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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rasse a Rome
【第一章】
【生活週刊】:『作者巧妙的混合了各種素材,有對藝術的反思、在愛人的對
話中閃現的至理警言,以及關於愛情的沉思默想……巴斯卡•季聶如同一位魔術
師,這本書則是他手中的珍寶,讓我們從中得見愛情的深度!』
【文學雙週刊】:『巴斯卡•季聶的作品總是新鮮、驚人、美麗而令人迷惑!
書中匯集激盪著各種回聲,在這本強烈而撼動人心的作品中,讓讀者享受到了
耐人尋味的樂趣!』
【費加洛日報】:『《羅馬露台》是今年度最特別的作品!……融匯了思想、生
命、虛構想像、智慧和夢想的足跡,賦予作品獨特的生命!』
在她之後,我從未在別的女人身邊尋得喜悅。令我思念的並非喜悅,而是她……
『到了某個年紀,人所遭遇的即不再是生命而是時光。我們停止了注視生命活
著,我們看見的是時光正在大口吞噬生命。於是心為之痛。我們死命攀附著幾
片木頭,為的是尚能再多看一些從世界的這一頭到那一頭的流血演出,而不要
身陷其中。』
硝酸比顏料更為奇特,版畫雕刻師摩姆的臉孔已毀,再也沒有人認出來,最後
他來到羅馬,定居在阿凡汀山丘、有著披檐的露台,他的銅版、防腐漆、工具
箱、箱籠、畫架、鴿毛筆及硝酸液劑散亂的放著。
從此絕望的人生活在角落,不呼吸、不說話,也不傾聽任何人。摩姆的手全被
強烈的影象所佔據,影像由銅版畫的背景中浮出,分明地襯映在陰影之上,由
不知光明為何物的黑暗當中乍然顯現!在露台上,摩姆奮力的刻出一幅幅撼動
人心的銅版畫,他過去的所有故事都在畫中……
羅馬露台TerrasseaRome
PascalQuignard巴斯卡.季聶呂淑蓉譯來自各大媒體的一致讚譽『巴斯卡.季聶以
儉約節制的風格,刻畫出心中的熱情和生命的痕跡……獲法蘭西學院文學獎的殊榮!』
——【法國晚報】『《羅馬露台》是今年度最特別的作品……融匯了思想、生命、虛構
想像、智慧和夢想的足跡,賦予作品獨特的生命!』——【費加洛日報】『巴斯卡.季
聶的作品《羅馬露台》總是新鮮、驚人、美麗而令人迷惑!書中匯集、激盪著各種回聲
,在此強烈而震動人心的作品中,讓讀者享受到耐人尋味的樂趣!』——【文學雙週刊
】『藉由十七世紀一位雕刻大師的漂泊流浪,巴斯卡.季聶在這本精短的小說中用直刻
法成功地描繪了深沉的人性之美。充塞於字與字間的靜默,暗示著一種尖刻的痛苦,一
個在幽暗的背景中閃爍浮現的孤獨剪影……好一個消瘦、荒涼和孤傲美麗的作品!』—
—【盛會雜誌】『巴斯卡.季聶小說中的每一章,都如同一幅蝕刻畫,光線營造出形體
,陰影和黑暗中浮現故事的輪廓及起伏,形象或強烈或溫柔,精緻動人!』——【世界
日報文學週報】『書中人物形象如此強烈,就算把書閣上,影像也不會消失……作者成
功描繪出今人感傷的殘酷,讓讀者無可逃避地看見了,不願在自己及他人身上看到的黑
暗……』——【觀點雜誌】『巴斯卡.季聶的風格和他筆下的雕刻家一樣,冷酷、粗獷
,同時又細膩雅致!』
——【回聲報】『作者巧妙的混合了各極素材,有對藝術的反思、在愛人的對話中
閃現的至理警言,以及關於愛情的沉思默想……巴斯卡.季聶如同一位魔術師,這本書
則是他手中的珍寶,讓我們從中得見愛情的深度!』——【生活週刊】『神秘而非凡的
巴斯卡.季聶!整本書劈啪作響如同一陣狂火掃過,有時又像燃燒的炭般熾熱發紅……
寥寥數字、短暫的幾個場景,便能點出撩人的情慾,留給讀者無盡的想像空間!』
——【費加洛週刊】『不可思議!《羅馬露台》這本書讓人體驗到「回憶」驚人的
魅力,影像在回憶中無休無止的變緩慢,彷彿悄然無息的懸空暫停……每一頁都變成了
一幅風景!』——【文學月刊】『巴斯卡.季聶不解釋,也不證明,他只是讓你看見!
他是一個真正的恐怖大師,以近乎粗暴的禁慾筆法,描繪出生命的恐怖和主人翁的命運
,讓讀者為其筆下獨特而殘酷的美感,深深著迷和感動……《羅馬露台》是一本不可解
釋的小說,正因如此,更顯出它的美!』
——【新觀察家週刊】漂泊的黑暗心靈(代序)南方朔《羅馬露台》是本愛慾之書
,但它說的不是愛慾的獲得,而是愛慾的永遠失去。而當它一旦永遠失去,那失去的就
在生命裡佔住了上風,它成了時間的黑洞,一切美好都流進了黑洞中,而只有記憶和被
記憶折磨的心靈長存。那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孤獨,它美得慘然,但又讓人莫可奈何。
而談論愛慾、記憶、背叛、死亡,以及這些所造成的藝術創作刺激,乃是本書作者
巴斯卡.季聶(PascalQuignard,1948-)一向關心的主要課題。儘管我們對他的名字和作
品並非那麼熟悉,但許多人想必都聽過、甚至看過由他所創作並改編為電影,獲得凱撒
大獎的《日出時讓悲傷終結》。《日出時鼓悲傷終結「說的是十七世紀法國維奧爾琴︵
ViOle︶作曲演奏家聖可倫貝(SainteColombe)及其弟子馬亨.馬赫
(MarinMarais1656-1728)的故事。其中,馬亨.馬赫乃是法國音樂史上最著名的維奧爾
琴演奏家,而聖可倫貝則掩而不彰。到了一九七0年代初,才被法國音樂史家重新考掘
發現,他的六十七首作品也在舊檔案中被尋獲。
把早已淹沒在歷史中的作家和藝術家重新考掘出來,藉以探索他們的生活、情愛、
心靈,乃是巴斯卡.季聶創作的最主要泉源。學哲學出身的他,在法國當代作家裡,乃
是古典學術底子最深厚的一人。他對希臘羅馬時代以迄於今的文學和藝術,尤其是音樂
和繪畫,有著極深的造詣;尤其擅於掘發那被遺忘,因而未被探勘的領域。他曾著有八
卷《短論集》(PetitsTraites),以及被認為是《短論集》第九卷和第十卷的《思辯修
辭學》(RhetorigueSpeculative︶與《音樂之恨》(Lahainedelamusique),這些著作
都在探討語言的文化條件、詞源、閱讀、書寫、音樂歷史等。在百科全書式的炫技寫作
裡,顯露出他廣博而又專業的學問根底。除此之外,他的古典文學、音樂與繪畫也有多
本著作,尤其是在音樂方面,他不但能作曲,亦可演奏多項樂器,甚至還擔任『凡爾賽
官巴洛克音樂節』和『全國音樂節』主席之職。他是稀見的文學藝術天才。
正因豐厚的古典文學藝術造詣,遂有了巴斯卡.季聶那獨樹一幟的小說創作型態。
他的小說所寫的都是掩而未彰的古人,但他的小說卻與廿世紀的主要歷支小說作家,如
英國的詩人暨作家格雷夫斯(RobertGraves)、法國作家暨『法蘭西學院』院士尤瑟娜
(MargueriteYourcenar)等人完全不同,倒毋寧更接近十七世紀英國筆記小說作家奧柏
瑞(JohnAubrey。1626-1697)。奧柏瑞擅於根據道聽途說及稗官野史,捕捉及勾勒古人
的故事,但巴斯卡.季聶則根據他縝密的歷史考掘和透視,意圖重建古代的生活與心靈
。
因此,當代法國文學評論家泰勒(JohnTayler)在評論巴斯卡.季聶那半真實、半虛
構,隨時穿插著筆記式古籍片段的小說創作時,特將這種文體稱為『小說—筆記—傳記
體』(novel_essay-biography)。他曾用這種小說文體重建過古羅馬情色小說作家阿布
修斯(Albucius,69BC-lOAD)的苦澀人生;也曾藉著探討四世紀時女子亞維蒂亞
(AprOneriaAvitia)的石版書寫,重建古代的生活。
而《日出時讓悲傷終結》(TouslesMatinsduMonde)所寫的十七世紀維奧爾琴演奏及
作曲家師徒之間的故事,則是巴斯卡.季聶文學創作的第一座高峰。藉著這個故事,他
探討了古代的師徒關係、學生的背叛、記憶、情愛與纖悔。
而這本替他奪得『摩納哥王子文學獎』、『法蘭西學院文學獎』的《羅馬露台》
(TerrasseaRome),則無疑的可算是《日出時讓悲傷終結》的姊妹作。它將重點由十七
世紀苦澀的維奧爾琴音樂家,轉移到同時代的苦澀版畫家。
由西方文明史,可以知道從羅馬陷落到十二世紀的六、七百年裡,乃是『修院文明
』的階段,書寫以在羊皮卷上刻繪為主。及至十二世紀,中國造紙術始經由阿拉伯人傳
入,它開啟了『俗世文明』
的新頁。隨著造紙技術的改良,以及城鎮形成後新興資產階級的需要,木刻版畫大
約在十四及十五世紀之交始告出現。初期的木刻版畫主要以撲克紙牌、宗教聖像,以及
書籍插圖為主,及至一四四八年古騰堡活字印刷術出現,不但書籍開始逐漸普及,做畫
的需要也開始增加。版畫除了上述用途外,供裝飾或趣味之用的風景版畫、風俗版畫,
以及情色版畫等所謂的『獨立版畫』也告興起。古代人收集版畫,一如近代人的收集風
景及美女照片和日曆圖片,世俗對版畫的需要,也促使了版畫技法的進步,如銅版真刻
、銅版蝕刻、銅版美柔汀搖點刻法等,也相繼於十六世紀中後期開始形成。在那個時代
,工匠階級即相當於後來的資產階級,諸如刻字工、金銀匠、鐫版工等,都相當於今日
所謂的『高科技從業員』,尤其是鐫版工即處於一種既藝又匠的曖昧地帶。
而《羅馬露台》所寫的,即是一個和《日出時讓悲傷終結》裡的聖可倫貝相當的人
物。聖可倫貝的名字在歷史中掩而不彰,直到近代才被重新發現,而《羅馬露台》的主
角摩姆(Meaum,l617-1667)則是個鐫版師,他的名字也同樣掩而不彰,一直等到巴斯卡
.季聶的採索考掘,他那苦澀的一生始得以重現人間。
摩姆是原籍洛林的巴黎人,父親是蠟燭匠,他自幼學習刻版,一六三九年在布魯日
邂逅了金銀匠之女南妮,兩人墜入情網與情慾之愛的歡樂中。但與南妮已有婚約的凡拉
克,在一次他們正歡愛之際破窗而入,用硝酸將摩姆毀容。由於他的容貌已毀,女方受
驚而去,他從此永遠失去了所愛,也再得不到情慾的歡悅。他的人生苦澀,顯露在那些
殘存下來,構圖怪異,只有黑白兩色的銅版畫裡。他也有過許多情色版畫作品,但那些
作品都在一六六四年燬於羅馬教廷的禁令中。他的情色版畫是他保存記憶的一種方式,
一六六六年,他當年與南妮歡愛,不慎留下的兒子尋父,將他誤傷,最後他因傷而逝。
生命的黑暗,對摩姆而言,可謂已黑暗到了極點。
因此,《羅馬露台》既是失去愛慾之書,也是黑暗殘酷之書,但巴斯卡.季聶真正
要說的並不只是一個人海傳奇,他關心的是如此這般的人生,對一個藝術家而言,到底
留下了甚麼樣的藝術刺激,這些部分的敘述,才是此書真正的精髓。
《羅馬露台》乃是巴斯卡.季聶的小說高峰。他以『小說—筆記—傳記』這樣的文
體寫作,筆法精簡到沒有任何渲染與舖陳,但這種極簡主義的手法,反而更能像銅版畫
一樣,把摩姆苦澀的一生變成一幅幅稜角清晰的畫面。二00二年,巴斯卡.季聶以新作
《漂泊的陰影》(LesOmbresErrantes)獲龔固爾文學獎。該書得獎後,曾在法國引發軒
然大波,甚至有該文學獎的評審都跳出來宣稱該書『艱澀』、『不易親近』,它的得獎
是『評審的菁英主義心態作祟』。與《漂泊的陰影》引發爭議相比,《羅馬露台》普遍
受到讚揚,或許也可印證一種說法,那就是《羅馬露台》或許才是巴斯卡.季聶迄今為
止的代表之作!
文字蝕刻畫——無言、空缺的書寫邱瑞鑾首先應該說,這是一本很難翻譯的小說。
用現代法文寫十七世紀的古人故事,中文翻譯,用白話文不對,用文言文也不對,文白
夾雜更難處理。再者,作者刻意以短句敘事,用字極簡而精確,營造刀刻一樣的效果,
每一刀都有力道。尤其,在沒有文字的空白之處,充滿未盡之言,彷彿撥了琴弦的手指
動作突然收止,琴音或隨之戛然而斷,或久久還在空氣中振動。人物的波盪、幽微、沈
吟……都在空白之處顯現。怎麼翻譯文字倏然煞住的刀痕,以及刀痕下的空白迴響空間
,是中文轉述這本小說最大的挑戰。
這本書的故事很簡單:一位愛上別人未婚妻而被硝酸毀容的鐫刻版畫師摩姆,面目
變得極為醜陋,此後,他藏身黑暗中,流浪歐洲各城市,作畫為生;愛人絕美的回憶凍
結了他的感官,眼底強烈的影像記憶都浮現在他黑白版畫中。十七世紀的鐫刻畫家摩姆
(G.Meaume)真有其人,但他的生平事蹟在文獻中幾不可考。作者季聶以近乎黑白鐫刻版
畫的呈現方式,以一幅幅的畫面、一則則不相銜接的短文敘事,虛構出這位終生在愛與
孤獨中漂流的鋪刻版畫家的一生。
斷片式的寫作是季聶所擅長,他筆下片片段段的事件,或是輕盈瑣事,或是沈重生
命轉折,都是以抽離之姿回顧浮生一夢,沒有作者自己多贅一言的詮釋,不作任何人物
心理刻畫、心理分析,單純描給人物行事、言談、動作……等等外在輪廓,反而給予人
物最分明的存在感,從中反映層次豐富的生命厚度。
《羅馬露台》的文體,讓人目眩的地方還在於每一章節其實都隸屬不同文類:自傳
、書信、對話、極短篇、證言……這樣具高度實驗性的文體,像多維結晶體一般,不同
的角度閃爍著殊異的光芒。
斷片式的寫作、文類相疊、留白、營造影像……是季聶每一部創作的文體基調,而
在這種種修辭的背後所追求的其實都是書寫無言的靜默。他在其他作品中寫道:『真正
的文字作品是靜默在說話。』、『靜默讓人聆聽,它不佔據空間,讓他人的靈魂一無遮
掩。唯有靜默讓人凝視他人。』也許可以這麼說:季聶藉著文字之外的靜默,把氣息、
血肉還給書中人物,讓他們在自己的歷史中熬煉;
他也藉此把感受能力、想像空間留給讀者,讓他們在安靜的閱讀活動中,尋找悸動
靈魂的對話。
對季聶來說,寫作者與閱讀者的真正接觸,就是彼此孤獨的在這樣靜默的書頁中交
會。
然而,在文字這樣安靜、素樸的作品中,激情、橫暴、突兀卻常是猛烈燃燒書中人
物的助氧元素。人物在這樣的烽火中光芒畢現。摩姆、娜妮、瑪麗……均竭盡的讓自己
被激情吞沒。而所謂的吞沒,正面意義是,抹除個人驕傲的自我假面,抹除人間各種有
形的價值衡量。從而激情也只是沒有人跡的寂然荒漠,正如摩姆在相見娜妮時的感受是
『她的美讓他荒蕪一片』。然而,在白熾的亮光背後,是陰影。激情失落之後,即是無
法填補的黑洞,譬如摩姆失去了娜妮之後,終其一生只能站在那深不見底的缺口旁,暈
眩、低迴、隱隱作痛……沈默,無法言語。他從往昔浮現的亮光中,捕捉記憶中絕美的
陰影,使失落的『空缺』成為那麼具體可以觸摸的物事。
正如季聶的文字是用以雕琢無言,他表現激情也是為雕琢這一段燦爛時光?落之後
,生命中巨大空缺的無時不在。不過,和普魯斯特綿綿密密追敘舊日時光的細瑣,以此
尋回所失落的美好不同,季聶書寫時光都只是為了再次訴說失落的是永遠尋不回來。
於是年紀帶來的憂鬱是難免的:『人到某個年歲,遭遇的不是生命,而是時光。我
們不再看來日人生。我們眼中只見時光正大口吞噬生命。於是心為之痛。我們攀附著幾
塊浮木,為得是再多看一會兒那一場滴血演出,從世界這一頭直搬演到那一頭,祈望自
己不要身陷其中。』《羅馬露台》(法文版)書背後所題的這一段文字不是沒有根由,它
透露了風華歲月遠遠離去之後,往昔的餘燼猶然燙人,舊事成為眷戀,回顧是唯一的姿
勢,但我們此刻所能期待自己的也只是安然靜默的面對失落這個永遠的『空缺』。安然
——靜默——雖然很難。這也是我們在這部小說掩卷之後,唯一能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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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摩姆告訴他們:『我一六一七年出生在巴黎。我曾是巴黎弗嵐家的學徒,也在吐魯
斯城的新教徒胡伊,和布魯日的西姆克思那兒習過藝。離開布魯日後,一度獨居。在布
魯日,我愛上了一名女子,容貌因之全毀。我將一張醜臉隱藏在義大利哈維羅村頂上的
峭壁間,為時兩年。絕望的人生活在角落,所有愛著的男人都活在角落,所有閱讀書本
的人也都活在角落。絕望的人像壁盡裡的人物一樣懸浮在空中活著,不呼吸、不說話、
不傾聽任何人。聳立在薩連納灣邊的峭壁,是一堵面向海洋的牆。在她之後,我從未在
別的女人身邊尋得喜悅。令我思念的並非喜悅,而是她。於是我畢生不斷畫著同一副胴
體,那纏綿的姿勢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在吐魯斯城庇護我工作的紙牌商,把以傳奇故事
英雄做為大牌圖像的紙牌稱為「傳奇牌」;以《聖經》裡的先知或羅馬帝國史上大將為
主角的是「上古牌」;描繪我們從中而來的場景的是「情色牌」。如今的我住在羅馬,
雕刻這些宗教圖像及驚世駭俗的紙牌。在朱利亞街掛著黑十字店招的版畫商那兒可以買
到。』
2賈克伯.維特,賈克布茲,布魯日城的金銀匠,在一六三九年獲指派為當年的選
任法官。他有一個奇特而貌美的女兒,一頭金髮,膚色極為白留,修長,背微駝,纖腰
,細手,頸子低垂,非常沉默。年輕的鐫刻工摩姆是在金銀匠節的遊行行列中初見牠的
。他當年二十一歲,已完成在吐魯斯城新教徒胡伊處的學藝。在那哈.勒.那弗陪伴之
下,摩姆由呂內城抵達布魯日,然後他的同伴隨即與他分手前往梅央斯。
她的美色令他寂寞。
她修長的樣子吸引了他。
於是他渾不自覺地追隨其後。
她呢,她卻發覺了。摩姆意外捕捉到她偷窺自己的目光,終其一生,這道目光都活
在他心中。當下他就詢問他的師傅,願不願意為他引見。他的師傅,就是當時頗有名氣
的讓.西姆克思,沒有多問就答應助他如願。
他們相偕去向她致意。她抬起了眼簾,彎了彎腰,表示回禮。然而兩人沒有交談,
只知道了彼此的姓名。從這一刻起,她便在自由城裡跟隨著她。
她在場的彌撒他一場也不錯過;市政府舉辦的任何儀式他總找出各種名目混入:一
切的市集他都前去;所有的團體舞會及布魯日城轄區的慶典他亦必定到場。
而她,她總搜索著他的身影。她看著他躲到運河上的橋欄杆後,隱入廣場噴泉的石
護欄後。她看著他的影子融入各教堂拱門黑暗的陰影中,或是石柱後較窄而黃的陰影內
。每回,他驚鴻一瞥的出現總讓她覺得幸福滿盈,但只要一接觸到他的眼紳,她便立刻
垂下視線。有時她恨怪異,而且背駝得厲害,臉色異常蒼白,即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也像躲在暗角,隱不可見。
他收攏了婢女,也許相反的是,婢女前來找他。這一點很重要但是答案不詳。無論
如何,兩人終究得以私會。
那是在一間極小的教堂耳堂,在布魯日大醫院之內一個冰冷的角落。
天氣極寒,他們隱身在擋土牆褐色的陰影中,婢女在一旁把風。雕刻學徒面對選任
法官的愛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於是他用手指靦腆觸摸她的手臂,她剛將一手滑入他
雙手之中。她把涼涼的手交給他的雙手,除此無他。他握緊她的手,他們的手變得溫暖
,然後熾熱。兩人沒有說話。她頭微傾,直直看著他,看入他的眼底。她張大了眼睛端
詳他,兩人在這視線中相觸。她對他微笑。兩人分手。
少女從不開口。那時是一六三九年的春天,她十八歲。她姿態靦腆以致看來有些駝
背,頸子長長的,總是穿著灰色素樸的衣服。摩姆知道她的終身已經許給她父親手下的
一個夥計,此人的父親也是讓.西姆克思的朋友。從那天後,她即拒絕跟他講話,甚至
不肯在這個即將成為她夫婿的男子面前進食。她很好吃,不過得是獨自一人時,在自己
的床上,躲在床帷之內,婢女則守在門後,如此誰也不會撞見她將食物塞進口中。她等
待著摩姆,日夜不休。她夢想和摩姆在她的床上一起進餐,只有她與摩姆,在緊密拉起
的臥床帷幕內。
3摩姆說:『是約二次幽會,我尾隨插在銅碟中的小小燭焰,穿過一條長廊。』
摩姆又說:『人人各自追隨他隱身而入的那一片黑暗。
葡萄鼓漲而爆開。
初夏時分義大利李皆熟極而裂。
童年終止時哪個男人不思情愛?』
她說:『我不知道。』
摩姆,讓.西姆克思的學徒,尾隨著燭火,尾隨著燭碟、女僕粉嫩的手指和她被燭
光照亮的雙肩,走過皮牆鋪飾的長廊。他首次褪去布魯日城選任法官維特.賈克布茲千
金的羅衫,就是在法官自己的府上,一幢坐落在運河之畔的尋常民宅。他們將蠟燭放置
到儘可能遠之處,在燭光中,兩人先是相對靦腆,隨後便是互不相讓的奔放,是全無保
留的裸裎相見,是猝然爆發的歡愉,是源源不斷、方止又興的饑渴。摩姆方才離開,年
輕女郎已然情慾高漲難平。之後再與鐫刻工會面時,她就敢將自己睡時種種幻想毫不矜
持付諸行動。當她獨自一人,見不到他時,慾火煎熬使她蒼白。
她說她胸脯發痛,說自此她的花朵隨時開放、恆常散發香氣,無一刻不潤濕。若是
他們相會得太頻繁,甚至無法每回都結合。怪異的是,當她情慾
得到滿足,而軀體也清楚顯露這一點時,她的面孔卻從來不見幸福的表情。雕刻工
摩姆對此十分訝異。一日,她對他說:『說出來真的很難為情,可是我的肚腹有如燃燒
的火炭。』他回答她說:『妳不必難為情,我自己,每一想到妳的眼神,即使是在大街
上,即使正在畫室�堣u作,性器也會馬上豎起來。』漸漸地她開始不分時刻召喚他,相
會時間長短她並不在意,即使是一分鐘也好。儘管她對自己如此需索無度或說糾纏感到
羞愧,但她無法遏抑見他的渴望。至於摩姆,她頻繁的召喚造成他的不便,因為他必須
向西姆克思交差,而再小的閃失都會影響到浸泡在硝酸中的畫版,雖然如此,他也無心
顧及,小女僕一來傳訊,他便即刻奔住指定地點赴約。
有時是在花園(一六三九年的七月)。
兩次在小姐的閨房。
一次在地窖,就著鐵製的提燈。
在老舊的瓦窯。
在閣樓六次。
在食堂老闆家。
一回是在她租了整日的小船上。
4食堂老闆家的窗子陡然敞開,發出爆雷般的巨響。正在翻雲覆雨的兩名情人,全
身覆滿噴濺四處的碎玻璃。賈克布茲的夥計,名喚凡拉克的,在衝破窗玻璃時身上掛了
彩,腳步踉蹌,嘴唇流血。他拔去手中小粗陶瓶的塞子,準備把瓶中的硝酸朝與賈克布
茲之女雪白裸體匆匆分離的摩姆潑去。摩姆力圖站直身子,性器仍然濕黏而泛藍。他想
與凡拉克交手,前進、閃開、後退,這短暫的片刻不單可笑並且枉然,賈克布茲之女的
未婚夫婿手中硝酸已然撥出。摩姆的下巴、嘴唇、前額、頭髮以及頸項都被灼傷,選任
法官之女則被波及手掌,她厲聲慘叫。劇烈的痛楚,讓兩人放聲哀嚎。摩姆被運送回到
他師傅的住所,西姆克思召來大夫治療徒弟的傷勢,他的眼睛沒有受到損傷,但臉孔整
個腫了起來。
稍後傷口開始化膿。無比痛苦的煎熬。
等到熱度退去,摩姆想重新聯繫選任法官之女,於是前去找婢女。
婢女告訴他,女主人並不希望再與他見面,並且提醒摩姆,在他身受煎熬的那一段
時日,女主人從未打探過他的消息。
『那又怎樣?』摩姆問說。
『那是她自己的意願。』婢女尷尬地回答。
摩姆提筆給賈克伯.維特.賈克布茲的女兒寫了一封信。
名望顯著的西姆克思與賈克伯.維特.賈克布茲私交甚篤,在後者施壓之下訓誡摩
姆(他並未對摩姆隱瞞,當時在布魯日自由城幾乎為所欲為的法官所施加於他的權威)
,促他勿再糾纏其友之女。年輕的凡拉克被處以罰鍰,西姆克思則慫恿他蝕銅版畫的徒
弟接受法官判定的罰鍰。儘管依舊受著法官之女的拋棄及不聞不問所折磨,年輕的鐫刻
工外表看來還算平靜。他重拾在西姆克思畫室的工作,用敷料棉團給他的銅版上漆,謹
慎地在磨刀石上勤磨刻針。
就在此時,年輕的女郎派人給他捎來了一封信。
5賈克伯.維特.賈克布茲之女寫給摩姆的信如下:『收到你詢問我手傷的信,我
很歡喜。它表達著你的感情,我在這裡謝謝你。我的手雖有傷疤但並未殘廢,上天惠賜
的十隻手指都能活動,而且動起來沒有任何困難。此刻我給你寫信便是借它們所助,並
未因傷而從此攣縮或妨礙到動作。你隨函附上的禮物,我很喜歡。你的技藝是如此圓熟
,雕刻我面孔及脖子的這幅肖像比我本人出色。紅甲畫框很美。我用剪刀將脖子剪去了
,因為你將它刻成裸露的,我覺得不很合體統。方才,當我吃過午餐後,看見你的信跟
這幅你費心用鋼筆所刻的肖像,我眼中不禁泛起淚水,因為我要與你永別了。前天我在
教堂仔細端詳了你,昨天也看見你走下小路,進到你師傅店裡。你現在變得真難看。此
外,我在腦中回想你跟恩勒蒙衝突的場面,你打架身手真是笨拙,簡直不可能再有更差
勁的了。我尤其責怪自己竟然不顧羞恥獻身給你,我考慮過後覺得深深的懊悔。因此我
在一個鐘頭前去見了我父親,請求他提早舉行我與潑硝酸灼傷我手的那個人的婚禮。而
依他之見,有鑒於這場糾紛在本城引起的流言,發布這項消息將是一件好事,反正訂婚
的消息先前早已公開了。我的門從此對你關閉,我們將永遠不會再見。南妮。』
6過了幾天,一六三九年八月的一個清晨,天氣非常晴朗,南妮來喚醒他。摩姆簡
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來了,來到他的閣樓,他所愛的女人回來了。她正站在他面
前,拍打著他的肩膀。他身體赤裸。她並未垂涎於他的裸體,相反的,她丟過一件襯衫
蓋住他的腹部。她聲調急促,低聲說道:『聽我說!聽我說!』
她回首張望,彷彿後面何人跟著她。她的五官透露她的恐懼,眼睛閃動著焦慮。她
的面容粉紅、溫柔、長而消瘦,並且凝重。她的雙眼掛著眼袋,長髮只在灰色頭巾下簡
單縮起。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白色縐領,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更美。她朝他俯下身子
。
『你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睡眠者在床上坐起來。他用手指揉揉眼睛,儘可能地理了理頭髮。
『你必須今天就離開城裡。』
『為什麼?』
『馬上就走。』
『為什麼要馬上走?』
『他快來了。他要殺你。』
她露出害怕的表情摸摸他的臉說:『我喜歡原來那張臉,我很難過你失去了它。』
『妳做了什麼?為什麼我得馬上離開?』摩姆把自己的頭跟頭髮猛地從南妮.維特
.賈克布茲的手中掙脫出來。
她住口了。她緩緩將手伸向她蓋在畫師身上遮掩他裸體的襯衫。她隔衣輕輕握著,
隨後繁抓住襯衫之下逐漸勃起的陽具。她陡然鬆開在她手中變硬的性器,凝視著他,對
他露出動人的笑容,可是隨即收斂起笑容,說道:『因為我告訴他我愛你。』突然間她
放聲大哭,然後擤了擤鼻子。
『你變成了一個醜陋至極的男人。』她對他說。
『我有什麼辦法?』
『真的,你自己無法想像!』
她把手帕收進袖口,對他說:『我本來希望他殺死你。現在我不希望他殺你了。』
她一說完,他就掙脫她的臂彎。他起身,穿衣,走下二層樓,進入他師傅居住的套
房,與他和他的妻子晤談。他即刻動身離開。
摩姆說:『我將我可憐的歌聲帶到了別處。正如有令人墮落的音樂,世上也有令人
墮落的繪畫。』
硝酸比顏料更為奇特。
他的臉孔已被燒毀,原本認識他的人從此認不出他來。
他將一場災禍化為了良機。他改變形貌開始在布魯日行竊,又在沒人知曉的狀況下
到了安特衛普,並故技重施。他雖行竊但還愛她。
等他領悟到自己除了她什麼也不愛時,便無法解釋地停止了偷竊,也不再到不因他
的醜臉卻步、或純粹只受他錢財吸引的煙花女子那兒尋歡。
他動身前往梅央斯。在梅央斯,雕刻家摩姆與耶哈.勒.那弗重逢,並與他分租一
有暖氣的房間。那房間相當寬闊,足夠容納他的銅版、防腐漆、工具箱、箱籠、畫架、
鴿毛筆及硝酸液劑。
一年後,在一六四0年,他見到了她。那是正午初過的時分。她獨自一人,身著藍
黃長袍,站在梅央斯金銀匠小街富麗的黃金鐘前,等待著他。又一次,他的眼光無法從
年輕女郎身上移開。
他停下腳步。她比任何時候都要吸引他。她朝向他走來,微微垂首。
面對他的詢問,她的其中一個回答證實了她已完婚十個月。至於另外一個問題,她
的答案是肯定的,她有一個孩子。父親是誰?她不回答。她抬起眼簾,露出微笑,牽起
了他的手。
『來吧。』她對他說。
『不。』他回答。
他凝視她,然後搖頭拒絕。他奔跑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7
他跑著,跑著。跑出了梅央斯。他在萊茵河對岸找到一家旅店,同另外六個男人分
享一個像是馬廊的地方,足不出戶地獨自度過了二十天。埋身在草堆及濃密氣味裡啜泣
乾嚎的二十天。隨後他便離開那個世界,穿越符騰堡、瑞士各州、阿爾卑斯山脈、教皇
國、羅馬、拿玻里。整整兩年,他將自己的一張醜臉隱藏在位居小村哈維羅之上、俯瞰
薩連納灣的懸崖峭壁間。最後他在一六四三年來到羅馬,定居在阿凡汀山丘、有著披檐
的露台、描繪夜間景象的版畫、一六五0年引起軒然大波的畫緝,還有他夢想著雲雨情
事的情色紙牌。他的版畫上印有朱利亞街上的畫商『黑色馬爾他十字』的標記。版畫商
位在法內茲府邸左邊不遠處,雕刻師只需打猶太會堂前經過,穿越猶太區,沿著臺伯河
走上百來公尺,便可到達。他總在畫的左下方簽著Meaumussculpsit。
他的父親是製造蠟燭的工匠,蠟燭匠的子嗣成為雕刻師的少之又少。
拉恩、卡樓、波瓦依等人(1)的父親都是金銀匠,他們在很小時便能勾勒自然姿態以
及身體動作、由黑暗中將手與臉孔烘托而出、描繪前所未見的卑賤、低微或可恥的畫面
,顯露出驚人的天分,因此年紀很輕就被送去學藝。
譯註1:Lasne,Callot,Poilly,皆為十七世紀重要的雕刻家。
8摩姆四十歲時說,有八個景象令他入迷。一名羅馬的同伴問他是哪八個,他答說
:『一場夢;一樁回憶;一幅克勞德.吉雷於一六五一年相贈、畫著聖女保羅在奧斯地
港的原畫;一名站在布魯日港口眾船之前的少女。』接下來,他住口不語,在靜默中沉
吟。他只說了四個。
離那幾日之後,聖枝節到時,同樣還是在摩姆阿凡汀山丘的畫室中,同伴再次舊話
重提,追問雕刻師為什麼在提到他所見景象時住口不語。
『因為我見到某些影像的時候,會感到痛苦。』他這樣回答。仍然陰涼的小街上正
傳來pueriHebraeorumvestimentaprosternebantinvia(1)的歌聲。從『事實之口』教堂
正殿出發的孩童們正往聖莎賓娜教堂的方向走。遊行隊伍將抵達牆外聖保羅教堂的聖人
塚前,頌晚禱經,並獻上剩餘的聖枝做為結束。
過了一段悠長的時間,遊行隊伍離開小街抵達臺伯河岸。歌聲逐漸遠去。
歌聲猝然消失。
雕刻師以及他的同伴在靜默中工作。
同一日晚間,蝕刻版畫師掀開了覆蓋在『洛林人』所贈那幅畫上的黑絨布。
那是摩姆向他的同伴所展示的第一個使他入迷的景象。
隨後他由箱中取出一只小瓶。那是一隻裝在玻璃瓶裡的人耳,已經變得十分蒼白,
透明一如青蛙前肢末端。
摩姆三度回到箱前取出一條壁氈,並在石板地上攤展開來。那幅壁氈是由戈伯蘭王
家織氈坊的法蘭德斯工匠所織,後來宗教亂事期間在由一群瓦隆人運送到羅浮宮的途中
被竊走。左聯織的是尤利西斯泅泳在洶湧的海濤間,身後他的船正在沉沒。織氈的主聯
上呈現的是,裸體的尤利西斯身在屬於非阿西人的海岸,渾身濕漉漉,遮掩自己的陽具
不讓手中拿著一顆藍球的諾希卡(Nausicaa)看見。(2)『美物之四,』他說:『是一幅
畫。』他先挪開畫夾中兩幅身首分離的譯註1:希伯來的孩子們。
譯註2:荷馬《奧迪賽》中故事。尤利西斯遇海神波塞東引動驚濤駭浪迫害,在雅
典娜女神保佑下棄船泅泳到了屬於非阿西人的Scherie島,遇到受雅典娜託夢前來河口
洗衣並與女婢戲球的諾希卡,在她引領下入城,獲其父國王阿爾西諾斯(Alcinoos)收容
。
聖讓—巴帝斯特頭像,再收好一冊波西奧描繪夜間景象的《地下羅馬》。
然後他亮出一幅非常明亮的直刻法(3)版畫:一名頭戴布魯日帽、圍白色縐領的長
臉少女,坐在窗前被褥散亂的床上。畫面上還可以看見船桅以及,遠處右方,一圍在初
昇白日中尚被薄霧籠罩的蒼白的海。
少女投往前方的目光滿佈驚駭。
之五是一幅磨刻法(4)創作的版畫。畫面是一座山中的廢城,以及幾近雲端處,高
踞在深淵上的一條險峻山徑及一頭驢。左側題署:『
Sedenssu-perasinamLuciuS.Meaum.SculpS.August.1656.』然後是馬爾他十字的標
誌。
『夢之六,』摩姆喃喃低語:『是布魯日的南妮在陰影中……』
但他因喉嚨哽咽無法成聲而住口。
雕刻師摩姆將那幅以磨刻法刻畫俯瞰深淵的山巒及庇里牛斯山小徑的版畫拿給他的
同伴。他說:『看到古老的公共集會場又重變回牧地,我內心感到難言的喜悅。我注視
著榆樹夾道的小徑、葡萄園及灌木叢間吃草的牧群、火堆前的砌石工、肩上扛著鐵鍬尋
找金銀幣的人。我沒料到羅馬是這樣的面貌。』摩姆先生是在一六四三年抵達羅馬,跟
著吉雷先生學習鐫刻風景。吉雷先生說,摩姆的天分中缺乏對色彩的感覺,他的手全被
強烈的影象所佔據,無法兼顧其他。在三十五載的事業生涯中,他從未曾將注譯註
(3):Pointeseche。銅版雕刻,亦稱直刻法。使用極細的鋼針輕輕刻在金屬版上,刻針
造成的金屬殘渣並不除去,而堆置刻痕兩側,在印刷時沾附墨痕,形成絨布般的柔和感
覺。因為印刷時的壓力會破壞此種效果,複印數量通常極少。
譯註(4):Lamanierenoire,即美柔汀法,亦稱磨刻法。先用搖點刀均勻處理銅版
,讓版面產生無數傷痕小點,再以利刀磨出圖形,印出畫面中有由粗糙面造成的柔美黑
色調及刮磨平面形成的柔美色調。
意力放在手上。這必然是因為,在他腦海深處、眼睛之後所見的影像,總是在瞬間
躍出成形的。影像由背景中浮出,分明地襯映在陰影之上,由不知光明為何物的黑暗當
中乍然顯現。摩姆若是大自然,他必定只會創造閃電、月亮,或是暴風雨中衝擊海岸黑
色巖石的波浪;或是偶然被掀開的、隱藏在布下的裸體;或是一支獸骨;或一塊土中挖
出的燧石。關於山丘或是高山的景色,雕刻師摩姆自己常說:『我認為大自然的地點和
我們一樣也是動物。翻滾而下的激流或是其所挖掘侵蝕的河岸陡坡,一如在空中展翅翱
翔的鳥兒或猶豫著攀高的驢子。組成星辰的物質,佈滿了黑暗洞窟中的岩頂。倚著後腿
站立的庇里牛斯山的熊,是在颱風中翻轉的巨大快帆船。』
葛倫哈根的說辭就不盡相同。『有一天,他在他的羅馬露台上雕刻天堂的景象,他
的同伴,來自阿伯維勒的波瓦依,端詳他靜止不動的身體跟凝注的面孔,玩笑地對他說
:「相不相信,就算到了天堂裡,你也會這樣的出神入迷?』然而摩姆先生凝肅如舊,
並且宣稱即使在天堂,他也會是如此。「上帝自己想像過那樣的體驗嗎?」波瓦依這樣
問他。摩姆先生用同樣嚴肅的態度回答說:「物質先創造出天空;然後天空創造出生命
;生命繼而創造出大自然;而後大自然生長並呈現各種型態,是大自然在空間中翻轉所
創造出來的。我們的軀體就是大自然嘗試利用光線所得的形象之一。」』葛倫哈根又補
充說:『在提到摩姆先生時,吉雷先生玩笑地說:「雕刻師總是刻板。」義大利人稱此
為德國幽默。』
9摩姆的事是這樣的:他在布魯日他的閣樓中睡著(在運河畔那幢屋子的四樓、讓
.西姆克思把自己樓上的房間供給他住)。他的性器突然豎立。厚重的、強烈的白色日
光在一名長脖子金髮少女裸露的上身閃爍。陽光盈溢她整個軀體的輪廓外,啃蝕她臉頰
與胸脯的線條。那是南妮.維特.賈克布茲。她垂下頭來。她騎上他的身體。她猛然使
他進入自己。他得到了快感。
10
葛倫哈根轉述雕刻師摩姆的四段話。
關於南妮.維特.賈克布茲。『愛情是由縈繞心神不去之影像所組成。這些無法抵
禦的影像之外,還要加上一場永不窮竭的對話,對象是你整個人生都只為他而活的那個
人,這個人是生抑或是死都無礙。他的形貌存在你的夢中,因為在夢裡,意志與興趣都
沒有支配力。而夢,夢無非就是影像,甚至再確切一些說,夢同時是影像之父,影像之
主。我是一個易受影像震撼的人,我創作由黑暗之中浮出的影像。我曾全心奉獻給一段
舊愛,此愛在現實當中並未消失,但因為那影像是專許給一個較美的對象,因此已不復
可求。不必要再長篇大論。』
關於他的技藝。『版畫使用的漆必須具有冬蜜的稠度。我們不能說塗抹漆這件事對
手來說是辛苦的,因為它就是必須這麼困難。鐫刻時須仿照陰影,而陰影則臣服於光線
的強度。一切須順同一方向流動。』
關於風景。『坦白地說,我不說謊,也因為我不願說謊,與上帝所創的粗獷風景相
較之下,沒有任何出自人手的東西會更得我的歡心。即使是洛林人克勞德在羅馬所繪的
畫,即使是出自墨函之手的版畫,即使是布魯日港,即使是提比略斯皇帝在薩連納灣的
城堡。我偏好大西洋,甚於黃金屋,甚於亞歷山大大帝的寶藏。歐皮歐山腳下的競技場
,不如一場暴風雨來得美。』
只要風雨一來,雕刻師便走出家門,爬上山丘。
有一日,人稱『洛林人』的克勞德向雕刻師摩姆說:『你究竟如何得以見到一切事
物表面下的東西?我呢,我是一點也沒辦法。我窮盡一生,從來無法透過遮掩的布料猜
出我渴望的女性胴體。我只看見色彩及它們的閃爍。每一次,我總是訝異於自己的錯誤
。』
摩姆回答道:『你是一個畫家,你不是專志黑白——也就是說專志情欲——的雕刻
師。有一回,在法蘭德斯的某自由港,我曾受到莫大的震撼。』
人稱『洛林人』的克勞德說:『若說這世界並無外貌,那麼便不可能畫出它的形象
。能畫的,只是燃燒著它輪廓的光線。』
『你說的是何種光線?』
『我說的是照亮它的光線。』
『而你認為太陽燃燒著它所照耀的大地?』
『是。』
『或許你是對的。』
『我認為太陽的光線是唯一美好之物,因為它向我們揭露一切。也正是因為如此,
我從此要住在羅馬,而不再是聖—迪耶或是呂內城。』
『如果一切都注定要化為灰燼,那又何必繪畫?』
『人人皆可為照亮世界的柴堆貢獻自己的一小段柴薪。』
『我也一樣,不能否認我也以我的硝酸添加了一些燃燒之物。』
雕刻師沉默片刻。
然後,他移轉目光,凝視他的露台,又說:『然而,我不覺得你是對的。這個世界
有一個專屬於它的外貌。通常是夢。有些時候你必須要拉起床前的帷幕,展現相愛的軀
體;另些時候,你必須展現橋樑與村落、塔樓與亭台、船隻與大車、屋舍當中的人物以
及他們的牲畜。然而有的時刻,薄霧或是山巒就足夠。有些時候,一棵在疾風中傾彎的
樹便已足夠。甚至有時,單是黑夜便已足夠,並不需要向靈魂展現其所渴望或是失卻事
物的夢境。』
11這一系列描繪庇里牛斯山磨刻法版畫,呈現的主要是山間的一座廢城。左下簽著
:『SedenssuperasinamLucius.Meaum.Sculps.August.1656.』
在廢城之上,山的一脊,綿延著一大片墓園。墓園比城市本身更寬闊,也更靠近觀
畫的我們。
巨大的黃金墓地。那是一座完全廢棄的巨大園地,其荒涼面貌簡直像大地初現人跡
之時。碑石已經鬆動,霜雪得到歲月及風相助,拆散了石板地。青苔進駐其間,長春藤
吞沒了墓碑。
長春藤攀附著一切直立之物,與十字架緊密纏連,先是緊密包圍,然後將之覆蓋。
然後緊裹。然後折斷。
第二幅版畫中,雕刻師摩姆畫的是他自己,頭戴一頂巨大草帽,遮掩容貌毀損的臉
孔。他正通過這座山間小教堂陰暗的柵門,柵門距離教堂有數公尺遠。
這一系列創作於一六五六年的磨刻版畫,是為了要紀念雕刻師摩姆與亞伯拉罕.范
.貝爾赫姆在一六五一年夏季逃避法國人追逐的漫長旅程。
在這幅版畫上,蝕版畫師行進在墓碑間,行進在沉睡的古人間。
兩個黑影隨後抵達了陰暗的正殿,地面散佈著細小紛紜的光影。碎落地上的黃色彩
繪玻璃在腳下發出嗶啵的聲響,或者,本來完好無損的也在靴底被踩碎了。就好像走進
某個小運河畔的食堂店鋪。那兒沒有上帝。
在那幅黑暗教堂的小畫中沒有上帝,只有沐浴在光線中的教堂廢墟。
在這座空蕩山坡聖地裡唯一可能被崇拜的神祇,就唯有風了。
風偶爾吹過。
一些布,支離破碎地懸掛在牆面上,有時突然飄動,一顫一抖地,像是活在正殿裡
。
不見犧牲者的十字架固定在祭壇上,其木頭的粉末流淌在聖約翰手中、瑪麗亞的臉
孔上。
鐘掉落在靠近聖器室的拱頂下,鐘本身也停留在過去。這是第四幅版畫。青銅的大
鐘微微陷入了紅石板地,只剩一條塵灰滿佈的殘索掛在兩側。
僅剩的,是深紅石板地上一點微塵的聲響,是純粹的苦痛。即使一陣能夠掃平此聖
地的大風,也無法讓這青銅發出聲響;風只會吹散、抹消這殘繩的痕跡,使它不再能夠
見證風所造成的遺棄及失落的嗚咽。
第五幅黑色版畫上,兩人再度出發,走下山谷。暑氣蒸騰,樹木的枝葉靜止不動,
四下寂靜如死。風不再流動,那黏稠的寂靜幾乎是蜜,或是濃稠的乳,是一大團不見任
何徵象的白色。
大地再無人跡,亞伯拉罕與摩姆乘機不再遮掩面貌前行。
一整日,他們循著一條無人的小路前行,沿路上幻景如水般在他們眼前起伏。
沒有胡蜂。懸浮在地面的沉重空氣裡再無一隻蒼蠅。
腳底下,枯黃的草變得堅硬且銳利。
除了稜線之上的天空依舊湛藍,庇里牛斯山的夜已然掩蓋山谷。這幅磨刻板畫上的
村落、道路、橋樑、所有的農莊與畜欄幾乎盡數被黑暗吞蝕了。山巒的陰影投射出一片
黑極了反而顯紅的徹底黑暗,唯獨對面山腰上攀升的一段小路除外。一小段逃過了黑色
的粉紅小路。
它看起來是粉紅色的。
亞伯拉罕與摩姆迷路了。
他們在山谷底比較濃鬱的森林間迷失了路途。那時已經沒有天光,也沒有去路。世
間沒有道路是許久以前的事了。亞伯拉罕走在前面,他緩緩前進,靜默無語。他們看見
遠處森林的邊緣,還有一片像是空地的地方。
亞伯拉罕走上前去,在一名驅趕羊群的修女身邊停步。
『修女,可否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
『你們迷了嗎?』
『是的。』
『這裡是西班牙王國,』她低低地說:『我真感到羞恥。』
那年輕的修女說話之際,以手指摩挲著自己左手的手背。她抬眼看向亞伯拉罕.范
.貝爾赫姆,並向他微笑。
『我不以為如此。』老人看著年輕女那歡欣的容顏,還以微笑說道。
『上天可聽得見!』年輕的修女大聲地說:『我無法告訴你我會有多麼高興。真希
望我們不是在這個見鬼的國度。』
接著她的臉色一黯,悲傷地說:『恐怕我們現在仍然還在人間。』
這時,亞伯拉罕抓住她的手。
年輕的修女任他緊握自己的手。
她反覆說著:『我們是在人間嗎?』
他反問:『妳真的這麼想?』
她露出笑容,他隨即鬆開她的手。兩人隨後分道揚鑣。
雕刻師摩姆走了二十餘步,回過頭去。年輕的修女蹲在森林濃密無法看透的陰影內
,臀部蹲坐在小腿上,森林外朝山巒方向倒塌的樹幹半掩著她。他刻下了這個畫面。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12
瑪麗.艾岱兒在通往海的那條小路攀爬。她不時抓住灌木叢、樹根、小灌木、染料
木而行,因為這峭壁間的小徑萬分荒僻且難以攀爬。她的緊身上衣濕透,胸脯以下的襯
衫也是,臉上布滿滴落的汗珠。終於,她推開了家門。瑪麗正準備衝入陰暗的大廳,卻
忽然發出一聲低喊;一名陌生男子站在壁爐之前,容顏全毀。他醜極了。
『我很醜,我知道。』他說。
『不,不。』瑪麗低聲說。
『聽著,天氣很熱。我很願意喝一杯酒,就當做是歡迎的表示吧。』
『當然。』
『誰來了?』艾絲特忽然從樓上發聲問。
海盜老婦匿居在荊棘地中已有許多歲月。
『你是什麼人?』瑪麗又問了一遍。她審視眼前這張熟銅般的臉孔,眼睛圓睜,閃
亮著,非常專注。
『我的名字是摩姆。』
瑪麗不答。她走到發著霉味的隔壁房間找出一幅版畫,把版畫遞給他。
摩姆低聲說:『我猜是皮匠賣給妳的?』
『是走賣人。』她答說。
『這麼說也沒錯。』
因為那走賣人之前曾做過皮匠。摩姆走上前來,他握住年輕女人汗濕的雙手,對她
說:『老亞伯拉罕在這個月底前將會抵達。我們耽擱了許久,因為我們繞道穿過西班牙
。』
她發現了房間中央的木匣,問道:『揹著這個木匣,你怎麼攀上小徑?』
『我並沒有走小徑,我是穿過森林來的。這些是我的銅版以及刻線刀,還有我的日
記簿,是我的寶貝。』
然而瑪麗仍然盯著木箱看。摩姆走向前去,彎下身子,打開木箱。她瞥見了全新的
銅版,另有一些已遭銅綠腐蝕的。他是雕刻師,當時人稱為蝕版畫師。
『你睡這兒並不方便。』瑪麗說。
『這兒總有馬廄。』摩姆說。
『沒有。』
『總有穀倉。』
『沒有。』
『總有畜欄。』
『有。』
『那就行了。』
『工作呢?』
『需要些什麼?』老婦托妮庸重新出現在門口的大橫樑下問道。
『不需要。什麼也不需要。』
13瑪麗.艾岱兒的直刻肖像版畫,五官是以刻線刀雕成。
瑪麗坐在樹下,水塘邊。她脫掉了木鞋。
她在水中舞動腳趾。
她的長袍撩到了膝蓋上。
他看見她身下靜止不動的水面她雪白大腿的反影。
忽然他見到水光在她眼裡閃爍。這有刻入畫中。明顯可見。她抬起眼睛來看他,眼
光柔和地、幽幽地閃動,如此地明顯可見。他慾望著她。他走到她身旁坐下。
14雕刻師摩姆總先用少許的白堊,將圖案勾畫在藍色紙上。他一次次地走下海濱,
總在斷崖腳下水聲滔滔中度過他的白日。勒培賀的小徑、腐臭的淤泥、滑溜苔綠的暗礁
,以及翻騰捲動、以不可抵禦的力量前進的滔滔白浪,這些影像,他覺得美妙無比。他
感到頭暈。海風如此強烈,他像一個老早飲醉,再也無法離開醉鄉的人。他自羅馬來,
在此發現了大西洋。
他在勒培賀的第一幅畫作便是這島,在海平線上的島的稜線,日期註明一六五一。
第二幅畫的是沖高圓捲的大浪。第三幅,揹著魚簍、走在濕亮沙灘上的漁伕,然後是一
個身後拖著耙的採蠔者。瑪麗.艾岱兒對他充滿仰慕。夜來了,瑪麗審視著燈焰,就著
它反射在銅版上的光線,她凝視摩姆的手前進,移動放大鏡,審視直接刻劃在金屬版上
的鋼筆。摩姆的手如此穩定,她在他身旁感到十分美好。瑪麗.艾岱兒原本就極愛在夜
晚小酌,這時喝得更多。她靜靜欣賞著他,並倚臂睡去。他隸屬的畫派,以極細膩的手
法繪畫被大多數人視為至為低賤的事物:乞丐;勞力人;泥灘上的捕撈者;售販綴錦蛤
、螃蟹、斑點狼鱸魚的人;脫著鞋的年輕女子;衣著輕薄讀著書信或是思春的少女;熨
燙床單的僕女;一切熟透或開始發霉並召喚著秋季來臨的水果;殘餘的菜餚;酒局;煙
霧升騰的地點;玩牌者;舔著錫碗的貓兒;盲人與他的同伴;處於各種纏綿姿態,並不
知有人在顴看的愛人;哺乳幼孩的母親;冥思中的哲學家;絞刑者;蠟燭;事物的陰影
;小便者;排泄者;老人;死人的側臉;反芻或睡眠中的牲畜。瑪麗重又找回她童年在
已死去的父親身邊、在昂比修院議事司鐸,以及在有『師傅』頭銜的外科大夫圖森身邊
時,所具有的強烈好奇心。她問千百個問題。在大廳中,她問說:『你為什麼沒有去畫
畫?為什麼賈克伯.卡樓從來不用顏色?為什麼你用這些摩姆專有的、像是怪異字母的
圖樣來製造暗影?』一晚他在懸崖上將手搭在她肩膀,她不假思索地拂去。摩姆走近深
淵,注視崖下的浪捲。瑪麗於是對雕刻師摩姆說:『你不要怪我。每逢有人將手拂過我
的胸脯,我就無法不立刻感到做為一個女人的痛苦。活在這世間的女人都是如此。』
『即使托妮庸?』
『即使托妮庸。』
幾乎是立刻,她又更低聲她說:『你也許不知道,但活在這世間的女人往往都有不
幸的回憶。』
她說完住口。
『請你跟我說說話,』她說:『跟我說話,說點什麼吧。』
她哭著。
他拿起她的手,她立刻把手抽回去。
15在勒培賀,摩姆看著瑪麗放入果盤的成堆水果。他將燭火移近一大串紫色的葡萄
。至於他自己,他盡其可能地將臉孔完全隱入陰影中。三十五歲的他,臉孔曬成褐色,
傷處色澤略淺。他移近火燭,觸摸紫色的果粒,以指尖觸摸投射在果粒上的燭影。他轉
向瑪麗,將她擁入懷中,而她突然接受了他這樣的擁抱。她將額頭依偎在他肩上。摩姆
曾說她有著蝙蝠一樣的皮膚。同樣的細膩,同樣的柔軟,同樣生動、平滑而溫熱。於是
她向他訴說起下諾曼地的『師傅』大夫,談起他臉上也和摩姆一樣有著痘瘢累累的皮膚
。她敘說著,眼睛逐漸睜大。然而雕刻師摩姆並不想聽她所說的話,也不願聽到她將自
己和另一個男人做比較。他騎著馬離開了。有時候厄斯特黑會將自己的馬借給摩姆。次
日,清晨時分,摩姆來和下山去過勒培賀村去的瑪麗會合。她已經走上了上山的小徑。
摩姆下馬,將韁繩交到年輕女郎的手中,接過她的籃子,陪她走著歸程。
那時天氣甚好。是夏末。樹叢間長滿了桑葚,飛薊在空中高高抬舉藍色的頭和絨毛
。幾近枯涸的小河幾乎停止了流向海洋,在狹窄的河灘邊上滯礙不前。蝴蝶們,停駐處
處,幾乎已不再飛翔,衰老著。
16他們打開大陳列室的兩扇門,聖哥倫布先生領先走進去,亞伯拉罕.
范.貝爾赫姆跟在後面。一段時間之後,瑪麗.艾岱兒、雕刻師摩姆及厄斯特黑也
尾隨而入。兩長列的小魚缸和動物飼養箱直接排列在石板地上,差不多有上百個。雕刻
師摩姆說:『那是諾亞和他的方舟。』
可是聖哥倫布先生對摩姆企圖吸引他注意所說的話並不作答。兩名老叟就著火把的
照明,仔細觀察鍍滿金箔並加蓋的箱中的蠑螈、北螈、蜥蜴、蝸牛及互相吞食的螃蟹。
『這一套廳房,』聖哥倫布先生接著對亞伯拉罕說:『是祖先的廂房。』
『是的。』亞伯拉罕.范.貝爾赫姆說。
『祖先們在這裡,正大快朵頤。』
『是啊。』
『老的們永遠貪得無饜。』聖哥倫布先生說。
瑪麗.艾岱兒憎恨這個地方,她將手提著裙子,急急走了出去。
17龐卡黑夫人詩琴彈得甚好。甚至,她的琴常常會被搬到會客廳,好讓郎格的主教
聆聽她的演奏。她的彈奏手法充滿悲情、英國式的強勁、緩慢與高傲。聖哥倫布先生在
畢耶弗河畔自宅舉辦的私人音樂會中,她往往以請琴或雙頰詩琴為其伴奏。此外她亦受
書,牠的見解評斷獨立,奉獻情懷近似共和黨人。她更率先解囊捐出數千法鎊,在凡爾
賽附近森林邊緣和空曠鄉間的波爾羅亞爾,資助建造一座新建築,提供女人逃脫男子的
隱匿之所。她擁有那兒最好的住所,直接面向會客室的廊道,中有一間以單色畫裝飾的
大廳。她還有一間與她書房分隔的祈禱室。在臥房的窗外,她又建造了一長條的露台,
並令人放置六十株箱栽橙樹。龐卡黑夫人心懷廣闊,只要是遭受迫害的,她便對他們敞
開雙臂。她收容的有冉森派人、共和理想分子、警衛隊搜捕的弒暴君者、猶太人,以及
清教徒。
雕刻師摩姆與亞伯拉罕.范.貝爾赫姆,相偕前往龐卡黑夫人位於巴黎讒言街的府
邸。
他們等候了與他們相約在那宅邸相會的提琴名家,但是他並沒有出現。
18
此即是昔日畫師的生涯:一個又一個的城市,浪遊不定。摩姆初由巴黎到了拉沃
賀,然後是吐魯斯、呂內城、布魯日。依序如此。旅程之三,在匆忙與痛苦中,是科莫
湖、米蘭、威尼斯共和國、帕爾馬公國、波隆那。在波隆那,他化身玻璃繪匠。陂隆那
後即是在哈維羅刺骨的孤寂。其後羅馬。
其後西班牙、勒培賀、岡德、巴黎、安特衛普。
其後是倫敦與烏特勒支。
在羅馬,他創作走賣人販售的版畫。甫才落腳,他即被法赫內茲府邸附近的朱利亞
街上一名版畫商人聘做雕刻師,臨摹版畫,先以鉛筆描摹在紙上,隨後將塗抹了煙炱的
畫紙翻轉過來,將圖樣拓上銅版,最後再以刻線刀依圖案鐫刻。
他所繪人物面容被認為師承維拉勉納,姿態則是效法卡拉瓦喬,而地點背景則從克
勞德.吉雷。
他從不出入王公或教廷顯貴之家。
一離開阿凡汀山上的居所,他便戴起一頂碩大草帽,完全看不見他的臉。
有鯊魚般藍色陰影的羅馬城綿長的城牆導引著他的腳步,依照一日的時分,陰影畫
出他所經之處的輪廓。
花園、葡萄園、榆樹叢、田野、廢墟;由古老牆面垂洩而下的大片九重葛;在塵土
滿地、生滿滑溜綠苔的小路之上延伸而出的瓦屋頂。
稍後,差不多是在他由倫敦回返之時,他的目力減退,他喜愛在三樓的露台,
在烈日當空之下,在他令人加大了的赭色瓦檐下工作。他那時還會以大眾客戶為目標,
偶爾臨摹些樂師爭鬥或音樂課的場面。昔時起而反抗貴族階級的羅馬平民曾經退守阿凡
汀山丘,直到他們的權利得到認許為止。在執政官阿匹于斯.克勞底斯麾下服務的一名
老戰士裸露背脊,放聲呼喊:Provoco!
此字在那個古老的語言裡意謂『我呼籲羅馬的百姓助我。』因為偏好,他筆下總是
愈來愈空曠的景色、愈來愈籠罩在夜色中的廢墟、在極連之處的海上漂浮著一葉猶如死
亡之筏的渺茫小舟。在左側下方,是他的簽名Meaumussculpsit。
冬日,他便關上窗子,在展示版畫的那間空蕩大室中工作。
一張桌子,兩張沿牆放置的椅子,帷幄掩住臥床,瑪麗.艾岱兒在那張床上睡過近
一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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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9
一日摩姆對她說:『亞伯拉罕在一六五一年雪融時節穿越義大利這邊的阿爾卑斯山
時,是步行趕路,時時歇停。騾子倒斃,他失去了一切,空手繼續前行,被法國的兵士
當做流浪漢逮捕。那時,一名年老的士兵踏出行列,手指著他說:「這人是往日殺死皮
涅侯勒堡壘總司令的兇手。如果我說的是沒依據的謊言,你們可以壓碎我的手指頭。」
『聽了這番話,所有人都衝上前去,對他拳打腳踢。如果不是兩名上等軍官出面解
圍,老亞伯拉罕當時就已死了。皮涅侯勒軍區新上任的總司令認為,由於事關一名昔日
的法國騎士,若要有一場公平公允的審判,他們應該將亞伯拉罕押解到吐魯斯,也就是
他殺死伯爵的城市去。
『於是部隊分走兩路,負責押送囚犯前往阿樂比的那一隊人馬經由透恩到了塔洛瓦
。
『在塔洛瓦,為了越湖到安納西城,兵士們徵調了兩艘正巧停泊在那兒的平底船。
為了避免再一趟來回,他們扯緊繩索裝疊,讓兩艘船過度地負載。船伕們升起船帆,老
亞伯拉罕被夾在緊靠船緣的兩隻袋子間,冷眼觀察他們操作。那時天色陰沉,布袋、神
龕、武器、木桶不斷累積,遮蔽了兵士們的視線。老人自忖那是千載難逢的脫逃時機,
於是忍痛掙脫束縛。
『當時雲層如墨,使天幕中逐漸升起的夜色更加濃厚。
『他翻越到繫在平底船後的小舟。沒有人看到他。他身上沒有刀,無法割斷聯繫平
底船和小舟的繩索。他遲疑了片刻,便任由身子滑入安納西湖冰冷的水中。他原想划動
湖水,但四下太過寂靜。雲層如狂奔的獸群向東方疾馳而去,眾兵士和船伕抬頭觀看雲
朵在離他們面孔幾尺之處飄過。山裡原本就是如此,他們若是舉起手來就可以觸摸得到
。
『終於星子重又出現在夜間的天穹下。
『強風忽然止息。
『亞伯拉罕不知平底船上的人是否仍看得到他。他像一塊木板般在月光下漂浮,僅
偶爾划動雙腳、大腿跟手臂。極緩慢地,免得感覺到冰極的湖水。一夜就如此過去,天
空漸漸蒼白,他自覺如一塊隨波逐流的冰塊。他始終把頭扭向湖岸方向,他見到黎明曉
光中的曠地,薄霧開始升起並飄移。他困難地呼吸著。
『亞伯拉罕曾向摩姆提到,他那時突然聞到五針松在晨間極度清新美妙的香氣。在
這個時刻他游動了。
『他爬上了寂靜的湖岸。四下皆沉寂而呈藍色。他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物,用樹枝
架起並把鋪在岩塊上讓陽光曬。他全身裸露,站在寂靜中,在黎明裡,凝視著山野,在
一絲陽光下顫抖著。
『在山上,他找到一間地面乾燥的羊舍,在那兒躺下睡著了。隨後他前往維賀賽,
由那兒又到了阿斯提,在熱內亞搭船啟航前往托斯坎尼。
『船隻先後在聖斯提凡諾及奇維塔韋基亞港靠岸。終於到了奧斯提亞。
『抵達羅馬後,老人登上了摩姆家狹窄的樓梯。』
摩姆說:『我剛好用完餐,正在漱口,女僕還捧著碟子,等我朝內吐漱口水。有人
通報說,一名風塵僕僕的年老騎士等在三樓套房的門前,雕刻師摩姆先生可願接見一位
貝爾赫姆來的人?我聞言即刻奔上前去。
『還站在通向大理石梯的門口前的亞伯拉罕,對我說:「曾經你不願繼續活在世上
,是我解救了你。現在輪到你來救我。」我立刻回答他說他冒犯了我。
『給愛一個理由使愛受到殘害。
『為自己所愛尋找意義,那是謊言。
『因為沒有一個人類在喜悅變得強烈時,除了活著的感覺外還能感到其他的喜悅。
而另一種人生並不存在。
『我將貝爾赫姆的老騎士安置在露台上,扶他躺在我春日慣常在其下工作、有金黃
瓦片的披檐下休憩。他在那兒睡去了。而我,我即刻奔赴臺伯河畔。我前往朱利亞街的
版畫商家,籌齊我所能得到的所有數目,以便能夠迅速上路離去。』
20
畫面幾近全白的細針直刻版畫。畫上依稀可見被光線蛀蝕的欄柱後的輪廓。一名年
老男子,雙眼闔著,臉長白鬍鬚,一手夾在腿間,在羅馬,在一露台上,黃昏時分,在
夕日的金黃餘暉中,在自由及生命尚存的幸福裡,介於酒與夢之間。
21『我們在曙光出現前上了路。』摩姆一邊說,一邊由他的木箱中抽出一張張的版
畫,遞給瑪麗.艾岱兒。其中一張刻著年老的騎士躺在馱轎上,前往奧古斯提港。
天空是前所未見地飽含暴風雨威脅,慘白到不可思議。
地中海岸,位於勒卡特池塘與培皮梁之間污髒泥濘的河灘。
西班牙那邊的山坡上,乾瘠的羊腸小徑通住另一座海洋。
灌木叢中有一頭肚破腸流、頸間兩排小鈴鐺的大黑熊。
在加泰隆尼亞的山野間,他們須得避開村落。一切陌生人在此都被視為猛獸。一六
五一年夏季的法國鄉間,人們燒盡了他們所可找到的埃及人及猶太人,蓬車也被悉數拆
解,充做生火的柴薪。
22摩姆這時給瑪麗看一幅刻著龐大峭壁陰影、非常黑暗的版畫。『到勒培賀附近時
,老亞他拉罕將我拉到一角。到船東聽不見他聲音的地方,他對我說:「我有事想獨自
上頓克爾克一趟,我會再回來。」我們凝望著高聳消失入白色天空的雪白峭壁。我們就
在它正下方,峭壁朝我們投下它巨大的黑影。在其上,稜線分明的地方,月亮尚未等到
日頭落山,已經閃爍光華。世間有些地方自原初即未曾改變,這些空間是「昔日」凍結
於其中的時刻,其間的一切都與遠古的怒濤匯集。那是上帝的面貌,是比人更巨大、比
自然更廣闊、此生命更有活力的原初力量的痕跡,它與早於這三者存在的天體系統同樣
的驚人。我們就在這當兒駛入極小的岡德港,進入了它的廢墟。』
太陽西斜,大片金黃餘暉灑在白色岩壁上。
船在近橋處拋錨。
駛出峭壁陰影的我們欣賞著陽光、海浪和屋宇的反光,看一望無際的船隻在閃耀。
亞伯拉罕.范.貝爾赫姆將手搭在蝕刻版畫師肩上,他說:『年歲愈老我愈容易從所經
的美景中自拔。皮膚被風及年歲磨老了,因疲憊與歡愛而鬆弛了,各處的毛髮、眼淚、
各種液體、指甲及頭髮如落葉或枯枝般掉落地上,任由越來越常迷失在皮囊外的靈魂出
入。最後一次的起飛事實上只是一場解散。我愈老去,愈是感到無處不自在。我停駐在
軀殼內的時刻已然不多,恐怕不日就要死去。我感覺已經太薄的皮膚上佈滿了小洞,我
告訴自己:有朝一日風景終將穿透我。』
『我曾愛過你的!』摩姆喊道。
摩姆緊緊抱住老人並且親吻他的臉頰。
他攀住橋的木支樁,跳到岸邊水裡。水深及他的膝蓋。
然後他朝上走入港灘的淤泥中,沒有回頭。他太激動了,雙唇顫抖著,最後淚水開
始沿著他的臉頰流下。『有朝一日風景將會穿透我。』這是亞伯拉罕.范.貝爾赫姆在
離開雕刻師摩姆並且死去之前,對他所說的話。岡德是個美麗的名字。
磨刻版畫是製作程序倒反的版畫。
在磨刻法中,銅版是整片先雕刻過,然後再磨顆粒使空白浮現。風景要先於人物的
面孔。一六四二年路得維希.豐.季根發明了磨刻法。一六五三,在布魯塞爾,季根將
他的秘密洩漏給巴拉丁的魯佩希,後者再於一六五六年引入英國。摩姆的磨刻版作品總
計只有二十四幅,創作日期全在亞伯拉罕死後。
磨刻法中,將整片銅版刻滿顆粒的工具名為『搖點刀』。
磨刻版畫上的每一個造型都像由陰影中冒出,一如嬰孩是由母親的私處生出。
23黑暗之中,雕刻師摩姆全身赤裸。他靠近瑪麗欲愛她,他對她說:『我請求妳,
不要垂下視線。』
她的胸部尖挺,她的嘴唇豐厚柔軟,她的私處潮濕,她發散著美妙的香氣。
瑪麗渾身散發一種美妙的黑森林的、蕨類的、菇類的香氣。
肩膀圓而蒼白。
絲絨般柔細是她的胸脯,乳汁豐富,浸沉著一股永久吸引人的氣味。
他們靜默了。
瑪麗重新披衣掩住胸膛並且起身,摩姆尾隨其後。她回轉身子對他說:『我若是希
望你跟我來,應該會告訴你跟來吧。』
摩姆當下停步。只是他的上唇又悲悽地打起顫來。在貝爾赫姆這兒,瑪麗.艾岱兒
又開始拒絕和他共褥。他對自己說:『是我的臉。』於是他在她出去後將門關上。接著
他關上了文藝復興式宅邸的大門,動身前往自從容顏被毀後就沒再見過的安特衛普。
24一六五五年,他們自倫敦返回之後,瑪麗.艾岱兒陪伴在摩姆身邊將近一年,住
在他位於羅馬城臺伯河左岸的工作室中。那是幸福的一年。一日她作了一場噩夢,滿臉
汗水地驚醒。他為了讓她安心,對她說:『無論妳遭遇何事,要知道我總在妳的身邊。
妳儘可以依靠我,什麼也不必怕。
對我而言,自從這段共同生活的日子以來,妳已經是進了我的家門。』在摩姆,那
已經是南妮.維特.賈克布茲之後,他沒有對任何女人說過的話,然而瑪麗聽了卻大為
憤慨。她反駁說:『我哪裡希罕一個家?我沒料到我們生活在一起原來是為了這麼卑賤
的理由。』她踢開覆蓋雙腳的床單下了床。忽然她大嚷說:『不管怎樣,如果真的是這
樣,我真為你感到羞恥!﹂這一來,摩姆以低得多的聲音問瑪麗.艾岱兒:『妳到皮喀
地來的理由是什麼?妳為什麼去岡德和我會合?』
『我喜歡那個小村的名字。我想知道在一個叫做岡德的地方我會遭遇到什麼事情。
導引我腳步的並不是慾望而是好奇心,我是在流浪。』這之後,她便離開了他。她登上
了一條船,船隻在尼斯伯爵領地靠岸,一輛車將她載往里昂。
25關於『憤怒』,瑪麗說:『所有不快樂的人都來自生下他們的人,因為繼之而來
的快感無法得到滿足而升起的憤怒。』
在憤怒中,我們的耳朵不再傾聽。
斯他吉爾人亞里斯多德說:『一個憤怒中的人無法平息怒火,正如由高巖躍身投水
者無法勒住衝力不落水。』
聖西杭神父:『憤怒意味對色彩的排拒。羅馬時期的摩姆即是徹底拒絕色彩的畫家
。黑色與憤怒是同一個字,一如上帝與懲罰組成獨一無二的永恆行動。上帝曾說:「懲
罰歸我。」從前,Khole意味「憂鬱」。在上古先人的眼中,憂鬱當中的怒氣,就是黑
暗裡頭的黑。永遠沒有足夠的黑色足以表達生與死間、分裂著這個世界的強烈對比。而
拿布自蒙雙眼、繞頭兩圈並在腦後打結是無濟於事的。不應該說:生與死間。應該像上
帝那樣果決地說:在性與地獄間。』
摩姆說:『這就是人的情感。從天而降的雨水將色彩化為烏有。』
憤怒與肉體之樂同樣引人興奮、令人暈眩。
鶚與海鷗說,終於沖倒不斷拍打的海堤,並終於漫流入街巷間的大洋是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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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6
在人的城市裡,收藏百年以上法律文件的地方被稱做『公證文書原本存底處』。一
六五六年瑪麗.艾岱兒離開了摩姆在羅馬阿凡汀山丘上的工作室。一六五八年,十一月
二十五日,在巴黎,摩姆出席了瑪格麗特.維顏的婚禮,她是聖賈克街的版畫商兼直刻
版畫師,店招是聖伯努瓦影像的維顏之女。在版畫商交纏的大H與大W花體簽名下,他的
簽名『傑奧弗瓦.摩姆』異常清晰可辨。那一日,一六五八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維顏
之女與又名『阿伯維勒的波瓦依』的法蘭斯瓦.德.菠瓦依的兒子成婚。
27有一幅摩姆用磨刻法刻成的圖像,顯示老亞伯拉罕在馬廄與厄斯特黑交歡。摩姆
聲稱他確實親眼撞見年輕人彎著身在老人前面。摩姆畫中的亞伯拉罕有一副老人的軀體
,肋骨尖凸,胃部塌陷,脛骨無肉。
另一張以同樣手法所刻(故時間是在一六五六年之後)的淫誨紙牌非常奇特,畫的是
『聖安東的誘惑』。聖隱士盤坐在岩洞口,一手握住勃起的陽具,雙眼淚水滾落。一片
石子地分隔了聖徒與一名女子,女人雙腿張開、低頭像在觀察自己的私處,但看不出一
個所以然來。離她不遠處,一個小魔在一本敞開的書本上拉屎。畫面左側,有一名卡斯
提亞人正為一頭母山豬拉奏小提琴。
在橢圓形的畫面中。由一只花邊袖口伸出的右手手指,食指彎曲著,伸向在鏡前一
名緊繃男人的性器,鏡中映出一支蠟燭,燭光照亮了前兩者。鏡和蠟燭放置於一張有細
木鑲嵌桌面的小桌上。
最後一幅並非磨刻版畫,是出自摩姆之手的數幅明亮細針直刻法作品之一。畫面中
央是瑪麗•艾岱兒,正由井中拉出一只水滴涓涓的桶。一名男子,背向坐在石井欄上,
正由鞋中取出一粒石子。(可能是摩姆本人,故以背向處理。)在他前方,厄斯特黑手持
一枝小槳,正在大便。一個瘦削的女人(艾絲特)以布拭擦他的陽具。右方一頭驢。
28雕刻師摩姆於一六六七年歲末死於烏特勒支。西哈爾•范•宏賀斯特在當時是一
個名聲很壞的畫家,生於一五九O年,卒於一六五六年。宏賀斯特與摩姆的作品間除黑
暗之外見不出任何關聯,但事實是,摩姆是在一六六七年死於鳥特勒支--西哈爾•范
•宏賀斯特宅中,若有需要,一幅他於左側親手簽名並標示了一六六六年的版畫可資證
明。雕刻師應當是在一六六四年末離開羅馬,又或者是在一六六六年秋,此點無法肯定
。當時荷蘭是一個愛好法國人作品的富有國度,但雕刻師摩姆離開看來並非為了荷蘭諸
城的財富。在羅馬,西哈爾•范•宏賀斯特被人稱為GherardodelleNotti,意即『黑夜
的西哈爾』。烏特勒支城那寬闊的畫室當時屬於維廉姆•范•宏賀斯特的妻子所有,她
的閨名是卡特琳。在宏賀斯特家輕搖著自殺的摩姆屍首的是瑪麗•艾岱兒。瑪麗•艾岱
兒何以在雕刻師臨死之際,到荷蘭在『黑夜的西哈爾』弟婦的住所與他聚首,原因也不
詳。
29一六六四年二月將盡時,在羅馬,一系列三十二張在宋利亞街一家店鋪中全數購
得、圖像猥褻的紙牌,被送到羅馬數一數二世家之一的長子手中,這名非常俊美、非常
有學養、非常高雅、非常敏感、非常純潔的年輕人,名叫尤堅尼歐。這些紙牌全出自於
雕刻師摩姆之手。這是此家族的家庭醫師,馬切羅•澤拉的囑咐。這名時年二十的年輕
貴族體格健壯,經他仔細檢驗,生殖器官也完全正常,卻宣稱他一生從未感覺到慾望,
因此不能成婚。他的父母完全不相信他的話,延請澤拉來檢查他。馬切羅•澤拉訂購了
這些猥褻圖片,在兩名佛羅倫斯的妓女--一名年長而殷勤(為了避免說她諂媚),另一
名較為年輕而急躁--陪同之下,尤堅尼歐徹夜審視這些畫面。這次的嘗試非但失敗,
甚至使得尤堅尼歐因為厭惡而至噁�迨腄A噁心強烈到讓他陷入了焦慮狀態。佛羅倫斯城
的兩名煙花女子對她們的一夜努力,並沒有一致的結論。年輕的那個堅稱,青年的身體
始終軟弱不振,精神狀態則是極度憂愁,並且下結語說--既然人家要問她的意見--
他不適合過世俗生活,也就是說男性或父親的生活。較年長的那個妓女擔心拿不到先前
說定的來回旅程的花費,外加完整的夜渡資,則堅稱年輕妓女說錯了。她說年輕人曾有
短暫的勃起,只要再一夜就可輕易驅散他的遲疑,以及她前一夜從容觀察到的其他障礙
。年輕的尤堅尼歐聽到這個歡場女人再來一夜歡樂的建議,便即暈厥。結果只得召來一
輛兩輪車送客。同這一天,在這家族府邸中,在澤拉詢問之下,幾名洗衣婦都證明,她
們從未在長子的床單上發現過一絲一毫夜間污染的痕跡。澤拉於是敦促這家父母仔細思
量,再決定兒子的親事。然而一家之主仍然一意孤行,基於重大並由來古久的利益關係
,他們的長子絕對必須與自其幼時便許諾婚事的年輕女孩結合。
尤堅尼歐一次也無法和妻子完成性行為。
年輕的女郎始終白璧無瑕,便向家人抱怨,家人隨後轉達她的苦惱。
女郎家族甚且威脅,若他們的女兒不盡速被玷汙,並享受到一點正常的生理歡樂,
他們就要抗議此樁婚姻的合法性。
再次受到諮詢,澤拉大夫又開出摩姆所繪、迷亂人心的圖像做為處方,並暗示年輕
的妻子利用自己的十指協助丈夫將慾望具體成形。年輕人於一六六四年五月二十二日自
盡身亡,版畫隨即被由坊間撤除。懸掛黑十字店招的版畫商所有的銅模以及已印刷的圖
畫,不管是出自摩姆或其他藝匠之手,悉數被運上一輛大車,運往離店五十公尺外之處
的繁花廣場,在大眾面前焚毀燒熔。這也是克勞德•梅朗或雕刻師摩姆親手印刷的情色
圖像甚少流傳至今的原因之一。
30
一八八二年,在各省美術協會的年會期間,賈斯東•勒•布勒東先生提出一份『論
據判為摩姆所作,表現一誨淫景象的美麗磨刻版畫』的報告。賈斯東•勒•布勒的形容
如下:『肖像的左側下方日期與署名是Meaum.Sculps.Rom.August.1666,旁有一馬爾他
十字。人物的頭部處於陰影中,穿著一件黑色塔夫籌綢背心,鈕釦解開,隱約露出非常
美好的體型。他身體由左向右側轉,目視前方,採坐姿。雙腿張開,慾望清楚顯現於背
景的法蘭德靳掛氈上。他的右手指著織花掛氈掀開處一張摺疊椅上的美麗海貝殼。左方
,左手下面,一張卡片置於桌面,上頭可見清清楚楚的「夜間景象版畫輯」字樣:那即
是一六五O年那本有名的、遭受詛咒的書。人物已有相當年紀。整體散發憂鬱的氛圍。
頭顱陷在掛氈及懸突其上的巖塊陰影內,透露著某種恐怖的氣氛。所有的光線--不知
來自何方--皆集中投射在腹部及猛烈腫脹的生殖器上。』這幅磨刻版畫自一八八二年
後便再無人見過。它可能是一六六四年五月繁花廣場焚燒書籍與敗德圖像之後的作品。
它從來未曾被複製。
31雕刻師摩姆流傳至今最著名,並且印刷數量極多的兩幅版畫是『帕斯摩斯島上的
聖約翰』及『海洛與利安得』。
帕斯摩斯島上的聖約翰在山之巔。
他坐在一棵樹下,背倚著一岩塊,正撰寫著《啟示錄》。在狹長的版畫左側,一頭
鷹,腳爪攫住山脊邊緣,落日的餘暉傾灑在牠攤展開的巨大雙翼之間。
『海洛與利安得』是一幅磨刻法作品。在被暴風雨掀起的浪頭拍打的哥德塔樓之上
,近乎全裸的海洛一頭亂髮,傾身向前,一邊的胸部沐在光線中,右手舉一盞燈芯點亮
著的羅馬油燈,窮極目力在海中搜索死去愛人裸露的、仰身朝上、頭顱極度後仰、如折
斷樹幹般遭浪濤捲動的屍首。
32他相信天命,但不信靈魂會永生。即使如此,依據波瓦依所說,他還住在羅馬的
期間,始終經常前往『事實之口』所在那座奇異的小教堂。
他往往脫帽而坐。
有時他也屈膝下跪。
每日,不管有來自海上的雨,不管河面熱氣懸浮並攀附牆面與樹間,他總是去到離
那兒僅數公尺遠的法布里希厄斯橋。他常下到靠廢墟與河很近的岸邊,背靠著樹幹或是
置身枝葉蔭裡,或在古老大石遮掩下,混在行走泥漿中的鴨群鵝群間,在灰身小山羊的
注視之下,他凝望著臺伯河,它的漩渦,它的急流,它撞擊著岩石的白色水沫。他將自
己深深藏進它低沉的浪聲中。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33
一隻裝在透明玻璃罐中的人耳,也在摩姆羅馬的財產清單中。
它也在波瓦依口中『使摩姆入迷的八個景象』之一。
這隻耳朵似乎是留在摩姆一六五五到一七0二年間畫室三樓的櫃子裡。
一名原籍馬德堡的年輕男子愛的是男人,他有個外號叫做『厄斯特黑』。他是一六
四0年代在安特衛普跟著亞伯拉罕•范•貝爾赫姆當學徒。當亞伯拉罕和雕刻師摩姆逃
避窮追不捨的法國兵士時,他與瑪麗•艾岱兒在岡德等候著,等他們試圖經由海路來會
合。一六五一年春天,浮木工們於奧替河上舉行角力賽,厄斯特黑代表陶罐匠們出賽,
並且令眾人沮喪地成了乾身王。
於是眾浮木工私下集會,且違反了-些岡德城市民的意見,違反了船伕們的意見,
違反了泥沼地捕撈人的意見,違反了眾陶罐匠及錫罐匠的意見,決定取消角力賽的結果
。
他們安排了第二次的角力,厄斯特黑被迫接受單手參賽,並且理所當然地落敗了。
所謂的單手賽,是將角力者的一手綁在背後。在水上用單手角力會使身體平衡變得
極差,所以是不可能的。看來似乎當年所有河流的王都只嚴限浮木工當選。
然而厄斯特黑對浮木工跟岡德港當局這種有失公平的行為感到極忿怒,不管是瑪麗
•艾岱兒、旅館主人或任何一個推選他做角力代表的陶罐匠,都沒辦法平息。
手執鐵鉤的男子,沿著河畔前進,將奧提河上漂流的浮木撈向岸邊。
這幅圖像出現在簽著『April.1665,Meaum.Sculps』的一張銀版上(『一六六五年四
月,摩姆,雕刻師』)。
男人突然轉向厄斯特黑,朝他射出鐵鉤。
厄斯特黑先是靈敏閃避過去。
當厄斯特黑聽見攻擊他的浮木工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時,他便乘機殺了他。
厄斯特黑一向是憑耳力打鬥。
當岡德城的旅館老闆在退潮之際發現撞擊著浮橋的屍體時,他威脅奧地利人要召喚
英國官兵。
厄斯特黑甩了旅館老闆整整一刻鐘的耳光。
他指著桌上熨燙完畢的一疊衣物問他。
『哪裡洗的?洗衣池嗎?』
『是的。』旅館老闆臉孔紅得有如牡丹回說。
厄斯特黑不願穿在城裡洗的衣服。因為,在城裡,洗衣池都是些死人池。年輕的厄
斯特黑所稱的『死人池』,人們會從中汲水用來清洗死人。
照厄斯特黑的想法,這樣的水會帶來厄運。他拿岡德城洗過的衣物到隔村一家舊衣
鋪換了一些衣服,可是他並不喜歡。他只得潛入一富裕民家,偷了一件淺藍衣衫。在此
同時,一名親眼目睹小奧地利人殺死浮木工的男子,正一路尾隨在他身後。這個人窺視
他的一舉一動,每個人都知道他在偷探。沒有一個攤子、一扇窗前、一家酒館、一座沙
丘上不見他在問東問西。瑪麗•艾岱兒向厄斯特黑指出,這個人在四處說他壞話。
瑪麗•艾岱兒悄悄告訴厄斯特黑她有個主意。他央求她向他透露,她把主意告訴他
。他笑了。
一日,那人耳朵貼著陶罐匠家的門,蹲在那兒竊聽,角力選手厄斯特黑制伏了他,
綑綁住他的雙手。接下來,瑪麗拿來了釘子跟鐵鎚,把他的耳朵釘在門上。
那個人留在原地,耳朵被釘住地蹲在那兒。全村人都來看他熱鬧,甚至錫罐匠們也
前來觀賞取笑,脫掉了他的褲子,又撕破他的襯衫。他不曉得要怎麼除去鐵釘而不扯碎
自己的耳朵,他呼喊著叫人幫他拔掉釘子,但是沒有人膽敢冒險這麼做。這個酷刑的受
害者央求一名路過的婦女在他臉上覆蓋一條布巾,免得別人見到他對自己的姿勢跟身底
下拉出的穢物所感到的羞恥。他的話讓那婦女產生惻隱之心,但是她並沒有理他,因為
她怕得罪陶罐匠們的角力代表,她自己則是個錫罐匠。結果那人在一個夜裡扯斷了自己
的耳朵,從此再沒人見到他的蹤影。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因為小奧地利人的行為習性而
瞧不起他,從這天起,他得到了眾人的尊敬,可是伐木工卻恨他。瑪麗•艾岱兒將耳朵
存入一個粗陶壺,放在鹽中,稍後再移入一個恰好被保留在摩姆工作室的玻璃小瓶,名
列羅馬清單上,但是無人知曉因由。雕刻師沒有創作過任何人耳的版畫。
34行年四十九的雕刻師摩姆於一六六六年六月的第八日在羅馬鄉間遭到攻擊。由一
群羅馬弓箭手在當日所寫、並有十一個人簽名的一份筆錄可以為此事作證。雕刻師當時
獨居。他坐在鄉間的石頭廢墟間,背靠著一棵綠色的小橡樹幹,巨大的草帽覆蓋他的臉
並防止陽光照射其上。他冥思著。
一名年輕人把他搖醒,拽住他,把他摔倒在乾土地上,並用一隻刀剌進他的脖子。
雕刻師聞到一股令他為之震動的氣味。
他抬眼望向正割他喉嚨那名年輕人的面孔。他凝視著,被他的五官震撼了。他仔細
端詳。他並沒有喊叫。奇怪地,他想到他在布魯日的師傅讓•西姆克思的一幅木刻版畫
。在這幅畫中,希爾德布蘭德面對著舉起武器的哈都布蘭德;父親看著就要殺死自己的
兒子,知道兒子並沒認出他來。
他見到兒子的眼神中醞釀著致命的舉動,然而為父的不發一言。時年二十六歲的年
輕人將刀刃插進了他的脖子。血液噴濺。春天便如此破冬而生。
就在此時,揹負一只袋子的一個黑影突然由他們上方的接骨木叢中竄出,朝山丘下
跑去,穿梭在廢墟、尋麻叢、荊棘叢、倒塌的圓柱及發育不良的小橡樹間。
年輕人忽然將半死的摩姆丟棄於山丘的塵土中;他猛地伸直了腰,拔腿朝山丘下方
逃之夭夭的人身後追去。
35摩姆躺在一張草褥上。那是一個牧羊人的茅頂屋,還是在羅馬鄉間。
一名大夫正用白紗布纏繞他的脖子,替他包紮傷口。雕刻師回想方才的景象,他嘶
聲說:『我想我畢生都是嫉妒的。嫉妒先於想像力。忌妒,即是想像強過親眼所見。』
在他面前是那個攻擊他的二十六歲年輕人。他被夾在四個羅馬弓箭手間,站得挺直
,面孔蒼白,極端俊美;他的雙手被反綑在背後;他無法說上三個連貫或具任何意義的
義大利字。
在他身邊有個賣彩釉陶器的人滿懷冀望、甚至是熱烈地看著他,極力想要上前協助
。
最後年輕人用法蘭德斯話告訴他身邊的弓箭手說,他只懂得法蘭德斯語,不會說羅
馬人的話。他用法蘭德斯語解釋說他誤會了。他比著手勢,用錯誤的拉丁文低聲地說:
『Perdonaremihi!Perdonaremihi!』(註1)譯註1:意『原諒我!原諒我!』
36這時摩姆突然哭起來,他轉身面對牆壁。在黑暗中,他用法蘭德斯語柔聲問說:
『你從哪裡來?』
『布魯日。』
『你姓什麼?』
『凡拉克。』
摩姆依然沒有說任何話。
凡拉克繼續說下去:『我今天才抵達羅馬。有人剛剛將我洗劫一空。
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找我的父親,因為我的生身之父住在羅馬。我知道他在朱利亞街
上出售他的蝕刻版畫,但版畫商拒絕給我他的地址。你認識這位雕刻師嗎?』
『不,我不認識。』摩姆並不轉身,用法蘭德斯語回道。
雕刻師就這樣一直隱身在陰影裡。
於是,那個俊美的年輕人,雙手始終綁在身後,面對著草褥在實土地面跪下。他更
加堅持,以法蘭德斯語問這個剛剛被他刺傷的人說:『這個雕刻師名叫摩姆。你認識他
嗎?』
『不,我不認識他。』摩姆回答說。
『在我被搶走的袋子裡,有一幅摩姆所刻的我母親的肖像。我與這肖像相似至極,
不管誰看到它,都會認錯。』年輕人繼續用法蘭德斯語說:『看了這幅畫,任何想反駁
我的人都會住嘴。它本可以使一切懷疑化為烏有的,我現在失去它了。』
『也許你的袋子或是偷你的人會被找到。』摩姆說。
『但願如此!』年輕人大聲嚷道。
就在這個時候,法蘭德斯跟低地國的領事走進了鄉下人的茅頂屋。
『再次請你原諒我,先生,』那個跪著的俊美年輕人緊挨著摩姆躺臥的草褥,重複
用法蘭德斯語說:『原諒我剛才把你誤認為偷我行李的人。』
這當兒領事、大夫跟弓箭手爭執了起來。
摩姆於是轉向那群弓箭手,並用義大利話說:『讓這個年輕人走吧!』
然而那四名弓箭手並不肯善罷甘休。摩姆盡力撐起上身,勉強在勞動者的臥鋪上坐
起身子。他的臉孔汗珠累累。包裹他脖子的布巾被血染得通紅。他眼睛流淚,鼻子流涕
,抽噎不止,他的醜陋比平時更令人嫌惡。他動手掏出褲中的錢袋。他給治療他的大夫
一個金幣;四枚金幣給弓箭手。
一名弓箭手揪著凡拉克的褲頭,把他拉起身來並且替他鬆綁。弓箭手們強迫大夫寫
一份報告,讓他們回營交差。他們先後請賣釉陶的人跟領事在上面簽下姓名,再來輪到
教士。年輕的凡拉克隨後也署了名。之後年輕人最後一次轉向躺在草褥上的摩姆,他依
舊沒有認出他來,他再次撲跪在地,親吻了雕刻師的手,滔滔唸著不清不楚的『
Perdonaremihi!Perdonaremihi!』突然他站起身來,甚至不向法蘭德斯的領事致敬,也
不管弓箭手,不理會教士,不理會陶販。他瞬間已衝到了門外。母雞驚啼。他奔跑在山
丘之上。
37馬車從阿凡汀山丘被送至波吐恩希城門,雕刻師被運回他的宅邸。他吩咐兩名女
僕,除了他的朋友克勞德外任何人都不見。通往青苔蔓生小巷那扇庭院門有任何動靜或
是有人敲門時,她們不再開門。只有克勞德•吉雷夜間會來與他碰面,兩名女僕聽到他
們約定的暗號時便來開門。她們扶助年老痛風的老畫師登上窄小古老的府邸石階,直到
露台。她們送上兩人的酒跟濃湯,隨後便留他們在披檐的陰影下,在清涼的夜風中交談
。雕刻師摩姆日漸消瘦。喉嚨受傷之後,他的聲帶後面長了一個憩室,減弱了他說話的
聲音。他從此只能吞嚥液體的食物。
38雕刻師摩姆與畫師吉雷的談話。
『如果他沒有說出他的名字,我永遠不會了解那年輕人在鄉間刺進我的喉嚨時,我
所感到的喜悅是什麼。』
初時,洛林人克勞德絲毫不明白雕刻師說些什麼,但他任由他喃喃自語,以為讓他
向一個跟自己一樣世代居住在洛林地區的人吐露心事,對他會有好處。
『當他在我上方吼叫時,我同時在他的氣息跟他的手上聞到一股美好的氣味。我指
的並不是接骨木叢。』
摩姆說:『羅馬已不如往日那般周密,因此往事得以漫越城牆而入。』
然而,有一天,克勞德忍不住反駁:『你言語如謎,這讓聽你說話的人惱怒。』
摩姆回答說:『到了某個年紀,人所遭遇的即不再是生命而是時光。
我們停止了注視生命活著,我們看見的是時光正在大口吞噬生命。於是心為之痛。
我們死命攀附著幾片木頭,為的是街能再多看一些從世界的這一頭到那一頭的流血演出
,而不要身陷其中。』
畫師克勞德告訴他說,儘管他吐出的句子組織都很正確,但他說出的話並沒有更清
楚。
摩姆說:『人的內心深處有一片無法抵抗的黑暗。每個夜晚,世間男女沉沉睡去,
他們陷入那黑暗中,仿彿黑暗是個回憶。』
那的確是個回憶。
『男人有的時候以為他們靠近了女人;他們凝視她們臉上的神情;他們把雙手伸向
她們的肩膀;他們每晚回到她們身邊並倚著她們而眠;他們並沒有睡得更好;他們不過
是黑夜的玩物,被這滋生了他們的、並將他們的影子帶到四處且投射在一切之上的不可
見景象所控制。』
『你說些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克勞德•吉雷回答他說。
摩姆怨嘆自己再也無法作畫。他瘋了似地完成了一幅卷首插畫,上面有個哭泣著眺
望遠方平原的女人和一匹小馬。那是他先前答應了安-特蕾絲•馬格那特,為她的《禮
貌、享樂、謀殺及愉快感覺論輯》所做的。
另一晚,他又向洛林人說:『我這一生最重要的已經達成。生平第一次,我見到了
兩、三件事。』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39
長在雕刻師喉中的憩室愈來愈大,隨後擴及食道開始壓迫雙肺,引發痰液及發炎。
他接連發作二次肺炎,已經疲倦不堪,兼又併發了支氣管炎及微弱乾咳。他於是擬定遺
囑,因為他相信發燒將會結束他的生命。
在葛倫哈根的書中,葛倫哈根說摩姆在晚年時宣稱:『當我坐在銅版之前,痛苦隨
之襲來。我不再有時間思索一個畫面,或不如說,無法讓這畫面保持在我眼前以複製它
。我的作品已在別處。』
40
因為克勞德•吉雷堅持要找人打開他的喉嚨,雕刻師摩姆拒絕了。一日他閉門不見
由理髮師陪同下前來的克勞德•吉雷,因為女僕得到囑咐只讓洛林人進入家門,只見洛
林人一人。摩姆交代女僕說,他最怕的是一個陌生的訪客,非常俊美,而且可能擁有一
幅由他親手所製的畫像。雕刻師老實說來是沮喪多於病重。他決定離開羅馬這個燒毀他
最生動和巧妙圖像作品的城市。畫師吉雷並不反駁他,他很明白雕刻師所提出的理由都
是老套了,他說的話雖然有意義卻不是事實。因此他堅持要雕刻師向他坦白事實,但雕
刻師只是重複:『我不懂為什麼我的靈魂中不再有活生生的影像。這就是事實。這就是
我哭泣的理由。』
不過,摩姆說什麼都沒多大關係,克勞德並不相信他的朋友說的是真話。
摩姆那幢三層小宅深藏其間的那條小巷,恰巧通往位於臺伯河上方的『事實之口』
教堂。
一日洛林人說:『好朋友,我希望我們一同前往河畔,到那張嘴巴前面,讓你把手
臂伸進口中去。我希望知道你的手會不會被上帝當下一口咬斷!』
克勞德笑了,可是摩姆卻不。他保持嚴肅,堅持人不論說些什麼,總是在說謊。而
因為人花費更多心神去堅持事實,也就說謊得更嚴重。『我的朋友,事實是這樣的:沒
有人說謊時是完全在說謊的。』
41一六六七年的六月,英國艦隊在泰晤士河上被全數殲滅。科隆條約簽署於十二月
十五日。十二月十六日雕刻師摩姆在烏特勒支口述第二份遺囑,他的聲音嘶啞得更厲害
,他的喉嚨完全緊縮了。代書跟卡特琳•范•宏賀斯特兩人俯身在他床前,他們的耳朵
幾乎貼上他的嘴巴。自夏季起他就不再進食。十八日他再追加遺囑,添進瑪麗•艾岱兒
的名字。也許卡特琳•范•宏賀斯特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通知瑪麗前來。他沒有認出她
來。
突然他在人家送到他面前--而他拒絕吃--的薯泥上,繪出一朵小小的春天蔓籐
。
緊跟著他再度要求藍色的紙跟粉筆。
他又再繪畫了。他畫著:在峭壁之下,小路之上,一名農人自田中歸來,肩上扛著
鍬。小榆樹下架起的桌子附近,厄斯特黑與摩姆正在划拳。
一群母雞在啄食。一個小女孩屈著膝蓋在撒尿。
儘管這看來極為矛盾,但他確是在烏特勒支時,於藍紙上繪下一艘位於阿諾河上聖
三位一體橋及卡拉亞橋間的黑色戰帆船。四名划船手正在進行水上角力。一名年輕女子
在平底小船上哭泣,近處一具屍體在水面漂浮。
他突然對一名死去的女人說起話來。他吐出了南妮的名字。他說:『噢!我的夢的
秘密是一個縈繞不去的胴體。昔日一名女子在見到我的臉時受到了驚嚇,我於是萬劫不
復地失去了我生命中一大部分的實質。我牢記著她轉向我時眼中的神情,但是她拒絕我
分享她的生命。我被迫在她以外的世界浪遊,然而在每一個夢中,在每一個影像裡,在
每一捲波浪中,在所有的風景裡,我總見到某些屬於她,或是源自她的東西。以另一張
面目,我曾經吸引並佔有了她。』在這些時刻,他的記憶陷入了麻木昏沉。
卡特琳,已逝『黑夜的西哈爾』的弟婦,找來了瑪麗•艾岱兒,並且告訴她說臨終
的人提到某個南妮……瑪麗聽了臉色發白。一股強烈的憤怒侵襲了她,她激動地說:『
自我來到世間就沒見過男人全心奉獻給他們所愛的女人。我也從未見到男人不在他們的
伴侶身上尋覓某些順從的、愉悅的、發散香氣的、滋養性的、贊同意味的東西,或一個
溫暖柔和的外殼,他的一部分複製品,一點對母親的回憶。那些消失了的女人總是在那
裡。龐大的消失者一日比一日更為巨大,她們所造成的陰影一日比一日更黑暗。失去了
的恆久佔著上風。我,我說愛情是一樁可惡的騙局。』然後她走進五十歲的雕刻師摩姆
彌留中的房間,將他的頭抱在臂彎中輕輕搖著,直到他死去。他就是在如此狀況下吐出
最後的一口氣。他死後她並不哭泣,然而所有在卡特琳家來去的人都看得出她有多麼悲
傷,而且原因並非聖誕齋戒。她看起來仿彿是被遺棄了似的。
42摩姆的最後兩個夢。
他靠近窗戶。覆滿灰色苔斑的細長鉛條分隔著窗上的玻璃,遠處是小海灣。天雨。
只有四艘船依傍在港灣在此處搭建的木頭浮橋邊泊著,一艘船殼是全藍的。豔麗的
藍色襯托著幽黯的水。這是第一個夢,是彩色的。
最後一個夢,黑色:作夢者凝視著羅浮宮覆滿陰影的立面、奈勒塔、橋、黑暗的水
。萬物沉睡。
他吃了一個鬆餅。
43雕刻師摩姆尚在人間,距死幾日,即將餓斃,他的記憶逐漸喪失,不再認得任何
臉孔。他在床單之下做出怪異的手勢,並且對蒼蠅說話。生命終點的雕刻師摩姆經歷著
各種疲憊並苦於無法思考。他遭受過度的憂鬱所侵襲,隨之而來的是漫長的沉默。他對
周遭的人會有突發的怨恨。他說蒼蠅會對他說話,而這事令他十分驚訝。某次人家給他
端來晚餐,而他拒絕吃時,一隻蒼蠅飛來停在盆緣。忽然那正吸吮著肉汁的蒼蠅抬起頭
來,對他說:『現在你是人還是鬼?』
『我不知道,』摩姆回答牠說:『你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我傾向於認為我活著。』蒼蠅繼續吸吮肉汁並說。
摩姆用手揮開要餵食他的叉子,接著對蒼蠅說:『我呢,我想我是離曾經活過不遠
了。我的祖先來探視我。我內在保存著一個我已失去的女人。她甚且化身一個年輕男人
,在阿凡汀山丘的一棵樹蔭下撲到我身上。他人的眼光糾纏我並令我窒息因為我太羞恥
。我並不真的是我。也許身為鬼就是如此?』
『按照這種講法,我寧可當一隻蒼蠅。』蒼蠅對他說。
二十四日,聖誕齋期的第三個瞻禮前夕,人人皆在禁食的時候,他在自八月以來無
法吞嚥任何食物的狀況下死去了。
44那些出自摩姆晚年之手的蝕銅版畫皆未曾由他親手鐫刻或印刷。可能是因為如此
,這些畫上的黑暗較為柔和。這是第一幕夜間的景象:一棵柳樹附近,右首,瑪麗•艾
岱兒跪坐在腳跟上,手上端著一支蠟燭;中央,旅店老闆手執他的提燈,站立著;在他
的身旁,陶罐匠背靠著一艘被拖上了河岸的小船,扶住他放在船緣的油燈;三人同時照
著一個全身赤裸在河中搜尋的年輕人(厄斯特黑)。
河流是奧提河。
銅版上的圖畫是出自摩姆之手,而版畫是在他死後才經印刷。印本陰暗但柔和,並
非以磨刻法得出的圖像。
一盞燈,一只滿裝油的陶鍋,一條燈芯,一片銅版,兩隻刻線刀,寂靜,一隻瘦削
多骨的手,黑夜。
正午,陽光直洩河面,一隊兵士魚貫過橋。
45《羅馬公民暨蝕銅版畫師摩姆先生之清冊》共有對開紙兩頁,並離奇地標著下一
個世紀的日期(一七0二)。
在雕刻師身後,人們發現他生前頗為富有:百餘件精美首飾及同數量價值二十二萬
大使法郎的著名繪畫與素描。一幢位於羅馬值一萬六千法郎的房子,及一座俯瞰薩連納
灣的農莊,包括葡萄田及田地,估計值四千法郎。無任何應收債款。兩張床、兩個畫架
、兩只箱籠、四張桌、四條長椅及同數的凳。一輛車廂內壁鋪有黑絲嗶嘰布的四輪馬車
。一件大衣、兩件厚呢上裝、四件襯衫,以及三條短褲。
兩匹馬被賣掉。
貓送給兩名女僕中的一名收養。
『雕刻師摩姆,羅馬城的公民,在弗嵐處學得繪畫。在葉魯斯的新教徒胡伊身邊,
他學會了紙牌製作的基礎跟陰影技巧;直刻及蝕版的技法是在布魯日從讓•西姆克思處
學得。鐫刻自然風景是在他到了羅馬之後,在克勞德•吉雷的畫室所學。他天生適合嚴
格要求冷靜並需無比耐心的藝術。
他曾遭硝酸毀去容貌。他從未曾繪畫。達列特以交叉刻線得取陰影;梅朗善用刻劃
平行線條;摩姆的方法則是重疊怪異的細小字母。他的作品每版索價一萬法鎊。印本值
半法鎊,小幅插圖再折半。他拒絕製作裝飾字母、書籍插圖、紋徽、書頁標題、花飾、
邊飾、書末尾花。摩姆的肖像只存在一幅,是由阿伯維勒的波瓦依所作,畫中他採坐姿
,身在羅馬鄉間,沐浴著灑落在食草牛群身上的夕陽餘暉,五官像是閱讀中的聖約瑟夫
,左手抵住一堵老牆,手指掩住耳朵。在右側下方可見
F.Poillyscul.PascetDomi-nusquasiAgnuminlatitudine的題署。他的第一個朋友是克
勞德•吉雷。
克勞德•吉雷雖然比他早生人世,卻比他多活了十五年;他和他同樣都是出身洛林
地方。此外有諾曼地人米榭•拉恩、法蘭德斯人維顏、荷蘭人亞伯拉罕•范•貝爾赫姆
、巴拉丁的魯佩希特、鳥特勒支的宏賀斯特。他曾簽過兩季合約,教導圖爾人亞伯拉罕
•伯斯。圖爾人亞伯拉罕•伯斯曾經在羅馬停留兩季,但無人知曉,因為他是改革教徒
。他在那兒以『阿奎拉』
的假名接受教導。亞伯拉罕•伯斯選擇此名是取自聖經中上帝對約伯的警示:
Etubicumquecadaverfueri,statimadestaquila。『有屍首的地方鷹鳥結集。』(〈約伯
記〉,三十九章,三十行)。在巴黎,雕刻師摩姆是在西堤島上絃樂器匠帕赫都處購買
用漆,因為那是所有買得到的漆中最堅硬的。他發現以絃樂器匠們所用的黑漆能夠刻畫
出非常俐落的線條,甚至此行中最有經驗的工匠都會誤認是以鋼筆所刻。雕刻師摩姆把
此方法傳授給伯斯先生,後者將之記錄在書裡。卡特琳•范•宏賀斯特令人在墓碑上以
拉丁字母刻下:『他的成熟足以登上天堂,但不足以死。他的名字將永遠活著。
Stabitinaeternumnomen.』
46雕刻師摩姆運用刻線刀的技藝如此圓熟,有時他甚至在刻完一片預計作蝕版畫之
用的銅版後,拿起他的刻針直接在有擾視覺的空白處刻下微小的輪廓,或是植物,或是
昆蟲,或者石塊或峭壁。
能夠直接做對稱構圖的蝕銅版畫師極稀少。
他是站著創作,傾身向前,半趴在桌上。他會花漫長的時間將溫熱的漆塗抹上銅版
,從不使用毛刷。他慣以火把燻黑銅版。
鐫刻完畢後,他將畫架傾斜,盛硝酸的桶置於腳下,將銅版放上畫架並潑上硝酸。
然後他開始用一支鴿羽毛輕撫硝酸,鑿深蝕溝。
一如當時諸多藝匠,蝕銅版畫師仗著他的技藝,也在由一些年代較古的作品中汲取
靈感或是依樣複製之後,將其轉售給慣向他收購的內行主題。
葛倫哈根轉述摩姆一六五二年所說的這番話:『人們必須將雕刻匠視為迻譯者,把
一種豐富華美的語言之美,轉成另一種事實上較遜色、但較為強烈的語言。其強烈足以
迫使面對它的人肅然無語。』洛林人摩姆這番言語似乎與阿伯維勒人梅朗互相呼應,梅
朗自詡其雕刻比奴從於彩色顏料及其吸引人慾望的畫師們更強烈而自由。梅朗甚且還說
:『使凡人自第一顆果實便萬劫不復的,正是繁多的掩飾及色彩。』
五張題獻給瑪麗•艾岱兒並如是簽名的版。一名背向的老婦,坐於一凳上,雙手置
於火盆紅炭之上取暖,離她不遠處有一隻貓。她腰間垂掛著兩把鑰匙。在她交疊在左手
上的右手手背上,一隻蝸牛將頭前伸並伸展牠的小觸角。這幅版畫很奇異。
日正當中。從露台上可見稍低處羅馬城的屋舍之頂。屋簷遮護著一張六腳長桌,上
面放著兩張上過防腐漆的銅版。桌面下是數個盛著硝酸的槽。室內,另一光源來自一扇
菱形的玻璃窗。石窗的右方,由天蓋垂下的一張布帷遮掩了臥床及放置荷馬史詩題材織
氈的木箱。窗前一張四腳未加遮蓋的桌子。兩張接待來客的扶手椅被沿牆擺置。一座爐
背有鐵板的壁爐。此外室內空蕩無他物。
姿態猥褻的女子。飽含慾望的朱比特俯身在沉睡的安提俄珀軀體上。
底比斯王之女雙臂屈彎於頭上方;她的嘴巴張開;她的雙腿張開;她的身體似乎愉
悅但她的面孔卻不然,留著驚駭的印記。她的視線中似乎有著尼克太的嫉妒(註1)。就
在安提俄珀生殖器的上方,奧林匹斯山的天神頭顱前伸。他端詳著年輕美女的私處。天
神的右手撩起床帷。其餘處一片黑暗。
蝕版與直刻雙法並用。
姿態猥褻的女子。磨刻版畫。人物正面呈現,在一橢圓之中,一人屈膝下跪,另一
個坐著。後者將帽子放在右手臂上。他的頭向前伸,只讓人看得見整頭髮絲。他的腹部
裸露,而突出之處則部分沒入跪著的優雅長頸少女口中。右方,帷幔後可見書架之隔板
。
鄉野景致間的羅浮宮與新橋,沿河的樹蔭,小動物散佈陽光之中。刻工至為巧妙。
譯註1:底比斯王尼克太(Nyctee)之女安提俄珀(Antiope)受天神朱比特誘惑,產下
雙生子,並因恐懼其父震怒而逃匿。尼克太絕望自盡而死,遺命其弟懲罰姪女。
47瑪麗•艾岱兒向卡特琳•范•宏賀斯特敘述摩姆的童年。摩姆的祖母以遭碎屍後
的孔西尼(註1)鮮血少許為嬰孩施洗,求其強壯。他嗜黑酒,飲之無度。他任自己走向
死路。
摩姆於一六一七年春生於巴黎,原籍是洛林。他曾說:『孩童的臉孔並不確定。』
因此他從不勾勒它們。五十歲後,他的臉孔甚是緊繃而且奇異,極度瘦削。雙眼在其間
仍像襁褓嬰孩及青蛙的眼睛那樣晶亮。灰色眼球極大,然人們看不出其中流露的究竟是
什麼。它們活在一汪黯沉的水中。讓人感覺非常強烈,但卻完全無法看出在那雙眼球之
後,居住的是痛苦、或是飢餓、或是焦慮、或是碎心的憤怒。臉上的傷痕使他原本不明
確的表情更添模糊。
譯註1:ConcinoConcini,義大利人,與其妻隨路易十三之母瑪麗•德•邁迪西由佛
羅倫斯到法國宮廷。亨利四世死後,王后瑪麗攝政,孔西尼位高一時,專權貪污,遭少
王路易十三下令逮捕並亂劍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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