里南的話來到這兒﹗”丹絲尖叫。“如果你當 年也是像這樣的企圖控制我父親﹐難怪他會一走了之﹗” “你少提吉姆﹗” “他是始作俑者﹐不是嗎﹖愛上麥麗莎﹐你當時是怎麼做的﹖威脅廢了他在羅家的地位﹖” “吉姆必須學會教訓﹐你也一樣。亞利怒不可遏的說。 “我正在學我父親學會的教訓﹐”丹絲氣得雙淚交進。“就是痛恨你﹗” 亞利憤怒的把桌上的咖啡盤掃落地面﹐頓時杯碟四散﹐碎成片片。“你這不受教的撒謊鬼﹐ 吉姆不恨我﹗” 丹絲壓低嗓子﹐勝利的說﹕“那他為什麼一去不回﹖” 亞利的表情劇變﹐雙眼瞠得大大的﹐手揪住胸前的衣服﹐慘叫一聲倒地不起。 “亞利﹗”丹絲跪倒在他身邊﹐驚恐的叫道﹕“爺爺﹗” “滾開﹗”怒基把她推開﹐蹲下去檢視老人。 丹絲只覺得雙耳轟轟作響﹐眼前一片昏黑﹐她離得遠遠的﹐戰栗的看著怒基拉開老人的領 結﹐俯頭下去聆聽他的心音﹐然後他抬起頭用惡毒的眼光瞪著她﹐使她的血液為之凍結。 “你這賤人﹐你害死了他。”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我為什麼不能進去看他﹖” “我說過了﹐丹絲﹐大夫現在在里面。”在亞利房間外的走廊﹐怒基的神色陰沉。“衛 牧師也在里面﹐隨時准備──” 丹絲嗚嚥出聲﹐用手背堵住嘴巴。在亞利倒地後這混亂的幾個小時﹐她感到前所未有的 恐懼無助。惶惶不安。她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她也知道後悔 已經太遲了﹐亞利雖然還剩一口氣在﹐她知道她又一次殺了人。 “你不明白……”她哽嚥道﹕“我必須告訴他……我不是故意的……” “別再想到你自己了。”怒基冷冷的命令。“他根本不想見你。” 她表兄嚴苛的話宛如利刃刺穿她的心﹐她在靠牆一張椅子上跌坐下來﹐啃住她參差不齊 的指甲。 如果她能向爺爺說……說什麼﹖她對不起他﹖雖然情況如此﹐但他在她心目中是重要的﹖ 畢竟是血濃於水﹐而她是愛他的。 丹絲把臉埋入手心。該死的人是她﹐由於她的魯莽暴躁﹐可能又要有一條人命斷送在她 手上﹐她不必等到下地獄再受折磨折磨現在就開始了 哦﹐上帝﹐請保他活命﹐我什麼都肯做…… 臥室門開了﹐寇大夫神色凝重的走出來。不但是上帝﹐連丹絲她母親信奉的神抵都不理 她﹐她爺爺一命嗚呼了﹗ 怒基迎上前。“大夫﹐他……” “正歇著﹐他要見丹絲。” 丹絲全身起了一陣顫抖﹐她鼓起勇氣﹐強迫軟弱的雙腿行動﹐又心急又膽怯的走向爺爺 房間﹐怒基擋住她的路。 “如果你敢再對叔叔說一句不敬的話──” “絕不會。”她打哆佩。 “最好﹐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房內一盞燈發出暈黃溫暖的光芒﹐衛牧師手持聖經坐在床頭﹐哺哺誦經﹐她爺爺躺在大 床上﹐面色灰敗﹐雙眼緊閉﹐身子看來瘦弱渺小得可憐。 “爺爺。”丹駐喚了一聲﹐淚流兩行。 亞利微微蠕動了一下﹐然後張眼看丹蘭﹐向她抬起手﹐這動作丹絲連想也不敢想﹐她咬 泣的根住他﹐在床邊跪下來。 “行了﹐老衛。”亞利對牧師道。 牧師合上聖經﹐退到一旁。亞利用手輕撫丹絲咖啡色的頭發。“丹絲……” “對不勉爺爺。我太壞了。我不是故意傷害你﹐請你原諒我。” “好了﹐孩子﹐我自己火氣也太大了。” 他的寬容如同在她不安的良心上澆了一杯熱熱的白蘭地。“你一定要好起來﹐否則我永 遠也無法原諒自己。” 亞利深深一嘆﹐閉上了眼睛。“如果這是上帝的旨意﹐我們也莫可奈何﹐人生變化莫測﹐ 所以我� “你才怎樣﹖”丹絲把老人冰冷的手按在她潮濕的頰上。“爺爺﹖”- “我才希望在我走之前﹐看到你安頓下來…” “你一定要好起來﹗”她哭叫﹐見爺爺沒有反應﹐她的心恐懼的狂跳起來﹐驚慌的喊道﹕ “爺爺﹖亞利﹗”、 他悠悠的醒轉過來。“我為你好掛心…沒有人照顧你﹐如果我知道﹐如果你答應我……” “你要我答應什麼﹐爺爺﹖”她傾向他。“我一切照你的意思做。” “不﹐不﹐我不能再要求﹐”他痛苦的探著胸口。“可是你是吉姆的女兒﹐我有責任﹐ 這種心理負擔太大了…” “你要求什麼﹖你說﹐你要我做什麼﹖” “留在波士頓。成家立業﹐這樣我就能安心合目了。” 丹絲頓感天旋地轉。放棄到巴黎的夢想﹐留在波士頓﹖裝作她不是殺人兇手﹐永遠不會 被發現的成家立業﹖把身心托付給一個憎恨她、與她勢如水火的男人﹖上帝要她為了亞利所 付出的代價太高昂了。 “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她痛苦的說。 “那麼你就走吧﹐可惡﹐”亞利別開頭。“我寧可一個人孤單的死去﹐也不要看到一個 如此頑劣的子孫。” 衛牧師過來碰碰她的肩。“你還是離開的好。” 丹絲甩開他的手。“不要﹗爺爺﹐求求你。” “我愛你﹐可是你和吉姆同樣是我最大的失敗﹐這太令我痛心了﹐”亞利痛楚的喘息。 “我不行了﹐把我交給造物主吧。” 丹絲想鐵下心腸﹐想自私自利﹐可是她辦不到。她的夢想就如拉哈那的海沙從她腳下籟 籟退去﹐但她握住爺爺的手。 “撐下去﹐爺爺﹐”她強迫自己說道﹕“我照你的意思做。” 他抬起頭﹐雙眼在燈下閃閃發亮。“在聖經上發誓。” “丹絲手按牧師的聖經發卞誓言﹐然後抽回手﹐輕輕把老人扶回枕上。“現在好好休息﹐ 我哪里也不去了。” “好的﹐好的。”他閉上眼﹐心滿意足的哈噴。“我應該睡得著了。” 丹絲麻木的步出亞利的房間﹐不知如何向怒基報告“喜訊”﹐所幸怒基並無心和她多談﹐ 她也就暫且省了﹐身心俱疲的回自己房間﹐作了一整夜噩夢。 隔日﹐她迫不及待的起床梳洗﹐想趕去探視爺爺。她被迫發下的誓言沉甸甸的壓在心頭﹐ 但即使像她這樣一個罪人﹐也不能任意毀去在聖經上立下的誓約﹐如今唯一的生存之道便是 一步一步來﹐而首先她得下決心不再口沒遮攔﹐不管情況如何激人。 下樓時﹐丹絲剛巧碰上廚子准備把一份早餐送到主人的病榻邊。“怒基先生吩咐﹐寇大 夫和老先生完事後﹐就把早餐送上去。” “寇大夫已經來了。”’丹絲驚訝的問﹐她不想擾大夫的工作﹐可是爺爺的病情她得知 道。她從廚子手中接過餐盤。“由我送去就可以了。” 丹絲用臀部頂開門時﹐吃驚的怔住。亞利和寇大夫在小幾前下棋﹐怒基立侍一旁。亞利 剛刮過面﹐身披睡袍﹐口咬雪茄﹐氣色甚佳。他在棋盤上落下黑皇後。 “攻王棋。大夫。你幾時才都學在我比你高竿哪﹐老寇﹖” “那是因為你用詐﹐亞利。”大夫佩咕﹐從口袋掏出懷表瞄了瞄。“我在這兒和你耗太 多時間了﹐老油條﹐我還有真正的病患要看呢。” “爺爺﹖”丹絲茫然泛眼﹐不敢置信。“你能起床嗎﹖大夫﹐他的心臟……這樣好嗎﹖” “他的心臟﹖”寇大夫挑挑眉﹐接著責備的看亞利一眼。“你不會讓這可憐的女孩以為 你心臟病發吧﹖你老是大發雷霆……總有一天會送掉老命﹐至於現在﹐我的處方是心平氣和﹐ 好好考慮退休的事。” “唯一會要了我的老命的是你那份菜單﹐”亞利抱怨﹐旋咧嘴笑了。“不過這會兒我孫 女來了﹐有助於我忘記那令人倒胃口的菜單﹐怒基﹐幫她端過來。” 寇大夫告辭而去。亞利一夜之間復元﹐讓丹絲又是高興又是震驚﹐因為他竟然使計謀。 “我──還以為你生命垂危了呢。”她油油的說。 “那是誤會﹐”他拿起牛小排咬了一口﹐打了個哆咦﹐把它扔開。“真受不了﹐我的鰭 魚丸和黑面包呢﹖” “你耍我。”丹絲帶著受到刺傷的語氣道。 怒基按住她的手臂。“好了﹐丹絲──” “你們兩個一起耍我﹐”她甩開他的手﹐喊道﹕“讓我以為……相信……”她把臉埋人 手心﹐戰栗著。“你怎麼可以這樣﹗” “親愛的﹐一切都是誤會﹐”亞利說﹐向怒基用力一點頭﹐怒基手抓住丹絲﹐把她往剛 剛寇大夫坐過的椅子按下去。 丹絲手壓著兩鬢﹐表情恍館而脆弱。“我低估你了﹐亞利。” “是不了解我﹐我當時是真的相當難受﹐但一場小災殃有其作用。” “讓我受罪﹖” “當然不是﹐這場意外使得我們更親近﹐也體會到了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你說是不是﹐ 怒基﹖” “的確如此﹐患難見真情嘛。”怒基湊近看著丹絲﹐眼神是探測的﹐而不是親暱。 “而且可以節省無謂的時日浪費﹐”亞利補充。“我看你們兩個年輕人沒有理由拖延婚 禮──﹖” 丹絲驚喘。“你們詐騙我﹐還想叫我照承諾去做﹖” “你在上帝面前鄭重發過誓﹐你想食言嗎﹖” 丹絲喘氣。“你在開玩笑﹗怒基﹐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 “你最好接受安排﹐我們不希望亞利叔叔又倒下去﹐”怒基從容的勸告。“一旦我們結 了婚﹐得到財產。我也好從叔叔肩上批過全副重擔﹔衛牧師可以為我們舉行個簡單的儀式﹐ 就在本周末。” “不可能﹗”“你答應過了﹐為什麼拖延﹖”亞利喝道。 丹絲驚驚的轉向怒基。“我們這算什麼婚姻﹖我們根本毫無感情基礎﹖你我都該有更適 當的對象﹗” “我相信感情是可以培養的﹐”怒基咳了咳。“我已經開始喜歡你了﹐丹絲。” “你再說謊也沒有用﹗丹絲握拳怒道﹕“這是不可能的﹐就算你們花光了所有現金偷得 麥洛克的船﹐無法付賞金給我﹐我還是要到巴黎﹗” 亞利和怒基互覷了一眼﹐丹絲霎時恍然大悟。 “你們有錢﹐對不對﹖”她厲聲問﹕“你們騙我說現金短缺﹐而我信以為真﹐我真是個 傻瓜﹗告訴你們﹐沒用的﹐我不會留在這兒的﹗” “你非留在這兒不可﹐丫頭﹗”亞利咆哮。“否則上帝會懲罰你。’” “上帝有比違背誓言更大的理由要懲罰我﹐而我絕不當犧牲品﹐受你操縱。” “不許用這種態度對你爺爺說話﹗”怒基對她喝。 “否則你要怎樣﹖把我關在房間﹖” “這是管教壞孩子的方法﹐倒可以派上甩場﹐直到你想清楚為止﹗”亞利說道﹕“怒基﹐ 立刻把她關到房間﹗” 怒基卻有幾分遲疑。“叔叔﹐你是說真的﹖” “不要和我爭論﹗”亞利吼道。 怒基向丹絲踏近幾步﹐她瞇起眼睛。“小心﹐怒基﹐我會咬人。” 幾分鐘後﹐怒基把尖叫嘶喊的野貓丹絲鎖進房間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洛克踩進飛里街熱鬧烘烘的酒館﹐館子里擠滿了下工後的愛爾蘭鄉親﹐這群人雖然豪爽 好客﹐但洛克知道自己獨來獨往的個性﹐和這地方是格格不入的。 “這邊走﹐先生﹐”小馬領著他穿過酒館和菜攤子之間的小走道。“幸好你能來﹐梅姬 擔心死了﹐她只是借宿在這兒﹐老板可不高興她又另外留了個人下來﹐我們真不知該如何處 理才好。” 洛克表情壓抑﹐跟隨小馬走向側門。他自己這一天簡直是一敗塗地﹐任他說破了嘴皮子 也無法挽回投資者的心﹐他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出一個救奧德賽的方法﹐羅家斷絕了他每一 條可行之道﹐看樣子事情是完了﹐ 小馬敲了門﹐門小心的開了一條縫﹐里面是間儲藏室﹐到處堆著一箱箱蔬果﹐梅姬在油 燈下的面孔充滿憂色。 “感激您﹐先生﹐也許您可以想點法子。” “在哪里──”洛克進門後即瞥見室內一角一條小小的人影。 丹絲穿著洛克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那身衣褲﹐坐在一箱蘋果邊﹐雙手抱膝﹐指上捏著那頂 破羊毛帽子﹐神色茫然的瞪著牆看﹐口里南哺自語。 梅姬壓低嗓子道﹕“她穿一身那樣﹐一個人在街上游蕩﹐什麼也不肯說﹐像神智不太清 楚似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洛克那嚴峻的表情讓梅姬忌憚﹐她挨近小馬﹐搖頭回道﹕“我不知道﹐她說什麼也不回 羅府﹐我只好把她帶回來﹐然後請你來﹐希望我沒有做錯﹐是不是﹐先生﹖” “我們看看﹐”洛克回答道﹐抱著存疑的態度﹐他上過羅家太多當﹐對丹絲自然不敢輕 信﹐尤其這狡猾的小女人總是搞得他手足無措。“我私下和她談談。” “好的﹐我前面還得忙著。”梅姬拖著小馬到店前面去了。 洛克在丹絲身邊蹲下﹐她依舊直視牆壁﹐對他渾然不覺。“丹絲﹖”洛克碰碰她的手。 “公主﹖” 她旋過頭來﹐怔怔望著他﹐像醉了酒似的認不得他﹐但不久後﹐她的身軀放松下來﹐目 光凝聚了。 “洛克﹐”她顫抖著對他一笑﹐可是隨即出現畏懼之色﹐哆峻的退縮到牆角。 “該死﹐我不是要傷害你﹗”他哺哺道。 洛克覺得他像踢了一只小貓咪似的﹐錯在他身上﹐他昨天不該對丹絲那麼兇暴﹐想想他 那副兇神惡煞的模樣﹐難怪丹絲會怕他。 “你怎麼會在這兒﹖”她迷惘的問﹕“我知道不能去找你﹐否則……” 洛克聞言﹐打了個哆佩﹐他昨天是怎麼威脅她的﹖其實他從不傷害女人﹐只不過這個身 分特殊的女人就是有本事讓他失去控制力。 他咳了咳。“是梅姬找我來的﹐你或許──”他突然打住﹐吃驚的看著丹絲青腫的下巴。 “我的天。” 他伸手去把她的臉轉過來﹐好看清楚她的下巴﹐但丹絲扭開頭﹐用帽子打他的手﹐洛克 團惱的搶過她的帽子﹐她痛楚的叫了一聲﹐洛克拉住她雙手﹐倒抽一口氣望著兩只手上一道 道血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質問﹐把丹絲拉到蘋果箱上坐著﹐他則仔細檢查她的雙手。 “誰把你弄成這樣子﹖” 他的怒氣讓丹絲畏縮。“沒有人﹐是──我自己弄的﹐我爬過花架──哎喲﹗” 洛克不理會她的抗議﹐退自用手帕清理她的傷口﹐剔出幾枚玫瑰花刺。“你像個船上小 廝般粗野的爬過花架﹖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怒基把我鎖在房間﹐”洛克挑出一根扎得最深的花刺時﹐丹絲疼得叫了出來。“我和 他及亞利……意見有沖突。” 洛克的眼睛幽暗得如暴風雨﹐他咬咬牙關﹐碰觸丹絲下巴﹐以危險的口吻問道﹕“這也 是他的傑作﹖” 她摸摸疼痛的下巴﹐搖頭回答道﹕“他的情形更糟﹐這可能是我在揍他時自己碰傷的。” “老天爺﹐”洛克用手帕包扎好她的手﹐往後站開﹐好笑的揉著後頸。“從昨天到現在﹐ 你還有什麼沒有做的﹖” “我運氣不夠好﹐沒能上船離開這天殺的波士頓﹐我買了船票﹐可是亞利……”她聳聳 肩。 “哦﹐意見沖突﹐這麼說你總算見識到亞利的無情了﹖” 丹絲從箱子上溜下。“我現在成了這座城市的囚犯了﹐亞利就是有辦法把人禁煙起來﹐ 這個我想你已經知道。”這方面我經驗豐富。”洛克干澀的答道。丹絲在一箱箱蔬果之間來 回走著”他欺騙我﹐打著愛我的口號﹐把我當成棋子般擺布﹐他耍弄你也就罷了﹐連自己的 血親骨肉也不放過﹐這實在太過分了﹗” 她說得忿忿然﹐洛克卻感受到她所受到的刺激﹐她表面上裝得勇敢﹐實際上像個不堪一 擊的小娃娃。“難怪你會去爬花架﹐”他咕映道﹕“梅姬說你有點……呃﹐迷糊” “有嗎﹖我不記得了﹐梅姬心真好﹐她當我是瘋 了﹐其實我沒有。” 洛克笑了笑。“那麼你到底算是怎麼一回事﹖” 丹絲的雙眼基然出現一抹狂野激憤的光芒。“我是你的復仇之道﹐麥洛克。” 他不太自在的縱聲大笑。“老天﹐你真是個愛說大話的女人。” “梅姬找你來﹐等於幫了咱們兩個一個忙﹐”丹絲把凌亂的頭發往後甩﹐挑戰的面對洛 克。“你想要回你的奧德賽嗎﹖” “你知道我想﹗” “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她撿起一只紅蘋果﹐笑道咬了一口。“只要你娶我。” “聖母在上﹐女人﹗你真的瘋了不成﹖” “我此時此刻﹐後限異常。饑結網答境﹐人燈塔街二樓的房間爬過花架下來到現在。這 是她最冷靜的一刻。“亞利打算迫我和怒基結婚──” “什麼﹖”洛克吃驚大笑。“那個笨蛋﹖” “正是﹐”她手拿蘋果﹐在空中揮舞。“一切都是為了我好﹐我是個腦袋空空的女性﹐ 他是這麼認為的。” 丹絲的神色一變﹐雙眸怒燃﹐令洛克一驚。 “可恨﹐”她激烈的說﹕“亞利馬上就會發現實際和他想像的不同﹐我的人生由我自己 主宰﹐為了前途﹐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沒有人能夠再從我手中把它奪走。”她像在發誓。 “你對你爺爺的安排相當不滿意﹖” “那還用說﹗”她順手把蘋果扔回箱子。“一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亞利有多霸道。至於怒 基──那個混混為了得到羅家產業可以不擇手段﹐殺人也在所不惜﹗” “你太天真了﹐”洛克不可思議的搖頭。“嫁給我 以毀壞他們的計划並不能解決問題。” 丹絲向前倚在一箱卷心菜上﹐煽動的瞄著洛克。“我結婚即可繼承羅家一半的產業﹐這 還不能解決問題嗎﹖” “太可怕了﹗” “我爺爺比魔鬼還厲害﹐可是這回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剝下一片卷心菜葉在手上 玩。“那個老陰險拿合法文件給我看過﹐企圖誘動我﹐不信的話你可以親自去向胡法官求証﹐ 他昨天晚上裝病﹐騙我立誓留在波士頓結婚生子。”她把卷心菜葉招成一朵 花﹐插在鬢間﹐ 得意的一笑。“我是發了誓﹐可是沒有說我要和什麼人結婚。” 洛克沉下臉看著她。“你把我當成你適當的丈夫人選﹖公主﹐你瘋了﹗” 丹絲臉色變得殷紅﹐可是沒有動搖。“別誤會了﹐我談的是交易﹐對咱們兩個都有好處 的﹐”她說﹕“我擁有一半的權利﹐我們可以把奧德寒要回來﹐亞利想要操縱我﹐你可以奪 去他的興趣。對你來說這不就足夠了﹖” 洛克用食指摩攀他的上唇﹐瞇起雙眼﹐“差不多了。”他懶洋洋的回答道﹐別有用意的 看著她。 “很好﹐”她能統唇﹐直視著洛克。“如果你想要的話﹐我也可以和你上床﹐這麼一來﹐ 你就撤底完成了你對羅家的復仇了。” 洛克瞪著她看。“我的天﹐你居然稱羅亞利此人殘酷無情﹗” 丹絲聳聳肩。“如果我們發生…﹒﹐﹒親密關系﹐情況會變得復雜﹐到時就不可能撤銷 婚姻﹐這個由你決定﹐事成之後﹐我只想盡快離開波士頓。” “好處似乎都被我占盡了。” “不見得﹐我可以在你的名義下得到保護﹐同時安排到巴黎的事宜﹐之後你解除我們的 婚姻關系﹐我完全沒有意見。” “你似乎把一切都計划好了。” “大膽的構想﹐不是嗎﹖”丹絲對神色肅然的洛克笑了笑﹐然後別開頭﹐深吸口氣。 “亞利必須知道他不能玩弄我於股掌之間。” “你對我就這麼信任﹖” “別的不說﹐你這人太看重信用﹐而且以你的方式而言﹐你待我也不錯﹐相信我們兩人 可以結成盟友……至少一段時間。”丹絲嚥了嚥。“我寧可把前途交給你﹐也比交給亞利來 得有信心。” “拍馬屁沒有用﹐”他抿了抿唇。“你的條件相當誘人﹐可是我想我只能放棄。” “為什麼﹖” “因為這種事太麻煩﹐恐怕會鬧得沒完沒了。” “你的奧德賽怎麼辦﹖” “有別的法子。” “什麼法子﹐說一個出來聽聽﹖”她質問﹕“我把復仇的機會放在銀盤交給你﹐你卻棄 如敝屣﹗你是個呆子嗎﹖” “沒有呆到盲目接受這麼邪惡的計划﹐”他挽住她。“來吧﹐我帶你到女子公寓去借住 一宵﹐明天─” “明天亞利就會變出新花招來對付我了﹐”丹絲喊道﹐感覺又陷入舊日的噩夢里。“我 可能會因此做出不顧一切的事來……” “任意找一個陌生男人嫁了不算不顧一切﹖” “我對你的了解可比你知道的還多。”她生氣的咕噸。 “你還早呢﹐”洛克抓住她另一手﹐聳立在她面前﹐冷硬著一張臉。“如果你以為你可 以把我當太監一樣任意支開﹐那你就錯了。” “我──我沒那麼說。” “別以為擺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就可以把我嚇退﹐別和我玩游戲﹐丹絲﹐在復仇方面﹐ 我比你有經驗多了。” 他吹拂到她皮膚上的熱呼呼氣息﹐令她不由自主的顫抖﹐她再一次體會到他強勁的男性 力量﹐原本方便簡單的計划突然變得如洛克所說的危險而愚蠢。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猶豫不定﹖為什麼不抓住機會為你事業被毀的父親、名節被污的 母親報一箭之仇﹖” 洛克聞言﹐吃驚的松開她。“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 “知道什麼﹖” 丹絲把衣領內的銀墜子拉出來﹐打開蓋子給他看里面兩張小小的肖像。 “我的天﹐”他顫著以指尖碰那肖像﹐“我母親……” “和我爸爸﹐你從來不懷疑真相究竟如何嗎﹖麥羅兩家失和的原因並不全然是生意上的 沖突﹐那時候的你夠大了﹐應該多少有點記憶。” “那不是真的﹗”洛克臉色大變。 “是真是假﹐我無從猜起﹐我只知道羅吉姆對麥麗莎一定別有情債﹐否則不會把她的肖 像帶在身邊”丹絲面容陰霆的說﹕“而亞利為此懲罰他﹐迫得他丟下一切離開﹐正如我一樣” “所以你才變得這麼瘋狂是嗎﹖” “這得怪亞利不好﹐而你也斷絕了我和你相同的報仇機會﹗我給你大好良機﹐你卻不接 受﹐鐵漢﹐你到底是什麼打造的﹖”她輕蔑的問。 洛克一把抓住她﹐雙手張開掐住她的臉蛋。這女人逼得他發狂﹐把他顛來倒去﹐讓他如 遭地震一樣站立不住。他鼻腔冒氣﹐雙眸如冰。 “我不是懦夫。” 丹絲大膽的昂高臉孔。“你做個証明。” 洛克體內怒氣騰沸﹐胳臂夾緊丹絲的腰枝﹐十指抓住她的下巴﹐但她連打個哆嘯也沒有。 洛克咬間牙關﹐顴骨繃緊﹐眼角瞇著﹐一抹敬意出現在他臉上。 “該死的女人。”他嘟映。 “非常可能。”丹絲以便嚥的奇怪音調應道﹐他的心一陣痙攣。 門霍然打開。 “對不起﹐先生﹐”梅姬道﹕“我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哦﹗” 梅姬和小馬不安的站在門口﹐但洛克並沒有放開丹絲﹐而她也沒有掙脫開來。 “對不起。”小馬鋼鋼的說﹐拉著梅姬要走。 “不要走﹐”洛克命令﹐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丹絲。“梅姬﹐你可以借件衣裳給丹絲嗎﹖” “呢﹐可以的﹐先生﹐我想──” “很好。”說著﹐洛克低頭重重的吻了丹絲一下﹐就在這麼一瞬間﹐情勢逆轉﹐當他再 度抬頭時﹐他又是一派尊貴高傲、冷靜且持的模樣。 洛克從從容容回身對神色茫然的另一對說道﹕“羅小姐答應嫁給我了﹐咱們這兒的人都 在什麼地方結婚﹖” 結個婚真是容易得出奇。──’。 他們在梅姬和小馬的陪同下到聖安奇教堂找到白神父﹐洛克編了一個孤女碰上真愛的故 事﹐感動了神父。婚禮之後他們到皮太太的館子吃喝一頓﹐算是慶祝﹐等丹絲和洛克回到船 廠辦公室上面的住處時﹐她才發現是她為復仇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進門後﹐洛克亮了一盞燈﹐丹絲怯生生的站在客廳中央﹐看洛克在壁爐前生火。 “我想我們需要一個寬敞些的住所﹐”他拿著火鉗哺哺說道﹕“我希望你住得舒適些。” “這里就可以了﹐”她僵硬的說﹕“我不希望太麻煩你。” 他把灶門關上﹐拍去雙手的灰塵。“一個做新郎的有責任好好安頓他老婆。” “我們這不過是個短暫的交易。” “沒錯。”他來到丹絲面前﹐眸子好深好深﹐看得她喘不過氣來。 “有什麼最佳方法可通知亞利他多了一個新伙伴﹖” 洛克碰碰她松脫下來的發絲。“我會交代律師去處理﹐盡量避免面對面的不愉快場面。” “他會氣瘋了。” “你不正是希望如此﹖” 他撫觸她的頸部時﹐她抬高下巴﹐壓抑顫意。 “也許我想親眼看他發火的樣子。” “你這人真是血腥。” “我講公道﹐我有權利。” “我不爭論﹐你累了一天﹐想上床歇了嗎﹖” 丹絲的心臟狂跳﹐移開視線回避他發光的雙眼。“我沒有適當的睡衣。” 洛克低笑﹐帶她到臥室。“明天我們再補救﹐反正你的嫁妝非常豐厚﹐你暫時用我的吧﹐ 這兒﹐這件睡袍先拿去用。” 他把一件刺繡得繁雜精美的中國睡袍遞給她。“好漂亮。”丹絲贊嘆。 “這是我在廣東期間一位姑娘送給我的。” 說著﹐他別過身把一只枕頭和一張毯子抱起來。“屏風後面有梳洗設備﹐晚安﹐丹絲。” 她吃驚的看他。“你──不睡這兒﹖” “不睡這兒似乎比較明智。” 丹絲不知該高興的笑還是失望的哭﹐她抓在胸前的睡袍仿佛在笑她果。她怎麼從來就沒 有想過洛克有他的心上人﹖難怪不管她怎麼激他或……挑逗他﹐他總是冷若冰霜、不為所動。 “你不必如此﹐洛克﹐我們約定好了﹐”他喃喃言語道﹐交易中應該履行的事﹐她不會 反悔。 “我認為你說的對﹐最好把關系界定在交易上。” “好吧﹐如果你希望如此……” “我希望的不是如此﹐”他嗓音突然沙啞。“我想你心里明白我對你的渴望﹐可是我曾 經從痛苦中得到教訓﹐人必須保持理智﹐所以如果你知道怎麼對你才是好的﹐你就少用那種 犧牲似的眼光看我﹐快上床去吧。” 他詛咒著狠狠把房門甩上﹐丹絲眼眶紅了。她知道和麥洛克扯上關系是件危險的事﹐可 是她卻又壓抑不了那種渴望﹐令人自尊心受損的是﹐他拒絕得那麼斷然。 她沮喪的上了床﹐在半醒半睡之間作著夢﹐夢見她回到拉哈那﹐夢中的怪獸追逐著她﹐ 她在沙灘上狂奔﹐但海沙陷足﹐無法逃脫── 丹絲在驚喘中醒來﹐一雙駭人的朱紅巨眼瞠視著她﹐宛如夢中怪獸現形了﹐她尖叫的跳 下床﹐披了洛克的睡袍往門外沖。 “洛──” 爐光中的客廳﹐洛克堵在門口﹐亞利和怒基的影子在門外﹐丹絲吃驚的嗆住﹐抓緊睡袍 的領子。 “她在那兒﹐叔叔﹗”怒基從洛克寬厚的肩頭上瞥見赤足站在客廳的女孩﹐撇撇嘴看著 披頭散發的她。“我就知道她會跑來找他。” “閃開﹐洛克﹐”亞利厲聲道﹕“我是來接我孫女回去的。” 洛克半回過身﹐丹絲灰白的臉色讓他蹩緊眉頭﹐他走向她。“怎麼了﹖阿丹﹖” 她發出一聲嚶嚀﹐撲向他懷里﹐緊緊抱住他的 腰﹐不住的顫抖。洛克回頭嚴峻的看亞 利一眼。 “我妻子顯然不想和你回去。” “你什麼﹖”亞利像挨了一拳似的踉蹌了一下。“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丹絲閉眼把臉孔埋在洛克懷里﹐他的胸膛好結實、好溫暖﹐讓人覺得無比安全﹐他的臂 彎似乎可以阻擋一切危險﹐不管是現實的還是夢境的。 洛克用手護住她的後腦勺﹐保護她之心油然而生。“她不再是你的了﹐羅亞利﹐我們倆 昨晚在聖安奇教堂結了婚。” “天呀﹐”怒基大叫。“叔叔﹐你知道這表示什麼嗎﹖” “這小子勾引我孫女﹐就是如此。”亞利踏向前﹐懇求道﹕“丹絲﹐沒有必要賣身給這 無賴﹐不管情況如何﹐爺爺都可以補救﹐過去的事既往不咎﹐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這回你得保証不再把人給關起來才行﹐”洛黨把丹絲的雙手拉出來。“這次為了逃脫﹐ 她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下回她可能會害死自己。 “這里沒你的事﹐姓麥的﹐”亞利怒吼。“我知道怎麼做對我孫女最好﹗你設計勾引這 女孩﹐我會在你利用她來對付我之前廢除她的名分。” 洛克大笑。“太遲了﹐我的律師今天上午就會去找你辦理我新娘的繼承問題﹐你准備把 奧德賽的所有權轉移到麥丹絲的名下吧。” “這──太豈有此理了﹗”亞利怒吼。 “我就知道這賤婊子會捅出漏子﹐”怒基狂叫﹐“叔叔﹐我不是告訴過你了﹐我就知道 姓麥的會插一腳﹐你看看你做了什麼﹗” “閉嘴﹐混球﹗”亞利怒叱。“他們不會得逞的。” “我們已經得逞了。”洛克回答道。 “丹絲﹐你一定得理智﹗”亞利向她伸出手﹐洛克把她推向椅子﹐一手扣住亞利的手腕。 “碰我妻子一根汗毛﹐或對她說一句威脅的話﹐我就把你撕成碎片﹗”洛克像狗對老鼠 一樣對亞利說﹕“在我召警察來之前﹐你們滾﹗” “我會想辦法讓你們兩個付出代價的﹗”怒基拖著叔叔往門外撤退時扔下這句話。 洛克“砰”一聲把門甩上﹐然後在丹絲跟前蹲下﹐握住她冰冷的雙手。“你還好吧﹖” “真可怕。”她牙齒打顫的回答道﹐洛克將她納入懷中時﹐她沒有抗拒。 “復仇不如你想像的那麼甘美﹐是不是﹖” “是的。”她攀住他的脖子﹐他用他那雙大手上下撫摸她的背部。 “後悔了﹖” 這教她如何回答﹖她冷血用計﹐卻沒有提防火辣辣的面對面沖突﹐亞利雖然自作自受﹐ 可是她仍然感到良心不安。麥羅兩家結怨已深﹐如今由於她涉入﹐洛克想必會成為眾矢之的﹐ 他將如何面對未來的狂風巨浪﹖ “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她說﹕“我們既有協議﹐我不會中途打退堂鼓的。” “你不像外表那麼堅強。” 她不穩定的笑了。“你還不是﹖不過我喜歡你像這樣來救我。” “這是麥家的效勞項目之一﹐”他輕吻丹絲芬芳的發鬢。“你最好回床上去。” 丹絲頓時僵住。“我──我不﹐我睡不好﹐那兒……有東西……” “你在說什麼﹖” 她指著臥室。“我看到了可怕的東西﹐在即兒。” “我們去瞧瞧。”介 “不要﹐洛克﹐”她拉住他。“我在作夢﹐敲門聲吵醒我﹐我睜開眼……看見了那東西” “你以為我會容許你發生任何意外嗎﹖”他篤定的問。 丹絲張了張嘴﹐可是沒發出聲音﹐突然間﹐她對他深信不疑。上帝﹐救救我﹐她昏眩的 想﹐要愛上這個男人實在太容易了。 可是她絕不能讓這種災難發生﹐如果她因此而毀了他們的交易和協定﹐洛克一定不會原 諒她﹐她必須照規矩﹐時間一到即離開波士頓﹐她所犯下的罪行不能波及洛克。 他們來到房間一看﹐才發現丹絲恍格間所見到的是那座中國屏風上一條張牙舞爪瞪了一 雙紅色大眼的飛龍。 洛克小心把屏風給招上﹐讓龍面朝牆。“不見了。” “不必理會我﹐”她在床邊坐下﹐嘴唇發抖﹐我常作噩夢。” “像你這樣歷經風波﹐這也難怪﹐”洛克在她身邊坐下﹐手環住她的肩安慰她。“不過 我是個屠龍者﹐隨時等你召喚。” 丹絲把頭倚在他肩上﹐讓他的力量如香氣浸淫她。 “你知道﹐每當你說這種話﹐我都會心折。”她忽然感到法然欲泣。“我一個人奮斗得 好累好累。” 洛克用指尖撫去她睫毛上的淚珠。“也許你可以暫時讓我為你奮斗。” “這對你不公平。她拉拉身上的絲袍﹐“你也許心有所屬。” 他伸手覆住她的手。“這你放心﹐我是張大了眼睛看清楚才下決定的。” “對不起﹐我不是──” “我想一個做妻子的好奇心是可以諒解的﹐她名叫素琳﹐廣東王公的閨女﹐遙遠得和奧 德賽最高的那根船桅一樣﹐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災難。” “可是你愛她﹖” 洛克聳聳肩。“我學得了縱情的代價﹐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繩﹐所以不必擔心咱們倆 的協議會影響我的感情生活﹐它正符合我目前的打算﹐若是為了你﹐我可以打一兩次仗﹐只 要值得。” 丹絲發抖。瘋子莉莉的罪行使得她毫無價值﹐可是她不能向他坦承。 洛克擁著她﹐發現內心湧生一股失去已久﹐渴望與人相交、分享情感和安逸的需求。而 丹絲依在他的臂彎﹐作著小小的夢﹐夢想有個人不管她是否值得﹐都會永遠為她奮斗。 靜默中﹐兩人沉浸在一股傷感里﹐因為他們許下的婚誓只是虛假﹐而這個新婚之夜名不 副實。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你該和你的新婚夫婿一起在甲板上分享榮耀”費愛兒責道﹕“不是和一個老女人耗在 這兒﹗” “我靠得夠近了﹐愛兒﹐”丹絲緊張的答道﹕“我很高興有你在身邊。” 丹絲抬起暈眩的雙眼眺望泊在波士頓港口、漣旗飄揚、揚帆待發的奧德賽。波士頓各界 上至名流要人﹐下至升斗小民都蜂擁而至﹐來參加或參觀奧德賽的下水典禮﹐時間是丹絲和 洛克婚後三個多星期﹐暮春三月﹐酷寒的冬日漸漸離去﹐清爽宜人的陽光和風取而代之。 丹絲站在岸邊﹐可看見和眾人在甲板上的洛克﹐儀式過後﹐他會帶領眾人試航﹐展現新 船優良的航速。她知道她拒不和他一起上船﹐令他十分失望﹐可是她克服不了那份對大海的 恐懼感﹐搭船到波士頓來是迫不得已的﹐日後搭船到巴黎去也是迫不得已﹐而在必要之外﹐ 她能離大海越遠就越好。 “他們禱告祈福完了﹐”丹絲抬手壓住白色帽子﹐以免被風吹去。“看﹐老丁要丟香擯 酒了﹗” “這是我聽過最滑稽的新聞﹐”愛兒哺哺道﹕“叫一個老水手來丟香擯酒﹐看他那副顫 巍巍的樣子﹐他連香擯酒都拎不起來﹐更別談把它摔碎。” “我相信老丁不會有問題。”丹絲回道。 她所言不假﹐當老丁把香濱酒船往首桅一敲﹐瓶破酒濺之際﹐眾人響起喧天的歡呼﹐而 洛克立即向水手打信號﹐奧德賽在大家屏息注目等待下﹐緩緩移動。 “它動了﹗”愛兒大喊。“哦﹐看它在走﹗” 船慢慢駛出港口﹐航向大海的懷抱﹐圍觀者歡聲雷動﹐興奮的氣氛到達最高點。 “成功了﹐”愛兒瘋狂的拍掌。“漂亮極了﹗” 丹絲用戴手套的手抹去唇上沁出來的汗珠﹐她覺得雙膝發軟﹐心兒怦跳﹐極力對同伴露 出笑容﹐這種現象在麥洛克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將近一個月後﹐已經不算新鮮事兒了。” 麥洛克強烈的男性氣息已足夠讓接近他的女性心慌意亂﹐丹絲偏偏又好幻想﹐回味他激 情熱烈的吻﹐給自己找麻煩。和他共同生活是她的一大折磨﹐一大誘惑﹐到現在她還控制得 了自己實在是奇跡﹗ “她真美﹐不是嗎﹖”丹絲說。 “就和你的畫一模一樣﹐親愛的﹐”愛兒對丹絲眨眨眼。“好一個驕傲的丈夫﹐把你那 張船畫高高懸在辦公室大門﹐以供大家參觀欣賞一天﹐我敢說這陣子你一定很忙。” 愛兒可說對了。自從他們搬入杜芬街的新居之後﹐丹絲就沒有一日閒過﹐充當工作室的 後廊已多出好幾幅新畫﹐有波士頓街景、熱帶花草、夏威夷速寫等等。丹絲不停作畫﹐無法 歇筆。 她之所以無法安靜下來﹐或許是因為和亞利的爭執糾紛﹔他不承認她的婚姻﹐更不願意 照他先前所立下的協約把一半產業交給她﹐不過後來為了避免對簿公堂﹐亞利終於不甘心的 將奧德賽轉移到丹絲名下。 也許﹐她不停創作的原因不在於此﹐而在於她自己﹐她急著想到巴黎﹐畢竟她已拖延太 久﹐再加上不時收到亞利的書信﹐滿紙對她的責備和懇求﹐並以為了她健康每況愈下為由來 加重了她的心理負擔﹐更使得她的日子過得坐臥不安。 但是倘若丹絲坦誠以對﹐她會承認她之所以埋首作畫是想藉此消磨時間﹐忘卻麥洛克﹔ 洛克也同樣忙碌﹐為奧德賽的下水典禮大費周章﹐他們兩人同樣在利用工作和忙碌來轉移對 彼此的注意力。 他們兩人都沒有忘掉當初的協議﹐在同一棟屋子里起居作息﹐客氣得有如陌生人﹐問題 是﹐丹絲不知道她還能忍受多久﹗ 這就是她可以實實在在的對愛兒說﹕“我一直在勤快的作畫。”的原因。 “每位藝術家都該如此勤奮才對﹐不過﹐你還在蜜月期呢﹗”愛兒見丹絲臉頰絆紅﹐對 她笑了笑。“不要介意﹐我只是開個玩笑。關心你的畫﹐我今天聽到的大都是好評﹐不過我 並不感到意外﹐我有沒有提到伊先生有意思在年中出版你的畫冊﹖” 丹絲張大嘴巴。“你是說他願意出版我的畫﹖” 愛兒點點頭﹐萬分得意的說﹕“好消息﹐不是嗎﹖又是一個值得你慶祝的理由﹐來吧﹐ 咱們到會場喝一杯﹐別浪費了你丈夫的好酒。” 丹絲樂陶陶的和愛兒擠到喧鬧的慶祝會場﹐長長的餐櫃上備有各式餐點和飲料﹐來賓有 的已開始在場子里跳起舞來了。 “麥夫人﹗”梅姬雙眼發亮﹐興奮的拉著小馬來到丹絲面前。“今天真是個大日子﹐你 一定非常以麥先生為榮。” “這是我們大家的大日子﹐你怎麼有辦法說動老板放你一天假﹖” 梅姬哈哈笑。“他也來了﹐全家一起來──總共十三個﹗”’ 三個女人圍在一起聊天﹐小馬去替她們取點心。端飲料。梅姬在菜販子那兒的工作相當 愉快﹐丹絲央求她下了工到杜芬街幫忙整理家務﹐賺點外快﹐她也欣然同意﹐丹絲對做家事 十分笨拙﹐常惹得梅姬大笑﹐最後她們終於決定﹐藝術家還是把時間用在工作室﹐而不是浪 費在刷地板上。 “他來了﹐各位﹗”小馬突然高聲呼喊起來。 丹絲抬頭看見洛克在記者的簇擁下步入會場﹐黑發如鴉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身黑色 上班服裝﹐襯托他黝黑俊美的臉龐﹐那股子解洒惆攪﹐不知迷倒多少女性﹐只可惜他本應該 有的歡欣喜氣卻仍舊被一抹冷靜內斂的神態所籠罩﹐讓丹絲看了覺得既難過又生氣。 “麥先生到場了﹐請說幾句話﹐先生﹗” 工人們把他擁上台﹐有人遞了杯酒給他﹐一定要聽他講演。洛克與丹絲目光相對﹐他聳 聳肩﹐站上一 張椅子居高臨下﹐好讓眾人可以看到他、聽到他。 “該恭賀的是你們大家﹐”洛克的聲音響亮而有力。“奧德賽是我的夢想﹐而你們實現 了她﹐我敬大家。” 小馬率先歡呼﹐眾人齊聲高喊﹐洛克抬手制止他們﹐好繼續說下去。 “麥氏兄弟公司已和紐約坎特公司簽約合作造船﹐而亞古諾號明天也即將上龍骨台﹐有 了紐約的合約和亞古話號﹐船廠業務欣欣向榮﹐”洛克舉高酒杯。“各位﹐今天我謹以奧德 賽獻給大家﹐願她乘風破浪、翱翔萬里﹗” 一時間﹐會場內歡呼鼓掌聲此起彼落。 丹絲在工人們的臉上見到了他們對洛克的信任及敬意﹐她的心滿溢著驕傲﹐洛克或許是 個一絲不苟的嚴格主子﹐可是他博得了手下們的尊敬﹐對一個困於家庭丑聞的男人來說﹐這 是多麼可貴的一件事。 她欣悅的笑了﹐非常高興能夠參與他的勝利和成功﹐她的視線又與洛克交接﹐她舉杯向 他致意。 可是洛克的表情卻甚是凝注﹐丹絲雙頰飛霞﹐芳心怦然﹐他熾熱的目光仿佛在她的小腹 里燃了火苗﹐她不知不覺的微啟雙唇﹐像在邀迎他﹐想要品嘗他的渴望如此激烈﹐而洛克的 眼神變得如烏雲般幽黑且危險。 丹絲心慌的移開視線。 每每與洛克目光相對之際﹐她的身體就背叛她的意志﹐這教她怎麼能夠繼續與他維持合 約關系﹖老天﹐她得自制點才行﹗ 當洛克跳下椅子﹐擠過一路向他擊背道賀的人群﹐向丹絲走來時﹐她竭力扮出莊重的模 樣。“麥先生﹐今天真是波士頓的大好之日﹐”愛兒熱烈的與洛克握手。“你會讓本地成為 東海岸的造船中心﹐我曾看著貴府大造新船﹐那時你還是個小娃兒呢。” “謝謝你﹐費小姐。” 洛克以一貫不慌不忙的態度回道﹐但丹絲立刻察覺在他冷靜的表面下﹐他是欣喜若狂的﹐ 丹絲再度為他無法開放心胸來歡享此時此刻而感到遺憾﹐難道他不知道如此壓抑是在抹殺生 命的樂趣嗎﹖ 或許該給這個人上一課﹐丹絲在心里笑著﹐誰叫他老對她不苟言笑、一本正經﹐日常生 活中又逗得她心慌意亂、不能自持﹖ “但是別對工作太狂熱﹐冷落了新娘子﹐”愛兒打趣著﹐把丹絲推向洛克。“你們兩個 好好去玩樂吧﹗” “和愛兒爭論是沒有用的。”丹絲哺哺道﹐心里很感謝她的朋友給洛克推了一把。 “那麼我根本就不和她爭論﹐”洛克笑了笑。“對不對﹖” 小倆口向愛兒揮手道別﹐轉向眾人﹐與洛克的朋友和生意上的伙伴寒暄﹐他們甚至碰到 了金船長和 他又短又肥、長了一張驢臉的太太﹔金船長完全沒有提到麥夫人就是他船上的乘 客“阿丹”的事。 “金船長顯然得了失憶症﹐”丹絲說﹕“希望這不會影響到他率奧德賽的出海。” “他決定不等奧德賽﹐周三要先帶伊莉莎跑加利福尼亞﹐幸運的話﹐他上回那一趟船貨 可以嫌到四倍的利潤。” “拜會過金太太後﹐我了解他為什麼比較熱衷海上生涯了。”丹絲挑著唇角說。 “結了婚之後﹐你還是本性難移。”洛克回答。出現了一天以來最輕松的語氣。他們闡穧V前梭巡﹐洛克一路與人點頭或打招呼。 “你並不喜歡這樣﹐對不對﹖”繞行船廠一周後﹐丹絲側著頭問他。 “喜歡怎樣﹖”洛克問道。會場的氣氛正熱﹐他只是對剛剛丹絲沒有和他一起登上奧德 賽而感到幾許失望﹐至於為什麼失望﹐他不想細究。 “和一大群人混在一起﹐”丹絲說道﹕“你在群眾中表現得很好﹐可是並不喜歡這種場 合” 他們駐足在舞池邊緣看著大伙兒跳波卡舞﹐洛克聳聳肩。“我承認我不擅於和眾人周旋﹐ 但這是工作的責任之一﹐輿論有助於我們的聲勢﹐但有時也可能吃掉我們的生存空間﹐我是 萬萬不能松懈的。” “別掃興了﹐今天是大好日子﹐還有新合約值得慶祝﹗”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松懈﹐”他充滿堅定的咬緊下顎。“我造得出當今世上最快的 船﹐可是那不會是永遠的﹐很快就會有更新更快的船只出現﹐蒸汽技術日新月異﹐十分驚人” “等時機一到﹐你就會造蒸汽船﹐”她相當有信心的說﹕“你無所不能。” “我熟悉和熱愛的唯有船只﹐打從我和里南小時候做出第一艘小漁船時﹐我就立下志向 了﹐”洛克的藍眸遠眺港灣。“奧德賽雖可贏得盛譽﹐但和坎特的合約卻可以讓我造出超越 顛峰的亞古諾號。” “就是你們在制圖室繪制的那一艘﹖” 洛克點頭﹐雙眼出現如詩如夢的光彩。“她才是可以讓我揚名立萬的一艘船﹐丹絲。” 丹絲明了對洛克來說﹐有遠比名利野心更重要 的意義﹐它的發憤是來自一股想洗刷麥家 恥辱的渴望。 “你會成功的﹐洛克﹐”她柔聲道﹕“但是等明天再把你夢想中的大船化成現實吧﹐你 今天已經夠拼了﹐鐵漢也需要休息的。” 丹絲的話嚇了洛克一跳﹐他轉向她﹐她伸出手﹐嫣然燦笑讓他目眩。 “和我跳舞吧。” 一陣激蕩貫穿洛克體內﹐他的後頸冒出汗意。壓抑在小腹問燒的那股火熱已經一個月了﹐ 沒有一天他不罵自己傻的。有丹絲近在身邊﹐吸嗅她的芬芳﹐觀望她各種心情──早餐桌上 的憎懶﹐工作室里的專注﹐收到亞利存心讓她良心不安的來信時的沮喪──那是對一個健康 正常男人最大的考驗﹗為什麼他不直接要了她﹖全怪他自尊心太強﹗洛克只盼丹絲不要發現 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沒讓自己在她面前變成傻瓜的﹗ 洛克搖頭﹐粗嘎的回答“不了﹐我另外有事。” “拜托﹐”她拉住他的手。“我看過你在銀浪號下水典禮的照片﹐你不可能把如何開懷 玩樂全忘光了吧﹖” 洛克眨了眨眼﹐一時間啞口無言﹐孩提歲月﹐父母死前的快樂時光回到心田﹐丹絲那對 暖煦亮麗的雙眸挑動著他﹐敦促他拋開一切嚴肅和刻板﹐去享受生命的樂趣。 “這樣不太好。”他警告道。 “就和我瘋狂一會兒吧﹐這對你有好處的。” 洛克想答說﹕“是你對我有好處。”可是他不知道丹絲能否明了。老天﹐連他自己都不 太明了﹗他只知道和丹絲在一起﹐他感受到這幾年來所沒有的活力和生趣﹐他不知如何去說 明這份感受﹐只好和她一起旋入舞池﹐向眾人展現鐵漢的另一面。 他如在天堂又如墮地獄。 懷里擁著丹絲﹐與她身軀相依、體溫交溶﹐歡愉無法言喻﹐這不是他在一廂情願﹐丹絲 也有同感﹐她的纖手在他的掌心里微顫﹐當兩人目光交接﹐她即嬌面暈紅﹐嫵媚的垂下睫毛。 所有感覺奔放到極致﹐丹絲的體香特別濃﹐音樂特別醉人﹐夕陽特別燦爛﹐星子特別耀 眼﹐洛克完完全全放松了自己。 一直到午夜之後﹐兩人才踉蹌回到他們在杜芬街的家。“今天真是太精采了﹗”丹絲的 發譬老早就凌亂松脫了﹐但她卻顯得容光煥發。 “你把我累慘了。”洛克故意前咕。“我可不是年輕小伙子﹐經不起這樣的跳舞狂歡。” “是什麼人和梅姬大跳波卡舞跳得屋頂險些垮掉的﹖”丹絲不甘示弱的嘲弄﹐把她的手 套、帽子擱下﹐快活的轉了個圈。“今天的慶祝會比冬季盛會好 玩多了﹐我喜歡跳舞﹗” 洛克把大衣扔到椅背﹐亮了燈。“你舞跳得很好。” 丹絲扭扭鼻子。“那是亞利出錢逼我去學的﹐”她的臉色霎時暗了暗﹐但立刻雨過天晴﹐ 她笑著抬高雙手﹐擺出優美的舞姿。“不過是呼啦舞扎下我的好基礎的﹐你知道我媽的族人 就是利用跳舞的時候傳播故事的嗎﹖教會雖然禁止﹐可是故事仍然流傳下去。” 她輕盈擺腰﹐款款起舞﹐臉上一副陶醉而渺遠的神情﹐看得洛克口干舌燥。 “真美﹐”他哺哺道﹕“是誰教你的。”. 丹絲的表情突然變得茫然。“那不重要﹐”她隨之一笑﹐立刻改變話題﹕“我好餓﹐你 呢﹖” “什麼﹐又餓了﹖”他故意呻吟。“我想范夫人的書上對淑女的食量一定有個標准。” “我再也不為任何人吃鳥食了﹐”丹絲駁道﹕“我們島上崇尚肥胖﹐王族之人大都三百 磅以上的體格。” “等你吃到這個重量﹐我就可以拿你來當船上絞盤的磅子了。” “至少還有點用處﹐”她答道﹕“我們到廚房去找吃的。” 丹絲把洛克拖進廚房﹐讓他在一張高背椅上坐下﹐切了一份蘋果派給他。 “這是我的第一個嘗試。”她把牛奶倒入杯子﹐傲然說道。 “這是你做的﹖”洛克吃驚的問。 她大笑。“你盡管笑話我﹐不必擔心傷害我的自尊心﹐我或許不是個好廚子﹐但是我做 出來的東西是一流的。” 洛克咬了一口蘋果派﹐登時呆住了。是真的﹐她做很多事都是一流的──她刺激她、挑 動他。迷惑他﹐讓他發笑、令他瘋狂﹐她的可愛使他的日子不再孤寂沉悶﹐此時此刻﹐和丹 絲一起坐在這兒分享蘋果派﹐洛克才赫然發覺他錯失了多少生活中的快樂和趣味……” 奧德賽試航成功﹐他的事業可說是小有成就﹐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需要有個妻子﹐卻只 是名義上的﹐ 為期不久的。 一旦丹絲離去﹐他又將如何﹖ 洛克的心摹然一冷。丹絲一心想到巴黎﹐他能夠改變她的主意嗎﹖他們婚後這幾周﹐丹 絲似乎過得心滿意足﹐而洛克也不得不承認﹐生活中有她作陪﹐的確快樂許多。他們兩人對 彼此有意﹐那雖不是愛﹐洛克這麼告訴自己﹐但和他對素琳的一見鐘情比較起來﹐他和丹絲 之間的情驚卻更濃烈、更成熟﹐有這樣的感情做基礎﹐洛克相信是可以建立起一椿穩固的婚 姻的。別人的婚姻都沒有他們的基礎好。 如果丹絲也能有同感就好了。 他看著丹絲伸出粉紅的舌尖科去唇上的奶汁﹐小腹又是一緊。他有法子了。 丹絲靠回椅背﹐伸展身體﹐壓下呵欠道﹕“好累人的一天﹐我的腳好像已經不是我的了﹐ 痛死人了。” “我幫你一點忙。”洛克在她跟前蹲下﹐把她裙子提高﹐脫去鞋子﹐開始幫她按摩。 丹蘭先是一震﹐但隨即放松下來。“哦﹐真舒服 他換另一腳。“好點了嗎﹖” “嗯…”她微瞇著眼看他。“你變得不一樣了” 洛克輕揉她的小腿。“我和以前一樣。” “不﹐有點變化﹐”丹絲微晒。“以前的你可不會蹲在那兒幫我按摩。” “一定是受你影響﹐和你在一起是個奇妙的經驗﹐”他拉住丹絲的手親了親。“我今天 很開心﹐謝謝你。” 她的眼神有幾許驚訝。“我也是。” “那就好﹐”洛克把她的袖扣解開﹐吻她的胳搏﹐先是一手﹐再換另一手。“非常好” 他兀自微笑。 “洛克﹖”丹絲用指尖撫觸他的下巴﹐語音微顫的問﹕“你在做什麼﹖” 他站起來俯向她﹐把鼻子埋入她的頸窩﹐輕吮她的耳畔。“我在親我老婆。” “為──為什麼﹖” “因為我是個男人﹐”他開始一顆一顆解開丹絲胸前的衣扣。“如果我再不碰你﹐我就 要瘋了。” “可是──” 他以唇捕捉住她的嘴﹐用熱吻融化彼此。丹絲發出呻吟。 “我鼓勵你玩樂﹐沒想到你如此徹底執行。”當洛克終於抬起頭時﹐她顫抖的說。 他用大拇指來回輕摩丹絲誘人的上唇。“去做我們兩個都愉快的事沒什麼不自然的。” 丹絲幕然張大眼睛。“我們不是約定好了﹖我以為你──“當一個人發現他鑄下大錯時﹐ 不能有回心轉意的機會嗎﹖”說著﹐他蹩起眉頭。“還是你說你肯和我上床只是說說而已﹖” “不是﹐”丹絲猛嚥著。‘可是你說得對﹐在我們……要好之後一走了之﹐似乎是太絕情 了。” “我不要你走。” 丹絲的臉色一陣蒼白﹐然後又是一陣暈紅﹐“什麼﹖” “我考慮了一個月了﹐”洛克的手心在丹絲肩上磨圈子。“你想也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嗎﹖ 留下來。” “可是巴黎﹐我的畫……” “為什麼到巴黎這麼重要﹖你在這兒已立下基礎﹐你的畫冊就要出版﹐今天有那麼多船 東都要你為他們的船作畫﹐你在本地已有了名氣﹐到巴黎你只是個無名小卒。” “不﹐洛克﹐別再說了﹐”丹絲激動的從椅上站了起來﹐但被洛克環腰摟住﹐兩人胸脯 貼胸脯的站著﹐丹絲喘不過氣來。“這對你不公平﹐你不知道──” “我保証我會給你好日子過的。”洛克低沉的說﹕“我不會讓你有所缺乏﹐如果你真的 想到海外﹐我甚至會親自帶你上船﹐我們可以周游列國﹐到倫敦、羅馬、弗羅倫斯、巴黎﹐ 這不是所有藝術家夢寐以求的地方嗎﹖” 丹絲搖頭﹐臉色旁惶而淒楚。“不是這樣的。” 洛克吻她的眼皮、頰骨和下巴﹐她揪住他的上衣﹐一會兒松﹐一會兒緊。“我們的起頭 和別的夫婦或許不同﹐但同樣會有幸福的日子過的。” “可是當初我們不是這麼決定的﹐”丹絲慌張的說﹕“這不是我的計划。” “和我一起生活這麼困難嗎﹖” 她看著洛克﹐誠實的回道﹕“不﹐不﹐一點也不困難﹐正因為如此﹐我才害怕。” “我不會傷害你的﹐相信我。” 洛克以無比的熱情吻她﹐將她擁在胸前﹐想一勞永逸的結束他們身體上的隔閡﹐丹絲驚 惶戰栗﹐但在他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伏貼﹐他以舌尖逗開她雙唇﹐她張嘴迎合。洛克感覺激情 如潮浪般自體內翻騰而上。 老天﹐他想要她想得痛楚不堪﹐他的自制力已化為碎片﹐他深吻著她﹐一邊解開她衣服 上的扣子和帶子﹐將她自束縛中解放出來。 洛克怕自己會迫不及待的把她壓到冰冷的地板上﹐於是埋頭在她頸窩哺哺對她說﹕“我 們到床上去。” 洛克感覺丹絲的身子猛然一震﹐開始在他懷里掙扎﹐低聲便嚥﹐洛克吃驚得忘了制止她。 “阿丹﹖” “我不能﹐”她用手背捂住嘴巴﹐極力自制。“我無法成為你要的女人﹐很抱歉﹐上帝﹐ 真的很抱歉﹗” 丹絲轉過身去低泣﹐洛克沮喪迷們的向她伸出手﹐卻較然止住。在丹絲光裸的背上布滿 一道道痊 愈未久的淺淺傷痕。 “老天﹐”洛克的怒氣倏然而起﹐他一把抓住她。 “什麼人打你﹖什麼人干的﹖” “沒──沒人。” “他媽的﹐別騙我﹐是哪個王八蛋傷害你﹖我要把他宰了﹗” “他已經死了﹐”丹絲的語氣變得空洞。“瘋子莉莉殺了他。” “瘋子莉莉是什麼人﹖” 丹絲的嘴角擔了扭。“我。” “老天爺﹗”洛克震驚的松開了她。 丹絲抄起她的衣裳掩在赤裸的胸前﹐滿臉的絕望。“就算老天爺派了天使下凡也救不了 我。” 洛克向她走近一步﹐“阿丹﹐公主──” 她嚥泣的往後退。“沒有用的﹐洛克﹐所以我們最好不要有任何瓜葛。我明天就走。” 說完﹐轉身奔開。一天當中﹐洛克二度因失去自制力而落得頭昏腦脹、狼狽不堪的下場。 丹絲逃走了﹐她逃避的是她的過去──抑或是洛克﹖ 她還以為不會有任何事令她吃驚的了﹐可是天 方破曉﹐她即被一臉嚴峻的洛克叫醒。 “去洗把臉。”他吩咐道﹐拿出一只帆布袋將她的日常用品、衣服等丟入袋子里﹐之後﹐ 沒有再對她多說什麼﹐即雇了一輛小馬車﹐要車夫送他們到長港。 丹絲在料峭的寒風中發抖﹐不久即與洛克下了馬車﹐站在碼頭﹐望著港內一艘艘大船﹐ 心想她要上 的不知是哪一艘﹖她極力壓抑上船渡海的恐懼。 洛克把帆布袋往肩頭一扛﹐挽住她的手肘。“走吧。” “到──哪兒﹖”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蹣跚的跟著洛克走﹐盼望自己別在與他分手的最後一刻感情沖動而出丑﹐弄得兩個人 更難堪。她拼命想像著到巴黎的一切。可是再也看不到她先前夢寐以求的大好前途﹐有的只 是一個沉著一張臉﹐抿住一張嘴﹐對她充滿反感和厭惡的男人。 洛克帶著她走過一列列泊岸的船只﹐最後來到一艘小帆船前﹐他跳上船﹐開始張帆。 “把纜繩解開﹐然後上來吧。” “我還沒瘋到這個地步﹐”丹絲叱道﹕“坐這種船不可能到得了巴黎。” “我們要先把一些事解決掉﹐你少抬槓了﹐快上船﹗” 她往後退。“不要。” 洛克咒罵了一聲﹐扔下繩索﹐跳上岸抓住她。“你很能逃﹐但是我們要到一個你逃不掉 的地方。” “求求你﹐洛克﹐你不懂──”’ “我現在是不懂﹐”他一把將她抱起﹐帶上船。“但是我會懂的。我們必須談談﹐丹絲﹐ 到一個適當 的地方去談。” “你今天就要開始造新船了﹗”她拼命抗拒。 “我的工為知道怎麼做﹐我們可以花幾天時間把事情搞定。” “幾天﹖”丹絲驚問。“我馬上就要走了﹐何必如此──” “你要把一切一五一十告訴我﹐”他那冰藍得驚人的眼睛布滿決心。“你現在給我好好 坐著。” 洛克把地扔到船上﹐不久、船身開始起伏晃蕩﹐穿過水霧﹐朝波士頓外海悠悠滑去。丹 絲趴在船上的帆布袋上﹐閉上雙眼。 “天阿﹐”她呻吟。“我快吐了。” “吐吧﹐”洛克調整船帆﹐坐在船頭掌舵。“吐了之後就好受多了﹐不必擔心把甲板搞 臟。” 可惜情況不像他說的那樣﹐她吐了﹐但是仍然沒有好轉﹐她還是覺得反胃欲嘔﹐暈頭轉 向﹐臉色慘白。洛克根本沒有機會照原訂計划那樣在海上向她問問題﹐她那副痛苦不堪的樣 子讓他覺得慘不忍睹。 “老天﹐你在伊莉莎號上就是這樣子嗎﹖” 丹絲又一陣猛烈的嘔吐﹐她趴在船欄邊喘氣﹐洛克扶住她的腰不可思議的問。 “差不多﹐”她用船上的清水漱口﹐持了一條濕毛巾拭臉。“我說過我不喜歡大海的。” “怎麼會這樣﹖” “我不知道﹐我常夢見我溺水﹐好像從小就如此了。” 洛克責怪自己沒把她的話當真﹐他眺望崎嶇的海岸線﹐這一帶水域是他和里南小時候常 來的地方﹐他們這會兒想回頭也不可能了。 “再撐一撐﹐公主﹐”他把她拉到舵位﹐讓她坐在他的腿間。丹絲虛弱得無力抗拒。“ 我們很快就要到了﹐如果知道你會這麼慘﹐我就不會硬拉你上船。” “打從我們認識的第一天起﹐我就老給你制造麻”煩﹐”她微笑的低語。“你還沒受夠 嗎﹖” “老天﹐你怎麼就是改不了胡扯的毛病﹗”他大笑﹐然後抬起她的下巴吻了吻她。 “看著我。”他以低沉的聲音命令。“看我的眼睛、我的雙手﹐我熟悉大海﹐讓我和你 一起分享我對它的愛﹐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的。” 丹絲很虛弱。她想相信他﹐他的力量與意志帶她信心。洛克在她耳邊哺哺說著浪及風雨﹐ 他讓她的手按在艙上﹐讓她感受他是如何控制船行的。丹絲的注意力轉移到洛克強烈的陽剛 之氣上﹐忘了害怕。他的力量包圍她、寵愛她、保護她﹐漸漸的﹐她有了信心﹐反胃的感覺 平息下來﹐身體也放松下來。 這真是個奇跡﹐日落時分丹絲心想﹐在洛克懷中她不再感到畏懼﹐她沒想到竟會在這里 得到這麼大的成功﹐這是她所愛的男人送給她的珍貴禮物。 “我們到了﹐”洛克喊道﹕“你做到了。” 可是丹絲卻變得呆若木雞﹐她剛剛面對了一個赤裸裸的事實﹐她愛上了麥洛克﹐她自己 的丈夫﹗事情譏刺得她想哭。 “我得收帆泊岸﹐”洛克離開舵位﹐關心的看她。 “你沒有問題吧。” “沒有。”丹絲抬頭看他關心的神情﹐他對她一笑﹐捏捏她的肩﹐回身去忙他的。丹絲 幾乎要相信洛克是在乎她﹐就算只有一丁點兒﹐有了他的愛﹐面對困難她都無所畏懼了。 但是不﹐丹絲堅定的告訴自己﹐洛克和她結婚只有一個理由﹐他是個正人君子﹐不可能 和瘋子莉莉這種殺人兇手共偕一生的﹐她千萬不能癡心妄想。 不久後﹐洛克帶她上了一座漂亮的沙灘﹐她問﹕“我們在什麼地方﹖” “一個我一直非常喜愛的地方﹐”他露出回憶的眼神。“我父親叫這里為斯開島﹐以我 爺爺在蘇格蘭的出生地為名﹐非常優美清靜﹐里南出世前﹐我和我母親在這兒住了一段時間﹐ 後來我和里南也經常回來﹐我們在這兒造了我們生平第一艘船。” “那時里南不可能幫太大的忙。” 洛克帶著她沿草徑走向一座小屋。“他那時年紀還小﹐是個伴﹐我父親沒空理我們﹐往 往都只是有我們兩個……” “這就是你帶我到這兒的原因﹖和你作伴﹖” “不完全是。”洛克登上小屋的走廊﹐把門打開。 小屋空間不大﹐家具簡單。而且只有一張床。丹絲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必擔心﹐”洛克把帆布袋往床邊擱﹐抬手從她憂慮的臉上拂去發絲。“我不會迫你 做你不願意的事﹐不過昨天晚上我的提議仍然成立。” 丹絲的臉色泛白。“即使……即使你知道我做了什麼事﹗” 他交叉雙臂平靜的看著她。“你說你殺了人。” “沒錯﹗”丹絲滿眼是恐懼和罪惡感﹐她閉上眼睛想忘掉那蒼白的皮膚和鮮紅的血色。 “我不是故意的……” “告訴我怎麼一回事。” “不﹐求求你……” 洛克拉住她的手。“相信我﹐公主。” “我──”她瞠視洛克扣在她手上的有力指掌﹐顫道﹕“我在碼頭和里南碰了面﹐西倫 叔叔等著我﹐他總是知道我沒有聽從他的話……” “墮落的女孩﹗我非好好教訓你這種妓女行徑不可﹗” 她閃過那條聳立在她面前的黑影揮出的拳頭。“不﹐不是的──” “說謊﹐我知道你跑到哪兒去了﹗” 入夜的海風中彌漫著一股花香﹐可是黑黝黝的小屋讓她不寒而栗。“西倫叔叔﹐求求你﹐ 我沒做錯什麼﹐真的。” 只除了想逃的夢想﹐她良心不安的想﹐只除了聆聽那位年輕和善的船長恭維她把他的船 畫得很好﹐他說在大海的另一邊有她素未謀面的城市和親人…… “你父親死後﹐我養了你十年﹐”賴西倫牧師用他在殖民地教堂對土著說話的可怕腔調 說﹕“可是你一直不受教﹗幸好我的愛蓮死得早﹐沒見到你的無恥相──” “別的女孩都沒有──” “你這麼放蕩淫亂﹗她們會見到幻影嗎﹖她們會聽到怪聲嗎﹖你中了邪﹐女孩﹐魔鬼准 備把你拖下地獄﹐跪下﹗”他那只像女人又白又瘦的手出奇的有力﹐一把抓住她﹐將她按倒 在小祭台前。“不潔的女人﹐你全身污穢﹗” 他抽出皮帶﹐一鞭鞭打在她背上﹐她痛得哭倒在地上﹐她的慘叫沒人聽到﹐就算有人聽 到﹐他們也不會前來干涉管教這野孩子的牧師。當他暫停下來喘氣時﹐她見到他猙獰兇狠的 表情﹐他知道這一次不把她打死﹐是不會罷手的。 “多虧上帝派我前來拉撥你﹐洗刷你的妖氣﹐摧毀魔鬼邪惡的工具。” 他從口袋拿出一只小布包﹐里面全是她珍貴的畫筆﹐他一次拿兩支在手中﹐狠狠把它們 折斷。 “不﹗” 她狂聲尖叫﹐被壓抑多年之後﹐她瘋狂的本性故態復萌。重甸甸的大貝殼砸中了他的臉 孔中央﹐頓時鮮血四迸。他無聲的倒地﹐手上仍抓著那條沾血的皮帶。 她狂奔出去﹐奔向黑茫茫的大海…… 丹絲沐在夕陽余暉下﹐陷入了緘默﹐洛克站在那兒面對她的背影。“現在你都知道了﹐ 你可以更厭棄我了。” 洛克伸手把轉過來﹐看著她的臉龐。“我不厭棄你。” “你應該厭棄我﹗”丹絲猛然抬頭﹐勇敢和傲然都是裝出來的。“然後打消你瘋狂的念 頭﹐我不配做你的妻子﹐我不想連累你﹐我太污穢了……” 洛克張大嘴巴。“你真的對那個畜生的話信以為真﹖” “我殺了他﹗上帝的使徒﹗”她大叫。 “老天﹐你不殺他的話﹐他就要把你殺了﹗”洛克吼道﹕“你受了他十年的折磨他還對 你做了什麼﹖逼你和他上床﹖” 她張大雙眼。“沒有﹗我從沒和男人上過床﹗” “可是他是這麼指責你的﹐我猜他喜歡碰你﹐所以才會不斷的對你動粗﹐”丹絲的面孔 燒紅﹐洛克知道他猜對了。“難怪你會把他殺了﹐如果我有機會我會替你干掉他﹐也難怪你 現在這麼怕我。” “我不怕你﹐”她怒道﹕“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丹絲﹐你不是兇手﹐你是受害人﹐這個姓賴的人才是個罪孽。” “這無法改變事實。” “不會有人判你罪的﹐因為你沒有罪。” “我不相信。” 洛克的臉色沉下來。“這就是你拼命想走的原因嗎﹖到歐洲﹖到巴黎﹖到聖彼得堡﹖到 中國﹖萬一你最後又回到拉哈那呢﹖” “不要再說了﹐”她掩住雙耳尖叫。“我不要聽﹗” “不管你怎麼跑﹐總會有停下來的時候﹐”洛克把她拉入懷中﹐聲音沙啞的說﹕“留下 來﹐留在我身邊。” 他的話徹底攻破了丹絲的心﹐她眼淚籟籟落下。“哦﹐上帝﹐我真的很想﹐只是不知道 能不能。” 他嚴峻的表情一變而為溫柔。“你能﹐我會教你。”’ 丹絲嘗到唇上的咸味﹐身子悸抖著。可以相信一他嗎﹖這個強悍的男人會是她的拯救者 嗎﹖他雖然不愛她﹐但給了她安全平靜的棲身之所﹐她需要他的力量和庇護﹐因為愛他﹐因 為軟弱得無法做正確的選擇﹐所以只能有一個回答。 “好的.洛克﹐”她耳語。“教我吧。”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丹絲﹐丹絲。”洛克南哺喚道﹐用大拇指拭去她頰上的淚痕。“你勇敢、美麗而又聰 明﹐我想要你想得心都痛了。” 洛克低下頭﹐熱烈的、占有的吻住丹絲的嘴﹐她雙唇顫抖﹐他以青尖穿過她的唇間﹐深 深品嘗她。丹絲情不自禁呻吟﹐他的小腹被激起一陣熱浪﹐過久的壓抑使他萬分饑渴。 他哺哺輕語﹐將丹絲抱到床上﹐並隨她躺下﹐床榻發出一聲“鄧呀”﹐懷里的溫香軟玉 教人血脈責張﹔ 這個情節﹐他幻想多久了﹖他吻她﹐愛撫她﹐急切的脫下兩人的衣物。 洛克俯看她的臉﹐見到今晨把她逼上小船時的那種懼色﹐但這是處子的嬌羞﹐丹絲原是 未解人事的清純少女﹐無怪乎每回在他懷中時﹐她總是那麼生硬。那個禽獸不如的賴西倫給 她莫須有的懲罰﹐使她滿心畏懼﹐難辨真假。 洛克低咒﹐移開了身軀。 丹絲張開了緊閉的雙眼﹐迷惑的出聲。“我做錯了什麼嗎﹖” “不是你﹐公主﹐是我。” “你……” 洛克深深一嘆﹐他在床邊坐起來﹐用雙手摩擦臉孔﹐讓怒氣平息一些﹐之後才轉向丹絲。 “原諒我﹐我 不是存心嚇你。” “沒有關系﹐你不是……”她猶豫而脆弱。“你想要這麼做﹐不是嗎﹖” “我有多想﹐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洛克強抑自己的沖動﹐痛苦的答道﹐然後伸手輕 輕碰她的臉。“可是我們最好暫時別做﹐那個畜生對你心靈的傷害遠超過身體﹐我不願強迫 你﹐再度對你造成傷害。” 丹絲有些昏眩﹐她顫著下唇道﹕“可是我想要……” “我們會的﹐丹絲﹐別誤會了﹐只是不是現在﹐一切要等你准備好﹐等你決定。” “我不明白﹐”她感到自尊心受損而生氣。“難道你不想要我嗎﹖” 他把她的手拉到心跳強旺的胸口。“這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吧﹖”他半呻吟的說。 丹絲臉紅輕喘。“可是……” “我們有的是時間﹐”他沙啞的說﹕“可以彼此探索﹐可以讓你體會和男人在一起的感 覺﹐你想碰我﹐隨時可以﹐我也如此﹐因為我克制不住﹐但在你准備好了﹐在你不再畏懼我 之前﹐我會耐心等待的。” 丹絲露出滿目感激的神情﹐臉上那強扮出來的勇敢消失不見了﹐只見她松了一口氣、顫 聲說﹕“這世界上我沒看過像你這種人﹐麥洛克。” “別把我想得太高尚﹐如果我不取得你完全的信任﹐恐怕會把你嚇走。” 洛克的寬容和體貼令丹絲動容。他肯等待她做決定﹖他給她控制自己意志和身體的權利﹖ 他不厭棄她﹖他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包含了她夢寐以求的東西。 那就是自由。 丹絲用指尖輕摩他的上唇。“沒想到我會有感激鐵漢鐵一般的意志的理由。” “你似乎想看我失去自制力﹐是嗎﹖”洛克哈哈大笑﹐在她手心吻了吻。“我打賭你一 定會搞得我很慘﹐但我會盡最大力量自制的。” “謝謝你。” 洛克清了清喉嚨。“老實說﹐我現在已經開始後悔許下這個諾言了﹐不過我想冷飲配上 龍蝦海鮮大餐對我可能有點幫忙。” 丹絲的臉面泛出紅霞﹐洛克低低笑了﹐起身往門外走﹐“我這就去准備﹐你可以生個火 嗎﹖入夜之後這里是相當冷的。” “好的。”她回答﹐不太確定他是指天氣﹐還是她在床上的表現。 洛克見到她矛盾的神情﹔遂又走回來給她一個溫存之至的吻﹐使得她又想哭了。 “別擔心﹐心愛的﹐”他安慰她。“我們有充裕的時間﹐只要同心協力﹐我們可以沖過 這場風暴的。” 丹絲在黎明第一道霞光中醒來﹐驚奇的發現她安穩的睡了一夜﹐沒有作噩夢﹐而且是寸 縷不著的裸身上床的﹐她安逸愉悅的朝身邊的暖意挨去﹐然後才猛地發現﹐躺在身邊的是洛 克﹐他和她同樣一絲不掛。 丹絲屏住氣息﹐但在她臉頰下的胸膛均勻起伏﹐洛克仍在沉睡。她輕輕抬頭看他。 睡夢中的洛克﹐俊美得像個孩子﹐但臉上依然刻划著強而有力的線條。她回想昨夜入睡 前的點點滴滴﹐他們享用了一頓洛克捕回的海鮮大餐﹐兩人嘻嘻哈哈一起收拾好屋子﹐然後 依偎在彼此懷里﹐好笑調情﹐熱吻親擁﹐他為她卸下衣服﹐她也為他除去身上的束縛﹐依稀 記得﹐他的肩膀好結實﹐胸膛好健壯……然後…… 她就睡著了。 老天﹐她當著這個男人的面前睡著了﹗這對他豈不是個天大的侮辱﹖但是他的愛撫和輕 聲細諸實在太怡人﹐一躺在他胸前﹔一如現在﹔那感覺醉人而美妙……輕撫他平滑的皮膚、 寬闊的胸部和小腹……丹絲的動作突然停止﹐不知如何排遣體內那需索和激情。 “繼續﹐公主。” 洛克惺忪的咕噥嚇了丹絲一跳﹐她抽回手﹐但被他拉住。 “抱歉﹐”她羞紅臉說﹕“不是故意吵你。” “甜心﹐這是我所知道最佳的催醒方式﹐”他把她摟近﹐深深吻她。“早安。” 兩人共進早餐時﹐表面上很平靜﹐洛克談到要趁這段空檔把小屋和碼頭稍事整修﹐丹絲 憑女性直覺知道事情欲激蕩的不止她一人﹐可是不知如何去做﹐好突破兩人之間的藩籬﹐所 以當洛克開始拿工具敲敲打打時﹐丹絲獨自一人到岩石岸溜達﹐采擷野花和早熟的莓果。 她在日正當中時分回來﹐玩得十分暢快。離開拉哈那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懷念出生之地﹐ 以往她常在沮喪或遭到西倫叔叔責罰時。一個人在島上的郊野游蕩﹐而這座新英格蘭的小島 同樣也有撫慰她情緒的作用。 洛克正在屋松下修補一艘老漁船﹐陽光透過屋頂的縫隙投射在他赤裸的背部﹐木頭的氣 味讓丹絲想起老丁的舖子。 “玩得開心嗎﹖”洛克問道﹐放下刨木器﹐站起來 呻吟的伸展肢體。 “很開心﹐斯開島是個世外桃源。” “很高興你喜歡﹐我以前帶老丁來這兒釣過魚﹐也許該再邀他。”他從水桶舀了一勺水 到口中﹐然後再舀一勺遞給丹絲。 丹絲暢快的飲下沁涼甘甜的水﹐舌尖停頓在方才洛克飲水之處﹐仿佛顧飲了他的滋味﹐ 她抬起眼睛﹐發現他在注視她﹐臉兒紅了紅。他回頭繼續工作。 丹絲繞著老漁船走﹐打量洛克的工作成果和他健壯的背部。檐下有只大桶﹐丹絲往桶子 一坐﹐兩腳懸空晃呀晃的﹐像個小女孩似的。 “看我找到了什麼﹐”她小心地從口依拿出手帕包成的包裹﹐在膝上攤開來﹐那是一堆 紫色的萄果。“我想拿它來做派。” “我吃過你做的派了﹐”洛克踱過來﹐抓了一把茶果到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做個布 丁怎麼樣﹖要像我娘做的有濃濃的奶香味。” “我不會做布丁﹐”她撥開他又伸過來的手。“如果你再偷我的原料﹐到時候布丁和派 就都沒有了。” “你敢恐嚇我﹐女人﹖”他故意板下臉質問﹐但嘴唇卻帶著笑。 “我聽說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她拍抽塔塔的說﹕“可是如果你對派 沒有興趣的話…… 他扔下刨木器﹐雙手支在水桶兩側﹐身子湊向她。“我喜歡簡單的口味。” “是嗎﹖”丹絲挑了一枚特別成熟豐潤的紫果子﹐咬了一口﹐再把另一半喂給洛克。洛 克瞇起雙眼﹐視 線一直盯著她﹐輕輕咬噬她的指頭﹐吸吮指上的甜 汁。 丹絲嬌俯的笑了。 “我就是希望男人對我的料理食指大動。” 洛克把手伸入她敞開的領口內﹐向她貼近呢哺道﹕“我是對做料理的人食指大動。” 丹絲又喂他吃了一枚莓果﹐他一邊吸吮她的指尖﹐一邊解開她的衣扣﹐將她底衣的帶子 拉下﹐丹絲手絞著手帕巾兒﹐嬌面微紅﹐可是沒有抗拒他。他手撫她豐盈的胸脯﹐哺哺道﹕ “好美﹐”他低頭親吻它們。“好可口。” 她的嬌軀起了一陣顫悸﹐嚷道﹕“你這個人好壞﹐教人無法預料。” “就因為我喜歡吃莓子﹖”洛克傾向她﹐將她兩腳抬到他臀上﹐手輕撫她的胸部。“ 它們的滋味我最喜歡﹐甜甜咸咸的……” 丹絲不安的蠕動﹐小腹在發熱。“我們不該……” “不該什麼﹖不該享受彼此﹖”他給她一個醉死人的吻。“這是上帝的旨意﹐”膠合的 四片唇分開後﹐兩人都喘息不止。“如果你真的信了那個王人蛋的話﹐那你就太笨了。我們 倆是天生的一對。” 丹絲勾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香喘。 他急促的氣息在她耳邊淋淋的響。“碰我﹐丹絲﹐像你今天早上那樣撫摸我﹐否則我會 發狂。” 丹絲覺得她整個身子都在脹痛﹐渴望得到解放。她用潮濕的手揉搓他的肩﹐他的背﹐指 頭在他的胸尖划圈子﹐慢慢滑下他的小腹。 洛克把她緊接在胸前﹐壓抑的呢哺﹐“老天﹐我多想……多想和你做那為人父母該做的 事。” 丹絲怔住。“你是說……你要我懷孕生子﹖” “老天﹐那還用說﹐你是我的妻子﹗” 一直到此刻。丹絲才基然領悟洛克說過的話所具有的意義﹐他要留下她﹐不止因為兩人 彼此的吸引﹐他是想和她成立家庭﹐白頭偕老﹐共度人生﹐直到永遠。 他一向不說戲言。 “洛克﹗”她呼喚﹐投入他懷中﹐淚濕的臉貼在他胸膛上。 “阿丹﹖怎麼了﹐公主﹖” 她顫抖的吸口氣﹐“我愛你﹐麥洛克。” 洛克把她臉上的發絲拂開﹐不確定的看著她。“我的天。” 她抓住洛克的手。“我是你的妻子……我要你讓我名副其實。” “老天﹗”他猛嚥著﹐雙眼精光閃動﹐聲音嘎啞。“現在﹖” 丹絲衣衫不整﹐頭發凌亂﹐但極力擺出一副莊重的模樣﹐俏生生的﹐讓他血液沸騰。“ 是的﹐現在……只要你不在乎。” “我會讓你看看我有多在乎﹗”他吼道﹐一把抱起她﹐大步踏入小屋。 他們在斯開島逗留了一星期﹐日子洋溢歡欣喜悅﹐處處充滿新奇生趣﹐洛克始終沒把老 漁船修好﹐而丹絲根本沒有烤出一份麥子派﹐但他們卻做了很多很多事。 他們在綠草如茵的懸崖上野餐﹐赤足在星光下的海灘散步﹐同床共枕聊到深夜﹐一起計 划亞古諾號、丹絲的工作室、未來孩子的名字及新的造船家族的種種。丹絲甚至大膽盼望以 後能與亞利化干戈為玉帛﹐如果洛克心存懷疑﹐他也沒有說出來﹐只是以吻做為回答。 度過如天上人間般美好的一周﹐世上一切﹐即使是和亞利握手言歡﹐也都變得充滿希望。 丹絲依偎 在洛克懷里﹐乘著小船悠悠的回到波士頓﹐對大海的恐懼早已被拋諸腦後。船靠碼 頭後﹐丹絲幾乎舍不得下船。 他們位於杜芬街的小房子此刻顯得溫暖迎人﹐丹絲迫不及待的投入家的懷抱﹐可是她體 會得到洛克急著想到船廠看看的心情。 她自己何嘗不也有重拾畫筆﹐把這一周的快樂時光藉油彩永遠留住的迫切心情﹖ 所以﹐丹絲抱著愛與了解的立場﹐敦促他回船廠一趟﹐但洛克顯得有些猶豫。“可是丟 下你一個人……” 她推他出門。“我還有得忙哩﹐如果我們想要有頓晚飯吃的話﹐我可得跑趟市場才行” 她說﹕“另外我也得把我一些個人用品移到你房間﹐”她挑著秀眉斜睨他。“除非你不歡迎 我和你同床﹖” 洛克按著她的肩﹐噴噴吻了她一下﹐明白的給她回答。“最好在我回來之前就打點好﹐ 麥夫人﹐因為晚上我對你有個計划。” “哦﹐快走﹐你這浪蕩子﹗”她甜甜的笑容帶著保証的意味。“不過可得早點回來。” 但是一直到天黑了﹐過了晚餐時間﹐洛克仍來返家。 丹絲身披著洛克的睡袍﹐盤腿坐在舖著他從舊屋子拿過來的那張珍貴床單的床上﹐她發 現不管是睡袍或床單﹐都是精致非凡﹐似乎與如此粗曠的男子不太搭調﹐但仔細一想﹐那又 不足為奇了﹐洛克外表強悍﹐內在卻無比敏感溫柔﹐他在詩情畫意的時刻﹐可以一腳踢開所 有現實想法﹐入神的、專心的、單純的去享愛兩人相親相愛的歡愉和樂趣。 她抱著大素描本﹐把憂慮他晚歸的心思轉移到筆上﹐可惜原本該是斯開島上的景物畫卻 屢屢換上夫婿的面貌﹐有堅決、有憤怒﹐也有微笑、溫存﹐有趣和親愛的各種表情。 丹絲並不想假裝洛克是愛她的──時間未到。她至少世故到能夠了解一個像他那種背景 的男人﹐要向人坦承愛意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可是有朝一日他會愛她的。只要她努力。洛 克關心她﹐當他們只是交易關系時﹐他給予她的愛就已夠慷慨﹐每每當她逼得他發狂──就 像他逼她一樣﹐他待她仍帶著一縷柔情。 和洛克相愛度日的生活遠比她的巴黎夢燦爛多了﹐對她所犯的罪行。他是保持著那樣寬 容和諒解的態度﹐叫丹絲怎麼不充滿感激﹖一個像洛克這麼高尚的人物都可以相信她﹐她又 怎麼不相信自己﹖ 未來日子有著無限的希望。 樓下大門開了﹐丹絲扔開冊子﹐匆匆奔到樓梯。“洛克﹖” “是的。”他把鑰匙扔在大理石小幾上﹐脫下大衣。 “怎麼這麼晚﹐出了什麼問題嗎﹖”丹絲款款下樓﹐她的長發松松披在腦後﹐身上的猩 紅睡袍增添她的嫵媚風情。 洛克停在樓梯前﹐臉上沒有特殊表情。 “沒有﹐沒什麼問題﹐我只是……在船廠多逗留了一陣子﹐抱歉。” “想吃點東西嗎﹖”她問。“我買了乳酪……” “不﹐我不餓﹐你先回去睡吧﹐我想喝一杯。” 他有事情放在心上。丹絲走向他。“你沒有坦白說話﹐怎麼了﹖” 他自制的深吸一口氣。“丹絲──” “我是說真的﹐洛克﹐妻子應該和丈夫分憂。” 洛克端詳她﹐那對黃晶般的雙瞳閃迸著決心。他從口袋內掏出一紙公文。 “你爺爺還沒有罷休﹐公主﹗” “亞利﹖”丹絲蹩眉接過信函。“為什麼﹖他這會兒又做了什麼﹖” “法院傳我後天到庭。” 丹絲打開信函﹐看著內文﹐成串的法律名詞看得她眼花。“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打算上訴﹐推翻婚姻贈輿。” “哦﹐不﹐奧德賽。” 他伸手碰碰她的臉。“不必擔心﹐法律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亞利明知不可為而為﹐他 只是不甘心﹐想找我們麻煩﹐我應付得來﹐你甚至不必上法庭。” “我要和你去﹗她固執的抬高下巴。“這事因我而起﹐也是我做的選擇﹐我可以到庭為 你作証。” “我只是不願你卷入沖突的場面。” 丹絲的表情變得柔和。“你給了我這麼多﹐我現在要和你並肩作戰﹐你不明白嗎﹖” “我還不太習慣這麼想。”他嘟依道﹐走向前去﹐雙手扶住她的纖腰。 “你最好趕快習慣﹐麥先生﹐”丹絲用手勾住他脖子。“我可是要留下來的喲。” 洛克沒有回答﹐只賦予深深一吻。 兩天後﹐丹絲戴著她最高級的春帽和一襲紫羅蘭衣掌﹐和丈夫並肩坐在波士頓法庭上﹐ 令她沮喪的是﹐麥羅兩家的官司造成轟動﹐庭上擠滿了記者和旁觀群眾﹐似乎人人都在等著 看好戲似的。 另一側的桌上﹐洛克那名年輕、充滿熱勁的律師──柯先生﹐正忙著翻閱面前一大疊資 料﹐另一邊﹐羅家的律師正代表亞利向辛法官呈遞陳情書。 “幸好不是胡法官﹐”丹絲向洛克哺哺說道﹕“不過如果亞利想法子央他的好友來審這 案子﹐我也不覺得意外。” “亞利沒那種通無本事。”洛克國道﹐握握她的手以示鼓舞。 丹絲對他笑了笑﹐眼光不由自主投向走道對面﹐ 亞利雙臂交叉在胸前﹐下巴低垂﹐面 對庭上﹐刻意不理會孫女﹐見到亞利凝重的表情﹐丹絲感到一陣悔恨﹐但她立刻打起精神﹐ 提醒自己亞利的專制與無情﹐斷送父子祖孫之情。 如果他不是那麼蠻橫﹐丹絲與他或許能夠取得一定程度的了解﹐今天的情況也不至於演 變至此﹐但是反過來說﹐假若不是如此﹐她也不會走投無路而選擇婚姻做反擊﹐因此而獲得 了人生最大的幸福﹐所以她絕不後悔踏上這一步﹗ 想著想著﹐她不由自主的用力捏了洛克的手一下﹐洛克納悶的抬頭看她﹐正想開口問她 怎麼了﹐法庭的後門敞開﹐怒基匆促奔進來。 依然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派頭﹐怒基沒有理會亞利﹐逞自橫過欄桿和律師竊竊私語。 “你想他現在又在耍什麼花招﹖”洛克低問。 丹絲打個哆味﹐搖了搖頭。不管是什麼﹐她都肯定他們絕不能小覷怒基這個人﹐他性情 惡毒﹐為了奪產可以不擇手段。 和怒基交頭接耳的律師點點頭﹐回過身去﹐打斷他同事在庭上的滔滔不絕。 “庭上﹐我們請求法庭特許。”那律師大聲說﹐把他的同事嚇一跳。 “什麼特許﹖”辛法官問。 “我們剛收到最新資料﹐我委托人陣情書的內容必須重新修正。” 何先生立刻站起來大聲抗議。“庭上﹐這不合規定﹐我們已証明麥先生合法獲得結婚贈 與﹐沒有理由拖延或改變。” “各位﹐安靜﹗”辛法官敲褪﹐然後向怒基發問﹕“你基於什麼理由提出修正﹖” “司法公正﹗庭上﹐”怒基回答。“我叔父願將一半家產贈與他的孫女﹐但他遭到欺騙﹐ 家產落入騙子手中。” “豈有此理﹗”洛克憤而吼道﹐倏然起立。“羅家輸得不甘心﹐編派謊話﹐胡說八道” 洛克的當庭發威﹐嚇得丹絲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而走道對面的亞利則一古腦兒的發問。 “柯律師﹐制止你的委托人﹗”辛法官敲著橫使命令道。 “麥先生﹐請你──”柯先生開口。 “這是個騙局﹐”怒基大聲打斷他的話。“我們有人証﹗” 丹絲也隨丈夫站起來﹐碰碰他的手以為支持﹐洛克立刻握住她的手﹐雙眸如北極寒冰般 的看著怒基。“太可笑了﹐羅怒基﹐把你的人証叫出來──如果你叫得出來的話﹗” 怒基打了個信號﹐執達員把法庭的門拉開﹐丹絲和所有旁聽者一樣引頸張望﹐一條高瘦 的人影緩緩走了進來﹐她的腦子霎時一片空白﹐拒絕接受她所見到的事實﹐尖叫無聲的自嚥 喉湧上。她仿佛陷入噩夢中﹐幻象一步步向她接近。 那白得嚇人的頭發﹐豎高的白衣領﹐鼻梁上架的眼鏡﹐一雙瘦削雪白一如女子的手﹐但 卻強壯有力──而且兇殘。 寒意爬上她的皮膚﹐野姜花的甜味撲鼻而來﹐讓她覺得反胃﹐一切如在夢中﹐但不是夢﹐ 此人也不是從坑底爬出來嚇她的僵屍﹐不﹐眼前的影象比噩夢更駭人千百倍﹐因為它是真實 的。 他來了。 “孩子﹐”那慈藹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法庭響起﹐他緩緩摘掉黑框眼鏡﹐悠悠一嘆﹐丹 絲如同聽到惡魔厲嘶般猛然一震﹐他那不自然的粉紅眼眶變紅了﹐紅得像血。 “莉莉﹐莉莉﹐你這回又撒了什麼謊﹐弄到這種田地﹖” “您看見了﹐庭上﹖”怒基得意的喊道﹕“這女人是個騙子﹗她根本就不是羅丹絲﹗” 法庭上頓時一陣嘩然。 記者們振筆疾書﹐律師們議論紛紛﹐亞利大聲質問侄子到底怎麼一回事﹐辛法官命令大 家安靜。 “他沒死。” 丹絲哺哺自語﹐雙眼圓膛﹐晶亮的眸色褪至瞳孔邊緣﹐臉色如土﹐缺血的嘴唇幾乎成了 藍色。 洛克打量那瘦高的牧師﹐心想﹐就是這個人。 這個皮膚死白﹐有對恐懼似的紅眼睛的陌生男人正是賴西倫﹐從半個地球外的墓地爬了 出來﹐迢迢來到波士頓指認羅丹絲。 洛克以前見過罹患白化病的鳥類﹐也曾在馬戲團里看到一個白公﹐可是都沒有眼前此人 白得這麼畸形──他的下巴無須﹐臉皮白滑如大理石﹐若要猜他年紀﹐從二十到六十都有可 能。 四周雖然喧騰﹐但牧師神態從容﹐如老僧入定﹐一派巍然﹐旁觀者莫不對他肅然起敬﹐ 似乎將他視為上帝派下的特別使者。他胸前佩戴了一只木造十字架﹐雍容大度﹐洛克看著他﹐ 不覺蹙起了眉頭﹐無法將虐待丹絲的畜生和眼前此人聯想在一起。 “就是他﹖是不是﹖”洛克壓低聲調問道﹕“你沒有殺死任何人﹐這段日子你是白煩惱 的。” “他沒死﹐”丹絲駭然道﹐無一絲放了心或松口氣的語調﹐有的只是驚恐。“老天﹗” 她起身想逃﹐洛克按住她的肩。“我在這兒﹐丹絲﹐你不必再逃避。” 她恍若未聞。 “安靜﹗”辛法官喝道﹕“這是什麼意思﹖羅先生﹖” “我們可以了解真相﹐庭上﹐”怒基回答。“賴西倫牧師來自森威治島﹐他對這名自稱 為羅丹絲的女子知之甚詳。” “那麼可否請你做個說明﹐牧師﹐免得法庭成了殺戮戰場﹖”法官道。 “事實上﹐法官大人﹐我有責任揭開事實﹐以免無辜的家庭誤陷騙局﹐”牧師對亮光瞇 起睛眼﹐把視線移回丹絲身上。“我認識這女人﹐她的名不叫叫羅丹絲﹐而是莉莉﹐是我在 殖民地教會學校收養的孩子。” “她應該是羅丹絲沒錯﹗”亞利的臉孔變得黯淡。 “她有我兒子的項鏈﹗” 丹絲雙手覆住佩在胸前的銀墜子﹐一臉激動的表情﹐她那下意識的動作不知是自衛或是 心虛。“莉莉﹖不﹐不……” “是我不好﹐當初不該把那鏈子給她﹐”牧師以懊悔的語氣道﹕“我本來以為那鏈子會讓 這發狂的孩子平靜下來。” “你把話說清楚﹐”亞利要求他。“這是怎麼一回事﹖” 賴牧師平靜的臉容出現憐憫之色。“得從令郎說起﹐吉姆原本在殖民地協助我從事教會工 作﹐他和當地上著女子結婚﹐生下一女﹐孩子的媽媽不久故去﹐他一手撫養孩子﹐大約十年前﹐ 他染患傳染病﹐在拉哈那蒙主恩召。” “沒錯﹐沒錯﹐”亞利不耐煩的喝叱。“這些我全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吉姆入土的那一天﹐丹絲也在海里溺死了。” 丹絲呻吟﹐雙膝一軟﹐跌坐到椅上﹐把臉埋入手心﹐那半是模糊、半是清晰的記憶折磨著 她﹐她籟籟發抖是因為心虛﹐還是害怕﹖走道另一邊的亞利震驚的嚷嚷﹐洛克蹙眉看著妻子﹐ 那份把握開始出現裂縫。 賴西倫牧師繼續娓娓而言。 莉莉和丹絲小時候是非常要好的玩伴﹐丹絲溺死後﹐莉莉受到很大的打擊﹐幾乎喪失了心 神﹐哦﹐沒錯﹐後來聽她那樣哺哺自語﹐假裝丹絲沒有死﹐繼續和一個死了的女孩喀笑說話﹐ 有人喊丹絲的名字時﹐她甚至回答﹐真教人痛心難過﹐那時這似乎是個無害的游戲﹐至少這樣﹐ 這孩子能夠稍稍平靜下來。” “不──”丹絲出聲。 牧師難過的搖搖頭﹐向丹絲伸出手。“莉莉﹐你可不能在這地方假扮成丹絲﹐你看不出來 欺騙這些好人是多麼不對嗎﹖” 丹絲呻吟著﹐無法回答﹐她在位子上像個在安慰自己的孩子似的前後搖晃﹐她的腦子充滿 黑色大海、溺死、泡沫、波濤的影像。 “這到底是真的假的﹐丫頭﹖”亞利怒問﹐一臉傷心和急切﹖ “別對她吼叫﹐”洛克命令。“你看不出來她受到驚嚇了嗎﹖” “她還以為躲在這兒神不知鬼不覺。”怒基叱道﹕“現在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了﹗看看她﹐ 她根本無法反駁她的監護人的話。” 洛克危險的覷起眼睛。“這真是個令人拍案叫絕的故事﹐牧師﹐撫養這麼一個小女孩一定 不容易。” “莉莉一向不容易管教。” “所以你打她﹐打到她乖乖聽話。”這不是句問話。 “我承認有時我會被迫體罰她﹐”賴牧師那白得如同膚色﹐教人幾乎無法分辨的眉毛糾結 在一起。“為人父母者哪個不如此﹖可是這孩子本性太頑劣﹐我和我死去的太太想盡辦法要糾 正她﹐但她卻變本加厲。” “所以你打得她遍體鱗傷﹐疤痕至今仍在﹖”洛克質問。“難怪她會跑掉。” “那是出自她那個酗酒的水手父親之手﹐”牧師說﹕“我帶給她回教會學校﹐救了她一命﹐ 而這忘恩負義的孩子卻總是那麼任性、兇暴、瘋狂──她從小就是個小瘋子﹗” 丹絲猛然抬頭﹐那表情讓洛克想到被猛獸叼在口中的小動物﹐她似乎已無法喘息。 “我不是瘋了﹐我不是﹗” 賴牧師不理會她的叫嚷﹐兀自說下去﹐如在侃侃而談。“我像個期待兒子浪子回頭的父親﹐ 總是張開雙臂迎接莉莉迷途知返﹐所以這回一發現她可能是上到了波士頓的船只之後﹐我即毫 不遲疑的趕來﹐尋找我的養女﹐莉莉是屬於家里的。在家里我們知道如何照顧她﹐如何控制她 的情緒和行為。” “不﹐”丹絲握拳捂住嘴巴﹐滿臉懼色。“上帝﹐不﹗” “你可以駁斥他﹐丹絲﹐”洛克促道﹕“告訴大家這 不是真的﹐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是的﹐麥太太﹐”辛法官說﹕“對於這些說法﹐你怎麼辯解﹖怎麼反駁﹖你到底是不 是羅丹絲﹖” “我──我﹐”她像剛奔跑過似的胸口沉重﹐眼睛左右閃爍﹐盼求得救援﹐但所有環繞 她四周的人都只有懷疑和責難之色。 洛克的小腹一涼。“丹絲。” “莉莉﹖”賴牧師的音調一變﹐變得柔悅祥和﹐充滿了諒解。“你知道該怎麼說的。” 丹絲覺得雙鬢脹痛﹐她壓著太陽穴﹐閉上眼睛﹐可是竄入腦海的景象更可怕﹐過去與現 在、幻象與實景交織成一片。莉莉﹐丹絲﹐她們是誰﹖記憶成了一團混亂﹐讓她不知道何者 是真﹐何者是幻﹐更糟的是﹐不知道自己是何人。 “我不知道﹐”丹絲喘過﹕“我記不得了。” “丹絲﹗”洛克抓住她兩肩﹐把她拉起來。“你說什麼﹖” “太難……我記不得﹗” “莉莉從小就神智不清﹐”賴牧師柔聲道﹕“我並不想刺激她﹐但在上帝面前﹐我必須 實話實說。” “你給我閉上你的狗嘴﹗”洛克咆哮﹐胸口沉甸甸的。 “我原諒你出言不遜﹐”牧師雙手交握﹐一副虔誠憐憫的模樣。“看得出來你也是莉莉 的受害人。” “是和她結了婚的傻瓜﹐牧師﹗”怒基在一旁火上加油的說﹐法庭上響起一陣嗤笑。 洛克粹然放開丹絲﹐她踉蹌往後退﹐扶住椅子﹐紅潮自落洛克頸部往上爬﹐布滿他整張 臉。 他真的當了傻瓜﹖ 賴西倫一番話說得繪聲繪影﹐煞有介事﹐教人不得不信﹐丹絲在緊要關頭﹐又是吞吞吐 吐﹐無法辯白﹐令人心疑。難道﹐難道他被復仇的欲望沖昏了頭﹐一腳踏入了陷井之中﹖對 丹絲的話深信不疑﹐到頭來一頭栽在她跟前﹖最令洛克不堪的還不是他上了她的當﹐而是他 自願上她的當﹐因為他想要她﹗ 丹絲那惶恐迷亂的表情更加重她的可疑﹐洛克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她利用他﹐欺騙他﹐ 勾引他﹐讓他被蒙在鼓里而不自知﹗他和羅家都是遭到她耍弄﹐而他﹐洛克﹐是其中最大的 傻瓜﹗ 即使被拆穿了身分﹐丹絲──莉莉仍不說實話﹗洛克被怒火燃燒﹐但他不讓怒基看笑話﹐ 他將怒火化為寒冰﹐重新罩上鐵漢那面無表情的面具。 辛法官清清喉嚨﹐“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嗎﹖呃……麥太太﹖” 洛克的反應對丹絲形成了重挫﹐她呆若木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別談為自己辯護了。 “這樣的話…”法官摩挲他的下巴﹐沉吟片刻﹐做成裁決。“本案主人翁的身份既是偽 裝﹐本席只好照羅家的請求﹐判定贈與無效。本案到此結束。” “感謝您﹐庭上。”怒基笑容滿面的說﹐律師們收拾文件﹐柯先生橫過欄桿喃喃對洛克 致歉﹐而怒基拍著叔叔的背向他道賀。 “難能可貴﹐你說是不是﹐叔叔﹖” 亞利的下巴抽搐了一下﹐恨恨的、受傷的對丹絲怒目以視。“我幾乎要愛你了﹐丫頭” 他粗聲道﹕“你自作自受吧。” 丹絲像挨了一拳般的震了震﹐臉色益發灰敗﹐簡直要和牧師一樣沒有人色。 “陪我回家吧﹐侄子﹐”亞利咕呶﹐仿佛突然衰老了好幾歲。“照我原先的計划﹐公司 交給你了﹐我想我已無心經營了。” 怒基得意滿面﹐笑容滿溢。“是﹐先生。” 法官瞄了丹絲一眼。“你們可以控告此人詐欺。” “只要麥先生交出奧德賽﹐我想這就算了﹐庭上﹐”怒基回道﹐擺出寬宏大量的態度。 “這女人應該變不出什麼花招了﹐至於麥先生﹐娶了一個女騙子做老婆﹐他的麻煩也夠 大了。” 丹絲哆嘯不停﹐一字一句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法庭又響起一陣哄笑﹐她滿心痛苦﹐她 害洛克成了笑柄﹐老天﹐他永遠都不會原諒她了﹗ “你會拿到你想要的東西。”洛克冷冷對怒基道。 奧德賽﹗洛克的腦子轟轟作響﹐奧德賽得而復失﹐另外兩艘正建造中的船舶﹐包括亞古 譜號﹐也全泡湯了。他仗著可自奧德賽獲利﹐因而押上所有資產﹐而現在──他的事業、聲 譽、自尊﹐一概因為這女人而化為烏有﹐怪只怪他復仇心切﹐對這女人又懷有一股莫名其妙 的激情﹐以致喪失理智﹗洛克把重點集中在這方面不肯面對內心那破碎的秘密夢想。 愛情。家庭、快樂與幸福都是鏡花水月﹐鐵漢再也不會被情感所蒙蔽﹗他竭盡所能封閉 沸騰的感覺﹐咬牙切齒壓下想瘋狂大叫的沖動。 “你也可以以詐騙為由﹐提出婚姻撤銷的請求。麥先生﹐”辛法官說﹕“建議你找律師 談談。” 丹絲體內仿佛炸裂了似的﹐她轉向洛克哀泣道﹕“洛克﹐你一定要相信…我從來沒想過 要傷害你﹐我──” “閉嘴﹐該死﹗你非要繼續這樣羞辱我嗎﹖” “可是這是真心話──” “你這種騙子說的話太不可靠了。” “我關心你﹗”她絕望的說﹐覺得他已離她而去。“這是真的﹐我發誓﹗” “你只關心你自己的謊言﹗你像個婊子一樣的利用我﹐迷惑我﹐讓我昏頭轉向﹐任你擺 布﹐告訴你──一切到此為止﹐上帝或許能夠原諒你﹐但我是萬萬不能﹗” “洛克──” “別再喊我﹐我和你已經無話可說。” 他說得如此恩斷義絕﹐抹殺他倆曾有的一切﹐澈底的擊垮了丹絲﹐她覺得她像是墜入了 一個無底洞﹐手上只抓了一條洛克拼命要扯回去的繩索﹐賴西倫牧師笑得那麼和藹可親﹐她 知道無底洞的深處﹐恐龍在等著她﹐她拉住丈夫的胳臂﹐苦苦哀求﹐“洛克﹐求求你…” 洛克厭惡的、長長的看她一眼﹐然後把她甩開別過身去﹐好像她是麻瘋病人。 怒基幸災樂禍尖聲大笑。‘’姓麥的﹐羅家的子兒你一個也撈不到﹐希望你至少從這小 娼婦身上刮到一點好處﹗” 洛克一拳擊中怒基臉孔的正中央﹐怒基倒地嚎叫﹐血流滿面﹐法庭又是一陣騷動﹐法警 匆匆趕來﹐洛克兩耳怒轟﹐恍館間聽見女人的尖叫﹐他緩緩回過身子﹐看見賴西倫牧師溫潤 的笑容﹐他拿著一條潔白的手帕去擦拭濺上丹絲那襲紫羅蘭衣服的血跡﹐而丹絲臉上盡是駭 然之色﹐她尖叫又尖葉……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丹絲在翠藍的海波上浮沉﹐悠游自在﹐突然間她發現腳下有條黑影﹐有著又長又白的發 絲﹐她害怕的朝岸上游去﹐可是怎麼游也游不到岸上﹐天越來越黑﹐她獨自飄浮在茫茫大海﹐ 眼淚和著海水彌漫頭臉…… “把愛兒的藥片吞了﹐好孩子﹐它會讓你好睡……” 睡吧﹐孩子﹐莉莉﹐一個柔和的聲音﹐那是來自過去的﹐沒有什麼東西敢傷害娜卡莎的 小女兒。 那雙手溫柔的輕撫她的頭發﹐把她懷抱在胸懷﹐她怡然的呢哺﹐突然間有人把她扯開﹐ 她赤裸裸站在雨中猛烈發抖﹐那男人的失笑聲讓她撥腿狂奔…… “她不肯喝下藥湯﹐先生﹐我試過了。” “沒關系﹐梅姬……” 不要喝﹐爸爸﹐她哀求﹐可是他不聽﹐死亡陰影籠罩下來﹐她反胃嘔吐到身體兩側發痛﹐ 另一人來了﹐帶著野姜花的味道拍扶她的頭﹐她想跑走﹐他卻罰她唱聖歌﹐直唱到口干舌燥…… “對了﹐就這樣﹐再喝一口﹐你就會覺得好多了 “然後是洛克﹐天使般位立在那兒﹐空中浮現白發﹐她恐懼的哀叫﹐求他保護﹐可是他 雙眼冷如寒霜﹐登上金光閃閃的大船走了﹐恐懼的白爪攫住她﹐赤紅雙眼燒灼她﹐對她耳語﹐ 太遲了﹐太遲了…… “別再灌她鴉片町了。“可是她不停作噩夢﹗” “讓她作吧﹐我們無計可施了……” 她跪在祭壇前﹐身子遭到無情的挫擊﹐她逃向黑夜﹐逃向大海﹐可是一股強大的力量抓 住她﹐將她往下按壓﹐海水灌入她的口腔﹐肺部欲裂﹐在最後一刻她抬頭沖過水面往上看…… 那天使果然是恐龍的化身。 丹絲喘氣的從床上坐起來﹐拼命眨眼﹐眨去腦中的幻影﹐全身汗水淋漓﹐抖索不已。 她發著抖把汗濕的頭發從額前撥開﹐恍惚發現她在杜芬街家里的床上﹐身上穿著睡衣 她呻吟出聲﹐不但頭疼口干﹐身軀上下還僵麻酸痛。 今天作的夢比往常更可怕﹐她付思﹐雖然細節部分她都忘了。 春日的微風從窗外徐徐拂人﹐時間是黃昏﹐這時候上床還嫌太早了﹐丹絲懷疑她是不是病 了。 洛克一定知道。 “洛克──”她的嗓音嘶啞。 她顫巍巍下慶﹐很奇怪自己怎麼這麼虛弱﹐她赤足走到舖著厚地毯的廊上﹐沒有發出聲響。 “洛克﹖”她遲疑的喊道。 一個發福的影子端著一只盤子出現在樓梯口。“我的天﹐你不該起來的﹗” “愛兒﹖”丹絲扶著門扉﹐油油的叫她的名字。“你怎麼在這兒﹖” “謝天謝地﹐至少你終於醒了﹐可是虛弱得像只貓兒﹐在床上躺了六天﹗”費受兒一這兒 搖頭。“快回床上﹐你不能起來隨意走動。” “六天﹖”丹絲揉著兩鬢問。 “是的﹐你……發病倒下已經六天了﹐我和梅姬輪流來照顧你﹐好了﹐快回床上﹐我給你 端了些肉湯來﹐大夫說你務必得保持安靜。” 她腦子不清﹐害怕有什麼重大事件發生而她不知道﹐她需要那個總能帶給她安全感的人。 “洛克呢﹖我要見我丈夫。” 愛兒把盤子擱在附近一張小幾﹐愁眉苦臉的說﹕“好吧﹐我去找他來。” 片刻後﹐洛克隨愛兒登上樓梯﹐丹絲松了一口氣。他身著襯衫﹐領結松松垂在敞開的領口﹐ 頭發凌亂顯然剛用手去撥過﹐他看來好像十分疲倦﹐不過光看到他﹐丹絲心安了。 她展開微笑。“洛克。” 他沒有報以笑容﹐反之﹐他表情僵凝﹐目光冷硬﹐深不可測。霎時間﹐一切回到丹絲腦海﹐ 她的微笑消失不見。 “哦。”丹絲靠在門扉上﹐心神混亂﹐抗拒著六天前的記憶。 愛兒立刻趕到她身邊。“丹絲﹖” “我──我沒事﹐我不會再歇斯底里了﹐”她抬眼看洛克。“是──血的緣故。” “可不是。”洛克的神色冷漠得讓丹絲不寒而栗。 “拜托﹐麥先生﹐”愛兒抗議道﹕“她情緒激動﹐所以大夫才會給她鎮靜劑﹗” “是呵﹐激發別人的同情﹐這一招很管用。” 聽了洛克充滿譏諷的言辭﹐丹絲忍氣吞聲﹐他不相信她是激動過度而昏厥病倒﹐他當她是 在做假﹐他完全聽信賴牧師所說的那一套﹐現在不管她再怎麼辯解﹐洛克也不接受她的說法﹐ 相信她絕非存心傷害他或誤解﹐甚至在這個事件中﹐她和他同樣是犧牲者﹗ 但是她愛他﹐需要他﹐明知艱難﹐卻仍須一試。 “我真的是丹絲。”她急迫的說。 “那當然。”他嗤之以鼻。 “但我也是莉莉﹐”她的聲音如身上的絲袍一樣脆弱。“我小時候發過一場熱病﹐把記憶 弄混了﹐很 多事知其然但不知其所然﹐但是我叫什麼有什麼重要﹖你看不出來我還是我嗎﹖” “你叫什麼很重要﹐想想你編造出來的故事﹗羅家甚至要我歸還我根本沒有收受的賞金﹗” “賞金在我那兒。”她答道﹐覺得自己更惹他厭惡了。“大部分都在﹐”她說出銀行的名 號。“帳戶是里南的名字。”﹐ “我會歸還羅家﹐你還瞞了我什麼﹖” 丹絲縮了縮﹐“拜托﹐洛克﹐我是真的愛你。” “你的謊話我不會再相信了﹐尤其是這方面的。”他冷冷的說。 大為受傷的丹絲憤怒的抬起頭﹐“那我為什麼還在這兒﹖” 洛克別開頭﹐下巴抽搐了一下。“你寧可我把你拐到大街──你用於的地方﹖” “那也強過在這兒受你的冷言冷語﹗”她噙著淚說。 “我可不想再讓報社有新聞可炒。” 原來他的決定完全是基於面子問題﹐根本不是看在對她的情份上﹐刺傷她最深的莫過於他 將他們兩人曾有的甜蜜恩愛一筆勾銷﹐他又嚴然成為往日那個冷面無情的鐵漢了﹐那個將她擁 在懷中﹐平息她的恐懼﹐充滿柔情蜜意的情人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 “我不會留在這兒的﹐”丹絲宣布﹐覺得自己有些狂暴。“我要去巴黎﹐我不會再帶給你 麻煩了。” “巴黎﹖”愛兒嚷道﹕“你連大門都去不了﹗麥先生﹐你千萬不能讓她起這種念頭﹐她會 害死自己的。” “我知道我的責任﹐費小姐。”洛克冷冷回答道﹕“打從這件事上報之後﹐我就一直拼命 在安撫紐約的投資者﹐我不會再鬧新聞﹐讓他們認為我連私人事務都處理不了﹐丹絲留下來﹐ 至少等風頭過去﹐而她身子也強壯之後再說。” “你瞧﹐親愛的﹐”愛兒道﹕“我就知道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 可是丹絲知道這事是不可能不了了之的﹐她讓洛克成了傻瓜﹐他的憤怒和憎恨扼殺了丹絲 試圖解釋。請求諒解的希望﹐現在他決定留下她﹐兩人裝模作樣的一起生活﹐對丹絲來說﹐這 不是慈悲﹐而是懲罰﹐她第一個沖動就是把他這看似大方的條件扔向他的臉﹐掉頭而去。 可是她身無分文﹐子然一身﹐離開此地之後﹐她又該到何處﹖而巴黎﹐更是遇不可及。走 投無路的她﹐似乎只有快快接受這個憎惡她之人的恩惠了。 “洛克﹐請你了解﹐”她迫切的說﹕“我真的很抱歉。” “省省吧﹐”他尖刻的說﹕“留你在這兒是迫於情勢﹐你並不屬於這兒﹐你對我也沒有任 何權利﹐從來就沒有。” 這話對她是最嚴重的刺傷﹐丹絲在顫悸中答道﹕“我──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給你造成麻 煩。” “我也不會讓你再給我造麻煩。”洛克嚴峻的回答﹐不理愛兒的哺哺抗議﹐他強悍的看著 丹絲說道﹕“別搞錯我的意思﹐從現在開始﹐我們分享的只有屋頂。” 丹絲的最後一線希望煙消雲散﹐洛克是個言出必行的男人。 三個星期咬牙切齒的日子不但會讓人發狂﹐也會讓人變得大意﹐洛克雖裝出一副冷硬不為 所動的面貌示人﹐但還是犯錯了。 他捧著受傷的右手﹐回到杜芬街的家門﹐喃喃詛咒自己的粗心大意﹐他的右手臂扎了個臨 時繃帶﹐血跡彌漫﹐手指瘀青累累。 打從羅家奪去他的奧德賽、他的事業和自尊之後﹐他便不停的應付好事的記者、舊識和投 資者﹐整日紛紛擾擾﹐他不該為丹絲分心﹐今天一分心﹐他即付出代價。 若不是小馬手腳俐落﹐力大無窮﹐當亞古話號的縱材從洛克手上滑下來時﹐洛克現在的情 形可能不止是傷了一條臂而已﹗ 他心神不定要怪的不是他自己﹐丹絲得負很大的責任。這段時日以來他始終憤恨難平﹐他 的脾氣更如上膛的子彈﹐一觸即發。 他踱入廚房﹐打算洗手﹐屋里飄著一股油彩的氣味﹐顯示丹絲又在她稱之為工作室的後廊 忙碌了﹐愛兒聲稱丹絲在這段時間產生了無與倫比的佳作﹐洛克對自己說他一點兒也不好奇。 費愛兒對丹絲那麼忠誠且支持令洛克費解﹐但有一份敬賞﹐丹絲之能夠迅速復元﹐還得感 謝她和梅姬的照料﹐雖然洛克譏刺丹絲在法庭的昏厥只不過是演戲。 他把臂上的繃帶扯下﹐想到夜夜聽見丹絲在隔壁房間輾轉反側的聲音﹐他不屑的撤撇嘴﹔ 她只不過是良心不安罷了﹐她不快樂那是活該﹐洛克不會因此而同情她、軟化態度。 自病倒後﹐丹絲始終足不出戶﹐起初是因為體弱﹐無法走動﹐後來則是害怕出門會在大街 碰上已在本地成為名人的賴西倫牧師﹐於是她把自己成天關閉在室內。 當愛兒告訴她﹐打完官司後﹐亞利即把公司交給侄子管理﹐這段日子波士頓最著名的醫師 經常出入羅府的消息時﹐丹絲的反應也十分奇怪﹐不知情的人會以為她對那老頭子有感情﹐但 洛克可清楚了。 再說﹐洛克也不相信羅亞利真的倒下去了﹐就算他倒了﹐也有他的侄子接續他的腳步﹐做 羅家那沒良心的事業﹐那天在法庭﹐洛克賞怒基的那一掌打得十分痛快﹐但對洛克的聲望卻有 不良影響﹐羅家不但打贏官司﹐還博得大眾的同情﹐不過洛克知道﹐羅家在沒有把他完全搞垮﹐ 贏得麥羅兩氏二十五年來紛爭 的最後勝利之前﹐是不會罷休的。 但洛克也決心奮戰到底﹐贏得勝利﹐目前的當務之急是生存下來﹐復仇之事則三年不晚﹐ 不過就算要有耐心﹐也得付出代價﹐他成日在船廠賣命干活﹐把一切寄望在亞古諾號﹐唯有它 才能替他扳回一局﹐每日他只回家洗澡進食﹐稍事休息﹐即又匆匆趕回船廠﹐他本考慮搬回船 廠﹐但為了避免引來外界對他婚姻的猜測﹐遂又作罷。 問題是﹐和丹絲繼續在杜芬街共同生活﹐對他無異是一種折磨﹐雖然他總是一副冷淡疏離、 漠不關心的態度﹐實際上卻仍受到丹絲的影響﹐她依然具有擾亂他心思﹐使他魂不守舍的能力。 洛克把貼在干涸血跡上的繃帶拉開時﹐痛得詛咒﹐他拿了一只水盆﹐忽瞥見窗外後院子草 地上一個影子﹐剎那間﹐他的心跳到喉嚨﹐他扔下水盆﹐往後門沖去。 丹絲只著底衣趴在草地上﹐咖啡色的頭發披散在臉上﹐一動也不動。洛克在她身邊蹲下﹐ 怕她可能出了三長兩短﹐他發抖的伸手去碰她﹐發現她皮膚是溫熱的﹐頓時如釋重負。 但怒氣隨之而起﹐他搖她。“丹絲﹖回答我﹐可惡﹗你受傷了嗎﹖” “嗯﹖” 她蠕動著﹐眨著睫毛。街區的聲響退去﹐院子里只聽見蟲鳴和花草的香氣。她的臉頰枕在 溫暖的地面﹐一手抓著小草。 “你在搞什麼鬼﹖” “攀緊了﹐不往地底下掉。” “什麼──”洛克膛目看著她﹐薄薄底衣下是玲球的女性曲線﹐他的怒火降落在小腹﹐他 咒罵的拉她坐了起來。“起來﹗” 丹絲把紅紅的臉蛋上的頭發往後甩﹐雙眼充滿夢幻的光芒﹐“飄浮的時候如果不抓緊﹐你 就會飄到世界邊緣去。” “我聽夠你的胡言亂語﹐”他叱道﹕“你連衣服都沒穿﹐萬一有人闖進來──” “別碰我﹐”她把他的手甩開﹐眼睛迸出怒光。“這里不是你的法界﹐哈里。” 洛克嚇了一跳﹐哈里是島民信奉的神抵﹐丹絲又咕噥的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什麼有 人占據她的身體﹐讓她行為失常等等﹐最後遭他喝止。 “夠了﹐丹絲﹗這太荒唐了﹐我帶你進屋子里去﹗”他站起來﹐急躁的伸手去拉她﹐錯就 錯在他用的是受傷的那條胳臂。 丹絲的意識立刻恢復清醒﹐她直視著洛克手上零落的繃帶。“你受傷了﹐我瞧瞧。” “不必﹐”他吼道﹐把她拖入廚房。 “不要害怕瘋子莉莉﹐”丹絲輕笑的喝叱他。“就算她做了一點日光浴﹐她也是完全無害 的。” “我才不害怕。” “那麼讓我瞧瞧﹐”她輕輕拉著繃帶﹐臉上出現傷心的神色。“我就只有這點小小要求。” 洛克猶豫了一會兒﹐把手伸給她。她讓他在松木桌前坐下﹐用清水、肥皂小心清洗傷口﹐ 然後包扎。 “我已經覺得好多了。”洛克咕味道。 “怎麼受傷的﹖”丹絲嚼指甲聽他敘述意外經過﹐然後碰碰他放在桌面的手指尖。“這次 是你運氣好﹐拜托小心點。” 他僵了僵﹐把手移開﹐靠在椅背上觀測她的臉。“你的關心令人感動﹐”他慢吞吞的說﹕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想。” “你要怎麼想就怎麼想﹐”丹絲的下唇發顫﹐霎時﹐她臉上湧現一抹企盼這色。“我真的 沒有騙你。” 洛克的小腹如遭捶擊﹐在這幾周的憤怒、緊張和挫敗壓迫下﹐他爆發似的把她拉到膝上﹐ 用手挑高她的下巴﹐讓她看著他。 “你這小騙子﹐你甚至自己騙自己﹐別當傻瓜了﹐丹絲﹐”他呵責。“那不是愛。” “對我來說是。” “不是﹐它只是這個。” 說著他低頭﹐手覆住她的胸脯﹐瘋狂吻她﹐將那令他軟弱而絕望的欲望一古腦兒傾洩而出。 她或許是個滿口謊言、神智不清的女人﹐但是他的身體認識她﹐熟悉她﹐對她有反應﹐他體內 血液湍流﹐沖刷他的腦子﹐讓他發熱發狂﹐讓他又變得脆弱。 這是他不允許的。 洛克把丹絲推開﹐她喘氣的扶住桌角﹐眼神迷眩。 “看見沒有﹖”洛克嗤問﹐站了起來﹐和她一樣喘促。“這只表示你是女人﹐我是男人﹐ 而我們已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得到滿足了﹐性欲﹐如此而已﹐所以別給它添了一對無聊的名字。” “你怎麼說我都無所謂。”她向他走進﹐自尊全失﹐只剩下需要。 “我無所謂﹐”他板起面孔。“你就象安妮街的妓女﹐而我就是尋訪客﹐不過我至少知道 我買的女人叫什麼名字。 丹絲握拳壓在心口上﹐抗拒內心的苦痛。“最初你恨我是因為我失羅家人﹐現在你恨我是 因為我不是﹐在你心目中重要的不是姓名﹐而是恨。” “你我皆然﹐”他見她淌下眼淚﹐但硬著心腸不予理睬。“你從我這里能得到的也只有恨﹐ 你最好記住﹐以後少礙著我。” 她含淚笑了。“瘋子莉莉怎麼忘得了麥洛克毀了誓言的那一日﹖” 翌日她走了。 洛克起初十分驚訝﹐不相信她會就此離開﹐她到底還是他的妻子。有權力留在他家。由他 供養。接著怒意取代驚訝﹐他斷定她是跑去向愛兒活梅姬哭訴去了﹐然後再伺機而動。 她跑了最好﹐洛克心想﹐丹絲對他仍有影響力﹐造成她的困擾﹐這太危險了﹐他自動離開﹐ 也免他開口請她走路。 可是三天後﹐丹絲仍然杏無音訊時﹐洛克開始緊張了。他跑到書店找愛兒。 “你什麼意思﹐她不在這兒﹖” “閣下自己找找。”愛兒打開所有房門讓洛克查看。 “抱歉﹐費小姐﹐”洛克僵硬的說﹕“我還以為她會到你這里來。” “太教人操心了﹐”愛兒扭著手說﹕“你為什麼等了這麼久才開始找人﹖那可憐的女孩可 能會出意外。” “你倒不必為她操心﹐她像只獵﹐能在任何地方著陸。” “你可真是個冷血的男人﹐和你爹一樣﹗在丹絲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卻對她不理不睬﹗” 愛兒對他搖手。“不必對我發脾氣。我說的是實話﹐那孩子愛你﹐她寧可死也不願意傷害你﹗” “那不過是偽裝﹐是她的伎倆之一﹐幸好她沒有 成功。” 愛兒厭惡的哼氣。“你比我想像的還呆﹗或許丹絲對自己是有點迷惑﹐但我請問你﹐一個 有她那種不幸遭遇的人﹐還能保持清晰的頭腦嗎﹖在她臥病期間﹐我看到過她背部的疤痕﹐那 也不過是身體上的傷害﹐她心靈所受的創傷可能更甚十倍﹐她從未存心欺騙﹐她對你的感情我 看得一清二楚﹗” “她人既已走了﹐這也不重要了。”洛克轉過身備離開﹐臉色僵硬。 “重要的是你把她逼走的﹐如果你想知道一切相﹐那就最好趕快把人找回來﹗” “丹絲自己做了選擇。”他壓抑內心的不安﹐冷的回道。 話雖如此﹐他卻無法把此事拋下。 每每在碰上無法應付的情形﹐丹絲總是一走之﹐而這一次﹐她逃避的對象是他﹔但錯不在 他身上洛克如此告訴自己﹐他發怒是有道理的。 那麼為什麼他仍押不去心中那份忐忑不寧的覺﹖為什麼愛兒拿槍和他父親相提並論﹖孩提 的憶猶在﹐他小時候的聲音在問﹕為什麼﹐爸爸﹖你為什麼讓媽媽哭了﹖ 在他臨走之前﹐愛兒情急的拉住他。“你從沒到過就此讓她走後﹐你會有什麼損失﹖你從 沒想﹕她可能已懷有你的孩子了﹖” 愛兒的話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洛克愣會“這是真的嗎﹖” 愛兒表情不動。“你該比我清楚﹐我只知道換成是我可不冒這種險。” 洛克知道他也不會。 但丹絲芳蹤渺茫﹐不知去向﹐從梅姬到公司到羅府的舊識﹐無人知道她的下落﹐此外﹐她 既無親人又無朋友﹐洛克根本不知從何找起。 當他拖著疲備的身子回到杜芬街的家﹐發現家里無一絲溫暖﹐每一道影子都讓他嚇一跳﹐ 以為丹絲回來了﹐每一個角落都讓他想到伊人──她的笑靨﹐她的愁眉﹐她的各種心情。 上帝﹐他並不想以這種方式來結束﹗他受得了和她就此不了了之嗎﹖而且萬一愛兒說對了﹐ 丹絲已經有了他的孩子﹖想到這兒﹐洛克就變得虛弱無力。 這一次她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最後洛克踱入了她的畫室﹐一張張翻閱她的作品﹐先是奧德賽﹐熱帶小島的花草風光﹐波 士頓大街的景致﹐那是賴西倫出現摧毀了他們的生活之前的美好紀錄﹐洛克翻到最後一張畫﹐ 看到一對冰藍的眼睛──他的眼睛﹐畫上的他打著赤膊在修理一艘破舊的小漁船﹐背後是無垠 的藍天碧海──畫上的他顯得那麼開懷自在…… 洛克的心臟摹然狂跳起來﹐他曾經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放下面具﹐放下自制﹐向一個 女人自由自在的流露他溫柔的一面。 那地方就是丹絲去的地方。 洛克趕到斯開島時已近黃昏﹐他直接奔到小屋星。丹絲果然來到這兒。她完成了不少畫﹐ 擺滿四處﹐那些畫色調都相當晦暗﹐非常抽象﹔女人、海濤。白發﹐畫面充滿掙扎﹐洛克突然 有種感覺﹐他看到的正是丹絲噩夢的景象。 “丹絲﹗” 他回身呼喚﹐但是沒有任何回應﹐他在小屋前後找了又找﹐沒見到任何人影。“丹絲”又 喊﹐最後總算在屋外的沙灘上見到一列足印。 他順著足印﹐橫過礁石走向海邊﹐看到一雙鞋子﹐他極力眺望四周﹐發現前方數百碼有條 人影﹐是丹絲﹗她平安無恙。 洛克大喊她的名字﹐但聲音被風吹散。丹絲身披她那件舊袍子﹐緩緩向海邊走去﹐然後停 下來﹐脫下袍子﹐全身赤裸的仁立在那兒﹐迎著夕陽﹐長發飛飄。洛克屏住了氣息看著那美絕 人襲寰的一幕。 然後她向海里走去。 “不﹗”洛克的怒吼發自靈魂深處﹐他最深切的懼怕﹐父親死亡的記憶腐蝕著他的心﹐多 少屈辱﹐多少悲憤﹐多少自責。 不﹐不要再發生這種事了﹐不要再發生了﹗ 洛克沒命的爬過海邊的石堆﹐向丹絲沒人海面的地方竄去。 冰冷的海水令他氣息為之一斷﹐有片刻間他的雙臂麻木﹐毫無感覺。水波有個人頭載沉載 浮﹐洛克強迫自已向她游去﹐拼卻所有力氣﹐接近她﹐伸出手……絕望的、拼命的抓住她。 他抓著丹絲視線不清、劇烈喘息的向岸上游﹐一個浪頭朝他打下﹐不久﹐他又冒出海面﹐ 最後咳嗽的拖著丹絲上了海灘。 他抗拒那幾欲昏厥的感覺﹐把丹絲轉過來﹐雙手用力按壓她的背部﹐把她肺部的海水擠壓 出來﹐迫她呼吸﹐迫她活下來。 “戰斗﹐丹絲﹗和黑暗戰斗﹐”洛克眨掉海水和眼淚懇求她﹐命令她。“回來﹐我不要你 走﹗” 丹絲咳嗽、深喘﹐痛苦的扭曲了一下身子﹐在沙上像個初生嬰兒般赤裸裸的發抖﹐但生命 猶在。 “丹絲﹐丹絲﹐”洛克激動的哽嚥﹐顫抖的將她擁住﹐撫去她臉上的發絲和沙粒。“回答 我﹗” 她抖了抖眼皮﹐顫顫然張開眼睛。“哦﹐上帝﹐讓我走吧。” “該死﹐女人﹐”洛克呻吟﹐然後重重吻她﹐想吻去那死亡的意味。“可惡﹗你到底在做 什麼﹖” 她的手指掐住他的胳臂。“我要……平靜。”她死白的雙唇蠕蠕而動。 洛克驚懼至極﹐怒氣倏地消失﹐他只想明了她的意思。“為什麼﹖為什麼﹖” “恐龍……回來了。” 洛克頓時感到滿心悔恨。老天﹐是他逼得丹絲 走上絕路的嗎﹖是他使得丹絲感到人生乏 味、生不如死的嗎﹖是他﹐一個鐵石心腸的男人﹐扼殺了她所有掙扎的勇氣和求生的意志嗎﹖ “沒有什麼恐龍﹐媽的﹗”他大吼﹐用力捏拿她冰冷的四肢﹐想讓她體溫回復。 “走開﹐”她流下眼淚。“哈伊卡拉在等我﹐火花盛開﹐天使淌血﹐我來了﹐哦﹐娜卡 莎──” “閉嘴﹗”洛克無法讓她理智清醒﹐不由得又發起怒來。“我不會讓麥家又沾上自殺死亡 的恥辱﹐你聽見沒有﹐你這自私自利的女人﹗” 她陰森森的笑了﹐笑得洛克汗毛直豎。“我以為如果我面對恐懼﹐就可以消滅它﹐可是我 失敗了﹐你不懂嗎﹖我從世界邊緣掉下去了。” “我會拉住你的﹐可惡﹗”他兇猛的搖撼她。搖得她頭兒亂晃﹐她的眼睛仿佛又出現昔 日的晶亮光彩。洛克以她躲避不了的方式和她接觸。 “公主﹐看著我﹗”他用大手捧住她的臉孔﹐他的眼睛如兩國藍焰。“我是什麼人﹖說出 來﹐說出我的名字。” 她茫然的眨著眼﹐雙唇蠕動。“洛克。” “對﹐你和我在一起﹐不會跌到世界邊緣﹐我會保護你。但你也得努力。” 她的唇兒發抖﹐眼皮往下垂。“我好累。” “看著我﹗”他命令。“你愛不愛我﹖” 丹絲睜開了眼睛﹐好像一路從海底掙扎上來似的。“我──﹐﹐ “愛不愛﹖” 她滾下了眼淚。“愛。” “那就愛下去﹐愛我愛下去。” 丹絲嚶嚀哭泣﹐伸手環繞住他的脖子﹐好像他是唯一生路。 “噓﹐公主﹐我終於把你喚回來了。”洛克嘶啞的擠出這些話﹐把她摟入懷中﹐用自己的 體溫去呵暖她﹐直到她四肢漸漸暖和﹐此時天已經全黑。 “我……我怎麼會掉到海里的﹖” 洛克撫順她的發絲﹐用力嚥了嚥。“那不重要了。”他暗痘咕映。 “一切都不再真實﹐我好怕……”’ “和我在一起﹐”他把她擁緊﹐指尖在她纖麗的背部曲道移動﹐轉移她的注意力。“你和 我是真實的﹐我們再怎麼樣都擁有這份真實。” 她被挑動而輕輕悸動。“如果我又一次傷了你﹐我會受不了的。” “我可以照顧自己﹐”他繃住下巴。“也可以照顧你﹐你是我的責任﹐以後你不會傷害到 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在內﹐我會看著你的。” “我想記起一切真實的事﹐可是思緒和感覺浮沉不定﹐我無法控制自己﹐情況變得更糟。” “停泊在我的懷中吧﹐不要作夢﹐不要幻象﹐只記得我﹐此時﹐此地。” 他吻她﹐讓她體會那份力量、那份熱切﹐然後他抬頭看她﹐那雙明眸閃現第一線希望﹐戰 戰兢兢﹐但迫切的想相信。 “我也想這樣﹐可是好難……”她耳語。 “除了我以外﹐什麼都別想。”他輕撫她的軀體。“我們會一起找到安全的港口。” “抱緊我﹐洛克﹐把恐龍趕走。” 稍後﹐丹絲在洛克懷中沉沉睡去﹐平靜無夢﹐但洛克卻無法入眠﹐一個疑問糾纏著他的心。 他倆的這份情愛足以保護她﹐讓她不至於自己傷害自己嗎﹖ 杜芬街沐浴在一片銀色月光下﹐丹絲駐足在臥室窗前看著影影綽綽的街道﹐極力想讓自己 平靜下來﹐可是腦海里幻影飛舞不去。 一雙強壯的手輕輕自後按在她肩上﹐把她嚇了一跳﹐然後她軟癱在洛克的胸膛上。“我把 你吵醒了。” 他湊在她耳邊惺忪的問道﹕“又作噩夢了﹖” 洛克的雙手在她兩臂上下撫摩﹐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跟著他移動。“我好多了。”她像在 說服自己般堅定的說。 他們從斯開島回來已經三個星期了﹔謝天謝地﹐洛克及時趕去把她救了回來﹐在他的悉心 照料下﹐她慢慢復元﹐為了不負洛克期望﹐她也全力整頓自己﹐尋求平衡點﹐腳踏實地的過日 子﹐甚至重新作畫﹐可是夜里卻仍無法遏止噩夢。 “我一直在努力﹐”她的聲調籠罩著絕望。“可是每當我一閉上眼睛……” 洛克的氣息拂動她的發鬢。“別把自己逼得太急了﹐公主。這次你夢到什麼﹖” “一樣﹐海水、沉溺﹐我被什麼嚇到了﹐拼命想跑﹐西倫叔叔──”丹絲話聲中斷﹐打起 哆嗦﹐洛克的雙臂環繞她。 “沒有關系﹐已經結束了。” 她洩氣的搖頭。“我的記憶為什麼總是一團混亂﹖” “或許是你的潛意識在抗拒極度可怕的回憶﹐有時候生過熱病也會有這種現象。” “西倫叔叔說我爸爸把我打到半死。” “孩子的心靈承受不了父母這種行為﹐”洛克把她的頭發撥開﹐按摩她僵硬的肩膀。“賴 牧師也同樣動粗﹐對不對﹖”洛克的臉色變得嚴峻。 丹絲怔了任﹐從迷惑中去翻找記憶。“他體罰得更兇──”她的聲音一停﹐氣憤的一嘆﹐ 伸手去壓太陽穴。“至少我認為他是這樣的。” “這種事你不可能完全搞錯的。” “你相信我﹖” “我知道那富生虐待過你﹐你對他的反應大強 烈﹐如果是想像﹐不可能如此﹐我認為他根 本不懂得如何去管教像你這樣的孩子﹐或者﹐他根本就是以欺凌弱小為樂。” “是的。 “所以你才會反擊他﹐然後離開拉哈那﹗難怪你會作噩夢。” “至少我很高興我那麼多罪行中免去了殺人這一條。” 洛克的嘴角扭了扭。“那些都不算什麼。” 丹絲忽然覺得喉頭一梗﹐抓緊他﹐對他無聲的感謝﹐然後她放開他﹐壓抑嘆息。“你工作 得這麼辛苦﹐我打擾你的休息時間太久了﹐回床上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再等一會兒﹐”他咬咬牙﹐目光投向窗外。“我也有點睡不著” “船廠有什麼問題嗎﹖”她問。或者全因你發瘋的妻子而煩惱﹖ 洛克用手搔弄頭發。“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工人出點小意外﹐工具放錯地方﹐機械故障﹐ 小問題﹐只不過有點煩人。” “你趕得上紐約合約的進度嗎﹖你得完成亞古話號﹐是吧﹖” “如果我們想東山再起的話﹐就得全力造好亞古話號﹐”他望著夜色街道﹐整著眉頭說﹕ “報上大事渲染的事﹐使得投資人對我產生懷疑。” 她畏縮了縮。“都怪我﹐我很抱歉──” “不﹐不能怪你﹐公主﹐”他伸手把丹絲拉過去﹐兩人像一對湯匙般身軀貼合。“是太多 外行人士光看一眼亞古話號的線圖就迫下批評﹐認為不可行﹐他們錯了﹐阿丹﹐她會是一艘有 史以來最快的船﹐我知道” 他的自信令丹絲感到傲然。“那就別聽別人七嘴八舌﹐只要你相信自己﹐那就夠了﹐你不 是這麼告訴過我的﹖” 他在她頭上咧嘴笑了笑。“你總算聽了我的話。” 她不讓洛克引開話題。“答應我不讓任何事阻擾你完成夢想。” 洛克嘆氣。“不幸的是﹐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目前資金是最大問題﹐必須有現金發切、 添購材料﹐天殺的﹐沒有怒基的同意﹐我連奧德賽的營造權都不能賣﹐他是千方百計的企圖束 縛我。” “如果我能夠恢復記憶﹐如果有方法可証明我是羅家人﹐你就可以回法庭要回奧德賽了﹐ 一定有法子。” “不﹐丹絲” “為什麼﹖” “是往前走的時候了﹐如果你繼續沉洒在羅丹絲的影子里﹐無法好好做你的莉莉﹐你就前 進不了。” 她像被他摑了一巴掌。“可是我是──”“在你自稱是什麼人之前﹐三思﹗”他打斷她的 話。“你必須接受真正的自己﹐否則你會永遠活在痛苦中。╴ “你認為我是莉莉﹖”她顫聲問。 他躊躇了一下﹐然後肯定的點頭。“不錯﹐從你和賴牧師所描述的一切來看﹐這是合理的 推斷﹐你之所以對大海有畏懼感﹐是因我曾目睹丹絲溺死。” “可是如果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能肯定﹖” 洛克凝視月光下丹絲的臉孔﹐語氣激烈的說﹕“你看不出來這已經不重要了嗎﹖你在拉哈 那為了求生存而編造的謊話在這地方已派不上用場﹐因為如今你已得到安全﹐你大可稱自己為 丹絲﹐只要你高興﹐但是其余的就讓它成為過去吧﹐好好過你的下半輩子。” “我辦不到。” 他輕輕拂開她眉前的頭發。“你可以。” “我不能因為怎樣方便就怎樣想﹐我不能假裝若無其事﹐變得像你這麼冷硬﹗” “那你就得格外努力﹐”洛克平靜的說﹕“雖然我很想讓你安安全全待在我屋里﹐可是這 個世界不可能讓你這麼做﹐是你該回到社會的時候了。” 丹絲僵住。“我怕我──會再讓你丟臉。” “你總得開始﹐封閉自己是不正常的﹐你必須和外界打交道﹐去上上市場﹐當做訓練﹐只 要忙碌﹐你就沒閒工夫胡思亂想了。” “萬一﹐”她低哼。“我還沒准備好呢﹖” “只要有心﹐你可以克服一切﹐公主﹐不管你自稱是什麼。”洛克擁住她﹐以吻帶給她力 量和信心。 “你這人很有說服力﹐麥洛克。”她吸口氣道。 他用大拇指摩拳她的臉頰。“你可以先從拜訪費小姐開始﹐她一直在詢問你。” “愛兒﹐”丹絲松口氣的點頭。“這倒可以。” “如果你需要有人作伴﹐巴太太可以陪你去。”他提到他雇來做粗活的女僕。 丹絲扮個鬼臉。“才不要﹐她亂用我的東西又矢口否認。” “小心﹐親愛的﹐”洛克擰擰她的下巴。“如果你指控女僕迫害你﹐別人會當你是瘋了。” 他把她擁近﹐拉開她睡袍上的帶子。“如果你堅持﹐我就解雇巴太太。” “算啦。”她閉眼享受洛克的撫摸。 “那麼你肯去拜訪費小姐了” 她深深吸一口路克的氣息。“你希望怎樣就怎樣。” “我希望永遠驅除你的噩夢﹐”他嚴肅的說﹐低頭在她唇上輕言細語。“不過今晚我只能 做到讓我們兩個都好睡。”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有一個凡事都說得有理的丈夫﹐讓人既覺得有保障﹐又覺得困擾﹐翌日﹐丹絲橫過公園 時心里這麼想。 公園草坪上孩童傅戲﹐頭頂上的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花蔭道上的情侶三三兩兩﹐丹絲 輕盈走在小徑上﹐和風吹動她紫色的帽帶﹐她不禁愉悅的笑了。 洛克說得對﹐出來舒活筋骨﹐晒晒太陽﹐真好。 她剛和愛兒分手。她們一起去見伊先生﹐檢視她的畫冊印行的情況如何﹐丹絲看到自己 的作品一幅幅印在紙面﹐幾已成書﹐感到十分雀躍﹐愛兒提前為她的出書成功慶祝﹐特邀丹 絲和伊先生到崔莫大飯店的餐廳去享用蛋糕和雪莉酒。 愛兒的妙語如珠令丹絲精神為之一振﹐分手時她再三向愛兒保証她獨自回家沒有問題﹐ 愛兒才放心讓她走。她在中央公園悠閒的逛了一圈﹐不知不覺走到面對燈塔街的那一側﹐看 見對街的羅宅。 丹絲的步伐為之一頓﹐不知怎地感到無力﹐於是找了一張長凳坐了下來。不知道是否下 意識驅策她來到這里的。丹絲懷疑的想﹐她隨即想像自己跨過街去﹐叩了叩羅府的門環﹐進 入大廳﹐去與爺爺握手言歡…… 可是他不是爺爺﹐如果她只是莉莉﹐而不是吉姆的女兒﹐如賴牧師所說的那樣﹐那麼她 和羅亞利就毫無關聯﹐她只不過曾有一度﹐她感覺和亞利特別親﹐就像一家人…… 如今就算見到亞利﹐她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他們兩方各自有錯﹐但是盡管亞利是那 樣一個專制 的老人﹐她仍盼望傳聞不實﹐他健康無恙…… “又和以前一樣在發呆了嗎﹖莉莉﹖”賴牧師柔和的問。“乖孩子﹐這不是好現象。” 丹絲捂住嘴巴不尖叫出聲。賴牧師照舊穿一襲白袍﹐頭戴草帽﹐手撐著一把傘擋住對他 的白皮膚有害的陽光﹐身上一般濃烈的野姜花味兒﹐這使得他喚不出別的味道﹐包括丹絲喝 過的雪莉酒味﹗ “怎麼了﹐孩子﹖不向你老叔叔問聲好﹖” “西──西倫叔叔﹐”丹絲只擠得出這幾個字﹐她驚駭的看著他挨著她在長凳上坐了下 來﹐同時親密的靠近她。 “我一直在等你﹐等得好失望。” “我﹖”她迷亂的搖頭。 “我剛剛在羅家的窗口看見你終於鼓起勇氣來了﹐你也知道從羅家俯瞰中央公園視野相 當好。” “羅家﹖” “羅怒基先生非常好客﹐留我在他府上住下。打從你在法庭昏倒之後﹐我對你就一直關 心極了﹐羅先生的鼻子貼了膏藥──喔﹐現在不提那些了﹐你來了就好。” “我沒──” “不必解釋你的遲到﹐孩子﹐上帝一向以恕人為本﹐我也不例外﹐你的謊言﹐甚至在 拉哈那對我暴力相向﹐我都既往不咎﹐只要你和我一起禱告﹐坦承你的罪行﹐隨我回拉哈那 你所屬於的地方就好。” “什麼﹖”她肺里的氣息無法流通。“我不要﹗” “你一定要﹐”他愉悅的笑了。“殖民地的孩子都好想念你﹐莉莉﹗你唱歌說故事給孩 子們聽﹐這是上帝的任務﹐把主的訊息帶給失落的一群﹐也是你的任務﹐你是永遠與我並肩 同行的。” 他在說什麼﹖丹絲一點也聽不懂﹗她根本不可能唱歌說故事給孩子聽﹐他們不放心讓她 和孩子接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光滑的臉龐浮現一抹同情。“你真的不記得了﹐對不對﹖你的情況一直不太好﹐正因 如此﹐你才必須回去﹐回到真正關心你的人身邊。” 丹絲一躍而起。“我哪里也不去﹐我已是有夫之婦──” “那個教堂所不容許的色欲之徒﹐光看姓麥的一眼就知道他獸性來混﹐你嫁了這種人﹐ 受其宰割﹐真讓我為你擔心.你一定過得非常痛苦。” “我愛我丈夫﹐你別胡說﹐我有我在這兒的生活。”她往後倒退。 賴牧師把傘提高﹐也站了起來﹐以責備的口吻對她說﹕“你腦子又不不清楚了﹐和那種 丈夫在一起有什麼生活可言﹖再說對他也沒有保証﹐誰知道你哪天不會趁他睡覺的時候砸破 他的腦袋﹐就像對我一樣﹖” 藏匿在丹絲的心深處的妖精﹐開始尖嚎嘶叫。“你胡說。” “好孩子﹐你沒有告訴他﹐對不對﹖”他又出現同情的口氣。“的確﹐還是別讓外人知 道你有暴力傾 向。” “你在威脅我﹐”丹絲霍然了解。“為什麼﹖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完全秉持上帝精神在做事﹐我只是提醒你別再連累你丈夫了﹐他不小心誤觸你的迷 惘﹐如果你回拉哈那﹐他就不會再受害﹐否則……” “否則怎樣﹖” “否則丑聞將會危及你丈夫的事業和前途。” “不﹗”丹絲的胸口一陣壓迫感﹐她不能再給洛克帶來麻煩。 “我對商場所知有限﹐可是我知道羅家終將並吞麥氏兄弟﹐這是擴充規模的途徑﹐如果 你勸你丈夫不要堅持﹐那麼他老婆的丑聞可能就不會傳揚出去。” “放棄船廠﹖” “不錯。” “那是不可能的﹗” 牧師聳聳肩。“你幸運的住在波士頓繁華社會﹐這里的人們最喜歡蜚短流長了。” 她又被套牢了。丹絲握拳按在胸口﹐雙眼進出恨意。“該死的人﹐下地獄去吧﹗” “你好大膽﹗”賴牧師向她逼近﹐她倒退三步﹐尖叫的旋身跑走﹐留下暴露在陽光下縮 成一團﹐無法追她的牧師。在她頭上﹐恐龍噴火吐焰﹐妖魔鬼怪厲嘶慘叫﹐正如在噩夢﹐她 只有瘋狂逃命。 丹絲狂奔回到杜芬街的家門﹐一身狼狽的靠在門扉喘氣不休﹐戴圍裙的巴太太險險撞上 她。 “太太﹐你還好吧﹖那些蘋果沒那麼要緊﹐你不必沖成這樣子。” “蘋果﹖”丹絲昏眩的晃著頭。“什麼蘋果﹖” “喔﹐你打算拿來做派的蘋果呀﹐你把它們留在市場忘了拿回來了﹐剛剛又急急忙忙跑 出去找。” 丹絲扯下帽子。“我沒買什麼蘋果。” “你又忘啦﹖才剛走了這麼一趟﹖”巴太太吃驚的抿住嘴。 丹絲的眉心糾結起來。“我今天沒上市場。” “你怎麼沒去﹖”巴太太指著大廳幾上一袋東西。 “那些都是你買回來的﹐你忘啦﹖” 丹絲的腦子益發混亂。她真的把上市場的事忘得一干二淨了﹖她幾乎要尖叫起來。那是 有可能的﹐在碰見西倫叔叔之後﹐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哦﹐是的﹐我真胡塗﹐我去找費小姐。之後……” 可能逛到別處去了﹐請你把這些東西處理好。” 說罷﹐丹絲跌跌撞撞走到畫室﹐希望在這兒尋求到一絲寧靜﹐可是它卻讓她想到諾密教 她作畫﹐而西倫叔叔發現之後的痛苦結果… 四壁的油彩仿佛在對她嗷嗷鬼笑﹐她再也受不了了﹐抓起顏料開始亂扔亂砸。 “到底怎麼一回事﹗” 洛克的暴喝在丹絲的哭泣聲中響起﹐他不知是從何處冒出來的﹐雙臂抱住她﹐控制她歇 斯底里的掙扎。 “該死﹐女人﹗不要又發作了﹗” “我告訴你嘛﹐看見沒有﹐先生﹖”巴太太在門口兒尖喊。“她真的瘋了﹐我不要和一 個瘋子待在這兒﹐太危險了﹐她拿刀想砍我﹗” 丹絲猛的愣住﹐臉色蒼白。“我沒有﹐”她抬頭看她丈夫峻厲的臉色。“洛克﹐我沒有” “那這是怎麼一回事﹖”巴太太伸出左掌﹐掌心上一道血痕 “不﹗”丹絲呻吟﹐軟癱在洛克懷中。“我沒有﹗”洛克把她移到一張搖椅上。 “你這不要臉的女人﹐說謊﹗”巴太太呸道﹐用圍裙把手包住。。 “出去﹐”洛克命令。“我付你雙薪﹐你走吧。” “哦﹐上帝﹐”丹絲的牙關嘎嘎作懷“又發生這種事了。” “阿丹﹐冷靜下來﹐”洛克蹲下﹐捧住她的臉孔。“到底怎麼一回事﹖” “西倫叔叔﹐我在中央公園碰見他﹐”她噙著淚說﹐抓住洛克的手腕。“好可怕……我 跑回來﹐巴太太說……我不知道……我沒有拿刀砍她﹐真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我什麼 都不知道﹗” “幸好只有如此﹐”他拉住她的雙手。“賴牧師對你說什麼﹖” “他說如果我不回拉哈那﹐船廠會……完蛋﹗” “別理他﹐你不會回拉哈那﹐事情到此地步﹐他不可能再搞出什麼花招。” “什麼地步﹖”丹絲眨眼﹐極力端詳丈夫的臉色﹐看得出來﹐他受到很大的打擊﹐不止 因為她狂亂的行為﹐而是另外有事。“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 “怒基要把奧德賽賣給坎特公司﹐我們紐約的客戶﹗他們急著在加利福尼亞航線上占得 一席之地﹐所以打算和我們中止合約。” “他們可以這麼做嗎﹖” 洛克咬咬下顎。“我還不清楚﹐目前他們只是通知我們停止建造﹐想活活把我們逼到破 產﹐怒基在玩棋局﹐賴西倫只不過是他的棋子﹐用來刺激你我﹐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我﹐不是 你﹐麥羅兩家一直在斗﹐只不過現在是一場殊死戰。” “我們一籌莫展了嗎﹖” “如果我們如約安出一艘成船﹐坎特就不能拒收﹐如此就可以阻止奧德賽的買賣﹐而我 們也會有收入﹐然後再開始。” “你的意思是……﹖” “唯一的方法﹐先放棄亞古諾號。” 丹絲的心兒絞痛起來。“那是你的夢想廣 “夢想現在只好等待﹐我把所有人工和資本全押上去了。我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造好 一艘船交給坎特﹐破解怒基的把式。” “你必須集中精神在這件事上﹐不能為了瘋子莉莉分心、”丹絲痛苦的說﹕“把我調走﹐ 洛克﹐例巴隊或到斯開島都可以﹐別讓我在這兒擾亂你。” “你在胡言亂語﹐”洛克抿緊嘴唇線回道﹕“我不會讓你走的。” 一她的身子戰栗起來。“我老是失去記憶﹐巴太太又說……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洛克。尤 其是你。” “你好好待在這兒﹐你會好起來的﹐懂了嗎﹖”洛克把她拉人懷抱﹐臉埋入她發內。 “我們會表現給他們看﹐我們會表現給所有人看﹗” 丹絲攀緊他﹐腦中的妖精暫時安靜下來﹐讓她聽出了他語氣中的絕望和懷疑。 世上最可悲的事情是﹐丹絲心忖﹐放棄夢想。 遠遠的一方﹐麥氏兄弟船廠在黑夜中燈火通明﹐工人熙來攘往﹐忙碌不堪﹐而亞古諾被 棄置在這荒涼的一角﹐孤零零聳立在船架上﹐無人理會。 亞古話號十天前便已停工﹐洛克調集所有人力投入另∼艘新船的工程上﹐好完成坎特的 合約﹐反擊怒基的計划。他們通宵達旦的趕工﹐進度相當驚人﹐住老丁也拖著狗僂的身子加 人陣容﹐在洛克勉強同意下﹐丹絲每天為洛克和老丁送飯﹐略盡她的棉薄之力。 今晚﹐在趕最後一班馬車回杜芬街之前﹐她忍不住獨自一人繞到船廠另一側去看只造了 一半的亞古話號。 她緩緩沿著船架四周走﹐在高聳的船體前感到自己的渺小﹐她以藝術家的眼光觀注它的 每一道線條﹐深深被它的流麗壯美所感動﹐她丈夫不但是個工程師﹐也是個詩人與藝術家。 科學與藝術之美﹐在亞古諾號上展現無遺。 她相信﹐總有一天﹐總有方法﹐就算要靠奇跡﹐洛克也會把亞古話號建造成功的。 木架下突然發出聲響﹐丹絲站住﹐皺皺眉頭﹐不會有人在這地方干活兒吧﹖ “有人在那兒嗎﹖﹔’ 她知道不會有人回答﹐但心中卻感到困擾﹐那不會是她在想像吧﹖不﹐丹絲肯定的想﹐ 她是真的聽到了聲響﹐決心証明自己﹐丹絲進小心繞過支架﹐朝和船身平行的工作棚走去﹐ 在一堆機械和木頭之間﹐她瞥見有個影子在閃動。 “什麼人﹖”這下﹐丹絲緊張起來。 她的眼角一閃﹐旋過身去卻發現空空如也﹐四周頓時變得黑影幢幢﹐她開始驚慌。 是老鼠嗎﹖她懷疑的想﹐或是有人企圖破壞洛克的心血結晶──亞古諾號﹖想到這兒﹐ 她不由得驚喘﹐轉身想去警告洛克。 不料一個踉蹌﹐感到一股推力﹐丹絲“哇”一聲朝一堆木材倒下﹐身子撞到硬物﹐隨 即一滾﹐朝一個黑洞摔了下去。 黑得像偷兒的帽底。 “亞利就會說這種話。”丹絲在黑洞里一個人自言自語。說真的﹐據木坑底黑得起初 她根本搞不清楚她的眼睛是張開的﹐還是閉的。謝天謝地﹐她掉在底層那厚厚的木屑上﹐ 沒有受一點傷。 她還真以她的冷靜為做呢﹗經過幾分鐘的目育之後﹐她開始行動﹐設法爬出這黑洞﹐ 可惜白費心機﹐坑洞太深﹐她爬不出來﹐大聲喊叫求援﹐又沒人聽見﹐時間已晚了﹐所有 工人該收工回去了。 丹絲別無他法﹐只好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她並不特別緊張害怕﹐只擔心洛克若是找不 到她﹐不知有何反應﹖生氣﹖焦慮﹖誤會﹖她又該如何向他解釋她是怎麼摔入鋸木坑的﹖ 聲響﹖黑影是實是幻﹖ 她反覆的想﹐間或打噸﹐終於熬到坑頂風到股股亮光。當她聽見一陣啦達啪達的聲音﹐ 有人接近時﹐她立刻彈了起來。 “嘿﹐哈羅﹗有人在上面嗎﹖拜托幫個忙﹐在這兒﹗” “我的天主﹗”一張像顆干蘋果的臉孔在坑頂上出現﹐老丁瞪著坑洞看。“老天爺─ ─是你嗎﹐丹絲小姐﹖” “是﹐老丁﹐是我﹗”丹絲大松一口氣。 老頭子毛發直豎﹐像遭靜力作用。“你在底下做什麼呀﹖孩子﹖” “我不小心跌下來了﹐”或是有人把我推下來。“請你找條繩子什麼的﹐拜托﹐洛克 一定急壞了。” “好﹐等著﹐”不一會兒﹐一道爬坑洞專用的梯子降下來。“你爬得上來嗎﹖” ‘可以﹗”丹絲撩高裙子登上梯子﹐笑著爬上去了。老丁扶她出洞﹐她不理會突然發 軟的雙膝﹐開玩笑道﹕“你瞧﹐老丁﹐像猴子爬可可樹一樣。” 老丁一邊幫她拍去衣裙上的木屑﹐一邊搖頭。 “如果我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到這兒來撿 塊桃心木﹐你還不知道多久才會被發現2” “幸好你起得早﹐”丹絲在老人臉上印了一吻。“船廠一切好好的吧﹖”她問﹐老人 點點頭。“洛克呢﹖我得去找他。” “來吧。” 老丁向她伸出手讓她挽著﹐至於是誰扶著誰那則難說。老了把她帶到制圖室﹐倒了杯 茶給她。 “我叫人去找洛克了﹐”老丁對她說﹕“他昨晚跑遍了全城在找你﹐你待在這兒別走﹐ 你們兩個統們於彼此找對方﹐那才滑稽。” “好的。” 底下的船廠﹐已可見到陸續來上工的工人﹐不久﹐老丁下樓去忙他的。喝過熱茶之後﹐ 丹絲覺得舒服多了﹐等著等著無聊﹐丹絲蹲到地面﹐從一只盒子拿出藍粉筆開始塗起鴉來。 塗得太過專心﹐她沒聽到那三步並做兩步匆匆而上的腳步聲﹐直到洛克的鞋尖出現在 眼前﹐她才發現她丈夫來了。 洛克身上仍穿前前天穿的衣褲﹐下巴冒出胡須﹐因一夜未睡而聲音沙啞。“我從沒見 過像你這麼不可思議的女人。” “哦﹖”她挑戰似的應一聲。 “在坑里待了一夜﹐換做別的女人早就歇斯底里了﹐可是你卻像個孩子在游戲。” “得要有更戲劇化的場面我才會歇斯底里。” 他看著她用粉筆描繪的彩色景致。“這是你心目中的天堂﹖” 丹絲站了起來。“不是﹐因為那里沒有你。” 洛克一腳踩人圈子里﹐將丹絲納人懷抱。“現在我在里面了。” 他隨即低頭吻她﹐吻得她疼痛﹐但她任由他重重的吻﹐因為他需要一個肯定。 待他抬起頭時﹐他們兩人都已無法喘息。 “你還好吧﹖”洛克在她頸上問。 “現在好了。”她用雙手撫摸他僵硬的背肌﹐希望自己溶入他的肌理。 “我到處找你﹐警方那兒﹐愛兒﹐梅姬……”她輕噬他的下巴。“我知道﹐對不起。” 洛克捧住她的臉孔。“我怕死了﹐還以為─一” “我又跑了﹐”她替他說完。“可是不是那樣﹐有人潛近亞古譜號﹐把我推到鋸木坑﹐ 我不知道那是故意或是意外。” 他的唇角抽動。“你不必編理由﹐阿丹﹐我了解。” 丹絲身子一冷。“我說的是真的。” 他無可奈何的放開她﹐把手插入她的頭發內。“好吧﹐你怎麼說都可以。” “你不相信我﹐”她短促一笑。“可是我不怪你﹐我昨夜在坑里有了重大發現。” “什麼發現﹖”他懷疑的看她。 “我比我想像中還要堅強﹐頭上腫了一個包﹐一整夜坐在黑暗中沒有發狂﹐如果再碰上 一次﹐我還是可以熬過去﹐我也許可以理清混亂的頭腦﹐就算你不相信我﹐就算我必須獨自 奮斗。” 她轉身想走﹐可是洛克伸手環住她的腰。 “可惡﹐別把我排拒在外﹐我擔憂了一整夜﹐懷疑了一整夜…” 丹絲的怒意消散﹐她貼在他胸前哺哺言道﹕“哦﹐洛克…” 她向他降服﹐但實際上是贏了﹔剛剛在他第一眼見到她時﹐他的情感坦露無遺﹐她終於 知道他是愛她的﹐這個鐵漢是她的﹐總有一天﹐倘若老天垂憐﹐他就能夠承認他愛她。 書店門上的小銀鈴清脆的響了﹐正在櫃後忙碌的愛兒奔向她﹐握住她戴著蕾絲手套的手﹐ 各吻她的兩頰。“在坑洞里過恐怖的一夜﹐可是對你似乎沒什麼不良影響﹐謝天謝地。” “你的便條寫得好憂慮﹐所以我趕緊過來讓你瞧瞧我是平安無恙的。”丹絲拉起她黃色 的裙子說道。 “麥先生保証你沒事﹐可是不親眼看見你﹐我還是不放心﹐你的意外造成轟動。” “這意外對我反而利多於弊。”丹絲頑皮的說﹐愛兒來不及回答﹐即被等著結帳的客人 叫回去。 “你先到古典書籍那一區去逛逛﹐”臨去前﹐愛兒對她道﹕“有新書來了﹐待會兒我就 過去。” 丹絲點點頭﹐踱到書店的後側﹐邊例覽架上成列成列的書冊邊想﹐不知她自己的畫冊何 時可以上架。她正想抽出一本厚厚的書﹐忽聽一個聲音道﹕“我 來。” “謝──” 丹絲瞥見拄著象牙杖的老紳士﹐吃驚的說不下去。 “亞利。”她微弱的出聲。“您……怎麼也在這兒﹖” “別胡思亂想﹐把我想歪了﹐丫頭。”他把書塞到她手中﹐哼道﹕“和你一樣﹐來逛逛 書店﹐一個退休的老人有很多時間得打發。” “哦”見到老人﹐她沒有預期中的不悅﹐反而只覺得心痛。“是的﹐您──一向好吧﹖” “除了家里多了個牧師弄得我耳根不清靜﹐我還是和以前一樣硬朗。” “這就好。” “聽說你出了意外”亞利像在咆哮﹐用棕色眼睛上下打量她。“看起來沒受到什麼傷害” “是的﹐我很幸運。”她嚥下喚嚥感。傻子﹗亞利真有可能關心她嗎﹖ 丹絲從亞利肩上看見在櫃台上的愛兒﹐忍不住給她一個“你怎麼不告訴我一聲”的責備 眼光﹐愛兒則聳聳肩﹐回她一個“我能怎麼說”的表情。 “船廠不是笨女孩該去的地方﹐”亞利在地板上播手杖。“姓麥的小子該知道才對﹐不 過洛克的智力一向比不上他的自尊心。” “不是洛克的錯﹐是有人想破壞亞古諾號﹐我碰巧給撞上﹐”說著﹐丹絲突然靈光一現﹐ 得到結論﹐此事一定是羅家在搞鬼﹗她說下去﹐“商場上競爭是一回事﹐可是你和怒基使出 這種手段未免太過分了﹗” “什麼﹖”亞利喊道﹕“你在說什麼﹖” 她把船廠的問題告訴他。 “胡扯﹗我和這回事完全無關﹐”亞利強調的說﹕“怒基也應該不至於如此﹐你並沒有 証據。” “你能否認羅氏想把奧德賽賣給坎特的計划嗎﹖坎特因此中止和洛克的合約﹐迫使洛克 不得不放棄亞古諾號﹐羅氏這麼做豈不是太毒辣了﹗” 亞利撫著白胡子蹩眉道﹕“我不知道有這回事﹐如果他為了報復﹐把公司的利益押上去 做賭注﹐我非得回去找他好好問一問不可。” “別忘了他派人潛入麥氏船廠搞鬼的可能性﹐我掉入鋸木坑並不是洛克的錯﹗”’ 亞利嗤道﹕“據我和你打交道的經驗來看﹐這我相信。洛克該打你一頓才是。” “他沒有。”她把書放下﹐轉過身去。 亞利拉住她。“這麼說﹐姓麥的對你很好﹖” “他對我非常好﹐我愛他。” “我明白了﹐”亞利放開她。“這倒有點意義。” “對我來說意義非凡﹐”丹絲答道﹕“再者﹐不管我是不是羅家人﹐我都盼望麥羅兩家 的紛爭能夠消失﹐把大好的精力、智慧浪費在這上面﹐實在太不值了﹐如果兩家不是老在對 立沖突﹐說不定會更有成就﹗” “積恨太深﹐難以化解。”亞利沉重的說。 “客中結果太悲慘。” “不錯。”亞利的目光投向丹絲胸前的銀墜子﹐她碰了碰它﹐那股冰涼讓她抖索。 “我想──你希望要回它吧﹖”她嚥了嚥﹐伸手去解鏈扣。 “不﹗”亞利一聲大喝﹐引來旁人的回頭注目﹐他壓低聲音道﹕“你留著﹐它一直在你 身上﹐時日一久﹐已成為你的一部分﹐不再屬於我了。” “可是它以前是老大大的……” “我叫你留著。” 她手握住那墜子﹐亞利的慷慨教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卻很感激。這墜子是她腦中那片混 飩記憶的關鍵﹐也是個重要的信物﹐叫她放棄﹐她是萬分不舍的。“謝謝你。” 亞利的下顎抖索了一下﹐再也按捺不住的脫口問道﹕“你不是我兒子的孩子﹐是吧﹖” 丹絲沮喪的說﹕“我對我的記憶……不太有把握﹐唯一有把握的是我的感覺。” “你有什麼感覺﹖” 她顫顫的吸口氣﹐眨著眼睛﹐睡嚥的別過身子。“對不起﹐亞利﹐我沒辦法……” 他拉住她。“告訴我﹐丫頭﹐我得有點依憑。” 丹絲抬起煩惱的眼睛看他。“我始終覺得你就像我爺爺。” 亞利抽回手﹐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走了﹐可是丹絲仍然看見了他迸出淚光的眼睛。她知 道他們兩個都為了失落的夢想而哭。 “老頭子居然和她在那兒大談特談﹐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冷靜﹐親愛的朋友。”賴西倫牧師安撫道﹐瘦白雙手交握擱在交叉的腿上。 “那賤人企圖想奪回叔叔的歡心﹗”怒基在地毯上來回走著。 羅府的起居室拉下厚厚的窗簾﹐遮擋六月的艷陽﹐室內又問又熱﹐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 濃重的姜水和發油的味道﹐但兩人談得入神都沒有感覺。 “你何必緊張﹖羅氏公司如今已在你掌握中﹐不是嗎﹖”牧師從容的問。 “原則上是的﹐可是老狐狸仍然握有股權﹐雖然不至於對我縛手縛腳﹐但多少還是有點 牽制。” “那麼我認為你無須擔心。” 怒基嗤道﹕“老頭子自從碰上丹絲之後就變得軟綿綿的沒出息。” “莉莉就是有這個本事。” “更可恨的是姓麥的小子居然能夠那麼快速的完成坎特的合約﹗不過他還沒有脫身﹐我 不會罷手的。”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怒吼﹐一個女人捧著銀盤入內﹐左手上綁著繃帶。她把咖啡分送給兩 人。 “行了﹐巴太太。”怒基道﹕“你下去吧。” 她走後﹐怒基瞄著門說道﹕“她沒有上一個女僕那麼聽話﹐但相當能干。” “可靠的僕人價值非凡。”牧師附和道﹐並誇獎了幾句手中的精致瓷杯﹐品嘗香郁的咖 啡﹐滿足的嘆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能怎麼做就怎麼做﹐姓麥的當庭羞辱我這筆帳。我一定要討回來﹐現在我最怕的就是 我叔叔又和那女人扯上關系﹗” “莉莉是個十分不穩定的人﹐令叔對她大約只是同情罷了﹐她對任何人都不具威脅﹐除 了她自己﹐她的情形只會越來越糟。” “真的﹖” “她一次又一次的發作﹐我已經看多了。” “這可沒有保障﹐”怒基握拳擊打自己的手心。“我非讓麥洛克一敗塗地不可﹐就像當 年亞利叔叔干掉他老子一樣﹐如此可以向老頭子証明我有資格完全得到羅氏公司。” “身為你精神上的咨詢者﹐怒基﹐我奉勸你要對上帝有信心﹐一切他自會安排。” “可是我們也必須──” “你已經盡了全力去博得令叔的認同﹐”牧師笑了﹐不自然的雙眼迸出光彩。“相信我﹐ 其他的都得靠奇跡了。” “好家伙﹐在那兒﹗”老丁歡呼道﹕“你們瞧瞧。” “上帝”’洛克喘氣。-。-“。。。。 在波光漣濃的長港外海﹐一艘大船昂然助人洗口﹐她的體態線條對洛克而言﹐熟悉得一 如他自己臉孔上的每一道紋路。 “上帝﹐里南﹗”他再度出聲。平素嚴肅的表情此刻是欣喜若狂。“好小子﹐你辦到了﹗” “是西風號。”丹絲用欣悅輕顫的聲音道。 “它提早了一個月﹗”老丁笑呵呵。“燈塔打出信號時你還不相信是它回來了。非得親 自過來接你弟弟下船﹐証明他的中國之旅創了新紀錄不可。” “我這人一向講求實証﹐你這老小子﹗”洛克笑得合不攏嘴。 “這會兒你可信了吧﹖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洛克笑得更開懷了﹐甚至無法自制的抑天高嘯。“我知道﹗這表示我不會落得當掉褲子﹐ 光著一張屁股啦﹗” “洛克﹗”丹絲吃驚的喊道﹐引來洛克一陣哈哈大笑﹐他重重吻她﹐險些把她撞翻。 “你也不會﹐親愛的﹐”他在她耳下低語。“只不過你的光屁股比較可愛。” 丹絲又驚異又高興﹐她沒見過丈夫這麼開心過。打從她跌入鋸木坑脫險之後﹐洛克變得 益發深沉﹐成天不是在船廠趕工就是埋首忙他的帳冊。此刻他的欣喜具有感染性﹐丹絲不由 得跟著他容光煥發起來。 西風號泊岸﹐碼頭微微的震動﹐水手們忙著系住有男人胳臂粗的大纜繩﹐洛克興奮得心 臟狂跳、頭暈眼花﹐像喝多了白蘭地﹐他拉著丹絲往前跑﹐老丁也顫巍巍的跟在他們身後。 老天﹐這個奇跡來的正是時候﹗空氏兄弟公司的財務狀況發發可危﹐就算他去求、去借。 去偷都無法完成目前正在趕工的塔克號──雖然她已到了完工階段﹗他一窮二白﹐跌得比丹 絲掉下去的那個鋸木坑還要深﹐幾乎和他父親當年破產的窘境相差無幾。 可是西風號返航﹐情勢逆轉﹐她滿載而歸的中國茶葉和其他珍貴貨品將可為他們解除眼 前的經濟危機。 “洛克﹗” 一條高大的影子從甲板上下來﹐洛克沖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響亮的擊掌﹐兩雙眼睛久久 凝視。 “再次平安歸來﹐嗯﹖”洛克粗聲道﹐目光端祥那張與他肖似但又不同的面孔。 “是的﹐感謝上帝﹐”那張古銅色的面孔出現笑渦。“抱歉我回來晚了。” 一句玩笑話化解了僵局﹐洛克仰天大笑﹐緊緊摟住他弟弟﹐用力拍撫他的背。“老天﹐ 見到你真好﹗”不止因為西風號的返航可以化解危機﹐也因他在世唯一的親人平安的回來﹐ 洛克手環著弟弟的肩膀﹐仔細打量他。 兄弟倆高度相當﹐而做弟弟的似乎稍稍瘦削一些﹐兩人都有酷似母親那漂亮俐落的下巴﹐ 里南愛開玩笑的眼睛是咖啡色的﹐灰棕色的頭發直而濃密﹐相貌俊秀而清爽笑容可掬﹐平易 近人﹐和洛克的深沉內斂恰成對比﹐而兄弟倆在航海的領域各展所長﹐均有傑出的表現。 “回家真好﹐”里南的嗓子也有些沙啞。“我很想念你﹐但是你的嘮叨例外。” 洛克假裝去擰他的耳朵。“小子﹐對老大要尊敬點。” “別想﹗”里南大笑。“我只尊敬老者。還窩在那里做窗子嗎﹖老丁﹖” “沒大沒小的混蛋﹐我的命可比你硬﹗”老丁回嘴道﹐里南將老丁用力一抱﹐差點夾斷 他的老骨頭。“你提早了一個月﹐像西巴女王一樣浩浩蕩蕩回到波士頓港﹐我不相信沒有冒 險。” “當然多少冒了一點險。”里南笑道﹕“老天﹐她真是要得﹐你該看看她風馳電掣繞過 海呷的樣子﹐洛克﹐西風號值得你驕傲﹐雖然我在最後一程差點把每一根船桅都給弄斷﹗” “臭小子﹐駕著西風號玩命﹐我真該勒你脖子﹐但是你回來讓我太高興了﹐這一回你總 算沖對了時候。” 里南瞇起眼睛。“怎麼﹐出了麻煩﹖” “多虧你﹐現在我們應付得了﹐”洛克拍拍里南的肩膀。“我會解釋的。” “我急著想知道是什麼麻──”里南突然瞥見緊張的站在一邊的丹絲﹐他驚呼﹐“我的 天﹐這不是……” 她抓緊手提袋﹐點點頭﹐不確定的微笑。“是我。” 里南的神情一換﹐踉蹌穿過老丁和洛克中間﹐來到丹絲面前﹐看著亭亭玉立的她﹐臉孔 變得柔和﹐他摘下帽子﹐張開雙臂。 “你不認得我了嗎﹐小妞﹖” 丹絲低呼一聲﹐投入他懷中﹐近乎嗚嚥的喊﹐“里南。” 洛克怔住﹐這對緊緊相擁、真情流露的男女把他嚇了一跳﹐他小腹一縮﹐發現他竟然在 吃他弟弟的醋﹗他忘了今日一切都是里南最初一個玩笑起的頭﹐心中只想他們兩個摟得那麼 緊﹐到底在竊竊私語什麼﹖ 他只是好奇﹐不是嫉妒﹐洛克這麼告訴自己﹐踏上前去。“你們兩個如果好了──” 里南抬頭面對他哥哥冰涼的眼睛。“讓我再享受片刻這個奇跡﹐沒想到我會這麼快又見 到她﹐況且是如此漂亮的她﹗” “你還是那麼會討人喜歡﹐船長。”丹絲離開里南的懷抱﹐笑盈盈道﹐把洛克的神經絞 得緊緊的。 “要我提回你﹐她之所以在這兒全是你一手搞成的嗎﹖你搞了這麼大的麻煩﹐我發過警 非好好揍你一頓不可。”洛克面對里南叫道。。﹔ “別誇大了事實﹐老兄﹐當時她那種情況﹐不管她是不是羅家人﹐我都只有把她送到你 手上一途。” 里南和丹絲交換了一個目光﹐洛克的胸口妒意高漲﹐惱怒中﹐他發現老丁在覷著他﹐只 得極力壓抑 那激蕩的情緒﹐裝出冷靜的模樣。 “你完全沒想到如此一來會惹出軒然巨波嗎﹖”他質問。 “她是不可能留在拉哈那了﹐金船長恰好返航﹐而我又相信你一定會有妥善處理﹐所以 自然做了這樣的決定﹐瞧﹐她這樣子不是非常好嗎﹖你真的找到了安全的港灣了嗎﹖” 丹絲瞞了洛克一眼﹐猶自為被他稱之為“麻煩”而不快﹐她聳聳肩。“或許吧。” 洛克摟過丹絲的肩﹐挑戰似的看著弟弟。“丹絲現在是我老婆。” 里南的下巴垮下來﹐然後縱聲大笑。“你也跌入她迷人的陷井了嗎﹖鐵漢﹖這麼一來﹐ 麥羅兩家的爭端將化為無形了。” “錯了。 里南不解的看過一張又一張面孔。 “她不是羅家人。”洛克僵硬的說。 “也可能是。”丹絲的語氣有股堅決。 里南茫然看著他們。” “你最好從這個說起﹐”他慢慢的出聲道﹕“看來﹐我不知道的事很多。” 丹絲坐在梳妝台前刷了刷發﹐然後回頭去看洛克﹐她總是趁他脫衣之際﹐欣賞他健美的 體格﹐這是睡前旖旎的一刻﹐可是自他們在樓下向里南道過晚安之後﹐洛克便沉默寡言﹐心 事重重。 “你還是在擔心嗎﹖”她問。 洛克坐在床邊﹐一手抓著鞋子停了下來。“什麼﹖” “里南的貨物賣了之後﹐就算怒基將奧德賽脫手﹐那也不打緊了﹐對不對﹖” “對的。”洛克脫了另一只鞋子﹐躺到床上疲倦的嘆口氣。“如果坎特不履行合約﹐我 們就自己留下塔克號﹐其實買主不難找﹐因為西風號打下了名氣。” 丹絲擱下梳子﹐把睡袍帶子拉緊﹐來到床邊坐下。“你和里南有如此成功﹐我很高興﹐” 他沒有反應﹐丹絲壤眉的伸手放在他胸前。“怎麼了﹖” “我決定以加倍人力把亞古諾號趕完﹐我不想再一次半途而廢。” 丹絲感到警惕。“你覺得會有麻煩﹖” “我不認為怒基會就此甘休﹐他那人太頑固﹐也太蠢了﹐忘不掉別人對他的羞辱。” 想到她在書店對亞利提到此事時﹐他的反應﹐相信羅家的長者也同意洛克的說法﹐自然﹐ 她是不打算告訴洛克她碰見亞利之事。 “那麼你得留神。造這艘船是你的心願﹐你可以向世界証明麥氏的船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快船。” 且洗雪麥諾奇失敗之恥。 “里南載回來的貨可解一時之危﹐但我們的財務狀況仍不盡理想﹐唯有盡快造好亞古諾 號﹐靠它和西風號來鞏固公司的基礎才是當務之急。” “我真不敢相信你和里南已開始計划下一次出航了﹐”丹絲抱怨。“里南才剛回來哪﹗” “我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向他解釋你和羅家的種種﹐如果你還不知道狀況﹐他可已經非常 清楚我們有多麼危急。” “我不是這個意思。”丹絲抗議﹐白了洛克一眼。 “如果里南七月初出發﹐就可避開海呷最惡劣的委節﹐抱歉又要拆散你們兩個。” 丹絲盛起雙眉﹐覺得他說得很刺耳。“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洛克覷了覷眼﹐聲音低而粗吸。“我弟弟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 丹絲嚇了一跳。“朋友。” “別騙人了﹐阿丹﹐你一心想留住他。” “他是你弟弟﹗拜托﹗”她喊道﹕“‘我自然得招待他。” 洛克把丹絲拖到胸前﹐和她鼻對鼻。“我看到你們彼此凝視的眼神﹐告訴我實話。” 丹絲不可置信的張大眼睛。“你在吃里南的醋嗎﹖” “你是我的﹐可惡﹐物有所屬──” 丹絲用力把他推開。“你這呆子﹗我和里南之間當然有感情﹗他救我一命﹐我是不會忘 記這份恩情的。” “我也救過你。”洛克半吼半喘。“結果我成了什麼﹖” “成了個死腦筋的傻瓜﹗”她用手肘頂他的胸肋﹐然後跳開。“里南心地善良﹐並且了 解我﹐好像我們已認識了一輩子似的﹐那是一種單純動人的價誼﹐沒有雜質﹐你才是唯── ──”丹絲突然打住﹐臉孔變得殷紅。“我──我不想再多說我和里南之間的事﹐我們不可 能發展出…非分的感情﹐你該很清楚才對﹗” 洛克坐起﹐揉著他被頂痛的胸口。“我從生命的經歷中學會凡事要謹慎﹐我不希望你壞 了我和里南的兄弟倆的情份。” “你竟然講出這種話﹖”她怒聲質問。“你有什麼權利這樣說我﹖” “你是我老婆﹗” “可是不是你的財產﹗不要給里南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也不要拿你丈夫的權利來做你懦 弱的藉口﹗” “你在說什麼﹖”他霍然起立。 “說你﹐麥洛克﹐說一個怯於承認他在乎他老婆的男人﹗” 兩人站在那兒對視了許久許久﹐胸口上下喘息﹐唇線抿得緊緊的。丹絲等著﹐等著洛克 顯露出被她攻破防線的任何一絲跡象﹐一句話也行﹐一絲戰栗也 行──可是什麼也看不到。 她氣呼呼的往門外走。“我或許有點瘋﹐麥洛克﹐”她大喊。“但是我可沒有瞎﹗” “你要到哪里。” “我睡不著﹐我要出去畫畫﹗” “丹絲──” 她在門口打住﹐抓在門框上的手指關節都泛白了。“是我的錯﹐不該向你索求你給不起 的東西.讓我靜一靜﹐我保証我只到畫室。”說到最後﹐她怒沖沖的聲音已成為耳語。 她來到畫室﹐幽暗中背後響起一個聲音嚇了她一跳。 “聽聲音﹐是場不小的爭執﹐”是里南。“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沒有﹐”丹絲 手環繞住自己﹐搖頭道﹕“不要緊的﹐我只是下來讓情緒冷卻……” “我明白﹐”他點頭。“洛克就是有辦法弄得人氣炸﹐他那麼一絲不苟﹐我小時候常為 了洩氣而去劈柴﹐這也是我年紀輕輕就出海的原因之一。” 丹絲噗妹一聲的笑了。“這種對策太激烈了。” 里南四下張望。“我可以看看你作畫的情形嗎﹖” “只要你在洛克發現我們時告訴他我們沒什麼就可以。”她亮了油燈。 “原來如此。”里南咧嘴笑了。“是為了我。” “別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麥船長﹐這和誤會我一樣可惱。”她嘟噥的拿出畫筆油彩﹐ 往畫架前一坐﹐她最新的作品是塔克號﹐一筆畫下﹐立刻發揮鎮定情緒的效果。 “你沒發現做弟弟的常惹大哥火大嗎﹖”里南觀賞壁上的畫作。“我的天﹐丹絲﹐真沒 想到你如此才華橫溢。” “謝謝你﹐瘋狂是創作泉源﹐怒氣也是﹐”她在畫布上揮洒。“有時候你大哥真會把人 氣死。”“這是他的專長之一﹐”’里南笑道﹕“而你深深愛著他﹐對不對﹖” 她的畫筆停在半空中。“有時候﹐我覺得我愛得心塊碎了。”她的聲音小得里南得豎耳 傾聽。 “嗯﹐有可能。可憐﹐鐵漢不是空有虛名的。” 丹絲手上的畫筆一滑﹐她嗚嚥一聲﹐推開畫架﹐把臉埋入手心。 里南立刻擱下一幅畫﹐趕到她身邊。“丹絲﹖” 她深深吸口氣﹐抬起頭來。“我沒事﹐我要感謝的事太多了﹐洛克待我極好﹐忍受我的… 失常﹐”她尖銳的看了里南一眼。“他告訴你沒有﹖” “說了一點﹐”里南道﹕“說你好幾次把他嚇死了﹐但是你的情況有改善。” “是的。”她小心的吁出一口氣。 “你在不在乎你不是羅家人﹖” “現在已不那麼在乎了﹐我有洛克就夠了﹐只是……只是我也越來越喜歡亞利。” “這可真的失常了﹗”里南嘲弄道﹕“據我所知﹐他是喋喋不休、脾氣暴躁的老頭子。” “但是很孤獨。” “就像洛克” 她點頭﹐似乎在內省。是的﹐洛克有時非常孤獨。哦﹐里南﹐我該怎麼辦才好﹖你大哥 對我非常好﹐我全心全意的愛他﹐可是我要的不止如此﹐我要他的全部。” 里南嘆了嘆。“或許時機未到。我父親是個十分強硬的男人﹐不管我們兄弟如何討好他﹐ 總難得到他的歡心﹐他的死﹐洛克非常自責﹐當時我年紀太小﹐不像他感觸那麼深﹐我們的 世界支離破碎後﹐洛克一邊到我們自己的船廠當工人﹐一邊上學﹐並且還要照顧我﹐為了生 存﹐他必須壓抑自己的感情﹐想打開他的心門是需要時間和耐心的。” “從前有一度我滿心夢想著巴黎﹐可是現在我滿心只有洛克。”丹絲呢哺。 “不要放棄﹐你已經在他心上了。” “何以見得﹖” 里南大笑。“打從我九歲那年在他的船底鑽破一個洞之後﹐就沒聽過他拉開嗓子吼叫成 那樣子﹐如果他是只被什麼東西搞得發狂的大熊﹐你就是那蜜蜂。” 輪到丹絲大笑。“你返航回來見到不苟言笑的哥哥居然沖動得和一個連自己叫什麼名字 都不知道的女人結了婚﹐心里一點也不介意嗎﹖” “我倒覺得是天作之合。” “甜言蜜語的無賴﹐”她笑著親親他的面頰。“就會說話。” 一里南握住她的手﹐皺皺眉頭。“很奇怪﹐對不對﹖” 她明白他的意思﹐分隔了數月﹐他們仍如初見時一樣一見如故﹐兩人之間的情感自然而 真切。 “是很奇怪﹐”她輕聲道﹕“但非常特別。” “我哥哥是個幸運的男人﹐我對他說過了﹐相信他自己也知道。” “他知道他娶的是個悍婦。” 里南咧嘴而笑。“鐵漢現在也該嘗嘗他自己的苦頭了﹐晚安了﹐妞兒﹐不必擔心﹐看得 出來你知道如何治我那個頑固的老哥。” 丹絲思索著里南最後一句話﹐收拾了畫筆﹐返回樓上。房間黑幽幽的﹐洛克側躺著一動 也不動﹐她在他身邊躺下﹐鼓起勇氣伸手去碰他。 洛克僵了僵﹐然後翻過身將她摟入懷里﹐兩人在黑暗中彼此尋獲了對方的嘴唇﹐她在迷 眩中獻出自己。里南說得沒錯﹐她和洛克永遠能夠在一處需要激情和熱愛的地方交會﹐對她 來說﹐眼前這樣便已足夠﹐但她的夢想距離已經不遠。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雷聲隆隆﹐大地震動﹐五彩繽紛的光影如花開﹐照亮半片天空。 “洛克﹐好美呀﹗”丹絲作夢一般的說。 “再看﹐還有呢﹐不止這樣。” “怎麼可能﹖” 他低聲笑了。“你看吧。” 在查理斯河面上又發出巨響﹐天空進出火樹銀花﹐燦爛得令人目眩。丹絲坐在馬車上挨 近洛克。 “這是我度過最棒的獨立紀念日。” “這是你的第一次吧﹖” “最好的一次。”她用力點頭﹐帽上的玫瑰紅緞帶晃呀晃。 泰勒總統或許臥病在華盛頓﹐國會的南方折衷方案可能鬧得正兇﹐但波士頓的國慶日仍 然如常舉行﹐所有市民都聚集在河兩岸觀賞盛大的煙火。洛克的馬車也雜列在眾多車輛之列。 “這告訴晚會不賴。”坐在他們隔壁的里南說道。 “波士頓在籌備國慶日晚會時一定有想到你﹐麥船長。”費愛兒開玩笑道。 “他們自然得對一名傑出的子弟聊表一點心意﹐畢竟我帶著西風號創下了新紀錄。”天 空又迸出七彩煙火時﹐里南笑答。 他往後靠﹐好讓愛兒看清楚些﹐最近舉凡是慶功宴、野餐會、演講﹐乃至於今晚的煙火 晚會﹐愛兒都與他們一起參加﹐四人共度了許多美好時光。 丹絲從座位上伸出手握握里南的手。“我還是希望你不要這麼快就又出海。” “這幾個星期和你們在一起非常快樂﹐不過我真正的愛人在呼喚我。” 話雖如此﹐里南卻在丹絲頭上和他大哥互望了一眼﹐他知道里南這麼急著出海乃是迫於 情勢。 雖然坎特公司最後決定不買奧德賽﹐而洛克也順利完成塔克號的下水典禮﹐將她交給新 主人﹐但麥氏兄弟仍不敢松懈﹐事實上﹐麥氏的船廠不久即又投入亞古諾號的工程﹐這一次﹐ 洛克決心無論如何要在今夏完成這艘船﹐加入營運行列。 而就在這節骨眼兒上﹐他們獲聞羅氏准備利用奧德賽自己經營加利福尼亞航線﹐為免這 條黃金路線被羅氏占有﹐麥氏兄弟於是決定立刻行動﹐這也就是里南這趟海路的由來﹐目前 西風號已載滿貨物﹐泊在碼頭﹐等待啟航。 “可別在舊金山灣拋下西風號和人向自去了﹐小伙子﹐”洛克對弟弟咆哮。“討海人的 利潤可比那些躲在坑里挖不停的任何人好多了。” “不必擔心﹐老哥﹐”里南大笑。“加利福尼亞雖然誘人﹐我還是會往中國去﹐我會全 速帶回下一季的中國茶葉﹐好好賺他一票﹐你負責造好亞古話號﹐我下一趟就要帶她出海。” 洛克的唇角扭動。“我和你打賭今年你就會在廣東見到亞古譜號擊敗了你和西風號勝利 返航﹗” “賭了﹗”里南大笑。 丹絲不由得感到一陣興奮的悸動﹐洛克從不說大話﹐亞古諾號將使得他其余的傑作相形 失色﹐亞古諾號一出﹐洛克的功名就此定下。有時丹絲不免懷疑﹐到最後洛克會造出什麼樣 的船只﹐但光看他滿眼的決心﹐她發現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至少我們會知道洛克的船哪一艘獨占鰲頭﹐”丹絲回道﹕“不過我倒希望早日停止惡 性競爭。” “說得好.”里南以欣賞的微笑道﹕“美麗、有才氣、手腕高明﹐老哥﹐希望你懂得珍 惜這塊寶。”’ “你不停在誇她﹐我不會忘的﹐”洛克干澀的答道﹕“幸好你明天就要走了﹐否則丹絲 會被你捧上天﹐得意忘形﹗” “丹絲是該以自己為榮﹐她的畫冊上市之後如此成功﹗”愛兒指出。 “真高興和你分享你的成功﹐”里南吻了吻丹絲的手。“我會好好珍藏我那一本。” “行了﹐你讓我臉紅了﹗”丹絲笑著呵責。 事實上﹐丹絲畫冊在愛兒的書店里的確叫好又叫座﹐丹絲偷偷送了一冊去給亞利﹐附了 張字條﹐希望他也喜歡他兒子落戶之地的風光景致。 愛兒是丹絲的畫迷﹐對她的畫提出不少問題﹐尤其是對她畫中數度出現的一張慈祥的老 婦面孔尤其有興趣﹐而令丹絲困擾的也在這里﹐這個老婦究竟是什麼人﹖她在什麼地方、什 麼時候見過﹖丹絲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但那張臉開始出現在她夢中。 伴隨著恐龍。 想到這兒﹐丹絲不由得打起哆嚷。河上又放起 煙火﹐洛克問她﹕“冷嗎﹖阿丹﹖” “不﹐”她對他笑了笑。“只是玩了一天﹐覺得有點累” “這是最後的煙火了﹐等人群散去一些我們就走。” 她回頭去欣賞煙火﹐但黝黝河水讓她心悸﹐對水的畏懼依然存在﹐於是她調眼朝碼頭方 向望去﹐煙火晚會結束了﹐岸邊的馬車流德而動﹐天空恢復寂靜﹐只留下星光﹐洛克拾起組 繩﹐回頭看見丹絲一瞬不瞬的遙望市區﹐臉上帶著極其怪異的神色。 “那是什麼﹖”她手指著那方向問道。 他們全回過頭。遠處的天空一片紅光﹐接著警鈴聲傳入他們耳中。 “老天爺﹗”愛兒叫了起來﹐“不知道哪個醉鬼放火燒了碼頭﹗” 丹絲呆著木雞的站在鬧烘烘的碼頭上﹐看著岸邊那艘著火的大船──西風號﹗救火員和 水手在她身邊奔跑叫囂﹐忙著救火﹐可是船帆全在熊熊燃燒﹐救火隊的隊長眼看難以搶救﹐ 已決定切斷纜繩﹐把西風號拖出港外﹐以免殃及泊岸的鄰船。 西風號﹗滿船的貨物﹗船上還有奮不顧身沖上去試圖滅火及搶救貨物的洛克和里南﹗ 他們到底在哪里﹖ 丹絲被船上飄過來的濃煙熏得睜不開眼時﹐中只聽見救火隊員在高聲呼喝﹐他們駕船要 把西風號拖出港口。哦﹐不要﹗丹絲腦子里在吶喊﹐不要放棄她﹗洛克和里南在船上。 突然一陣轟然巨響﹐她竭力睜眼一看﹐西風號的主桅著火斷裂﹐傾倒在甲板﹐她心兒一 涼﹐感到一股死亡般的不祥之兆﹐整個人凍結在那兒無法動彈。 “小心﹐把人接上岸﹐小心﹗” 碼頭邊有人在高喊﹐丹絲看見救火隊的小船靠了岸﹐幾個人合力把一只帆布袋抬上岸﹐ 她身子一震﹐奔向前去。他們把帆布袋放到地面﹐愛兒挨近過來。 “天呀﹐是麥船長﹗” 里南滿頭血水交溶。一條手臂曲折得極為怪異﹐丹絲發著抖在他身邊蹲下。“他受了 傷……” 洛克呢﹖ “該死﹐女人﹗”一聲暴喝在丹絲身後響起。“我不是叫你待在馬車上的嗎﹖” 她回過頭﹐看見洛克一身水淋淋的﹐狼狽不堪﹐他和里南一定是跳海逃生﹐被救火隊 救上來的。“我幾時聽過你的話﹖”她頂撞道﹐起身投人他懷里。“謝天謝地﹐你沒事﹐ 我急得快…你的手﹗哦﹐洛克﹗” 洛克雙手被火灼傷﹐但他不理會它們。“我沒事。”他趕到里南身邊﹐蹲了下來。 愛兒和幾名義工已小心的將里南折斷的手臂固定好﹐丹絲當眾撕下她的襯裙﹐和愛兒 合力將他頭上的傷口包扎住﹐心焦如焚、幾乎要痛哭失聲的洛克﹐見到妻子的動作﹐虛弱 的想笑﹐這女人總是不在乎讓人看見她的底衣﹗ “他情形有多嚴重﹖”洛克幾乎認不得那粗啞空洞的聲音是他的。 “嚴重極了。”愛兒叱道﹐把繃帶系好﹐回頭對圍觀群眾怒喝﹐叫人准備擔架、馬車 來送傷者就醫。 丹絲分別檢查里南的瞳孔﹐不見任何反應﹐他只剩下微弱而急促的喘息。 “他傷得很重﹐得盡快送醫﹐”丹絲搖頭道﹕“哦﹐洛克﹐這個意外──” “這不是意外﹐如果里南不治死亡﹐那就是命案。”洛克的嗓調現在沉著得可怕。 “命案﹖”丹絲雙眼圓瞪。“怎麼……” 洛克站了起來﹐胸腔內的狂怒和憎恨比他手掌上的燙傷更灼烈。“有人蓄意縱火﹐再 破壞前桅﹐否則它不會在那個方向倒下﹐砸傷里南。” “你怎麼這麼肯定﹖”丹絲耳語。 洛克覺得他多年賴以維生的自制力漸漸扇出﹐一股狂暴的沖動取而代之。 “西風號是我造的﹐我了如指掌﹗我也知過是什麼人干的﹐”他咬牙切齒唾道﹕“是 羅家﹐我要他們好看﹐我發誓﹗” 丹絲又一陣懼怕和緊張﹐她一躍而起。“洛克﹐你什麼証據也沒有──” 洛克旋身轉向碼頭﹐黑黝黝的海面只見通天的火紅﹐西風號熊熊燃燒﹐他在火光之下 的臉孔再度被鋼鐵一般的面具罩住。 “你們大家聽見了﹐有人對我們下手﹗一萬元懸賞提供線索之人﹗” 碼頭人群響起一陣騷動、里南被抬上馬車﹐愛兒跟著馬車跑著﹐丹絲卻呆立在原地不 動。 “別這麼做﹐洛克﹐”她說﹕“這不是在抓妖﹐有更好的方法。” “沒有了﹐我能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他們要血戰﹐我就和他們打。”他微笑﹐一個被 迫到走上極端的男人﹐他看著載著里南的馬車駛去﹐雙眼血絲絡織。 “誰撐到最後誰就勝利﹐公主﹐”他說﹕“我會是勝 利的那一個﹐就算要赤手空拳撕 裂羅家人的黑心肝﹗” 泰勒總統在一八五O年七月九日病逝﹐費摩副總統繼任為美國最高統帥﹐同一天夜里﹐ 麥里南在生死關頭上掙扎。 西風號失火後。里南傷重不省人事的那五天﹐丹絲親待病床﹐眼看他的生命一寸寸流 失。當大夫宣布他們對這樣一個病人束手無策後﹐洛克把弟弟載回杜芬街的家﹐和丹絲日 夜輪流照顧他﹐加上梅姬和愛兒的協助﹐他們無微不至的料理傷患的一切﹐向上帝禱告他 能蘇醒。 里南曾有好轉跡象﹐可是今晚他的情況再度惡化﹐他又開始發燒﹐他們想盡辦法也無法 讓他退燒﹐他本來哺哺吃語著﹐可是現在已虛弱得發不出聲音﹐只能躺在那兒輕喘。 丹絲端著一碗肉湯靠到他身邊。“別這樣﹐里南﹐”她舀了一匙到他嘴邊。“你得試試” 肉湯入口﹐卻又從嘴角溢出﹐順腮而下﹐沿到枕頭﹐丹絲不死心的再試﹐輕聲細語的哄 他、勸他、催促他﹐一試再試﹐直到枕頭被肉湯整個沾濕。 “那﹐那就餓死吧﹗”丹絲噙淚叱道﹐把湯匙扔開。“我不管了﹗” 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她的記憶被挑動﹐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一個小女孩把一只貝殼遞到生病的男人 唇邊。 你不喝就不喝吧﹐爸爸﹐我不管了﹗ 但他不是生病了﹐多年以後丹絲終於明白﹐他只是醉了﹐當年的她年紀太小﹐只知道滿 臉胡碴、爛醉如泥的躺在床上的男人需要她的幫忙﹐卻不知如何幫忙。 “哦﹐爸爸。”丹絲耳語﹐不敢喘息﹐不敢眨眼﹐生怕腦子那一幕消失不見、她終於確 定一件事──她看見的男人確實是她父親﹔羅吉姆。 她沒有証據可做証明﹐但那不重要﹐不管賴西倫怎麼說﹐她知道她的名和姓﹐她是誰﹗ 丹絲的視線從腦海中的影像慢慢移回現實﹐停駐在病人臉上﹐她募然瞠大眼睛﹐倒抽一口氣。 “我的天﹗” 她的心臟狂跳起來﹐急忙拉出衣領內的銀墜子﹐顫手打開盒蓋﹐目瞪口呆看著墜子里的 肖像﹐再看躺在床上的里南。 相同的瞼型﹐相同的輪廊﹐那雙濃眉﹐那灰棕的頭發和眸色﹐那下巴的線條﹗病床上的 麥里南簡直和羅吉姆的長相一模一樣﹗ “我的天﹗”丹絲呆怔的哺哺道﹕“我怎麼會這麼目盲﹗” 除非是天大的巧合﹐否則麥里南不可能長得和羅吉姆如此酷似﹐她父親和麥麗莎的傳言 不是空穴來風的。“哦﹐爸爸﹐你到底做了什麼﹖”丹絲把里南的手握住﹐沙啞的呢喃。 她滿腦子是沒有答案的問題。亞利之所以驅趕兒子離開是因為他和麗莎傳出畸戀嗎﹖麥 諾奇是否在波士頓﹖而麗莎﹐她可愛的吉姆﹖或許吉姆曾要求麗莎和他一起走﹐但她舍不得 他的長子﹐或許這就是吉姆在丹絲的印象中一直是郁郁寡歡的… 這個悲慘的故事有了活生生的見証──麥里南。難怪丹絲和他一見如故﹐兩人從一開始 就特別親﹐原來兩人體內流的是相同的血液。上天不會在讓她發現她有個哥哥之後﹐又讓她 失去他吧﹖ 丹絲忍不住趴在里南胸前哭了起來。“上帝﹐求求你。里南﹐你一定得醒過來﹐求求你……” 她的膀淪淚水流濕了里南的胸膛﹐一只手溫柔的撫了撫她散亂的頭發。“不要哭。” 那低啞的聲音嚇了她一跳。“里南﹗”她抬起淚痕狼藉的臉孔﹐驚喜欲狂。“你醒了﹗” “頭痛得要命。”他皺眉哼道。 “我知道﹐我知道。”她把他額前的頭發撥開﹐這才發現他全身汗水淋漓。她哭得烯哩 嘩啦﹐竟沒注意到里南的身體起了自愈能力﹐出汗退燒了。 “你真把我們嚇壞了﹐”她喜孜孜的說﹕“渴不渴﹖” “嗯” 她喂他喝水之後﹐在他眉上吻了吻。“睡覺吧。親愛的﹐一切都會沒事的﹐”她溫柔的 撫摸他的臉孔。“哦﹐里南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他的眼皮沉重的下合﹐但在閉上之前﹐他使出一個最兇狠的眼光。“我的褲子到哪兒去 了﹖” 丹絲滿臉淚水奔入起居室時﹐疲倦的坐在一張舒適的舊椅子上的洛克抬起頭﹐整顆心絞 痛起來。 “里南死了﹐對不對﹖” 丹絲立刻來到他身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不﹐親愛的﹐他退燒了﹐人好多了﹐他睡 著之前還和我說了幾句話。” 一直抱著最壞打算的洛克﹐面對好消息竟不知所措﹐他含在眼眶的淚水顫顫欲落﹐雙手 將丹絲抱緊﹐臉孔埋入她的頸窩﹐無法自制的顫抖。 丹絲輕撫他的頭發﹐哺哺安慰他﹐片刻後他才抬頭喑聲道﹕“對不起。” “為什麼對不起﹖”丹絲揚眉。“你一直是我堅強的依靠﹐我很高興我也能成為你的依 靠﹐即使只是片 刻﹐因為我們彼此關懷。” 她的話如同鞭子抽打洛克的良心﹐他知道她在向他索求他不願付出、甚至不敢道出的情 感。她不明白他的世界已經崩潰﹖他不能讓情感凌駕理智﹐他不能脆弱﹐不能松懈。 “里南真的脫離險境了﹖”他粗聲的改變話題。 丹絲黃晶的雙眸流露幾許失意。“我想是的﹐他退了燒﹐應該會好轉的﹐別擔心。” “幸好他的腦袋夠硬。” 丹絲隨他笑了笑﹐然後興奮的說﹕“我剛剛有了個驚人的發現﹐我記起了我父親﹐就是 他﹐羅吉姆﹐而且﹐而且不止如此。”她把吉姆和里南相貌酷似的事實一五一十告訴了洛克。 “大荒謬了﹗”洛克中途就切斷了丹絲的話“里南不可能是羅家人。” “你看看﹐”丹絲把銀墜子打開。“他們兩人這麼相像﹐我們怎麼一直沒有發現﹖你還 看不出來嗎﹖你母親和我父親” 洛克驚駭的大喊﹕“不可能﹐我媽─” “也只是個女人﹐洛克﹐而你父親……和你非常相似﹐強悍、保守﹐埋在工作中﹐麗莎 愛上一個和她年紀相當的男人就這麼不可能嗎﹖他們的行為不對﹐但那是人性。” “我絕不相信﹗” “証據擺在你面前。” “你又在作夢﹐又在幻想了。”他把銀墜子甩向丹絲。 “我沒有﹗我真的記起來了﹐洛克。” “你不是記起來﹐你只是在編故事﹐穿鑿附會一些和你無關的事﹐”他抓住她的肩膀。 “停下來吧﹐丹絲﹐你會把你自己再搞出毛病來的﹐我們兩個都受夠了。”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她大叫。“我恢復記憶是好現象﹐你不會在這時候扯我後腿 吧﹖” 他猛地放開她。“讓死者安息吧﹐丹絲。” “然後隱藏秘密﹐繼續讓生者受苦﹖你不明白嗎﹖我辦不到﹐如果我不理清腦子里混 沌的記憶﹐我永遠不會是個完整的女人﹐”她望著他凝重的臉孔。“為了你﹐我希望成為 完整的女人。” 她的語氣充滿懇求﹐這樣你才會愛我。她心想。 洛克幾乎放棄自己的堅持﹐放棄責任感和復仇心﹐把自己完全交給丹絲﹐但是他害怕 一旦失去自我控制﹐情勢會越變越糟﹐所以他硬下心腸﹐決心不向這女人屈服。 “我接受你個樣子。”鐵漢麥洛克說道。 所以你也得接受我﹐他的弦外之音是如此告訴丹絲的。 “洛克﹐這件事太重要﹐我記得──” “我警告你﹐丹絲﹐別太過分﹐更別把里南扯進來﹐這麼做改變不了任何事。” “改變不了任何事﹖”她發怒的問。“哦﹐你這盲目、死腦筋的男人﹗這可以平息紛 爭﹐可以化解仇恨 “你以為一個瘋狂的故事就能讓我不再和羅家戰斗嗎﹖’”洛克的下巴抽動著。“西 風號化為海上的煙灰﹐我會揪出元兇﹐找出証據﹐叫他們償還我的損失﹐我會復仇﹐我會 活下去的。” “除了復仇和活下去之外﹐人生還有更重要的事﹐洛克﹗亞古諾號呢﹖你夢想中其他 的大船呢﹖我們倆的日子呢﹖你忍心將它們付諸流水﹖” “他們奪走奧德賽﹐毀了西風號﹐險險害死我兄弟﹐你以為我忘得了﹖” “里南也是我兄弟。” 他雙手一揚﹐怒吼道﹕“我沒有閒工夫和你再胡扯下去﹐如果你珍惜我倆的一切﹐就 把這瘋狂的念頭忘了。” 丹絲的面色變得蒼白。“我明白了﹐你寧可和瘋子莉莉一起生活﹐寧可仇恨羅家﹐也 不願知道事實。” “閉嘴﹗” 丹絲僵立在那兒看著洛克﹐一臉痛楚和委屈﹐讓洛克受不了﹐他上前把她擁入懷中﹐ 低頭吻她﹐仿佛在請求她了解﹐可是她沒有反應。 “丹絲﹐公主﹐你明白我陷身在此、動彈不得嗎﹖我需要你﹐你是我的妻子……” “名議上是的﹐可是感情上就難說了”丹絲空洞的笑了。“麗莎一定明白其中的滋 味﹐告訴我﹐洛克﹐她是當諾奇的妻子比較快樂﹐還是當吉姆的情人比較快樂﹖” “可惡﹐”洛克把她推開。“不要再提這件事﹐否則你下地獄去吧。” 起居室里悄然無聲。 丹絲轉過身去。“我去替里南熬些肉湯﹐”她走到門口。“聽我說﹐洛克﹐我的腦子 被蒙蔽住了﹐可是沒有人──包括你在內﹐能夠阻止我破除迷障而出。” “我還以為您不會來。”丹絲以如同波士頓圖畫館令人敬畏的安靜的語氣說﹐她的目光 始終不敢從畫廊上已故北方畫家的作品上移開。 “我本來不想來的。”羅亞利支在象牙杖上答道。 七月中旬的天氣相當熱﹐可是圖書館畫廊內卻空曠涼爽﹐只不過丹絲由於緊張不安﹐ 身上仍舊微微冒汗﹐她從帽檐下忐忑不安的看了亞利一眼﹐壓下想伸臂去擁抱他的沖動。 “那為什麼又來了﹖” “好奇吧﹐另外是來謝謝你送我畫冊﹐相當好的作品﹐代表著森威治島上的生活﹐是 吧﹖” 她笑了笑。“是的﹐簡單而滿足的生活方式。” “賴牧師不這麼認為﹐看了畫冊之後那冷冰冰的家伙變得好激動﹐直說那是邪惡的畫 面﹐叫我去把它燒了。” 丹絲的面色泛白了。“您燒了﹖” 亞利嗤之以鼻。“當然沒有﹐我自己被那家伙煩死了﹐幸好他已決定下周搭奧德賽回 去了。” “他要走了﹖”丹絲驚喜的張大眼睛。 “他說殖民地的人需要他﹐他負有使命什麼的﹐我打賭這家伙有興趣的不在於宣揚上帝 的教義﹐如果不是怒基﹐我根本不想留他﹐怒基或許是感謝他在法庭作証──”亞利沒有 再說下去﹐神色變得尷尬。 “他說的是謊話﹐”丹絲平靜的說﹕“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恨我…” “過去的就算了﹐現在說什麼也於事無補﹐女孩。”他老皺的臉上顯露倦色。 “可是我無法算了﹐”丹絲繃緊下巴。“所以我才請您來和我見面﹐您可能是唯一知 道真相的人。” “什麼真相﹖如果你指的是西風號──” “我不是指西風號﹐不過洛克的確認為是羅家在搞鬼﹐您知道。” “胡扯﹗人人都有可能出意外﹐”亞利的大嗓門招來畫廊內參觀者的注意﹐他挽住丹 絲﹐和她雙雙步出圖書館。“為什麼每次意外洛克都要怪罪我們﹖” 他們停在陽光下的走道﹐丹絲深深吸口氣。“那不是意外﹐有人故意縱火﹐麥羅兩家 如此爭斗﹐這個事件的嫌疑自然落到你和怒基頭上﹐不過﹐從某個方面來說﹐我倒很高興 發生了這麼一件事。” 亞利變了臉色。“你一定瘋了﹐居然如此不忠﹐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企圖﹐但我不想再淌渾水﹐再見。” 說完﹐他朝羅府的方向走去﹐丹絲追了上去。“聽我說﹐這件不幸的事讓我想起了自 己和您的兒子﹐您瞧瞧。”她從手提袋里摸索出一幅書本大小的畫。 這時他們已近羅府的大門﹐丹絲害怕撞上怒基或賴牧師﹐情急之下﹐橫身擋在老人面 前。 “求求您﹐亞利﹐看看﹗” 亞利瞄了一眼那畫﹐表情一軟。“這是吉姆。” “不對﹐爺爺﹐”丹絲喉嚨梗塞。“這是麥里南﹐您另一個孫子﹐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不可能﹗”亞利脫口否認﹐“太荒唐了﹗我認得我自己的兒子。” “您從未見過里南吧﹖這是我兩天前在他臥病時畫下的﹐他們兩人多像﹗”丹絲顫著 聲說﹕“看到病床上的里南﹐我想起了拉哈那的吉姆﹐我父親﹐不管西倫叔叔怎麼說﹐我 知道我是吉姆的女兒﹐正如您可以看出里南是吉姆的兒子一樣。” “不可能﹐”老人顫抖的回答﹐用手指節敲著畫像。“這是麥氏另一個詭計。” “您錯了﹐這事我沒告訴里南﹐而洛克和您一樣不相信﹐我之所以來找您﹐是想知道 事實﹐化解兩家的仇恨﹐”她拉著亞利的袖子。“我必須把一切都記起來﹐我必須知道我 父親是什麼樣子﹐您得把吉姆和麗莎的事實告訴我。” “我──”亞利張嘴﹐但又閉上﹐頭痛也似的搖著頭。“沒有什麼好說的﹐別再胡思 亂想了﹐讓死者安息﹐也讓我清靜吧。” 亞利轉身朝羅府大門走去。在他頭上的一扇窗後﹐人影閃動。 “隱瞞事實的傷害比公開真相更大﹐爺爺﹗”丹絲在他身後喊道﹕“洛克想辦法要保 護奧德賽﹐天曉得怒基暗中又在策划什麼﹖亞古諾會成為下一個目標嗎﹖到時候也許會有 人送命﹗結仇二十五年已經夠久了﹐爺爺﹐我們可以合力化解仇恨﹐你和我﹗” 羅府大門“砰”一聲合上﹐留下含淚站在那兒的丹絲。 “你說她不會再惹麻煩的。” “冷靜﹐孩子﹐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丹絲那賤人千方百計想挑撥我叔叔﹐這教我怎麼放心﹗” 羅府華麗的餐室窗簾深垂﹐擋住外頭的烈陽﹐賴牧師舒適的坐在位子上﹐享受大廚師 的美食。“上帝會証明──” “我付錢給你﹐不是上帝﹐”怒基吼道﹕“我們約定過﹐你上法庭指証丹絲不是羅家 後代──” “那是事實。” “──而我捐錢給你的甘蔗王朝。” “不要急躁﹐我早晚會把莉莉帶回她的島鄉的﹐你得有耐心。” 怒基嗤道﹕“鋸木坑意外﹐巴太太的謊話﹐你使的手法對我來說太消極了。” “不是每個人做事都像你那麼直接﹐好朋友。牧師用舌尖甜甜蒼白的嘴唇。“我心中 記掛莉莉的福祉﹐只要你毀了那個玷污了我乖女兒的不肖之徒﹐我就可以把她帶回家了。” “可惜丹絲不像你說的那麼神智不清﹐我叔叔說她記起了一些事──” 牧師手上的叉子停在他嘴邊﹐他的語調變得尖銳。“什麼事﹖” 怒基聳肩。“那有什麼重要﹖如果被亞利發現 “發現什麼﹐侄子﹖﹕亞利在餐室門口冷冷的質問。 “叔叔﹗”怒基從椅上跳了起來。“我們在等您回來﹐我叫下人幫您准備餐具。” “不必了﹐恐怕一頓飯下來﹐我背後會多把餐刀。你這混帳東西﹐你怎麼這麼湖塗﹗” “叔叔﹐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亞利握拳﹐氣呼呼走到餐桌。“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那個名叫蘇威的放火流氓﹗” “蘇威﹖”怒基迷惑的搖頭。 “休想再騙我﹗”亞利怒吼。“你以為可以把我瞞在鼓里﹖如果你想找人燒了西風號﹐ 至少也該找個可靠之人﹗”亞利揚手重重摑了怒基一巴掌﹐打得他倒在椅子上。“我只不 過在他那張醉臉上揚了揚鈔票﹐他就一五一十全說出來了﹐是羅府的人指使他的﹗” 賴西倫從容的自椅上站起來時﹐怒基滿頭大汗瞪著他。“你﹐”他嚎叫。“你這呆子﹗” “剛剛你還抱怨我動作太消極呢。”牧師嘲弄道。 怒基轉向叔叔﹐“亞利叔叔﹐這事和我無關﹐不是我做的﹗” “你以為我會相信﹖”亞利咆哮。“如果風聲傳出去﹐我們就完蛋了﹗如果我追查得 到蘇威﹐你以為別人就不會﹖你以為我們可以堵住麥氏的口風﹖” “叔叔──﹖ “我們在這座城市毀了﹐沒有人會和下三濫做生意、打交道的﹐”亞利滿面怒容﹐猛 然揮手。“我要你滾﹐帶著這個畸形人一起給我滾﹗” 亞利忿忿的轉身往外走。 “叔叔──” “阻止他﹐”賴西倫冷靜的聲音和亞利的憤怒及怒基的驚慌形成強敵對比﹐他把桌上 一只重物遞給怒基。“攔下他。” 那具碾胡椒器砸在亞利後腦勺﹐他應聲倒地﹐怒基駭然看著手上沾血的重物﹐然後抬 頭呆望牧師。 “他會奪走你所有的一切﹐他是你的一大威脅﹐正如莉莉的記憶對我一樣﹐我們不容 許上帝的安排被這樣的威脅所破壞。” “我──我不能手刃自己的叔叔﹗”怒基像只火雞般唄外大叫。 “有比動手殺人更好的方法﹐”賴西倫笑露了珍珠白的牙齒。“讓我幫你的忙。”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你到底打算對我做什麼﹖” 丹絲被洛克那冰冷的諸問聲嚇了一跳﹐她在七月午後的畫室作畫﹐捕捉那張在她畫里 出現過多次的老婦的面孔﹐依稀有所記憶﹐洛克卻突然闖進來﹐打斷她的冥思。 她回過頭﹐他依然是那副打從他們上次爭吵過後的冷淡神情﹐但此刻蘊著怒意﹐雖然 如此﹐他的英俊昂偉仍舊如常的令她心跳、令她渴望。 “我做了什麼﹖” “別裝蒜了﹗你背著我偷偷和羅亞利見面﹗” “那又怎麼樣﹖” 他氣得面色泛紅。“我不知道你對他說了什麼.總之他們立刻采取了行動﹐把縱火犯 送上遠洋船逃之夭夭了﹗”他大吼。“你破壞了我的復仇機會。現在我的計划泡湯了﹐全 托你的福﹗公主。” “不要再提復仇兩個字﹐我聽膩了這些可矚、令人反感的話﹐你們必須罷手了﹗”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女人﹖”洛克咆哮。 “為什麼一定非要在哪一邊不可﹖”她也大叫。 “因為我不要一個老扯我後腿的老婆﹐”他的表情陰沉得可怕。“做個選擇﹐丹絲﹐ 要嘛你就對我完全效忠﹐否則我倆沒有未來。” 丹絲臉上血色頓失。“我說過我愛你﹐我絕不會做任何傷害你──” 他抓住她雙肩﹐用力搖她。“我要你在姓麥和姓羅的兩方之間做個選擇﹐如果你不是 和我站在同一陣線﹐那就是與我為敵﹐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她無助的搖頭。“我──我做不到﹐我不能和你一樣心懷仇恨﹐但也不願未來的日子 充滿不睦和爭吵。” 他猛然放開她。“那麼就是這樣子了。”他的臉孔鋼硬如鐵。 “不﹗”她抓住他的衣襟。“你別以為可以這樣甩掉我﹐麥洛克﹐這不是是非題﹐不 是用你那種方法能夠解決的﹗老天﹐為了你﹐為了我﹐你無論如何得退一步﹐哦﹐洛克。” 她伸出手勾住他脖子。“你其實不是鐵漢﹐你只是一個男人﹐需要愛和關懷……”她 把櫻唇湊上去輕摩著他的嘴。“和每一個人一樣。” 丹絲感覺到洛克身子僵著﹐她把嘴唇壓上去﹐傾盡所有愛意的親吻他﹐盼望他諒解和 信任﹐可是他卻一下子把她推開。 “可惡﹗”洛克憤恨自己的軟弱和對她的不舍。“你以為可以迷惑我﹐讓我忘了責任 嗎﹖我是不會被一個滿口謊言、瘋瘋癲癲的女人誘騙的﹗” 說畢﹐洛克轉身就走﹐丹絲傻在那兒﹐她無情的話遇刺穿她的心。自來到波士頓﹐遇 見洛克﹐在他的扶持下﹐她的恐懼不安漸漸消失﹐她自以為找到了避風港﹐豈知一切只是 假象﹐什麼也沒有改變﹐瘋子莉莉仍然存在﹐只是被掩藏住了。 丹絲奔回臥室﹐撲到床上痛哭。瘋瘋顛顛的女人﹐是吧﹖她氣憤而傷心的爬起來﹐拖 出皮箱﹐開始收拾東西﹐就算是嗎﹐她也沒有瘋顛到繼續和洛克這鐵石心腸的家伙一起生 活下去。 她要離開他﹗她可以到巴黎。 巴黎﹐算了吧。 丹絲突然洩了氣﹐軟弱的在床邊坐下﹐把臉埋入他的睡袍里哭泣。她沒有地方可以去﹐ 洛克占據了她的心﹐讓她無處可逃﹐而且那是懦弱之人的行為﹐徒然拖延問題她怎麼能夠 離開心愛的男人﹐拋下一生唯一幸福的機會﹖ “我不會這麼便宜他的﹐”她忿然的自言自語。 “他愛我﹐我知道﹐就算他恫嚇要把我丟人火山口﹐我也不會跑掉。” 下定決心後﹐丹絲洗了把臉﹐將頭發梳好﹐忽聞樓下有人在叫門。她微微吃驚的把皮 箱推到床下﹐匆匆下樓。 “送信來給麥夫人。”一個長了一只長鼻子的車夫摘下帽子道﹐把信遞上。 丹絲拆信一看﹐震驚的呢喃。“老天﹐爺爺受了傷﹐情況危急﹗我得趕過去看他﹐你 可以載我一程嗎﹖”她邊沖到客廳拿帽子和手提袋邊問。 “我的車在外邊候著﹐夫人。” 丹絲隨車夫來到路邊的馬車前﹐他把車門拉開﹐丹絲一腳踩上踏板。“請你快點﹐我 擔心──﹖” 一陣濃郁的野姜花味撲鼻而來﹐丹絲驚然一驚﹐車夫自後將她推入車內﹐“砰”地關 上車門。 坐在車內的男人幽幽的說﹕“歡迎﹐親愛的莉莉﹐我一直都在想念你。” 丹絲張嘴想尖叫﹐一只拳頭重重擊中她下巴﹐她頓然眼冒金星﹐昏厥過去。 洛克一踏入屋內就知道丹絲走了﹐屋子里靜悄悄、死氣沉沉的﹐好像她一走﹐即把所 有生氣全帶走。 他沒想到他的心會這麼痛﹐失落感會這麼重。 和洛克在船廠干了一天活兒回來的里南﹐繞著屋子前前後盾的喊她的名字﹐沒得到任 何回應。 “她真的走了﹐該死﹐洛克﹗你到底對她怎麼了﹖” 洛克站在客廳的桌邊﹐手握著羅府的信箋。“我只是要她在我和羅家之間做一個選擇﹐ 顯然她已經決定了。” 里南搶過那信箋掃描內容﹐然後詛咒。“老天爺﹐我沒聽過有這麼自私的人﹗要就選 擇我﹐否則拉倒﹖她愛你﹐你這傻子﹐但是叫她如何和一個這麼自大的人共同生活﹖” “算了﹐里南。”洛克打岔﹐胸口脹痛﹐喉頭梗塞。 “算了﹖碰上這位姑娘是你一生最幸運的事﹐”里南生氣的答道﹕“你就要這樣讓她 走﹖” “我別無選擇。” “我看你是想步上老爸的後塵﹐”里南刺激他道﹕“恭喜你了﹐洛克﹐你做得相當成 功﹐強硬、毫無寬恕之心﹐簡直和老爸一模一樣﹐或許丹絲離開得對﹐天知道為什麼當朱�媽不這麼﹐如果她走﹐也許還會有得到快樂的機會﹗” “也許她有﹐曾經有過一段時間。”洛克陰沉的答道﹐聲音異常奇怪﹐像個在感情矛 盾中掙扎的盲人。 “你最好解釋一下。”輪到里南吃驚了。 洛克把羅吉姆和他們母親之間的緋聞﹐那只銀墜子和丹絲的說法告訴弟弟。 “我的天﹐”里南抓著下巴﹐一退兒搖頭。“事情復雜得可怕﹗” “這可能只是虛傳……” “可是你看看你﹐洛克﹗你能否認嗎﹖太譏刺了﹐”他粗聲大笑。“我居然是羅家人﹐ 到這地步﹐情勢如此逆轉﹗” “你仍然是我弟弟。” “而丹絲就成了我妹妹了﹐”里南咧嘴笑道﹐但立刻沉下臉。“這解釋了很多事﹐當 年老爸若曾對我有所懷疑﹐他也始終沒有提到。” “他一直很疏遠﹐”洛克沉重的說﹕“不知是因為媽背叛了他﹐他才變得那麼冷硬﹐ 抑或是他的冷硬使得她向外發展。” “這個迷我們永遠遠無法解開﹐”里南深嘆﹐然後抬頭注視大哥。“不要學他﹐你並 不像他﹐你身上流有麥家血統﹐但你不像諾奇。” 洛克自嘲的嗤鼻。“我比他更糟﹐鐵漢﹐連老婆都保不住﹗” “去找她﹐去追她回來﹗這女人給了你很多機會﹐她愛你﹐你這白癡﹐難道你一點也 不在乎她﹖” 洛克垂頭瞪著地板﹐聲音充滿痛楚。“我愛她勝過我的生命。” “你告訴過她沒有﹖” 洛克緩緩搖頭﹐紅著臉自承失敗和德勇。“沒有。” “那麼就告訴她﹗老天﹐你要讓你的自尊心這樣礙著你嗎﹖” 洛克胸口緊迫﹐內心掙扎。他一直害怕自己和父親一樣慘敗﹐以至於死守一個目標﹐ 但他需要丹絲的愛、丹絲的生氣和活力。他必須找她回來﹐必須吞下自尊﹐放棄強烈的復 仇心﹐和丹絲重修舊好﹐讓她相信他們是有未來的。 這很難﹐丹絲或許不相信他﹐這怪不得她﹔想想他對她說了些什麼話﹗他自作自受﹐ 但他無論如何也要求她回來﹐不管她是瘋子莉莉﹐是羅丹絲﹐或是他心目中的公主.她都 是洛克孤獨的一生中是美好的贈禮﹐如果丹絲還要他會用卜半輩子來讓她知道她在他心里 具有多麼重十的各。 洛克挺直了身子。“我要去找我老婆回來﹐要一起去嗎﹖” 洛克一腳端開羅府大門﹐躲在門後的巴太太被他那副兇神惡煞的榜樣頭鼠罩﹐他在起 居室找到抱著酒瓶喝得醉重重的怒基。 “他們人呢﹖” 怒基抬起蒼白的醉眼看他。“不要……吵我﹐我正在慶祝。” “我要找我老婆﹐她人呢對 “還有亞利呢﹖”里南也質問。“信上說他受了傷﹐情況危急。” “沒有﹐沒有﹐”怒基扔下空酒瓶﹐酪團的答道﹕“他只是頭上腫了個包﹐沒什麼要 緊﹐他和丹絲一起回去了。” “回去﹖”洛克的胃部痙攣。老天﹐丹絲真的不要他了﹐扔下他走了﹖他揪住怒基的 衣領喝問﹕“告訴我﹐你知道些什麼﹖否則我會再打斷你的鼻梁一次﹐說﹗” 怒基的面孔一扭﹐放聲嚎哭了起來。“不是我干 的﹐西倫直嚷著阻止他﹐我不是存 心砸破亞利叔叔的頭﹐我只是嚇呆了……”怒基漲紅臉﹐雙淚直流。“我完了﹐地位、身 分、前途﹐我一直這麼賣力……西倫把他們帶走了﹐上了奧德賽回太平洋去了﹐他說他會 處理一切﹐他說的﹗現在叫我怎麼辦﹖” 洛克怒聲咒罵﹐一把推開怒基﹐讓他跌了個四腳朝天。“我回來時如果你人還在波士 頓﹐我就要你好看﹐明白沒有﹖”他惡狠狠說道。 怒基問嚀的點頭﹐洛克厭惡的呼了一聲﹐轉身離開。“來吧﹐里南﹐我們得立刻行動” “我們可以電告紐約港口﹐請求他們協助──” “我們得去追他們。” “什麼﹖怎麼追﹖奧德寒速度那麼快。“ “我別無選擇。”洛克眼色陰想﹐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對那份直覺深信不疑。“賴西 倫會殺了丹絲﹐甚至更糟。” 丹絲呻吟的醒來﹐以為她又作了噩夢﹐但在洛克懷中她不害怕﹐洛克會親愛的摟住她﹐ 親吻她﹐平息她的懼怕……哦﹐不……那是不可能的﹐他們大吵了一場﹐不是嗎﹖丹絲痛苦 的張開眼。 老天﹐她是在船艙里﹐而船在大海上。 “丹絲﹖”一個暗啞的聲音在喊她。 “亞利﹗”她驚異的看到在艙房對側的小床﹐亞利手腳被捆綁的躺在上面﹐她猛然坐起﹐ 這才發現自己的情況和老人差不多。“你還好吧﹖” “腦殼很痛﹐可恨的混帳東西竟然從背後偷襲我﹐”亞利在小床上徒勞的扭動身軀﹐但 嗓音透出一股放心的意味。“幸好你沒事﹐我還以為你再也不醒了呢﹐丫頭。” “怎麼一回事﹖”她狂亂的問。“我們怎麼會在這里﹖” 亞利老皺的面孔扭曲了。“這是怒基干的好事﹐我查出了他和姓賴的放火燒了西風號的 秘密﹐他一慌﹐出手攻擊我﹐把我們綁到船上……” “上帝﹐這不是真的﹐洛克會以為…哦﹐天呀﹐上帝﹐上帝──” 艙門一開。“很高興你對上帝仍然這麼虔誠。”賴西倫手拎油燈踱了進來﹐臉孔在燈下 顯得死白﹐丹絲整個人縮到角落﹐對大海的恐懼和此刻的驚駭相形失色。 “你來得正好﹐王八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亞利竭力掙扎著坐起。“立刻放開我們﹗” “閉嘴﹐老家伙﹐我對敢對我大吼大叫的人特別沒有耐心﹐未來這幾個月你最好自己小 心點。”牧師溫和的喝叱。 “幾個月﹖”丹絲啞然問道。 “是的﹐親愛的﹐即使是這麼快速的船也不是一夜之間就回得了家的。” “不﹐”丹絲驚駭欲絕。“我不要回拉哈那。” “胡說。”賴牧師移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丹絲像只麻雀碰上眼鏡蛇般籟 籟發抖。 “你將永遠和我在一起為上帝工作﹐”他哄道﹕“我一向為你好﹐不像別人只想利用你 的身分圖謀自己的好處﹐吉姆把你交給我便是此被。。” “吉姆﹗”亞利喊道﹕“可是你說──” 牧師對老人微微一笑。“上帝會原諒我這善意的謊言的﹐朋友﹐我不能告訴你她是你兒 子和夏威夷王女生下的小公主﹐否則姓麥的淫棍不知會怎麼利用她呢﹗我得保護她才行。” “保護你自己的好處才是真的﹐你這騙子﹗”亞利狂怒大吼﹐掙扎得益發厲害。“你剝 奪了她的權益地位﹐還証稱她的出身﹗丹絲﹐對不起﹐我沒相信你﹐原諒我﹐丫頭。 “我沒有搞錯。”她前哺說道﹐但腦子仍一片渾飩未清。 “你雖然背叛了我﹐私自逃跑﹐但我原諒你﹐”賴牧師輕言細語﹐好像無法控制自己的 動作般撫弄她的頸子、她的頭發。“回頭是岸﹐我能諒解﹐”他向丹絲傾近﹐姜花的味兒熏 得她反胃欲嘔﹐他的手從她肩膀滑到胸脯。“在返航期間﹐你得好好學習如何取悅我。”他 喘道。 丹絲駭然的瞠眼﹐他的撫觸、他說的話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取悅他﹖他不會是指… 可是他似乎就是那個意思。 她開始作嘔。“休想﹗” 賴牧師打開白袍﹐露出腰間一把槍﹐他笑得和藹可親。“你不希望你爺爺受到傷害吧﹖ 莉莉﹖” 他的脅迫一出﹐深埋在丹絲內心的情緒崩潰﹐她用力扭鷹﹐雙腳一揚把他踢翻在地板上﹐ 他立刻爬起來﹐喉里悶吼。 “別碰他﹐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亞利狂喊。“救命﹐來人﹗強暴﹐殺人﹗來人呀─” 賴牧師掏出槍沖到亞利床前﹐狠狠給亞利一記﹐打得他抑倒下去﹐鼻血立刻進流在白花 花的胡子上﹐牧師繼繼笑著﹐一拳又一拳落在老人臉上…… 時間突然倒退回轉﹐所有記憶在丹絲眼前舖展開來﹐她清晰的看到一切。她張嘴尖叫。 西倫旋過身子﹐丹絲瞪著他那雙紅通通的眼睛﹐又回到十歲那年。 她記起了一切。 “你非殺了我不可﹐”她輕聲說﹕“你從前下過手﹐現在你非再重做一次不可﹐這十戍A最害怕的就是這一刻﹐對不對﹖怕我喊出你真正的名稱﹐”她吼道﹕“殺人兇手” 他走向丹絲﹐神情變得很怪異。 “我父親不是罹病死的﹐他是在醉酒後被你這懦夫砸破後腦死的﹐我目睹了一切﹐於是 你把我扔下水﹐企圖連我一起滅口﹐可是不幸被人干擾﹐你被迫只好把我救起來﹐你到底希 望我是死是活﹖如果我死了﹐我的銜位和產業回到我母親的族人手中﹐你的打算就落空了─” “閉嘴﹐莉莉──” “別叫我莉莉﹐你不配叫這個名字﹐”她厲嘶﹐奮力掙脫手上的繩索。“只有我外婆 珂耐公主才叫我這名字﹐她自己和白人結下姻緣﹐因此我母親愛上羅吉姆時她才大力促成 他們的親事﹐我是她的繼承人﹐而你覬覬那片土地﹐起了歹念﹗” “可憐的孩子﹐你又開始神智不清了”西倫冷靜的說﹕“你病了那麼久……” “休想再誑我﹐我什麼都知道。”丹絲再不容許那些陳年的威脅來阻止她﹐童年的回 憶在她心中浮落﹐外婆慈祥的笑臉﹐父母恩愛的低景﹐娜卡莎死後﹐父親傷心過度而酗酒 的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上映﹐尤其是賴西倫行兇那可怕的一夜﹐更是格外清晰。 “爸爸明白你的私心﹐他保護甘蔗園和當地人不受你剝削﹐於是你下手殺了他﹐奪走 我的權益。”她把腳上的繩索也解了﹐趕過去查看亞利﹐他頭破血流﹐但傷勢不重﹐神智 也仍清楚﹐她說的一字一句他都聽見了﹐而賴西倫被她一番話說得慌張失措﹐竟無視於丹 絲替老人松綁的動作。 “沒有這回事﹐你是瘋子﹐你忘了嗎﹐不要再說了﹗”他叫道。 丹絲冷笑“想堵住我的嘴沒那麼容易﹐除非你把我殺了﹐否則我就會向世人昭告你的 所作所為。” “閉嘴﹗我不許你再──” 此時﹐平穩的船身突然一震﹐來了個回旋動作﹐艙內三人的身子全都傾斜﹐牧師跌到 牆上﹐丹絲張臂護住爺爺。 “搞什麼玩竟兒﹗”西倫咒罵。 “怎麼一回事﹖”亞利嘴咕掙扎﹐丹絲往小窗一瞄﹐倒吸一口氣。 “什麼﹖怎麼了﹖”西倫跌跌撞撞撲到窗口﹐看見藍天碧海上一艘白光閃耀的龐然大 船撥地而起般的高聳在奧德賽之後。 “那是什麼﹖”西倫怒吼﹐感到一陣不祥的兆頭。 “你這可愛的夢想者﹐”丹絲哺前自語。“你做到了。” “那是什麼﹖”亞利覷著窗外﹐也這麼問道。 “我們的救援者﹐爺爺﹗”丹絲的臉孔迸出光彩。“亞古諾號﹗鐵漢來救我們了﹗” “他們沒有反應﹐先生﹗”打信號的水手向安里南船長報告。 “可惡﹗剛剛她似乎慢了下來﹐現在看這樣子﹐她好像企圖加速逃走。”里南咒迫。 “我們必須攔下她﹗”洛克的牙說。 “我們會的﹐除非船桅折斷或風向改變”里南答道。“老天﹐誰相信鐵漢會冒這麼大 的險﹗洛克﹐你會在波士頓造成大轟動﹐不。是整個東海岸﹐想想我們所過之處﹐別艘船 上的那些目瞪口呆的人﹗” 可是洛克來不及回答他弟弟﹐他抓住望遠鏡喊道﹕“里南﹗一個女人……是阿丹﹗” 里南把望遠鏡搶過去對准奧德賽的甲板﹐一名白發白袍的男人持槍挾持一對男女﹐是 丹絲和亞利﹗他們正在舵位﹐幾個水手圍在四周。 “他們似乎在威脅船長……”里南哺哺說﹕“哦﹐他們轉向了﹐朝我們來了。” “他們想撞我們。”’洛克咬牙道﹐心臟揪扭著“姓賴的一定以為我不敢應戰。”他 斷然下令。“舵手﹐對准它的船首﹗” 水手猶豫著不敢動﹐望著船長。 “只要奧德賽不駛入風里﹐我們撞得倒它。”里南道。 “不錯﹐”洛克的臉孔堅決得有如石雕。“撞倒它。” 兩船如同斗牛場的公牛彼此朝對方沖去﹐奧德賽的船長嘶嚎﹐試圖改變航向。“我們 會翻船的﹐白癡﹗” “不許動﹐聽到沒有﹗”賴牧師揪著丹絲﹐脅迫道。 “你會害死我們﹗她就快撞上來了﹐舵手﹐改變──”船長話未說完﹐西倫的槍口瞄 准他開火﹐船長倒地﹐按著大腿呻吟。 “爺爺﹐我們走﹗”丹絲趁這千鉤一發之際把亞利往欄桿外一推﹐西倫撲上來﹐但丹 絲已隨爺爺翻過欄桿落海。 “大伙兒穩住﹗” 另一艘船上﹐里南大喝﹐瞬間﹐亞古諾號朝奧德賽沖撞而去﹐甲板上所有人全都東倒 西歪﹐洛克攀住繩具﹐心痛如絞的看著桅斷船裂的奧德賽﹐那感覺好似他親手殺了自己的 骨肉。 他心中湧現另一波恐懼。“放救生筏﹗”他嘶喊﹐他撞毀了奧德賽﹐現在﹐丹絲何在﹖ 海水出奇的溫暖﹐丹絲腦海里浮出兒時蕩漾在碧藍大海好戲的情節﹐她不再懼怕﹐反 而有如魚得水的感覺。五六步外是亞利載沉載浮的頭。“爺爺﹗”她把頭伸出海面喊道﹐ 奮力向他游去﹐拉住他游開奧德賽。“我們沒事了。” “你看﹐丫頭﹐”亞利喘道﹕“它沉下去了。” 丹絲極力回頭一瞄。“我的天﹐西倫叔叔。” 那白影子站在欄桿邊﹐雙手高舉向天﹐像在對夫禱告﹐隨船緩緩下沉﹐其他水手都已 上了救生筏﹐唯獨他例外﹐浪濤將奧德賽吞沒﹐賴西倫正如多年前企圖奪走丹絲生命般的 葬身大海﹐做了波臣。 丹絲感到一股沉重而痛苦的失落感﹐不是為了賴西倫﹐而是為了奧德賽。 “丹絲﹗”一艘白色小核靠近他們﹐有力的大手將她和亞利救上船。 她投身在洛克懷中吸嚥。“哦﹐洛克﹐我好難過﹐奧德賽──” “不要說了﹐丹絲。”他撫順她水淋淋的頭發﹐將她緊納在臂彎。“你安全無恙就好 了﹐今天會發生這樣意外要怪只能怪我﹐我一生只擔心一件事──像我父親那樣慘淡﹐成 為笑柄﹐身敗名裂﹐現在我也差不多了﹐奧德賽沉了﹐西風號燒了﹐亞古諾號看來也保不 住了﹐我落得和我父親當年一樣﹐可是你知道為什麼嗎﹖” 丹絲猛嚥著﹐對他搖頭。 他唇角微微一揚”感覺沒那麼糟﹐我不是說從現在開始一切就會好轉﹔但是只要我們 同心協力﹐我們就能克服一切的﹐我不能失去你﹐公主﹐我愛你。” 她從心坎兒的歡喜上來﹐雙眼淚光閃爍。“洛克﹐我也同樣需要你。一切災難都結束 了﹐我不再感到無助和害怕﹐我回想起所有的真相﹐是你給我力量﹐讓我變得完整的。” 另一艘救生筏飄蕩而來。里南在船上對大哥喊道﹕“上帝﹐我很抱歉﹐洛克﹐我迫不 得已只好棄船﹐亞古諾號不行了。” “不能怪你﹐這是我的決定、”洛克把丹絲擁在身邊“但是值得。” 里南到此方露臉一笑。“的確﹐多個妹妹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你知道了﹖”丹絲問。 “洛克告訴我的” 丹絲對大洲以愛的目光﹐伸手拉拉里南的手。“你相信嗎﹖” “他怎麼會不狠們﹖”亞利搭腔﹐銳眼上下打量里南。“你真的和吉姆楊得酷似﹐願 他安息﹐這麼說你不會不高興吧﹖﹗’ “我過得一陣子才能適應。” “爺爺──”丹絲不安的瞄著亞利和洛克。 “我先說吧。”亞利府清嗓門“我對你們兩位相當感激﹐你們救了我和我家丹絲﹐老 頭子希望過去種種就此做個完結﹐我們全都蒙受了損失﹐但盼往後麥羅兩家能夠做出復仇 之外更好的表現。” “這樣再好不過了﹐”洛克向亞利伸出手“丹絲的快樂正如我的快樂一樣重要﹐我非 常了解家庭和親人在她心中的意義。” 亞利轉向里南“我非常高興我不但機孫女﹐還多了個孫子。” 里南點了點頭﹐臉上的倦色被笑容取代。“是的﹐先生﹐我敢說對你而言是件希罕的 事兒。” “里南﹗”丹絲吃驚的喊道﹐但見亞利的嘴角露出微笑﹐她跟著哈哈大笑。她依偎在 丈夫的懷里﹐拉著亞利和里南的手﹐沉重但是心平氣和的看著亞古諾號緩緩下沉。 尾 聲 “回來﹐小鬼”’ 穿及膝短褲、戴草帽的男娃娃對媽咪甜甜一笑﹐拖著胖胖的小腿鑽入長港碼頭的來賓 中。 “洛克﹗”丹絲著急的對立於一旁﹐正和投資者閒聊的丈夫一喊。今天是麥羅公司最 新一艘船的處女航啟航典禮﹐碼頭上都是舊雨新知﹐洛克匆匆和客人說了兩句﹐朝妻子手 指的方向追著孩子去了。 他逮住娃娃﹐一把將他抱得老高﹐父子倆一起開懷大笑。丹絲忍不住微笑﹐這三年來 鐵漢變了不少﹐以前的他是不可能當庭追孩子、和孩子笑鬧、父子之情溢於言表的。他變 了﹐是丹絲讓他改變的。他在工作上的態度依然認真、一絲不苟﹐但同時﹐他也是位最可 愛的父親和丈夫。三年來﹐雖在亞利的財力支援下﹐他們仍戰戰兢兢渡過不少難關﹐才能 有今日的局面﹐洛克從三年前亞古諾號快航的經驗中記取得失﹐不斷研究改進﹐造出廠商 爭相訂購的一流快船﹐豎起響亮的招牌。 “哇﹗”洛克扛著咯咯笑的孩子回到丹絲身邊。 “好個小頑皮鬼﹐向媽咪說對不起。” 可是小娃娃卻解特用頭外漸行漸遠的新船﹐大叫﹐“迪﹗” “對了﹐小可愛﹐向里南叔叔擺手再見。”丹絲道。 “迪﹗”小娃娃指著大船﹐拼命吵。“迪﹗”一張小下巴和父親相同的線條。 洛克大笑。“哦﹐不成不成﹐你現在還不能上船邀游四海﹐以後才行。” “洛克﹐別這麼小就這樣教他﹐里南剛出港我就已經在想念他了﹗” “親愛的﹐他身上流有海洋的血液﹐總有一天他會飛向大海的﹐”洛克邊笑道邊把丹 絲摟在“至於里南﹐是你不放心讓別人帶這趟海路﹐非要里南親自運送物資到拉哈那給你 的同胞的。” 她嘆道﹕“你說的沒錯﹐我的同胞因為糖產豐富獲利不少﹐目前的生活改善了許多。” “他們幸運有你這樣一位主人﹐你知道﹐想到我老婆居然真的是位公主﹐我還是有點 不敢置信。” 洛克懷里的小娃娃發現了更讓他有興趣的目際了﹐他掙扎著落地﹐開心叫嚷﹐投向朝 他們走來的老紳士懷抱。 “嗨﹐小乖乖﹗來和曾爺爺說說話﹗”亞利笑道﹐祖孫倆高高興興的走開了。 洛克挽住丹絲﹐目送那一老一小離去。“小家伙越來越像你了﹐公主。倔強、任性─” “謝謝你的恭維﹗” “──而且可愛得不得了。”洛克低笑﹐趕緊加上這一句。 丹絲嫣然。“幸好他脾氣好﹐只不過帶有一點麥家的固執。” “這種綜合體未來的日子一定多彩多姿﹐”洛克道﹕“我打算帶他到斯開島待幾天﹐ 好讓你專心完成你最後一張合約畫。” “我連忙了好幾個月﹐這幅完成之後﹐我暫時不接會的﹐我要和你到斯開島去畫野花﹗” “好主意﹐也許我們該把小鬼留在家里﹐他比什麼都更能搗蛋﹐老是毀了他爹媽的好計 划。”洛克說﹕“你真的想再要一個﹖” “真的。”她小心的說﹕“況且現在擔心這個已經遲了。’ 鐵漢怔了半晌。“你是說……你又有了﹐阿丹﹗” 他當著一碼頭的人把妻子抱起來﹐噴噴有聲的吻她﹐笑得合不攏嘴。“老天﹐我愛你﹗” 丹絲欣喜得輕出﹐溫柔的碰觸他的臉孔。“看來是的。” 洛克上下撫摸她的肩臂仿佛在確定他的好運道“我自希望你讓我命這艘船名為莉莉公主 號。 丹絲的目光遠揚到海上的船影﹐依稀看見船身閃爍的幾個字﹕羅吉姆號。 “小吉會以為我們是以他的名字來命名﹐而不是紀念他祖父”洛克警告道﹕“特別是在 里南打破了船行的世界紀錄之後。” “小吉必須學會虛懷若谷──和他父親一樣。”丹絲的眼睛閃耀著傲然的光彩。“畢竟 一位造成一艘艘夢中的完美大船﹐卻從不居功的人是最令人敬重的。” 洛克手環住她的肩﹐把她擁在心口上﹐她所屬於的地方。“不會再有噩夢了﹐我的愛” 他昂臉任他親吻。“從現在到永遠﹐只有好夢。”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畫船新娘》由smileyue校對、dine掃描﹐由世紀童話錄入﹐轉載時請保留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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