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拾山居歲月
|

【簡介& 楔子】
彼得•梅爾筆下的普羅旺斯,具有一種神奇的魅力,會讓沒去
過那個地方的人,想一探究竟,更會讓去過的人,還想舊地重
遊。
這也難怪梅爾本人離開了,又禁不住思鄉之苦,四年後重返普
羅旺斯。
或許有人會疑惑,一個地方已經住了那麼久,還有什麼樂趣可
言?事實上,彼得•梅爾的《重拾山居歲月》,依舊是妙事笑
料一籮筐。不管是對『紐約時報』中〈去年八月我在普羅旺斯〉
這篇文章的諷刺批評、或是普羅旺斯人特有聳肩大法的傳神描
繪、或是惡名昭彰馬賽的另類解毒、或是傳說中松露和鵝肝醬
的多加著墨,甚至是小鎮上人物的點點滴滴,都會讓人不知不
覺愛上這個地方。
彼得•梅爾自《山居歲月》一書聲名大噪,掀起一陣普羅旺斯
旋風後,十一年間,更以散文《戀戀山城》、《有關品味》、
《重拾山居歲月》及小說《茴香酒店》、《追蹤塞尚》、《有
求必應》、《一隻狗的生活意見》等書,奠定其在文壇的地位。
不管是散文或是小說,無疑地,全都和法國南部的悠閒生活及
美食品味扯上關係。透過彼得•梅爾幽默風趣的筆調與觀察入
微,細膩的描繪,普羅旺斯,不再只是存在於遙遠的國度中,
反而隨著他的作品環遊到世界各個角落。
在台北略帶涼意的午後,我關起電腦,閉上疲憊的雙眼,一下
置身於普羅旺斯陽光普照的橄欖園中,空氣中飄著迷人的香味
;一下又穿梭在禮拜五的卡本塔市集,窺視農人袋裡的黑松露
;或是跟著村裡的老人玩著永遠不會結束的滾球遊戲。漸漸地
,所有的塵囂,早已被遺落在不知名的角落裡……。
(文/莊靜君)
【作者簡介】
出生於英國的彼得.梅爾在逃離紐約麥迪遜大道,開始寫作生涯之前,曾在廣告界
任職長達15年之久,從廣告文案撰寫,到不情不願地擔任行政管理工作。
他的作品有《山居歲月》、《戀戀山城》《重拾山居歲月》,並著有小說《茴香酒
店》、《有求必應》、《追蹤塞尚》、《一隻狗的生活意見》等等,每本均叫好又叫座
,其中《山居歲月》更在全世界掀起了一股「普羅旺斯熱」!在成為暢銷作家後,大量
的遊客造成他不小的困擾,為了追求清靜的生活,他還不得不搬家。他現與妻子及兩隻
狗,居住於法國南部,嗜好包括散步、閱讀、寫作與午餐。
在這本新作中,彼得.梅爾要從他可憐的英國胃第一次接觸法國美食的經驗說起,
告訴你法國人如何憑著對食物的狂熱,將吃吃喝喝轉變成一場場盛大的慶典;為了寫這
本書,彼得.梅爾花了許多時間與刀叉和酒杯共處,但根據他自己的說法,他愛死這份
工作了!
【各界致評】
「彼得•梅爾帶我們一探普羅旺斯真實而神祕的角落.....無論
是到2000年的鵝肝醬、小鎮肉販謀殺案、或是尋找好吃的乳酪,每篇都充滿詩意,妙趣
橫生且精采動人!」
--【出版家週刊】「這本書如同一道極佳的開胃菜,是一本饒富趣味、迷人、令
人開懷大笑的好書!」
--【紐約時報】「從讚詠橄欖球油到肉販謀殺案,篇篇讀來都像精采有趣的小說
!」
--【好書情報】「這本書就像一劑舒緩劑,讓情緒緊繃的人獲得最大的舒展。」
--【時人雜誌】「彼得•梅爾是個敏銳的觀察者,令人讚賞的紀錄者.....
他雖然一直在寫他所摯愛的普羅旺斯,但也持續不斷地替我們啟新的視野。」
--「蔻克斯評論】「彼得•梅爾又一次的美食探險!」
--「好書快報】「跳脫了《山居歲月》以月份為章節的形式,本書以各種活潑的
話題寫成十三篇散文,豐富了閱讀上的樂趣!」
--【圖書期刊】原鄉文化·源自自信的心--
序
《重拾山居歲月》文建會主任委員陳郁秀十一年前,英國作家彼得·梅爾寫了《山居
歲月--普羅旺斯的一年》,將這個盛產葡萄美酒的法國南部之福地仙鄉,介紹給世人
,不僅讓本書成為暢銷書,更為山城小鎮普羅旺斯帶來觀光熱潮。如果有人質疑文學的
魅力何在?那麼答案已在其中。這本書多年來也直是我案前愛不釋手的讀本。
本書《重拾山居歲月》是作者在《山居歲月--普羅旺斯的一年》之後,再一次回
到普羅旺斯所寫下的散文集。作者本身對於重返快樂居地,抱持尋回記憶,但又質疑是
否會戴著玫瑰色的後視鏡看待往事,而以自我求證的態度來忠實寫作。他再次將普羅旺
斯的四周環境、風俗民情、山鄉居民生活全貌,以風趣的筆觸,詳細描述,他更鞭辟入
�埵a剖析各地文化差異,大自美國與法國,小至普羅旺斯的甲村與乙村,隨時都可見到
文化捍衛戰。然而當讀者細細品味本書時,不僅不見戰爭之火藥味,反而只見作者的風
趣睿智,讓你有如在觀賞一部普羅旺斯的特寫紀錄片,不時要發出會心的莞爾一笑。
法國人是很以他們的文化為傲的,南部地中海一帶更是如此,他們連巴黎的時裝、
汽車都瞧不上眼,諷刺說那是巴黎味,那麼對於美國文化就更要大加鞭撻了!例如書中
那位自命為捍衛法國純正文化暨語言傳統的教師法利果,不論美國速食或美國棒球帽,
他都罵得口沫橫飛,因為有些法國人原本光禿的頭上,現在居然也頂了個棒球帽,而適
合美國社區進行的萬聖節活動,竟也在法國南部鄉間流行起來,他形容說「到處都是被
分屍的南瓜」。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文化的入侵。作者這麼寫,倒未有任何暗示文化
爭戰的企圖,也沒有文化優劣的主觀褒眨。
由於這些年來,作者輪流居住紐約長島及法國普羅旺斯,對於美國的便利、效率,
譬如電話購物,吃維他命丸等,已頗能沈溺享受,然而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麼,我姑且把
它稱之為人的一種生氣及原味。小鎮的蜚短流長、酒館的吵架鬥嘴、鄉間的奢侈午睡,
早已沒有火車卻仍有售票亭、售票員的老車站,看完三份新車簡介還不見有業務員來招
呼的車商,或是堅持最後一個電壺要擺櫥窗、死也不脫手的賺錢雜貨店等等,在在凸顯
普羅旺斯人的獨特邏輯及生活哲學,這是事事講求利潤的工商社會所難以理解及欠缺的
。
在這兩本書之間,間隔了十一年的光陰,作者在最後的結論認為雖有美國及其他國
家文化的入侵,但對普羅旺斯並沒有產生巨大的影響。她美麗如昔,餐廳與人潮是多了
,但村子�堛漲悀H還是在玩他們的滾球遊戲;市集的人聲鼎沸,依然五彩繽紛,物產富
饒;寬闊的空間還能如舊時般讓你舒坦呼吸,空氣依然清新不減。普羅旺斯之所以不變
的主要關鍵,是這�堛漱H一直保持他們固有的人格特質與生活價值,一直都沒有變。地
方風情是由居民生活出來的,所以普羅旺斯今天仍保持原來的風貌,沒有變……沒有變
……。
這樣一本書確實值得現代人省思:當美國的好萊塢、狄斯奈、微軟及麥當勞已席捲
全世界時,各地方如何保有自己的文化特色,而不致被商業娛樂文明所淹沒,實在是重
要且嚴肅的課題。因為我們實在難以想像,當全世界的文化都是同一個模子打造出來時
,我們是否還能呼吸到正常的文化氣息以及活出自己。
台灣也有許多村鎮,例如:高雄的美濃、南投的埔里、阿里山的達邦、嘉義的船仔
頭、桃園的大溪等等,他們都能保有原鄉原貌的文化,是源自當地人愛鄉與自信的心。
如果我們的文學家也能寫出類似「美濃原鄉風情」、「大溪山城歲月」這樣的文學交響
曲篇章,以優美的散文,來書寫吾鄉的天文地理、風土人情,相信也能為這些地區帶來
觀光資源及激發愛鄉情懷。有志於斯者,盍興乎來?我們深切期待、期許。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第二印象】
我想是那人用蠻力沖洗法洗內褲的那一幕,才真正點出了新、舊兩世界於文化等多
方面的差別吧。
那天,初冬清冷、沈寂的早晨,高壓水柱不知在轟擊些什麼,呼呼響徹山谷。朝聲
音來源靠近一些,就看見一片花園牆上,有條曬衣繩,掛滿了男士的內褲,五顏六色,
好不刺激。這堆衣物正遭水攻,被噴射而來的強力水柱,沖得啪答亂飛,翻來覆去扭個
不停,活似靶場上空的靶子。眼光再挪遠一點,就在反擊的射程之外,有位射擊手站在
那裡。頭戴便帽,臉蒙手帕,腳套高及腳踝的拉鍊式毛氈拖鞋。他那站姿,是軍人典型
的戰鬥姿態,兩腳大開,從臀部的高度噴出一股無情的水柱,來來回回掃射個不休。那
些內褲哪逃得掉啊!
和普羅旺斯闊別四年,我和我太太不過幾天前才重履斯土。這四年裡,我們大部分
時候都待在美國,偷偷溜回熟悉語文的安逸懷抱,把話說出口是不是符合社交禮儀、性
別正確等等問題,從嘴上一一卸下--就算沒辦法完全卸下,卸一部分也好。在那裡,
講話不必趕快想是用要「你」或是「您」,不必再急忙衝去翻辭典,查桃子或阿斯匹靈
是男是女--唉,怎麼沒東西是不分男女的!雖然耳朵生鏽,有些時髦的語言裝飾品需
要花點時間才能適應;但,我們到底還是可以講英文。
有位身高在平均高度之下的朋友,跟我們說,現在不可以再說他矮了,而該說「直
立高度受到挑戰」(verticallychallenged)。以前一個小時明白就六十分鐘,現在,冒
出了「頭」(top)和「屁股」(bottom)。離開房間,要改說成「告退」(exit)。經濟也
老是受到「衝擊」(impacted),好像愛搗蛋的智齒(阻生牙,impactedtooth);智者以
前只是「我想」(guess),現在變成了「恍然大悟」(intuit)。可想而知,討巧的字,
只要不傷人,就會一用再用,用到爛了還不停止。重要人物並沒有改變意見,只是就「
口徑」作重大的「策略調整」。
英文的日常用語,無端冒出了許多令人聞之色變的法律術語,足見打官司已經成為
全國性的體育表演。「贅述」(surplusage)一詞,便是這上百個討厭鬼之一。我也注意
到有些八面玲瓏又有權有勢的美國人--也就是媒體喜歡徵詢意見的人--現在已經不
甘心只把話講完,而要作「結辯」(reachclosure)。我心裡還有一股不祥的預感:沒多
久,這種裝腔作勢的說法,一定會被專愛裝模作樣的餐廳侍者給學了去。其實啊,我已
經領教過啦:「請問您就沙拉得出了結果了嗎?」(這當然要在你耗了不少時間,埋頭
在菜單上畫學習曲線之後,才會聽到。)我們這算頭一次領教到了「圈外人」
(ouster)的滋味,不過,它那比較幸運的親戚--「圈內人」(inster),倒是連邊兒都
沒摸著。所以,我們也只好學著放下積重難返的老式專注(concentration),開始聚焦
(focus)。每天好像都會出現新鮮、好玩的詞彙,作我們的選項(option)。不過,這些
都只是些次要的趣事,不致將我們周遭語言所剩無幾的母語模樣給改了。也因此,我們
好像應該有回家的感覺才是。
但--就是沒有。不過,絕對不是因為沒人歡迎我們。我們遇見的人,找不到有誰
辜負了美國人親切、慷慨的美名。我們落腳在東漢普頓(EastHampton)郊區,就在長島
(LongIsland)偏遠的那頭;那裡的世界,一年有九個月的時間,清靜無譁,美麗之至。
我們沈溺在美國的便利,美國的效率,和美國多到無以復加的選項裡,練習入境隨俗。
像認識了些加州酒;學會電話購物;開車不再神經兮兮;每天吃維他命丸;偶爾記得擔
心一下膽固醇;強迫自己看電視。我上餐廳不再帶雪茄,改在私底下偷偷過癮。有一陣
子,我們還每天喝上八大杯水。也就是說,我們真的盡力在適應。
但,怎樣就是少了些什麼。或者,該說是我們在普羅旺斯習以為常的各種聲、光、
氣味和感覺,從野地裡的百里香,到禮拜天清晨市集裡人聲鼎沸的嘈雜和推擠,在這裡
,一概找不到。我幾乎想不起來有哪個禮拜過去,我心底不覺得抽痛--我除了「想家
」,別無以名之的抽痛。
一般人對於重返以前的快樂居地,咸認為是不智之舉。記憶這剪輯師之偏頗、濫晴
,是出名的。它只揀選它要保留的,還一定在前塵往事上塗脂抹粉,做些更動,美化一
下。戴著玫瑰色的後視鏡看待往事,好日子變得妙不可言,壞日子則慢慢褪色,最後消
逝無蹤,徒留燦爛的陽光和銀鈴的笑語,蔚為一片誘人的模糊幽光。往事真的是那樣的
嗎?往事還可以重現嗎?
要找這問題的答案,當然別無他法可想。
任何人剛從美國直飛法國,初來乍到的身心震撼,以交通的衝擊一馬當先,也最驚
心動魄。這我們一出機場,便領教到了。我們出得機場來,只覺得整個人馬上被捲進了
高速亂轉的漩渦裡,四面八方都有小型車逼近,呼嘯而來,再揚長而去,活似銀行搶匪
飛車逃命。所以,我們登時就想起來了:這法國佬啊,一坐上駕駛座,絕對把開在他前
面的車子當作是扔給他的戰帖,不在逆向車道、死角彎道、變換燈號或是路標提醒小心
駕駛的地方,硬是快馬加鞭給它超過去,誓不甘休。高速公路八十英里時速的速限,於
他們,或是對人身自由的可恨箝制,或是給觀光客看的古怪規定。反正,就是沒人要理
。
他們的裝備--不管是人身或是機械的裝備--若吃得消這挑戰,倒還不打緊。但
是,一有雷諾小車以輪不著地的疾馳之姿,打你身邊尖叫而過,你就不得不想了:這小
車再怎麼看,也不像有突破音速的能耐吧。你若再瞥一眼方向盤後面,就更沒膽了。眾
所皆知,這法國人講起話來,兩個句子之間沒有手勢,絕對講不下去。不管怎樣,也要
搖一搖手指頭強調一下,揮一揮手臂表示驚訝。他們的語言交響樂,沒有指揮不行。這
樣的表演,看的若是兩位男子在酒吧裡吵架,倒滿有意思;但放在九十英里的高速下演
出,可就足以嚇得你魂飛魄散。
所以,能再回到鄉間小路,以曳引機的速度前進,有時間捕捉自然風景裡附加的人
為圖畫,真是一大解脫。打我頭一次踏進普羅旺斯,就愛上了穀倉外牆或孤零零的石板
小屋上畫的褪色廣告--都是請君一饗久已不復得見的開胃酒、巧克力或肥料等等。油
漆皆已龜裂剝落,粉藍、赭紅和奶油等顏色,歷經七、八十年夏日艷陽的曝曬,已經褪
得光彩全無。
只是,歷經多年時光淬洗,這些古樸的廣告看板,已經不敵數量愈來愈多而圖畫愈
來愈少的路標了。小鎮和村莊的名稱,現在常常標注成兩種,其中一種是普羅旺斯方言
的老式拼音。所以,梅涅伯(Menerbes)現在多了Menerbo的拼法,亞維農(Avignon)多了
Avignoun,艾克斯(Aix)多了(Aix-en-Prouvenco)。這才剛開始呢。若是他們要求以普
羅旺斯方言標示路標的遊說活動不停,有朝一日,我們可能會看見「雷達管制區」、「
飛機低飛區」,甚至「麥香堡之家」,都會出現米斯特拉(FredericMistral,一八三
0-一九一四,法國詩人)寫詩用的語言。
如今,可真是無處不見看板--資訊式、勸誘式、教育式、主權式--一塊塊不是
釘在樹上,就是立在田邊的柱子上、綁在欄杆上、貼在水泥牆上。有酒窖的廣告,蜂蜜
的廣告,薰衣草精油和橄欖油的廣告,飯店和房地產掮客的廣告。大部分都熱忱招呼。
不過,還是有幾塊板子,警告內有惡犬。其中一塊--我最喜歡的一塊--嚇阻作用特
佳。那是我在上普羅旺斯(HauteProvence)的山丘上看見的,綁在山徑邊的一株樹幹上
,山徑看來像是通往無人居住的荒野。看板上寫的是:
Toutcontrevenantseraabattu,lessuvivantspoursruivis。意思大致如下:非請擅入
,格殺勿論;僥倖未死,送官究辦。我總想,寫得出這樣的句子,好歹是為了博君一粲
,應該不會當真吧。
我還看過另一塊警告標誌。我想全世界除了法國,沒別的地方看得到有人寫這樣的
看板了。你可以在聖托貝(St.Trioez)的里斯廣場(PlacedesLices)看到這樣的看板。鎮
上一週一次的市集,就在廣場上舉行,旁邊一處欄杆上,拴了塊琺瑯瓷做的告示,以大
寫字,嚴厲警告過往行人,絕對不准在鄰近一帶就地「解放」--這樣的告示,在(美
東的)東漢普頓那樣的地方,可是想都想不到。漢普頓小鎮的居民,膀胱之強壯健康、
訓練精良,是出名的。
但這樣的告示,在法國就屬必要了;因為,法國佬特愛隨地便溺。只要自然的生理
需求一發出召喚,他一定馬上回應,才不管他人是在什麼地方。大城小鎮裡的隱密處所
,在所多有。至於鄉間嘛,就更有方圓數百英里的空曠野地,外加數百萬叢灌木,可以
權充隱私的屏障,供他們態意行使「野人噓噓法」(1epipirustique)。不過,依我觀察
,法國佬選擇地點,最不在乎的就是隱私。有人還乾脆站在大石頭上,襯著天色,活像
受困的公鹿。也有人就站在路邊,靠得之近,你都還得來個急轉彎繞過去,免得害他半
途而廢。他老兄正在辦人生大事,而且,理直氣壯,毫無愧色。你繞過去時,若不巧和
他四目交投,他甚至會朝你慇懃點頭為禮喲。不過,通常還是以仰面朝天居多,一邊解
憂,一邊數天上的白雲。
幸好,這類喝止的口氣,在大部分公共場所的招呼裡絕難找到。法國人對生人之客
氣,表現得相當明顯;未必個個友善,但一定有禮。辦個一早上的事,每到一處地方,
一定會得到小小的怡人問候,表示知道你的存在。這在其他國家,可未巴望得到,如在
英國,許多小店主人擺出來的架式,存心就要當你根本不存在;或許是因為你和他沒有
經過正式介紹的緣故吧。至於美國,由於是不拘小節到了無法無天的國度,碰上的常常
是另一種極端,搞得你去買東西都得回答別人善意的探詢,什麼身子怎麼樣啊、日子怎
麼樣的。若是沒有快刀斬亂麻,三兩下子斬草除根,接下來就是一連串閒話加問話,什
麼祖宗八代、穿著服飾、發音腔調、整體外觀,就連珠砲般出籠了。所以,我老覺得,
那法國人在親切和含蓄之間,好像抓到了滿恰當的平衡點。
而這有一部分,就應該歸功於他們的語言吧;因為,就算是最普通的題材,用法文
講起來,也一派斯文優雅。不會啊,先生,您的吃相不算野蠻,只是會「肝臟造反」
(crisedefoie消化不良)。角落裡那位先生是不是打了個飽嗝?當然不是;那是「窮人
的鋼琴」(pianodespauvres)發出了一聲哀嘆。吃得肚皮都要把襯衫釦子繃開了--嗯
,無妨,不過是「肚皮圓了點」(bonnebrioche)。有部美國的經典西部片,還有句翻譯
,翻得之秀氣,非常出名。牛仔:喂,來杯紅眼(red-eye,指美國鄉間的土製劣質威士
忌)。字幕:請你替我斟一杯貓牌(Dobonnet,貓牌,法國的開胃酒,偏甜)。難怪世人
以前一直以法文為外交語言。
不過,法文至今依然是美食的語言;而且,在這舉國上下慣常一副趕不上吃飯的匆
忙勁兒--至少開車上路是這個樣兒--你可能會以為,總該會有不少實物證據,可以
注記法國人爭逐美食的熱勁兒吧。像胖嘟嘟的人球啦,圓滾滾的米其林人啦(指形似米
其林輪胎標誌的人物),一路從這一餐滾到下一餐。非也,非也。至少在普羅旺斯看不
到。當然不是沒有,餐桌邊還是找得到這類饕餮般的龐然巨物;但少之又少。我日常所
見的男男女女,絕大部分都不胖,絕對比他們該有的分量要瘦。瘦得氣死人!我曾聽過
別的國家的人,解釋這是他們的基因攪和成良性雞尾酒的結果,或是咖啡和法國政治過
量,導致新陳代謝過旺。但是,追根究底起來,癥結一定在他們吃的東西、喝的東西,
以及他們吃東西、喝東西的方式上。
法國人不吃零食。他們出麵包店時,是會撕下棍子麵包的屁股,邊走邊啃(那棍子
麵包若還熱烘烘的,當然沒人耐得住不吃)。但他們邊走邊吃的東西,也僅止於此。你
拿這和美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演出的吃喝大戲比比看好了:披薩、熱狗、墨西哥辣玉米
脆片(nachos)、煎玉米捲(taco)、霸王堡、薯條、三明治、大罐咖啡、半加侖可樂(不
用說,一定是低糖)--天知道還有什麼東西在美國人開十一路車時被幹掉了,而且,
還是以去上有氧課的路上為多喲。
法國人在正餐之外的節制,一上了餐桌,就全都要討回來。這也常是別的民族大惑
不解之處。怎麼有人一天要把兩頓大餐塞進肚皮裡去,卻怎樣也不會像吹氣球一樣一發
不可收拾?或因為瞻固醇堵住了動脈而一頭昏死過去?法國人上的每一道菜,分量是不
多,不過,他們上菜是一道接著一道,川流不息;有些菜色,還鐵定教美國醫生看得面
如土色:奶油豬肉醬、攙了阿馬尼亞酒(Armagnac)的肉餡、裹在奶油麵糊裡的鮮蘑菇、
鴨油炸的薯塊--而且,還都只是上主菜前先撩撥撩撥你胃口而已的。上了主菜,自然
要再上乳酪,但是,不會太多,因為,後面還有甜點。
此外,若是沒用一、兩杯酒壓壓腸胃,誰有辦法好好回味剛才吃的這一頓盛餐呢?
幾年前,有追求烹飪真理的人,終於發現法國人已經知道了數百年的事,因而鄭重向世
人宣布:每天喝一點紅酒,有益健康。有些人還更進一步;為了替受封為「法國弔詭」
(FrenchParadox)的現象弄出個有條有理的解釋來,他們還注意到法國人喝的酒,是美
國人的十倍。你瞧吧!弔詭得解。一定是酒,讓法國人永保苗條和健康。
我也不是不想要個簡單的答案,但我老覺得還有別的因素,沒那麼神奇的因素,在
法國佬的腸胃內外搞些什麼名堂,才會這樣。雖然,沒有一點點的科學證據可以拿出來
作證,但我還是相信:法國人做菜用的食材裡,不論是添加物、防腐劑、色素,還是別
的什麼稀奇古怪的化學添加物,應該都比美國要少。我另外也相信,規規矩矩坐在餐桌
旁邊吃東西,絕對比趴在辦公桌、靠在餐檯邊,或是一邊開車一邊吃東西,對健康要好
。我也相信,急驚風式進食法,對消化系統的壞處,絕對比鵝肝醬要大。沒多久前,有
些紐約餐廳還流行三十分鐘保證餐,擔保商界的高階大忙人,可以在一小時之內請兩攤
倒楣鬼吃飯。若這還不算是製造緊張和消化不良的祕方,我就把我的大哥大吞下去。
普羅旺斯人比其他地方喜歡無事忙的人,對時間,是真的沒那麼崇拜。像我,耗了
一、兩個禮拜之後,還是向不可違的天命低頭,解下了腕上的錶。雖然,該守時的時候
,時間於他們也不怎麼重要;但是,日常生活的每一時,每一刻,他們倒是會細細品味
。吃,如此;這不用說。在街角和人閒聊,如此。玩滾球,如此。挑束花,如此。在咖
啡座裡消磨一會兒,如此。再小的樂子,他們一定盡興,唯獨無處得見匆忙--他們那
股悠閒勁兒,有時真會氣死你;不過,大部分時候,還是十分陪人。而且,最後一定傳
染給你。我領悟到這一點,是有次到鎮上去辦事。只需十五分鐘就可辦好的小事,最後
耗了我兩小時半,才回到家。根本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分分秒秒,都教我樂在其中
。
或許,偏慢的生活步調,也是造就當地另一面風土人情的條件吧--他們老是開開
心心的。法國人並沒有做人和氣開朗的名聲,反過來可能還比較正確。許多外國人喜歡
拿他一到巴黎,法國侍者就當頭賞了他們一記傷人自尊的下馬威,斷定法國民族天生的
脾氣就是如此。殊不知,法國侍者就算是對自己的同胞,擺的可是同樣一副陰沈、冷淡
的嘴臉--搞不好連他的愛妻、愛貓,看的都是同一副臉色呢。可是,一往南部走,差
別就很明顯了。儘管生活不是很好過,失業率高,外加法國所得稅像斷頭台般架在每人
的脖子上,法國南部的空氣裡,還是浮盪一片歡樂。
他們對不如意的反應,有一種,便是朝腦後一扔了事。而報上的新聞,也常見法國
商界年輕的一輩,紛紛離開巴黎,到英國去分他們繁榮的一杯羹。不過,普羅旺斯的人
,就算真的也有這樣的遠大志向,也絕看不太出來。明天會更好,當然沒人不同意,也
沒人不真的希望明天真的會更好。而且,他們還有聳肩哲學可以靠它一靠。
這聳肩哲學還真不賴,外地來的人,不妨入境隨俗,因為,普羅旺斯的日子從來不
愁沒樂子,而法國人治絲益棼的天才,也從來不會躲得太遠。應該是有些什麼瘋瘋癲癲
的邏輯在作祟吧;但有許多情況,怎樣就是教人摸不著頭腦。就拿村子裡的垃圾箱作例
子好了。放的位置,倒是經過很周到的考慮,倒的次數也很頻繁,看來就像專門要在沒
有垃圾車的地方,收容各形各色的垃圾。所以,怎樣看都可以算是很棒的公共設施。公
家單位還在垃圾箱上,擺了個很醒目的告示。告示內容翻譯如下:大型物品須於每月最
後一個禮拜三的兩天後才得放入。
有天早上,我站在垃圾箱前盯著那告示看了好一會兒。一開始,我以為不是我讀錯
了,就是我的爛法文又擺了我一道。非也。真的就是這意思。每月最後一個禮拜三的兩
天後才得放入。幹嘛不乾脆說每月的最後一個禮拜五呢?是不是又在推行什麼計劃--
絕對是布魯塞爾那堆(歐盟的)官僚又吃飽了沒事幹--要把禮拜五改成更有活力、更有
政治刺激魅力的名稱?歐洲日(euroday)?搞不好喲。我還站在那裡納悶,這是迎接二
000年的什麼大戲時,一輛小貨車開了過來。司機下車來,盯著告示研究了一下,看看
我。我也看看他。他再回頭看看告示,搖搖頭,就聳了一下肩。
沒多久,那告示就拆了。聽說是因為大家照樣愛什麼時候把家裡的舊冰箱、腳踏車
、電視機扔進垃圾箱,就什麼時候扔,管它告示不告示。法國佬愛立告示牌的脾氣,和
他們偏愛不理告示牌的德行,絕對無分軒輊。
將這一點和他們的另一大民族特性--就是荷包能離官方的魔掌多遠,就要藏得多
遠--合起來看,就開始可以了解,他們的停車問題會是怎樣的了。現在,普羅旺斯的
每一城鎮都劃有停車專區,讓你把車停在街道之外。這些停車場,都有許多標誌作指示
,因此,絕對很好找。但是,他們往往能夠視而不見,就一定視而不見;以致街上還是
到處可見各式各類匪夷所思的違法停車。有兩個輪子翹在人行道上的;有車子塞在小巷
子裡,兩旁只留六吋空隙的;屢見不鮮。碰上交通堵塞,心情不爽,被人叭了一聲,或
是動了肝火,馬上就會有神奇的特技駕駛可看。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這官方的停車
場,居然這麼無恥,一點也不懂得遮掩一下他們貪婪的嘴,停車一小時要五塊法郎!
但是啊--我有個朋友瑪田,停車向來停在別人不敢停的地方,他後來跟我把事情
說清楚了--這不只是錢的問題。這是原則的問題。停車費是對法國精神莫大的侮辱,
一定要抵抗到底,就算得花上半小時在鎮上亂繞找停車位,也在所不惜。花點時間而已
嘛,又不用錢。況且,撇開道德和金錢的考量不論,要是能找到別出心裁的停車位,心
裡的那股得意勁兒啊,值回票價。我就看過有人開著他的小標緻(Peugeot,即寶獅),
倒著送進一家店面已經掏空,準備重新裝修的精品店裡。那位仁兄停好了愛車,正要舉
步離開之際,還回頭看了看即將裝上櫥窗的地方,朝窩在那裡的愛車點了點頭,人車之
間,像有特殊的默契,渾似人車一體,成就了一番大業。
於我而言,普羅旺斯的丰采,除了刻劃在當地的歷史軌跡和山川物貌之上,也刻劃
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也就是構成日常生活肌理的一切聲光氣味。若真要我
挑個我人在美國最想念的一樣東西,那我會挑他們的鄉間市集。是沒什麼稀奇,不過是
堆小攤子湊在一起,從阿普特(Apt)到瓦戎羅馬(Vaison-la-Romaine),每個小鎮、每個
禮拜都看得到。
但是,一看就教人入迷。這些市集啊,東一片、西一片繽紛燦爛的鮮花蔬果,東一
塊、西一塊手寫的小看板。小小的攤子,不是擠在老懸鈴木下,就是靠在更老的石牆邊
。有的還以巧思好好妝點了一番,可能是想讓攝影師拍張明信片吧,但也可能純粹是因
盛夏來了;只是,一待夏日走近末尾,便要拆掉、遺忘。不過,一到一月,你就會發現
八月的盛況重回人間,因為,他們的麵包,是地方上的居民。觀光客,只是他們麵包上
的果醬。得則我幸,不得我命。
既然攤販和主顧都是熟人,買起東西自然又慢又熱絡。老尚克勞德剛換上的簇新笑
臉,在他挑乳酪時備受讚賞。大家還吵了一會兒他嘴裡剛裝的假牙,該吃哪種乳酪比較
好。布里(Brie,白色軟乾酪)太黏了。密摩蕾(Mimikette,橘色乾酪,又硬又脆)太硬
。說不定還是貝福(Beaufort,不太軟、不太硬的乾酪)最好,等新裝的假牙穩定了後再
試別的吧。達瑪梭太太那邊則被一堆番茄搞得深陷五里迷霧。時候太早,這些番茄不可
能是本地出產的。那是打哪裡來的呢?怎麼沒在牌子上寫明出生地點?經過一番盤問-
-捏一捏、嗅一嗅,嘴唇噘得半天高--最後,她決定還是讓迷霧隨風而逝吧;買個半
斤回家看看。有個大鬍子,不知從哪兒晃回了他的攤子,一隻手裡抓了杯玫瑰紅,另一
隻手裡抓了個嬰兒用的奶瓶。這奶瓶是給他收養的一頭小野豬用的。好小的一頭豬仔,
黑色的鼻子聞到奶香,不住抽動。鮮花攤子的老闆娘,把零錢找給我太太後,又趕忙蹲
下身去;再起身時,已經從她的攤子下摸出了個禮物,隨便用報紙一捲,裡面是兩個剛
下的新鮮雞蛋。廣場另一邊,小咖啡館外的咖啡座,人已經愈來愈多。蒸餾咖啡機嘶嘶
長鳴,咕嘟啪答個不休,襯著蒙地卡羅廣播電台(RadioMonteCarlo)傳過來的聲音,激
動亢奮的播報本周賽馬的成績。他們是從哪兒弄來這些播報員的?講起話來,連珠砲般
大氣不喘一口。一片矮石牆上,四個老人排排坐在那兒,準備等市集收攤,空出廣場讓
他們打滾球。一隻狗,有樣學樣,也爬上石牆坐在他們旁邊。只要再給牠戴上一頂圓扁
帽,就活脫脫像老人的翻版了,耐性很夠,皺紋很多。
到了各攤子真的開始收拾東西時,空氣裡就泛起了期待,濃得摸得到的期待。午餐
的氣味隨風流洩;今天的溫度正好,可以在戶外用餐。
待在大西洋彼岸的那段日子,我們兩個還浪得了兩項虛名。頭一項,是別人都當我
們是美國萬事通,不論華盛頓或好萊塢有個什麼風吹草動(現在這兩個地方差不多合而
為一了),一定來問我們,好像華府的政客或好萊塢的明星,我們兩個一定認識。第二
,是美國的蠻夷習俗之所以會四處蔓延,該由我們負上一些責任。這就害得我們常常一
不留神,就被法利果先生以一根控訴的手指頭,給牢牢釘在牆上。
法利果是位退休教師,自命為法國純正文化暨語言傳統的捍衛戰士,不論是美國速
食或是美國棒球帽,都可以讓他罵得口沫橫飛,激動不已--法國人原本光光的頭上,
現在居然也出現了棒球帽。但秋風送爽的那天,他腦袋裡裝的東西,跟那些比起來,顯
然嚴重無比。他一屁股從酒吧高腳椅上彈起來時,那樣子真是憂心如焚。
「真是奇恥大辱!」他劈頭啐了一句,然後連珠砲般罵我一頓,嚴辭抨擊漂洋過海
而來的惡勢力,如何毒害法國鄉村生活的肌理。法利果個子很小,幾乎算是迷你型的了
。一激動起來,喜歡跳上跳下作強調,像個氣沖牛斗的彈力球。他若是狗的話,應該是
隻須犬。我問他為了什麼生這麼大的氣,一邊問,頭還一邊上上下下跟著他這顆彈力球
彈。
「萬聖節!」他回答我的問題,「要這勞啥子幹嘛?是我們孕育出伏爾泰
(Voltaire)、拉辛(Racine)、莫里哀(Moliere)的耶;是我們把路易斯安那州送給美國
人的耶。你看看人家用什麼投桃報李。萬聖節!哼!」
他在說些什麼,我全摸不著頭腦;但從他的口氣,還有緊緊閉著朝下撇的嘴角,猜
得出來應該是場大禍,應該是和葡萄蟲捲土重來進犯葡萄園,巴黎郊區開了家歐洲迪士
尼相提並論的大禍。
「我什麼也沒看到啊。」我對他說。
「什麼,你沒看到?到處都有,你沒看到--到處都是被分屍的南瓜--阿普特有
,卡瓦雍(Cavaillon)有,到處都有。」
嗯,「被分屍的南瓜」,還會是別的麼。不就是萬聖節跟著米老鼠和番茄醬屁股後
頭,也到了法國,又在人家的文化棺材上釘了一根釘子,祭出了催命符。
好不容易脫身之後,我趕忙到阿普特一探究竟。法利果講話向來語不驚人死不休,
這次也不例外。不過,美國人的萬聖節擺飾,倒真的出現在一、兩家的店鋪櫥窗裡。這
是我第一次在普羅旺斯看到這情形,頗覺得詫異,很想知道民眾是不是接到了官方的通
知,告訴他們月曆會多一個節日出來。不過,這個多出來的節日該怎麼過,他們知不知
道呢?經我隨意在阿普特街上作抽樣調查,只找到了一頭霧水。這南瓜下是煮湯用的麼
?
那到底是誰出的主意,把美國人的萬聖節弄到普羅旺斯來的呢?若放孩子晚上成群
結隊出來撒野,在農莊挨家挨戶要糖或搗蛋,有沒有人知道要發出些什麼保健警語給他
們看呢?他們不被狗咬才怪。幸好萬聖節吉利捱過,沒在地方報紙上看到有誰流了一滴
血。這法國人的萬聖節啊,看來是沒人要賞光的那種派對;至少今年如此。
而再怎麼說,法國人自己的節,本來就多得過分了。我們每個月都會發現一些我們
以前不知道的節。像一到五月,先是全國大放假,然後一連幾個節下來,為我們暖身,
準備迎接八月全法共襄盛舉的「空城計」(envacances)。至於公家機構麼,一樣一年到
頭都在過他們的「官僚節」,鎮日都有宮樣文章像雪崩一樣當頭罩下。每個聖人都有個
節,每個村莊也有年度「大慶」(fete)。至於每個禮拜,應民意要求,也有平民「大宴
」,又叫作「禮拜天中午的大餐」。
日子一到禮拜天,就不一樣。就算沒公可辦,照樣覺得一到禮拜天,整個人便幡然
一變。像耳朵裡的聲音,就絕對不一樣。其他日子,有鳥語輕快啁啾,有曳引機嗡嗡低
吟。一到了禮拜天,就換成遠處傳來的獵犬咆哮,和獵槍擊發的聲音。普羅旺斯的獵人
,喜歡在禮拜天發揮他們捍衛家園的使命感,奮力擊退入侵的野兔和野鵪。
而那年,他們碰上的挑戰,比往年艱鉅了許多。因為,那年他們對付的,是變種的
野豬。還沒人摸得清楚這到底是怎樣回事,反正,野豬的豬口突然飛快暴增。鄉民間盛
行的理論,是這些野豬--正常時一年只生小小的一窩--和牠們多產的親戚,家豬,
通婚。多子多孫的結果,就是害得葡萄園和果園都要成了牠們的天下。到處都看得到牠
們到此一遊的留言:為了覓食而在土裡挖出來的溝,踩得亂七八糟的菜園,撞得歪七扭
八的石牆。
我們住的房子周圍,有個禮拜天,就被人封了起來;因為,鄉民組織了一次野豬掃
蕩專案。沿著長長的泥巴路,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獵人立下了崗哨。發財車藏在矮樹叢
裡,只露出個車鼻子。穿著綠色迷彩裝的人影,攜槍帶棍埋伏在一旁,動也不動,殺氣
騰騰。只有隨身帶著的狗,在身旁又繞圈子、又擦爪子,項圈上的鈴鐺,叮鈴作響,喉
頭咕嚕的沙啞咆哮,飽漲著興奮。霎時教我覺得像是誤闖捉拿要犯的圍捕圈--甚至戰
地!
待我走近我們住的房子,第一宗傷亡就出現了。有個獵人,直衝著我走來,由於他
正好背光,我從遠處只看得出來約略的輪廓。他肩頭斜靠著一支來福槍,兩隻手裡抱著
一樣很大的東西。那東西有腿,他一路走,那東西的腿就垂在他身邊晃來晃去。
他走到我身邊時,停了下來。他手裡抱的東西,一隻黑、褐相間的獵犬,骨碌祿轉
著眼睛,瞅著我們的狗看,眼神好不悽慘。而那位獵人,神情之悽慘不下於他手裡的狗
。他向我道早安。我也問了問獵犬好嗎。牠是不是在樹叢裡撞上一隻特大號的小野豬,
人家為了保家衛國,負隅頑抗,結果把牠狠狠修理了一頓?
「唉,可憐喲,」獵人回答,「整個夏季待在狗窩裡沒動,爪子變軟了;早上跑得
太賣力,腳痛。」
到了十一點半,泥巴路又空無一人。掃蕩大隊已經撤退,去重新編組,換裝,換武
器。野戰服和槍桿子,換成乾淨襯衫和刀叉,準備在餐桌上大幹一場。
禮拜天的午餐,不論一年裡的哪個節令,都是我最喜歡的大餐。早上沒工作掛心,
下午小睡睡得放心。我老覺得禮拜天中午,飯館裡的氣氛比平常都要輕鬆愉快,像有喜
慶的暗流在空氣中浮動。我敢說,連廚子在廚房裡也比平常賣力;因為,他知道客人這
天是真的來享用他的手藝,而不是來談公事。不用懷疑。禮拜天,吃什麼都美味無比。
在我們家二十分鐘車程的方圓之內,找得出來十幾家好餐館。任君選擇的好去處那
麼多,把我們兩個的嘴養得好刁,都要看天氣選吃飯的地方。像「農莊餡餅屋」
(MasTourteron)好了,他們有座樹蔭蔽天的特大中庭,還為顧客精挑細選了草帽,以利
頭部維持涼爽。跟在華氏九十度的天堂用餐差不多。冬天就可以到「義格龐小棧」
(Aubergedel'Aiguebrun)去--有戶外的火爐,屋頂又高、又輕,垂著白色帷幔的房間
,還可以讓你俯瞰私人的山谷。
而這兩家餐廳和別的餐廳最大的差別--不僅是當地的餐廳,連法國大部分的餐廳
都包括在內--是這兩家餐廳的主廚,都是女人。法國人向來認為勞動一定要「男女有
別」,因此,都把良人放在爐子前掌廚,把賢內助放在櫃台後掌櫃。如今,時代雖然在
變,但法國女性大廚的地位,始終遠不及杜卡斯(AlainDucasse)的全國名聲於萬一。杜
卡斯拿下的米其林星星,多得可以掛滿一整棵耶誕樹。法國女性於醫學、法律、政治等
方面的楷模,遠多於餐廳的廚房。我覺得這實在怪得緊,不知跟沙文主義有沒有關係。
像這種敏感的社會問題,若要弄個聳動的答案出來,唯一人是問:吾友雷吉。不論
美食評鑑,或沙文主義,他都高人一等。說實在的,我真覺得應該有人推舉他作法國的
代表,而他也向來樂於和世人分享他的高見。他對女性大廚有意見,沒什麼好奇怪;但
等我問到為何女性大廚那麼少時,他衝口而出的答案倒教人目瞪口呆。「唉,你要知道
,」他回答我,「法國人認為有些事情太重要了,沒辦法交給女人去做。」
雷吉覺得女人當醫生、當律師、當部長,雖然怪怪的,但還過得去。唯獨碰上女性
當大廚(還有女性當酒侍),他就覺得不穩當、不放心了。怎麼看都破壞了人世的規矩嘛
。職業烹飪,是男人才能做的事。
不過,有個冬季的禮拜天,他到艾格龐小棧去吃午飯時,就不得不把他講過的話吞
下肚去。第一道奶侷瑞士茄茉,雖然吃得膽戰心驚,但是,接下來的燉小羊羹,堆成小
山的各色乳酪,又黑又稠、濃度多兩倍的巧克力片蘸英國奶油糊,他就吃得不亦樂乎。
這些,可全都是女人做的喲。
出了餐廳後,站在外面,我等著聽他認錯。門兒都沒有。只是他還識趣,修正了他
的沙文思想,給自己找台階下。
「也只有在法國這樣的地方,」他說了,「你才有辦法連窮鄉僻壤也找得到這樣的
手藝。」他舉手一揚,指向周遭的山巒,以及灑落在谷地隘口的陽光。「回來真好,對
不對?」
對,回來真好。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帥哥肉販凶殺案】
我和馬里奧第一次見面,就差一點和死神打了個照面。
我遠遠就瞧見有個長長的人影,手插在口袋裡,晃悠悠走在往村子去的馬路中央。
他聽見了汽車引擎的聲音,轉過頭來朝後看。所以,他應該知道我開車來了。
但我先前曾在這段路上碰過一、兩次很嚇人的事,學乖了,知道絕對不可以把行人
、單車騎士、曳引機駕駛、狗,還有暈頭轉向的雞等等會有些什麼反應,以想當然耳的
心理來看。
所以,我慢慢將車減速。
那天,我們兩個都算走運吧。在他突然雙手大張向我撲來,像要給我的車子來個熱
情的擁抱時,我的腳正好搭在煞車板上。我的車停下來時,離他不過十八吋。
他朝我點了點頭,繞過車子走到乘客座那邊,開門坐進車來,「真好,」他用我聽
慣了的法國南部方言對我說,「你正好要進村子裡去。我的摩托車送去修了。」
他要我在咖啡館前讓他下車。但到了那裡,他卻沒有下車的意思,反而定定盯著我
放在排檔桿旁邊的小碟子看。我在碟子裡放了許多小銅板,準備餵停車計時器。
「你有十法郎沒有?打電話。」
我指了指碟子,他在碟子裡挑挑揀揀,拿了十法郎出來,衝著我笑了笑,然後一頭
鑽進館子裡去,經過公共電話旁時,連瞄一眼作作樣子也沒有。
接下來幾個禮拜,就習慣成自然了。馬里奧三不五時,就從地平線上冒出來,不是
在路上閒逛,就是在村子裡亂晃,一看見我,就大張雙手要我送他一程。他的摩托車每
次都在修,電話也每次都要打。沒多久,我們就把乏味的客套話給扔了。我乾脆在排檔
桿旁的小碟子裡,留兩個十法郎銅板。馬里奧也不跟我客氣,順理成章收進口袋。這樣
做,既有效率,又有教養,皆大歡喜。因為,我們兩個都不喜歡講錢的事。
約莫這樣過了兩、三個禮拜,我們兩人的關係,才從小額貸款推進到有些交情。有
天早上,我到郵局去,撞見馬里奧在那裡和人不知在交涉些什麼。看來是跟一張小紙頭
大有關係。他一直把那張小紙頭朝櫃台後面的太太推過去。那位太太則一個勁兒的搖頭
,再把小紙頭推回給馬里奧。肩膀不知聳了多少次。最後,雙方都咕嘟著嘴,你來我往
互射了幾記不滿的空包彈--就是從表情不屑的下撇嘴角吐氣--法國人不高興或不滿
意時,都喜歡這樣咕噥幾聲。然後,死寂一片。看來交涉失敗。
那位太太一見我來,就知道有藉口可以了結這樁麻煩,趕快側著身子,繞過馬里奧
跟我道早安。馬里奧跟著轉身,一見是我,臉上的怒容馬上換成了歡顏,一巴掌拍上了
我的肩頭,說,「我在外面等你。」
他那麻煩,依他解釋,是那位被他罵作一點想像力也沒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臭
脾氣太太,怎樣也不肯讓他兌換手上的那張五百法郎支票。他說,那張支票是合法的金
融工具,她居然要先把支票送交安全檢查。
他把支票交到我手上時,支票隨風在空中啪答翻飛,樣子可憐兮兮的。我想這支票
原本應該沒問題,只是,現在又縐又髒,支票上的字和數目褪得幾乎認不出來了。我看
,要將手上的錢奉送出去,換這樣一張殘破不堪、不太可靠的爛紙頭,還真要是無比的
樂天派,才做得出來。而且,我跟馬里奧說,我身上也沒有五百法郎。
「真糟糕,」他說,「那這樣,你請我喝一杯好了。」
要拒絕把話說得這麼婉轉但臉皮這麼厚的人,實在不容易;或許是因為我自己沒這
本領吧。所以,兩分鐘後,馬里奧和我就坐在咖啡館靠裡面的桌邊了。先前我們見面,
都是在車裡;那時,我的眼光得擺在路上。現在,我第一次可以好好看看他。
他那張臉,可以拿來作風吹日曬會如何凌虐人類皮膚的活教材:一張臉像被利刀劃
得皮開肉綻的肉塊,橫七豎八的歲月痕跡,在別人的臉上叫皺紋,在他的臉上像漕溝。
但他那雙眼睛,好亮,頂上的頭髮,也很豐厚,理成小平頭,根根怒放進射,已經花白
飛霜。依我看,他年紀應該在六十上下。他從身上穿的軍用夾克口袋,掏出一大盒火柴
,點起了根菸。我注意到他左手食指,缺了第一個指節,可能是在剪葡萄藤時不小心弄
成的吧。
待他嚥下第一口紅酒,身子微微一顫,表示滿意之後,就開始盤問起我來了。他說
,我法文講得像德國人。我跟他說,我是英國人。他很驚訝,因為,英國人一出國,不
是向來只愛堅守在自己語言的崗位上,除了提高音量,免得別人誤會之外,絕不越界的
嗎?馬里奧舉手遮住耳朵,咧開嘴笑了起來,整張臉倏地塌了下去,皺成溝渠密布的一
團。
可是,我這英國佬冬天還待在這兒幹嘛?我是做什麼營生的?這問題我碰多了,而
每次我一回答,對方的反應一定是下述二者之一。一種反應是可憐我,因為靠寫東西過
活,朝不保夕是出名的了。另一種反應,就是感興趣,有時甚至帶點尊敬;因為,法國
人對於孜孜矻矻從事藝術創作的人,至今仍保有一分敬意。而馬里奧的反應,屬於第二
類。
「啊,」他說,「文人耶,但看來不窮嘛。」他敲了敲他已經空掉的酒杯。
又送來了提神醒腦的東西,他的盤問就再繼續下去。當我向他解釋我喜歡寫些什麼
時,他還把身子朝前傾,襯著手上香菸的煙霧,瞇起了眼睛,一副有天大的祕密可以奉
告的樣子。「我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他說,手一揮,掃向他的鄉土,指的約略就是
咖啡館的外面吧。「我能跟你講的事多著哪。但等改天再說,今天不行。」
他已經有約。看來是那天村子裡要舉行葬禮的樣子。他從來不錯過葬禮。他最喜歡
葬禮慢吞吞的步調,喜歡葬禮的肅穆,葬禮的音樂,還有來弔唁的女人個個都穿上最好
的衣服和高跟鞋。若葬禮是為了埋葬宿敵而辦的話,那他就更高興了。他說,這是他最
後的勝利,證明他賴著不死的本領,比對方強。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看了看時間。該
走囉。要聽故事,且待下回分解。
真是大失所望。聽普羅旺斯的高手用方言說故事,等於是看語言織錦藝術家表演。
他們個個都是玄虛泰斗,擅長賣關子,吊你胃口,或口出驚人之語,或逗人捧腹大笑。
再平凡的場景--不論是到修車廠去,給雞開膛破肚,還是在屋簷下看見一個黃蜂窩-
-一經他們道來,無不曲折離奇、高潮迭起。只要講的是位高人,再小的事,也會有峰
迴路轉的戲劇效果,絕對應該搬上法蘭西喜劇院(ComedieFrancsise)的舞台,而不該埋
沒在村子的小酒吧裡。像我就百聽不厭。
而下次我再碰到馬里奧時,他人正在路邊,伏在他摩托車的油箱上,頭側向一邊,
好像專心在聽他的油箱跟他說悄悄話。七月天,乾得透透,跟石頭一樣。他一邊跟我說
,一邊彎腰鑽進車內。但我可以送他到修車廠去弄桶油來,對不對?然後,再請他喝一
杯;今早,真的氣得人要死。說時的口氣,照例是馬里奧式的肯定。他向來認定我絕對
不會有什麼急事要辦,這樣臨時拉我當他的車伕,絕對不會干擾到我什麼。
我們在咖啡館裡坐定了後,我問他上次的葬禮好玩嗎?
「不壞,」他說,「老佛納,」敲了敲鼻梁側面,「你知道嗎?他們說他是那五人
幫之一。你一定聽說過吧?」
我一搖了搖頭,他就轉頭點了一整瓶酒,然後開講。講時,偶爾會瞄瞄我作強調,
或看我聽懂沒有。但大部分的時候,他的眼睛都望向遠方,翻檢他的記憶。
也不知為了什麼,他說,肉販和女人,就是容易走得很近,超越了單純買肉、賣肉
的親近。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可能跟看來看去全都是肉有關吧,或因為肉都是淡粉紅色
的,要不,因為肉摔在砧板上都會有一聲啪,或因為肉販會滿口應承,會切塊上好的給
她。不管什麼原因,肉販和顧客發展出某種親密關係,不是多稀奇的事。尤其是肉販長
得年輕、好看,更容易在切羊排時附贈打情罵俏,為買賣關係多加些情調。不過,通常
至多到此為止。偶爾來個一、兩回,無傷大雅;能在女人家的眼裡抹上幾許神采,讓她
帶回家去操勞家務,也不是什麼壞事。
一般不過如此,但也未必盡然。至少在我們姑且叫作阿諾的這位肉販身上,就不是
這樣。許多年前,他搬到村子裡來,接下了老肉販的攤子。那整天板著臉、從來不笑、
做買賣小氣得緊的老肉販,退休了。地方上的太太小姐,從來就不會隨便表示看法的;
但在阿諾做的事沿著村子裡的「八卦流言網」,口耳相傳廣播開了之後,眾家太太小姐
,也漸漸開始肯定阿諾真有兩把刷子。那家小肉舖,被他整個改頭換面了--重新粉刷
,換掉老舊的裝潢,裝上現代的照明--大功告成之後,那家肉鋪就變成了賓至如歸之
地。迎接顧客的是閃閃發光的不鏽鋼和玻璃,是地上鋪著新鮮木屑的乾淨味兒,是年輕
老闆的迎人笑臉。
而他本人,也算是汰舊換新的佳作;黑髮,褐眼晶亮有神。但他和那時男人最大的
差別,在他那口牙齒。那年頭,鄉下地方的牙醫少之又少,隔得也遠,醫療技術拔牙勝
過補牙。因此,哪個大人嘴裡沒缺一、兩顆牙的,還極罕見。就算有牙還在嘴裡屹立不
搖,常常也慘不忍睹--歪七扭八、髒兮兮,不是酒漬就是菸垢。而那阿諾的牙啊,好
得出奇:是白的喲,整整齊齊,而且一顆不缺。太太們第一次看見他,走時沒有不失魂
落魄,在心底頻頻自間:怎麼當年要嫁人時,這樣一位美男子沒出現呢。
阿諾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對來店的女性顧客有怎樣的影響。(而且啊,後來調查時才
知道,原來他先前在別的村子裡,就因為和鎮長太太搞七捻三,弄到後來不得不離開的
)但他是生意人,若是笑臉迎人可以多做些生意,何樂而不為呢?人性本色嘛。
而他也真是個好肉販;這點不得不提。他店裡的肉,一定掛得好好的,煮得熟透,
豬血腸和灌腸一定灌得胖胖的、飽飽的,肉醬也做得扎實豐腴。下刀從不吝嗇,還常常
多給幾公克,反正,只多不少。他甚至會把熬湯的大骨平白送人!而且,每次他把包得
好好的肉遞給顧客,粉紅色的包裝油紙上,印著他的名字和一頭開開心心的母牛,這時
,他也一定同時綻放滿臉燦爛的笑容。
他搬來村子裡,才經過一番冬去春來,就成了萬人迷。村子裡的男人,只覺得怎麼
自己現在吃的肉,比起以前老肉販在時要多、也要好。他們一提起這事,老婆大人就會
點頭。對,她們會說,新來的這位真的比以前好太多。村子裡有他,真是福氣。而有些
太太,隔著餐桌看著眼前的良人時,還不由自主會做比較,情不自禁想起了年輕的阿諾
,而想的,還跟他的肉販技術沒什麼關係。那寬肩啊!那牙齒!
真正的麻煩,是六月末時開始的,因為,那時天氣才真正熱了起來。村子建在一座
小山頭上,石砌的屋子全都朝南,把白天的熱氣全吸起來過夜。住家可以裝上百葉窗,
把毒辣的陽光和節節高升的熱氣嚴嚴擋在外頭。但是,商家店鋪就沒這個命了。開得大
大的櫥窗,正可任由熱氣長驅直入,熱上加熱。所以,這阿諾就不得不因應天氣而調整
他的作業方式。櫥窗裡容易腐敗的東西,一概清掉。原來擺香腸和肉塊的地方,改放上
一張公告,通知他的顧客:店裡的肉品,全改放到後面陰涼的貯藏室去了。
而肉販本人,自然也需要採取一些消暑措施。到了七月初,阿諾的服裝已經換季,
平常穿的帆布長褲和棉質汗衫,改成了比較實際的裝束。長圍裙還是在身上沒錯;那條
白色(不過常常沾滿了血污)的長圍裙,還是罩在他大半個胸脯上面,而且,長到過膝。
只是,在白圍裙下,他就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舊自行車短褲,緊緊包在臀部上。腳上,也
只是套了雙塑膠底的木屐。
原本就很好的生意,這下子更熱絡了。掛在櫃台後面鉤子上的肉,突然變得很搶手
,因為,阿諾要拿那裡掛的肉,就得轉過身去,伸長手才搆得著。這樣,就露出了大片
精壯的背脊和大腿,給等在櫃台前的顧客看個夠。要他遠征到陰涼處去拿肉,也很熱門
;因為,這樣做顧客的,就有機會親近一下這位迷人而且幾近全裸的帥哥了。
而阿諾顧客的打扮,一樣有了變化。平常的家居服和隨便梳梳的髮型,換成了夏天
的洋裝,臉上也化了妝,甚至還有搽香水的。村子裡的美髮師忙得出奇,外來客若以為
他們在窄街上看見的女人,個個正準備盛裝參加什麼節慶,也不會有人怪他。至於她們
家裡的那口子麼--嗯,注意到這情形的人,都認為是天氣的關係。不管怎樣,老婆對
他們還不錯嘛,比以前還要體貼--雖然是帶點因內疚而生的體貼。而且,餵老公就像
在餵受訓的職業拳手。唉,夫復何求。
七月天,還是火爐般的天氣。日復一日,都是烤焦人一層皮的沒雨天氣。小狗、小
貓也都共體時艱,相忍為安,一起擠在一塊涼蔭底下;熱昏了,沒力氣吵架。田裡的瓜
果,一天天成熟,而且,是歷年來最多汁的一回。葡萄藤上的葡萄,摸起來顆顆溫熱。
小村懶懶的趴在小山頭上,籠罩在沈滯的高溫裡,死氣沈沈。
這樣的日子,對那位帥哥肉販實在不好過,雖然他生意好得很。他漸漸知道,要在
關係緊密的小聚落裡交到朋友,必須慢慢來、小心的來。他在村子裡算是新人--雖然
只是十六哩外來的新人--別人在街上碰到了,是會小心作禮貌的問候;但是,他絕進
不去鄰居的家裡。他還在觀察期中;而且,常常一觀察就要好幾年。他是外人。而且,
在阿諾的情況,還是位很寂寞的外人。
他店裡生意那麼好,只教他的問題更加麻煩;因為,這樣,他根本就沒時間到亞維
農(Avignon)去。那裡的燈火比較亮,社交機會也比較有希望。天剛亮,他就要開始一
天的活兒了。那時,他就得從店面上頭湫隘的小公寓裡下來,拖地,撒上新鮮木屑,把
死蒼蠅從櫥窗裡清出去,擺好當天要賣的肉品,磨磨他的刀子。再趕在歐巴桑級的顧客
來前,喝杯咖啡。這些歐巴桑級的主顧,通常是最早的一批,不到八點就到了。中午到
下午兩點的時間,全世界的人都在休養生息,就他,常常得忙著進貨。批發商不肯送貨
到村子裡來,因為街道太窄,他們的卡車進不來。下午過得很慢,傍晚時最忙。阿諾很
少能在晚上七點前打烊,而打烊後,還有成堆灰濛濛的表格要填:當天的收據,批發商
的發票,公家單位要他證明店裡一切符合衛生標準的表格,還有農會信用部寄來嘮叨他
貸款的公文。這對單打獨鬥的他而言,實在是非常沈重的負擔。阿諾常常在心裡嘀咕,
他現在最需要的啊,就是討個老婆。
到了八月初,他是討到了個老婆,不巧,不是他一人的老婆。
她比他大部分的主顧都要年輕;比起她老公,就更要足足小上了十五歲。她這樁婚
事,就算不完全是奉父母之命,也至少是在雙方父母極力撮合之下結成的。兩家的葡萄
園,就在村子下方的山坡,毗連在一起。所以囉,兩家若是能將血緣、泥土送作堆,將
兩家和兩處葡萄園結成一家親,豈不是美事一樁。天下還有比這更合算的嗎?兩家各自
仔細盤算過了,算出結此「秦晉之好」能省下的曳引機、肥料、植株、人力等等好處,
真是太清楚了,何樂而不為?兩家就這樣訂下了結婚的日期。兩位婚禮的主角,也在兩
家耳提面命之下,開始覺得對方愈看愈順眼。
這位新上任的夫婿,性格沈穩、胸無大志,一出生就顯老態,從小就像中年人。他
是覺得這樁婚事滿適合他的。不必再事事仰賴母親,有人替他做飯,替他補衣服,在隆
冬的夜裡替他暖被。而且,兩家的葡萄園終有一天都會是他的。也會有孩子。這樣的日
子,不錯;他很滿意。
但那位年輕的新嫁娘,在婚禮的興奮過後,就陷入期待落空的反高潮裡。隨著日常
生活的例行公事一樣樣浮現,她的情緒也滑至幽怨的谷底。她們家就她一個孩子,從小
備受嬌寵,一旦搖身變成人家的老婆,成堆家務事就落在她的肩頭:一整座房子有勞她
打理,一大冊賬本有勞她篡改,外加一個老公,每天回來餓兮兮、累兮兮、髒兮兮,渾
身蓋著田裡的泥,在家裡只想脫下臭靴子,蹺腳讀上一晚的報紙,便余願足矣。呆頭呆
腦,一樣余願足矣。瞻望未來,她只看見一輩子的操勞,一輩子的單調。
所以,也難怪她愈來愈喜歡去肉鋪。而且,她抓的時間,一定是在下午;那時,他
店裡才比較可能只剩他一人。他像她生活裡的一個明亮光點,總是帶著笑。而她,又怎
會忽略在他縮水的夏季服裡,還有一副美好的胴體--精壯結實;她老公的排骨怎能相
提並論。皮膚也好光潤,還有一綹豐厚的黑色胸毛,鬈曲在圍裙上頭。
突然間,有天下午,就出了那件事。不需要多做解釋嘛。前一刻,他們還併肩站在
一起,阿諾正在包牛臀排。兩人靠得之近,都感覺得到彼此身上的熱氣。下一刻,兩人
就已經在店面樓上的小公寓裡,全身汗濕,滑不溜丟,衣服全攤在地板上。
事後,她自己走出店來,滿臉潮紅,心神不寧,還把買的肉忘在櫃台上沒拿。
捕風捉影是小村居民的餘暇嗜好;而小道消息流傳之快,和水珠見縫就鑽的滲透力
差不多,霎時便深入村民的意識之內,一如陽光穿透薄紗。祕密從來無法保密多久;而
頭一個知道的,也向來都是女人。阿諾和那位少婦那天下午一刻春宵後,沒幾個禮拜,
便注意到他的主顧個個愈來愈風騷,在店裡也朝他貼得愈來愈近。以前,她們的手還知
道公事公辦,規規矩矩的遞錢、收包裹;現在,變得愛稍稍搭在他手上,用手指頭摩挲
他的手指頭。那少婦開始固定每天下午兩點以後到店裡來報到,進來後,就關上店門,
把牌子翻到「休息」那面。其他人,依樣畫葫蘆,挑自己合適的時間。阿諾的體重愈來
愈輕,不過,生意愈來愈興隆。
也不知是誰去向當老公的通風報訊。或許是村子裡歐巴桑中的一個吧,她們的人生
樂趣,就是一發現有個什麼不對勁,便趕快撻伐一番。也有可能是有哪個當老婆的,因
為從來沒能把她急促的腳步,從店面延伸到樓上暗沈沈、牛肉味的房間去,心有不甘吧
。但不管怎樣,流言蜚語、疑神疑鬼,開始在村子裡蔓延,最後,傳到了當老公的耳朵
裡。先是私下在夫妻倆兒的床頭起訴。抵賴之辭,男方不信。最後,終於有個老公按捺
不住,找了個老公傾吐。而那位老公,也找另一位老公傾吐。到後來,赫然發現大家居
然都是同一家「哀哉俱樂部」的會員。
其中五位,有天晚上,集合在村子的咖啡館裡:三位農夫,一位郵差,還有一位是
在保險公司做事,常常出差,會連著幾晚不在家。他們坐在離吧台較遠的桌邊,手裡拿
了牌掩入耳目,不想讓人知道他們聚會的真正目的。壓低嗓門兒說出來的憤恨,大同小
異。她變了。不再是當年嫁給我的那個女人了。那個小龜兒子毀了我們美好的人生,就
憑他那油滑的笑,下流的短褲。他們坐在桌邊,手裡的牌早就忘了,扔在桌上沒動,胸
口的怒氣,被茴香酒澆得愈來愈旺,嗓門兒跟著愈來愈高、愈來愈暴烈。太大聲了吧。
所以,那位郵差,席間喝得沒那麼糊塗的一位,提議改天再眾會,地點也要改在比較隱
密的地方,這樣才可以研商對策。
那時,時序已近九月末,狩獵季已經開始。所以,他們同意下個禮拜天早上,大家
在山丘上集合。五個有志一同的朋友,帶著槍和狗,準備獵野豬。每年秋季,野豬都會
大鬧葡萄園,把園子拱得亂七八糟。
再幾分鐘,天就要破曉了。這禮拜天真熱,不像九月天,倒像七月。待五人爬到了
呂貝宏(Luberon)山頭,槍和彈匣已經壓得他們個個肩頭挺不起來,喘得肺臟都要爆裂
了。他們在一株高大的杉樹下,找到了涼蔭,便在那裡讓背脊輕鬆一下,共飲一盅美酒
。帶來的狗,用鼻子在灌木叢裡搜索,順著隱形的之字形小徑亂竄,恍若有人用繩子扯
著牠們。項圈上的鈴鐺,在靜寂的空氣裡叮鈴作響。此外別無聲響。別無人煙。他們盡
可暢所欲言,無人打擾。
是該教訓老婆還是肉販?
痛打一頓,不打斷幾根骨頭不行。再搗毀他的店。這樣絕對可以給他個教訓。是這
樣吧,五位老公之一說話了,但他也認得出來打手是誰,警察就會上門,盤問一番,搞
不好還要坐牢。而且,誰敢說他下次不敢了呢?男人啊,打一頓,好了就故態復萌。而
且,還會因此贏得那些婆娘的同情。那就舊事重演了。一瓶酒在五人間傳來傳去,個個
都在沈思默想,想著那幾個月的漫長歲月,獄中的歲月,說不定不止幾個月呢。而老婆
,連他們人在身邊都敢和別人偷情了,他們一不在身邊,豈不是更是如魚得水?到後來
,終於有人說出了大家都在想的事:應該找個一勞永逸的法子。不管怎樣,都得把這肉
販弄走。唯有這樣,他們的生活和他們的老婆,才會回到這色狼給他們難堪前的正軌。
那郵差,一直是這五人幫裡最理智的一個,主張跟他談談。說不定可以把他勸走。
其他四顆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不同意。這樣,算什麼懲罰?這樣,仇報了嗎?這樣
,要回了公道嗎?全村都會拿我們當笑話。他們下半輩子就會淪為村人竊竊私語的話題
,打趣的笑柄,把五個全都看作窩囊廢,眼看著自己的老婆在別人的床上上上下下,自
己卻無動於衷。這樣一來,豈不成了五個有綠帽、沒膽子的人。
一瓶酒喝光了。一人站了起來,把酒瓶放在一塊大石頭上,再回來拿起他的槍,塞
了顆子彈到槍膛裡去,然後說,我們就這麼辦,做了他,接著,一槍打碎那個酒瓶。他
低頭看看大家,聳聳肩。瞧吧!
最後,他們同意用抽籤的方式,決定由誰執行槍決。抽籤完畢,五人便下山回家,
和老婆共進禮拜天的午餐。
行刑手謹慎挑了日子,等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在夜最深的時候出門。為了保證完成
任務,他在槍膛裡塞了兩顆大號鉛彈。這麼大的鉛彈,射出一顆,就可以要大象止步,
何況是一臂之遙的人呢。他躡手躡腳走在村子空無一人的街道,朝肉鋪前進時,心裡八
成在想,不知其他人是否躺在床上想他現在在做什麼。他在肉鋪的門上敲了半天,肉販
才慢吞吞下來應門。他站在門外等的時候,心裡八成嘀嘀咕咕在罵人。
他兩發子彈都用上了。槍一抵在肉販的胸膛上,就連發兩槍,沒等肉販倒下,就頭
也不回走了。待四鄰的房子出現了燈光,他人已經在村子下方的田裡,沿著葡萄藤步行
回家,腳步踉艙。
天沒亮,村子裡僅有的幾具電話,就有一具把警察給叫來了現場。已有六、七人圍
在肉鋪流洩出來的燈光裡,個個既害怕,又好奇,沒辦法將眼光從躺在門邊那具血流滿
地的屍首身上移開。不出一個小時,亞維農就派出了一支偵察小組,把他們趕走,移去
屍首,然後,在鎮公所裡成立了臨時辦公室,開始訊問全村居民的冗長作業。
那段時間,五位良人都不好過,分分秒秒都在考驗每個人的忠誠和團結。他們找了
個禮拜天,又在林子裡開了次會,提醒每個人,沈默,唯有沈默到底,是他們現在唯一
的保障。他們當中有個人說,只要緊閉著嘴不說,就沒人會知道。警方會以為是肉販前
一次在另一個村子裡結下樑子的仇人來算老賬。一瓶美酒,又在五人當中傳來傳去,五
人都發誓,絕對不吐露隻字片語。
幾天過去了,幾個禮拜過去了。沒有任何人有口供,甚至連蛛絲馬跡也沒有。沒人
承認任何事。除此之外,村民還不太願意跟外面的人談村子裡的事,尤其是穿制服的人
。警方能確定的,只有大致的死亡時間,以及,還用說麼,行凶的人用的是枝打獵用的
來福槍。村子裡每個拿到狩獵許可證的人,都被警方找去問話,每枝來福槍,都被拿去
仔細檢查。但是,打獵用的大號鉛彈,跟一般的子彈不同,不會在槍管裡留下可以辨識
的痕跡。所以,村子裡那幾十枝獵槍,都可能射出那要命的兩槍。警方的調查,難有進
展,後來,整個停頓,而以未破的懸案歸檔。村民回頭再開始收割葡萄,而且,人人全
都同意,那一年的葡萄因為過了個又乾、又熱的秋天,甜度特別高。後來,村裡又搬來
個肉販,是從阿代許(Ardeche)攜家帶眷來的中年男子,極樂意接收設備這麼好的鋪子
,連大大小小的刀具都一應俱全。而村子裡的男人,對他也特別歡迎,特別友善,更教
他驚喜。
「故事就這樣結束囉,」馬里奧說,「絕對也有四十年了。」
我問他,兇手到底有沒有找到。畢竟至少有五個人知道是誰幹的啊。而他自己不也
說過,在村子裡要保密,跟用手撈水一樣不可能嘛。但他只是笑笑,搖了搖頭。
「但我可以跟你說,」他說,「他下葬時,村子裡每個人都去參加了。只是每人的
理由不同。」他喝完他的酒,在椅子上朝後仰,伸直了身子,「是啊,真是盛大的葬禮
啊。」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三章《紐約時報》大發現普羅旺斯不存在
這封信是傑拉德·辛普森(GeraldSimpson)寫來的。他住在紐約,在報上看見一則報
導,大惑不解,便報導夾在信內,一併寄給了我。那篇報導寫得真不像話,把普羅旺斯
貶成農夫手巧、廚子不好的地方。
辛普森先生困惑的就是這點。他在信裡跟我說,我記得不是這樣的,我到那裡度
過假。你書裡寫的休不是那樣啊。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不過幾年,那裡就變了這麼多?
我再讀讀那篇文章,還真把普羅旺斯寫成了風光既不明媚,餐廳和飲食也不值一顧
的地方。我以前也收過這類文章,都是一些自命眼光獨到、見識不凡的記者寫的文章;
個個急著要在印著艷陽、薰衣草田和燦爛笑臉的明信片背後,挖掘出「真相」。只要給
他們找到一個夢想破滅的觀光客,一個乖戾暴躁的店主,或是一頓搞砸的美食,他們就
心滿意足,打道回府。終於要到了他要的東西。他們寫的東西,我沒少同意;但也沒什
麼大不了。我們每個人對普羅旺斯的看法,不可能一樣。而我的看法,和那些只來住個
一、兩禮拜就走的人,更不會一樣。特別還是挑在八月來的人;因為,那時是普羅旺斯
一年裡最嘈雜、最不像普羅旺斯的時節。
我收到的這篇文章,題目是(去年八月我在普羅旺斯)(1),於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
二日,刊在全世界名聲最響、影響最大的報紙,《紐約時報》。文章的作者是露絲·雷
克(RuthReichl)。我敢說,她這大名一扔進曼哈頓餐廳的廚房,鐵定風聲鶴唳,人人膽
戰心驚。她之前在《時代雜誌》寫餐飲評鑑時,威名更盛。她目前已經離開《時代雜誌
》,但一九九八年四月時,她還在位。在我們這蒙昧無知的世界裡,她像美食資訊的明
燈,掌廚的名聲成也看她,敗也看她--不過,話說回來,她這人除了吃過豬肉,應該
還看過豬走路--那些手還算巧的老農想必會這麼說。
雷克不必浪費半滴口水就可以直指核心、一語中的的本事,比起她當美食專欄作家
、主編的成績,實在未遑多讓。在她八月的普羅旺斯一遊期間,不僅可以將法國一整個
區走上一遍,做好調查,考慮周詳之後,大筆一揮,就將這一整塊地區一筆勾消--走
得多賣力啊--而且,還找得出來時間,過了個失望透頂的假期。
她臚列出來的失望事項,也教人歎為觀止。從她吃的第一頓早餐就不對勁兒:棍子
麵包,難吃;可頌,更難吃;咖啡,發酸。到市場繞一圈,怎樣也挖不出一個熟番茄。
桃子,硬得跟石頭一樣。青豆,一臉倦容--能教美食評論家一看,心就透涼的,以一
臉倦容的青豆,效果最快。而她的心,還一路涼到了底。沒一個馬鈴薯是法國土生土長
的。沒一攤肉販有羔羊肉。這裡真是美食家的人間煉獄。超市一樣沒辦法沖淡些許她的
不滿。雷克說市場不開的日子,她只有去逛超市。超市裡擺的東西,還是一樣乏善可陳
。肉類和蔬果,沒一樣不是慘不忍睹。乳酪是工廠生產的。麵包裝在塑嘐袋裡。而恐怖
又恐怖的,是玫瑰紅酒佔的架位,居然比她(美國的)達戈斯提諾(D'Agostino)家鄉超市
所有的穀類、餅乾、脆餅加起來的總和都要多。想想看,有這種事!酒比餅乾多!社會
深陷墮落的淵藪,很難再找到比這還要昭著的徽兆了。
接下來,還有別的祕辛披露,但在看下去前,我們不妨先就這連篇牢騷的第一部分
,好好研究一下。在普羅旺斯,當然找得到不怎麼好的東西,但若說這不怎麼好的東西
之多,可以到唾手可得的地步,就有粗心大意之嫌,或對普羅旺斯的了解嚴重不足了。
這在平常的觀光客身上,其理可解。但是,以雷克的身分,再怎樣也稱不上是平常的觀
光客。她的工作,就在挖掘美食。她和餐飲界、新聞圈的關係,絕對好得不得了。因此
,她在法國,一定有朋友或是同行,可以指點她到普羅旺斯聞香下馬的門路;這跟到別
的地方去,是一樣的道理。所以,難道沒人跟她說有哪些好去處可以一探究竟的嗎?難
道,她就不會去問問人嗎?她怎麼不讀一讀派翠西亞·威爾斯(PatriciaWells)寫的那
幾本好書呢?威爾斯是《國際前鋒論壇報》(InternationHeraldTribune)的同行,也寫
美食文章,但對普羅旺斯,就多了分親切而且深入的了解。雷克看來是沒有。
熟番茄和小羊肉躲得無影無蹤,可能純屬運氣不好吧--我們待在普羅旺斯這麼幾
年,買這兩樣東西就從來還沒落空過。也可能是到菜攤或肉攤那邊時,已經太晚,好的
都給買光了。八月就是這樣。至於那其爛無比的超市,照情形看,還是雷克沒得高人指
點,或根本不去找指點。超市賣工廠量產的乳酪和塑膠袋包的麵包,根本就不稀奇,我
不懂這有什麼好提的。超市本來就是專賣量產食品的地方,而且,依法令規定,人部分
還一定要有塑膠包裝才可。然而,即使如此,也不是家家超市都長得一個樣兒,普羅旺
斯就有許多超市,有新鮮乳酪專櫃和自家烘烤的麵包;只是自家烤的餅乾種類,可能沒
有達戈斯提諾那麼多。
說實在的,我們認識的廚子,只要認真一點,多半只把超市當作是貯藏某些基本用
品的地方。碰到肉、麵包、油、酒之類的東西,一定跟老媽一樣,到小型專賣店去買。
若是住在亞維農或附近地區,就到「大市場」(LeHalles)去買;那裡,不論枉法國或別
的地方,都是頂尖的食品商場。它就開在「喜鵲廣場」(PlacePie)旁邊,正在鎮中央;
而且,說巧不巧,離雷克落腳的地方還不遠喲。
二十五年來,這個市場一直是在地食品供應商固定的零售店頭。店內有四十座攤位
,陳設的食品琳瑯滿目,舉凡肉類、家禽、野味、麵包、乳酪、熟食(charcuterie)、
水果、蔬菜、香草、香料、油,種類之繁盛,教人目不暇給--還有一處海鮮專櫃,全
長超過三十碼。平常的營業時間,是早上六點到中午。只是,八月要在亞維農找停車位
,實在不容易。或許便是因為如此,才忽略了這家店。真是可惜。
沒關係。就算瞎拼的靈感或意願有時而窮,也總還有當地的餐館,可以讓你不虛此
行。亞維農就有幾家餐館,比起紐約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海利」(Hiely)、「伊
斯勒索農」(L'IsleSonnanet)、「女王御廚」(LaCuisinedeReine)這三家,只是其中之
犖犖大者--但這些餐館,不知怎麼的,就是逃過了雷克女士的法眼。我們聽她道來的
,只是一份滑天下之大稽的菜單,而且,也只是「道來」而已,還從未入口一嚐--菜
色道道都是番茄,此外無他。(但願番茄是熟的喲。)說不定,就是這份菜單害得她認定
普羅旺斯小鎮大部分的餐廳,不過爾爾。這樣,倒是真的會讓你人在普羅旺斯時,不敢
奢望身體和性靈可以不要分家。
可是,還沒完喏。拖著幻滅的心靈和餓得虛脫的身體,我們讀到了雷克披露的祕辛
裡,還有最匪夷所思的一項。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還有《紐約時報》挾其赫赫聲名
作背書:「我一定一直在作夢,夢的是根本就不存在普羅旺斯。」
這句子映入眼簾,活像一顆青番茄硬生生敲在我的腦門兒上。這感覺,各位應該可
想而知。若是這樣,那這幾年我是住在什麼鬼地方?難道其他作家一個個也都被人牽著
鼻子走?那麼,都德(20、吉沃諾(3)、福特(4)、杜若(5)、費雪(6)等人筆下的普羅旺
斯,也從不存在麼?普羅旺斯居然從不存在!普羅旺斯居然只是我們虛構出來的烏有之
鄉!只是披著浪漫外衣的想像!
我只怕規模這麼大的詐欺案,有一大部分的罪責該怪在普羅旺斯一位子弟頭上--
唉,又是一位筆下咬文嚼字、行文天馬行空的作家--馬歇爾,巴紐(7)。雷克對他的
文章極為傾心,仰慕之情不時自筆端流洩而出:「最教我神往的普羅旺斯,是電影大師
巴紐的普羅旺斯。他的普羅旺斯,是簡筆勾勒的黑白世界,那些泡咖啡館的男子,專愛
在帽子裡藏石頭,看人走過時踢帽子一腳來找樂子。」
這在我看來,簡直像是要把現在的美國弄成法蘭克·卡普拉(8)電影裡的場景。所
以,我覺得我該做些考證,全看考證的結果怎樣,不必多作申辯。但說實在的,我現在
一定要向各位報告,踢帽子這項眾樂樂的表演,早就跟著斷頭台一起作古啦。我到村子
裡的村長辦公室去翻檔案,怎樣就是找不到有帽子在大庭廣眾之下挨踢。後來,我到村
子裡的酒吧找了個老人家,問他看人家踢帽子是不是真的很好玩。結果,他白了我一眼
,端起酒杯就走。好,那就到上普羅旺斯最偏遠的村子裡去;這樣總該找得到什麼稀奇
古怪的事吧,像僻處世外桃源的踢帽子老巢之類的地方。但是,看來看去,怎樣也只看
得見咖啡館裡坐了一堆人,不是聊天就是玩牌、扔滾球。他們自娛娛人之道,僅止於此
。唉,先是爛廚子,現在又是這。又有夢想破滅了。
儘管如此,還是有到普羅旺斯來的觀光客,有能力看破懵懂的期待,就實際的情況
,盡興一遊。不過,還滿倒楣的喲,他們都是「觀光客」,都是雷克劃為「非我族類」
的一群。雷克欣賞的地方,用她自己的話來說,都必須是些古色古香,「沒人觀光」的
地方。而所謂的「觀光客」,還用說麼,當然都是別人,絕對不是自己。我們才不會跟
別人一樣。我們都是旅行家--有智慧、有教養、有文化。經我們慧眼賞識,願意去旅
遊的地方,是那地方有福氣。有我們在他們的地盤上打轉,是他們的賞心樂事。這種心
態,司空見慣。但我始終覺得,這種紆尊降貴的心態,很討厭,也很不應該。只要你離
家到外地去玩,你就是「觀光客」,不管你怎麼包裝,都一樣。我就認為自己是終身職
的觀光客。我有些至友,也是觀光客。觀光業,對地方經濟有重大的貢獻,許多人因之
得以施展長才,同時謀生--其中有幾位,便是廚師喲--若不是這樣,他們就得另謀
高就去填肚皮了。
以雷克在普羅旺斯找到的區區兩家好餐廳為例來看好了。「諾夫小棧」
(AubregedeNoves)和「帕拉度小酒館」(BisbotduParadou)兩家館子,都很出色,跟她
講的一樣,都值得列為觀光客的熱門景點。這兩家館子,若是只靠所在地方的客源,是
否依然能有目前之水準呢?這我就不太敢說了。
而她就算在寫她還算欣賞的帕拉度小酒館,到最後,還是要給人家一記回馬槍,說
什麼美中不足。餐點是不錯,氣氛也宜人,可是,「我覺得這一切都有種假假的感覺,
有種模仿巴紐電影氣氛的斧鑿痕跡。」好慘哪!這又是什麼教她看不順眼了?在停車場
撞見有人大玩特玩踢帽子戲法?還是查爾斯·阿茲納瓦(9)也跑來吃飯了?或者是這家
館子不巧只開業十五年,而不是十五代?不管原因是什麼,好像都是普羅旺斯不存在的
有利佐證。
雷克下次度假的地點,聽說是那夢想的黃金國度:義大利。於此,為了讓她圓夢,
謹祝她夢想一切成真:侍者口裡哼的句句都是普契尼(Puccini)的歌劇選曲,精壯活潑
的農夫光著紫色的腳丫子大踩葡萄,手工和麵做成的難忘盛餐。祝您胃口大開,夫人!
而現在,謹為了來信的讀者辛普森先生,以及其他有意大膽到普羅旺斯一遊的英禮
拜一:貝達希德(Bedarrides)、卡德奈(Cadenet)、卡瓦雍(Cavaillon)、佛卡奇耶
(Forcalquier)。
禮拜二:巴農(Banon)、庫庫宏(Cucuron)、高德(Gordes)、聖薩杜南阿普特
(St.Saturnine-d'Apt)、瓦戎羅馬(Vaison-la-Romaine)。
禮拜三:卡席斯(Cassis)、霍良(Rognes)、聖雷米普羅旺斯
(St.Remy-de-Provence)、索特八Sault)。
禮拜四:蓋涵內(Cairanne)、尼昂(Nyons)、奧朗日(Orange)。
禮拜五:卡本塔(Carpentras)、教皇新堡(Chateauneuf-du-Pape)、羅瑪涵
(Lourmarin)、佩杜伊斯(Pertuis)。
禮拜六:阿普特(Apt)、阿耳(Arles)、瑪諾斯克(Manosque)、聖托貝
(St.Tropez)。
禮拜天:寇斯特列(Coustellet)、伊斯勒索格(L'Isle-sur-Sorgue)、曼內
(Mane)。
酒說到了酒,就像在瞠渾水了。過去幾年,呂貝宏有不少變化。其中之一,便是他
們的小牌酒(petitsvins)品質大幅提升。當地小葡萄園生產的葡萄酒,品質愈來愈好。
或許沒有教皇新堡好年分的葡萄酒,那種分量,那樣複雜;但是,釀得還是很好,入口
醇和,而且不貴。這樣的酒,有數十種;這下子就麻煩了,若要一一嚐過,你肚子裡的
酒蟲絕對得比我多才行。我還覺得,我一定漏了幾款珍品,所以,現正每日必嚐一新,
以進行更周全的研究。在這期間,我就暫時先列出幾款我個人比較中意的酒來。
卡諾格酒莊(ChateauLaCanorgue)--邦紐(Bonnieux)。紅酒和白酒都很出色,他
們還出品一種很棒的煙燻味淡玫瑰紅,大部分都由當地餐館買去。若真要弄到一兩箱嚐
一嚐,就請於三月或四月到該酒莊一遊。
康士坦丁騎士葡萄園(DomaineConstantin-Chevalier)--羅瑪涵。這處酒莊,也
不知怎麼搞的,只由兩個人,外加兩輛曳引機,照顧面積達五十英畝的葡萄園。但他們
的酒,特別是紅酒,得的獎愈來愈多,已經躋身餐廳的酒單。再這樣下去,他們的工作
人員勢必要增加為三人。
勒霍伊葡萄園(DomainedeRoyere)--奧培德(Oppede)。就我所知,這是唯二座由
女性負責釀酒的葡萄園。而她釀得還真好。雨古(AnneHugues)妙手一揮,葡萄就成美酒
。而她老公釀的渣釀白蘭地(marc),也很出色,入口醇和,一飲上鉤,但其實,勁道很
強。
琉璃坊酒莊(ChateauLaVerrerie)--蒲傑杜宏斯(Puget-sur-Durance)。這座酒莊
,歷史非常古老,後由一位愛酒的生意人,在寇爾(JackyColl)協助之下,將整座園子
的葡萄種,再種過一遍,氣象因之一新。寇爾是這一帶首屈一指的葡萄建築師。經他巧
手重建,該處葡萄園已經生產出幾款極出色的紅酒。
堡壘葡萄園(DomainedeLaCitadelle)--梅涅伯(Menerbes)。規模在這一帶算是比
較大的,附設了一座拔塞器博物館,還有一大段風景秀異的呂貝宏山脈
(CotesduLuberon)。試喝時間,常會拉得很長,有時還嘻嘻哈哈的。
賽普提酒窖(LaCaveduSeptier)--阿普特。不是葡萄園,而是赫蓮娜和帝耶里,
里奧夫婦(HeleneandThierryRiols)開的一爿店。我想知道的普羅旺斯美酒知識,盡在
他們腹內。各位就把自己交給他們吧,他們要你喝什麼,你就乖乖喝什麼。
而且,他們賣酒還賣得鞠躬盡瘁,酒窖裡放了各色上好的佳釀,從波爾多
(Bordeaux)到勃艮地(Burgundy),應有盡有。不過,由於這些是從外地運來的,我們就
不必在這裡多費唇舌了。
橄欖油目前最熱門的普羅旺斯橄欖油,可能是勒鮑(LesBaux)的橄欖油了。若年尾
的橄欖收成季,你正好在莫桑勒艾庇爾(Maussane-les-Alpilles)附近,那你就有幸在
小小的莫桑合作社裡,一親芳澤。但他們的橄欖油,賣得很快;夏天來的人,最好再往
北走一點,到上普羅旺斯去買,運氣可能會好一點。
往北走到了曼內(Mane)市郊,可以找到一家「奧利維公司」(Oliviers&Co.)。店裡
賣的橄欖油,種類繁多,有產自地中海沿岸地區--如義大利、希臘、西西里島、科西
嘉島、西班牙等地--也有當地土產的上等橄欖油;而且,樣樣皆經他們精挑細選,才
得登堂入室。進去時,不妨帶條棍子麵包,因為可以先嚐再買。
(店內為顧客準備了瓷湯匙,但是,好油搭配新鮮麵包的誘惑,實非凡人能擋。
)另外,既然人都來了,不妨再挑幾塊橄欖油皂回去,據說,養顏美容的功效,可以讓
人的面容散發地中海的光澤。
蜂蜜每處市集,都找得到賣蜂蜜的攤子。各位逛市集時,哪天說不定就會撞見我對
他情有獨鍾的那位蜂蜜小販,雷諾先生。他準會對你說,「我的蜜蜂啊,都是特地從義
大利飛過來我這兒釀蜜的喲。」而每次一聽他這麼說,不知怎麼的,就覺得心動難耐。
所以,我家始終不缺雷諾家的蜂蜜。
不過,你若想看看這裡的蜜蜂到底有什麼能耐,那就還是要去蜜蜂農莊
(MasdesAbeilles)。該農莊就坐落在邦紐上方的格拉巴赫高原
(Claparedesplateau)。在那裡,可以找到薰衣草香、迷迭香或百里香的蜂蜜,以及蜂
蜜醋、蜂王漿,和一種極為可口的蜂蜜芥末。不止,還有贈品。你在那裡,可以「蜂瞰
」(bee-eye)馮杜峰(MontVentous)和呂貝宏。
麵包法國人對所有可以下肚的東西,幾乎樣樣都有斬釘截鐵,而且紛歧吵嚷的意見
。你每天吃的麵包,自不例外。不論是質地要怎樣才算理想,甚至形狀要怎樣才算理想
,都可以吵得不亦樂乎。扁麵包(fougasse)、圓麵包(boule)、橢圓形麵包
(painfendu)、餐廳麵包(restaurant)、鄉村麵包(paindecampagne)、船形麵包
(painaulevain)--各有其熱情的遊說團體。就連糕餅店,也難逃法國人主觀至上的批
判;因此,下列建議,純屬個人喜好,切勿小題大作。
喬瓊麵包店(Boulangerie)--霍良(Rognes)。他們店裡的味道,可能是最能教人
聞香下馬的了。一踏進店裡,溫暖的奶油香,撲面而來。店家除了麵包絕對是自家手工
出品之外,還賣兩種他自己做的杏仁餅,兩種完全不同的可頌,裹著誘人水果糖漿的水
果塔。樣樣都很可口。
泰斯塔尼葉麵包店(BoulangerieTestaniere)--盧米耶(Lumieres)。他們的麵包
質地緊緻,嚼勁比起一般的棍子麵包還要更勝一籌。由於該地人氣極旺,禮拜天早上若
沒一大早趕去買,架上準是空空如也。
阿尼奧麵包店(BoulangerieArniaud)--胡斯特勒(Rustrel)。店裡的裝潢,從一
八五O年來幾乎沒什麼改變。我猜啊,店裡麵包的口味,應該也差不多--扎實、飽滿
、可口;麵包該有的條件,都有。拿一塊扁麵包,塗上油及海鹽,再配上新鮮番茄下肚
,就是一餐。
奧柴(Auzet)--卡瓦雍(Cavaillon)。我從來沒想到麵包的種類,居然可以變出這
麼多花樣來。奧柴一家,子承父業,做麵包的衣缽傳了好幾代。除了提供顧客麵包菜單
之外,只要忙得過來,還會指點一下吃法喲。
乳酪普羅旺斯的牧草並不特別青蔥;所以,當地人愛說,他們的母牛也和客氣的查
稅員一樣罕見。但是,山羊,倒是在灌木叢和丘陵地裡繁衍多孳;也因此,該地山羊乳
酪的種類也多得出奇。新鮮的山羊乳酪,質輕,味淡,滑膩。放久了,會變硬,用藥草
泡在油裡醃過,滾上粗粒黑胡椒,或是加進野生的香薄荷,味道就會比較嗆了。我見過
小到不如一個頂針大小的山丰乳酪--叫作「小山羊酪」(petitscrottins),也見過胖
嘟嘟的楔形山羊乳酪,「干蒙貝山羊酪」(camambertdechevre)。但最常見的,還是圓
盤狀,厚一時,直徑三吋,一般包在乾的栗子葉裡,用酒椰樹的纖維編的繩子紮好。上
普羅旺斯巴農一帶的農戶,做的山羊乳酪最有名。但渥居魯斯(Vaucluse)到處也都找得
到可以和他們平分秋色的對手。
日內瓦莫里那(GenervieveMolnas)--奧培德(Oppedes)。各色山羊乳酪,應有盡
有:乾乳酪,鮮乳酪,胡椒乳酪,香薄荷乳酪,悶乳酪(悶在柴灰裡煮成的乳酪),干蒙
貝山羊乳酪。
再走個沒多遠,席農(saignon)那裡,有家「瑪希絲農家小棧」
(FermeAubergeChezMaryse),可以買到瑪希絲·胡齊爾(MaryseRouziere)親手做的乳酪
,順便嚐嚐她的烹飪手藝。
再走到聖馬丁卡斯捉雍(St.martin-de-Castillon),到上古罕內
(LesHautesCourennes)去,若要開洋葷,吃你生平第一口的山羊乳酪,在那裡應該可以
如願以償。
若想見識更多的乳酪,卡瓦雍有家出色的「阿爾卑斯酪農坊」
(FromageriedesAlpes),店裡除了山丰乳製品外,乳牛、綿羊,也各有代表作推出。乳
酪,個個都保存得很漂亮,老闆還很樂意當嚮導,帶你去你愛去的地方。
民宿普羅旺斯鄉間,幾乎找不到大型旅館;而且,現行的建築法規若不放寬,以後
恐怕也找不到。但是,現在倒是有愈來愈多的人家,願意提供簡單舒適的房間和周到的
晚餐,以利遊客一窺法國人居家的德行。下面就舉三個例子:邦紐(Bonnieux)有家莫罕
(Maurine)家開的「黃楊小窩居」(LeClosduBuis)。在梅涅伯下面,繆希勒(Muriel)和
迪迪迭·安德列(DidierAndreis)夫婦,最近也剛開了家佩雷勒(LesPeirelles)。卡蜜
拉,赫尚(KamilaRegent)和皮耶·賈寇(PierreJaccaud),把席農村中央的一棟老屋,
改裝成了一家小旅館。可別奢望要什麼客房服務或是酒吧間,但他們的招待,絕對很熱
忱,你的肚皮,絕對不會挨餓。而且,人家東道主一定可以再指點你有些什麼好去處,
從餐廳到葡萄園,一樣不缺。餐廳說到餐廳,就多到可以寫一整本書了。而且,有位專
業的美食特派員,賈克·甘提耶(JacquesGantie),已經寫過一本了。《甘提耶美食指
南》(GuideGantie),把普羅旺斯這一頭到那一頭總共七百五十處「好桌子」
(bonnestables),一一列了出來。你就跟著那本書去吃就是了。
再回頭看看我列的名單,就發現漏洞百出。這麼多洞,還真要向各位道歉。想那解
牛之法國「庖丁」,想那童叟無欺的松露販子,想那出類拔萃的香腸大作手,他們在哪
兒啊?想吃那瓜中極品時,想吃那水嫩嫩的普羅旺斯蝸牛(petit-grisdeProvence)時,
又該去找誰啊?誰做的鰻魚醬最好吃?世間絕對有這樣的人物存在,絕對有這類美食專
家,窮一生之力於庖廚大事,只求做出一吃難忘的人間美饌。只是,普羅旺斯幅員廣大
,我在此地尋幽探勝,也不過十年時間。而我待得愈久,愈覺得我其實一無所知。
不過,我倒是知道一件事:只要願意花點時間耕耘,四處看看,四處打聽,包你的
胃口,會有不虛此行的收穫。普羅旺斯人做菜,用的材料和調味料,都很特別,與眾不
同,不是誰吃了都喜歡,這點我倒是同意。只不過,普羅旺斯菜,碰巧很合我意。除了
牛肚是特例之外,一般我沒什麼不中意的。而牛肚這東西啊,不管哪地方的菜,我可是
怎樣都提不起勁兒去愛的。說什麼到普羅旺斯來準吃不好,一派胡言。若說到普羅旺斯
來,得願意花點時間、花點力氣才吃得好,這倒是真的。但我老覺得,這才是真正欣賞
美食、享用美食之道。
譯註:(1)MyYearinProvenceLastAugust,影射《山居歲月》原書名「我在普羅旺
斯一年」AYearinProvence。
(2)都德,Daudet,一八四0-一八九七,法國小說家,作品多以幽默、感性筆調描
寫法國南部的生活,名作有《小東西》和《最後一課》。
(3)吉沃諾,Giono,一八九五-一九七O,法國小說家,生於普羅旺斯,寫有《屋
頂上的騎兵》和《種樹的男人》等多本名作。
(4)福特,FrodMadoxFord,一八七三-一九七九,英國小說家,死復多年文名才得
彰顯,曾經客居法國,名作為《好兵》和《遊行四部曲》。
(5)杜若,LawrenceDurrrell,一九一二-一九九O,英國小說家、詩人,曾經客居
法國南部,名作為《亞歷山卓四部曲》。
(6)費雪,M.F.K.Fisher,一九O八-一九九二,美國著名美食作家,有名作《普羅
旺斯雙城記》,為梅爾力薦的旅遊書。
(7)馬歇爾·巴紐,MarcelPagnol,一八九五-一九七四,法國劇作家、電影編劇
,名作有《托帕茲》、《麵包師的女兒》、《掘井人的女兒》等等。
(8)法蘭克·卡普拉,FrankCapra,一八九七-一九九一,美國著名電影導演,名
作為幾齣一九三O年代的諷刺喜劇,著作有《華府風雲》。
(9)查爾斯·阿茲納瓦,CharlesAznavour,一九二四-,亞美尼亞裔法籍歌星、作
曲家。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四章 理想村配方
我記得聽人說過,普羅旺斯的年雨量,約和倫敦相當,只是,會一古腦兒給你傾盆
倒下就是了。現在,從窗口望出去,看情形便像是整個六個月的雨量,它一口氣全部要
給你下完。大片大片灰濛濛的雨幕,叮叮哆咚敲在露台的洋鐵桌上,流下椅面,在門下
匯成涓涓細流,再淌到瓷磚地上,形成一攤攤爛泥塘。
坐在吧台後面的女子,再點起一根菸,面向掛在成排瓶子上方的鏡子,衝著鏡子裡
的自己噴了口煙圈,伸手把頭髮攏到耳後,開始練習珍妮,摩露(JeanneMoreau,法國
著名女星,一九二八-)噘嘴的風情。蒙地卡羅電台歇斯底里的插科打譚,打不贏滿室
的鬱悶。這家咖啡館,平常在傍晚時分,都會坐個半滿,都是些下工的建築工人。但今
天,只有三個濕答答的顧客。我,還有另兩個人,像大雨的俘虜,困在這裡等著雨停。
「我們村子從來不下這種大雨,」那兩人中有一位發話了,「從來不會。」
另一個哼了一聲,不把這種天候異象當回事看。「你們村子的問題,」他說,「是
不下雨。」
「哼,總比有個村長是酒鬼要好吧。」
雙方開始發揮「愛鄉」情操,你來我往,說自己的村子有多好,別人的村子有多壞
。不論是誰還是什麼東西,各色各類的護罵、羞辱,拼命往上堆。什麼人家村子的肉販
拿馬肉當牛腰子肉賣;大戰紀念碑保養之爛,丟死人啦;街燈是全法國最醜的;村民是
全法國最壞的;垃圾工是全法國最懶的。
這類難聽以及更難聽的話,兩人你罵過來我罵過去,一來一往,好不--沒勁兒。
真是怪哉!普羅旺斯人一有齟齬,一定吵得很激烈、很熱鬧。聲音吼得愈來愈大,手臂
揮得愈來愈高,祖宗八代一一叫出來罵,還拍桌子、戳胸脯。但今天,我在一旁聽到的
,全都是咕咕噥噥唸經似的,沒一句咆哮--連罵郵差老婆那句不堪入耳的話,也是這
樣。聽起來,活像兩個大學教授在辯論哲學的高深議題。這也只能猜,大概是大雨澆熄
了兩人的火氣吧。
我從館子裡出來衝進車裡時,他們兩個還在那裡鬥嘴,死咬著對方不放,一心一意
就是要唱反調。這場口角裡的兩個村子,我都知道,而且,以我這種外人的身分來看-
-也就是搞不清楚村長貪杯,也不知道郵差老婆婦德不佳--這兩座村子,怎樣都不像
是罪惡和怠惰的淵藪嘛。表面看來,再怎麼說,這兩人也沒道理吵得那麼久。但是,後
來幾天,連著和幾位朋友、舊識聊過,才發現,一提起各自的村子,這裡每個都會祭出
高昂的敵我情緒。
區區一件芝麻小事,就可以引燃戰火。只需要一絲絲的不屑,不管是真有其事還是
憑空想像:像在糕餅店裡被人冷落,工人擅離職守去把他的卡車從擋死的巷子裡移開,
在路上走時有老嫗惡狠狠瞪著你看--這些,我全都聽過有人拿來當作那村子封閉、冷
漠、不好客的證據。但反過來,若是村子裡的人太和氣,愛講話,個個都很外向,那你
就得小心囉。這只是聒噪的外衣,你還沒來得及反應,你們家務事的細節,就會張貼在
鎮公所的布告欄上,公告周知。
連村子的所在位置這種基本的事,在許多人眼裡,都可以把一個村子打下十八層地
獄,不必再管他們的村民是什麼德行。太高,可擋不住西北風;脾氣暴躁等等多種神經
兮兮的小毛病,有誰不知,全都是西北風惹的禍。太低,那街上永遠漫著一層冷颼颼的
陰氣;這陰氣啊,依村子行家的說法,可是冬天感冒大流行的罪魁禍首。這還不算是最
慘的呢。唉,君不知不過五百年前,黑死病差一點就害得整個村子的人都死光了。是喔
。
麻煩還沒完呢,再來是建築物--「整個地方就被他們蓋的那鎮公所給毀啦,」-
-有的店太多;有的店太少;有的沒地方停車;有的停車場太大,像在村子裡稱王;有
的是巴黎人橫行街頭,鳩佔鵲巢;有的是街頭空無一人,活像鬼域。換句話說,我聽來
聽去,聽到的就是這世上無所謂完美的村莊。
普羅旺斯的冬天,來勢兇猛,但去得也快。這樣的一大好處,就是過起日子來比較
沒人打擾。遊客都躲得遠遠的,靜待天氣回暖。這時的家務事,也只剩記得添加柴火,
別讓爐火滅了,同時補充夏天被劫掠一空的酒窖而已。花園裡,凍得跟石頭一樣硬,萬
物休養生息去也。游泳池,蓋著又黏又濕的蓋子。呂貝宏的社交圈,也縮小到偶爾來一
次禮拜天的中午聚餐;至少,在我們家是如此。大家開始有時間思索人生的謎團。我就
注意到我自己常常在想,若真有「理想村」,不知會是什麼樣子。到後來,我還開始自
己在腦子裡蓋村子了。
這「理想村」的各個組成部分,皆已存在,只是散落在各地的村子裡,很不方便。
我只好把我中意的偷來,湊在一起。被我抓來作特寫的村民,一樣確有其人,只是,在
把他們搬到我的理想村來時,我覺得還是給他們戴面具比較好;當然,也要姑隱其名,
以保護罪人。這理想村,我取名叫「寥落聖寶奈」。我挑中聖寶奈(St.Bonnet),是因
為他是封聖的法國人裡備受冷落的一位。他們的宗教行事曆裡,好像沒特別定出一天來
紀念他。所以,我自己定了一天給他(這天在正式的日曆裡,其實是紀念聖波利斯
St.Boris的):五月二日。在這天,夏季也即將開始。
聖寶奈坐落在離我們房子約十分鐘路程的小山丘上。有點近,這樣,早上去買麵包
,回家時麵包不會涼掉。但又不太近,因為,即使是想像出來的理想村,萬事俱美,饒
舌依然是人性本色。他們當然是好奇大過敵意。但是,你家裡不論什麼事,這些長舌頭
就是要叨唸上一番。再加上我們是外國人,我們家的事,他們就盯得比其他人都緊。來
作客的朋友,在厲行一年一度的烈陽換膚大計時,由粉紅變古銅的過程,也一概會被他
們拿去研究;看得之仔細,像在看我朋友寄回家的明信片。我們家喝掉多少酒,由空酒
瓶算得出來。這自然也逃不過他們的法眼,幾經研究之餘,還要加上讚歎或怨嘆;但不
管怎樣,一定會嘆。我太太愛狗成癡的毛病,沒多久就被人看出來了。然後,三天兩頭
就有人賞我們一隻小狗。但不是多出來沒人要的,就是老得跑不動的陳年獵兔犬。從買
了新腳踏車到百葉窗漆成了什麼顏色,從來就沒一樣事情逃得過村民的眼睛。這方面,
暫且留待後話。
任何村子,若要說是設施齊全,最重要的基本配備,有一樣便是教堂。我考慮過要
用高德附近的塞南克修道院(AbbayedeSenanque);這教堂的氣派,夠堂皇,但是,有點
太肅穆;而且,看來看去,好像也大了不只一點點。我想要座小一點的教堂,但歷史意
義可不能輸。所以,我要偷的這頭一樣寶貝,就是聖龐塔列翁(St.Pantaleon)的教堂?
C教堂小小的,但很漂亮,墓穴都是從這座建於十一世紀的古教堂地基鑿出來的。這些
墓穴,現在當然都是空的了,而且,看起來都好小--當年鑿墓穴的時候,要埋的也都
是十一世紀尺碼的人嘛。我們現在的大塊頭,絕對塞不進去,要葬,也一定要葬在別的
地方,比較寬敞的地方。而且,依習俗,這地方還一定要在全村視野最好的地方,理論
是:墓園的住客看風景可是要看上永生的呢。
不過,我們這些不住墓園的人,還是有別的風景可看;而且,風光之旖旎,不算差
啦;往西,有落日餘暉,往北,有馮杜峰。馮杜峰山腳的田野十分肥沃,說是蔥龍蓊鬱
也差不多,入目盡是葡萄園、橄欖樹和杏林。馮杜峰頂,則是連夏天都閃著瑩白的光輝
,終年不褪。但別搞錯,這不是什麼詭異的暴風雪留下的遺跡;這是光禿禿、白花花的
石灰岩。不過,到了傍晚,夕陽的光輝一罩上山巔,山峰就映照出一片玫瑰的柔嫩色彩
,鬆柔得像軟墊一樣。這時,要看夕陽餘暉逐漸隱沒,暗夜的陰影一步步爬上山峰的臉
龐,最好的地點,就屬村子裡咖啡館的露台了。
若要個法國人,舉出他們對人類的精緻生活做了多少貢獻(倒不需要你費多少唇舌
,他就會答應),咖啡館,可能會落居在他列出來的名單之末,搞不好,還不在名單之
內。這咖啡館,是他們從小到大看慣了的東西。在他們,不過是生活裡想當然耳的基本
設施。哪裡沒有咖啡館啊。但問問英國人或美國人,法國最吸引他們的是什麼,他們答
來答去--說些什麼鄉村啦,文化啦,美食啦,或其他他們最感興趣的東西--遲早,
就會說出咖啡館來。而且,大部分人啊,說時還帶點悵惘呢,「這法國佬還真好命,有
這麼多咖啡館。」
不錯,英國佬、美國佬是有他們的酒吧,有他們的小酒館,有他們的咖啡屋,有他
們的快餐店,甚至,連正宗的法國咖啡館都抄了去,配件一應俱全:一九二0年代的開
胃酒海報,黃色的希卡爾(Ricard,茴香酒的牌子)菸灰缸,棍子麵包做的三明治,掛在
報架上的報紙等等。不過,真正道地的咖啡館,由咖啡館裡的味道、聲音、習慣、服務
所匯聚成的氣氛,歷經數百年時光淬煉才凝聚而得的氣氛,還是要在法國才找得到。有
了這氣氛,咖啡館才成其咖啡館。這靠的絕非裝漬。至於這法國咖啡館的變體,顯然不
勝枚舉:開在巴黎的《雙叟》(DeuxMagots)和開在呂貝宏村子裡的咖啡館,幾乎看不出
來有什麼類似的地方。但是,細究起來,法國的咖啡館,還是有一、兩樣特色,是一以
貫之的。
第一,沒人要理你。這沒人要理你,我得老實招來,萬一碰上侍者那天肝火比較旺
或是性子比較孤僻,有時教你等得之久,可是會超過你的耐性的。不過,只要你點了東
西,就等於是向他們租了個位子,愛坐多久就坐多久。沒人會在你身邊繞,要你再點些
什麼或是埋單走人。其實,人家就等著看你賴著不走。你可以讀報紙、寫情書、作白日
夢、策劃政變,或把人家的咖啡館當作你的辦公室,做你的活兒,一概沒人打擾。我就
認識一個巴黎人,每天早上九點整,一定拎著手提箱到《圓頂》(LaCoupole)去報到,
找張桌子坐下,就辦起公來。他就這樣,整天都在那裡辦公,還可以俯視下方熙來攘往
的蒙巴納斯大道(BoulevardduMontparnasse)。我真羨慕他辦公室裡有侍者,還有座五
十人座的吧台。想當年,大哥大還沒問世前,咖啡館還會為老顧客接電話,依顧客指示
,編藉口推掉或是安排約會。只希望現在還有咖啡館保留這項服務,因為,這種答錄機
還兼供應點心,真該天長地久流傳下去才對。
好咖啡館,不論大小一定都有的另一項貼心服務,就是可以免費收看非電子式的老
牌娛樂節目。只要坐得夠久,假裝在讀東西,就可以一饗業餘演出的綜藝秀。卡司以本
地人為主,偶爾穿插遊客客串演出。(遊客都是些斯斯文文坐在座位上的人,至於本地
人嘛,可能就會一邊進門,一邊大聲吆喝,點他們要的東西;若再熟一點,習慣大家都
已經摸得相當清楚了,那就只要咕噥一聲或是點個頭,就可以要到自己平常暍的酒。
)你若跟我一樣,覺得人比電視好看,那在咖啡館裡,就可以像隻貼在牆上的蒼蠅,悶
聲不響把館子裡的人看個夠。
最早來報到的人,進店裡來的時候,一早拖的地都還沒乾呢。這些都是地方上小工
程包商手下備受蹂躪的祭品:採石工。個個只要一開口,便是老菸槍加百來次爆破的飛
灰造就的粗嘎嗓子。一大早,那一身衣服、靴子,看起來活像已經幹了一天的活兒了。
雙手都很肥厚,根根粗壯的手指頭,天天玩二百磅重的大石頭,玩得皮膚跟砂紙一樣粗
。整張臉,冬天凍得脫皮,夏天曬得脫皮。但說也奇怪,就算工作的環境殘酷,甚至時
或有性命之憂,但他們再怎樣,也不會失去好心情。走的時候,把喧囂跟著帶走,還會
害咖啡館頓時陷入死寂,教人覺得怪怪的。
沒多久,他們留下的空缺,就有專業人士遞補進來。個個西裝革履,手提箱塞得滿
滿的,準備在阿普特或卡瓦雍的辦公室裡耗上一天。比起愛吵愛鬧的採石工,他們就是
沈靜的對比了。神情嚴肅,專心在商務的掛心事上。三不五時看看錶,在看起來像方格
紙的小本子上寫東西。每吃一口可頌,就揮一次大腿,把腿上的麵包層揮掉。看得出來
,他們的辦公室一定纖塵不染,一絲不亂。
白天第一位女主顧,是附近村子一家美髮沙龍的老闆。頭髮染成時下最流行的顏色
,像深色的指甲花,又像茄子;剪得短短的。而且,看來一定花上不少時間把頭髮撥亂
,亂得滿意了才會出門。容光之煥發,得好好褒獎一下蘭蔻化妝品(Lancome)。在一般
人睡眼尚還矇矓的一大清早,她反倒特別清醒,特別快活。她點了一客烤馬鈴薯球,加
點牛奶的咖啡,端起杯子,塗了茄子色指甲油的小指頭,伸得筆直,邊啜咖啡,邊看《
哈囉!》(A11o!)雜誌上的頭條新聞,心想約克公爵夫人(DuchessofYork,英國安德魯
王子前妻)的頭髮,若是給她做就好了。
她一邁著閃閃發光的小腳出了店門,便表示店裡的安靜時段要開始了。喝酒還嫌太
早,不過,開車送啤酒來的司機不算。等他卸下了車上的啤酒桶後,他倒可以喝上一杯
公務酒--但這也不過是要確定一下啤酒是不是夠涼、夠勁兒而已。待他喝完,伸出手
背一抹嘴巴,轂轆轆開車走了,扔下咖啡館去張羅一切,準備迎接早上第二班的客人。
桌子要清,杯子要擦,收音機要找頻道,好趕走轟得人腦袋空空的法國饒舌歌。
等啊等的,生意終於又熱了起來。門口冒出了兩個人影,客客氣氣點了點頭,怯生
生走進店來,帶著旅遊指南,選了窗邊的座位坐下。兩個都穿著思慮細密的旅客一定會
穿的制服:連帽夾克,以防突然變天;還有專門為了混淆扒手視聽而設計的腹部體外瘤
--黑色的尼龍小袋,綁在腰際,內懷六甲般塞得鼓鼓的貴重物品。遲疑了一下子之後
,他們點了酒,舉杯互敬時,臉上泛出一抹歉意。
早上九、十點,他們可能覺得早了點;對村子裡的那對長老四人組,可從不覺得有
什麼早的。四人的年紀加起來,超過三百歲,繼他們之後進店來了。特大杯的玫瑰紅葡
萄酒,馬上奉上,外加一副「勃拉特紙牌」(belote,一副三十二張的紙牌)。不過,在
開始玩牌之前,四個戴著圓扁帽的頭,就先學烏龜脖子一伸一縮,轉來轉去把陌生人打
量了一番。他們都是觀光盛世前那一代的人物,我是說幾位老人家;因此,對普羅旺斯
現在怎麼會成為熱門遊樂區,頗覺得不解。但對他們廢棄的穀倉、荒疏貧瘠的農地可以
賣到很好的價錢,倒是既驚且喜:現在啊,廢墟可以賣到二十五萬法郎,普通的房子可
以賣到五十萬法郎不止。之後,再花上不小一筆錢,改裝室內衛生設備和中央暖氣系統
。他媽的!世事多變啊!
待這四位毛瑟槍時代的老兵終於開始玩牌,也該見見咖啡館的招牌人物,老闆娘;
是位徐娘半老,最愛戴一對大得可以站一隻鸚鵡的圓形耳環,身上穿著險險就要掉下去
的露肩低胸洋裝。這位,是我從馬賽一家酒吧偷來的。我在那酒吧裡,看她身穿一條緊
得教人側目的虎紋緊身褲,在她的國度裡指揮若定,調配老主顧要的酒、同情相譏諷。
欸,你看看,我在心底對自個兒說,這女人天生就是開咖啡館的料兒。而且啊,還真巧
妙得很喲,她叫「芬妮」(1)。
而她叫芬妮為什麼很巧,和露台邊的樹下滾球場有關。這滾球場,是我偷來的另一
樣寶貝。(原裝貨,在阿普特的「盧帕斯特」(LouPastre)咖啡館旁可以找到。)每天,
只要天公作美,場子外的觀眾--一個個自詔為行家--便排排坐在矮石牆上,對場子
上玩球的人,提各色各類的意見,指點他們該怎麼玩。而他們打的滾球,叫「貝堂」
(petanque,南方滾球)。這種滾球玩法,可能是近一百年前在席奧塔(LaCiotat)無意間
發明出來的。在那以前,滾球的玩法,一直都是邊跑邊投。但在那改寫歷史的一天,有
個人投球時,居然站得筆直,兩腳還併在一起。是他太累?太懶?腳趾甲內翻?還是得
了關節炎?不管什麼,這新玩法很快就流行起來了。村子酒吧外打的滾球,後來都是這
種打法。
而在吧台後面的人是誰呢?除了那原版的芬妮,這風韻猶存、甜美親切的可人兒,
還會有誰?那時,球玩到一半,若有人手氣背到家了,怎樣都打不好,他就離開場子,
到芬妮的酒吧去領他的安慰獎工分妮的一記香吻。日子一久,就成了滾球的行話。現在
,你若聽見坐在矮牆上的人,嘆了口氣說,「唉,又要去讓芬妮香一個了!」他可不是
看出了什麼羅曼蒂克的關係,他只是在說打球的人老是沒得分。不久前,我在一家店的
櫥窗裡,看見了一組球,那球做得之先進,重量抓得之準,保證會「幹掉芬妮」。
而我們這現代版的芬妮,這我想像裡的咖啡館老闆娘,影響力遠超乎酒吧和滾球場
。不止,不止,她遠不止是滾球場邊備用的安慰獎,她幾乎像是村子裡的心理醫生。到
她那裡的顧客,不論是夢想、是煩惱,她一概耐心聆聽,需要的,不論是精神鼓舞或酒
精鼓舞,她從來不吝給予。她那裡,另也像村子裡的非正式錢莊,有誰急需周轉,只要
其人尚稱可憐、可靠,賒賬絕沒問題,有時,連借一點錢也可以。有感於她為村人帶來
了這麼多慰藉和服務,村人無以回報,只好將村子的生命之泉:流言蜚語,拼命灌輸到
她那裡去。兩家子的宿仇,一家子的內訌,男女的曖昧私情,六合彩的不義之財--全
都奉送給她的耳朵享用。而她也知道,在作二手傳播之前,一定要先做剪輯,以保護密
報的線民。一如記者提到總統身邊的消息來源,一定慎重註明為「層峰人士」,她也從
不透露最新的消息來源;最多講句「據說」,就是她最大的讓步了。但是,光是這樣,
也足以在村子裡颳起風言風語--八卦是每處村子裡的隱形村民--像扔出個小球,讓
小狗追著在村子裡亂跑。
除了幾位例外,村子裡的大人,幾乎個個每天都要到咖啡館裡報到一下。其中一位
,差不多像咖啡館裝潢的一部分了,固定坐在入口旁吧台最裡面的座位上。那位子最適
合在有人迷迷糊糊走進來時,對他來場伏擊。這位,就是法利果,那位退休教師。據說
八年前放棄學術生涯後,就一直在寫書(只是,從他整天耗在酒吧看來,很難想像他是
怎麼寫書來著)。咖啡館就是他的教室,除非你穿過那扇門的腳程很快,否則,你只有
當他學生的分兒。
他像單打獨鬥的「法蘭西學院」,以捍衛法蘭西語言為職志,只要被他發現他的母
語又遭盎格魯薩克遜人污染,一定義憤填膺,大聲譴責。而這語言的污染,還只是他口
中諸多現代悲劇之一而已。他目前最愛講的「慘事」--或許該封之為他的「最恨」
(betenoire)--是好萊塢沛然莫之能禦的惡性影響。法利果幾經思索,認定電影只是
幌子,它背後其實躲著一個文化間諜的大陰謀,專門衝著法國來的。不過,他還是承認
,他去看過電影《鐵達尼號》(Titanic)(據說主要是想多看幾眼李奧納多·狄卡普歐的
顴骨,這就要看你信不信芬妮的話了。她說他喜歡人家的頸骨,倒不是喜歡那故事)。
等我問他覺得那電影怎樣時,他的影評很短,但有讚許的意思:「船沈了,人差不多全
死光了。痛快!」
固定到咖啡館報到的頻率,緊追在法利果後面的,是湯米;村子裡的外僑。本籍原
是遙遠的北歐國家,但是,多年來始終孜孜矻矻,要改頭換面做個法國農夫。全村可能
就剩他還在抽沒濾嘴的「高盧」(Gauloise)菸;而且,法國鄉下人的一絕:留下四分之
一時菸屁股叼在嘴角,講話時跟著下唇上上下下跳,他也要得很精。他最愛暍茴香酒
(pastis),但每次都說成pastaga,還隨身帶著一把歐皮奈勒(Opinel,法國木製小刀的
品牌)小摺刀,用那把刀切他每天中午點的牛排加薯條,次次都用刀柄在桌面上敲敲,
敲出舊得發黑的刀刃。誰也想不到他可是出身奧斯陸高尚的中產階級人家。
湯米還自動請纓,居中擔任瓦爾兩兄弟長年宿怨的傳話人--有點像在搞穿梭外交
--瓦爾兩兄弟的田,就在村子下面的谷地裡,毗連在一起。兩人都很黑,很精壯,長
臉很像小惠比特狗(whippet)。兩人不講話已經有二十年了。沒人說得清楚當年到底出
了什麼事,導致兄弟反目成仇。有可能是家產分配得不如己意,也有可能是搶水源或搶
女人,要不,乾脆只是誰也看誰不順眼,最後樂得把對方當成不共戴天的仇人。瓦爾兩
兄弟在咖啡館裡分據兩頭,不時站起來到湯米那裡提出罪狀或留下髒話,那湯米,就一
邊聳肩安撫,一邊傳話,外加認真點頭作為回應。話傳完後,再走回另一人那邊。村子
裡的人,叫這作「三博士的華爾滋」。
至於村民茶餘飯後的消遺,靠的就全是麵包師的女兒約瑟蒂風波不斷的羅曼史了。
這位女郎的情緒,可以由她進門時的穿著來判定。若羅曼史演得正旺,她就會足蹬厚底
高跟鞋、身穿超短迷你裙,悠哉游哉晃進店裡來,一手還提溜著一頂安全帽,像戰利品
般在指尖晃來晃去。進門後,一屁股坐進吧台的高腳凳,等著她的羅薩里奧騎摩托車來
接她,口裡還會不住吃吃發笑,偶爾湊近芬妮講幾句悄悄話,輕啜一口印著口紅的沛綠
雅礦泉水。但若她找到的真愛,突然陷入了急轉直下的逆境,那她的高跟鞋和迷你裙,
就會換成工作褲和平底涼鞋,吃吃笑也換成了哀怨的長嘆,而且,芬妮還得忙著在吧台
後面,為她的眼淚找衛生紙。
而心腸向來最不易感動的人,就是馬里奧了--除非,不用說,有哪顆心要停止跳
動,讓他有葬禮可以參加,那就不一樣了。對他啊,我真想在村子裡設個官銜--葬禮
總監。這樣,他這嗜好就多少有些威嚴。但是,他和他未來的客戶講話時,還真該學著
含蓄一點,尤其是傑奇,全村最老的人,就在隔壁桌子玩牌。
「欸,您今天好嗎?」
「好啊。」
「可惜了。」
敏感一點的人,聽了準會怒急攻心,跑到別的地方去死。但我總覺得,只需要略略
惡補一下,他天生熱中參加他所說的人生「最後一場慶典」的愛好,應該還是可以遮掩
一下的。另外,他準備在村子裡開辦「一死了之全贏制」賭馬賽的計劃,也最好放棄。
他這睹局裡參賽的「馬」--真要這樣子叫的話,也沒辦法--就是村子裡每一位年紀
超過六十五歲的人,由大家打賭每匹「馬」會活多久,彩金在葬禮後發放,現金,就放
在墓碑上。馬里奧覺得這絕對沒有人壽保險恐怖,而且,還馬上付款。
各位或許已經注意到,我說的這些人,性別不太均衡,男性比女性多了很多。所以
囉,這聖寶奈村的太太、小姐,到哪兒去了?
她們遠離咖啡館的理由,因輩份而異。年輕一輩的女人,要工作;而且,就算沒做
事,也在家裡忙著打掃、付賬、趕孩子上床,煮飯給大一點的孩子和老公吃。老公則個
個待在咖啡館裡,等家裡變得安全後,才好回家。
村子裡老一輩的女人,和咖啡館就有兩大過節了。第一,就是芬妮。她們覺得她太
騷了。依她們的標準,輕佻了點,愛玩了點,暴露在大眾目光下的胸脯多了點。第二,
是她們待在村子口的小廣場邊,執行起非正式的守望相助職務,效率好得多。只要往她
們放在「團長」寡婦皮朋家外面的椅子一坐,沒事逃得過她們雷達的掃瞄:郵局、麵包
店、咖啡館、停車場、鎮公所、教堂,無一逃得過她們的法眼。她們不知多久以前,就
已經連假裝在乘涼都不裝了,只剩幾位,還在腿上放些女紅之類的東西,意思意思一下
。她們就坐在那裡,看村子裡每一個人的一舉一動,評論每一個人的一舉一動。
每個人的日常作息,就算是再小的變化,她們看在眼裡,也要推敲再推敲。這位年
輕太太哪天買的麵包比平常多了些,嗯,家裡有客人。那客人是誰啊?大家認定不信教
的人,有天居然跑到教堂去了;嗯,一定要什麼不可告人之事要告解。那要告解的是什
麼事啊?房地產掮客開了他黑手黨的黑色旅行車來了,一頭鑽進鎮公所,手裡還抓著文
件。這次是誰的房子落在他手上了?唔--我的天啊!--有觀光客。怎麼這幾個小妞
兒穿著內衣到處跑!脫光不乾脆麼!這裡可是寥落聖寶奈的市中心,我們這裡的名聲向
來不錯的耶!就算沒什麼別的可以讓她們搔搔發癢的好奇心,這些老太太,還是有泡在
咖啡館喝酒的那票男人,還是有約瑟蒂的情史,可以用來磨牙--「不會有好結果的啦
,這一位」--或是挖出以前的舊聞來打發;這些舊聞,從沒證實過是真的,也因此,
大有機會是真的;真高興!
你若自己選擇要住在一處很小、好奇心又重的地方,這樣的守望相助團,就是你一
併要接收的大家庭;這也是住在鄉間的缺點之一。我們以前試過一次。許多年前,剛搬
到普羅旺斯的那幾天,還鮮明印在我們腦裡。我們才搬進去,隔壁的老處女姐妹就站在
前門,要進來巡視。她們沒地方不看,沒東西不問價錢。她們說,我們倆兒真好命,居
然有電話;全村子裡也不過幾具電話而已。第二天早上,她們的哥哥來了,用我們的電
話,把他積了三個月沒打的電話全打完了;然後在電話旁的桌上,放了五十生丁
(centime,百分之一法郎)。
這些,還有後來其他的事,我們都忍了下來;因為,我們是外國人,只希望再怎樣
都不要惹人嫌。畢竟,是我們自己要跟他們住在一起的,不是他們要跟我們住在一起的
。
我們很早便從鄉間生活裡,學到了友誼和便利,都需要用隱私去換。窗邊隨時會冒
出張人臉,門上隨時會傳來敲門的聲音;沒方法躲得掉。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他
們知道你在家。他們知道,因為你家的百葉窗開著,沒人會待在家裡還把百葉窗關得嚴
嚴的。(你當然可以騙囉;人在家裡,還把百葉窗關上。但你可就要在暗沈沈的房子裡
做事了。)你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監控,你的信件,有人檢查,你的習慣,公諸於世,
任人討論、任人分析。
我敢說,絕不只有法國才這樣。就算住到蘇格蘭西方的海布里地群島(Hebrides)、
美國的佛蒙特州,或是慕尼黑郊外的小村子,只要是新加入的外人,那好奇,那分打探
,是舉世皆然的,而且,當「新來的」,可是可以一當就是五年、十年的喲。顯然,許
多人樂此不疲,但我可不。我喜歡來去自如,不必每隔五十碼,便要向人報備、解釋我
在做些什麼。我喜歡私生活裡能有些許隱私。也就是因此,我覺得村子--即使是寥落
聖寶奈這座我心目中的理想村--只宜遠觀,不宜褻玩。只要是去玩玩,一定是最棒的
去處。但我可不想住在那兒。
譯註:(1)亦為巴紐著名電影《春江花月夜》中女主角的名字。電影背景即在馬賽
,芬妮是一家咖啡館的女老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愛上普羅旺斯的怪理由】
開車走在渥居魯斯的鄉間小徑上,你絕對不會沒注意到,怎麼這路上的車子有這麼
高的比例,都早過了髫齡不知多久了。
鏽漬斑駁的外表,罹患末期支氣管炎的引擎,搖搖欲墜的排氣管,一大把的年紀,
幾乎和車主一樣。
而可憐那慈祥和藹的車主,顯然心裡也有萬全的準備,隨時願意侍候車子的機件鬧
脾氣。
想當年,我們剛搬來這兒的時候,我還猜他們對破銅爛鐵之所以這麼忠心耿耿,可
能是因為這地方的居民性好節儉,不肯隨便和任何一具機器分手道再見。不管那機器有
多爛,只要還能用踢或哄的逼得它動起來,就不丟掉。後來,我們要買車,才知道這究
竟是怎麼回事。
這和節儉根本沒有關係。普羅旺斯的開車族,緊黏著他一瘸二拐的七一年雪鐵龍
(Citroen)不放,或是里程表跑到四十萬公里累得筋疲力竭的標緻不放,根本不是錢的
問題。有這麼多見不得人還劈啪亂響的老車,之所以還在路上拚著老命跑,我相信,原
因全在買新車的過程之氣人、之磨人、之費時,任誰只要腦筋還算清楚,有一就絕對不
會想要有二。像我們就發現有張合法的駕照和支票,絕對不夠--離夠還差得遠呢。因
為,想買車的人,還得證明他那個人,依官方的標準,算是存在的;而且,可別以為亮
出你的護照在公家單位的鼻子底下晃一晃,就可以了喲。你還需要用別的證件(通常是
一次一種,搞得你三天兩頭就得回去見他),來證明你的駕照、你的支票、你的護照,
絕對不是製造精密的假貨。而也不知為了什麼,電話費和電費的賬單,被他們認定是偽
造證件的集團絕不會看上眼的東西。因此,這兩樣賬單,外加幾張寫上你名字的舊信封
,最後一定可以一點就靈。只是,這一趟路跑下來,可是又長、又累,需要具備極大的
毅力和耐性不可。至少,我們在七、八年前,不這樣跑過一趟,沒辦法完事。
到了我們該換車時,我跟自己說,情況應該會不一樣了吧。這是新歐洲欸,這新歐
洲不正拖著一道道跨國企業和特高效率的白熱火焰,直往前衝的嗎?這新歐洲的工廠,
不是每年拼命吐出數十萬輛新車的嗎?這些車,總該要賣的吧。大企業絕對是站在我這
邊的。而且,就算不是,就算情況一點也沒變,我在這些事上,也不像以前那樣懵懂無
知了。我知道會碰上什麼事,所以,我走進那家車商的展示廳時,心裡篤定得很,相信
我湊出來的那堆琳瑯滿目的文件--除了一般該有的文件一應俱全之外,還包括了我的
血型卡、幾張舊機票、幾張我的會計師寫來祝我新年發大財的賀卡--用來確定我這人
的資格,這樣,絕對綽綽有餘了吧。我自認已有萬全的準備,唯獨沒料到情況會是那樣
。
那時,我決定支持當地的企業,所以,找了家阿普特的車商。那家店,不比平常的
辦公室大多少,但看來做起事來,應該是乾淨俐落、很有效率的樣子。有電腦在桌上,
又是嗯哼,又是打嗝的;一冊冊簡介,整整齊齊插在架上;車身新上的蠟,也在空中散
發陣陣香味。這地方怎麼看都挑不出毛病來。而且,這麼小的地方,居然也讓他們塞進
了兩輛車,一樣磨光打蠟,光鮮亮麗,教人摸都不大敢摸。你看,我在心底對自己說,
這車商絕對是位出色的生意人。這新歐洲的精神啊,已經滲透到普羅旺斯來啦。
但這位生意人,到底是在哪裡呢?等了幾分鐘,我開始有點孤苦伶仃的感覺了。這
時,放簡介的小冊架子後面,出現了個女人,來問我有什麼事嗎。
「我想買部車。」我回答她。
「啊,請等一下。」然後就不見了。又過了幾分鐘,不見半個人影兒。那幾本簡介
,我都已經讀到第三本了;小冊子裡各色各類的椅套、遙控小置物箱等玩意兒,我正看
得入迷,沒注意到有個魁梧的男子,身穿格子襯衫,頭戴扁帽,從前院走了進來,站在
架子前的我身邊來。
「是你在找車的吧?」他說。
是我沒錯,我跟他說,我已經選好了車型,挑好了顏色,也決定要用哪一款椅套。
現在,只剩價錢和交貨日期要談了。
「啊,那好,」他伸手推了推帽沿,「你要找個業務員。」
「對不起,我還以為你就是業務員。」
「才不是,我是給他們看前院的。我兒子才是業務員。」
「那我可不可以和你兒子談談?」
「不行,」他搖了搖頭,「他去度假了。」
這位戴扁帽的先生,什麼忙也幫不上。但他向我保證,他那業務員兒子一個禮拜左
右就回來了,健健康康、精神飽滿的回來了。但同時呢--就當作是特別的補償好了,
雖然這年頭簡介的價錢實在不便宜,他們有的不多--我可以留份簡介在家裡,好好研
究。
這是一記漂亮的低壓式銷售法呢,還是氣得人要死的麻煩事,就看你有多少耐性,
又是從哪個角度來看了吧。不管怎樣,在我這邊,則是再度教我想起了我為什麼會喜歡
住在普羅旺斯。因為,隨便你到哪兒,都看得到稀奇古怪的事兒。這世上最不願意賣車
子的車商,不過其一而已。我們離開阿普特前,還要再領教另一樣怪事兒--城裡的火
車站。
那火車站,蓋在通往亞維農的幹道旁邊一點兒的地方,是棟奶油色的建築,建於十
九世紀繁榮的暈頭轉向的年代。那時,還沒有汽車和飛機來和火車搶鋒頭。其建築形式
,算是火車裡的布爾喬亞族--結結實實的兩層樓,上面還頂了一具趾高氣昂、盛氣凌
人的圓形牛眼花窗,空空洞洞的一隻大眼睛,直直瞪著馬路正對面的雨果大旅社
(HotelVictorHugo)。(疲乏的旅人,可以在那裡用一百七十五法郎,買到一晚安眠,包
括盥洗在內。)火車站的一邊,有座整理得很好的小公園,公園前有小客車、小貨車來
來去去,熙熙攘攘。浮盪著一片塵囂擾攘的氣氛,煞有交通樞紐的調調兒:由此應該可
以四通八達,前往普羅旺斯的各個角落,甚至更遠的地方,開始你的尋奇之旅。
但其實,我只不過想弄兩張從亞維農到巴黎的法國高速鐵路(TGV)車票。所以,我
問訂票櫃檯後面的先生,我可以跟他買票一路坐下去嗎?
「沒問題,」他一邊說,一邊探身在電腦上敲了敲,叫出火車時刻表。「從這裡,
」說得很得意,「我可以替你們訂下到法國任何地方的火車票--連你們要到倫敦,或
去搭歐洲之星(Eurostar)也成,只是要在里爾(Lille)換車就是了。你們什麼時間比較
好?」
我挑了個時間,然後問他,從阿普特開去亞維農轉接法國高鐵的火車,什麼時候開
。他從電腦上抬起頭來,皺起眉頭,好像我問了個奇笨無比的問題。「你沒辦法從這裡
坐火車去啊,」他說。
「不能?」
他站了起來,「先生,請過來。」我跟著他走到火車站後面,看他推開一扇門,門
後,出現了廢棄多時的月台。他再伸手一揮,要我看看鐵軌在哪裡。我看了看,但是看
不見應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兩條鐵軌,看不見號誌燈,看不見地平線上遙遙在望的那
一團蒸汽。唉,那片高與腰齊的野草,筆直蔓生到一望無際的天涯,就算有哪輛火車,
決心再堅定也開不進來。阿普特充當鐵路網樞紐的時光,看來是一去永不復返了。不過
,他跟我說,只要打點得好一點,還是很容易租到計程車,送我們到亞維農車站去。
話說回來,不管你會怎麼想這沒火車的火車站,至少,它還整天開著,善盡它所剩
無幾的職責。光憑這一點,它在普羅旺斯所有的公私機構裡,就算是鶴立雞群的喲--
(他地方啊,開門、關門的時間,包準教不明就理的人如墜五里霧中,惶惶不得其門而
入。肉販,雜貨店,五金行,書報攤,古董商,服飾店,還有其他不論哪一行的小店,
營業的時間,好像全只有一條鐵律:不論是早上八點不到就開門,還是過了十點都不開
門,中午吃飯時間一到,一定緊鎖大門。到了中午,扇扇百葉窗一定拉下,這樣至少兩
個小時,往往還到三個小時。換到了小村子,就會拉長到四個小時,尤其是在炎炎夏日
:天氣太熱,午覺就要特別長。
就在你覺得你已經從他們的漫無章法裡歸納出了丁點章法時,他們的章法,說變就
變。有天,你到一家總是在下午三點整開門的鋪子,想買乳酪,卻只看見人家的櫥窗裡
,空空如也,還貼了張告示,告訴你臨時休業。憑直覺,你猜可能是人家家裡死了人,
但這一臨時休業,直休到第三個禮拜都還沒有恢復營業的樣子,你這就知道人家休業,
為的其實是同樣嚴重的大事--年度旅遊。等老闆娘回來了,也向你證實你猜的不錯。
但為什麼她不直接在告示上說明度假去了呢?啊,因為休得太久,會引來竊賊覬覦。乳
酪賊,顯然是這段非常時期不得不正視的問題。
而鄉下人做生意的儀式,每年一到了八月,就變得更複雜了。因為,那時,千千萬
萬個法國人,全扔下辦公室、工廠什麼的,蜂擁擠進鄉間,享受寬敞的道路和寧靜的美
景。由於普羅旺斯是非常熱門的夏季景點,因此,地方上的商家,大部分會繼續營業,
希望在旺季裡大發利市。所以,這時要找到吃的、喝的、明信片、陶罐土器、橄欖木做
的紀念品或防曬油等等,一概不成問題。但你要的若是稍微有點特別,必須靠北部那邊
人去樓空的辦公室或工廠替你弄好才行的東西,那就只好勸你耐著性子好好等吧。
我們有朋友從巴黎下來,到村子裡的別墅過八月的假期,就發現他們的舊電壺壽終
正寢了。由於天生愛當忠實客戶,因此,他們回到當初買那電壺的店裡去,想買只新的
。店裡的櫥窗,正擺著一個積了不少灰塵,但絕對是新的電壺;正是他們要的那一款。
還沒進得店內,他們的支票簿子都已經掏出來了。
結果,老闆百般道歉,卻十分堅決。他店內的水壺存貨,已經賣完,巴黎市郊的出
品工廠,整個月又不開門,所以,他得等到九月中才能進貨。對不起啦。
但老闆啊,我們的朋友說了,您不有只水壺嗎?--就是我們舊水壺最新的款式,
就是我們要的那種水壺啊--就在櫥窗裡。運氣真好!我們就買那只。
老闆怎樣就是不肯。那水壺得擺在櫥窗裡,不能賣;他說,那是展示用的。要不然
,別人怎麼知道我這兒有那種牌子的貨呢?
理性論辯也沒辦法動搖他一分一毫。送他那只舊水壺作櫥窗展示之用,被他婉謝。
提議付現--這通常是很大的誘因--一樣不行。那只水壺,就這樣一直待在櫥窗裡。
我想,說不定還積了更多的灰塵,像一個小小符號,象徵八月的人生試煉。
這八月,在許多方面都是一年裡最難捱的月份,絕不僅僅因為觀光客湧入,而造成
人口膨脹。人群要避開還不容易?但天氣可不。而這裡八月的天氣,就跟地方上的農人
愛講的詞兒一樣,很過份喲。他們對七月在漫長的乾旱裡鬱積下來的熱氣,常有這樣的
評語。因為,在這時節,先是連著一、兩個禮拜,太陽好像怎樣也不肯下山,熱氣蒸騰
得滲進了山頭、石屋,柏油路曬得都化了,地也曬得龜裂,草地烤得焦黃,熱力像焦雷
轟頂般,轟得人頭頂上的髮絲觸手也是燙的。然後,有一天,一般是在八月中吧,空氣
突然整個變稠了,又沈、又黏,幾乎跟糖漿一樣。草地裡的蟬鳴,倏地靜了下來。霎時
,只覺得這大片鄉野,像是集體屏氣凝神,等待暴風雨降臨。
第一記暴雷轟下來之前的死寂片刻,是你滿屋子亂跑拔插頭的最後機會。不論是傳
真機、電腦、答錄機、立體音響,還是電視機,趕快把插頭全拔下來。一待狂風暴雨大
作,閃電開始在你耳際亂跳,幾乎從無例外,家庭電力一定會被切斷。而且,在電力切
斷之前,還一定先來記又兇、又猛的全身大痙攣--這是大自然找高科技產品報仇來了
--勁道之猛,絕對可以把每一具比較敏感的電器震得精神錯亂。我們已經有兩具傳真
機是這樣子報銷的,有具答錄機雖然沒有陣亡,但也有很重的內傷,以致出現不冶的口
吃絕症。
但還好有一事,可以自慰:我們擁有最前排的座位,盡情觀賞大地最壯麗的演出。
整座山谷像具妖怪擴大機,一聲接一聲的轟隆滾雷,透過這擴大機放聲怒吼,迴盪在屋
宇四周,摧枯拉朽的爆裂巨響,渾似要劃破屋瓦。道道閃電沿著山脊舞動而來,未幾即
驀地引爆燦爛華光,將每一座巨石、每一株樹木,映照得通體透亮,襯在漆黑的夜空當
中。我們的狗在我們身邊挨挨蹭蹭,耳朵緊貼著頭,對於自己破例得以進屋,頗覺心滿
意足。我們就著燭光吃晚飯,心中感謝有厚實的石牆作保護。而後於進食間,看著狂風
暴雨退出山谷,逐漸遁入遠方,獨留一聲遙迢的嗚咽,一抹一閃即逝的餘光,沈落在遠
遠的上普羅旺斯。
空氣轉冷,然後變濕,隨即淌下第一滴又圓、又大的水珠,啪答一聲打在地上;泥
上潮濕的味道,登時鑽入鼻腔,聞了好不欣喜。不出數秒,滴滴答答的水珠匯成了急流
,從懸空的屋瓦傾洩而下,如一簾水瀑,在露台的碎石子地上沖出道道溝渠,沖跨了草
木,淹沒了花壇,打在戶外的桌上,反彈達一入之高--累積了兩個月的雨,在半小時
內下完。這暴雨來得急也去得快,我們劈劈啪啪涉水走過院子,到露台去搶救一枝濕答
答的遮陽傘。它因為吃不消突如其來的暴雨,被人家擺平了,癱在地上。
翌日,蔚藍的青天,一如往常,艷陽重現驕容,曬得剛洗過的田野冒出一道道蒸騰
的熱氣。到了向晚時分,整片鄉野重現枯槁的面容,恍若暴雨從未來過。然而,豪雨留
下的紀念,卻賴在屋裡的水管、水槽、和管線的U形死角裡不走。漫漶在地板下面的水
,一聲聲咕嚕咕嚕好久不退。平常還算斯文的水龍頭,也趁勢大打噴嚏攻勢,一張口,
噴出的全是一股股污濁的泥水。而且,也不知是出了什麼怪狀況,廚餘裡的東西--絲
絲縷縷的萵苣葉子、星星點點的茶葉末兒--居然在管子裡拐錯了彎兒,摸到了樓下盥
洗室的馬桶水槽裡去了。結果,家裡的客人只習慣用城裡向來太平無事的水管,吃它一
驚,一時慌得不知所措。喂,他們說了,我們可從沒想過會有這樣東西的耶。
然而,這只是其一而已。其他的小驚奇,還多著哪;在在都讓你在普羅旺斯過的日
子,和別的地方不同。如去年夏天,有個禮拜天,我太太從寇斯特列的市場回來時,頭
就搖個不停。她看見有個攤子上有碟西葫蘆花,就靠了過去。這東西塞在稀奶糊裡,或
是裹上稀奶糊油炸,都很好吃,是夏末的熱門菜。「那個我要半斤,」她說。
哪那麼簡單啊。攤子的老闆,從攤子後面的捲筒抽出一個塑膠袋,「沒問題,太太
,」他說,「公的還是母的?」
更近的一次,是我們有個來作客的朋友,講話時手勢特別誇張,有次把一整杯紅酒
灑在長褲上。第二天,他送長褲到洗衣店乾洗。老闆娘把長褲攤在櫃台上,仔細看了看
酒漬,眼光很有專家的派頭,但是頭搖個不停,搖得人心涼。可能洗得掉吧,她說,但
要看是什麼酒。這是新堡(Chateauneuf)的呢,還是哪一款呂貝宏的淡紅酒?聽到他居
然不記得,老闆娘覺得這傢伙真是太不像話了,馬上給我朋友上了小小的一課,告訴他
,不同的酒漬會有不同的附著力,全看酒裡的丹寧含量而定,而且,好像還要繼續就不
同牌子的酒再教下去。幸好,這時來了別的顧客,分走了她的注意力。
我們的朋友回來時,臉上一副永世難忘的表情。他說他跑過歐洲那麼多地方,美國
幾處大城他也去過。他在什麼地方沒把酒灑在長褲上,就從來沒碰過有人這麼仔細拷問
他酒漬的出處。下一次再碰上這樣的事啊,他說,他送長褲去時,一定連酒瓶身上的標
籤一起送去;說不定再加上幾句品酒的心得。
普羅旺斯人最愛訓人,最愛教別人這樣、教別人那樣,最愛糾正別人,最愛拯救別
人於歧途之中。由於是個外國人,偏又恁大膽,敢寫普羅旺斯,搞得我常常被人堵在牆
犄角,伸著義正詞嚴的食指在我鼻子底下晃,糾正我這、糾正我那。對這樣的機會教育
,不論上的是吃甜瓜的最好方法,或是野豬的交配習慣,我向來欣然接受。而且,有幾
次,居然講到最後,定論的證據是站在我這邊的。但每次一這樣,這證據不是被撂在一
旁不管,就是有聽沒有到。我的老師啊,可從來不會讓自己被事實搞混了;而且,結論
也只有他才能下。
我的罪狀裡,最冥頑不靈的一項,就是老是把呂貝宏的e,唸得太重。雖是無心之
過,卻也清楚顯示我這人書唸得不多,以致在普羅旺斯正統派的心裡,埋下了不小的鄙
夷。我收過幾封信,除了嚴加申斥之外,還舉尚·吉沃諾和昂利·鮑斯柯(1)之類的作
家為例,要我好好效法他們的優秀榜樣;他們沒有口音。後來有天,法利果先生,就是
自命為語言教授的那位,又罵我亂搞人家的語言。為了自衛,我回家去找我的參考書。
就我查書的結果,我覺得我應該還有一些頗有點名氣、頗有點學問的靠山喲。拉魯
斯(Larousse)出的辭典,「國家地理學會」(NationalGeographicInstitue)出的地圖,
《法國河川山岳名稱語源學字典》
(EtymologicalDictionaryofNamesofRiversandMountainsinFrance),還有《米其林指
南》上的渥居魯斯地圖等等,呂貝宏都標出了重音。這些可不是什麼沒有來頭的出版品
,而是嚴肅、堂堂正正的記載,由嚴肅、堂堂正正的人做的記載。所以,我想,好歹有
一次,這結論是由我來下了。
才怪。我在唸名單給法利果聽時,只見他噘起了嘴,呼哧、呼哧哼了一、兩聲意味
深長的不屑。
「欸,」我終於說了,「你看嘛,拉魯斯,米其林……」
「呸,」他說,「巴黎人,全都是巴黎人。他們知道些什麼?」
啊,巴黎人還真倒楣。雖然同是法國人,卻跟外國人一樣,備受懷疑和嘲笑。他們
最出名的就是傲慢,就是自負,就是流行服飾,就是亮晶晶的車子,就是一口氣買下麵
包店所有的麵包,就是他們是巴黎人。有個貶辭兒--「巴黎味兒」
(parisienisme)--現在已經悄然出現在普羅旺斯人的嘴裡,用來形容巴黎人加諸普羅
旺斯的某些陰險、可恨的影響。地方上的人,也指責巴黎人專愛篡改自然。去年,有傳
聞說某處比較時髦的村子--叫南聖傑曼(St.Germainsud)--有住在夏季別墅的巴黎
人,去找村長申訴噪音的問題。他們說他們沒辦法睡午覺,因為,蟬鳴太聒噪,吵死人
了。這些鬼東西,全體一起磨贈牠們吵死人的腿,有誰還睡得著啊?
說不定有人會想,這村長一定把這問題當作施政危機來看,一把扔下其他次要的事
,特別組織一支捕蟬特攻隊,帶著網子和殺蟲劑,躡手躡腳在草叢裡巡邏,眼觀四面,
耳聽八方,就看有哪隻蟬膽敢發出一丁點兒吱吱,馬上撲過去殺之而後快。但更可能的
情況,當然是那村長給那些巴黎人的答覆,是普羅旺斯人碰上無解或是荒唐的問題時,
一貫會給的標準答案:祭出他們的「聳肩大法」。這裡,聳肩大法做得最好的人,都是
這樣的聳法:一定要先做些準備動作,才可以用上大型的肢體動作。所以,你一開始應
該只是蹙一蹙眉,頭微微朝一側歪一下就好。這是表示你實在不敢相信,怎麼有人講得
出來這麼蠢的話。這巴黎人怎麼說得出來這麼傲慢,滑天下之大稽的話。有片刻時間,
沒人講話。然後,那巴黎人再試一次,再說一遍,然後盯著你看,開始有些氣了。說不
定是在想你是聾子還是比利時人?聽不僅他高雅的口音?但不管他怎麼想,你現在抓住
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這時,就可以祭出你那一套極熟練、不疾不徐的動作,一步步施展
普羅旺斯人的聳肩大法。
一、下巴往前推,嘴角往下拉。
二、眉毛舉得高高的,頭朝前伸。
三、肩膀聳到耳垂的高度,手肘內縮,兩手外翻,手掌朝上。
四、(可有可無)任令短短一聲無限輕蔑的嗯哼--介於飽嗝和嘆氣之間--從唇間
吐露,然後再放下肩膀,回到稍息的姿勢。
幾乎像在做瑜伽,但我看了絕對不下百次。這聳肩大法,可以用來表示不同意,不
承認,沒可奈何,或是瞧不起;而且,一祭出這聳肩大法,談話絕對戛然而止。就我所
知,目前還沒有「反聳肩法」可用,或是其他理想的反擊姿勢。也因此,像我這種法文
能力離理想還差得遠的人,這聳肩的姿勢,實在是無價之寶。適時聳上一肩,賽過千言
萬語。
不過,不久前,我才剛挨了人家一記聳肩大法。那是我到卡瓦雍去時的事,我看到
報導說,布尼薩克廣場(CoursBounissac)頂端的公共廁所,做了一次精密的全瞼大拉皮
,禁不住想去瞧個究竟。我記得那公廁建得相當隱密,在地下,冬天陰濕,夏天悶熱。
當然還算實用啦,不特別扎眼,但絕稱不上好看。
是不一樣了喲--很不一樣,從遠遠的地方就看得出來很不一樣。公廁的屋頂鋪了
層圓形花床,種了鮮艷的花朵。群花簇擁之間,還出現了一位裸女,臉略背對陽光,身
體斜躺,刻在淡色的平滑石面上。她在這裡,一定有什麼象徵意義;可能跟湍急的水聲
以及衛生保健之樂有關吧。但不管怎樣,她健美、勻稱的模樣,都為卡瓦雍的風景增色
不少,像是保證上天賜予解放的福音,就看你敢不敢走下階梯,用一用他們其他的改良
設施。
其中一項改良,是人。裡面多了個服務生,專門依照來客的性別和需要,指導來人
到他該去的廁所部門,以之換取些許小費。這是第一樣驚喜。第二樣驚喜,是設備。法
國這個國家,向來就愛熱情擁抱各式各樣的科技新發明,從協和式噴射機(Concorde)到
電動殺鼠器,無所不抱。因此,你可能以為會看到成排閃閃發亮的用品,展示衛生工程
的最新傑作--至少也該有幾間自動消毒的馬桶間吧,或許加個保暖坐墊什麼的,供你
大冶天選用。
才沒呢。你怎麼找,也只找到一部廁所簡史:一個扁扁的搪瓷台子,約三呎見方,
中間挖了個洞,洞的兩邊,各有一個長方形的塊狀凸起,讓你踏腳。這種馬桶,是現代
衛浴設備啟用之初的古董,法國衛浴用品圈子,叫它作「土耳其式馬桶」。我還以為這
樣的馬桶,已經不生產,算是絕跡了呢。就算還看得到,也一定要到法國最偏遠,文明
進步的腳步還沒走到的地方去才看得到呢。但你看看它,四平八穩,牢牢坐在那裡,簇
新的哪;在這二十世紀末,還真是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
走前,我問那服務生,知不知道為什麼要跳過現在的產品不用,選擇這種比較原始
的裝置。要嚇倒破壞狂嗎?嚇阻愛讀雜誌的人,免得他們只顧自己讀書佔用太久?還是
另有審美上的考量?再不,單單只是為了難忘美好的往日時光?我大可進一步請他為我
解釋人生的奧祕的。但他給了我一記聳肩大法,「那又怎樣?」回了我一句。就這樣囉
,要就要,不要拉倒。
這要你怎麼喜歡得起來這一長串普羅旺斯的怪招?其中一大部分,都很麻煩欸,好
像是專門設計來耗你的時間,還要耗得愈長愈好。一件小事,在別的流線型社會裡,半
小時就好;在這裡,常常會佔掉你一早上的時間。約好的事,不是延後,就是忘掉。最
簡單的住家問題,也像是不用複雜方法就解決不了。幾乎找不到有什麼事,可以讓你直
截了當就解決掉的。氣氛浮躁不安,往往還破壞力十足。異鄉來的居民,管你是巴黎人
、荷蘭人、德國人還是英國人,管你在普羅旺斯住了多久,在他們眼中,再怎樣也不過
是個長期觀光客而已。而這些,可從來不是俗套所謂的魅力。
但我卻愛死了這些,幾乎沒有一樣不愛,幾乎沒有不愛的時候。這些,全都是這地
方的個性,全都是這地方人的個性。不錯,是有些地方是作了些調整,好迎合觀光客的
需要--像節慶比較多,小旅社比較多,餐廳比較多,接納新科技的意願比較高等等。
像現在,在葡萄園裡看見大哥大黏在曳引機駕駛髒兮兮的耳朵上,就一點也不稀奇。有
時,我甚至覺得,這普羅旺斯像在練劈腿工似的,一隻腳牢牢踩在過去,另一隻腳伸到
了未來,試試溫度。不過,比起我二十多年前剛來的時候,我不覺得他們有過什麼太大
變化。
他們的生活步調沒有加快,還是那一副悠哉游哉的調調兒,數著四季過日子。市場
上賣的東西,還是天然產品,逃過了現代人熱愛消毒殺菌、壓縮包裝的茶毒。鄉間的風
景,野趣不減,找不到高爾夫球場、主題公園,或是花園集合住宅的聚落劃下了什麼傷
疤。在這裡,還是可以傾聽無聲的靜謐。這世上,是有許多美麗的角落,因為進步相交
通便利,而變得嘈雜、老套、沈悶。然而,普羅旺斯守得住自己獨特的風味和個性,始
終不減。或許樂得你要死,或許氣得你要死,像個性子執拗、乖戾的老朋友。然而,普
羅旺斯就是這副德行,它才懶得跟你囉嗦。要就要,不要拉倒。
譯註:(1)昂利·鮑斯柯,HenrisBosco,一八八八-一九七六,法國作家,曾在摩
洛哥教過一陣子書,作品裡擅寫地中海風景,後來以普羅旺斯為背景的作品,則充滿地
方信仰的神祕色彩。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第六章 馬賽新鮮人指南
除了巴黎,法國還有哪個城市具有國際公認的獨特個性?我怎樣想,也只想得出來
一個。
你舉里爾、里昂、聖德田(St.Etienne)或是克萊芒--費宏(ClermontFerrand)這
些地方好了,不太可能聽見什麼斬釘截鐵的意見。
但一提到馬賽,幾乎每個人對那地方的個性,還算有明確的看法,只是,也常愛以
訛傳訛就是了。
唉,而且還不怎麼健康的喲。醉醺醺的水手在坎那皮耶大道(Canebiere)上大吵大
鬧;碼頭區的酒吧裡,老是在搞七捻三;紫杉堡(Chateaud'If)裡,有陰森森的古地牢
;又窄又暗的街道,觀光客若是不小心闖了進去,絕對有身家性命之憂;還有,拜那《
霹靂神探》(1)之賜,外地人全都疑心在比利時碼頭(QuaidesBelges)換手的東西,絕對
不只是魚。馬賽在一般人的印象裡,不脫下流、詭異,還不只一點點危險。而且,這樣
的看法還不限外國人。我記得多年前,我的鄰居佛斯丹就警告過我了。他這輩子也只去
過馬賽一次,而且,也沒意思要再去一次。我問他是不是碰上什麼事,他只是搖搖頭,
沒說什麼。但他後來還是跟我說,若哪天非得再去那裡不可,絕對要帶把槍。
然而,也沒有別的地方的建城史,比得上馬賽浪漫。傳說--馬賽人最喜歡把故事
弄得精彩一點,這傳說,自然添油加醋、活靈活現--馬賽是因愛而建起來的城市。想
那離耶穌誕生還有五百九十九年的時候,有位佛坎(2)來的海上冒險家普洛帝
(Protis),正巧在地方上的國王南恩(Nann)為女兒吉普蒂(Gyptis)舉行婚宴之時,漂流
到了海邊。吉普蒂在婚宴上,對這位年輕人一見傾心,就此非君莫嫁。青天霹靂!居然
一見鍾情;國王為了祝福這對佳偶,便以一百五十英畝臨海的上好土地作嫁妝,送給這
對新人。馬賽於焉誕生;自此安居樂業,迄今達二千六百個年頭;而且,人口也從當時
的一對佳偶,不斷繁衍,成了近一百萬。
馬賽的居民,自然絕不辜負馬賽的盛名,完全跟別人罵他們的話一樣,特別得緊哪
--這裡說的特別,可沒有英文慣有的恭維標籤。馬賽人夙負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名氣,
脫不下那頂天花亂墜、誇大不實的帽子。而我老想,這是不是因為馬賽是個漁港,光是
周遭的環境,就教一缸子漁民非好好發揮改造大自然的本性不可。所以囉,聽說只有馬
賽四周海域裡的沙丁魚,才會長得跟小鯊魚一樣大。你若問他們要隻魚來;瞧瞧,準會
聽見人家跟你說:時間不對,一定要等到滿月。你問的時候,若正好就是滿月,那聽到
的就是:有耐性一點痲,這種海怪型沙丁魚,只有新月的時候才看得到。而說實在的,
人家通常都還一邊說,一邊頂你一下,順帶使個眼色什麼的。所以囉,又沒人要你當真
。儘管如此,他們這名聲就是不去。我還聽過有人勸我,到馬賽去時,最好多帶幾把鹽
,跟人講話時,常常得用到。(『鹽』在英文有對某事持保留態度的意思。)而這當然還
要看你搞不搞得清楚人家到底說了些什麼。馬賽人從來就不愛甩什麼中央政府的規定;
馬賽人就愛跟巴黎那些當官的造反,而且,還有源遠流長的歷史;就連嘴裡極盡誇張之
能事時,也不買巴黎佬的賬。所以,馬賽人是使出渾身解數,能不講法國官話就不講法
國官話。這一部分,就靠他們在口音裡好好發揮了。也因此,他們講起話來,發音特別
粗、特別濁;即使是你很熟的字,一經他們的嘴,吐出來也像在不知什麼黏糊糊的語言
醬缸裡浸了不知多久。若再碰上你不熟的字,還有馬賽人特愛要的歇後語,那就準教你
聽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以為是不是一頭撞進哪個你有聽沒有懂的語言洪流裡去了。
這裡就有個例子,跟其他許多辭兒一樣,聽得我一頭霧水,直到請人寫下來才搞清
楚。(L'avillonc'estplusrapidequelecamillon,memesiyapasdepeuneus。」土層思是
「飛機就算沒輪子,也比卡車快。」再簡單不過的法文句子,但是,一泡過馬賽人特製
的醃漬醬缸,就有如鴨子聽雷了。再想想他們自己發明的特殊說法,配上這樣的口音就
更難了,「IIestunvraiculcouse。」這句話翻得文雅一點,是說這位老兄沒什麼幽默
感,不太笑。若是翻得直一點,就是這老兄屁股給縫起來了。若是這老兄除了天生苦瓜
臉外,還神經兮兮的,那就是「Iiestbonpourlecinquante-quartre,」意思是他老兄
最好去坐五十四號電車,而這裡說的五十四號電車,以前會停在精神病院那一站。
即使是父母為心愛的孩子取小名,也難逃馬賽武口德捉弄。像安德烈吧,不管他喜
不喜歡,就成了「弟朵」(dedou),佛杭蘇瓦變成了「西蘇」(Sissou),露易絲
(Louise)變成了「姬姬」(Zize)。等這些孩子大了,就會知道有些字除了馬賽之外,全
法國人其實是另有唸法的:像Momo、Mafalou、Toti、Scoumougne、Cafouttchl這些常
被用來當小名的字眼。他們講的話,真的很像語言裡的語言,有些很像普羅旺斯的古方
言,有些是從義大利、阿爾巴尼亞、希臘、亞美尼亞,還有天知道什慶地方的移民,幾
百年來陸續移入而帶來的。根本就是語言的大雜燴,煮得又稠、又爛,保證教初來乍到
的觀光客,聽得暈頭轉向。
但是,你到馬賽最先要克服的障礙,還不是這,而是要搞清楚市中心到底在哪兒。
到馬賽最直接、也最壯觀的光臨方式,當然就是從海路長驅直入。這樣子走法,一定教
你不禁讚歎塞維涅夫人(3)說的真貼切啊,「拜倒在這城市獨樹一幟的風華之下」。從
船上,整座城市可以盡收眼底:方方正正的老碼頭,四仰八叉的市區,還有聳峙的守護
聖母象(NotreDamedelaGarde)閃閃發光的金身。但若改從陸路進城,跟我們一樣,那你
的第一印象就沒辦法說是什麼獨樹一幟的風華了。塞維涅夫人說的,絕不是現代馬賽的
外圍地區。那裡啊,沒什麼好看的。高高低低、橫七豎八的車道,一下衝進隧道、再衝
出隧道,沿著高架橋穿行在一列列的建築物間,一看就想到拆除大隊當義工。
最後,還是讓我們摸到了老碼頭,只是,靠的是幾分運氣,而不是摸清楚了地理形
勢。但一到老碼頭,景象馬上幡然一變。每次到濱海的城市來,都像有人突然揮動魔棒
一樣,走出壅塞的街道後,狹長的街景倏忽一變,成了開闊的海景,空氣也從鳥煙瘴氣
,變成了清新的海風,而且,在馬賽,還有魚販吆暍的叫賣,轟隆盈耳。
他們每天早上,約八點就到碼頭的東邊,腳套膠鞋,臉色黧黑,站在小型餐桌大小
的淺箱子後面,大聲吆喝,叫賣魚貨。當天現捕的魚,通常都還活蹦亂跳,在陽光下閃
著銀、藍、紅等色彩,一雙鼓突的眼睛,在你走過時像罵人一樣瞪著你看。只要稍微停
一下腳步,站在攤子後的太太--看來好像是老公專門捕魚,老婆專門賣魚--馬上就
會抓起一條魚,塞到你鼻子底下,說,「喂,聞聞看,海的味道!」然後,得意的拍一
下魚身,魚身馬上抽搐一下,「我瘋了不成,」她說,「活魚當死魚賣!多吃魚對頭腦
好耶,多吃魚對感情好耶,來,歐巴桑,看魚啊!」攤子前的顧客看了看,再嗅嗅,就
掏錢買了,然後拎著藍色的塑膠袋舉步離開。魚還在袋裡劈啪亂扭,拎時得小心離身子
遠一點。
攤子後面的港口,水面綴滿了一艘艘船,拼成了五顏六色的馬賽克。一艘艘靠得之
近,好像可以直走到海裡幾百碼都不會沾濕腳。大客輪、小帆船,還有雅致的遊艇,艘
艘閃著十幾層漆的光澤,也有圓肚皮的渡船,可以載你走過一哩水路,抵達外每那座惡
名在外的荒涼小島。
紫杉堡是「惡魔島」(4)的古代版,建於十六世紀,專門留置城裡不受歡送的人物
,保證他們一定落在安全距離之外。清新的海風,想必是住在這裡的人唯一的小小慰藉
。至於日日可以隔著一衣帶水遙望馬賽--雖然是如詩如畫的自由美景--必定是一大
折磨。這樣的地點,寫小說的人一定想得到,所以,這紫杉堡最著名的囚犯,基度山伯
爵(CountofMonteCristo),其實是子虛鳥有,也不足為奇。大仲馬
(AlexanderDumapere)創造出了這號人物,而且,生前居然還看到法國官方為了不想讓
大仲馬的書迷失望,真的在紫杉堡為基度山伯爵訂出一間正式的牢房,紀念他在筆下創
造出來的人物。不過,紫杉堡裡,可從來不缺真正的囚犯。一度還有數千位新教徒,在
發配去當苦役之前,先關在那裡。此外,還另有一人也在那裡關過,像是為古今的荒謬
法令作見證。他就是倒楣的尼奧塞勒先生(MonsieurdeNiozelles),因為犯了那條不知
從何說起的「天條」:碰上國王沒有脫帽,而關了進來。他這驚人之舉,引起龍心震怒
,接著就被送來島上,服六年單獨監禁的刑期。難怪法國皇室不得好死。
我們那時以為,來次短短的海上之旅,應該能讓那天有個心曠神怡的開始,便跑去
碼頭邊的辦公室,想買票搭渡船。坐在櫃台後的年輕人,頭抬也不抬,說,「今天早上
不行,天氣不好。」
那天天氣好得很,陽光燦爛,氣溫宜人。我們看得見渡船就在他身後,看起來也滿
牢的,開過大西洋應該都不成問題,何況是橫在我們和紫杉堡之間那麼一片玻璃而已。
這天氣有什麼問題嗎?我們問他。
「西北風。」
是偶爾會吹來一陣微風沒錯,但沒別的。當然也絕對看不出來有要命的暴風雨會來
的樣子。「沒有西北風嘛。」
「等一下就有了。」
「那你還在這裡幹嘛?」
這句話惹來了我們這一天挨人家賞的第一記肩膀,而且,除了聳了聳肩,還一聲不
吭。我們離開碼頭時,還被一個黝黑的小個子攔了下來;他激動的伸著一根手指頭,指
向我太太,「收起來,」指著我太太掛在肩頭的照相機說,「收進袋子裡,這裡是馬賽
。」
我們四處看了看,怕是不是有專門搶相機的小混混在附近,或是有上岸休假的水手
興奮過了頭,甚至有坐在窗戶黑壓壓的大轎車裡的黑道大哥。總而言之,就是看看有什
麼不祥沒有。沒有。太陽暖烘烘的,咖啡廳裡大客滿,人行道上熙來攘往的人群,一派
地中海城市慢吞吞的調調兒,找不到有誰趕著要去哪裡。而我們注意到馬賽版的街上行
人,通常都比鄉村版要胖上不少:在半小時裡,打我們眼前經過的肥肚皮,就比我們平
常一禮拜看的加起來要多。而且,膚色也不一樣,許多臉龐映著非洲的深淺色彩,從咖
啡牛奶到塞內加爾黑得發亮的顏色,不一而足。
我們轉到那坎那皮耶大道。這條寬闊的大道從碼頭往東直去。以前,有南方的香榭
大道(Champs-Elysees)之譽,如今,已經步上世上許多林蔭大道的後塵,除非你就愛看
銀行、航空公司,或旅行社的辦公室,否則,這裡沒什麼可以絆住你的腳步。不過,繼
續往前走,左轉到杜果米耶大道(BoulevardDugommier)之後,就走到了人人到了馬賽必
遊之處,聖查爾斯車站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第七章 虎鼻獅要怎麼當
從阿普特往北開,不出一小時的車程,就可以開進上普羅旺斯。街,吉沃諾的小說
,背景就設在這裡。而他看這裡的眼睛,有時還蒙著一層不留情面的黑色。
像他對這裡就有一段下太中聽的描寫:「屋子半塌不塌,街上長滿尋蔚,狂風咆嘯
,怒號,掃過缺了窗簾的窗口、敞開的大門,嘶吼著凜冽的樂音。」
或許是為了施展文采,才讓他有這樣極端的看法吧,但是,他看的,未嘗不符合事
實--那裡,是真的荒僻、空曠、凜冽。我們先前的來處,呂貝宏,儀容就整飭而秀麗
得多了,村子像明信片裡畫出來的,房舍修得古色古香,還有一座座櫻桃園,一排排整
整齊齊的葡萄藤。到了這上普羅旺斯,感覺就像到了另一個國度,大片、大片荒野,寥
落蕭索,渾似從無人煙。座座村莊之間,隔著好幾英里的野地,有的嶙峋崎嶇、荒蕪蒼
涼,有的迤邐起伏、壯麗萬千。藍天一望無際。若是停下車來聆聽遼闊景致的呢喃,可
能就有空靈的鈴聲,從不知放牧何處的羊群那裡,遙遙傳了過來。若否,起碼也有盈耳
的風聲。
再往前開,開過普羅旺斯觀測站(l'observatoiredeHauteProvence),聞過那裡人
稱法國最清潔、最純淨的空氣之後,直朝呂爾山(MontagnedeLure)的山腳前進。山腳下
,薰衣草田的大窪地裡,有座小村,拉迪耶(Lardiers)。全村人口大概就一百吧。村裡
的屋子,團團簇擁在鎮公所和薰衣草咖啡館(CafedelaLavande)四周--開了一整天的
車,現在最想找的,就是這樣的餐廳:佳餚、美酒、魅力,三份均等。
像拉迪耶這樣的地方,要找到一個記者都已經不容易了,何況幾十個。但在六月陽
光燦爛的那天,薰衣草正要從灰綠轉成淡紫之時,正有大批記者,集結在村子裡,準備
採訪一所新學校的開學儀武。這所學校就我所知,可能是世上僅此唯一的一所。
這構想,源自瑪諾斯克(Manosqua)。這吉沃諾的家鄉,現今寥寥幾家享有國際盛名
的道地普羅旺斯公司裡,有一家的大本營就設在這裡。而這家歐舒丹(L'occitane)的盛
名,全是靠鼻子傳揚開的。他們出產的香皂、精油、香精、洗髮精、乳液,都在普羅旺
斯製造。許多材料,直接取材自普羅旺斯田裡的作物。薰衣草是想當然的囉。但不只,
還有鼠尾草、迷迭香、新鮮的香草、桃子、杏仁等等。
看你喜歡,要洗個滿溢桃香的澡,要用百里香精油全身按摩,希望刮鬍水上臉要有
迷迭香的刺激,都可以。不久前,他們才推出一個新點子,好簡單,好平常,許多好點
子用事後諸葛來看就是這樣:產品標籤以兩種文字並列,多加的第二種,是點字。這樣
,浴室架上的瓶瓶罐罐裡到底放了些什麼,不只可以用眼睛讀,也可以用手指頭讀了。
而由這點子,便教人想起上天在人體的某一基本功能受到影響時,會有所調整,以為補
償--而這裡說的是視覺的功能--因此,衍生出了另一個點子。為了彌補失去的視覺
,其他的感官會變得更敏銳,尤其是嗅覺。
這家公司,做的既然是香精的生意,自然一直在挖掘反應敏銳、博學多聞的鼻子。
香水,絕對不是隨隨便便配配就有的,而是靠配方,通常還是非常複雜的配方--在甘
甜和刺鼻之間求得平衡,匯集香精大成而調和出來的雞尾酒。選擇材料、調和材料、評
判成果,是一門非常高深的藝術。而才華卓絕的藝術家,在香水界跟別的地方一樣難找
。首先,要有天分。這當中最重要的條件,就是要有副異常靈敏的鼻子。百萬人中,難
得一見的金鼻。然後,加上多年適當的訓練,這副金鼻,就可以鍛鍊到連香氣的「影兒
」也聞得出來--就是把香水從普通一級,拉到繞樑三日不絕的那關鍵一滴。但首先,
總得先找到那副天賦異稟的鼻子吧。
到哪兒去找呢?其他領域的天才,一般不難發現。不論是足球、數學、音樂,還是
語文等等。這些領域裡的天分,相當早就可以顯露得出來。然而,超級敏銳的鼻子,就
像是「隱密資產」了--純屬個人私有;而且,在正常情況下,還不容易發現。舉個例
子,想想看有兩個當媽的在誇自己的孩子吧。「我知道我們家阿保是很皮啦,搗蛋鬼一
個,那天還被我抓到居然啃他妹妹的腿--但是,一想到他那鼻子,真靈啊,這些就不
算什麼了。」不可能。鼻子神童,注定要遭埋沒。
六月那天,歐舒丹這家公司的人,就想扭轉這樣的宿命。拉迪耶就這樣來了幾位學
生,準備參加一所前昕未見的新學校的開學典禮。學生的年紀,從十歲到十七歲不等;
而且,全是盲生。
這家學校的正式名稱,叫作「盲生香水技藝啟蒙學校」
(L'Ecoled'InitiationauxArtsetauxmetiersduParfumDestineeauxEnfantsAveugles)。
教室設在村子邊的一棟小石屋裡。這石屋,往後是絕對不可能再看見這麼多國際訪客了
。到場的記者,分從北美、歐洲、香港、澳洲、日本來此,鼻子和簿子準備得好好的,
就等這些學生在教室中央的圓桌邊就座。
教具已經擺在每位學生面前:各色香水,一瓶瓶站好,還有一疊試紙。第一課,上
的是要聞香的門道。這時,我才搞清楚我這些年來,都是亂聞一通。每次一有東西要我
聞,我的直覺反應,就是用鼻子對準目標,然後像溺水的人第三次浮上水面一般,猛吸
一大口。我這方法,依他們委婉的建議,最好留給鼻竇炎患者用藥時使用。香水學校的
學生,這樣子吸法,被逮到,絕對請他站到全班的最後面去。看來好像是這種「長時間
鼻腔吸入法」--我想這技術名詞應該是這樣的吧--會一吸就吸昏了敏感的鼻腔黏膜
,導致嗅覺的進一步探索暫時無法進行。
第一關就做錯,只好乖乖被人請到一旁,先學「聞香」到底該怎麼聞--文雅一點
的說法,是「鼻子辨味」。那人做的示範,真的優雅得不得了,活像交響樂團的指揮在
攻向管樂器之前,先活動活動他的指揮棒。他先將試紙的尾巴浸入瓶內,吸幾滴香水,
然後抽出來,輕輕拂過鼻孔。整套動作一定要極其流暢,一氣呵成才行。最後,捏著試
紙的手要往上一揚,停在一個漂亮的姿勢上。短短的一瞬,就足以讓鼻子抓到香氣。訊
息隨之傳到腦部,要求有所回應,進行分析。瞧!再叮嚀我一次,沒必要呼嚕、呼嚕那
麼粗魯的大吸一鼻子嘛。
再看看那群學生;很清楚,嗅這件事,他們做得比我好太多。而他們一開始解讀鼻
子蒐集到的訊號,全神貫注和驚喜莫名的表情,便交相出現瞼上,看了教人覺得好不奇
妙。
校方為他們安排了一位頂尖的教授:路西安·費雷洛(LucienFerreo);這位的鼻子
,可以說是全法國經驗最老到、見聞最豐富的一個。而他親自做出來的香水,已經達二
千多種。他是從葛拉斯(Grasse)到這裡來測試這班學生的能力的,訓練這幾位鼻子神童
,養成良好習慣。若是運氣好呢,說不定還可以挖掘到一、兩位可以栽培的人才。
費雷洛先生是老天爺給的天才老師。他對他教的科目,有滿腔的熱愛,但又跟許多
專家不同。他對他熱愛的知識,可以講解得既透徹,又幽默。那些孩子一定聽得懂--
連我都聽得懂--他說香水的作用,有兩個層次,一是鼻子的覺察,一是大腦的詮釋。
而且,香水可以分成五大類,從酒精到臭毯子都有。(說到這兒,學生群裡就冒出了嘻
嘻的笑聲,也有人的鼻子馬上以專業架式皺了起來。)第一堂課,沒超過一小時,一部
分原因,是怕出現這一行的職業病:嗅覺疲乏。再熱愛香氣、專業能力再強的鼻子,這
樣聞,沒多久,一樣會累得沒辦法再專注聞下去了。但另外也因為我們這是在法國,時
間已近中午,自然需要將學術暫放一旁,準備進餐。教室外的露台,已經擺出長條桌子
,由薰衣草咖啡館為我們辦桌,供應菜色。我第一次和這麼多記者一起坐下,準備吃飯
。
一時還有點不太自在。我上次這樣接觸新聞團體,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我
們還住在梅涅伯。那時的英國報紙,好像家家都在搞「普羅旺斯探奇」。我們家門口,
動不動就會冒出個記者,口裡連珠砲般射出一連串問題,錄音機翹得高高的,絕對不肯
漏掉一點不小心漏出來的話。若沒辦法從我這邊搾出什麼來--這是常事--他們就改
去葡萄園埋伏,突擊我正在開曳引機的鄰居佛斯丹,向他作訪問。攝影記者則在叢叢灌
木之間竄來竄去。有個採訪心切的小報記者,還傳真給我太太,對我們即將離婚一事,
致上他深切的哀痛(還好,她到現在還忍受得了我),同時問她--這是他用的句子喲-
-是否願意將她心頭的隱痛,和他上百萬的讀者分享。另外一家報紙,登了一份地圖,
標出找到我家的路線。再另外一家報紙,登了我家的電話號碼。而兩家登的,全都錯得
離譜。所以,現在一定有人,常常碰上英國陌生人,打些莫名其妙的電話到他們家去,
或甚至一頭跑去當人家的不速之客。而壓軸的奉承大戲,是一家八卦報紙想買我們的房
子,當他們促銷抽獎的獎品。那陣子真是刺激。
不過,我發現這堆跟我坐在一起的記者,對學校的興趣要大過我們的家務事,我就
鬆了口氣。他們大部分是醫藥版、美容版的編輯,專門跑皮膚保養、化妝、拔眉毛的正
確方法等等事情,鑽研的是脂肪團,信奉的是均衡飲食。個個仙風道骨,教我實在懷疑
他們撐得下普羅旺斯版的輕型夏季餐麼?總共有三大盤菜,包括一道扎扎實實的鱈魚馬
鈴薯蒜泥蛋黃,端上來的酒,當然也足可以把一整個下午送掉,一滴不剩。
不過,就先前和記者打交道的經驗,我應該想得到,專業訓練還是會適時來救急的
。記者的興趣不同,寫作的風格不同,調查和挖掘故事的功力不同。有些記憶力驚人,
有些需要靠錄音機或速記。唯獨有一點是一樣的:所有的記者,對吃飯最精了。桌邊這
些女人,絕對會使出渾身解數,一掃而空的。待咖啡端上來時,我看看桌上,桌上的瓶
瓶罐罐裡,唯一看得出來還有殘留液體的,都是礦泉水。
而民族性也在這時現出了原形。盎格魯薩克遜人,這時都愛朝後一靠,休息、休息
,沈入午飯後瞌睡兮兮的倦怠裡。遠東來的記者,就不一樣了。他們精力旺得嚇人,一
屁股從椅子上跳起來,抓起尼康(Nikon)相機,對著此情此景猛按快門。那時,我想,
相機拍不下來鼻子聞得到的味道,真是可惜。因為,上普羅旺斯晴朗的夏日,空氣味道
之迷人,絕不下於一畦畦的薰衣草、鼠尾草在艷陽下沒入燦爛的光影。烈日燒烤的上壞
和石塊,香草的酸甜,微風的溫暖,辛香的熱力--這些,都是上普羅旺斯丰采的精華
。總有一天,他們會把這氣味裝進瓶裡。
此時,這芳香的午后,已經排好了時程。第一站,要為我們示範另類烹飪術。在幾
哩外的鉤爪岩(Rocherd'ognles)那裡,有植物會變成精油。我那時以為要看的是穿白袍
的男子,在實驗室裡東按個鈕、西按個鈕。但我們看見的,卻是一座四面空空的大棚子
,棚子裡熱氣蒸騰,高矗的煙囪送出一團團帶香氣的煙。看起來很像希斯·羅賓遜
(1)在指揮工程,而那頭號煉丹家,也根本不是什麼穿白袍的技術人員,而是一身非常
不科學的T恤加牛仔褲。不過,他還真能煮喲。
他用的是最基本的配料:植物、火、水。一堆扭來扭去又橫七豎八的大小管子、桶
子,一頭加熱燒開水,製造出來的水蒸氣由管子送往植物那邊--邡堆植物是迷迭香,
看起來有近半噸重。水蒸氣帶出植物內含的揮發性成分,穿過一具盤管,送到冶凝器那
裡。冶凝器周圍有冷水不停迴流。水蒸氣到了這裡凝結成水後,水面便浮現一層精油。
精油舀出來後,裝瓶,就有了一瓶五星級的VSOP迷迭香精油。玫瑰、檸檬、薄荷、天竺
葵、百里香、松樹、桉樹等等,幾十種植物、花朵的精油,都是用這樣的方法萃取出來
的。
我四處看看,一開始製造的處所和最後的使用地點,二者差距之大,頗教人驚歎。
像我們現在這地方,一棟隨便搭的棚子,坐落荒郊野外,裡面的人,個個汗流浹背像洗
三溫暖,盯著大堆、大堆的植物,扔進一具活像給菜鳥玩的大化學儀器裡煮開。而煮出
來的精油,最後到哪裡去了呢?能離這毫不起眼的誕生地多遠,就多遠,隨便你想吧-
-端坐在梳妝□上,站在香氣四溢的架子上,由人一滴、一滴輕輕塗抹。從鐵皮屋到梳
妝□,可是好長的一段路啊。
大汗淋漓,但肚子裡也多了點知識,我們離開蒸餾廠煉獄的熱氣,轉往薩拉貢
(Salagon)隱修院。這是十二世紀本篤派(Benedictine)修士所建,法國大革命時廢棄,
現在重新修復,做上普羅旺斯文物館(HeritageConservatoryofHauteProvence)之弔。
我每次看見這樣的建築,每次都難忍讚歎。這麼碩大的石塊,形狀這麼完美的拱頂
,居然不必用上現代機械的輔助,即可建成。沒有起重機,沒有液壓絞車,沒有電動切
石機--全憑人手、肉眼,以及無以計數的人力苦工。想到光是修復一棟房子就需要好
幾個月的時間了,八百年前,這些修士非凡的韌性,值得我脫帽致敬。
至於,後人在他們的地盤上多加了點東西,他們想必不會反對。我們就是專程來看
這的:一片大花園,經過仔細設計,拾掇得一絲不亂。法國人要給老天爺看看是誰在指
揮誰,就是這個樣兒。沒有一點參差不齊,沒有一根自己亂長不守規矩的枝枒,沒有一
絲絲大自然夏天的放肆。園裡的植物,依香味和種類,乖乖站在各自方方正正的小方格
裡;我們在園內,也乖乖由人帶著走了一圈。一路走一路嗅,走過一地綠色、灰色、藍
色的地毯。每個方格,都有個拉丁名稱的牌子,方格裡,也絕對找不到野草要拔。依我
看,蜥蜴到了這裡,一定被當作非法入侵。
現在,日頭已經開始西沈,我們當中,有許多人的頭也一樣在往下沈。捱過漫長的
炎熱午后,嗅覺疲乏已然襲來,再也嗅不出什麼了。是該讓感官休息,才好再進行今天
的壓軸好戲。
晚飯設在戶外,六張長桌,擺在一座老農場的花園裡,就在曼內村邊的山腳下。送
上來的開胃酒,重振了新聞團的元氣。有位美容編輯告訴我,這次的行程安排,比起她
上次的採訪,要好多了。她上次採訪的行程,包括在一家健康美容中心洗泥巴浴,吃萵
苣相檸檬做的減肥餐。這位女士自承是個大胃王,肚子空空,就沒辦法寫稿。最喜歡到
口糧比較好的地方出公差。法國對她而言,就是吃。
這就教我很想知道,其他人對初嚐普羅旺斯的滋味有何反應。待我一問其他的人,
還真是人言言殊。日本人受不了這裡房子之大,空地之多,人煙之稀,噪音全無,也沒
有高樓大廈。食物,有意思,酒,很烈。但最難忘的,還是空間之遼闊--對這些被判
終身監禁在東京公寓裡的人而言,實在不可思議。
美國人對遼闊的空間,都很習慣,甚至還覺得上普羅旺斯的鄉間景色,有似曾相識
的感覺。有位女士就說,納帕山谷(NapaValley,在美國加州)去掉了車子,差不多就是
這樣子。她最初的印象,是建築頹圮的美感--「好老啊!」--當然,對於來自高效
率衛生設備世界之都的人而言,法國的水管,當然也是他們永遠解不開的謎。這法國人
是怎麼洗澡的呢?她問了。一手扶蓮蓬頭,一手拿吧皂,這是要怎麼洗啊?還是他們都
是兩個、兩個一起洗的?
至於英國人,由於剛從家鄉初夏典型的氣候--晴時多雲偶陣雨後下大雨--來到
這裡,愛死了這裡的陽光,這裡的熱度,這裡可以在戶外吃飯。有位女士,用她美容編
輯的專業眼光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想皺眉又拼命壓下去;然後,說:曬太多太陽老
得快喲。但大體上,這些記者,都還稱許這裡的氣候,也很高興普羅旺斯人其實「滿不
錯的,不像巴黎人那麼無禮。」可憐巴黎人,大家專愛挑他們的毛病。
那天晚上過得很盡興;一整天都很盡興。還有哪家新學校第一學期開學,就可以贏
得這麼多注意的?一時之間,大家都沒什麼好批評的。我們都希望這學校辦得成。
一來為了看看學校是不是真的辦成了,二來為了讓我的鼻子再上些課,我們幾個月
後,又去見了費雷洛一次。這次,是到他葛拉斯郊區的辦公室。之前,我從沒去過葛拉
斯,只知道這地方從十九世紀初便是法國香水工業的中心。去前,我心想到了這裡,見
的應該是老人家頭戴草帽,推著獨輪推車在路上走,車上滿滿堆著玫瑰花瓣;鐵皮屋的
蒸餾廠,歪歪倒倒,跟鉤爪岩那座一樣。整條街和大部分的人身上,洋溢一片含羞草或
香奈兒五號的香味。這些幻想,在進城時碰上交通堵塞,便開始褪色,再到了親眼目睹
實況,就全化作烏有。葛拉斯是座繁忙、擁擠、勞動型的城鎮。
葛拉斯會一頭撞進香水業,其實靠的是運氣加綿羊加水牛加凱瑟琳·麥迪奇
(CatherinedeMedici,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橫跨政商文藝諸多領域的豪門巨室成員)。
在中古時代,葛拉斯是座製革小鎮,專門為普羅旺斯的丰皮和義大利的水牛皮作加工。
加工的過程,要用到植物性香料(只要到鞣皮工廠去聞一聞,就知道為什麼了)。後來,
時尚插了一腳進來,為葛拉斯指出了新方向。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有一陣子流行追求風雅。帶香味的手套,風靡一時;任何人
,只要略識一點生活的基本格調,一定要有十隻香噴噴、衣著整飭的手指頭。凱瑟琳·
麥迪奇挾其貴族時尚顧問之姿,安排葛拉斯為大家供應手套。而葛拉斯的皮革商人,為
了推銷自己,早早便領悟到了標籤正確有多重要。不想再當卑微的工匠,鎮日和水牛皮
為伍了。現在,他們發憤要當「噴香皮手套商人」,專門供應士紳階級噴香的手套。
上進之路,一帆風順,直到法國大革命將貴族和貴族生活配件的絕大部分,一掃而
空為止--國王,國王的將相,國王和國王將相的私人廚子加巴黎皇宮,都為了建立共
和的豐功偉業,淪為祭品。這噴香手套,無聊、勢利,而且,高度不民主;所以,隨之
而逝自然不足為奇。葛拉斯的人--那時已捨不得放掉他們的標籤,很慶幸他們的標籤
可以靈活變化--便把標籤裡和手套有任何牽扯的東西,全丟了,而改叫自己「香水商
」(parfumeurs)。「香水」這兩個字,便一路熬了過來。所以,看來即使在「革命法國
」,也不是每個人都想聞起來像共和派。
如今,葛拉斯有些公司賣的香水,是他們自製的。但是,其他那麼多公司,就要靠
專門人才臉上那管獨立作業的鼻子,為他們調配香水了。這是門大生意。我們到了費雷
洛的辦公室時,就發現這點。那棟建築物十分現代,從裡到外,通體像有人剛用揮子拂
拭過一遍一樣,纖塵不染,打磨得油光水亮。建築物裡的空氣,飄著似有若無的怡人幽
香--是他們的「公務淡香水」(eaudebureau)嗎?或許吧--全棟建築裡最響的聲音
,就是我們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跟著費雷洛穿過一間間安靜、整潔的辦公室,裡面擺
滿排排瓶罐和電腦。
「製作一款香水的過程,」費雷洛告訴我們,「不是從客戶的大綱開始,就是從腦
波開始。而不論哪一種,在我都是從『嗅覺圖』開始,就是在腦子裡畫出一幅香水的圖
。」他繼續解釋圖畫的比喻,以畫布代替鼻子,色彩代替香味,「藍色或粉紅色,可以
分成多少種濃淡呢?好幾百種。柑橘、馬鞭草、茉莉花,又可以分成多少種濃淡呢?好
幾千種。」
我想,那天一整個早上,我們大部分都見過了,也聞了許多,到最後,鼻子都昏了
。但是,以一聞難忘為標準來看,其中脫穎而出的,可不是什麼聞之教人迷醉的花香,
或是妙不可言的香草調劑,而是一聞絕對教你躲到對街去的味道,一聞教你眼淚奪眶而
出的味道。
費雷洛拿了張試紙,在一個小瓶子裡沾了點液體,然後朝我鼻子下一揮,頭跟著一
歪,「這味道相當特殊,」他說,「覺得怎樣?」
好臭、好刺鼻,嗆得鼻子都皺起來了。可是,連我這位「嗅覺能力遭到挑戰」的人
--若真有這樣的人的話--都聞得出來這是什麼名堂。至少,我想我知道吧。只是一
時不想回答。怎麼可能?--在這樣的地方,不可能吧!在這樣的香水聖殿,不可能吧
!
「怎樣呢?」費雷洛再問一句。
「喔,」我說了,「像常聞到的……」
「再聞一次?」
「不了,不了,」我還在頭昏眼花,「真的是很特別。我.....」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免得我不知道要晃到哪裡。
「貓尿,」他說,「純粹人造,化學合成。好玩吧?不是嗎?跟真的一模一樣。」
我才不會用好玩兩個字來說貓尿的味道,也不懂為什麼貓尿會在嗅覺圖裡佔一席之
地。但香爇術家做事,向來古靈精怪。那天早上,我還聽說鯨魚的嘔吐物和山羊的麝腺
體,也可以調配出聞之迷醉的香氣--當然,只用一點點啦。這關鍵,是這些東西和別
的材料混合之後,會產生怎樣的化學反應。接下來,我們就帶著這異味,一起去吃午飯
。
費雷洛是個笑口常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伴兒。連侍上菜時,都豎著耳朵想偷
聽一點他口中吐出有關香水的金玉良言。當我提出一個稀鬆平常的問題--為什麼小小
一瓶大部分成分是水的東西,跟你買一瓶大得多的拉圖酒(ChateauLatour),花的錢差
不多?--他搖了搖頭。
「一般人不懂,」他說,「他們以為香水賣得貴,是貴在包裝;這當然有些關係,
但是,想想看我們用的材料嘛。」這我想到了,但不好意思,我想到的是貓尿,而不是
玫瑰精油。「以鳶尾花精油做例子好了,現在的時價,一公斤十一萬法郎。那花瓣的成
本要多少啊!總共要用掉九萬到十萬瓣花瓣,才做得出來一公斤的精油耶。」他聳了聳
肩,兩手一攤,覺得他們得花那麼大筆的投資,才有辦法讓我們全身香噴噴的,真是無
奈。
第二個稀鬆平常的問題,是他怎麼知道他配出來的香水會賣。電腦和微量技術,在
這裡可是排在女性的直覺後面喲。還是,用「太太測試法」?--這是費雷洛的說法。
「我調出新香水後,就帶一小瓶回家,」他說,「放在我太太會注意的地方。但什
麼也不說。一聲不吭。就當那瓶香水是魔術變出來的。我就等著看。什麼都不說。等一
個禮拜過去,香水瓶若空了,就是好兆頭。若瓶子還是滿的,我可能就要再想一想了。
她鼻子很靈。我是說我太大。」
吃午飯時,我眼睛一直盯著費雷洛的鼻子看,想看看他的鼻子對美酒、野蕈湯,和
葛拉斯的地方菜甘藍菜鑲香腸火腿,會有什麼反應。我注意到他的鼻子,有一兩次高興
得抽了抽。但直到那盤乳酪端了上來,他的鼻翼才興奮得大張,雖然,那時,乳酪離我
們還有三呎遠。
「你若喜歡吃濃一點的乳酪,」他一邊說,一邊指著一塊奶油色的楔形乳酪,上面
浮現一條條暗藍色的筋絡,像是膽固醇在汨汨鼓動,「就要嚐嚐這種乳酪地雷股。」
真是如此,簡直是乳酪交響樂團裡的打擊樂器,值得再敬一杯,回味一下。
虎鼻獅真是奇特的一行,而且,也有讓人失意的地方。不論怎麼解釋--老天爺給
的、運氣、基因、多年的陶冶、小時間到貓尿或是鯨魚的嘔吐物而定型了--你身上都
帶有罕見的不凡天賦。你那鼻子,是百萬人中難得一見的金鼻。你的直覺,你調配的技
巧,都是香水最重要的成分;香水因你,才得以每天有千百萬人一把抹在頰上,輕輕滴
在胸口,溫柔點在耳後。然而,你的作品,簽的是別人的名字;聖羅蘭
(YvessaintLaurent)、卡文克萊(CalvinKlein)、拉格斐爾(Lagerfeld)、三宅一生、香
奈兒。但是,無論怎樣,就是輪不到你。雖然,你才是真正的創造者。你勢必懷抱稀世
的靈魂,才能在締造輝煌的成就之餘,依然甘為沒沒無聞的藝術家,甘為國我常想,若
是遇見一個陌生人--不論是男、是女,不論是在辦公室,還是宴會上--身上有股襲
人的熟悉味兒;這時,要你強壓下心頭那股衝動,不輕聲說道:能有這股幽香,全靠我
的工夫,絕對非常困難。我敢說,在法國,你或許可以全身而退,但在美國,可能就不
一樣了。一定有人要告你「嗅覺騷擾」。
那天,一樣樣小小的賞心樂事接踵而來;其中長沈甕底的好酒,應該就是費雷洛給
我看的一封信吧。那是他寫給凡爾賽香水大學校長的信。他在信裡,代一位拉迪耶的盲
人學生申請入學,是十七歲的大衛,莫雷,前途不可限量。其實,費雷洛在信裡說,這
位學生「嗅覺之敏銳,直教他看得瞠目結舌。」出自專家之口,這樣的推薦,不可不謂
用力。看來,這位嗅覺神童,是應該拿得到入學許可的。
譯註:(1)希斯·羅賓遜,HeathRobinson,一八七二-一九四四,英國漫畫家、插
畫家,常晝些怪機器替人類做簡單的事情如脫帽子之類,因此,大而無當的儀器、設備
,便常叫作HeathRobinsoncontraption,希斯,羅賓遜的發明。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八章 十全十美的開瓶器
上次耶誕節,有位愛擺闊但沒惡意的朋友,送我個他封作「藝術級」的開瓶器。
那器具真是再正點不過了--漂亮得很,還有個像液壓槓桿的裝置。
再倔強的瓶塞,也一定請得動。我朋友跟我說,這是鑑賞家用的開瓶器。
他用給我看,還真的是輕鬆俐落就把瓶塞給弄了出來。現代的酒精工程大業,能夠
締造了這樣成就,夫復何求。
然而,這開瓶器到了我家,就從沒施展過手腳。一個瓶塞也沒請出來過。
就那樣窩在它的盒子裡,爹不理、娘不疼。
為了解釋我怎麼不懂得感恩,得回頭去講那年夏天在亞維農附近的小村吃午飯的事
。那次,我是吾友雷吉的座上客。這老兄多年來一直慈悲為懷,自動扛起教導我享受餐
桌之樂的責任(他老愛提醒我,英國人在美食大事,若真有什麼才華,眾所皆知,也只
限於早餐和陳年史提爾頓(1))。雷吉不是庖廚高手,但自封為「美食雅士」--也就是
說,他是位有深厚學養、貪吃有理的餐桌學者,隨時隨地都在注意盤子上或是瓶子裡有
些什麼幽微的變化沒有。他說,從他邁入成年期以來,大部分的時間,都奉獻給了吃吃
喝喝。這一點,他的肚皮和專長,可以作證。他另也隨時隨地奉行大法國王義,認定天
下凡是有點價值的事,法國都跑第一。
我們坐下吃飯前,雷吉決定先為我們的味覺做做暖身操--他會自動自發去做的運
動,就這一樣--所以,要比一比隆河谷(CotesduRhone)出品的兩種白酒:一是酒齡較
淺的「康德呂」(Condrieu),一是酒齡較老、較烈的「艾米達吉」(Hermitage)。兩瓶
酒,乖乖坐在桌上的一個雙口冰桶裡,瓶身凝結的汗珠,一滴滴晶瑩剔透。雷吉搓了搓
手,眼睛看著那兩瓶酒,伸手在冰桶的水裡一把瓶子轉了轉。然後,手指頭在空中像鋼
琴家準備力戰貝多芬一般,伸展、伸展。接著就伸手到褲袋裡,拿出一柄開瓶器,小心
展開。
只見他手腕優雅、熟練的使力一轉,一截短短的彎曲刀刀,就套上了康德呂的脖子
。瓶口的蓋子掉了下來,上面一道外科醫生動手術劃出來的整齊的刀痕,邊緣沒有一點
撕裂或是毛茸。瓶塞拔出來後,雷吉把瓶口湊近鼻子,嗅了嗅,再點點頭。那瓶艾米達
吉一樣如法炮製。後來,他正要把開瓶器放回褲袋時,我向他要來看看。
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開瓶器。設計成有些人叫作「侍者刀」
(TheWaiter'sFriend)的那種--一頭是刀,另一頭是開瓶器,中間是螺絲釘。但也只
像到這裡;因為再下來,它有多像普通開瓶器,就看你說康德呂有多像葡萄汁了。拿在
手裡很沈,把柄是磨得很光的牛角做的,兩頭都有鐵套子,一道暗一點的雕花鐵板,貼
在把手上,尾端是一隻扁扁的蜜蜂圖案。開罐器那頭,烙了幾個字,Laguiole(拉鳩勒
)。
「那啊,」雷吉跟我說,「是世上最好的開瓶器喲。」他倒了兩杯酒,咧嘴笑笑,
「法國製,當然囉。」然後,我們一邊喝酒,他一邊為我惡補開瓶器的課程。
拉鳩勒是法國南部阿維宏省(Aveyron)的小鎮,以製刀聞名。今日拉鳩勒開瓶器的
祖先,可以追溯到一八八0年左右,就是瓶塞發明之後。(其實,瓶塞在那之前,已經發
明了一段間,十八世紀就有。只是,在法國南部,沒什麼事會讓他們爭先恐後去搶的。
)這麼些年來,他們的設計裡,是加入了不鏽鋼之類的改良,但其他,就幾乎沒什麼變
了--至少在真品上沒變。
只是不巧,雷吉說,這是個邪惡的舊世界,到處都有分身:長得像拉鳩勒的刀子,
但是由機器做出來的(約只需要一個小時),售價也低得多。而「拉鳩勒真刀」,做起來
約分成五十道步驟,其中許多都只能靠手工完成。每一把真刀,到現在,都還是由師傅
親手組合起來,而不靠機器。每一柄刀的刀上,也會烙下一個「L」字。這是真品才有
的標誌。拉鳩勃刀上,另還有傳統四大自然元素的符號:水,由刀刃背面的曲線代表;
風,由蜜蜂圖案代表;火,由貫串刀背的圖案代表;土,由把手上的一團小黃銅釘子代
表--比喻麥子。沒有這些符號,你手中那把刀,就算再利、再漂亮、再精良,也絕不
是真刀。
這時,雷吉大概是覺得該做另一樣示範吧,便伸手把冰桶裡那瓶教皇祈堡,給拿了
出來。這瓶原是要等一下配乳酪喝的。「看見了嗎?」他一邊說,一邊指著開瓶器上的
短刀給我看。「鋸齒狀的刀刃,切瓶蓋比整齊的刀刀還要俐落,也不會變鈍。」他丟掉
瓶蓋,拔出瓶塞,「還有,」他一邊嗅那個瓶塞,一邊對我說,若有所思,「要注意,
開瓶器是做成豬尾巴的樣子--空心,一圈圈的,這樣,才不會把瓶塞扯裂。刀中極品
。一定要買一支。」
說到這兒,他就提議我們該來次遠足。這種打混的隨興之舉,每次在吃得特長的午
餐上提出來討論,一定變得很有道理。雷吉說,我們兩人何不開車到拉鳩勒去買我的開
瓶器,花這錢啊--不對,應該說是投資--我絕對不會後悔。而到了那裡,不去米榭
布哈(MichelBras)那家餐廳吃上一頓,就說不過去了。這是拉鳩勒最近剛打響名號的餐
廳,得了四頂廚師帽,在米優(GaultMillau)的指南裡,二十分裡也拿了十九分。不止
,那裡還是「高盧金髮女郎」(GauloiiseBlonde)的精神故鄉。這種雞,依雷吉的說法
,特別有貴族氣質,特別美味。別的雞一跟牠比,都成了瘦巴巴的麻雀。稱得上是家禽
裡的女王。法國才有,當然囉。
那時,泡在一汪美酒裡面,跑這樣一趟路,當然覺得現在不去尚待何時。而且,為
什麼不第二天就去。有工作擋著吧,我想,或者是雷吉為了他的肝,得到艾維亞
(Evian)去作他的定期溫泉治療吧。不管怎樣,經他這麼一說,這主意就在我腦子裡賴
著不走,而我太太--對開瓶器是沒有研究的興趣,但對雞,倒是很有鑑賞的精神--
也很想跟我去。其實,就因為我要跟雷吉去,所以她特別想去。因為。她覺得雷吉是個
社交下負責的損友。(這全要怪那次;那次,我吃午飯一吃就吃了七個小時,耽誤了回
家吃晚飯。小事嘛,已經好多年了。但當太大的記憶,個個都特別好。)所以,九月時
,金風送爽、陽光燦爛的一天早上,我們從呂貝宏出發,朝西開,開進塞梵內
(Cevennes)森林裡彎彎曲曲的公路。當年,史蒂文森(RobertLouisStevenson,一八五
0-一八九四)騎驢子走的那條路,就是這條:一哩又一哩綿延不絕的鄉間野地,蓊鬱蒼
翠、美麗空曠。法國的人口數目,和英國差不多,只是,分散在面積比英國大兩倍的土
地上。而在這塞梵內,人口分布得還特別稀疏。除了有卡車要送砍下來的樹幹去變成屋
樑之外,幾乎沒什麼車輛來往,也幾乎看不見人煙。
這條路彎得太急、太多,不好超車。所以,有好一陣子,我們都沒意思要超越前面
那輛滿載松木蹣跚前行的卡車。現在,時間已近中午,我們心裡都在猜,在這偏僻透頂
的地方,這位司機,是要到哪裡去吃午飯啊。別的國家的人,一份三明治說不定就可以
打發了。但法國人不行。法國運將更是不行。他一定要坐在桌邊,文文明明吃頓飯。他
也一定以此規劃他的路線。餓肚子的人,在人生地不熱的法國境內開車,遵守這項原則
,絕對不會錯到哪裡去:午餐時間,跟著卡車走。我們就這樣。果不其然,他老兄真的
把我們帶離公路,開到一處停滿卡車的地方。我們就把這當作是給了星星的推薦來看。
房子的屋頂蓋得很低,只講實用,吵得要死,食客幾乎全是男性。菜單潦草寫在一
張黑板上,有熱食,番紅花清燉烏賊、乳酪或甜點。價錢是六十五塊法郎,附一瓶酒。
我們坐在屋外的桌子邊。那裡的桌子,還費心排了一下,讓每位客人都看得到停車的地
方。那位老闆娘,憑她特特大號的身材(用卡車的術語來說,應該算十八輪),動作居然
敏捷異常;有辦法自己一人擺平四十多人,沒讓任何一個多等幾分鐘。我們一邊吃,一
邊讚歎,在這樣的運將餐廳裡,居然有這樣的效率,這樣的美味,這樣的價格!而奇怪
喲,我們今晚居然還要到餐廳階級的另一頭去吃晚飯呢!
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換氣候。開到後來,公路愈來愈直,愈來愈陡,到了下
午三、四點,我們已經開過了雲迴霧繞的阿爾卑斯山區。森林漸漸換成了草原,點綴著
一隻隻皮毛光滑的淡褐色母牛,閃著露珠的晶光。寥落的村子,在霧裡來了又去,家家
門屝緊閉,窗簾嚴密,街上空無一人。牛比人多。這裡就是法國內地,靜謐,帶點詭異
。
而那米榭布哈,則是截然不同。對比之大,嚇人一跳。我們原以為看見的屋子,應
該跟沿途所見的村舍差不多,只是放大了一些,但不脫暗濛濛,牆壁厚實,傳統武的建
築。但是,眼前所見,卻是一棟稜角分明的複合式建築,由石塊加大片玻璃建成,飄浮
在山丘頂上,因能見度不佳,而顯得影影綽綽,好不迷離。彷彿驀地碰上一艘設計走在
流行尖端的船,停泊在雲端,高矗在陸地之上。待我們到櫃台辦理登記,又發現正好只
剩最後一間房給我們,因而再次稱奇。真想不通,時間是一個禮拜的中間,地方是窮鄉
僻壤的中間,這家飯店,居然客滿。大家來健行,看風景;櫃台邊的年輕女子對我們解
釋,但也對著窗外灰濛濛的五里迷霧聳了聳肩。當然,也是來吃的。
但還有幾個小時才有得吃,所以,我們又開了幾哩路回拉鳩勒,看能不能買到一柄
十全十美的開瓶器。
拉鳩勒是座很小、很漂亮的小鎮,鎮裡是做什麼營生的,一眼就看得出來。鎮裡只
有一條大街,沿街少說也有十幾扇櫥窗,裡面一柄柄尖刀,閃閃發光:典型的摺刀,牧
人刀(一頭是教人看了毛骨悚然的尖釘),小巧的手提包用現代女性版(她要刀當配件幹
嘛?緊急的時候修指中甲?拆情書?一刀戳破紳士的令名?)把手的樣式之多,看得人
咋舌--有牛角的、黃檀的、黃楊的、烏木的、橄欖木的,還有多種我從沒聽過的木頭
,像「迷戀」(amourette)、「蛇木」(boisdeserpent)、「可可波洛」(cocobolo)。真
是刀癡的天堂。
拉鳩勒製刀業的袓師爺,是皮耶尚·卡梅爾(Pierre-JeanCalmels)。他在一八二九
年製成第一把拉鳩勒刀,鎮裡大街那家有這姓氏的店,應該可以讓我找到我要的開瓶器
。在展示櫃裡看來看去,除了刀,還是刀。所以,我問櫃台後的女子,能否拿把開瓶器
給我看看。這一問,就問出了「法國排頭」。每個到法國來的遊客,若是不小心露出他
對地方的風俗習慣有所不知,遲早會碰上法國排頭。鄙夷。從眉毛開始,然後輕漢一聲
,最後用口氣壓陣,「開瓶器?」她問了句,「沒有。我們只做刀。」轉身去招呼另一
位客人,是位老太太,正用手指頭摩挲一組牛排刀,彎著拇指試試刀鋒有多利。最後,
終於決定要買了;點點頭,嘉許自己買了這樣的刀,說,「現在我可以給他們吃便宜一
點的肉。」
雖然挨刮,但堅定如昔,我再沿街走下去,結果不只找到開瓶器,還找到做夢也想
不到的東西:有把刀,居然有股撩人的幽香,而且永不消退。這香氣是從刀柄來的,因
為刀柄是用野生的普羅旺斯杜松做的。這是一種質地非常緻密的暗蜜色木頭。用手摩挲
,會飄出一縷強烈的杜松和石灰荒地的清香。「閉上眼,」店員說,「嗅一下。馬上就
像置身山林。而且,」他加了句,「這柄刀,還有很特別的保護作用。因為杜松有天然
的驅蟲作用,口袋裡放著這把刀,就不怕蟲、蠍或是螞蟻來咬。」我想,這正可以保障
一個人在這害蟲橫行的世界裡通行無阻。我再也不用擔心褲子裡有白蟻跑進去了。
我們再穿過迷霧,從拉鳩勒蝸步爬回飯店。現在,飯店裡燈火通明,看起來就更像
航行在漆黑大海裡的遊輪。我們爬到大廳去暍一杯,準備吃晚飯。不是花崗岩,就是玻
璃,白色皮面的胖扶手椅,中央一座燒著木材的火爐,飄出縷縷香氣,聞起來,和我買
的那把刀一樣。一邊的角落裡,有對日本夫婦,穿著時髦,頭髮梳得油光水亮,正由一
位酒侍帶著,領教酒單上一長串酒名的樂趣。我們後面傳來的對話,是德語。法國顧客
倒都不太講話,只顧著把鼻子埋在菜單裡。
現在,該暍的已經喝了,接著,就輪到了每一家豪華大飯店晚飯前一定要來的儀式
,先來點墊胃底的小菜拼盤:今晚,是小塊的牛肝餡餅,又薄又脆,和小罐果醬,滑膩
直追牛油。我不清楚先上這些小點心,是要在你和菜單的分量奮鬥時,保存你的體力,
還是要來場下馬威,展示、展示他們廚藝之精湛,在重砲的火力轟過來前,先昨你幾發
連珠砲。而這幾口下去,在我身上的效果,就是飢腸輓轆,中午吃的運將餐,全都丟到
九霄雲外,低頭猛瞧菜單上的今日特選。
沒看到那道有名的雞,真是失望。看來是今天請假。但她的寶座,倒是由魚、野味
、小羊排、牛肉瓜代。每一道菜下面,都有簡短但是精彩的說明。我一看見寫得精彩的
菜單,就不禁要多看兩眼。這樣的菜單,既簡明扼要,又提振食慾,但不致言不及義胡
謅一通。例如,倫敦有家餐廳,為了給他們小鯡魚的荒唐天價找個理由,居然說:「盤
中之小小鮮魚,乃由敝店大廚扔進滾燙的油鍋,洗了短短幾秒鐘的澡,然後,趁牠們驚
魂未定之際,趕快起鍋上菜。」有沒有人提議要將寫這段話的人也跟著扔下鍋去啊?我
舉雙手贊成。
米榭布哈的菜單,就看不到這些。然而每道菜上面的短註,都教人食指大動。真算
得上出神入化;不知他們廚房裡,是不是有位專業菜單作家--可能就窩在角落的高腳
凳上,手端一杯酒,等爐灶上有什麼動靜給他帶來靈感。大飯店的廚房雇那麼多人,多
一個也不會怎樣。此外,當廚子的性子,向來大方,菜單作家,說不定還可以在菜單上
掛個名,就放在甜點和飯後酒之間。有什麼好奇怪的?天下無奇不有。
有支引頸期待的小小隊伍,跟著帶位的侍者走到了他們的桌邊。我們注意到有位要
和我們一起吃飯的食客,是用一個大袋子裝著帶進來的。袋子裡露出了小小的棕色鼻頭
,一抽一抽,等不及的樣子。很高興米榭布哈這家店,以機會平等為經營宗旨,對狗,
跟狗主人是一視同仁。想想看,若別的頂級飯店也出現一隻狗,不知會怎樣。不用說,
準是大呼小叫,還要把公衛檢查員給叫來處理;但在這裡,那個大袋子,和袋子裡的毛
茸茸物體,都靜靜塞在主人的椅子下,沒人動一根眉毛。
房間是長條形的,布置得很優雅,灰皮椅子,桌布拉得緊緊的,束在桌子下,一張
張圓桌子的樣子,就很像特大號的胖蘑菇了。餐具是拉鳩勒製造的精品,經過特別設計
。桌上的燈也一樣。侍者川流不息,進進出出,踩著無聲的步伐,走在各桌之間。空氣
裡飄著敬畏,不絕如縷。盛名在外的餐廳,常有這樣的特色。有時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講話的聲音都壓得低低的--至少我是這樣--幾乎搞得吃頓飯像在做禮拜。這不太
能怪在餐廳頭上;只是,出類拔萃,常常在顧客身上造成震懾的效果,害他們把每一道
精心調配的佳餚,當作是聖殿膜拜,而忘了進餐廳,是要來輕鬆吃頓好菜。笑聲,才應
該是最好的背景音樂。
說到笑聲,倒就有了笑聲。是很遲才進來的一支十人法商隊伍,吵得要命,就坐在
我們旁邊。他們坐下前,都把外套脫了,霎時,帶起一陣隨興的微風,也擺明他們就是
要好好鬧一下。一下敬酒,一下開玩笑,你損我來我損你,第一道菜上來時,還個個咋
舌咂嘴。特別好的佳餚,好像會在法國人身上造成兩種效應。而在我們四周,兩種效應
都看得到。我們旁邊這一桌是「興奮派」,欣賞起美食肆無忌憚,高興全表露在聲音上
;對美食的愛,從聲音流露無遺。而另一派,是完全相反的「敬畏派」。每一口,都像
在對大廚頂禮膜拜,咀嚼時虔敬無聲,不時彼此點頭示意,像門徒認出了某道菜裡加了
幾絲古明茴香,某道菜裡摻了幾滴松露汁,而覺得有幸不辱師名。
我呢,大力支持吵死人的興奮派,也覺得大部分的廚子,應該都喜歡聽見別人欣賞
自己手藝的聲音。只是,大餐廳裡的美食傳統,向來要求帶點神聖,尤其是上菜的方武
。我記得有次在巴黎吃晚飯,每道菜上來的時候,都蓋了個磁製的大圓蓋子。我們總共
四個人,所以,派了兩位侍者在我們這一桌,當我們的「掀蓋子手」。兩位侍者,像有
無聲的訊號在指揮,會分從兩側同時竄出來,一把為我們掀起四個盤子的蓋頭來;時間
分秒不差。這種特技表演有時也是會出糗的,就像那晚,我點的小羊排迷路了,流落到
別人那裡去,留給我一盤子鮭魚。碰上圓蓋子,千萬要小心。
在米榭布哈,絕對沒有搞錯的麻煩。我們的侍者,從桌間穿行過來時,端了個很大
的銀托盤,高與肩齊。放下來時,就看見了一盤盤沒蓋圓蓋子的菜。第二位侍者接著上
場,負責為我們解說菜色,說的話跟菜單上一模一樣。這是小小的心意,體貼一下健忘
的饕客,免得有人在點菜到上菜期間,記憶出了什麼閃失。十全十美。但是,就在我們
正要開動時,侍者又回來了,送上我們沒點的驚喜--一個上釉的陶碗,裡面裝著白色
的東西。我們不認識,冒著陣陣美味的熱氣。侍者拿了一根湯匙,舀了一匙起來,往上
拉。一時間,湯匙和碗之間就拉出一道寬寬的帶子。侍者以優雅的姿勢旋轉他的手腕,
把帶子繞在湯匙上,然後在盤子上堆成整齊的一堆。
「這是我們這裡的特產,」他說,「叫作艾利葛(aligot)。」
一定要警告各位,小心這艾利葛。好吃得很,滑膩、很黏,跟太妃糖差不多。好順
口,不吃第二口像犯法。只是,再過一會兒,你就會領教到那感覺了。胸口像堵了塊東
西,牢牢黏在那裡。
這艾利葛,跟許多好吃、好暍的東西一樣,也是修士發明出來的--可以追溯到十
二世紀,說不定還要更早。朝聖的信徒冬季到了修道院,又冷又餓,會問有什麼吃的沒
有,「隨便什麼都好」(aliquid)。這拉丁文的aliquidd,後來就變成了aligot。最早
的做法,主要是煮化的乳酪加麵包屑,後來變成了今天比較精緻的做法。如今,四人份
的艾利葛,可以這樣子做:兩磅的馬鈴薯,一磅的歐帕乳酪(tomed'Aubrac),這是當地
的新鮮乳酪,半磅酸奶,一、兩瓣大蒜,鹽,胡椒。馬鈴薯搗成爛泥煮熟,加入乳酪、
酸奶、大蒜、鹽、胡椒;煮時必須不停攪動,就當停下來你會沒命一樣。若是鍋勺拔不
出來,就表示煮過頭了。請喝杯酒壓驚,從頭再來。
在田裡一連操勞八個小時,滑了一整天雪,或是走上十五英里的路,吃這艾利葛,
是最理想的補品。只是,不巧,你做的苦上若只是換套衣服等吃飯,那這艾利葛,吃起
來一樣絲毫不減其美味。在精緻美食琳瑯滿目的菜單裡,看見這一樣農家扎實的粗食,
覺得很怪。但是,怪則怪矣,吃來過癮;這就提醒我們,美味不必精緻。
第二天早上,霧濃得跟艾利葛一樣,能見度只有濕答答的一、兩碼而已。雖然,老
天不肯賞我們美景和那隻大名鼎鼎的雞,我們還是很慶幸,在家旁邊看見了另一個國度
。不論是習俗、烹調、風景、口音,甚至人的長相--在在都不一樣。一時教我們覺得
普羅旺斯好遙遠、好奇異。真難想像,不出幾個小時,我們就要回到那裡燦爛的陽光、
晴朗的天空下,置身黝黑的地中海面孔當中。
吃頓飯,可以勾起各種比較,不只是比較吃的,也比較吃的整體經驗。一家餐廳怎
麼會教人一吃難忘的呢?你為什麼會想再度光臨也願意推薦呢?他們是怎麼弄到那幾個
人人艷羡的星星的呢?我們開車穿過塞梵內時,得出了個結論,我們倆兒是永遠當不上
米其林的評鑑員的。光是欣賞裝潢的測驗,我們就過不了關。依我們的經驗,會被《米
其林指南》掛上一顆以上星星的餐廳,一定要在優異的烹調裡,加入精心的佈置--不
論是設備的裝潢,還是人員的外表--你可以叫這高級餐廳。座椅一定要有椅套,最好
還是特別訂製。侍者一定要穿上美輪美奐的餐廳制服。酒侍,一定要打領帶。在豪華小
事上的投資--像陶器、桌布、玻璃器皿、餐具、鮮花、縟麗的菜單,訂做的照明--
一定要讓顧客(或是米其林的評鑑員),一進門就感受得到。
我知道,這些全都立意良善,顯然也切合法國人酷愛富麗堂皇的習性。但是,這樣
也真的容易助長進餐廳時的敬畏、虔誠,而少了雷吉喜歡說的吃得痛快。豪華的飯店,
每每獨缺痛快。當然,氣氛沒辦法吃。但我不管。我寧願在氣氛愉快的餐廳裡痛快吃飯
,也下願在肅穆莊嚴的餐廳裡吃飯。去他的裝潢不裝潢。
這就教我欣然想起了拉莫勒小棧(AubergedeLaMole)。這家餐廳我至少給三顆星。
它在一些重要的指南裡看不到,或許,就是因為裝潢簡單明瞭吧。這家餐廳以前應該是
加油站;因為,現在門外還有具加油泵作裝飾,漆成藍白二色。大門裡有座鋅板吧台,
經千百隻手肘摩擦,早擦得晶晶亮亮。裡面全是內行的擺設:各色各類的茴香酒,還有
一批到了法國境外就很難找到的祕製開胃酒。要到餐廳,得先穿過廚房;因此,像是先
來了段香味前奏曲,聞聞看等一下會上來些什麼:這種醬、那種肉汁、烤肉、烘馬鈴薯
,還有冬天時會有的黑松露。
餐廳的陳設十分簡單,說樸素還花了些。一頭有座壁爐。沒一點意思要時髦或是雅
致。除了基本設備,別無長物--舊舊的餐具,舊舊的桌布,簡素的玻璃杯,軟趴趴的
褪色餐巾。研究菜單時,廚房裡鍋碗瓢盆乒乓亂響,聽了好不安心。
不需要你研究多久。第一道菜和後兩道菜,都是本日特選--不過,選得實在慷慨
,等一下就會知道--不需要你做任何決定,就會送到你的桌上來。你唯一要決定的,
只是從六道推薦菜裡,挑一樣做你的主菜。酒呢,就有勞你使出渾身解數,盡量節制就
是了。黑納勒(Raynal)家經營這家小棧,已經四十多年。一位位黑納勒,前仆後繼,辛
勤充實他們的酒窖,建立的收藏,教人歎為觀止。有瓦爾(var)出色的土酒(地方酒),
一瓶只要四十或五十法郎,也有勃艮地、波爾多一瓶二千或三千的著名美酒,都在同一
張酒單裡競相爭輝。你就看荷包下決定吧。
我們第一次去拉莫勒小棧前,熟悉那裡的朋友曾經警告我們,前面一半,不要吃得
太盡興。慢慢來,他們跟我們說,要不然,你會橫著被人抬出來。但那晚好冷,我們又
餓慘了。急著一探廚子到底多棒,自然就什麼都大塊朵頤。有些人或許會說我們那樣子
活像饕餮,但我認為,這是研究認真。餐巾往下巴一塞。連壁爐裡的木頭燒出來的煙,
聞起來都好開胃。
吐司先上,但不是薄薄、軟軟、盎格魯薩克遜式的一片,而是切成厚厚一塊,邊緣
烤得鬆脆、略焦,中間溫熱、鬆軟,供我們當作可食載具,把送上桌面的陶盅裡的東西
,送下肚去。陶盅共有四只--方形的陶製深碟,內容物的質地和外觀,從平滑蒼白到
深暗的粗塊,有豬肉、兔肉不等。每個陶盅裡,大刺刺插著一根餐刀,隨隨便便。接著
,一罐醃黃瓜,美國醃黃瓜的小個兒嗆鼻法國表親,擺到了我們面前,再來,就扔下我
們一切自理。
端菜上來的小妞兒,嘀咕了一句警告之類的話吧。她說,今晚有贈品,野生蕈,早
上剛採的。大廚拿它取代今天的軟糕。我們最好留一點胃。說來容易。自家做的肉餡和
厚厚熱熱的麵包,就是會害你要好好比一比,一樣一樣比個清楚。豬肉跟兔肉,吃起來
一樣棒嗎?還是棒一點?每吃一口,感覺就變一次,那自然得一吃再吃,再不時塞一口
醃黃瓜,為不同的口味作斷句。直到野蕈端了上來,才擋下了我們,免得我們用第一道
菜吃完一整頓飯。
我們朋友跟我們說過,這家餐廳有位忠實的老顧客,一位年紀很大的紳士,每個禮
拜天中午一定來吃午餐。搭計程車從土倫來,距離大概四十英里。他待在店裡為菜單鞠
躬盡瘁的那兩個小時,計程車就等在外面。之後,再載他回去。換在別的地方,這麼虔
誠的饕客,絕對會被當作「奇人」。但法國人有他們支持肚皮和廚子的門道;也因此,
你才會在做夢也想不到的窮鄉僻壤,吃到手藝超群的佳餚。
他們對肚子餓,有一則有趣的理論--我們發現還真是這樣--意思大概是這樣:
某樣東西吃到覺得飽了的時候,換樣味道,換樣口感,馬上就像變魔術一樣,又胃口大
開,餓了起來。下一道菜上來的時候,就是這樣。這是道一碗鴨油烤馬鈴薯圓餅,把馬
鈴薯烤成了金黃色。一層層切得薄薄用鴨油烤的圓餅,澆上大蒜和切碎的松露給他們「
打氣」--這是大廚的用語。加上鴨油,這樣一道菜,在營養比較正確的菜單上,可能
會附加一條保健警語--心臟科醫生看了會做惡夢,瞻固醇多得冒泡,絕對保證你早早
入土。但至少這次,我們一邊把最後一滴肉汁抹乾淨,一邊對自己說,我們有數據站在
我們這邊。君不見,飯店裡就有好幾個活數據,男男女女,年紀不輕,胃口不小。這不
就足以證明,法國是西方世界心血管疾病致命率最低的國家之一嗎?所以,這也不是我
們第一次為法國謬論敬上一杯。
雖然已經開始往下癱,但靠著這股信念支持,我們還是撐到他們端上來一個有下水
道圓蓋那麼大的盤子:乳酪。從最硬到鬆軟到幾乎要化成水,無所不有。大部分都是當
地農家自製自銷的,絕對沒做過布魯塞爾的食品稽查人員最愛做的消毒程序(有些說這
是盲人騎瞎馬),也因此,好吃到不像合法的東西。說不定還真的不合法喲。
然後,暫停。給我們喘一口氣,調整一下塞在下巴的餐巾,休養一下生息,再準備
迎接大廚臨別的回馬槍--還不是一發、兩發,而是三發。三道甜點:一是滾燙的小水
果塔,一是滿滿一個深碟的焦糖布丁,還有一碗紅酒燉的梨。最後,咖啡加一小杯卡瓦
多(Calvados,蘋果白蘭地)。
我問是不是有雪茄可以抽?馬上就有個籃子從地窖拿了上來,裡面雪茄盒堆得高高
的--帕塔加斯(Partagas)、柯希巴斯(Cohibas),連很少見的基度山二號
(No.2Montecristos)--這胖嘟嘟的古巴魚雷,都有。就算是哈瓦那雪茄(Havana),他
們也像上菜一樣慷慨,一大堆一古腦兒放在桌上,隨你挑。我挑的那根,芳華正盛,而
卡瓦多也飄來陣陣蘋果香。唉,天下太平。像拉莫勒小棧這種餐廳啊,我們倆兒都覺得
,還是以法國人開的最好:專業水準高不講,還敦你覺得像是到了朋友家的廚房,輕鬆
、自在、舒服。頭上掛了一長串星星的餐廳,好是好啦,但是,常常讓人覺得罩在同樣
一層裝飾裡,光鮮、完美、國際化。而拉莫勒小棧,則怎麼看都是法國味兒。
這家餐廳離聖托貝不到二十英里,夏天常有名人出入,坐在戶外露台加油泵旁的塑
膠椅上吃飯。威爾斯王妃、兩位傑克--法國總統傑克,席哈克和美國影星傑克·尼柯
遜(JackNicholson),瓊,考林絲,還有幾位金髮里維拉海灘女郎,人稱「聖托貝辣妹
」(lesmimisdeSt.Tropez)--也算有名啦,曬得連腳趾甲都黑了,身邊一定有位年紀
很大的「伯伯」相陪。八月時,餐廳旁的停車場,看起來就像當地的保時捷和賓士車商
在開會。大哥大、鈇合金墨鏡、路易威登(Vuitton)手提袋,隨便散落桌上。但在店裡
的吧台邊,一堆地方上的農人、工人吵得不亦樂乎,把外面的旖旎風光全放在背後,只
顧著講他們足球賽或環法自由車賽的事。吵完後,再各自作鳥獸散,回家吃飯。
譯註:(1)史提爾頓,Stilton,英國萊契斯特郡Leicestershire特產的青黴乳酪,
因最早是在亨廷頓郡Hungtingtonshire一家名為史提爾頓的小客棧裡販售,故得其名。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九章 午后消暑良方
八帖人生有許多問題,我是能躲就躲。而其中最常出現的一樣,就是從那些教人一
看無不戒慎恐懼的傢伙嘴裡吐出來的話。
這些傢伙,老愛把旅遊當作嚴肅的人生大事,需要廣徵各方意見才行。這種人哪-
-也不知為什麼,幾乎全是男的--從來不知道休閒活動,要用休閒的態度面對。
他把度假當出差,只差了三件頭西裝、領帶加個人助理的習慣性保護罩。他對隨興
探險或是即興演出,向來懷著既深且重的憂懼。
旅行的行程表裡一有個洞,馬上緊張不安,不到洞補起來下會放心。提一句「你自
己看著辦吧,」絕對教他懷疑祕書的辦事效率大有問題。這種人,是古代以五天環遊歐
洲自豪的套裝旅遊先驅,在我們這現代的精神子孫。所以,一想到要來普羅旺斯一遊,
他先用電話,然後追加傳真,所提出來的問題,一定就是:什麼時候來最好?
我一定用反問來擋一擋。是要看春天罌粟、櫻花盛開的美景?還是想在七、八月的
日光浴顛峰季把自己烤成龍蝦?來看亞維農的音樂戲劇節?騎自行車上馮杜峰?在呂貝
宏街上裸奔?在秋天的收穫季踩葡萄--當然是當代工啦--看葡萄藤轉成帶褐的金黃
?想在行程裡加進古建築和羅馬古蹟嗎?還是老市場和三顆星的餐廳?
要,他說,都要。這些我都要。但我只有一個禮拜把這些都排進來。所以,我什時
候去最好?
我拼命想這答案,要不也至少想出個讓他滿意的答案。但我想不出來;好慘,但這
很平常。我最多只能建議他做幾件事--靠多年零星拾掇的心得,而提出來的建議--
還是幾件沒辦法讓他在日程表裡一筆劃掉幾天的事。我總覺得這跟心態的關係比較大,
而不是日期、地點安排得緊緊湊湊就好。也因此常換來這位嚴肅的旅行家,懷抱滿腹的
疑惑,沈默以對。因為,我跟他說,普羅旺斯啊,以吃過午飯最好。
最好還是夏天的午飯,因為,這盡興的兩大簡單條件,第一樣,便是陽光。第二樣
,則是把排定的行程完全丟掉。唯有這樣,你才可以充分享受毫無羈絆的漫長午后。
賬付清了,最後一口玫瑰紅嚥下去了,空空的酒瓶倒豎放進冰桶,再對侍者致上臨
別的敬意。現在,就該檢視一下等下可以做些什麼了。依當時的氣溫、所餘的精力和天
生的脾氣等條件,好好想想--運動類?知性類?文化類?生理類?(這時,再來一杯
酒應該不錯--純粹為了找靈感。)就算沒有主題公園、多廳電影院和購物中心,普羅
旺斯絕對不缺賞心樂事。雖然下列的推薦項目,純屬個人喜好,但還是希望可以由此讓
各位明瞭,為什麼我會說:這世上可以讓你兩手空空照樣自得其樂的地方,以普羅旺斯
最好。
滾球大戲場邊觀普羅旺斯的村子,幾乎每座都有自己的簡易型運動場。最克難的一
型,就是一塊平地,約二十或三十碼長,泥土地或碎石子地,鋪上硬土。若是歷史悠久
的運動設施--嗯,像是已經用了一、兩百年的--很可能就會再多兩樣改良。第一樣
,是涼篷,由整整齊齊一排篠懸木負責供應,還可能是拿破崙麾下的軍方園丁種的喲。
第二樣,是點心,由監管遊樂場的咖啡館負責供應。(通常便叫作「運動場咖啡館」,
吧台後面,一般還會擺著一排滾球獎盃,圓墩墩的,閃閃發光。)滾球這遊戲,早在人
類發現朝一樣東西扔球而它不會回擊有多好玩時,就已經有了各式各類的形式,而一路
流傳下來。古時候的滾球,跟木製的網球拍、胡桃木的高爾夫球桿一樣,在現在已經是
運動古董。做得很漂亮,由一根根鐵釘釘進黃楊木的球心,做成球狀,釘頭排得非常密
實,像片片魚鱗。很好看,也滿好拿的,唯一的缺點,就是因為是手工做的,形狀不夠
圓滑,一扔下地,很容易溜出該走的路線之外。玩滾球時,一公釐的誤差也少不得,情
緒又都那麼亢奮,這球走路不太聽話,便是氣惱和爭執的淵藪。也因此,舊式的球,後
來終於換成了現在這種製造完美、毫無瑕疵的渾圓鐵製飛彈。
但這並不表示氣惱和爭執就此弊絕風清。其實,氣惱和爭執,就跟準頭和技巧一樣
,是上場的人和場邊的人都樂此不疲的基本條件,為滾球加了許多好戲。否則,豈不只
剩下那幾顆球,以慢條斯理、規規矩矩的動作低空掠過給你看了。
這球賽,比的是哪一隊先將自己這邊的那幾顆球,推進到離母球愈近的地方愈好-
-必要的話,當然要把別人的球幹掉--這母球,是個小小的木球,叫作「靶球」
(cochonnet)。球一投出手後,球員就要走到場中央去量距離。簡單嘛,你們會說啦,
就依運動家的精神來辦啊,丟得遠的人贏,這樣不就成了。才怪。怎麼可能。一准人一
定擠在球邊吵得火爆,為了球和靶球的距離是多一根頭髮還是少一根頭髮,吵得不可開
交。手臂、嗓門兒,有時連捲尺都一起共襄盛舉,舉得高高的,歡呼勝利或是大表震驚
。所以,這是聲音大的人贏。
慣常這樣吵上一架,也有可能未必是真要追求勝利;說不定還有更重要的原因。滾
球,就我所知,在世上的戶外運動競技裡,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一種。因為,你可以一
邊打球,一邊喝酒。投球的時候,連酒杯都不一定要放下來,只要你身體的協調能力還
可以,手也還穩就好。而我還老覺得,說不定就是因為有酒精肋陣,有些打球的花式大
師才會放得開手腳,施展出出入意表的絕技。
投球這動作,是要將球低手以低弧線或高弧線投出;因此,這功課要做的,不外是
全神貫注,曲膝,眼睛緊盯著靶球。也因此,個人的花式動作可以發揮的地方,便是在
球投出去後的後續動作上面。多半是些稀奇古怪的芭蕾舞姿,定在原地演出;因為,依
規定,不可以越過投球線。所以,投球的人站在那裡,常常只有單腳著地,身體或前傾
、或後仰,或歪向一邊,這就要看那球是飛向什麼方向。張開的雙臂,要嘛是加速器,
求球兒多滾一點,要嘛是煞車器,暍令球兒給他慢下來。著地的那隻腳,踮得老高。看
起來活像一隻蒼鷺,一腳卡在河邊的爛泥裡,還拼命要飛起來。坐在篠懸木的涼篷下,
看著此情此景,教人不禁莞爾:鐵球落地,一陣灰,碰來碰去、鏗鏗鏘鏘(像恐龍磨牙
),吵架、叫囂此起彼落,咖啡館的收音機也傳來細微的砰砰聲。打球的人,慢慢從場
子這一頭移到那一頭,再從那一頭移到這一頭。空氣又熱、又悶。時間彷彿完全靜止了
下來。
滾球的一大魔力,便是管你什麼年紀、管你什麼技術,誰都可以玩,玩得再爛也高
興無比。在此,蠻力沒有狡黠和眼力重要;但怪的就是玩滾球,好像只限男人。我當四
體不勤的觀眾,也當了那麼多年,從來沒看過打上一整個下午不到天黑不散的球戲裡,
有個法國女人曾經走到投球線那兒去的。由於好奇,有次忍不住就問一對老行家,為什
麼他們倆兒的老婆從來不跟著上場。一個肩膀一聳,打發掉了我的問題。另一個,頓也
沒頓就回了一句,「你別傻啦,」他說,「那要誰煮晚飯?」
濕答答去割草老天爺沒賜我好園丁該有的基本個性:耐心--就是要有辦法把眼光
放遠,有辦法依照季節的腳步過日子,願意一等等上好幾年,讓栽下的細枝子長到看得
出來是哪一種樹。我另有一大生理缺陷:我的大拇指不是傳統園丁的綠色,而是髒兮兮
,說不定還有點不吉利的褐色。病怏快的矮樹叢交給別人,他們巧手一碰,好像就可以
為它注入生氣,重獲碧綠蒼翠的健康。若是交給我啊--出發點絕對很好,只是,終點
絕對不好--絕對適得其反。只要由我照顧上一個禮拜,一定可以把一株健康強壯的植
物,照顧成枯萎凋殘,慘不忍睹。植物一見我走近,馬上瑟縮萎頓。
或許因為這樣,我才覺得我在普羅旺斯找到了跟我頗合得來的花園。這裡的氣候嚴
酷,氣溫不是低到冰點以下,就是衝過華氏一百。土壤堅硬嶙峋,一點也不肥沃。河川
不是滔滔掩至,就是半滴不剩。待西北風一吹,一定剝光大地一切綠意,撕裂表土,一
路橫行,見什麼就摧毀什麼。所以,依經驗判斷,任何植物,只要能在這種到處都是敵
人的環境裡生存下來,我再怎麼折磨它,應該也都吃得消。
我認識的人裡,有一、兩位是熱愛園藝的人士。他們沈醉在園藝術語的天地裡,說
起住在自己園子裡的花花草草,一開口便是一大串拉丁學名,順口溜又學究氣。在他們
嘴裡,毛莨和雛菊是「Ranunculusacris」(胚芽毛莨)和「Leucanthemumvulgare」(普
通小白菊),平庸的西洋蒲公英,則高升成了「Taraxacumofficindale」(食用蒲公英
)。碰上他們施展畢生絕學時,我不是拚命點頭表示不懂,就是想辦法換個話題;但是
,就從來沒辦法要他們轉移注意力。而且,要不了多久,他們就開始建議我該怎樣把我
這片不毛的普羅旺斯園子,轉化成英格蘭移植來的鄉下花園。
加點顏色多好;一邊說,一邊轉圈子四處看,有點不以為然。加點東西,整個地方
就有了生氣。再養塊草坪嘛。視覺效果最安詳的就屬草坪了(奇怪,草坪好像沒有拉丁
文的名字)。而從這塊想像的草坪,只要再踏出小小的一步,就是果樹垣籬、玫瑰花棚
、繁花樹籬,以及英國人最鍾愛的基本生活配飾,綠籬。總有一天,他們一定還會再提
什麼暗籬、花壇的。看得出來快了。
他們一走,我就鬆了口氣。一人在園子裡看著心愛的花草:薰衣草、棉形菊、柏樹
、鼠尾草、迷迭香、月桂、夾竹桃、黃楊木、百里香。灰的,有的深到了藍,有的淺到
了白:綠的,有的濃得發亮,有的淡得蒼白。還有夏季潑上的一大片的紫。各種顏色、
各種形狀,都是搭配這片大地而生的,都是克服了氣候,受得了我而生的。不需要什麼
,就活得下去;我唯一的重責大任,也是快樂勝過勞苦:七月時,要收割薰衣草。
而且,最好還是一身濕答答的做喲。先在泳池裡泡個夠,再拿鐮刀或是修枝剪開始
割第一排。薰衣草的莖梗非常乾,幾乎乾到脆了,割起來很俐落。割了幾把以後,手就
染上了新鮮薰衣草的氣味,嗆嗆的、刺刺的。不出五分鐘,太陽已經烤乾你身上最後一
滴水珠;不必再過十分鐘,你就開始流汗。等半小時快到了,就可以再去泳池泡上一次
;噗通一聲,跳進天堂。
這樣過一下午,就割了一堆薰衣草,有十幾種方法可以讓你利用。薰衣草的香味,
持久不退,老而彌堅;小小一袋,七月時放進抽屜或是衣櫥,到了十二月,甚至來年,
幽香始終不會盡退;是會略淡一些,但是清新依舊。泡一、兩根薰衣草莖在橄欖樹或是
醋瓶子裡,就成了夏天用的浸劑,可以讓你用上一整年。再來,就是薰衣草精油,普羅
旺斯的萬靈丹。滴幾滴在刮傷或是蚊蟲叮咬的傷口上,可以消毒;用來嗽口,可以治喉
嚨痛;加在熱水裡作吸入劑,可以提神醒腦;在廚房拖地時,加在水裡可以驅除蠍子。
最後,留幾把乾的薰衣草,放進冬天生起的第一堆火裡,滿室飄的,便是幾個月前你採
收下來的紫色花香。所以,不妨挑塊花圃,把這些全弄進家裡吧。找個師傅打交道老屋
子--就是建成的時間,預鑄門、預鑄窗、現成廚具等等現代的模造建築,尚未在人類
的生活裡投下不可盡信的福祉之前--住起來,固然樂趣無窮,但也麻煩不斷。格調上
面加的分,在工程品質就全把光了。地板可以溜滑梯;到了冬天,還會莫名其妙腫起來
。牆是斜的,玄關歪了,樓梯有一搭沒一搭的往上走,才下管什麼步伐的規律。直角,
哪兒去找?所以囉,到了樓梯的欄杆塌得不換不行,門板蛀得不換不行,百葉窗翹得不
換不行時,就沒辦法找到現成貨來換了。這時,再怎樣,也得壯起膽子,去和性情和藹
可親、手藝鬼斧神工、行蹤神出鬼沒的普羅旺斯師傅打打交道。不論你要什麼,只要你
說得出來,他就做得出來。
渥居魯斯總共有幾十位手工師傅供你差遺,個個都是他們那一行的佼佼者。只是,
不論他們的神工是在木製品、陶製品、石製品、大理石、鐵製品,還是不鏽鋼,他們全
都有共通的特點。而這些特點,在他們為你做事的過程中,也會一一展露出來,就看你
到他們那裡去探過幾次究竟了。過後,夏季有天午后,你吃飽了撐著,就有了題材,讓
你以無限溫柔的眼光,回想那次的整個過程,當作飯後的餘興。這不就一樣是個很好的
開始,可以消磨掉你整個下午。
你去的第一次,免不了要由師傅領著在作坊裡參觀一下,拉著你欣賞、欣賞別人請
他做的東西。精美的半成品散落作坊地板各處,教你頓覺好不幸運,居然找到一位師傅
,可以把你要的東西絲毫不差地做出來給你。不只於此,他之想接你這份活兒,還急得
教你受寵若驚呢。他隨時可以把手上的事情丟下,到你那兒去量尺寸,當天晚上也成。
到了你那兒,一樣樣事情仔仔細細記在一本又舊又髒、毛邊兒亂翹的作業本裡。當
然,還有些麻煩;碰上你們這種一無所知的門外漢,不費點唇舌給你們上一下課是搞不
清楚狀況的。參差不齊的問題,做工特別麻煩的地方,會一一指給你看;鏽得太兇,爛
到底了,頭也搖得像波浪鼓一樣,好不傷感。需要心思特別細膩、特別體貼的人才做得
好喲;但你放心,你找對人了。沒問題。報了個價,同意。然後,你就一頭撞進了未知
的領域,問他什麼時候可以交差。他反問你要他什麼時候交差。你想了個日期,加上一
個月,跟他定下時間。
下面就是有志投身手工業者應該牢記的鐵律。我不知聽了多少遁,覺得應該教給每
一位第一天上工的年輕學徒。人家聽了你提出來的交差日期後,一定頓一下,深吸一口
氣,點一個頭,若有所思的頭;「可以吧,」終於開口說了。請注意,他說的不是「好
」,他說的意思是你提的時間,尚未超出可能的範圍。這差別很奧妙,但很重要;之後
你就會知道。不過,目前,你只覺得你們倆兒,已經達成了明確而且合宜的約定。
由於不想讓人覺得你這阿兜仔性子急,沒耐性,時間到了後,你拖上一陣不算短的
時間,才打電話去問活兒做得怎樣。但絕對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若真還問到了的話-
-因為,每個師傅的電話,一定放在作坊裡最吵的地方,噪音最強,震耳欲聾的地方。
我敢說,這絕對是精心策劃的布局,專門要攪和某類討厭的問題。說下定還是錄音,看
情況自動插播進來。不管怎樣,有效。電鋸、切石機,興奮得要命的焊槍扯著喉嚨大喊
,這樣一來,沒人有辦法衝著一堵噪音的高牆講話還講得了多久的。或許,會有幾個不
清不楚的字,力透鬧成一團的乒乒乓乓、吱吱嘎嘎、轟隆轟隆,但絕對沒辦法湊出明確
的意思。所以,若欲探求真相,就得再親身拜訪一次。
作坊裡沒什麼變化。原先看的那些精美作品,容顏未改,還是半成品的樣子。
購物樂我真的很想知道,有沒有人研究過吃撐的肚皮加上幾杯美酒,和出門大買特
買有就是自產自銷、不打廣告的小農戶,從來不把連鎖店、超市放在眼裡。他們總公司
的所在,也就是他們「寶號」,不是淹沒在郊野,就是委身在陋巷,簡單、平實,沒人
指點就難找到。各家賣的名產,從白鯷魚到量腳訂製的繫帶涼鞋,無奇不有。但是,不
論什麼,賣的時候,不會不附贈品。講課的鐘點費,當然包括在售價裡--幾個字帶過
歷史淵源,幾句話說明製造過程,然後滔滔不絕自賣自誇,還不忘隨時消遣一下別人,
刮一刮大量生產的不是。換言之,來買東西就別急著想走。而我就喜歡這樣子買東西,
就喜歡在熱天的漫長午后,這樣子買東西。
有人給了我們卡瓦雍一家個體戶的住址,說到那裡可以買到瓜中極品。這瓜香味之
馥郁,汁液之甜美,唯有它主人那古里古怪、挑剔難纏的脾氣,才配得上。這組合,聽
起來很有意思。所以,我們奮力克服了地理對我們的刁難,終於摸到了小鎮邊的一條死
胡同裡;離果菜市場不遠。
小胡同裡空無一人,靜得聽得到蒼蠅聚集在一扇敞開的門口,嗡嗡飛舞。看來,以
前是當馬廄用的。空氣裡飄著水果熱透的濃郁香氣,一輛賓士車,停在敞開的門口對面
的樹蔭裡。來了位有錢的貴客吧,我想。可能正在裡面和老瓜王討價還價,而老瓜王,
想必剛從田裡回來,皺巴巴、髒兮兮。
我們倆兒在蒼蠅堆裡衝鋒陷陣,最後,終於殺進裡面一間房間門口。黝暗的房裡泛
著香味,黃綠相間的甜瓜,疊在厚厚的麥草堆上,幾乎把房間整個塞滿。門口附近,一
張坑坑疤疤的鐵桌上,坐了個人,正朝一具無線電話大吼大叫,教空氣裡的爛熟味兒更
顯刺鼻。個頭兒小小,曬得黝黑,一繒繒黑髮橫梳在棕褐的頭皮上,整整齊齊的八字鬍
掛在尖削的鼻下,鼻梁上架了副全包式墨鏡。上身是件條紋的敞領襯衫,深藍色的螢光
褲,黑色的鞋子,腳背上有像是馬銜的黃銅裝飾。難不成這光鮮的鬼影兒,就是那甜瓜
王?
他終於重重哼了一聲,結束談話,伸手掏了根菸,這才把臉上的墨鏡轉向我們這邊
。「我們要買甜瓜,」我對他說,「聽說你賣的甜瓜最好。」
或許是因為聽見了恭維吧,他馬上親切了起來;要不,就是跟我們一樣,午餐的效
力還沒消退。反正,現在他站了起來,手裡的菸一揮,就掃向了身後那一大堆展示品。
他說,這些,都是極品裡面的極品,「頂級香宏黛」(Charentais),大仲馬最愛吃的瓜
喲。但,他說,這是人盡皆知的事了;接著,隨手撿起地上盤成一團的水管,朝著沿牆
堆高的那一大堆瓜,噴它們一頭霧水。我覺得這在賣瓜手冊裡,應該便是開宗明義的第
一條守則,因為,噴水可以帶出果香,又烈、又濕、又濃。他挑了顆瓜,用大拇指壓了
壓瓜蒂,再嗅嗅瓜的頭皮,遞給我後,自顧自轉身朝他鐵桌後面的角落看去。
那顆瓜拿在手裡,沒多大,卻這麼沈,還真想不到。瓜皮散落點點水珠,瓜梗摸起
來有點軟。我們深吸一口氣,嗯嗯哼哼讚歎一番。甜瓜王微微一笑,臉上的表情,和他
剛從角落裡摸出來的那柄十八吋長的大西瓜刀,相映成趣。「現在,一定要再看看果肉
,」一邊說,一邊把甜瓜從我們手裡拿回去。只見刀光一閃,甜瓜應聲破成兩半,鮮艷
的橘色,汁液滿溢。這人間美味,他說,絕對教我們甜到心坎兒裡,涼到肚皮底。(我
後來知道他這句話借自一位甜瓜迷,這甜瓜迷,正好也是詩人。但不管怎樣,那時由他
嘴裡說出來,還是教人對他刮目相看。)一展示完畢,他便瞅著我們看,滿臉期待。「
十公斤算你公道價,」他說,「一次超過一噸,另有折扣。但你們要自己運貨。」他的
眉毛爬到了墨鏡上方,徘徊在那裡,等我們下訂單。
誰知道嘛。我們那朋友又沒說他是做批發的,每年夏天都賣出好幾千噸甜瓜到巴黎
頂尖的餐廳去。蒙他通融--這倒跟我們聽來的名聲不同--他願意讓我們只買個十二
顆,還在他給我們裝甜瓜用的淺木盒子裡,扔進幾把濕麥稈當軟墊。
我們回車去時,先到咖啡館裡坐坐,結果又碰上了甜瓜專家,侍者。他跟我們說,
最內行的吃法,是切掉頂部,挖掉瓜子兒,在挖出來的洞裡倒進一整瓶伏特加,再把甜
瓜放進冰箱冰個二十四小時。果肉吸足了伏特加,就成了酒香濃烈的點心,其芳香甘醇
,絕對是人間難得幾回嚐喲。
絕對教我們甜到心坎兒裡,涼到肚皮底?
「欸,」他說,「正是。」
逼得你不拔不行的博物館這世上還有哪個國家會有青蛙展?蝸牛季?香腸的國訂假
日?大蒜日?除了法國,你還能到哪裡去找乳酪、海瞻、生蠔、栗子、李子、蛋捲,全
被鄉下人推上舞台用聚光燈拼命照上一照。這在別的國家,可都只保留給踢贏的足球隊
或是全國樂透大獎得主的麼!
所以,聽到那件事時,我才不覺得有什麼稀奇。有家博物館專門展出一種高貴不貴
的工具,開瓶器。畢竟,這國家可是把釀酒、喝酒,當作是比較文明的宗教。所以,可
以把塞在瓶中的賞心樂事解放出來的工具,自然也該獲得一些表揚。但是,博物館?一
定很小,我想,侏儒型博物館吧。只有一、二十支收藏品,不過是碰巧有個祖宗有購物
狂,擱在閣樓裡被後人挖出來而已的啦。才不可能有迷你型羅浮宮的規模呢。
但其實,這家博物館還只是D188這項改建計劃的部分而已;這計劃就在梅涅伯下面
。以前,這裡只是一條公路,跟山谷裡的其他公路沒什麼兩樣。公路一邊有戶農舍,就
蓋在路旁的葡萄田裡,另一邊則是帕迪貢先生(Pardigan)的車庫(有兩隻鵝負責站崗
)--一、兩百碼平凡無奇的鄉下地方而已,漂亮是漂亮,但沒什麼東西會特別惹得你
放慢車速,更別提要停下來。
但現在,那車庫和站崗鵝已經不見了,農舍也變胖又變高,增建了廂房和耳廊,蓋
得之協調、巧妙,很難分得出哪部分是舊有的,哪部分是新蓋的。葡萄藤好好梳理了一
番,每一畦的尾端還種上玫瑰花叢。一株株百年樹齡的橄欖樹,拱出一截短短的林蔭小
徑,從公路直走向大門。四面看看,人目盡是好眼光、大手筆的證據。
幕後推動鄉里改造的那位,伊夫·胡塞胡奧(YvesRousset-Rouard),是現任的梅涅
伯市長。因為愛酒,有次到巴黎杜奧大飯店(Drouot)的拍賣廳去看看,而讓他看見了裡
面有一批開瓶器。他買下了那批開瓶器,就此迷上了開瓶器的歷史和開瓶器千變萬化的
面目。便又再蒐購一些,因此再認識了別的買家和賣家,就這樣繼續買下去;到現在還
在買。買到如今,都已經買進了數百支開瓶器,每一支長得全都不一樣。這麼多開瓶器
,要收到哪兒去好?頭痛,頭痛--除非你正好有座葡萄園,有處地下巢穴,還有座漂
亮房子,可以讓你安頓你的嗜好。
在品酒室裡,就可以讓你先看一看等一下會看見的東西了。房間裡,有個特大號的
開瓶器,放在一張木桌子上,三呎長,幾乎像座山,要兩隻手合抱才抱得動。看來,只
有幾加侖容量的酒,才值得它出馬;但用時,也需要有個大漢當助手才拔得動--太大
了,沒辦法放進展示櫃裡示眾。展覽場就在品酒室隔壁,樸素、雅致的房間,黝暗一如
教堂,唯一的光源,是挖進牆內的幾十具玻璃櫃。
就在這兒,上千支開瓶器,每一支都有簡短的說明,略述其歷史源流相歷史地位。
這,便是世人酷愛杯中物的證辭,便是世人頻以巧思,將實用的工具變成品味的配件。
有的是裝飾,有的很幽默,有的稀奇古怪,有的想入非非。陰莖型的開瓶器,兩條女性
的美腿合起來才能用的開瓶器,手槍型開瓶器,獵刀型開瓶器,藏在拐杖裡的開瓶器,
連在金剛指(brassknuckle-duster,套在手指上保護關節的小型搏擊兵器)上的開瓶器
--你想得出來的裝飾,全都找得到,而且,全都當作珠寶展示。(所以,還真是巧,
展覽品裡有一具寶格麗珠寶公司的開瓶器。)把手有牛角做的,有橄欖樹做的,有電木
做的,有鹿腳做的,也有沃斯戴參議員(SenatorVolstead)的芻像,就是那位美國禁酒
令之父;有摺疊式的,有袖珍型的,有一支,號稱是最古老的開瓶器--據說現在只剩
三把;還有二十世紀精巧得多的機械後代。而且,好像這一長串賣點還不夠似的,這裡
,據我所知,還是全世界唯一准你在館內喝上幾杯的博物館。不止喲,人家還拜託你喝
。
回到品酒室,眼睛被向晚的陽光刺得直眨,花半小時嚐嚐館主自釀的美酒,實在是
件美事,說不定再舉杯敬一敬收藏成癡的人。不稀奇,你當然也可以支隻開瓶器回家。
設計自己的城堡我們倆兒好像從來不會厭倦到陌生人家的閣樓去撿破爛。而法國的
跳蚤市場,什都賣,從夜壺賣到老阿媽的舊衣櫃,全普羅旺斯共襄盛舉,賣得下亦樂乎
。但是,在跳蚤市場當市場跳蚤,也不是沒有危險。在一個個攤子間跳來跳去挑挑揀揀
,是會上癮的,往往還會變成我們有個美國朋友說的,「古董晉級賽」--實到的便宜
貨太多,沒卡車載不行。花的錢,都可以買下一棟房子了,要不也至少房子的一大部分
,所以,幹嘛把錢用在買房子裡的東西上?而這正式術語,叫作「古蹟搶救」。在阿普
特市郊,正有個好例子。有座古蹟倉庫,可以讓你泡上一、兩個小時的快樂時光,任你
在心理勾劃夢中的堡壘。
昂利和尚這兩位香堡(Chabaud)兄弟,有處佔地幾畝的賣場,看起來像座古城的廢
墟。我每次去那裡,目的都滿簡單的--找根鑄鐵煙囪回家,或找個舊石雕的花園浴缸
,幾塊手工做的瓦片。但是,到了那裡沒多久,原先的打算全都扔到腦後,心裡盤算的
,沒一樣在荷包的限度之內。偉大是偉大啦,但不切實際。
而這次,當貴族的錯覺在我一踏進入口就開始了。全是一把雙耳壺惹的禍,那壺橫
躺在地,頂在鼓出來的大肚皮上。大得足可一口吞下一位高個子,全長至少七呎,壺口
比我的肩膀還寬。放在花園裡一定很棒。就擺在那排柏樹的尾巴啊。但要裝什麼好呢?
三噸泥巴加一些天竺葵?住太久請不出去的客人?留給想像裡的園丁去煩惱吧,繼續看
我的要緊。
遠遠瞧見有另一樣東西,一定可以為我們的居家環境增添個性:一整扇大門,石柱
上面連著拱頂,下面掛著一扇華麗的鐵門。走近一瞧,拱頂上面還刻著住址,拉什斯奈
堡(ChateauLachesnaye),還用大寫強調。現在,就差一棟城堡來配這扇門。
這裡萬事俱全,只欠你一輩子的時間來把這些全兜起來:屋瓦、地磚、整塊石頭切
出來的巨型壁爐,橡木橫樑,山形牆,帕拉迪奧式(1)石柱,什麼方向都有的樓梯--
直直往上走的,朝左彎的,朝右彎的。而且,每一樣東西的尺碼,都是巨無霸一型,給
籃球員用,好像比十七、八世紀的物主要合適。那時候人的個頭兒都比較小。還是,他
們喜歡在起居室裡當侏儒?需不需要地圖幫他們在家裡的走廊、廳堂裡找路?曾經把僕
人扔在屋頂閣樓的迷宮裡,害他們走不出來嗎?
日頭好烈,我坐在樹蔭裡,身旁緊貼著一具怪雕像,是個女的,胸部碩大,但腰部
以下卻是獅子。越過雕像,可以看見一對中年夫婦,跟一位較年輕的男子在一起,我看
那男子應該是那對夫婦的設計師。他剛量完一座非常老、非常好的壁爐。
「太大了,」他說。
「那又怎樣,」他的客戶啐了一句,「切掉不就好了。」
設計師皺了皺眉,感覺寫在臉上。你瞧瞧,這可是一座雕工精細、比例完美石刻家
具,叨天之幸,捱過了二百年的劫掠和破壞,從法國大革命一直撐過第二次世界大戰。
現在,卻為了塞進房間的角落,而有了破相的危險。
越過壁爐那幾位,有一具樓梯,有一間房間那麼寬,直往上爬了十五呎,才停在空
氣稀薄的空中,有隻貓,就坐在最高那一級打瞌睡。極目所至,盡是衰頹的繁華,不禁
想起那在城堡裡的日子不知是什麼滋味。鎮日待在繁華的石窟裡,感覺到底怎樣呢?一
旦餐廳大如足球場的興奮過後,還是有現實必須面對的吧。尤其是冬天:沒有中央暖氣
系統,濕氣重,斯巴達式的衛浴設備,照明不足,菜從廚房長途跋涉到了餐桌早就涼了
--看起來,跟英國貴族氣濃一點的住宿學校,差不多。
我才不要。至少這個下午不要。城堡待在想像裡的永恆仲夏,最好。我的城堡,可
能就留它待在那兒吧。
住宅不足半日遊普羅旺斯待上一、兩個禮拜,太陽曬夠了,市場逛了十幾處,葡萄
園沒一家沒去看過,教堂也去拜過,還坐在一處古羅馬劇場裡的樂隊席懷古了一番。換
言之,所有外向又好奇的觀光客會看的,你都看了。現在,可能,你會想再多看些別的
,可能想看看當地人是怎麼過日子的。老實說,你甚至很想到人家家裡好好打量一番。
我們向來對別人的家很感興趣,若這別人,還有別人的家,是在外國,就格外迷人
了。人家邀你到家裡小敘的時候,一些小事老是躲不過你的窺伺:書背上的書名走的方
向不一致;每樣東西,從肥皂到冰箱的牌子,你都沒聽過;窗子是朝內開的,不是朝外
。有人家的木製百葉窗,顏色褪得好漂亮,還有石刻的壁爐,拱頂房間。人家的房子,
連味道都不一樣。樣樣隱隱透著異國情調。所以,你不禁在心裡自問,在遠遠的地方另
外弄個家,像這普羅旺斯,不知多好。因此,把個沒事幹的下午用來看幾棟漂亮房子,
不是美事一樁?
那就朝房屋仲介進軍吧。
雖然我沒有確切的數字,但看來,呂貝宏的不動產掮客,絕對不比麵包師傅少。村
子只要大一點,有自己的節日和公設的停車場,就一定有至少一家精品店大小的仲介公
司,櫥窗貼滿了誘人的照片:小型的爛房子破得正好改建,農舍附贈櫻桃園和二十哩長
的美景,別墅、華宅、羊圈,甚至一整座小村子--琳瑯滿目,端坐在艷陽之下,等著
新主人垂愛。任君選擇!
仲介一見到你,再高興不過了。閣下你真是聰明過人,居然懂得跳過別的競爭對手
,先來找他。雖然,從他櫥窗貼得琳瑯滿目來看,你不覺得好的房地產在呂貝宏有缺貨
的情形。但依他解釋,真的缺貨。不過,他幸運得要命,手上居然握有一票上等貨色,
因而,極其樂意陪您去看一趟。
這時,你可能就踢到鐵板了。為了表示體貼,你跟他說你想先看三、四家有興趣的
房子地點,之後,再看內部。你自己有車、有地圖,若他告訴你地點,就不必麻煩他寶
貴的時間,也不必打擾屋主了。
但,不行!你這就學到了第一課。各式各樣的藉口都出籠了,為的就只是要擋下你
周到的考慮。不過,真正的原因,還是已經聽過的那個。呂貝宏的上等房地產,缺貨。
但是,房地產掮客,沒缺貨。其實,房地產掮客還過剩,導致競爭極其激烈。一棟房子
若同時交給三、四位掮客--這可是常事--那,最先成交的人,自然才拿得到佣金。
(佣金可不小:至少是售價的百分之五。)先到先拿,當然也是規炬。因此,陪客戶參觀
,是關鍵的一步。這樣,掮客才可以劃分地盤。
第二課。由於他們做仲介的,疑神疑鬼、偷偷摸摸的心理實在太強,因此,即使是
最簡單、最天真的問題,一問出口,也可能嚇得他們使出上天下地的遁辭。我們就假設
你在《南岸》(CoteSud)這份法國南部光鮮的雜誌上,看見了一棟房子的出售廣告,很
中意那棟房子的外觀,便打電話給廣告下方印的掮客大名。
你說:「我想問一下你們在賣的一棟房子--編號是F2637。」
掮客:「對,美呆了,對不對?」
你說:「對,看起來不錯,這房子是在哪兒?」
掮客:「請到我辦公室來,我有許多照片。」
你說:「我知道,但這房子到底在哪兒?」
掮客:「在聖雷米(St.Remy)和亞維農之間,離機場只有四十五分鐘的車程...
..」
你說:「但到底在哪兒?」(他說的那地區,大得可以把一支大軍藏得無影無蹤,
何況一棟房子。)掮客:「.....從樓上有扇窗戶可以看見艾庇爾山(Alpilles)的
美景……」
你說:「那很靠近村子囉?」
掮客:「……南面向陽,幾乎可以把太陽整個吞下去,隱密,但不隔絕……」
你說:「哪個村子啊?」
掮客:「.....若想約個時間,我明天就可以陪您去看。」
沒完沒了。那掮客可以繼續大發他的夢囈,說那羅馬屋瓦、那天井、那二百年樹齡
的篠懸木、那酒窖如何、如何。他會跟你講那裡的小氣候如何,西北風全被擋了下來,
但坐落的位置又可以任由夏日的薰風長驅直入。那棟房子,他可以描述得鉅細靡遺,獨
缺地址。最後,若是怎樣也勸不動你屈尊枉駕,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踏出那邁向天堂
的第一步;那他再無奈,也只有同意寄一份簡介,附上多一點的照片和文字說明,介紹
一下這顆稀世之珍了。
第三課。他們的簡介裡,用了許多密碼式的詞彙,只要你跑過幾趟,上上課,就知
道怎麼翻譯了。
首先,售價通常不會明白標示出來,而是分成三個等級:人魅力價
(prixinteressant)。當然不太可能跟這幾個字說的那麼有魅力,不過,你若決心要為
自己的頭頂弄片瓦,這是他們能給的最低價。
2.公道價(prixjustifie)。很大一筆錢喲。不過,這樣的售價,倒真的包括一具大
理石浴池和一座妙不可言的的十二世紀地牢,當年的手銬腳鐐一應俱全。想想看你能開
怎樣的宴會吧。
3.面議價(prix:nousconsulter)。就是要價高到了極點,他們不敢寫出來。但是,
你若人到他們辦公室去,坐下,他們倒還是會附在你耳邊,小聲說出那個數字,把你的
耳朵嚇得不敢置信。
在底價上,當然還要再加上依個人需要而去改裝房子的費用,這費用,就要看整修
和裝潢的整體情況來定了。在這方面,一樣可以分成三大等級:1.功能齊全。也就是理
論上,你可以拎個皮箱就住進去,雖然水管和電線的好日子已經過去了--過去很久-
-屋脊也塌得教人擔心。但不論如何,還是可以住啦。現任屋主不就這麼住的麼。
2.古色古香。石板地又老又舊,屋樑整個外露,罅隙裂縫怪里怪氣,一間間黝暗的
小房間擺得像迷魂陣般--在在反映十八世紀農民的生活面貌。若想屋裡亮一點,房間
大一點,那就準備好要用上電鑽,加五、六個泥水匠。
3.品味高雅。「品味」何謂也?從來就說不清楚。但你說的「高雅品味」--甚至
「精緻品味」,像帷幔流蘇、壁式燭台、立體壁畫(trompe-l'oeil)一應俱全--絕對
不可能和現任屋主一樣。不過,在所有掮客的眼睛裡,不論什麼品味,一概高雅,都應
該訂個高價。
只要繼續看下去,你一定會再學到別的密碼。但這幾個,應該就可以讓你捱過嚐新
的第一天下午。加油!(別忘了支票簿)假裝讀書若說普羅旺斯有哪一樣習俗,是每一位
到普羅旺斯一遊的人一定要做上一次的,這習俗便是睡午覺,在戶外睡。
說來奇怪得很,我們每次都不太容易說服到家裡來作客的人,這熱天午后睡上一覺
,是很健康、很正常、很可以提神醒腦的事兒。他們到了普羅旺斯,還是要緊抓著工作
道德不放,擺出了盎格魯薩克遜人對放任的猜忌,嚴陣以待,力抗地中海民族任何沒有
紀律的墮落習俗。深恐無所事事的心理,原本是潛藏在心底的,現在啊,浮上了表面咕
嘟冒泡。他們說了,千里迢迢跑到這裡來,可不是來啥也不做的啊。
我當然盡力解釋,這啥也不做,於我們的心理和腸胃有什麼好處。但是,好意相勸
如東風過耳,狐疑的耳朵,有聽沒有到。不過,午飯過後來場網球大賽,說來神經,聽
在他們耳朵裡,倒是有歡天喜地的反應。別問我為什麼。我也只能猜,頂著華氏一百度
的高溫追著球兒滿場跑,不論是對體力施壓,還是對心臟施壓以製造致命的危險,可能
特具反常的魅力吧。反正,說破了嘴,也勸不動他們不要打這麼危險的球。別無他法可
想,我只好打電話給寇蒂尼先生。他是村子裡的南丁格爾。我請他過來一趟,把救護車
停在網球場邊待命,引擎千萬別關。每次這樣一來,比賽一定馬上叫停。所以,我們相
當得意;到現在還沒人打球打到一命嗚呼的。可是,找樣文明消遣給他們打發時間,又
下會在餐桌邊製造罪惡感和氣嘟嘟的臉,還真是難事。
後來我們發現,只要給睡午覺加上捷進文學造詣的幌子,讓他們有機會增長見聞,
修身養性,馬上萬事OK。
而選什麼書,就是一大學問了。恐怖小說、冒險故事、男歡女愛,絕對不行;分量
不夠,不論是性靈或是肉體的分量都不夠。這時看的書,一定要是那種淨化人心的大部
頭書才可,一定要是你一直想讀但沒時間讀的書才可--就是你這輩子好歹要讀過一遍
的書。這樣的書,有千百本,這樣的作家,有千百位;我們家裡,當然也有一些,叫作
「吊床選集」。包括了托洛普(AnthonyTrollope,一八一五-一八八二,英國小說家
)、布朗蒂姊妹、珍·奧斯汀、哈代、巴爾扎克、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但每次
出任務一定奏效的那本--屢試不爽--是三巨冊的盒裝書,吉朋(EdwardGibbon,一
七三七-一七九四,英國歷史學家)寫的《羅馬帝國衰亡史》
(DeclineandFalloftheRomanEmpire)。
拿一本往腋下一夾,出發,穿過林子,朝花園角落的林蔭深處走去;在那裡,可以
俯瞰山谷景色。一翻身,輕巧滾進吊床,調整一下枕頭,再把吉朋擱在肚皮上。打開耳
朵,任四周的聲音流洩進來:樹叢裡的知了正在大鳴大放、孜孜不倦,嘶喊的蟲鳴,剌
耳卻又熨貼得出奇,在暖洋洋的午后大氣裡,起伏流盪。遠處有狗吠傳來--叫得不甘
不願,悶在熱氣裡,拖長了尾音,沒入假聲嗚咽的呵欠裡去。吊床下面,又乾又脆的草
地裡傳來憲奉的匆忙腳步,一隻蜥蜴捉住了一隻昆蟲。
兩隻手肘掛在吊床邊上,拎起吉朋,擺好讀書的姿勢。還真重啊。穿過打開的書頁
,可以看見自己的腳趾頭,看見吊床的吊索,看見矮橡木一動不動的枝葉,看見呂貝宏
迤邐綿延的泛藍遠景。一隻紅頭驚在天上翱翔,畫出懶懶的一道道優雅弧線,展開的雙
翼,幾乎靜止不動。這吉朋,好像愈來愈重。後來,終於撐不住,朝後慢慢倒下,躺回
你肚皮上原來的位置。這時,跟諸多往聖先賢在類似情況下的反應一樣,你決定打個盹
兒也無妨;絕對不超過五分鐘。然後,再來對付這羅馬帝國吧。
兩個小時後,你醒了過來。遠處的山光,已經開始變了,山頂的那圈蒼穹,逐漸由
藍變紫。吉朋呢,四仰八叉,書頁亂招,躺在吊床下面;摔下去了。你撿起它來,揮揮
灰,把書籤夾在第一百三十五頁,裝裝樣子,然後帶他穿過林子,走回泳池那邊。接著
,縱身一躍,敏捷跳進了泳池之內,覺得好不幸福、好不暢快。這時你才了解,午后小
睡一點也不壞嘛。
譯註:(1)帕拉迪奧式,Palladian。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建築師,
AndreaPalladio,著有《建築四書》,設計風格於十八世紀歐美的影響很大,人稱帕拉
迪奧新古典主義。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第十章 二OOO年鵝肝醬的遺傳效應
應該不會有人熱切盼望耄耋之年早早來到的吧。
不管資深公民遊說運動,怎樣拐彎抹角為它塗脂抹粉,耄耋之年,再怎樣,也不過
是張等了好久的賬單終於寄到便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在普羅旺斯老去,也不是沒
有好處的喲。
有些是心理方面的,有些是生理方面的;再有一樣,則是可以讓你真的存進銀行裡
的。
就假設你已經退休好了,你主要的財產,便是一棟房子,而且,你也一心一意要在
這棟房子裡,住到你在訃聞欄裡最後一次公開亮相為止。而人老了後,注定坐吃山空-
-總有些事敦你的錢只出不進,像孫子吵著要輛法拉利,請個人住在家裡煮飯,陳年佳
釀的價錢貴得害你破產--以致,總有一天,你會祈禱,若是天外飛來一筆橫財,多好
。這時,可能是該好好考慮賣房子了。但是,必須依照法國人特有的「終身年金」制
(enviager)來賣。
這做法形同賭博。你用低於市價的價錢賣掉房子,但把你自己算作是房子的固定裝
潢,有權一直待在房子裡面直到老死。這樣,在你這邊,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而在買
方,則是可以折價買下房子--當然,一般都是算準了你這位年高德劭的屋主,·應該
不會死皮賴臉該走不走,把自己搞成揮之不去的老討厭吧。有些人覺得這做法不健康。
但是,法國人啊,看錢的態度是再實際不過了。他們就覺得這做法,能讓買賣雙方同都
享受到生老病死的好處。
但這賭局,也不是萬無一失,就跟沒多久前在阿耳(Afles)出的那件事一樣。阿耳
這地方,本身便是耄耋的紀念碑,建於紀元之前,以美女著稱,也是珍妮·卡蒙夫人
(JeanneCalment)的家鄉。她在那裡一直住到一九九七年。而她的故事,除了證明普羅
旺斯空氣之清新無與倫比之外,也給所有搞房地產投機的人,一頓當頭棒喝。
她生於一八七五年,少女時期見過梵谷。九十歲時,決定把她住的公寓,用「終身
年金」的方式,賣給一位律師。那位律師,當時不過是個四十出頭的後生小子,當然覺
得這筆生意,怎麼算都穩賺不賠。
但卡蒙夫人不死。不死就是不死。她每天用橄欖油護膚,每個禮拜要吃掉近一公斤
的巧克力,單車一直騎到一百歲,一百一十七歲時終於戒了菸。依官方紀錄,她以一百
二十二歲高齡終於與世長辭的時候,算是世界最長壽的人瑞。至於那位倒楣律師呢,他
在前一年先走一步了,得年七十七歲。
這卡蒙夫人應該是個特例,應該是個破壞精算統計數字平衡美的污點而已。不過,
雖然她可以累積到那麼大的歲數,確實不凡,但是,她的紀錄,若是後來還是維持不下
去,被我每個禮拜看的那些活蹦亂跳的八十好幾老人家給打破的話,也沒什麼稀奇--
像有賣古董的,自己的年紀就比古董還要大;有老太太在雜貨店裡擠來擠去,手肘頂你
的力道不輸年輕小姑娘;有雞皮鶴髮但是威風凜凜的老人,在自家菜園裡嘀嘀咕咕對著
番茄講些打氣的話。這普羅旺斯是怎麼會養出這麼些人瑞的呢?他們有什麼祕訣嗎?
我們附近有戶人家,家裡年紀最大的那位,大家叫他「阿公」,幾年來,一直是我
很著迷的對象。很矮、很瘦,一年到頭都是一身洗得泛白的藍色外套和長褲,頭上一頂
扁帽,從來不拿下來。喜歡沿著馬路散步,一直散步到我家車道,來看葡萄長得怎樣。
他最喜歡看見有人正在長長的綠色甬道裡忙--除草、修枝、灑肥料--因為,這時,
他就可以拄著拐杖好好指導人家一番了。
他從來不吝指導後進;還常提醒聽得入神的聽眾,他的忠告,可都是累積了八十年
的經驗才有的老人之言喲。若有誰居然目無尊長,不同意他說的哪款酒或哪天的天氣怎
樣,他就會伸手在他的記憶寶庫裡,抓出塵封久矣的往事,證明他的老人之言,絕對信
而有徵。「當然囉,」他有次就說,「你們怎麼會記得一九四七那年的夏天。八月裡下
冰雹,大得跟鵪鶉蛋一樣。葡萄藤打壞了後就一直好不了。」有誰信口說哪一年的酒釀
得沒話講,經他這樣一回,通常馬上語塞。他最愛說,樂觀和老天爺是合不來的。約莫
過了一個小時,待他覺得他盯的這葡萄園打理得差不多了後,就會走回車道,沿著馬路
到他媳婦的廚房裡去,絕對是去監督他媳婦做午飯。
我知道,他一定是個樂天知命的人。他臉上橫七豎八的皺紋,一條條全往上翹,好
像隨時要衝著你笑。(通常也一定會衝著你笑,牙齦比牙齒多,但是,絲毫不減和藹和
親切。)我從沒見過他激動或是生氣。他對現代的某些新奇東西,是會稍微批評一下,
像吵死人的摩托車。但對別的,倒還頗能欣賞。特別他那具大電視,因為可以讓他盡情
看他最愛看的美國肥皂劇。他在做好萬全的準備之後,告別人間,年紀是九十多歲。全
村為他辦了一場感人的葬禮,和他告別。
還有其他人跟他一樣;而且,為數不少。在咖啡館裡,可以看見他們走進來,手腳
通常都還俐落,而且極其審慎、從容,找到他們的老位子就座,喝他們早上那杯紅酒或
是茴香酒。也可以在村子廣場裡的大戰紀念碑旁看見他們,蜷曲在木製的長椅上面,像
一排親切的紅頭驚,指節粗大的棕色老手搗在拐杖頭上。或在他們家門前的樹蔭裡看見
他們,坐在椅上,眼睛在街上來回梭巡,沒一樣東西逃得過他們的眼睛。依今天的標準
來看,他們一生過得困頓,耕田種地之餘,除了基本的溫飽,別無所得。沒辦法去滑雪
度假期,沒辦法去加勒比海避寒,沒打過高爾夫,沒打過網球,買不起第二幢房子,沒
能力隔個三年便換部新車。總而言之,一般人嘴裡叨叨唸唸的好日子,他們從沒享受過
任何一樣。但看看他們,活潑、快樂,看似沒有什麼打得倒他們。
這樣的老先生、老太太還真多,實在難以用特例來打發掉。每次我看見他們,就忍
不住想請教他們長壽之道。然而,十之八九,僅此唯一的答覆,便是聳一聳肩,獨留我
自個兒去摸索蓋棺無法論定的答案。
他們那一代,像是逃過了現代壓力的茶毒。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為他們一生奮力
對付的,一直是老天爺,而不是反覆無常的老闆。倒也不是說老天爺當起雇主來,有多
可靠、多厚道--狂風暴雨、森林大火、蟲霜旱澇,照樣愛來就來。但是,至少,他們
下必去管人性的小奸小壞,辦公室政治的低氣壓。而且,不必爭風吃醋。碰上壞年冬,
大家都一樣;除了祈禱來年時來運轉,人人別無他法可想。伺候(或對抗)老天爺久了,
一個人自然學會豁達開朗的道理,甚至鍛鍊出苦中作樂的本領。只要在農民堆裡跟他們
混上一陣子,便會見識到說起受苦受難的事兒時,他們那股津津樂道的勁兒,就連受苦
受難的是自己也一樣。這心地之壞啊,不輸保險經紀人。
再來,依照四季固定輪替的規律節奏來工作,一定也有教人放心的地方。知道春天
、初夏、收穫季是農忙的時候,知道冬天過得又慢又安靜。這樣的生活規律,敦渾身上
下都是急躁、野心在鼓動的公司主管碰上了,可能大部分便會早早進了墳墓。不過,也
不是人人如此。我有個朋友,跟我一樣是廣告業的逃兵。幾年前,他搬到呂貝宏來,現
在靠釀酒營生。沒有豪華大轎車和體面的司機相襯,現在,他自己開曳引機去上工。現
在,他的問題不再是乖張的客戶,而是天氣和流動的採葡萄工人;這些工人每逢收穫季
便湧至葡萄園來。他已經學會不靠法國人美其名日「扈從」的那一批祕書和助理來工作
。現在,他連上一次打領帶是什麼時候,都想不起來。他每天工作時時數很長--比他
在巴黎時要長得多--賺得卻少得多。但他快樂得多,睡得沈得多,對自己做的事也得
意得多。又一位知足常樂的人。
有朝一日,他也會加入那一群他稱之為活古董的行列,跟他們一樣在村子裡的咖啡
館消磨日子。在那之前,他要一直過著四體勤勞的日子,而這一點,一定也是老當易壯
的祕訣之一。這人體啊,我們不常聽搞科學的人說(他們自己倒是成天坐著不動),跟機
器一樣,愈用愈是好用。閒置在一旁不管,肌肉會萎縮,身體系統的其他部分也會比固
定運動時退化得要快。住在都市裡的對策,便是慢跑,上健身房。比較原始的作法,則
是鄉居生活的體力勞動。像是鄉下人的有氧舞蹈,也是他們維持生計所需的有氧舞蹈。
修枝時要彎腰伸展,堆肥料時要抬手用力,砍草、清水溝、堆木柴--無一是體面的活
兒,但無一不是上好的運動。這樣忙上一整天,準會長出一大堆水泡,四肢疼痛僵硬。
再這樣忙上一個月,收穫便是覺得自己無限富足,腰圍鬆了一大圈。繼續這樣忙上一輩
子,就是又一位人瑞奇蹟。
即使冬季無所事事,冬眠的樂趣,還是常常被打獵這種運動打斷。由於呂貝宏現在
的獵物很難找了,因此,這打獵,往往就是一個人拎著一管槍隨處散散步就是了。但,
那「散」得什麼步啊--山路又陡又難走,是腿力的一大考驗;潮湧而來的新鮮空氣,
有益肺臟,兼鍛鍊心臟。而且,這些荷槍實彈的樂天派,好像也沒有年齡限制。我常在
林子裡看見打獵的人,活得時間之久,看來都比火藥發明的時間要長。若在城市碰見,
可能需要攙他們過馬路。但在呂貝宏,是由他們陪你下山,一路走一路聊,教你跟在後
面趕得大汗淋漓。
自由車騎士的平均年紀,我記得好像都是十幾歲的小毛頭。但在這裡,也往上加了
不少。雖然,穿著跟十幾歲的小毛頭差不了多少,害得人常常搞錯。只見顏色鮮艷的模
糊一團,鮮綠或是艷紫的萊卡外皮閃閃發光,咻咻穿行在馬路上面,像低飛的鬼怪昆蟲
。不到他們停在咖啡館買罐啤酒暍,你不會看見花白的頭髮和青筋畢露的老手,年紀絕
對可以領養老金。他們哪來的這股勁兒啊?他們難道不知道,這年紀應該關節炎纏身,
踉踉蹌蹌走到藥局去買藥嗎?怎麼可以還沒吃午飯就在馬路上飆到一百公里?他們吃了
什麼仙丹啊?
除了美食和一、兩杯美酒之外,他們還吃了什麼嗎?我讀過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
拉提斯(Hippocrates)開的掃興方子:「死亡坐在腸胃之內;消化不良,是百病之源。
」若真是這樣,那我就得說,普羅旺斯的長壽腸胃,還真是效能奇佳的配備。而他們腸
胃效能之佳,想必跟他們腸胃每天要對付的東西,有直接的關係。
普羅旺斯腸胃為什麼這麼健康?有幾樣理論可以解釋,樣樣都值得重視,也很開胃
。習慣食用橄欖油,應該是其中一樣。經常吃大蒜,配紅酒下肚--從一天一到五杯不
等,就看你要信哪一份研究報告。(一天五杯好像是滿好的整數。)但我還沒看見有哪位
營養學家真的搞清楚一件事,而可以解釋我最感興趣的一則統計數據。法國西南部的居
民,罹患心臟疾病的比例,比法國其他地方都要低,而法國人患心臟病的比例,也已經
夠低了,據說比世上任何一個已經開發國家都要低,日本除外。
他們是吃什麼過活的呢?這些好命的西南部人?低鈉麥片粥?養生豆腐?素肉餅外
加偶爾來一小杯邪門兒的無酒精、無糖、冒泡的「替代酒」?依歷史悠久的飲食古訓,
和饕客公認的美食守則,唉呀,這法國西南部人吃的東西,有一大部分是脂肪,尤其是
鵝油和鴨油。馬鈴薯要油炸,豆子燜肉這道名菜裡的豆子,要先用油燉,油封
(confit)的意思,就是醃在油裡,鵝肝醬更是鵝油化成的人間美味。(鵝肝醬其實是古
羅馬人發明的。由於法國人一碰上好吃東西,絕對搶著據為己有,自然給它安了個法國
名字,一秉他們謙虛的民族性,奉為國寶,直至今日。)這麼油,這麼可口的養生飲食
,怎麼可能吃出老當益壯的人瑞呢?有朝一日,這鵝肝醬是不是可以取代豆腐和黃豆,
堂皇在營養正確的菜單裡佔一席之地呢?會不會脂肪根本就是有益身心健康的東西呢?
這可能要看脂肪是打哪兒來的了。只是,飲食糾察隊可沒那個閒工夫做這麼細的劃
分。多年來,他們一直灌輸我們:脂肪有害健康,不管是什麼脂肪。像在加州,常見有
人全身上下的構造,除了皮包骨、肌肉和增進健康的矽膠之外,別無長物。我在有這樣
奇觀的地方,就聽說他們的政府單位,正在慎重考慮,要將脂肪列為違禁品。即使在法
國,食品照樣要在標籤上公開認罪,標明內含多少百分之比的脂肪,對社會大眾的五臟
六腑可能有所危害。脂肪真是名聲掃地。所以,在法國的這個角落裡,罪大惡極、高膽
固醇、謀殺動脈的脂肪,居然把這地方養得人丁如此興旺,再怎麼說,也實在詭異。
為了找出鵝肝醬和健康長壽有什麼關係,我翻遍了幾本談飲食和營養的書。看來看
去,各家彈的全是同一首老調子,只是裝扮互有不同。不過,一談到脂肪,倒是各個調
子全都一致。殺手!各家異口同聲,繪聲繪影說這脂肪若是吃成了習慣,極可能教你在
盛年之時,便從寶座上一頭栽下,任督二脈阻塞致死。所以,為了聽聽第二意見,我決
定到比較接近法國營養學的草根派那邊去找。起初,我想聽聽廚子的說法應該不錯,結
果,那幾位我認識而且敬重的廚子,關心的重點,都在口味。他們覺得那才是他們職責
所在,至於閣下的心臟狀況嘛,你家的事。問來問去,所得到的建議,也只是哪種蘇特
恩白葡萄酒(Sauternes)配鵝肝醬最好。可是,我要的是比較平衡的看法。
法利果先生呢,雖然很難給他扣上看法平衡的帽子。但,管它呢,我還是去找他,
看看他當年還在學校作育英才時,是不是也吸收到一些營養知識。我在酒吧裡找到了他
,正坐在他的老位子上,捍衛法國傳統,慷慨激昂的姿態,也還是老樣子。
而這次,十惡不赦的大壞蛋,是一瓶中國玫瑰紅。不知是他朋友裡的哪個搗蛋鬼,
在村子裡的超級市場裡看見了,就買來送給了他,當然登時教他熱血沸騰。他把那瓶酒
順著吧台推給了我,我看看瓶身上的標籤:長城玫瑰紅,中國河北華夏酒廠釀製。
「先是拿他們的松露來害我們,」他說,「現在,看看這個--這瓶有夠恐怖。」
不管可惡不可惡,我看這瓶酒倒是空了一半。「喝起來怎樣?」我問了。
他端起杯子再灌一口,含在嘴裡吱吱咋咋一陣子。「好噁心!--像稻田擰過襪子
,還不是乾淨襪子。像我說的嘛,恐怖。天知道他們怎麼會讓這樣的東西,跑到法國來
的?世上最好的玫瑰紅不都是我們自己釀的嗎?像塔維勒(Tavel)啊?邦道爾
(Bandol)啊?奧特(Ott)啊?這接下來還會有什麼啊?中國卡瓦多?」
一邊說,老毛病就又上來了,開始跑野馬,大罵自由貿易之惡對法國老實的釀酒廠
帶來了什麼威脅,現在中國人的一隻腳,又已經踏上了法國的大門;不知道這以後還會
再出些什麼可怕的事。足足罵了十分鐘之久。中間我試過一、兩次,想把話題拉到鵝肝
醬的好處來。但他理都不理。中國人的滲透是今天的講題,美國人難得有一次可以從靶
子上下來休息。不過,這對我的研究一點用也沒有。
而雷吉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他一般算是相當可靠的消息來源,絕對可以讓你取
得一面倒支持法國傳統的偏私之見。所以,鵝肝醬當然很好囉,他說了,這沒人不知道
的嘛。我有沒有吃過蓋斯占尼(Oascony)希佛瓦姊妹(Rivoire)做的鵝肝醬?人間珍饈啊
!但是,就可靠的醫學證據而言,雷吉就一無所知了。
到最後,我不得不將就一下,拿馬里奧這位葬禮鑑賞家來充數。那天早上,他在咖
啡館裡朝我招手。看來像聽到了什麼八卦。但沒等他開口,我就先問他對飲食和長壽有
何高見。
「愛吃什塵就吃什麼吧,」他說,「沒什麼差別啦,反正年紀一大,一定對健康有
害。沒疑問的啦。」
一說到這兒,他的眼神頓時一亮,傾身朝我靠了過來,跟我說件剛發生的死亡趣事
。每次一講到別人與世長辭的事時,他一定把嗓門兒壓得低低的,變得很嚴肅。看得出
來,他可覺得這麥金事件真是好玩。
看來是這位麥金先生,現在當然已故,生前是全國樂透大獎的賣力支持者,從成年
一直支持到死。他每個禮拜都要買張獎券,希望能夠發次大財。獎券買來之後,就塞在
他唯一一套西裝的上衣口袋裡。而那套西裝,也一定鎖在衣櫃裡,除了難得有那麼幾回
,穿出去參加婚禮,或是在法國總統的車隊緩緩穿過村子時去歡迎;否則,從來不見天
日。每個禮拜,衣櫃都會打開一次,西裝上衣口袋裡那張運氣不好的獎券,就會換成新
的。這是麥金三十年的習慣了--三十年來,他從沒中過半毛錢。
而麥金的大限,突然來到,就在仲夏正熱的時候。之後,就以符合他身分地位的儀
武,入土為安。(他在村子裡的郵局做了許多年的事。)他死後的一個禮拜後,命運愛玩
的捉弄把戲又來了一次。有人發現麥金最後一次買的獎券,中獎了--不是數百萬元的
巨獎,只是幾十萬法郎但不算小的獎。
馬里奧頓了一下,讓人世的不公沈澱下來,然後,對著空了的酒杯裝出驚訝的表情
。在接下去講之前,他先四下看了一下,彷彿要確定他等下要講的,不會被別人偷聽了
去。不過啊,他說,有個小麻煩。麥金下葬時穿了他那唯二套西裝,這沒什麼不對。只
是,西裝上衣的口袋裡,放著那張中獎的獎券,現在埋在六呎深的地下。而領獎的規定
,十分嚴格:沒獎券,沒獎金。把屍體挖出來,糟蹋一座墳墓,不像話。但是,不動,
那一筆小財就沒了。
「真好玩,對不對?」馬里奧點點頭,咧嘴笑笑,這人啊,對命運之無常,真有無
窮的欣賞力--也老認定他可以這樣子影響別人。
「對他的家人,就不怎麼好玩了,」我說。
「啊,等一下,」他伸手敲敲鼻梁側面,「事情還沒完呢。很多人知道這事。」
我腦海裡馬上浮現盜墓人趁著月黑風高,溜進村子墓園,揮動鏟子挖地,撬開棺木
時一聲咿呀,珍貴的獎券得手,發出滿意的咕噥。總有辦法吧,我對馬里奧說,總有辦
法讓他的家人可以領獎金,不必打擾屍體。
他照例又伸出他那根食指,朝我搖了搖,好像我說的是滑天下之大稽,天方夜譚。
規定就是規定,他說。只要一破例,就成了善門大開,各武各類遺失獎券的瞎編故事,
全都出籠--什麼被狗吃啦,被西北風吹跑啦,被洗衣機洗得不成樣子啦--沒完沒了
。馬里奧再搖了搖頭,然後,像突然想起什麼,伸手到他的軍用夾克的口袋裡一陣亂摸
。
「我想我們倆兒說不定可以合作,」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捲起來的雜誌,
攤平縐巴巴的頁角。「你看看這。」
這是份「哈囉!》雜誌,專門報導二流名人的流水帳,是美髮沙龍和牙醫診所必備
的標準裝備。印的全是有錢人、有貴族頭銜的人在玩、在家裡,偶爾在葬禮上的照片。
就是這給馬里奧靈感的。
「你在廣告界做過事嘛,」馬里奧說,「應該看得出來可行性。」
他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他的計劃是要出一份同性質的雜誌,專門登些剛死的名人事
蹟。雜誌就叫作《再見》,法文可以用Adieu,英文就用Goodbye。內容以報上登的訃聞
為主,配上死者生前的照片--「往日的美好時光」--馬里奧說。每一期都會有專題
報導,「本月葬禮之星」,廣告則從葬儀社、花圈花籃業者、棺材店,還有--最重要
的--外燴業者那邊來;體面一點的葬禮,一定要讓守靈的人吃得飽飽的。
「喂,」馬里奧說,「不笨吧?絕對是塊金礦,每個禮拜都有名人死掉。」他朝後
三昇,眉毛上揚,我們倆兒靜靜坐了一會兒,都沒說話,思索死亡和金錢大事。
「你在開玩笑吧,」我說。
「當然不開玩笑。每個人都會想這碼子事,像你吧,」他說,「你一定就想過到時
候要怎麼個死法。」
我可以接受的死法,用兩個宇就可以說明:「猝死」。但馬里奧覺得這不夠好。。
這老兀鷹想要知道詳細一點,像怎麼猝死的,在哪裡猝死的。我不肯講,他就搖頭,頗
不以為然。人生難得有幾樣事情是一定會發生的,這便是其中一樣。而我居然連晚餐要
吃什麼都不肯想一想。像他呢,就已經做好了計劃。完美的計劃,是他人生最後的勝利
,摻雜了喜悅,任何人有幸在場,一定永世難忘。看他那股興奮勁兒,教人覺得他在說
的,好像是他等了多年終於等到的盛宴--若是一切按照他的計劃的話,還真是盛宴沒
錯。
第一樣條件,是要找個美麗的夏日:藍天在艷陽的高熱曝曬下,從深藍褪成了淺藍
,清風微微拂來,樹叢裡,一群知了唧唧齊鳴,提供配樂。馬里奧說,在下雨天死掉,
會壞了美好的氣氛。第二樣條件,是要有好胃口,因為,馬里奧已經決定他在人世的最
後一刻,要在一家餐廳戶外的涼蔭裡吃午飯。
自然得是三顆星的餐廳,還要有酒窖,收藏了甘醇無比、奇貴也無比的美酒:金黃
泛白的勃艮地,初搾波爾多,十九世紀末的伊昆(Yquem),最老的葡萄樹釀的陳年香檳
。這些,都要在前幾天使選好,完全不必考慮價格。這樣,廚子才有時間好好準備精緻
大餐,搭配這些美酒。馬里奧拿起他那杯店裡十法郎一瓶的普級紅葡萄酒,啜了一口,
聳聳肩,繼續說下去。
意氣相投的朋友,也是這特別的一天很重要的條件。馬里奧已經挑好了合適的來賓
--柏納,他多年的老友。不只是朋友,還是村子裡的傳奇,以從來不願伸手到荷包裡
掏錢出名,因為怕嚇到他的鈔票。這位節儉的功力,還真是出神入化。馬里奧認識他那
麼久,記得柏納在店裡吃飯只付過兩次賬;因為,那兩次廁所裡正好有人,切斷了他平
常躲賬單的門路。但是,有他做伴,很不錯,他肚子裡的故事多,兩人可以耗上幾個小
時,回顧佳餚美酒的往事。
至於那一餐嘛--就是那份「送行的酒菜」--鳥里奧倒還在修改他到底要上些什
麼棻。或許可以先上幾朵油炸西葫蘆花,喚醒味覺。鵝肝醬?當然囉。說不定也可以來
一份西斯特宏(Sisteron)羔羊茄子布丁,或是辛香蜂蜜乳鴿,或是鼠尾草慢燉豬肉;
(這些,馬里奧其實滿樂意交給廚子去選的)。然後,迷迭香烤羊奶酪。然後,一道奶糊
和櫻桃塔,新鮮桃子和馬鞭草湯也不錯……他停了下來,眼光越過我,望進未來的這一
大餐,而我,只覺得桌上擺出了這樣的盛宴,他怎麼還有時間或是意願去死。這時,他
又猛一搖頭,把思緒拉回午餐的高潮。
「一切就這樣結束,」他說,「吃過一生的盛宴,喝過帝王的美酒,一起笑過,一
起大蓋特蓋,編些在女人堆裡南征北討的鬼話,發誓友誼長存,至死不渝,喝下瓶中最
後一滴美酒。可是,時間還早,還不想走。嗯,再來一、兩杯酒壓壓腸胃也好,那--
除了一九三四年的于邑白蘭地(Cognac),還會有更好的嗎?一九三四年是我出生的年份
。我一招手,請侍者過來--但這時,啪!」
「啪?」
「心臟病發,要命的心臟病發,」馬里奧朝前一倒,趴在桌上,臉翻向一邊,朝我
看來。「就這樣,馬上一命嗚呼,但瞼上帶著微笑。」他眨了一下眼睛,「因為,這次
柏納非付賬不可了。」
他挺身坐好,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瞧,這是個死法嘛。」
那天,晚一點時候,我帶狗到邦紐上面的格拉巴赫高原去遛達遛達。時間已近傍晚
,東邊的山巔上,一輪將滿末滿的明月,冉冉上升,襯著藍天,淡得近乎乳白,和西邊
沈落的夕陽,遙遙相望。空氣又暖又乾,岩塊間的泥地裡,長了一叢叢香薄荷,飄送陣
陣清香。唯一的聲音,是風,唯一的人跡,是幾碼外在矮樹叢裡塌成一團的乾徹石牆,
留下了人煙的遺緒。此情此景,恐怕幾百年來未變,說不定還幾千年未變;喚醒世人白
駒過隙,人生在世,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我想起卡蒙夫人在世的一百二十二年,巧克力加香菸度過的一百二十二年,想起普
羅旺斯那麼多「江湖郎中」開給我的長壽祕方。一瓣瓣生大蒜,每天一茶匙辣胡椒粉沖
一大杯水喝下肚去,薰衣草茶、橄欖油按摩有舒緩鎮定的效果。只是,我的這些郎中,
沒一位捉到鵝肝醬,有點教人失望。但話說回來,他們也沒人提到另一樣更重要的長壽
祕訣,知足常樂--人生在世,光是活著,便是喜樂。
然而,你還是可以在許多小地方,看見知足常樂。咖啡館裡玩牌的熱鬧勁兒,菜市
場裡喧鬧歡樂的對答,村子過節時盈耳的笑聲,禮拜天中午餐廳裡等上菜的嗡嗡期盼。
這世上若真有長壽、快樂的祕方,或許不脫這幾個字--吃吃喝喝,常保快樂。最重要
的是--常保快樂。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發現橄欖油】
我啊,正好生在英國美食的黑暗年代。那時的好吃東西,絕大部分不是弄不到,就
是要分配。
牛油和肉類要一盎斯、一盎斯用,而且,一個禮拜可以吃上一次,那個禮拜絕對是
黃道吉日。新鮮雞蛋,偶爾加菜才會看到。
馬鈴薯,一定以粉末的化身進我家的門--我還記得叫作「胖」(POM)--摻了水後
,變成軟軟糊糊一團微溫的米白色爛泥。戰後,拿到生平第一根香蕉,那時我六歲,結
果搞不清楚該拿它怎麼辦。巧克力是奢侈品,想都別想。橄欖油,啊?有這東西嗎?
後來,橄欖油是在英國亮相了,卻被一般人看作是在英吉利海峽跑錯邊的怪東西,
絕對不配和魚、洋芋片、烤牛肉、約克夏布丁一起入口。你若是個很敢冒險的廚子,老
覺得該買一點這種怪里怪氣的外國液體來玩玩兒,你唯一有點希望找到這東西的地方,
就是「靴子藥局」(即「博姿藥局」BootstheChemist)這類連鎖店。進了這類店裡,到
止咳糖漿、雞眼藥膏、假牙藥水、胸口按摩油、去頭皮屑洗髮精之類的東西旁邊瞧瞧,
說不定有點運氣,可以找到一瓶小小的瓶子,看起來像藥罐,沒有裝飾,只有一張標籤
,說它是「橄欖油」。沒人覺得需要多寫點什麼--像產地啊、園主啊,或是油廠之類
的。而且,「特級處女油」這樣的字眼兒,對英國人的想像力,太刺激了。橄欖油不就
是一種商品嘛;還不是很暢銷耶。
但如今,過了二千多年蟄居南歐的委屈歲月,橄欖油的勢力終於向外擴張到了北邊
寒冷、陰暗的國度。這些國度,是橄欖樹一看就知道是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的地方
。橄欖油,也當然朝西擴張,越過了太西洋。只是,最早在美國開疆拓土的橄欖油先驅
,一開始就被人當頭兜了一大盆冷水,和進了冷冰冰的琴酒,在馬汀尼杯底瑟縮發抖。
但我們還算幸運,現在的世界比較文明。你還是可以在吧台後面看見橄欖油,只是
,現在這橄欖油,已非吳下阿蒙--先是晉身到了廚房,近來又晉身到了時髦得不要命
的餐廳,就是連礦泉水也另外有開張單子的餐廳。在這類不裝模作樣也難的餐廳裡,廚
師多半要擺個譜,用什麼油一定要說清楚、講明白。這特級處女油,就成了許多餐廳招
牌沙拉醬的頭牌女主角。飯前幾杯烈酒嚇嚇腸胃,已經出局。幾碟清清如水的橄欖油,
隆重登場,由你用麵包抹淨了吃下肚去。唉,遲早的事,沒多久,一定會有橄欖油的冒
牌迷,會把送上來的那碟托斯卡尼(Tuscan)馮道尤(frantoio,橄欖油的牌子)退回去,
要求改上名氣沒那麼響--因此,在吃身分的人眼裡,身價也就比較高--(西班牙
)托利多(Toledo)的寇尼卡帕(cornicabra)。
橄欖油四處橫流的情況,對你的心臟、動脈,還有味蕾,都算是利多。醫生也都同
意--至少,當醫生的若有過一致的意見的話,這就是一件--橄欖油有益健康。橄欖
油可以幫助消化,打倒壞瞻固醇,延緩皮膚、骨骼、關節老化,甚至,據說可以抵抗好
幾種癌症。換言之,橄欖油在享用之餘,不會教你有罪惡感,或是害你的消化道後悔莫
及。因此,全球的消耗量節節上升。
但普羅旺斯這裡的橄欖油產戶,卻頗有煩言,偶爾愛發發美食專家的牢騷,說怎麼
最好的橄欖油老是跟義大利連在一起。就事論事的話,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地中海沿
岸生產的橄欖油,光是義大利,就佔了百分之二十五。而且,多年來,義大利的橄欖油
產戶--就是雷吉愛說的那些「托斯卡尼長舌公」--行銷做得既妙又好。反之,普羅
旺斯的產量,只佔地中海區總產量的百分之三;而且,至今對自己下的工夫,還一反常
態,居然謙虛得很。
我會有這些生產數字,是因為我曾為了實現多年心願,而奔走過一陣子,所以取得
了這些數字。很久以前,有天早上,我第一次在燦爛的陽光下看見滿山遍野種的都是橄
欖樹。那時,我心想,我若也有這樣一片林子多好--就算只是一塊小小的、給我玩票
的林子,也好--全是我的,可以讓我每天看個夠。我喜歡橄欖樹的樹幹史前時代的調
調兒,喜歡它枝葉覆蓋的寬闊綿密,喜歡它葉子隨風翻飛、由綠轉成銀灰的丰姿。但是
,喜歡橄欖樹的模樣,只是開始。這麼些年來,我吃橄欖也吃上了癮,單吃也好,煮成
黑黑糊糊的一坨魚醬糊在鵪鶉腿上也好,做成水果塔、沙拉也好,-起墩肉也好,或塞
在麵包裡做餡都好。接著,就輪到橄欖油了。用橄欖油做菜,用橄欖油熬湯,用橄欖油
保存羊奶酪,現在,我更習慣每天早餐前喝一小杯橄欖油,給胃墊底。橄欖油的滋味,
是世上最古老、最純粹的滋味;千百年來始終未變的滋味。
一想到自家後面不到幾步的地方,就會有片橄欖園,供我們盡情享用橄欖的滋味,
我就高興得要命,高興到連一樣明擺在眼前的問題也視而不見:那些我心愛的樹啊,那
些歪七扭八、曲折多姿、亙古長存的橄欖樹啊,每一株,樹齡至少都有一百年。我若種
些小樹--像五歲樹齡的好了,不過一根嫩枝罷了--那我至少得在我的壽命裡再追加
個一百年,才有辦法享受栽種的收穫。我老覺得我是個樂天派,但,這再樂天也有個限
度吧。
而雷吉呢,就想幫我把腦袋理個清楚;這是他的家常便飯了。我若想買古董級的老
樹--從一百歲到三百歲都可以--他倒是認識個人,在布摩威尼斯
(Beaumes-de-Venise),幫得上忙。布摩威尼斯附近有小氣候,因此,有塊地的山丘上
,長滿了橄欖樹。雷吉的朋友會很樂意替我挖些壯年期的老傢伙來。不過,雷吉說,有
兩樣小條件,不遵守不行:一是付現,一是樹要晚上才能運來。
「為什麼?」我問他,「樹不是他的嗎?」
雷吉兩手一攤,手掌朝下,擺在身前,一陣亂搖,好像需要維持平衡。「也不是啦
,」他說,「總有一天會是他的嘛。總有一天會從他老爸那裡繼承來的啦。」
「那也要他老爸先死才行。」
「就是啊,」雷吉說,「所以才要在晚上運過來嘛;這樣鄰居才不會看見。那老傢
伙不會知道的啦;他從來不出門。」
我怎樣就是覺得非法弄來的橄欖樹林,不夠漂亮。所以,我問雷吉認不認識比較正
派的樹商。
「哦,是有啦,」他說,「但你得小心,他們的樹全是進口的。」說時眉毛上揚,
頭也在搖。「你不會想要義大利橄欖樹的啦,對不對?」從他的口氣聽來,好像義大利
橄欖樹有什麼不治之症。不過,當然還是因為它們的國籍不是法國。光是這一點,在雷
吉那邊,就足以把它們剔除在鄭重考慮的範圍之外了。
老實說,被他這樣一搞,還讓我弄清楚了我其實也不太知道自己到底要些什麼。老
樹?當然囉。漂亮的老樹。但到底是哪一種?我是讀了不少資料,知道光是普羅旺斯,
就有十幾種不同的橄欖樹,有的個頭兒比較小,有的對酷寒的耐力比較強,有的比較耐
得住討厭的橄欖蠅不時來拜訪,有的橄欖長的比較多--都是滿有用的基本知識,但是
,獨缺有志當橄欖園主的人一定要知道的細節。我真正需要的,其實就是需要有個人,
能告訴我這位搞不清楚狀況的生手,到底是種「薩洛尼卡」(salonenque)好呢?還是「
畢修林」(picholine)?「阿格隆道」(aglandau)?什麼時候種呢?種在哪裡?怎樣施
肥?怎樣修枝?我需要的啊,就是個橄欖學教授。
普羅旺斯從來不缺專家學者。我去過的酒吧裡,滿坑滿谷都是。但要點是要碰到個
知識和熱忱還算相配的專家。這次,我倒是走運。有個朋友認識個人--認真的人喲-
-做點林產的小生意,正好是橄欖油的生意。而且,不只是他上普羅旺斯家鄉的橄欖油
。他做的是以前只有酒商才在做的「批購」生意:從散佈地中海盆地四周的數百產戶和
數千處橄欖園裡,挑出最好的產品,仲介上市。這是他的地盤,範圍擴及西班牙的安達
魯西亞(Andalusia)、卡塔隆尼亞(Catalonia)、希臘的克里特(Crete)、以色列的加利
利(Galilee)、希臘、薩丁尼亞(Sardinia)、托斯卡尼、阿特拉斯山脈
(theAtlasmountains,位於非洲西北)--上等橄欖油在哪裡,他就到哪裡去。他的大
名也很相配,就叫作「奧利維」(Oilvier,意思是橄欖樹),公司也跟著叫「奧利維股
份有限公司」,設在曼內村裡,離佛卡奇耶(Forcalquire)不遠。
曼內村很小,他的公司也不大--石徹的老房子,樸素、堅固。辦公室在樓上,一
樓是店面,供訪客在眾多國際上選橄欖油裡挑挑揀揀。不只隨你挑,還可以喝。一瓶瓶
橄欖油和粗短的瓷湯匙,就放在桌上,請你買前試喝。你就可以比較一下安達魯西亞的
橄欖油,相奇安地(Chianti,在義大利)的橄欖油有什麼不同,要不和勒鮑山谷的橄欖
油比一比也好--全是第一搾的特級處女油,每一種用的橄欖,都不一樣,各有獨特的
香氣和風味,各有獨特的顏色,從青碧到透明的金黃,色色晶瑩剔透。在那裡,不到半
個小時,我就發現這橄欖油也有個性,跟酒一樣。即使我的味覺那一早備受渦輪發動的
咖啡虐待,還是分得出來差別。
而他們為橄欖油寫的「風味註」,就更讓人覺得這橄欖油像酒了。這些短句,遣辭
用字像是酒窖裡的回聲:似有若無的柑橘、黑醋栗芽、朝鮮薊、胡椒、鮮香草--一字
一句,都像在教皇新堡的酒窖裡,聽幾位威儀赫赫、外加鼻子紅紅的老先生,你來我往
在鬥嘴。二者唯一的大差別,是你可別挑幾箱橄欖油留著,準備老了要任性大暍一頓。
橄欖油跟許多酒不同。橄欖油絕不會愈陳愈香,一定要趁新鮮才好。
兩頰既已充分潤滑,齒間尚留滑溜油香,我舉步上樓,拜見奧利維。黝黑、短髮、
戴眼鏡,有股沈靜的學究氣,連談吐也帶有學術味兒,這是我請他為我解釋一個詞兒時
發現的。當年我在義大利盧卡(Luca),第一次在橄欖油的標籤上看見這個詞兒,便一直
困惑到現在。特級處女油(extraVirgine)。
我始終想不透,怎麼會有東西是特級處女。就跟形容女人特級懷孕一樣嘛。處女就
處女,怎麼還會分級?以前,我猜這是義大利人自吹自擂的花招--我的處女比你的好
--不過是要標籤看起來刺激就是了;沒什麼意義。
奧利維從眼鏡的上緣瞅著我看,「其實,」他說,「處女可以分作三級,橄欖油全
都含自由脂肪酸。所謂特級處女油,是說這種油的脂肪酸比例,不到百分之一;超過百
分之一但不到百分之一點五的,是良級處女油(viergefine);超過百分之一點五到百分
之三點三的,還是可以叫作處女油。」他笑了笑,「但是普級處女油
(viergeordinaire)。懂了嗎?」
他繼續解釋橄欖油的採收季,還有橄欖油從一開始壓搾起就開始老化的過程(特級
處女油保鮮的時間,要比其他次級橄欖油要長;聽到這,倒是不錯),就在快講到官能
(organoleptic)的深層水域--就是你我的味覺特性--時,奧利維看了看錶,說我們
該走了。
我們開車前往佛卡奇耶,進行高盧人學習過程的基礎課程,吃一頓又長又考究的午
餐;但是,學習依然不輟。之前,我已經知道橄欖油對健康有益的大用,但不清楚橄欖
油到底有什麼妙用。例如,橄欖油加蛋黃打勻,就成了絕佳的面膜,再乾燥的肌膚,也
保證一敷滋潤。橄欖油裡摻一些迷迭香精油,按摩痠痛、僵硬的肌肉,一擦見效。橄欖
油加綠薄荷按摩太陽穴,據說有消除偏頭痛的奇效。至於打定主意一定要受苦受難的人
--就是準備要大吃大喝的人--在暴飲暴食之前,先用一湯匙純橄欖油下肚,給腸胃
墊墊底,可以緩和宿醉,同時保證腸胃交通照樣順暢有序。橄欖油也可以消除便秘,消
除法國人的民族病,肝臟造反(就是吃了一頓油膩的盛餐之後,不知好歹,還追加了一
瓶烈酒,逼得肝臟揭竿起義)。還有,既然上了橄欖油的五臟六腑,運轉得特別帶勁兒
,那日常多吃橄欖油,當然可以延年益壽。總而言之,奧利維就是要把橄欖油講得像是
萬靈丹,除了沒辦法接好斷掉的腿,百病無不油到病除。
或許太誇張了啦,但我覺得信信也沒什麼不好。人生有好多我心愛的東西,從太陽
到雪茄,都有人勸我少碰為妙。要找到一樣有益健康的賞心樂事,還真不容易。所以,
管它呢,這些我何必跟人去吵。這樣到了佛卡奇耶,穿過鎮上的大廣場,往那家餐廳去
。那家餐廳有個怪名字--「搗蛋兔子」(LeLapinTantPis)--還有個我很想弄回家當
鄰居的主廚,傑哈德·維夫斯(GerardVives)。主廚出來跟我們同桌吃飯;只要一這樣
,你絕對可以大大放心。奧利維的兩位同事也跟我們一起吃飯。席間,我又發現我成了
專家窩裡的笨蛋;唉,也不是第一次了。
奧利維拿出一瓶他最新的發現,勒米(LesMees)一家油廠出的橄欖油。在攻向午餐
之前,我們要先嚐嚐這瓶橄欖油。我原本猜他還會從口袋裡摸出瓷湯匙,結果,他們這
裡用的技巧,有點粗魯。每人分到一份麵包,香味誘人、彈性十足,隨指尖輕壓而起伏
。撕下一小塊麵包之後,我就看著身旁兩側的專業人士,用大拇指把麵包摁出個凹洞。
接著,橄欖油遞來遞去,朝凹洞裡灌油。再來,頭就低了下去,鼻尖湊近,去聞香味。
然後,一小口、一小口,像小鳥喝水一樣,把橄欖油輕輕啜人口裡,含著,在臼齒附近
打幾個轉兒,才吞下。這時,開始吃麵包,吮手指頭,然後,再來一些。
這只是幾種橄欖油的吃法之一,而且,也比大部分的吃法簡單。像在科西嘉島
(Corsica),他們的吃法,就是在掌心滴幾滴橄欖油,用手指頭化開。接下來是要舔手
掌呢,還是舔手指頭?聽說全憑科西嘉島人高興。再要不也有那馬鈴薯吃法;橄欖油滴
在蒸過的馬鈴薯上一起吃,每吃完一口,就塞滿口蘋果,清一清味道。但不論怎麼吃,
吃的時候,最好深吸幾口氣,讓嘴裡的橄欖油混合一些空氣,以利官能的特性全力釋放
。聽起來簡單,你自己做做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又快、又丟臉;沒有
練習,你還抓不到橄欖油含在嘴裡半張著口而不會把油滴下來的訣竅。一堆人坐在一起
吃橄欖油時,誰是生手,一看就知道;生手會流了一下巴的油。那次,就是我。
不過,後來,我還是想辦法含住了一點橄欖油,也終究讓我嚐到了橄欖油的滋味:
甘醇、略辣,餘味帶點胡椒的苦味,似有若無。奧利維告訴我,這瓶橄欖油是混合了三
種橄欖搾成的--阿格隆道、畢修林、布帖宜翁(bouteillan),都是對橄欖蠅有抵抗力
,耐得住上普羅旺斯嚴冬的橄欖樹種。這種橄欖樹,說不定就是我該種的。
就這樣,一件事推著一件事;四道菜的豐盛午餐,常常就是這樣。到了結束時,我
已經受邀要去拜見搾出這等好油的那幾棵樹。奧利維說,收穫季是最好的時候,就在十
一月底聖凱瑟琳節(St.Catherine'sDay)前後。他甚至可以替我安排嚮導--一位古道
熱腸、很有地位的人--在我參觀園子時替我作解說。
那天,我到尚馬希,鮑勒達薩里(Jean-MarieBaldassari)在奧黑戎(Oraison)的辦
公室,和他見面。他這人,你一見就會喜歡--親切、隨和,有股沈靜的氣質,那種在
大自然裡跟著四季時序工作的人常有的氣質。他在奧黑戎開了家橄欖油合作社。沒多久
,我就知道他幹這一行,最愛的,還是橄欖樹。橄欖樹是智慧很高的植物。他叫橄欖樹
「樹中駱駝」,知道在樹身貯存水分,撐過長期的乾旱,幾乎像是可以長生不死。他跟
我說,在耶路撒冷,有些橄欖樹的樹齡,據估計高達二千歲。
而橄欖樹在普羅旺斯,倒是吃了些苦頭,人類給的、老天爺給的都有:像老天爺鬧
彆扭時的古怪霜害,一九五六年就有一場,慘得教人忘不了;或是農民怎樣也改不掉壞
習慣,愛把橄欖園改成利潤比較高的葡萄園。(從一九二九年起,普羅旺斯橄欖樹的數
量,已經從八百萬株降到了兩百萬株。)還有社會大眾的漠視。在荒棄山坡的雜生密林
裡,就看得見這樣的犧牲品。樹身被粗大的野生藤蔓重重纏住,荊棘一叢叢,幾乎將整
株樹淹沒。看來應該會被活活悶死。但是,橄欖樹就是撐得下來。只要剪開藤蔓,砍掉
荊棘,將樹根附近的雜樹、雜草清理乾淨,長得亂七八糟的枝子再好好修剪一番,只要
一年光景,就又會再長出橄欖來了。所以,看來這聰明的駱駝,幾乎像是練就了金剛不
壞之身,再慘酷的境遇也熬得過去,還能起死回生。由這就可以了解,為什麼尚馬希這
麼欣賞橄欖樹了。
然而,就算普羅旺斯的這些橄欖樹棄兒,一株株全都重拾健康,普羅旺斯的橄欖油
產量,和義大利、西班牙比起來,還是是小巫見大巫(後來我聽說西班牙有個封號,叫
作橄欖油裡的科威特)。普羅旺斯在產量上打不過人家,就只有在品質上下工夫了。而
跟法國每樣特別好吃、好暍的東西一樣,橄欖油也非得要貼上人人視若拱璧的標籤不可
--人就是AOC(產地管理標籤,appellationd'originecontrolee之縮寫)。
這AOC,類似廠商的保證書,但有一大差別,這保證書不是由廠商自己出面保證,
而要由官方正式核發:一定要通過檢驗,生產條件有專人監督,還要寫一大疊公文,最
後,當然還要試喝--看來,為產地管理標示工作,絕對跟當米其林的評鑑員一樣,是
個大肥缺。法國人的規定,向來非常嚴格,不管這標示是貼在酒瓶上、乳酪上,還是雞
,都一樣。產品一定要是產地的正宗貨不可,品質也必須有一定的水準,不得辱沒產地
的名聲。這樣的制度,既鼓勵產戶注重品質,也預防有油冒名頂替,同時還讓消費者知
道,他們花錢到底買到了什麼。已經有兩種普羅旺斯橄欖油,尼昂(Nyons)和勒鮑
(LesBaux)兩地的橄欖油,取得了AOC憑證;上普羅旺斯的橄欖油,預計在一九九九年底
會加入它們的陣營。
「好啦,」尚馬希說,「雜七雜八的事兒,就到此為止吧。現在,你應該想看看油
了。」
上普羅旺斯共有七家搾油廠,我們的第一站是勒米鎮外的苦修院磨坊
(MoulindesPenitents)。沿著空蕩蕩的筆直公路往北開,呂爾山脈矗立眼前,山巔覆蓋
著厚厚的冬季積雪。陽光普照,寒氣逼人,我可不敢羨慕那些一大清早便上山採橄欖的
人。一公升(兩品脫)橄欖油,需要五公斤(十磅以上)的橄欖才搾得出來。而到現在為止
,還沒人發明出機器,可以代人採收橄欖又不傷及橄欖樹的。目前,橄欖還只能以人工
採摘。真難想像手指頭在這樣的天氣裡,可以熬了多久而不會凍僵的。所以,還真像尚
馬希說的,你得真心愛這些樹,才做得來這樣的苦差事。
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橄欖,在樹上過了短短一陣子平靜、祥和的日子後,碰見這樣的
事,震撼絕對非同小可。從樹上摘下來時,動作是很輕柔沒錯;但之後便急轉直下:乒
乒乓乓扔進麻袋,捆起來送進發財車,押解到尖叫、刺耳的機械酷刑室裡行刑。先是淨
身,然後碾碎,之後搾油,最後送進離心機裡轉個昏頭轉向。
在人類這邊呢,身陷磨坊魔音穿腦的喧囂,若要開口講話,就一定要湊在別人耳邊
不到六吋的地方,朝人家的耳朵大喊大叫。以我所受的教育,實在做不到。不過,尚馬
希倒有辦法力抗磨坊的噪音陣,為我解說製油的整個過程,從這一頭等在「沐浴機」旁
的袋袋橄欖,講到另一頭流洩出來的碧綠微泛金黃的橄欖油。空氣裡飄著迷人的香味,
濃稠、滑溜、撩人、溫熱的氣味,老是教我想起暖暖的陽光。
我們看著橄欖去掉了枝葉,洗得乾乾淨淨、閃閃發亮,然後步上下一階段,碾碎,
碾成糊糊、稠稠的膏狀。「你可能會奇怪橄欖核要怎麼處理,」街馬希說。
對啊,橄欖核。這橄欖核可是另有大用,誰都想不到的大用。以前,前衛的橄欖油
人士以為,去掉果核,只用果肉搾油,油的品質會比較好,只是,程序就複雜多了,成
本也高。但是,這樣搾出來的油不容易保鮮。因為,橄欖的果核裡有天然的防腐劑,去
掉了這份防腐劑,橄欖油很快就會發臭。所以,老天爺的事,人類還是不要瞎攪和比較
好;尚馬希說,還有誰比老天爺更清楚的啊。
之後,我們帶著兩隻被機器震得嗡嗡作響的耳朵,穿過磨坊的前廳,看見兩位產戶
靠在櫃台上面。其中一位,臉上紅潤,笑容可掬,已經退休,那天是順道來看看收成怎
樣。
「欸,」他對另一位產戶說,「搾得怎樣啊?」
我看看隔壁房間,一道橄欖油像小小的急流傾洩而下。但不客氣一下顯然不太禮貌
;所以,另一位產戶眉頭一皺,手一搖,不好意思承認還可以。「喔,」他說,「幾滴
啦。」
櫃台後面的女孩滿臉含笑,我問她今年的收成好嗎?她點了點頭,伸手指指一個長
頸玻璃瓶。瓶內裝得滿滿的,都是當令的橄欖油,未經稀釋的阿格隆道。我拿起玻璃瓶
,就著光看了看;瓶裡的油好稠,幾乎像是凝固的。「這是皮納泰先生的油,」她說,
「我們每一批都分開搾。每一批油,我都說得出來產地--不是說哪一棵樹啦,而是哪
一塊地。跟酒一樣。」
該走了。街馬希有生意要談--搞不好他是全法國唯二位中午吃飯還不放下工作的
人喲--我們說好下午一、兩點時,再去看看橄欖園。我要在達比斯(Dabisse)的咖啡
屋,「現代酒吧」(BarModerne),和他會合。
鄉下酒吧,一般便是地方風情的反映;現代酒吧光禿禿、冷冰冰的外表,便有上普
羅旺斯山丘朔風野大的嚴峻。一有顧客進門,便帶進一股冷風;等著由寒暄、對話的陣
陣融洽消化。這些鎮日在戶外工作的人,開口時,得扯著喉嚨和距離、曳引機的引擎比
賽音量,到後來,嗓門兒都好像裝了擴音器。個個聲如洪鐘,笑起來也帶著小型爆破的
共鳴。
那天,他們的頂上風光,頗為有趣;三代同堂。最老的那位,縮在角落裡喝茴香酒
,用手環握著杯子,活像怕人搶走。他頭上的帽子,看來像是第二次世界大戰蘇聯坦克
指揮官戴的帽子--帆布質料,橄欖褐,有長長的耳蓋,像獵犬的耳朵掛在散佈白色鬍
渣的粗糙臉龐兩側。其他年輕一點的酒伴,不是戴圓扁帽,就是戴羊毛呢帽。不過,有
位倒是兼行並施,在呢帽上又罩了頂扁帽。只有吧台後面的少年,戴了頂棒球帽,這是
現代服飾在這店裡攻下的唯一租界。
掛在後牆的電視機,一個個外星人齜牙咧嘴、比手畫腳的,在螢幕裡演出音樂錄影
帶。沒人看。一隻狗在桌子間巡邏,探勘方糖的礦藏。我喝了一杯冶冰冰的紅酒,望出
窗外,驀地發現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太陽不見了。一大陣列的烏雲,泛著青灰,隨風湧
來。等一下,山丘那邊絕對寒氣刺骨。
接下來,我就交由皮納泰先生照顧。我到時,他正站在一棟石砌的老穀倉門口嗅空
氣。握了一下他粗得像牛皮的手,我們便坐進他的發財車,沿著一條狹窄的泥土路,開
過一處妝點得很怪的蘋果園:一排排蘋果樹,瘦骨嶙峋,葉落盡淨,株株垂掛著細網相
連。從遠處看,很像有人本來要把整座園子包得漂漂亮亮,但沒待加上最後的裝飾,便
撒手不幹了。「下冰雹時可以保護蘋果,」皮納泰先生說,「沒有網子,保險公司不肯
保險。」他哼了一聲,搖搖頭。「保險。謝天謝地,橄欖樹不必來這套。」
待我們開過蘋果園,駛進那一大片橄欖樹海,我就看出來他這話裡的意思了。成千
上萬棵橄欖樹,遍布山崗,渾似枝葉蓊鬱的原始雕刻,豎立在光禿禿、硬邦邦的地面上
。大部分都已經在這裡站了兩百年了,資格更老的,年紀可以多上一倍。所結的橄欖,
可以乘上好幾百倍,顆顆皆須以人工摘取。
我們駛過一長排橄欖樹,停了下來,一群工人正在採果--從附近村子來的男男女
女,做的是他們曾曾祖父母輩就開始在做的事。在那年頭,交通工具不是驢子就是人腳
,橄欖的採收季,是一年裡區區那麼幾次,能讓平常難以往來的各村村民,有實際的藉
口可以聚在一起的時候。這也是年輕男女相親的難得機會,浪漫的情愫,常常就在橄欖
樹下滋生。一麻袋橄欖,魅力絕不下於一把紅玫瑰。愛苗萌生,良緣締結;第一胎的兒
子,常常就叫奧利維。
習俗會變,採果的工具也會變,但是,採果的技巧,倒是二千年沒多少改變。一塊
大油布,鋪在樹根周圍的地上,準備接住摘下來的橄欖。摘橄欖的工具,乍看之下,很
像是隻毛茸茸的大型動物專用的梳子--短柄,約八吋寬,上面一排鈍齒。待低枝的橄
欖耙梳乾淨了後,採果工人使用下寬上窄的三角梯往上爬。人一爬上了梯頂,上半身便
不見了,只剩兩條腿,從茂密的枝葉裡伸了出來。好個稀奇古怪的節外生枝,大部分套
著丹寧布。乘著風聲,聽得見橄欖平穩落在油布上的輕快節奏;偶爾傳來一聲咒罵;枝
葉反彈刺中了凍僵的臉。又慢、又冷的活兒。
傍晚時分開車回家,手腳在溫暖的車裡漸漸解凍。這下子就很容易了解,為什麼那
麼多農民要放棄橄欖改種葡萄了。葡萄園的投資,回收較快;約莫過個三年,就有收成
可以做生意了。工作的條件也比較宜人。除了修枝之外,大部分的苦工做起來時,都有
陽光灑落肩頭相伴;這對骨頭、對性情,都比較好。而且,若是酒釀得好,種葡萄還能
讓種葡萄的人過得闊氣一點。我不時聽人說:沒人種橄欖種到發財的。
這下子我知道我愛橄欖,完全是出之於情感,而非實用。我迷上的是橄欖的歷史,
橄欖對抗天災的強韌,不肯乖乖就死的頑強。橄欖樹葉映著天光熠熠生輝,幹身粗壯的
肌理鼓脹扭曲,奮力掙脫大地的束縛,在在教人百看不厭。這些感覺,我老覺得是半吊
子的人迷上了別具丰姿的景物時,會出現的典型情愫。然而,發現在那寒風刺骨的山丘
上,有一群死硬派果農和我有一樣,心中除了驚訝,也很快樂。你得真心愛橄欖樹,才
做得來這樣的工作。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禮拜五在卡本塔隨便在渥居魯斯四處走走,不時會看見小小的田裡,種了幾排疏疏
落落的橡樹,還有威風凜凜的黃黑二色告示板站崗。告示板上寫著:擅闖禁地必遭嚴懲
,還不忘提醒大家留心法國刑法第三八八和四四四條。我不知道這兩條罰則到底是怎麼
伺候人的。手銬、腳鐐俱全,五花大綁送去惡魔島?或許吧。
科以鉅額罰鍰,加上在健康水療中心坐牢?真恐怖,思之便毛骨悚然。
雖然,我對這些警告怎樣也不敢掉以輕心,但別人好像就不一樣。這樣的告示板,
向來不是被偷,就是塗得面目全非,或被人拿去練他的獵槍槍法。不過,理論上,不把
這樣的告示板放在眼裡,擅闖人家的田,是要吃官司的。這田,可是塊寶地--或說是
上帝、天氣,還有行徑飄忽詭異的上壤、芽孢等等,全都願意配合的話,就會是塊寶地
--離地表不過幾公分的土裡,可是藏了大筆財富。因為,這是松露田。
不久前,我們有幸親臨一塊祖父級的松露田,還在田邊的房子裡盤桓了一下。那一
整塊田產,面積超過一百英畝。到目前為止,人類下定決心要把貴得恐怖又怪的可惡的
黑松露,納入人工養植旗下的壯舉,就以這次我們看到的最為浩大--這黑松露,可是
美食家一見就禁不住一邊伸手掏荷包,一邊饞得直抖的「神品塊莖」哪。
我們和業主瑪蒂黛、柏納交上了朋友,從他們那裡聽說了這產業的來歷。許多年前
,柏納的父親看出這塊地有潛力而買下來時,這塊地還是崎嶇的牧草地。柏納的父親,
看未來的眼光特別有耐心,願意等他的松露來報到。他這人,一定是個樂天派,因為,
黑松露向來獨立自主慣了,愛長在哪兒就長在哪兒,才不管人家要它長在哪兒。所以,
這人類能做的,也只有下工夫去製造合適的條件,然後食指、中指牢牢叉起來,祈求老
天保佑,然後乖乖等上五年、十年,或十五年吧。
而這人事,倒都真的做到了。兩萬五千棵松露橡樹,就這樣遍植於這片排水良好的
斜坡地上,還鋪了幾公里長的灌溉渠道。很可觀的投資,每人都這麼說。不過,那灌溉
系統在當時,倒也是村民閒嗑牙的樂子。誰聽過有人把松露橡樹像種天竺葵一樣澆水的
啊?白花花的銀子飛啦。他絕對後悔。
但是,柏納的父親曾經對松露橡樹該怎麼栽植、怎麼照顧,做過徹底的研究,知道
這種樹在暑熱裡需要滋潤。於他,能從老天爺和運氣那裡搶到什麼,他就要搶來,因此
,他特地鋪設灌溉渠道,以防乾旱來襲。這樣,就算碰上了反常的旱季,八月的暴風雨
該來的時候不來,他種的橡樹,也不致缺水。旱季過後的隆冬,別人在土裡什麼也挖不
到,就他,有松露可賣。村子裡的人這下子不敢笑他了。有些人還拐彎抹角的恭維他喲
:開始到他的田裡偷挖。
保護這麼一大塊偏遠的農地不遭雞鳴狗盜侵犯,本來就不容易;再加上松露賊向來
是專挑月黑風高的時候下手,益增守護之困難。松露賊的狗,訓練的是嗅覺,看不見也
無妨。牠們只要跟著鼻子走就好。深夜裡偷偷摸摸不知在幹什麼,就算被人擋下來盤問
一番,松露賊的藉口向來不脫--「我帶肥多出來散散步而已啊」--是很難相信啦。
半夜兩點遛狗,這時間挑得還真怪。但松露賊晚上做案,就是不常被人逮到。不時是有
人聽到了聲音,偶爾是有人看到了影兒,但就絕少有人贓俱獲的時候。所以,又能怎樣
呢?
各武各樣的嚇阻招式,都用過了。立告示牌警告送官究辦、科以罰鍰,沒用。雇人
晚上巡邏,地方太大,照顧不來。養幾隻鵝當活動保全系統,但好麻煩,又沒效率。
(有些還活不長,既好做掉又好吃嘛。)用鵝站崗的實驗失敗之後,一人高的鐵絲網就架
了起來。松露賊當然馬上隨身帶了鐵剪子。
最後,四隻狗組成了一支巡防大隊,住進了田裡執行任務--壯碩的猛獸,有德國
牧羊犬那麼大,跑起來的腳程又快。白天養在狗屋裡,晚上放出來隨他們在田裡撒野。
幾隻狗都受過良好的訓練,不會攻擊松露賊,而是專門對付松露賊的狗;成效甚佳。松
露賊的狗,一碰上不撤退就送命的難題時,一定馬上想起別的地方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拔腿就跑。沒有狗的偵測能力幫忙,松露賊就沒得玩了。隨他去挖吧,挖上一整晚也不
過幾把上。打道回府還比較划算。
而出色的松露狗,就跟銀行裡的錢一樣。收穫季剛開始時,有天下午,我們就見識
到一隻這樣的狗。這是隻灰毛、滿嘴鬍髭的雜種母狗,壓低了身子貼地走,全神貫注在
做牠的差事。出色的松露狗大部分都這樣。我們跟在牠後面,看牠慢慢在橡樹之間穿梭
,頭壓得很低,鼻子翹起,尾巴搖來搖去。不時停下來用爪子扒地,動作輕得要命,沒
有一次失手。牠扒的地方,一定有松露淺淺埋在土裡,等著由人用U形鏟輕輕挖掘出來
,牠則在一旁用鼻子拱主人的口袋,要牠的獎品,一小塊葛律耶爾乳酪(Gruyere)。
松露的收成季,約從第一次霜降開始,到最後一次霜降結束。在這期間,瑪蒂黛和
柏納家的廚房,怡人的香味就很少斷過。松露熟透的強烈氣味,打從你一走進門,便撲
鼻而來,人家若是請你嚐一嚐家裡的私房菜,那你真是走運。這道菜是奶油裡的勞斯萊
斯:一層奶油配上一層切得薄薄的松露,層層抹在吐司上面,撒上幾粒灰色的粗海鹽,
陪一、兩杯紅酒下肚。若這還沒辦法勾起你的食慾,那你沒救了。
松露收成季裡,每個禮拜近週末時,他們廚房的角落裡,都會有一、兩個寬寬的大
藤籃,罩了塊濕麻布,蓋住裡面的東西。裡面便是這禮拜採摘到的松露,準備拿到卡本
塔禮拜五早上的市集去賣。而這個禮拜,柏納將一份重要差事,託付予我。他任命我當
他的松露使者--就是替他拿那個松露籃子。
我們一早七點出發,在白茫茫的煙嵐裡,像瞎子一樣開車出門。冬天山丘上,常有
這樣的煙嵐降下。待我們開下往卡本塔的路時,陽光化開了霧靄,只留幾縷淡淡的雲影
,抹在天上,蔚藍一如七月。看來會是個晴朗燦爛的冬日,教四處的景色像磨光上蠟。
車裡的味道好可口,但有點潮。我問柏納為什麼松露要保濕,他為我解釋水分蒸發
的麻煩。挖到松露,只要一出土,松露的水分便開始蒸發,變得愈來愈乾,但更糟的是
也會變得愈來愈輕,有時蒸發掉的重量,可以高達百分之十。由於松露是論斤稱兩賣的
,因此,這少掉的百分之十,可都是錢。柏納說,這一蒸發,就把錢蒸發掉啦。
近八點半時,我們到了卡本塔。而且,照情形看,好像渥居魯斯的松露迷全都有志
一同。人數絕對超過一百。一大堆人擠在平常空蕩蕩的布里昂廣場
(PlaceAristideBruant)。這市集在每個禮拜五早上舉行,期限是十一月到三月;總辦
公室的地點,想也知道,就在旁邊的酒吧裡。早到的人,已經靠咖啡和幾口比咖啡還烈
的飲料,做好了禦寒的武裝,魚貫從酒吧裡出來,開始在架在酒吧外的攤位間走來走去
。柏納也一樣。我捧著籃子跟在他後面,盡量裝得漫不經心,好像已經習慣捧著蓋在濕
麻布下的幾萬法郎走來走去。
卡本塔市集有許多樂事,其中之一,便是也准玩票的人插一腳。只要有松露要賣,
都可以找經紀商碰碰運氣--這些經紀商,都是替巴黎或佩里哥爾(Perigord)的客戶進
貨的人--我就看見有個老人鬼鬼祟祟朝一張桌子走去,有個經紀商坐在桌子後面,準
備談生意。
老人先左右瞄了一下,才從口袋裡掏出一樣裹著報紙的東西。他解開報紙,裡面有
塊相當大的松露。他把松露合在兩隻手裡,拿給經紀商看。他這樣,是要防著有人偷看
,還是要增加香氣,我就不知道了。
「你聞聞,」老人對那經紀商說,「我在花園裡找到的。」
那經紀商低頭湊近去聞松露的味道,然後,抬頭看那老人,臉上清清楚楚寫著我才
不信,「是喲,」他說,「你遛狗的時候。」
這時,他們的交易暫停,因為來了個警官,大踏步穿過人群,在攤位前找了塊空地
,站定。然後,像表演花武動作一樣,舉起左手看他的錶。看到時間算是正式到了,很
滿意,拿了個啃子放進嘴裡,吹了兩聲短促的哨音,「市場開門!」他大聲向大家宣布
。九點整。
在人堆裡很容易看出來誰是大賣主,也就是松露養植業者;他們一定帶著鼓鼓的袋
子,或是捧著蓋了布的籃子,攤位前也有經紀商在談生意。但是,那天早上是否還有微
服出巡的買主在攤子間閒逛,就看不出來了。卡本塔的市集很有名,絕對不乏三星級餐
廳的代表,混跡在人群裡物色松露。因此,若有人朝你走來,想看看你籃子的東西,大
方讓他嗅一嗅,不只是禮貌,也很可能是大筆的生意。
所以,柏納朝我一點頭,我就掀開籃子上罩的布,捧起籃子迎向一位穿著時麾有巴
黎口音的紳士。他彎下腰來,頭幾乎埋進籃子裡了。只看見他的肩膀一上一下在做深呼
吸。待他抬起頭來,臉上泛起了笑容,點點頭,挑了顆松露,用大拇指的指甲,小心剝
開一點外皮,直到露出了裡面的顏色和細細的白色筋絡才停。一般認為松露愈黑,香氣
愈濃,愈可口,自然也愈貴;因為,價錢全看香氣而定。換言之,松露買賣是用鼻子訂
價。
那紳士再點點頭,放回松露。看來印象很好。所以,我等他掏錢。「謝謝你,先生
。」他說完,就走開了。以後,我們再也沒見過他。顯然,這不過是位松露迷罷了。只
是來嗅嗅,來刮刮,而不是來買的。而且,這樣的人,每處市場絕對都有一個。
其實,柏納有一批來往多年的老顧客,只要買、賣雙方在攤子間繞夠了,拿定主意
要怎樣訂價之後,他們就會出現。但目前,我無事一身輕,可以到攤子間晃一晃,隨意
聽聽、看看。
松露市場,其實是在鬼祟的暗流裡進行的。供給面的貨源一定保密。需求面的動能
,大部分來自現金,而且,不給收據。也沒什麼檢驗或保證。不守規矩也不稀罕--有
時,乾脆就說是詐欺也沒什麼不對。而今年,老天爺好像偏要證明法利果先生最怕的事
不是空穴來風:十惡不赦的中國人,正在法國市場裡瞎攪和。他們的祕密武器,是「嘉
瑪拉雅塊莖」(Tuberhimalayenssis),一種東方產的蕈類,樣子很像普羅旺斯道地的「
黑孢塊菌」(Tubermalanosporum又名松露菌),連味道都很像。不過,還是有兩大差別
:中國的冒牌貨,售價只有法國真品的幾分之一;而且,聽說吃起來像橡皮切片。
理論上,應該不成問題。兩種蕈類放在一起,絕對不致混淆不清。但麻煩是,市場
上有傳言,說有些不肖業者將兩種混在一起賣--幾個真松露混在一堆中國假貨裡賣-
-然後,要最高的價。若有什麼熱門理由可以要法國人將斷頭台再請出來用,這絕對是
一樣。
不過半個小時,我便注意到交易進行得很慢。即使如此,經紀商和貨主之間,還是
嘀咕個不停,這是在討價還價,要訂出每公斤多少錢。由於沒有公訂的固定價格,因此
,沒有什麼不能談的。還有,若是買方不中意卡本塔的價格,他還可以往北走一點,到
里榭宏希(Richerenches)禮拜六的市集去看看,說不定價錢更好。所以,急著進場,一
點也不划算。等到那天的第二不大交易談定了後,市集裡的時價才訂在每公斤二千七百
法郎上下。
這時,也表示可以把行動電話拿出來打了。消息應該也就傳遍松露市場的每一個角
落。但是,這價錢也絕對不會停在二千七百法郎多久。因為,松露一往北走,身價馬上
暴增,等走到了巴黎,價格很可能會漲成兩倍。
生意愈來愈熱絡。我站在一位經紀商身邊,正在紙上寫東西,突然覺得身後有人,
猛一轉身,差一點撞上那人的鼻子。他正湊在我的肩頭,看我在寫些什麼。我敢說他一
定以為我有神祕而且寶貴的內幕消息。若他看得懂我在紙上的英文鬼畫符,絕對大失所
望。那幾句話,不過是描述那些衣著考究的松露商人都穿些什麼罷了。
髒兮兮的粗跟靴子,鼓鼓的夾克,裡面有拉鍊暗袋塞著牛皮紙袋,裝滿了鈔票,貝
雷帽(beret,沒有帽簷的圓形毛線扁帽)--有位還別出心裁,多了耳蓋--改良型帆
船帽(yachtingcap),黑色的闊邊軟呢帽(fedora),還有像銀行搶匪一樣用長圍巾裹住
整張臉,只露出了兩隻眼睛的。頗有點邪惡的效果,只是一拉下圍巾露出鼻子舉行聞香
大典時,效果就破壞掉了。
市集上的男男女女,大部分都是中年人,鄉下人的打扮。不過,倒是有兩個人與眾
不同。兩個皮衣皮褲的年輕人,一臉酷相,頭髮站得直直的,耳朵上有金耳環。保鏢!
我當下斷定他們的身分,開始在他們的夾克上找凸起來的地方,說不定身上藏了武器呢
;危險人物!當然是來保護市集裡成疊的五百法郎大鈔,在一隻隻手間遞來遞去時不會
出岔。我盯著他們看了一陣子後,終於弄清楚他們是陪老媽來的;她正對著沾了泥巴的
塑膠袋和人討價還價,袋子裡有六顆小小的松露。
這時,柏納認為可以開始做生意了,便在人群邊兒的小桌子後面,找到一位老顧客
。他和其他的經紀商一樣,工具是古今並用:一種是歷史絕對有一世紀的手提式秤桿兒
,一種是口袋型電子計算機。他先看看松露的顏色,嗅嗅松露的氣味,然後把松露從籃
子裡,請到棉線織的網袋裡,掛在秤鉤兒上,再把秤桿兒上的黃銅秤錘移來移去,調整
到秤桿兒完全水平不動為止。柏納和經紀商兩人端詳了一下秤桿兒,對望一眼,點了點
頭。兩人同意秤桿兒上的重量。經紀商接著低頭和他的電子計算機密談一下,才開始敲
鍵盤。他把敲出來的數字,秀給柏納看,還用一隻手擋在計算機上,好像敲出來的是見
不得人的照片。又有頭點了一點。同意對方出的價。一張支票便開了出來(柏納在這不
可告人的一行裡,可是清清白白做生意的榜樣:從來不收現金),這一早上的活兒,就
這樣完工。
輪到娛樂節目啦,柏納說了一句,我們兩人便擠過人群走到酒吧裡去。酒吧裡還相
當吵,雖然,裡面的人,個個愛用機密武對話法。我發現許多做松露買賣的人,都愛這
樣子講話。好像一開口,不用手遮住嘴講不出來似的;可能是要對付像我這樣的竊聽賊
吧。這樣子講話,無價的寶貴資訊,像他們肝臟的健康或是天氣的預報,就不致被一旁
豎得尖尖的耳朵給偷聽了去。照理講是可以的啦--只要他們不要在蓋在嘴上的人手隔
音牆裡大喊大叫就可以。
鄉下人的口音本來就比較濃濁,再加上句子還半含在嘴裡,一隻手老擋在嘴邊,搞
得他們說的話實在很難聽得懂。我聽來聽去,也只弄懂了兩句。第一句比較好懂,因為
是衝著我來的。柏納介紹我認識一位經紀商,身材特別魁梧,肚皮、音量和他的身高都
成正比。他問我這市集怎樣?我說市集裡流通的金額,教我大開眼界。他點了點頭,同
意,接著眼睛朝吧台瞟了一圈,湊近我這邊,一隻手蓋在嘴角邊,生怕有人偷聽到他風
力十級的悄悄話:「我很有錢耶,你知道嗎?我有五棟房子。」
說完,也不給我機會回話,自顧自走到吧台尾巴去包圍一位小個子,長手一伸,摟
住人家肩頭,再垂下頭,一隻手蓋在嘴角,準備再洩露不可洩露的天機。我想是因為這
一行以隱密為尊,所以,在這一行裡混了這麼多年,自然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只是,
不知他在家裡是不是也是這樣。他跟太太會正正常常的講話嗎?還是照樣嘀嘀咕咕,一
下眨眼睛,一下用手肘推?他們吃早餐時,難不成會:「噓--還要咖啡嗎?/不要那
麼大聲啦,鄰居會聽到。」
那天早上的第二樣大發現,是一樣極其出色的松露配備。我想這玩意兒啊,也只有
法國人的腦袋才想得出來。那位經紀商說得比手畫腳、酒沬橫飛,鄭重宣告絕對是親眼
所見,句句屬實。
那樣配備,是專門為一位老先生設計的--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先生。他是卡本塔附
近土生土長的人,成年後,便熱愛松露始終不渝。第一次霜降,他跟懶得等他、整個冬
天都帶在身邊的狗,耗在馮杜峰的山麓上。每個禮拜五,一定到市集上來,麻布包裡塞
滿了一個禮拜勞祿的收穫。賣掉了松露之後,他也會到酒吧來跟大家聚聚,但時間不長
,最多快乾一杯,以蘇茲酒(Suze;『黃色的龍膽開胃酒』)為多,便馬上打道回府,再
去挖他的松露。在他眼裡,哪天沒去挖松露,那天就跟浪費掉了一樣。
時光荏苒,老人的身子骨,終究禁不起常年在嚴酷的氣候裡躬身翻尋松露。從西伯
利亞長驅直入的凜冽寒風,可是會冶得人的腰子都痛起來的啊。他的背,再也撐不住,
得靠外物架著才挺得直。略偏離一點直立的姿勢,立即引發劇痛;即使走路也痛苦難當
。他的松露生涯,自然就此告終。
然而,他對松露的愛,並未因此而止息。也幸而有個朋友,願意每個禮拜五帶他到
市集來。聽來是再好不過了;只是,每個禮拜五到市集來,卻也教他備受打擊。他看得
到松露。他刮得到松露。他聞得到松露,但--由於他沒辦法彎腰--他只能聞人家放
進他手裡或是鼻子底下的松露。長此以往,他愈來愈思念一頭埋進滿滿一籃松露的悸動
,愈來愈思念香氣縈懷不去的滋味。他活得這麼久,始終以這香氣為生命的喜樂。圍坐
在吧台邊的同好,開始為他想辦法。
我聽說,這主意是位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老兵想出來的,大致是以老式防毒面具為本
,設計出一款「伸縮式鼻管」。一頭是縮小的面罩,只蓋住鼻子和嘴,用一條寬橡皮筋
套在頭上。面具上連著一條帆布管子,打了層層縐褶,像手風琴的風箱。管子的終端加
了人造鼻孔:一個鋁製的漏斗。藉由這具巧妙的鼻子延伸器,老人終於可以在一籃籃的
松露裡,吸他個夠,而且,還不必彎腰,盡可以舒舒服服的挺得筆直。實用醫學戰勝殘
酷逆境。若是可以親眼得見,多好。
到了十一點時,市集已經收攤。許多賣出去的松露,已經送上了火車,離開普羅旺
斯朝巴黎飛奔而去,和蒸發的速度賽跑。有些趕去的方向,則是貢尼耶(Dorgogne),要
去那裡冒充佩里哥爾上生土長的松露。一般認為佩里哥爾的松露,比別的地方好--像
卡瓦雍的甜瓜或諾曼第的奶油--因此,價格也就比較高。但是,依咖啡館統計學的說
法,佩里哥爾賣的松露,有高達百分之五十的生身之地,是渥居魯斯;渥居魯斯的價格
比較低。而我向來覺得咖啡館統計學比別的都要可信。不過,這跟松露這一行大部分的
事情一樣,都是非官方說法。任誰想要求證,得到的一概是無辜的表情,一問三不知,
朝你聳上一肩。
在松露市場耗了一個早上,收場的方式我想也只有一種,就是中午來頓松露大餐。
到以松露大餐出名的餐廳,像洛格(Lorgues)的布魯諾之家(ChezBruno,有「松露聖殿
」之譽),招待當然絕對盡如人意。但是,洛格離卡本塔遠了點。阿普特倒是近一點。
而在阿普特,可以找到一家「法蘭西小酒館」(BistrotdeFrance);這家開在布格希廣場
(PlacedelaBouquerie)邊的餐廳,氣氛輕鬆,生意鼎盛。牆上貼的海報,桌上放的紙巾
,入口門邊有小酒吧給急著一用的人方便,空氣裡飄著可口的味道--在寒風裡站了幾
個小時,走進這溫暖的地方,感覺真好。更好的是在松露季時,菜單上一定會有一道特
別美味的松露佳餚。
我們不到十二點半就到了,但是,餐廳裡已經擠滿了冬季的饕客,都是鎮上以及鄰
近小村的人,嘴裡講的是這裡的冬季語言,法語。(夏季時,就比較可能聽見荷蘭語、
德語和英語了。)有兩位紳士,並排面朝大門而坐,但是,自個兒吃自己的,兩人坐的
都是單人座。這其實是相當文明的安排,但我在法國以外的地方,絕少看到。總搞不清
楚為了什麼。或許是別的民族心裡那股原始的社交慾望比較強吧,總覺得該是一小群人
一起吃飯才對。要不,也可能像雷吉想的一樣,法國人對好吃東西的興趣,要大過講些
不投機的話,所以,一有機會獨自進食,絕不放過。
有位又高又瘦的侍者,用他像熱砂石的嗓子招呼我們,領我們找到一張餐桌。我們
兩個一屁股,擠在一對夫婦旁邊。他們正在專心大啖他們那道冰生蠔。瞄一眼手寫的短
菜單,我們就放心了;松露供應無虞。我們只需要決定第一道菜就好。從前幾次的經驗
,我們知道要小心。這裡的廚子,信奉數大即是美的烹飪哲學--不論煮什麼,一定煮
成一大鍋,有時還要更大一鍋--所以,只要一不小心,主菜還沒上來,你可能已經吃
撐了。
朝鮮薊看來應該滿保險的。端上來了,六顆朝鮮薊塞肉,香芹、荷蘭鴨兒芹、胡蘿
蔔、火腿摻在暖融融的可口清湯裡,嚥下肚時,直暖到心窩裡去。隔壁桌的人,現在已
經開始吃他們的主菜,牛肉湯,用叉子切肉,再拿小塊麵包當可食餐具,把一口口吃的
舀進叉子上。在禮儀之邦這樣子吃東西,當然沒禮貌,但若想大啖燉肉又不犧牲燉湯,
這倒相當實用。
餐廳是否經營得法、素質優良,由一樣比較不明顯的特色可以看得出來:侍者的時
間拿捏得怎麼樣--也就是進食的節奏。侍者的動作若是慢了,食客容易吃太多麵包、
暍太多酒。這樣當然不好。不過,反過來更糟。侍者的動作若是太快,老是在食客頭頂
上方打轉,忙東忙西,沒待我把盤子刮乾淨就急著收走,對著菜單挑乳酪時,感覺得到
侍者的呼吸就在後腦勺兒上盤桓,手指頭就在椅背上敲敲打打;這就全完了。我的味覺
還沒來得及品嚐,就得趕去應付下一口。有人在催我,不希望我久留。這時,吃飯就成
了競速比賽。
空檔絕對必要。兩道菜之間空個幾分鐘,既可以供胃口復原,又可以供期待進駐,
這樣就有機會陶醉一下,四下看看,隨意竊聽。我有一樣很糟糕的毛病,喜歡從別人的
對話裡,偷些隻字片語。偶一為之,還真能摭拾到一些難得的零星知識呢。而我那天最
喜歡的收穫,是從一位體型壯碩但儀態勻稱的婦人那裡拿來的。她就坐在我的附近。我
從她的言談之間得知,她在鎮上開了家女用內衣店。「對啊,」她跟同桌的人說,手裡
的湯匙還揮了揮,表示強調,「挑東腹絕對不能趕。」這沒人敢有意見。我在心裡記下
,下次買東腹時,絕對要慢挑細選,寫完往後一靠,讓侍者送上主菜。
這道菜是松露炒蛋--典型的黑松露切片炒蛋,盛在高沿銅製燉鍋裡面,放在我們
兩人中間。我們只有兩個人。但這分量夠三個人吃;可能是怕松露在從廚房送到桌上來
的途中會蒸發掉吧。一手叉子,一手麵包,再朝聖安東尼(St.Antoine)所在的方向,點
頭表示感謝,便開動了。聖安東尼是松露養植業者的守護神。
松露的風味,全在不絕如縷的餘味,難以言喻,有上味兒,既不像蕈類,也不像肉
類,而是介於二者之間。比起其他我吃過的東西,松露吃起來,最有戶外的氣息。入口
之後,松露扎實的嚼勁兒,雞蛋清淡的嫩勁兒,合起來,在嘴裡形成平衡的對比。還有
幾十種做工精緻的菜餚,也都用上了松露,從富豪級的義大利水餃,到禮拜天才有口福
一嚐的雞。但是,我想沒人擋得了簡單直接。雞蛋,不論是炒蛋還是蛋捲,都是松露滋
味最好的陪襯。
我們還是把第三人的那份給吃掉了,然後休息一下。鎮上那位東腹專家,還在大談
姿態正確有多重要。她說的要點,在蘋果泥和奶油一口又一口往嘴裡塞之餘,還是送了
出來:愛吃什麼儘管吃,只要你坐姿端正,再穿上支撐力夠強、夠牢的內衣,就不成問
題。不知《時街》(Vogue)雜誌的總編,知不知道這個祕訣。
餐廳裡的步調慢了下來。食慾已經滿足,不過,還是有些胃口比較大的饕客,仍然
精神抖擻,忙著挑甜點。我想吃點乳酪;一口就好,可以搭配飯後紅酒下肚;一點點就
好。只是,人家的菜單裡,沒有東西是適量的。送上來的是一整塊巴農乳酪。圓圓一大
塊乳酪,包在乾栗樹葉裡,用酒椰繩綁得牢牢的,外層硬,愈往裡愈軟,到了最裡面,
幾乎化成了液體,略鹹,柔滑細緻,還有點嗆。不過,這麼一大塊乳酪,後來還是吃得
一乾二淨。
這一餐,可口、簡單。沒什麼特別,有的,其實不過是出色的材料,外加一位有膽
識的廚子,不用一大堆醬啊、配料什麼的,蓋掉食材天然的原味。適可而止,分量很多
,以時令為尊,便是這位主廚的祕方。松露正鮮的時候,就做松露;草莓最好的時候,
就做草莓。我想,可能會有人覺得這樣開餐廳,可能有點老派。畢竟,在現代這種時代
,從蘆筍到鹿肉,一概可以搭飛機送上你的桌來,一年四季都有得吃。天知道你吃的是
打哪兒來的--溫室食品工廠,或另一個半球,隨你去想--但是,不論什麼,都有代
價。而且,可能是多重的代價。
花的錢當然多一些。也不像本地所產那麼新鮮,雖然現在有冷凍運輸,以及我聽說
過的一樣「延熟」(ripenessretardation)的加工技術幫忙,也一樣。而且,更慘,這
樣就全把時序拋諸腦後,再也沒有期待,再也享受不到當令珍饈第一次送上桌來食指大
動的快樂。失去了這些,真是莫大的遺憾。
春天來了。不久,卡本塔的經紀商就要把秤桿兒和計算機收起來了,鎮上的警官也
可以讓哨子休息一陣子。市集要關了。不過,松露賊和他遛的狗,倒還會繼續遛下去,
當然是再去找別的勾當遛啦。法蘭西小酒館的大廚,也會改菜單,新鮮松露不到來年年
底,不會重出江湖。但我願意等。即使是松露這樣的美味,我也願意等待。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綠手指和黑番茄
園藝風從開始蔓延到現在,少說也有二十年了,像一株嬌嫩、高價的藤蔓植物,慢
慢爬過呂貝宏的原野和谷地。
這園藝風,是跟在難民潮後面來的。每年都有不少難民,為了逃避陰濕的氣候,而
從北方南下。他們對普羅旺斯這第二故鄉的愛,當然無可置疑。他們愛那陽光,愛那乾
燥的熱氣。但是,一旦陽光不輟,日復一日的新鮮感一退,四下看看,就發現好像少了
些什麼。普羅旺斯的鄉野--層層疊疊的灰,層層疊疊的綠,不是飽經風霜的石灰峭壁
,就是盤根錯節的矮橡木叢--入目是很偉岸,往往也很雄奇。但是,也老覺得有點-
-嗯,有點,禿。
普羅旺斯的鄉野,當然有薰衣草,有金雀花,有迷迭香,有葡萄藤,有櫻桃樹,連
灰塵滿身、受苦受難的杏仁,都還找得到一、兩棵。但是,這些全不足以搔著他們內心
渴望蓊鬱蒼翠的癢處。這些難民開始思念起搶眼的色彩,思念起植物的裝飾。他們思念
蔥龍的花棚,思念錦繡的花壇。這時,他們要一座像樣的花園--要一園子怒放的玫瑰
、竄生的紫藤,好軟化一塊塊巨石、一株株喬木;這些巨石、喬木怎麼都比他們高那麼
多呢!所以,他們悍然不顧入境隨俗的道理,開始在怪石嶙峋的田野和層層疊上的丘陵
,規劃起綠洲,一心妝點大地。
氣候、土壤、缺水,是最重要的問題。人性,是另一樣大問題:老是沒耐性等結果
。在荒蕪的野地裡闢建花園,少說也要十到二十五年,才種得出來鬱鬱菁菁的一片動人
美景,上得了鏡頭。若是篠懸木、橡樹、橄欖樹,就要更久了。養草坪的標準配方--
栽下種子,然後又剪、又壓連續搞上兩百年--對園藝迷的耐性,就是更大的折磨了。
看來,這老天爺真是精力既不充沛,腳步又不快速,所以,放任它自由發展,絕對不行
。有誰願意一輩子夏天,年年只能和一堆細枝子混?
這外國人耐性這麼差,村子裡的人一開始老想不通。急什麼啊?有什麼好趕的呢?
農業社會的人,早已經習慣四季遞嬗的緩慢步調,年成長率向來以公釐來算。插手大自
然的韻律窮攪和,還真是聞所未聞。不過,沒多久,他們還是想通了;這些難民速成的
心願,最後還是換來了祝福。事實上啊,應該說是帶動了一門產業:速成花園,從外地
運來、裝好,速度快得嚇人,工夫高得嚇人。而且--這點不說不行--費用也多得嚇
人。
這過程,泰半要從地表下面那一層開始。在種下任何一樣東西之前,總得先解決一
個問題:該種什麼好。這時,就馬上碰上了沃土和瘠土的差別了。在準花園的土裡試掘
了一下,結果不怎麼順利。稀薄、乾硬,石子兒比土多,還到處散落前任屋主的子遺:
陶器碎片、生鏽的油罐、歪七扭八的腳踏車輪胎、茴香酒瓶、一隻分屍的靴子。行不通
啦。先生,你若真要實現夢想裡的花園,得先弄些肥沃的良土來啊--好幾噸的良土。
還有,既然水是花園的血脈,也要埋設灌溉系統,以免花園乾掉。不先做好這些,沒辦
法開始種東西的。
一時之間,破產的陰影閃過心頭,這在有些人,可能就會三思,驀然又發現百里香
和薰衣草的簡素之美。這些花草,不需要進口的上、進口的水,就可以活得很好,甚至
到處蔓生,蓬勃發蔚。但有些人就不一樣;瞻子比較大,理想比較高,決心比較強,或
純粹只是--錢比較多。反正,這些人就是管他三七二十一,深吸一口氣,挖進自己的
荷包,賈勇上路。
先弄來推上機輾平地面,剷出好高一堆石頭、根莖、灌木,不管什麼,只要倒楣擋
路,一概去之而後快。這一大堆難看東西,當然要運走。清運大隊走後,緊跟著來了貨
車車隊--一輛輛大卡車,有的滿是遙遠地方挖來的沃土,有的滿是玫瑰、夾竹桃和袋
袋肥料,有的滿是像地毯一樣捲起來的草坪,有的滿是剪成各種形狀的現成黃楊和冬青
,經一流的刀工,剪成圓錐形或球形。再下來,是園藝建築學的基石,樹。
這時,出現一大列活動森林,搖搖擺擺在公路上呼嘯而過,沒人隔絕的私人車道裡
,就算不上是奇景了。篠懸木要從園子大門一路排進屋前,拱出一條長驅直入的林蔭甬
道。橄欖樹要圍在游泳池旁站衛兵。菩提樹、柏樹、栗樹,要在夏日的向晚時分抓住遠
眺的眼神。這些棵棵都已過了青春期,正邁向成年的盛期。球莖包在大桶子裡,麻布包
捆得好好的。景象真是教人難忘。花園一定會非常漂亮。賬單一定會非常可觀。
這些年來,做園藝的人,在普羅旺斯像雨後春筍般四處竄生。數目連房地產掮客都
瞠乎其後。數百位園丁,在渥居魯斯的電話號碼簿裡,佔了密密麻麻的一十大欄。他們
的苗圃,規模不一,有一小塊地旁邊的一間小屋,也有佔地廣達數英畝,一片茂密的園
子。我就是到後面這一類的苗圃,去求些靈感,同時要盆天竺葵回家養養。
艾比先生的園藝帝國,坐落在胡席翁(Roussillon)下面。胡席翁是座小村,曬了太
多太陽,滿臉紅冬冬。烤得泛紅的村子,是用附近赭石場裡的大石塊蓋成的。開下山腳
駛上公路朝高德前去,泛紅的土表,漸漸褪成棕色。地愈來愈平,葡萄園跟著愈來愈多
,一畦畦整整齊齊,在田裡擺出一絲不苟的陣式。接下來,遠遠就可以望見一道曲弧的
透明屋脊,隱隱浮現在一排屋頂之上。
說它是「溫室」,還委屈了它。它那規模,可以當機棚了。小波音放進去還綽綽有
餘,不僅可以供它在溫暖的氣溫裡慢慢長它的機翼,後面還可以再塞一片不小的叢林。
熱天午后,人在那裡,只覺得叢林的氣息撲鼻而來;空氣滯悶又潮濕,浮盪著沃野的氣
氛。在這裡看見一隻猴子,不會太稀奇--當然唧唧咕咕的是普羅旺斯方言--就正躲
在一叢杜鵑花後面瞅著我看。
真難得,可以看見這麼大一片蒼翠的碧綠,或說是那麼大一片深深淺淺的綠,每一
張葉片,閃爍著健康的活力--絲蘭,槓子花,樹幹細長、層層皺褶的榕樹,一年生,
多年生,完美得不像真的矮樹叢。我敢說,哪天若是夠安靜,你一定可以聽見它們抽長
的聲音--潮濕滋潤的低語--只是,這裡的日子,沒多少機會可以那麼安靜。人來人
往,不停推著獨輪推車和盤盤樹苗,在長排植物間忙進忙出。花園設計師在為客戶說明
造景設計圖,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重點,偶爾伸手順順一株天賦異稟的丰齒植物的綿長髮
絲。大小車輛在大門口進進出出,滿載的嬌客,都是未來要做花壇和灌木叢用的植物。
苗圃生意做到這樣的規模,手筆真是不凡。再怎樣想,也實在很難想像:原始的自然可
以弄成這樣。人類馴化養植的成就,在這裡一覽無遺;而這還只是他們園子裡的一棟大
溫室而已。
他們還有規模更大的苗圃,種的是比較耐寒的植物,就在馬路的另一邊。這裡是他
們的林木區。百年樹齡的老橄欖樹,或是二十五呎高的柏樹,在所多有,成排矗立。再
過去一點,一樣林木森森,都是在普羅旺斯養得活的各色樹種。一邊是造型區,一棵棵
黃楊,有剪成滾球狀的,有剪成金字塔形的,有剪成身體胖嘟嘟、脖子特別長的小鳥。
我還看見一叢灌木最特別了,剪成了一條蛇的樣子。那棵樹一定有五呎高,依我業餘的
眼光來看,少說也有六十歲。我種黃楊的經驗,是它一年最多只長一吋多一點。但是,
話說回來,我又沒有艾比先生的綠手指。
他通常都待在這裡;待人親切,園藝知識廣得不得了,不停在植物和顧客之間穿梭
,提供各式各類的意見,從骨粉要怎麼用到蛞蝓要怎麼管教,無所不包。幫你把東西裝
上車時,還要給你上五分鐘的修枝課。他眼裡始終閃著燦爛的光芒;而從他的生意規模
來看,他眼裡的光芒不燦爛也難。這麼興旺的生意,是他理所該得的報償。你若想把一
塊頑強的野草地,變成一小方綠意盎然的園藝傑作,除了這裡,我想不出來還能去哪裡
。其實,連大一點的傑作也可以呢,像弄座現代的凡爾賽什麼的。
我對大型園林的感覺,向來是五味雜陳。我實在佩服有人願意下這樣的工夫,以這
樣的樂觀,做大手筆投資,然後,由造景設計師妙手一揮,變出這樣的園林,往往還是
極美的園林。這類園林,我見過一些,而各位也知,這些園林當然是建於十九世紀,絕
非最近幾年。但是,我會不會也想弄座這樣的園林呢?不時要用大梱的五百法郎大鈔去
餵,才長得好的園林呢?我可不想。養這樣一座園林,必須全職當班,不斷下工夫要大
自然乖乖聽話。但我知道,最後贏的,絕對還是老天爺。它的韌性,比我要強得多;而
且,從來不必暫停去吃飯。
不久前,我想清楚了,我沒有住凡爾賽花園的命。所以,有座不豪華沒好打理的花
園,就可以了。而我也有幸,找到了一位可以幫我實現夢想的人。
尚呂克·丹尼霍勒(Jean-LucDanneyrolles),專門做可以吃的花園,也就是「菜圃
」。別的園藝專家、造景藝術家,會把園子裡的美景、涼亭、林蔭步道、綁辮子(編枝
)的椴樹,說得教你目眩神馳。但是,尚呂克說起一根胡蘿蔔,自己就目眩神馳。
我第一次聽說他的大名,是一位朋友告訴我的。有次,他們兩人一起在冬天散步,
尚呂克突然在一株樣子普通的橡樹前面,停了下來。常年遭強風吹襲,害得它長得歪歪
斜斜,矮小枯瘦,跟附近其他幾百棵樹沒兩樣。但他注意到樹根周圍的地上,有塊近圓
形的上塊像燒過一樣。他四肢伏地,嗅了嗅那塊地上的土,輕輕刮一刮表面,再嗅一次
。然後,突然開始挖地,挖得非常輕,最後,挖出了一顆松露。
聽了這件事後,我就急著想見見他。還在腦海裡勾劃一位神話角色,半人,半狗,
像柏納松露狗的人形版。身形貼地,毛茸茸的,搞不好還有個潮潮的大鼻子。待我們真
的見了面,他的廬山真面目其實還要帥得多了:濃密的黑髮,銳利的棕色眼睛,笑起來
絕對可以到好萊塢演牙醫。如假包換是個人。不過,待我認識他多一點,便注意到尚呂
克真的有和常人不同的地方;即使比起常年須和老天爺打交道討生活的人,他也很不一
樣。他和土地之間,有一份異乎尋常的親暱關係;幾乎像是可以看穿大地似的。例如,
一塊不知有幾百人走過的地,他一走上去,就會看見別人都沒看見的東西。
那天,我們在他的辦公室裡--典型的園丁辦公室,牆角放著靴子,檔案櫃裡塞著
一包包種子,鐵爐裡燒著細葉桉,飄出陣陣清新、凜冽的香氣--他問我要不要看看他
「拜」的東西。都是歷史的碎片,全都是尚呂克在家附近的野地裡找到的。他說那一帶
是「歷史垃圾箱」,六千年來人類棲止所遺落或丟棄的零星殘片,全埋藏在地裡。
他拿起一堆小型的斧頭,有些還沒一包火柴盒大。都是遠古時候從杜宏斯河
(Durance)的河床搜集來的石塊,削尖、打磨之後,微泛石板的幽幽油光。看起來像嬰
兒用的印地安戰斧,太小了,絕對不是拿來當武器用的。所以,這其實是新石器時代的
「農業之父」做出來的工具,跟我們今天用電動剪草機一樣,也是用來砍掉比較疏落的
矮樹叢的。在石器時代,園藝這工作,不論在哪一方面,一定安靜的多了。
尚呂克拿出更多他的發現,放在桌上,我們就換了個文明時代。桌上有羅馬古錢,
邊緣歷經數百年時光的淘洗,略有磨損,但圖案依然清晰可見。有一個錢幣上的模糊側
影,還有幾個字尚能辨認:奧古斯都,凱撒(AugustusCaesar)。再有一個錢幣上,是位
女子倚在雙耳陶罐邊坐著。有一根手指頭狀的陶片,是一具真人大小的大理石像的孑遺
。有深藍色的馬賽克碎片,切得整整齊齊。還有幾十片紅陶碎片,有些刻著占羅馬陶匠
的名字,有些只印了寬寬一道古羅馬大拇指劃過的凹痕。
「你猜這是什麼?」尚呂克把一樣有點扁、有點四方的陶片,從桌上推到我面前。
沒我的手掌大,上面有小小的人形,刻劃得相當清晰,是對赤裸的男女--角度是從上
而下,顯然是要顧全兩人的名聲--正在享受性愛特技表演的樂趣。占羅馬人的黃色笑
話。是塊碟子的碎片嗎?看時候端出來用的嗎?這兩人是怎樣的身分呢?是神祕的祭典
?結婚大典?猶太成人禮?還是當時的風氣而已,古羅馬人司空見慣的裝飾,任何中產
階級的士紳家庭在鄰居來串門子吃晚飯時,都會拿出來待客?
好怪;手裡捧著這樣一樣寶貝,但眼睛望出窗外時,看著的卻是現代的世界;一排
電纜線桿,一輛停在路旁的車子,一條柏油馬路。人類已經在這裡定居達幾千年,就在
我們兩人現在坐的地方,留下了各式各樣的遺跡,供我們放進博物館裡供奉:藝術品,
手工藝品,一般都很迷人,有些還極美麗。而我實在想不出來我們這二十世紀留下的東
西--東一塊塑膠,西一塊鐵皮,還有五花八門的核子紀念品--後世的人會覺得好玩
嗎。
我問尚呂克,怎麼別人不會注意的東西,他就是找得到。「我有園丁的眼睛,」他
說。園丁的眼睛,會特別去端詳大地,而非浮光掠影掃過即逝。我知道,其實根本沒這
麼簡單。但他始終強調,就這麼簡單。除了當園丁還兼職考古,於他,絕對不只是嗜好
。
而他的營生,是蔬菜。每個禮拜六早上,他都在阿普特市場的攤子賣他種的菜蔬。
全都是有機種植--也就是絕對不用不可靠化學肥料、殺蟲劑、除草劑,不餵他的菜蔬
暍生長激素雞尾酒,絕對不攪和自然的規律。我跟尚呂克說,我在美國加州見過一家店
--我記得是叫「蔬果精品店」的樣子--裡面有一種番茄,是正方形的,因為,這形
狀放進冰箱貯存比較方便。他聽了沒說話。但他的表情道盡了一切,其他全屬多餘。
他用有機方法種蔬菜,已經有許多年,早在「天然食品」流行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坊間常見熱切呼籲「回歸大地」的文章,他一提起就有氣。他說,真正的園丁怎麼會
離開大地?不過,世人這股有機熱,還是在法國把他拱成了有機蔬果的大師。他寫過一
本非常優美的小書,講大蒜和洋蔥--我第一次讀到有書教人如何嚇走吸血蝠--那時
,他剛寫完另一本書,講的是番茄。而且,也開始有愈來愈多的人,請他為他們做菜圃
。他可以為你設計好菜圃,種好,教你怎麼好好照顧菜圃。若是客氣發出邀請,他甚至
會到你家和你共享你種的蔬菜。
他最有名的顧客是亞蘭·杜卡斯,目前法國頭上米其林星星最多的廚子,六顆。杜
卡斯在巴黎有家餐廳(三顆星),在蒙地卡羅也有一家餐廳(三顆星),最近,在上普羅旺
斯的聖瑪麗隱修院(MoustiersSainteMarie)開了第三餐廳。尚呂克就是在聖瑪麗隱修院
,為這位美食巨擘的餐廳設計菜圃。這設計的可不只是平常那種一排豌豆、一排菜豆、
一排萵苣就好的菜圃,而是專門為地球一些世人幾乎已經遺忘的古老蔬菜,蓋一棟現代
的住家。
這些蔬菜,都是他從法國採集來的。有時是在野地裡發現幾株野菜,有時是在人家
老早丟掉不要的菜圃裡,發現幾株廁身在野草堆裡掙扎求生的蔬菜。他和別的園丁,都
有聯絡,許多人年紀都比他大,手裡有些古時園丁代代相傳的種子,提供給他栽種。他
研究古籍,像維勒莫罕(Vilmorin)寫的《家庭菜園植物大全》
(LesPlantespogateres),出版於一八九0年,詳述我們的老祖宗都吃些什麼蔬菜。他就
這樣挖掘出歐洲蘿蔔還有一支歷史悠久、味道較嫩的表親,挖掘出一系完整的香草,還
有一樣怪東西,我覺得未來大有可為。
這樣東西外形和表皮都很像番茄,但是是黑的。或說是依光源而定吧,顏色很像深
紫,跟茄子差不多。味道鮮美,可能比紅番茄還要嗆一點,有頗為黝暗、強烈的視覺效
果。可想而知,那些愛在白色大盤子上用蔬菜沙拉畫圖的廚子,對這黑番茄一定會瘋魔
得不得了。運氣若是好的話,黑番茄搞不好還會把四方形的番茄,從市場裡趕了出去呢
。
我上一次和尚呂克見面時,他正在忙一項展覽,準備在修蒙(Chaumont)的園藝展裡
展出。他設計了一款完美的菜圃,但在做出實物之前,先用三夾板做了個比例模型,像
是園藝設計的迷你課。
總共有一百五十種植物,分成四大類種在四塊方格裡:香草類、開花蔬菜類、結果
蔬菜類、根莖蔬菜類。每一塊方格,都有矮黃楊栽成的樹籬作區隔。分開四個方格的碎
石子路,交叉成十字。中央的十字路口,再種上一株尚--呂克找到的枯樹,是一株一
九五六年冬禁不住風寒而凍死的老橄欖樹。遠的那一頭再樹立一具涼亭,就是花棚的豪
華版,加上尖聳的屋頂。
模型主體的各個組成,也做成更小一點的模型。五顏六色的衛生紙,小小一簇簇排
成一列,代表不同的蔬菜。幾粒碎石子兒代表步道,帶葉的細枝代表樹木。模型上,每
一樣縮小比例的東西,都是高盧人雅好整齊、秩序、對稱的見證。把一個法國人扔在荒
郊野地裡隨他去搞,他做的第一件事,絕對是把所有的東西全排整齊;接下來,就再看
看有沒有辦法可以把所有的東西全都吃掉。而這菜圃,正符合他們這兩大天性。既是美
景,又是飯桌上的佳餚。
我是不得不承認,我真的滿想弄這樣一座菜圃回家。便問尚呂克可不可以為我們設
計一塊--不要太大,一塊手帕大小的地方,可以當黑番茄和嫩蘿蔔的家就好。
他說等他從紐約回來,會好好考慮。他說他要和太太到那裡住一個禮拜,這是他們
第一次到美國去;只是,不知到了那裡會怎樣。我給他帶了份曼哈頓的地圖,他低頭研
究地圖時,我在心裡盤算,不知紐約市有哪些地方他會有興趣。
但是,像他這樣一位園藝專家,到了紐約,你能把他弄到哪裡去?中央公園好像是
直接明瞭的答案,而且,中央公園那麼大--幾乎有摩納哥大公國的兩倍大--一定教
尚呂克難忘。但我也覺得中央公園佔地那麼大,通道又都彎彎曲曲、散漫無章,找不到
直線,找不到長得規規炬矩的樹,沒有一處地方找得到造型。尚呂克體內的那縷園丁魂
,會不會覺得這地方真不成體統。而且,好像也應該警告他,公園四處潛伏危害健康的
因子,從不好消化吃了準死的熱狗,到跺著直排溜冰鞋風馳電掣的搶匪。但我想,他會
滿中意公園大道兩旁保存的天然風貌,有春花盛放似錦,也有高踞在塵囂之上的空中園
林:百萬富翁的屋頂花園。
至於蔬菜嘛,他到了那裡就會發現,那裡蔬菜的個頭兒都比較魁梧,比較油亮,比
他習慣所見的都要多樣。而且,沒有什麼不是當令的蔬菜。他當然也可以領教一下韓國
蔬果商的本領,他們好像已經把曼哈頓的蔬果業全包了下來。不巧,他若要和同好交換
意見,可能就有點麻煩了。不過,想到有位韓國人要和一位普羅旺斯人討論西葫蘆,但
沒有共通的語言幫忙,我就覺得好玩。
最後,我決定只提一項建議。若是尚呂克想看看紐約人工栽培的綠色東西--很重
要的綠色東西--倒是可以到股票交易所去瞧瞧。
他從地圖上抬頭看我,搖了搖頭,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覺得這曼哈頓城中區方格對
稱之美,真是不可思議。
「沒想到會這麼整齊,」他說,「這麼簡單。」
「也很好玩,」我說,「非常好玩。只是,速度跟普羅旺斯比起來有點嚇人。每個
人都趕得要死。」
「為什麼?」
有的時候,聳一聳肩還真是唯一的答案。
後記十一年前,說是有心還不如說是無意,我寫了一本《山居歲月》
(AYearinProvence)。從那以後,普羅旺斯在這期間若是始終沒變,那才奇怪。而聽說
,這些改變,有我在裡面插了一腳,特別是英國新聞界最愛這樣子說。我犯的一大罪狀
,便是鼓勵大家多到普羅旺斯來玩。結果--若是報上的新聞可信的話--來了太多,
太、太、太多。還更慘呢,這些人還都是些不該來的人。有篇怪得透頂的報上文章,還
說我寫的書,引來了一大車、一大車的英國足球流氓,成群結隊到呂貝宏去撒野(可是
,這群人可從來沒有嗜書如命的名聲啊)。文章裡還保證,這些足球流氓一定灌飽了啤
酒,一肚子暴力滋事的慾望蠢蠢欲動。燒殺擄掠,無所不來,文章裡暗示這些事時,還
沾沾自喜呢。只是,由於沒人肯去通知那些足球流氓,結果,他們沒來。這報導無疾而
終。
但有別的侵略事蹟接踵而來,大部分的角度,都是以遠在英吉利海峽另一頭千哩外
的地方,隔岸觀火,哀嘆普羅旺斯淨土就此蒙塵。望向窗外,將我現下所見和報導所寫
比較、比較,就覺得有趣:窗外大部分時候,只有一條空無一人的馬路,和一處空無一
人的山谷。沒什麼東西可以成群結隊啊。
如今,十一年過去了,這裡沒多大改變。附近釀的酒是大有進境,能選的餐廳是多
了許多。有些人氣比較旺的村子,像高德和邦紐,七、八月時是人潮洶湧了點。但是,
團體旅遊一定要去朝聖的平庸景點--三百間客房的旅館,主題公園,花園集合住宅-
-還是不見蹤影;而且,只要目前的建築法規不肯鬆綁,就絕不可能出現。普羅旺斯美
麗如昔。大片地區荒僻如昔。靜謐、沈寂,在現代世界已成稀有商品,在這裡,依然大
宗上市。村子裡的老人,還是在玩他們永遠不會結束的滾球遊戲。市集,依然五彩繽紛
、物產富饒。這裡,還是有寬闊的空間讓你呼吸,空氣依然清新不減。
不過,地方是由人造就出來的;因此,最重要的是這裡的人,好像一直沒變。所以
,我有幸有這機會,可以謝謝他們給予我們的溫馨接納和熱忱相待。有鄰如此,我們只
覺得又回到了家鄉。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Bulel 掃描, Sunward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務必保留此信息!謝謝!
譯者: 宋偉航
出版社:皇冠
出版日期:2000 年 09 月 01 日
定價:250 元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