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晚上露西坐在湯姆身旁,心不在焉地注視著下方舞台上的戲劇開幕,心�堳o坦
    承,或許她對康尼爾的判斷是不合理的。
    
       再怎麼說,他又不是唯一開昂貴轎車、穿高級服飾的人,她實在沒有理由只因為他
    搬進了這個區域就不喜歡他。難道是維蒂對他五體投地的崇拜今她產生反感嗎?反正她
    絕不會是因為他的財富就是了。雖說自己的處境不算好,露西從沒想過要富有,有錢或
    許就可以不用太擔心錢的問題,而且多餘的錢能夠買……不,她一點也不妒忌。
    
       那麼,為什麼呢?為什麼在看見這個男人的前後,她都對他產生如許的敵意?
    
       「妳還在為那間老房子的事擔憂吧?」中場休息時,湯姆問道。
    
       「不完全是。」露西心虛,「怎麼了?」
    
       「妳看起來若有所思似的。」
    
       「沒什麼。」露西肯定地回答,接著問:「明天是輪到你和孩子相處的星期天嗎?
    」
    
        「是啊!」湯姆皺眉,「喬西說他們看見我就難過。老天爺!她給我的罪惡感還不
    夠 嗎?是她泱定要離婚的,又不是我。」
    
      露西一言不發,她早已聽過傳聞,湯姆離婚的導火線是外遇。他人好,但稍嫌自私
    ,且軟弱了些,目前他太過於自憐了,不願意承認是他的外遇導致喬西決定離婚。雖然
    露西以為他們的婚姻一定還有其他問題,她卻不是那種愛打探朋友隱私的人。 
     
      「天曉得我該拿孩子們怎麼辦!那間該死的公寓有夠小的。」露西嚴肅地望著他。 
    她猜想湯姆已經厭倦於扮演慈愛,但受誤解的爹地角色。再過多久他就會找藉口說無法 
    每週探望孩子?再過多久他就會和他們完全失去聯繫?露西有些生氣,孩子們愛他…… 
    需要他,她並不懷疑他對孩子們的愛,可是她懷疑他更愛他自己。她責備自己竟有這種 
    想法,她有什麼權利批評他呢?她沒有小孩……沒有伴侶……她對婚姻破裂所帶來的壓 
    力一無所知。 
     
      即使如此,她聽見自己平靜地問:「湯姆,你和喬西真的無法挽回嗎?」他們剛結 
    婚時,多麼相愛。湯姆二十六歲,正好是她現在的年紀,而喬西二十歲。如今五年過去 
    了,他們離婚,宣稱再也不愛對方,但是他們有兩個雙方都疼愛的稚幼小孩。露西沮喪 
    地想:這個杜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迷惘和痛苦呢?她清楚地記得 
    父母給她的愛,以及失去那份愛時的感受,而那時她已差不多成年了。 
     
      「妳不贊同,對嗎?」湯姆以責備的語氣問她,令她對這突如其來的惡意感到驚訝 
    。 
     
      「湯姆,這和我無關。」她溫和地回答。 
     
      「沒錯。」他乖戾地同意,「不過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不是嗎?露西,妳知道自 
    己的問題在哪兒?妳和現實脫節了。妳生活在一個高尚的世界�堙A每個人都不會做錯事 
    ,每個人都是完美無缺,舉止合宜。我的天!妳有沒有想過,自己是孤獨生活在那�堜O 
    ?」他言語中的氣憤程度令她震驚。縱然露西沒有顯現出來,但這些話已傷了她。 
     
      「太完美了!完美的露西。」他譏笑:「妳從來不會踏錯腳,從來不會犯錯……也 
    從來不會和有婦之夫談戀愛……更不會違背妳的結婚誓言…是嗎?妳絕對不會做任何不 
    完美的事,對不對?」露西儘量設法不顯現自己對他的憤怒有多震驚,湯姆如此赤裸的 
    情緒發洩嚇住了她,使她想起當初剛聽到父母的死訊時的情景。她從那以後就一直學著 
    控制自己,不把情緒表露出來,而今湯姆的情緒失控令她覺得緊張,無招架能力。 
     
      「我希望我永遠不會做傷害別人的事。」她嚴肅地回答。 
     
      他回以苦澀的表情。「妳甚至不打算知道生活是什麼,是不是?」他憤怒的質問: 
    「妳以為我想要有外遇嗎?妳以為是我計畫好的嗎?」露西看出他的壓力極重。她真 
    心同情他,可是她根本無法幫他,或許他不是故意要不忠實,但可以確定到了某個關頭 
    ,他該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該有選擇回頭的時候。 
     
      「露西,如果妳愛錯了人,妳會怎麼樣」」一個也愛妳,卻對別人有承諾的男人」 
    」還是妳單純地以為這種事不會發生?」他譏笑地問。 
     
      謝天謝地,她正要做答覆前,下半場的鈴響了,不過湯姆挑釁的話仍縈繞在耳。她 
    絕不會允許自己和已有婚約的男人談戀愛。她知道那根本不會發生,可是湯姆的話和憤 
    怒令她困擾,聽他的口氣,她似乎很……很冷漠無情,但這並不是事實。為何要讓她這 
    樣覺得呢?愛一個傷害、欺騙別人的男人,而這個別人是有權力擁有這個男人的愛和忠 
    實」」不,她絕不能那樣做,強奪另一個女人的至愛和孩子們的父親。她太清楚那種失 
    去的痛苦了。 
     
      湯姆送她回家,一路上兩人都不說話,車停在公寓大樓外時,他突然說:「我很抱 
    歉。 
     
      我只是」」唉!這星期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地獄一樣。我想見喬西……和她談談,可 
    是她……」他聳聳肩,黑暗中露西看出他眼中的傷痛。「對不起,我把自己的沮喪發洩 
    在妳身上。 
     
      「沒關係,否則要朋友幹嘛:」露西輕輕地說。 
     
      他並沒有想碰或親她的表示,她也不期望他會,他們並沒有那樣的關係。露西從不 
    鼓勵異性用肢體動作來表示關愛,不管是朋友或泛泛之交。 
     
      即使是她的初戀情人,她也堅持兩人在公眾場合保持點距離。 
     
      她淺淺一笑,走進公寓。 
     
      快二十一歲時,她相當嚴肅地決定自己不該永遠是個處女。她和哈里斯一起工作, 
    他大她五歲,是個好學又安靜的生化學家。他們相處得很愉快,所以她告訴自己她愛上 
    了他。他們計畫訂婚,可是差不多就在他們成為情人後,露西了解到自己誤以為是的愛 
    情,實際上只不過是關心和喜歡而已。 
     
      他是個思慮周密的情人,小心翼翼,溫文儒雅,但是她卻從來沒有對他產生過任何 
    強烈的感覺,不像其他人對自己的男人那樣癡迷。 
     
      他們很友好的分開,維持朋友的關係。如今他已遷出這個區域,他們也沒再聯絡了 
    ,不過她並不後悔認識他,也不後悔沒嫁給他。 
     
      湯姆說的對嗎?她壓抑過度了嗎?卸妝時,她慎重地注視著鏡中的自己,她該怎麼 
    做? 
     
      承認自己所有的感受,任其宣洩甚或矯揉做作,不,這不是她的方式。 
     
      她告訴自己太傻了,湯姆不是故意要傷害她的,但是湯姆失控的話深深刺痛她。 
     
      她的臥室窗戶後方是熟悉的樹影。這些樹滿佈在公寓大樓周圍的土地上,是建設公 
    司當初被迫保留的。她能住在這裹真是幸運,雖然她的鄰居都是老人家,雖然公寓很 
    小,可是至少是屬於她的。她的天堂,她的保障啊! 
     
      她微顫了一下,假如巴艾克持續逼迫她修理房子,那這間小公寓她還能擁有多久呢 
    ?床邊有她雙親的相片。她的父親總想成為畫家,也嘗試過,後來終於明瞭自己沒有天 
    分,於是這成了他生命中的一個遺憾。露西知道,有時候父親為了只能將畫畫當做興趣 
    。而不是終身事業感到失意。 
     
      爸媽前往法國普羅文斯省旅行,是他們給自己結婚二十五週年紀念日的特別禮物, 
    他們為了善加利用較便宜的「非學校假期時間」的優惠,露西因此未能和他們同行。 
     
      那是個又熱又乾的夏季,初聽到大火蔓延法國時,她並沒聯想到可能與她有關。 
     
      她的雙親並非唯一喪生在那幾場大火的人。由於死傷者眾,以至於法國當局只能寄 
    封簡短的電報通知她。 
     
      電報抵達時,她正巧獨自一人,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她坐在床上,快速地眨眨眼,堅決地不准自己哭。差不多十年了,她依然想念他們 
    ,依然想念他們的愛。 
     
      她並沒有和父親的某些朋友一樣,責備父親不預先做好防範措施」」至少也該為他 
    自己的性命投保,這樣也才能留些什麼給她。但再怎麼說,父親怎麼可能預知會發生什 
    麼事呢? 
     
      她的雙親已經給了她珍貴的無價之寶:他們的愛。這種愛是湯姆兩個年幼的小孩所 
    沒有的。 
     
      難道這是其中的部分原因,所以她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允許自己和一個對別人有承 
    諾的人有所牽扯?還是如湯姆所說的,她只不過是人冷漠和拘謹罷了,所以她永遠無法 
    拋開,包括榮譽感和自尊等的道德包袱,只追求強烈、炙人的生理慾望? 
     
      她疲倦地爬上床。與其想像不太可能發生的事,還不如把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才是,比如說她該拿老房子和房客怎麼辦? 
     
      或許她該再試試和巴艾克講道理,解釋她的處境。 
     
      露西站在蓮蓬頭下,心想今晚最不想做的就是士參加晚宴了,可是如果不去,維蒂 
    絕不會原諒她,因為她的缺席會減少維蒂的來賓人數。 
     
      或許就因為維蒂的時間多而事情少,所以對這類事她向來頗為在意。 
     
      就露西所知,這週內維蒂至少打了四次電話給唐恩,討論更改部分擬好的菜單。 
     
      最後一次時,她聽出唐恩的聲音透著怒氣,她皺了一下眉,不過很識趣的什麼話也 
    沒說。如今她乖乖的準備扮演維蒂派給她的角色。 
     
      「當然了!我把妳和康尼爾配成一對。」維蒂說:「因為你們兩人都是單身。」「 
    單身?妳不是說他有個同居的伴侶嗎?」露西提醒她。 
     
      「是啊!沒錯。妳知道我意思的嘛:我是說他會自己一個人來,妳也是啊!」「我 
    希望妳不是想要牽紅線。」露西半真半假地說。 
     
      「當然不是。」維蒂確定地回答,不過她還是忍不住地問露西:「妳見過他沒有? 
    他真的是」」」「我雖然沒見過他,卻知道他絕不是我喜歡的類型。」維蒂的雙眼瞪得 
    圓圓的。 
     
      「露西,他是每一個女人的白馬王子。」她愚昧自滿地說。 
     
      「我不喜歡狂妄的男人。」露西反駁她,有好一會兒,維蒂似乎無話可說。 
     
      看來不會是個特別愉快的夜晚了,不過她喜歡維蒂,不忍回絕她的邀請,讓她失望 
    。再說唐恩是個和藹的好上司,對那個男人客氣些」」誰叫他是客戶,畢竟對她並沒有 
    損失? 
     
      她輕聳一下肩,然後注意到同一隻腳她抹了兩次肥皂,於是做了個鬼臉。 
     
      露西在買衣服上就像對其他事一樣的小心,由於她的工作須經常和唐恩的客戶有社 
    交往來,就像她今晚要做的,以及她在法國時所做的,所以除了休閒的衣服」」享受鄉 
    村漫步時穿的牛仔褲、網球裝和舒適的寬鬆毛衣」」她衣櫥裹大部份的衣服都和工作有 
    關。 
     
      今晚她穿著一件長袖、圓領、低腰。款式簡單的深藍色羊毛縐紗洋裝。腰線下的裙 
    子部份線條優美地緊收至裙襬,背面則是珍珠鈕釦。 
     
      和她許多好衣服一樣,這件也是義大利製的。義大利人似乎善於製作適合她這種高 
    貴女人的衣服。 
     
      她搭配了薄絲襪和海軍藍麂皮便鞋。她所有的首飾都是她母親遺留下來的,一串三 
    排並列的上好養珠項鍊,還有戒指、一對珍珠耳環和一隻頗重的金手鐲。 
     
      洋裝的領口和珍珠不配,所以她戴了手鐲。她從來不曾告訴人家,戴這些遺物對她 
    來說,不只是為紀念,也是一種護衛」」在她覺得脆弱時的救生圈。 
     
      她停止梳頭髮,心想今晚她為什麼感到脆弱?除了康尼爾外,要去的每一個人她都 
    認識,而他對她來說也不全然陌生。她看過他,也十分清楚他的事業,甚至知道他買農 
    場是用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和他的愛人共同列名。她譏諷地笑笑,這正說明了他是那一 
    種人,不是嗎?他顯然不是一個會和女人分享財產的男人。 
     
      她猜想那個女人的模樣,顯然那個女人對自己和他都有信心,絕對足夠的信心,才 
    會把他丟在這兒好幾個月,而自己則在紐約。 
     
      露西自娛的在心裹為那女人描繪輪廓。她該是高貴而優雅、金髮、來自高尚家庭的 
    女人吧!反正絕不會是故意賣弄性感的那一型。康尼爾喜歡的,該是外表和風格能和他 
    匹配的女人,和他一樣穿著高雅昂貴的服飾,不管是待在世界上任一繁華都市的家中, 
    或是站在那輛一塵不染、上過蠟的豪華房車旁邊,都得一樣好看。微風輕拂她的秀髮, 
    一對獵犬站在兩旁.:當然是棕色那種。露西的嘴角泛起無情的笑,覺得自己壞透了, 
    而且可能是極不公平的,可是地無法謀殺自己的想像力。關於這個男人,還有他看她的 
    方式,好像她根本是個介入者,這想法惱怒了她。 
     
      這就是她私下的感覺嗎?自己是個局外人,孤獨無依?一陣微弱的戰慄感,在她內 
    心翻騰起來。 
     
      當然不是。現在她又太蠢了,她有些親密的朋友,以及……,如果她再不快點,其 
    中的一個就會被她氣死了,她提醒自己說。 
     
      維蒂討厭人家遲到。也許頗今人意外吧!她菜燒得很棒,假如沒有意外的話,她知 
    道自己會享受晚餐的。 
     
      露西到達時,車道上已停了一些車,包括那輛豪華房車。她高興的發現它已不是她 
    初次見到時那樣的一塵不染了;簇亮的車身有著泥巴濺起的明顯痕跡,藉著屋子外圍安 
    全燈的強光,她更看見車胎上附著著相同的泥巴。 
     
      她淘氣地想,他那雙擦得油亮的皮鞋是否也遭受相同的命運。她記憶中,農場裹鋪 
    石的院子,每一吋都和路上一樣髒。 
     
      她的家族曾擁有那個農場,後來出售給房客,不過那是地出生前的事了。 
     
      唐恩迎她進去,她才知道自己是最後一個到的,大家都聚集在客廳裹,人手一杯餐 
    前酒。在談天說地。 
     
      唐恩知道她不喝酒,殷勤地倒了杯礦泉水給她。 
     
      剛走進客廳,她就瞧見了康尼爾。他正站在火爐邊,和當地一位營建商白比爾聊得 
    很入神,比白比爾小十五歲的妻子阿曼達也在一旁,專心地注挸著康尼爾。白比爾娶阿 
    曼達時已做了八年的鰥夫,如今他五十,而阿曼達三十五,差不多是康尼爾的年紀,露 
    西猜想。 
     
      她並沒有盯著他們看。但不知為何,一定有什麼事令康尼爾警覺而轉頭看她,然後 
    他移動了一下,以便能更無阻礙的看見她。 
     
      他認出她了嗎?他是真的看到坐在車裹的她,或者只是想要認出她是誰而已?她的 
    心跳得好厲害。她突然強烈地意識到周遭的說話聲、碰杯聲,也敏感地意識到康尼爾正 
    在看她。 
     
      「我想去看看維蒂在廚房裹是否需要幫忙。」她沙啞著聲音對唐恩說。 
     
      她看到康尼爾開始移動。實在太可笑了,她竟以為他在搜尋她,她荒謬的覺得必須 
    逃開,特別是晚餐時,她還得坐在他旁邊。有好一會兒,她的內心竟然無法控制外在的 
    肢體反應「維蒂有瑪麗幫她。」唐恩有點困惑似的,露西不理他,朝廚房走去,看到維 
    蒂指示著路瑪麗。瑪麗是個獨居的寡婦,她曾告訴露西,她樂於幫忙準備晚餐聚會和會 
    ,因為不僅可增加收入,又不會佔用太多時間。露西進入廚房,同瑪麗微笑。 
     
      維蒂隨時隨地看起來都是那麼完美無瑕,指甲塗了蔻丹,絲質洋裝上一皺褶也沒。 
     
      「嗯……田園蔬菜湯。」露西歡喜的看著第一道菜。 
     
      「是的,接著是鮭魚,」維蒂扮了個鬼臉,「實在不怎麼樣,可是唐恩愛死了。我 
    想沒有人吃素吧!我忘了問康尼爾,雖然他看起來不像……」「是不像,他一定是標準 
    的肉食動物。」露西譏誚地表示同意。 
     
      維蒂一臉困惑的看著她,「我以為你還沒見過他。」露西歎息。她很喜歡維蒂,但 
    她得承認她們兩人缺少默契。 
     
      「要我幫忙嗎?」她表示,可是維蒂馬上搖搖頭。 
     
      「不用,不用,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她轉向瑪麗,「瑪麗,記得再過五分鐘把湯 
    端進來喔!」她一邊把露西推趕出廚房,一邊叮嚀瑪麗,然後跟著出來,問道:「唐恩 
    呢?我要他帶大家到餐廳。」走到位子上,露西微笑地注意到小銀蘋果上插著名牌卡。 
    維蒂真是行! 
     
      她正準備要坐下,聽到有人說,「讓我來。」那當然是康尼爾了。他替她拉開椅子 
    ,她渾身緊張,轉身向他道謝。 
     
      近身一看,她才發現他比想像中來得高,有六呎多,肩膀也比她估計的寬多了。雖 
    然他的西裝十分合適。她卻不安的感覺到西裝底下的軀體其實是非常原始和男性的。有 
    這樣的感覺對她來說太奇怪了,因為她向來壓根兒不在意男人的軀體,不管它是不是原 
    始的。 
     
      「我想我們沒見過吧!」他的聲音低沉,聲調規律而有禮,但絕非熱情洋溢的。他 
    雖謙恭有禮,卻引不起一點她的好感。 
     
      「沒有,還沒……沒有正式見過。」她表示贊同,「我是何露西。」「我知道。」 
    他並沒報以微笑,她肌膚上起了一陣微弱的緊張感,看來他們對彼此都有偏見。他看 
    她時眼中顯然沒有溫情,反而可說是不友善的。他只是公然審視她、評量她;不是那種 
    她習慣被男性評量的方式。 
     
      「我……我為唐恩工作。」她緊接著誽,心想天知道她為什麼覺得有必要加以解釋 
    ,她的語氣已幾近抱歉。 
     
      「我知道。」現在他們二人同時坐下,瑪麗正在盛湯,由於坐在露西左邊的男人正 
    忙於和他左邊的女人談話,她於是不得不至少和康尼爾禮貌的說說話。 
     
      「你是新到這個區域的?」她找話說。 
     
      「是的。」他表示同意,「不像妳,妳的家族是這裹非常有名的大地主。」露西放 
    下湯匙,是她自己的想像呢?還是他的聲音真的透著敵意?他的話已不合時宜,她家族 
    最後一次擁有大塊土地都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嗯,是……曾經……」她的話被打斷了,因為左邊的男人回頭開始和她談話。 
     
      維蒂像往常一樣準備了一頓豐盛的佳餚,可是露西無法盡情享受。她不懂為什麼康 
    尼爾對她會有這樣不尋常的影響,或者說他為什麼老讓她覺得緊張、擔憂。 
     
      她知道他不喜歡她,但她也不喜歡他,所以沒有理由地覺得胃中升起一股恐慌的微 
    痛感,破壞了她的食慾。 
     
      現在大家輕鬆歡樂,露西皺著眉想或許她早該把酒喝光。她全然不記得上次她何時 
    覺得像今天這樣急躁,在社交場合她向來是頗自在的,即使她去法國洽公時也沒經歷過 
    這種程度的緊張和憂慮。 
     
      等餐盤都已收走,大家邊享受咖啡,邊繼續談話時。維帶到她桌旁坐下。 
     
      「露西,妳想到什麼辦法處理房子了嗎?」露西還未回答,維蒂就忙著講給康尼爾 
    聽:「可憐的露西正處於最悲慘的狀況,她最近剛從一位堂姐那兒繼承了財產,一間漂 
    亮的小房子,就在最美麗的地點,可是卻住著一個可怕的老房客。」維蒂總是喜歡誇大 
    其辭,露西在心裹比較維蒂幾近抒情的描述和小房子的真實情況,覺得維蒂說得太離譜 
    了。 
     
      「他壞透了。不是嗎。露西?他要求做各種修繕,還威脅說要上法庭。他的房租低 
    得實在有付等放沒付,他真的根本不該住在那裹,應該待在收容所。露西說他顯然不適 
    合單獨住在那裹,如果他搬走,露西就可以」」」「把房子和土地賣給某個投機的營建 
    商。」康尼爾冷冷地插嘴。 
     
      露西愕然瞪著他,連維蒂也有些不知所措,其他一兩個也在聽的賓客和露西一樣 
    明顯地聽出康尼爾的聲調裹透著厭惡和譴責。 
     
      「噢!露西不會做那種事。」維蒂回答,顯然受到驚嚇,「她只是要」」」「要做 
    什麼?」尼爾詰問:「要威脅一個年近八十的虛弱老人離開他的家園,以便她可以賣掉 
    房子,賺取利潤。」維蒂張口結舌望著他。 
     
      「噢!可是你不了解,」她變得無助:「巴艾克是個最惹人厭的人,可憐的露西」 
    
      「噢!可是我了解,」尼爾客氣地回答:「妳所說的惹人厭的老人湊巧是我舅舅。 
    」
    
      他轉向正吃驚瞪著他的露西,嚴厲地說:「我現在開始了解為什麼他這麼怕妳了。
    何小姐,我警告妳,法律明文禁止毀謗他人,也有非常嚴格的法律強迫房東履行對房客
    應盡的義務,而我相信,身為房東,妳應該十分清楚那些法律條文,因此妳休想把我舅
    舅趕出去。」露西說不出話來。她驚嚇過度,完全楞住了。她眼神惶恐地掃過餐桌,維
    蒂看起來很沮喪,其他人則因康尼爾的話而引起興致和臆測。 
     
      她繼承那間老房子不是個秘密,房子的狀況如何也不是秘密,但剛才維蒂對房子的 
    描述實在太誇張,同樣地,她也無法接受康尼爾口中所譴責的自己。 
     
      巴艾克……怕她?她還記得他是如何對她的。她轉頭注硯譴責她的人,眼神茫然, 
    無法相信這一切。 
     
      「好像有些誤解。」她儘可能平靜地告訴他。她並不打算爭論,和他在大家面前爭 
    吵,辜負了維蒂的殷勤招待,可是他的譴責絕不能成立。 
     
      「我很高興妳能明瞭。」他故意地誤解她,「妳以為妳的家族在本地的地位能讓妳 
    在這兒為所欲為,可是我絕不可能坐挸我舅舅被欺負、受威脅,只為了妳可以從他的家 
    賺取一筆豐厚的利潤,」一筆豐厚的利潤。他看過房子沒有?他有沒有概念,要花多少 
    錢才能讓那間房子像個人住的地方?他真的奢望她,或其他認識他舅舅的人會相信他所 
    描述的巴艾克? 
     
      她笨拙地站起來,臉色因憤怒和緊張而慘白。她轉向維蒂,激動地說,「維蒂,我 
    很抱歉弄成這樣,我想我最好離開。」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他怎麼可以這樣破壞維蒂 
    的晚宴? 
     
      他怎麼可以故意玷污她的名聲?成年後頭一次,她領悟到一股難以控制的洶湧怒潮 
    正佔據著她,要是她是像他所講的為所欲為的人,她會拿起湯碗潑他。她痛苦、憤怒、 
    氣急敗壞,從來不曾如此情緒失控。 
     
      現在她必須趁著情緒暴發前趕快離開。桌子的另一端,唐恩正開口。他不自在地說 
    :「尼爾,我想一定有什麼誤會。」可是露西搖頭制止了他。 
     
      「唐恩,別說了。」她激動地說:「讓康先生發表意見吧!他顯然在這個話題上說 
    得好極了。」她挖苦地接腔。 
     
      她拒絕維蒂的挽留,儘快逃進車裹,了解自己已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而氣得發抖 
    。 
     
      噢!天哪!不過她可真想看看康尼爾發現他鍾愛的舅舅的真面目時的表情,他似乎 
    認為她是某位富有的,自以為是的當地名流。 
     
      噢!這個男人多狂妄、多粗魯!利用維蒂的晚宴來抨擊她。不過,話說回來,是維 
    蒂先提起房子和房客的話題。 
     
      她疾駛回家,由於太生氣了也不在乎超速,鹵莽的開車反而讓她得到些許解脫。 
     
      噢!可是她實在太生氣了。打從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不會喜歡康尼爾,可是這… 
    …從來沒有想過會發生像今天這樣的事。 
     
      她太過激動而無法入睡,一回到家,衝動地換上牛仔褲、厚毛衣和運動鞋,打算來 
    個漫長的散步。雖然外頭很暗,但她知道這是她唯一能擺脫憤怒和自尊受損的方式。 
     
      心中有個聲音告訴她,這樣做是鹵莽和危險的,可是她顧不了這麼多了。整個區域 
    都是交叉成十字狀的步道,她直覺地選其中一條走。 
     
      她早知道會走到那裹,突如其來的哀傷令她淚眼婆娑,她幾乎是用跑的經過她父母 
    埋葬虛的小教堂,穿過路旁的小徑,來到她從小生長的地方。 
     
      一棟再平凡不過的房子了,獨門獨院,並不算大,是這個四周圍著田野的死路裹六 
    戶中的一戶。 
     
      他們家就在路的盡頭。她在外面停住,緊張的身體顫抖著,頰上的淚水又熱又鹹。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怎麼會有人在她的朋友,以及認識她和她家族的人面前對她做 
    如此惡劣的譴責?而他們當中又有多少人會私下揣測他話中的真實性?她輕輕顫抖。如 
    今淚水早已流乾了,風乾後的臉龐上有著緊繃感。 
     
      她覺得平靜些了,但異常的累。她早就知道來這兒會讓她的情緒稍微緩和,這是她 
    度過快樂童年,她覺得安全受保護的地方! 
     
      她掉頭走路回家。 
     
      快到家時,她看到那輛豪華房車停在她的小車旁。她停步不動,看到康尼爾從車裹 
    出來,由於恐懼和厭惡,她感到緊張,可是人遲了,他已看見她了。 
     
      自尊心使她仰起頭僵硬地朝他走去。 
     
      他審挸著換裝後的她,沒有做出任何評論,接著焦點集中在她臉上,她才意識到他 
    可能也看到她臉上的淚痕了,但已來不及擦掉。 
     
      這使她怒目相向,堅定地昂起下巴,等他開口。 
     
      「我剛才和唐恩談過。」他簡潔地說。 
     
      「噢!是嗎?為什麼?你要求他開除我嗎?」她譏諷地說。 
     
      看到他生氣漲紅的臉,露西覺得有說不出的愉快。 
     
      「他把妳的情形解釋給我聽,」他冷冷地繼續:「看來好像。」
    
      「好像什麼?」露西反諷地打斷他的話,「我並不是你今晚晚餐時所描述的唯利是
    圖的房東?」她一點也不想掩飾自己的憤恨和悲痛。 
     
      「我根本無意要趕走你的舅舅或是把房子賣掉,」她激動地說:「就算房子好得可 
    以賣,不過很明顯的根本不是。」「我同意。」他謹慎地回答:「事實上」
    
      「事實上怎麼樣?事實上,這就是你為什麼來這裹……向我討回公道,或者該說是
    你替你那神聖卻膽小的舅舅討回公道。」在又驚又怕的怒氣衝擊下,她反而把自己武裝
    好。她從未感覺或表現得像現在這樣。 
     
      「我很訝異竟然沒猜到你們之間的關係。」她諷刺地說:「我應該馬上認出你們的 
    共同點和相似之處才對,你們簡直是一丘之貉。」她聽到他的吸氣聲,知道自己太過分 
    了些,但是她不在乎,誰教他說了那些話。她的內心因傷痛和羞辱在哭泣,痛苦萬分, 
    深受傷害,可是她絕不會表現出來讓他看。 
     
      「等一下,」他邊說邊向她走近,露西立刻驚慌得向後退。看到他眼中的憤怒,她 
    緊張起來,他向前抓住她,她試著掙脫,要求他放她走。 
     
      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在生氣時碰過她,從來沒有一個男人不經過她同意就抓她,也從 
    來沒有一個男人像他現在這樣逼迫著她,恐懼和驚慌使得她瘋狂地反擊。 
     
      「看在老天的分上,妳這個小笨蛋安靜點行不行。」她聽到他說,然後他把她抓向 
    他身旁,她聞到他身上強烈的男人味,感覺到他體內的憤怒和精力。 
     
      她本能的舉起手用力摑他,打在他臉上時,手心隱隱作痛。 
     
      清脆的一聲使她震驚得恢復了意識,恐懼和憤怒今她難過不安。她怎麼會表現得如 
    此失常,即使他不該激怒她? 
     
      她知道他還抓著她,不過似乎無關緊要了。為了讓自己掙脫,她已經筋疲力盡了。 
    她悲哀的承認自己得道歉,然後她了解到他並不打算放她走,就在她抬頭猶疑地望著他 
    時,她瞧見他已憤怒到了極點。 
     
      「我的天,我不會饒妳的。」他重重地說。露西還來不及制止,他已把她的雙手扭 
    到背後,然後用一隻手輕易地抓住她,像收押囚犯似的,另一隻手則按住她的後頸項。 
     
      即使這時,她還是沒警覺到他的意圖。她太在意他對她身體上的拘禁,而未能領悟 
    即將發生的事。 
     
      她只知道現在她得在整件事完全失控前向他道歉,她抬起頭看他,心跳霎時停了兩 
    下,等地終於認清他的意圖,卻震驚得無以復加。 
     
      她設法制止他,可是她的拒絕,她嘎啞的聲音,「不,請不要……」都在他粗暴的 
    吻下消失在喉嚨裹了。 
     
      從來沒有人在憤怒中吻過她,這樣的震驚和羞辱令她發抖而強烈的反抗。她十分清 
    楚這個吻代表什麼,也即刻了解到他藉此給予她的懲罰和譴責。沒有熱情,沒有慾望, 
    她可以感覺他的怒逼迫著她、佔有她、毀滅她,使她覺得噁心暈眩,幾乎快暈倒了,而 
    他好像注意到了,突然放開她。 
     
      她很明顯的在顫抖,震驚得連設法掩藏自己感覺的能力都沒有。她很自然的像小孩 
    一樣用手擦自己的嘴巴,喉頭發緊,淚流個不停。 
     
      他已經完全放開她了,她開始向後退,害怕得不敢把眼睛從他身上移開,怕萬一… 
    …聽到他在咒罵。她嚇得渾身僵硬,緊張得像隻受驚的動物,當她感覺到他的手再次伸 
    出,她蜷縮起來。 
     
      由於過度驚伯和不敢置信,她嚇呆了,這一次她甚至無法出聲懇求他不要碰她。 
     
      她張大雙眼,看到他低下頭,胃在翻攪著等待冷漠的憤怒之吻,可是他的嘴出乎意 
    料地溫暖極了,接觸起來輕而柔軟,甚至可說是很舒服的。 
     
      舒服!她顫抖得更厲害,又暈眩又迷惑。他還在吻她,他在她的唇上溫和地蠕動, 
    她的思維慢慢遲鈍起來,她好像動彈不得,她的心智告訴自己應該抽身,因為他只是非 
    常輕的按住她,可是她害怕萬一這樣做,會換來先前那種懲罰和粗暴的吻。保持靜止不 
    動的現狀是好多了,可是她得呼吸,這樣一來,她又不得不張開嘴巴,但這樣做時,她 
    無法自制地發抖,一定是因為她的嘴累了,才會如此敏感,如此……敏感於他嘴上溫柔 
    的壓力。是的,一定是這樣,她的唇才會和他的相結合。為什麼她顫抖得如此厲害,為 
    什麼她突然想要閉起眼睛更靠近他,更……她用力從他的手臂中掙開,這一次他放開她 
    。她無法相信……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渴望……而且歡迎……她深深地吸一口氣,她一定 
    是瘋了,喪失了心智,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釋。 
     
      她聽到他說了些什麼,可是她聽不下去。他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急轉身,幾乎 
    用跑的衝進公寓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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