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鮑爾大步穿過機場免稅商店街準備迎接父親。他看看手錶，等旅客下機還有好幾
分鐘，自己不知在意什麼？急性子已成了他的習慣，這習慣一定要改。
過去五年來拼了命似地投入工作，要他放慢腳步談何容易。要不是上個禮拜例行體
檢後，醫生強制要求他放慢生活步調，否則在鮑爾的字典裹絕對找不到「閒暇」二字。
「慢著，」他喃喃自語，並緊急煞住急行的步伐。遵照醫生的指示可真難，他試圖
緩步遛達餐廳、報攤以及精品店後，卻發現自己依然焦慮不安。要是以前他早就疾行而
過。
「你是個典型的工作狂，」醫生宣佈：「症狀是胸部緊繃、血壓升高，且呼吸急促
，再這樣下去包準你成為不折不扣的A型病人。」
「處方是什麼？」鮑爾問。
「首先，休個長假，什麼事都不要做。」
鮑爾馬上搖頭拒絕，「不可能，我不能休假，我還有個大飯店等著我經營。」
醫生揚起眉毛。「依我看，是飯店在經營你吧！小伙子。再繼續這樣日以繼夜地工
作下去，等你得了心臟冠狀動脈阻塞就後悔莫及了。」
「醫生，除了休假以外，還有沒有其他方法？」
「其他的選擇就是減少工作量，授權屬下。以步行代替跑步。沒事休息個五分鐘。
多徘徊閒逛，讓心情放輕鬆。慢慢處理事情，別太過著急，看看閒書，或是找個伴侶，
使你在整天工作後有回家的牽絆。兩個禮拜後再回來，讓我看看你的進展如何。」
除了休假外，鮑爾最不希望聽到的就是要他放慢生活步調。
「不然的話，你就帶著體內那顆定時炸彈，繼續賣命工作吧！」醫生警告：「如果
你還希望今後呼吸順暢，那就請你享受一下人生，聞聞玟瑰花的芳香。」
惦著醫生嚴格的告誡，鮑爾嘗試深呼吸——沒成功。他放慢腳步，再試一次，還是
失敗。第三次完全停下腳步來試，終究沒有成功。該死！最後，他鬆開領帶調整自己，
泱定要再重新來過。
「對了，領略玫瑰的芳香。」他性急地對自己嘀咕，並四處尋找花店，希望能插一
枝含苞待放的蓓蕾在前襟上。他又望了望錶。這種蝸牛步調實在不符合他平日的作風，
他頗具挫折感地試著在機場內找尋以前從未留心觀察的事物。
他來到一家性感內衣的櫥窗外。黑色蕾絲精品的展示，第一次使他甘願遵守醫生的
叮嚀，逗留丁好一會兒。店內有剪裁合身的別緻睡衣，以及極盡性感誘人的各類內衣。
還有那些令人遐思的俏麗胸罩、薄如蟬翼的絲襪，以及透明迷人的比基尼底褲，重要部
位還繡著一朵盛開的紅玟瑰，煞是美麗。
然後，他的眼光落在一件吊襪帶上，它的四條襪帶上各有一個緞質紅色致瑰蓓蕾點
綴著。他用舌頭添添嘴唇。不知五年前在那片黑色蕾絲上是否也有玫瑰蓓蕾的花樣？次
日清晨醒來後，他發現有一雙黑色絲襪掛在檯燈罩上，它的另一端仍舊扣繫在吊襪帶上
，而吊襪帶正掛在艾傑生的床頭上。沒錯，是黑色透明絲質，並鑲蕾絲邊，但是沒有紅
色玫瑰蓓蕾。
多麼美好的夜晚！那的確是他成人生涯中最棒的一次經驗。他深深吸口氣後長長歎
了出來。真令人難以忘懷。鮑爾再度深呼吸，這才發覺他剛完成的壯舉。大概自從上次
和那位美麗的夢幻仙女纏綿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為他的肺注入如此新鮮充足的空氣了
。
可能放慢生活步調根本不是他要的，他盯著櫥窗若有所思。可能他的生命中真的需
要一個女伴。一個穿黑色蕾絲的女人，她會在半夜逗醒他，對他耳語：「讓我今夜入你
夢中，我親密的愛人。」
藍愛兒。他一臉愁苦，並將眼光自那些性感挑逗的物品上移開，愛兒不知道是她引
鮑爾進入觀光飯店業的。因為她，其他的女人他都看不上眼。每次看到黑色蕾絲就想起
她，這個他永生難忘的女人。
她是唯一使他激情夢幻成真的女人，也是唯一能令他使出渾身解數，回應她的誘惑
的女人。儘管她所用的方式極為厚顏大膽，他卻覺得新鮮獨特，因為她所呢喃的字字句
句，淫蕩中卻帶有一絲今人驚喜的嬌羞。儘管她的煽情企圖明顯易見，卻是生澀異常。
這一切一切成功地激起了他男性獨有的每一根興奮神經。
她在肉體上以及精神上徹底奉獻自己。他永遠無法忘記她是那麼地高雅、體貼，卻
又柔弱得今人心疼。也因為這樣，有段時間，他有股衝動想向她求婚，因為他直覺地認
定愛兒擁有他所期望的終身伴侶該有的矛盾情結。
想到這他感到十分氣餒，鮑爾又積習難改地看錶。他大吃一驚，再不快走就遲了。
他趕到機門旁，胸腔再度繃緊、呼吸再次急促，還好旅客們開始陸續下機。他了解
，依父親的個性，他只會最後下機，絕不可能搶在前頭。倪馬修的個性可是典型的B型
人。
鮑爾記憶中的父親是從不慌忙、緊張，或衝動的，經過醫生的一番叮囑，他希望能
向父親學習——臂如說，如何欣賞玫瑰自然的芳香。
他雙手不安地插在長褲口袋裏。腦子裏想的是這一星期中為父親安排的節目：今晚
在聖馬丁飯店內一流的高級餐廳用餐，其他的像是中國城吃中飯、漁人碼頭吃早餐、九
洞高爾夫球、著名監獄島遊覽、金門大橋公園、主教大教堂等……乘客已陸陸續續走光
。他看著空洞的出口長廊，核對一下今天的日期和時閒，應該沒錯呀！他以指敲敲錶面
，該不會是電池用完了？還是錶壞了？
「找我嗎，兒子？」鮑爾看到父親才步下長廊，身旁有位女子挽著他，此女的長相
很平凡，他第一個感覺是：她雖外貌平平，卻有雙美麗的足踝，而那副厚重眼鏡下的雙
頰緋紅。
「你好嗎，老爸？」鮑爾微笑問道，心想老爸是英國傳統紳士風度的最佳人選。除
了他，不會有人注意這平凡的女子，更別提這麼體貼地護送她下機，好像她是位絕世美
女似的。
馬修很高與：「我好，兒子。好的不得了。」他拍拍那女人的手，告訴：「我和我
的兒子都是感情豐富的人，在我介紹你們認識之前，介意我們獨處一下嗎？」
「您請便。──抽回自己的手。
白蕾為他們的親情流露深深感動。同時更感到自己正一步步進入了無力逃脫的羅網
中。
他們剛才在飛機上等其他乘客下機時，馬修普問她在舊金山要住哪兒。「我也住在
聖馬丁飯店。」她據實以告，因為他們難免會在電梯或餐廳遇見。
「那麼，妳一定得和我跟鮑爾一塊兒乘車回飯店。」他宣佈：「容我介紹自己，我
是倪馬修。請直呼我的名字，這樣我才不覺得自己已老朽。」她毫無選擇，只得和他握
手。
此時白蕾緊握著公事包，並看著馬修父子擁抱對方。鮑爾一點都沒變。
五年的時間，他那頭金髮光采依舊、濃密而微鬈。他身著深色西裝，那晚她撫摸過
的身軀仍然那麼結實、雄偉。他的微笑還是那麼今人心動，只是眼角出現了少許魚尾紋
。
「邵白蕾小姐，從西雅圖來的。」馬修拉她過來：「我兒子鮑爾。」
「很榮幸認識你，鮑爾。」她強迫自己伸出手，那隻曾在暗夜裹愛撫過她全身的手
。
「很高興認識妳，邵小姐。」鮑爾發現她的手出奇的冷。這個可憐的女人，不過她
的足踝卻無人能比，還有那白嫩細緻的肌膚。他發現，當他凝視她時，她不禁低下了頭
。她還非常害羞。在邵小姐的衣櫥裹絕對沒有黑色蕾絲襪帶。
「你知道嗎？」馬修例嘴笑著：「白蕾碰巧在聖馬丁預訂了四天客房，你不介意我
邀她搭我們的便車吧？」
「一點兒也不。」鮑爾瞥了父親一眼。馬修似乎在醞釀某種小小計謀——想撮和他
和這位不起眼的末婚年輕女子？鮑爾可不想啊！畢竟，他還有一個豪華飯店等他去管理
，加上父親的探訪，以及許許多多的A型症狀要應付呢！
「我們去拿行李吧！」鮑爾說：「富利已在外頭待命。」
適才鮑爾碰觸她手時所傳來的亢奮使她仍處在暈眩狀態。那隻強而有力的手，也曾
在那夜細細探索過她的每一吋肌厝。
這將會是一段漫長的車程。
富利剛駛進一0一公路時，所有北上的交通正逐漸阻塞而癱瘓。「前面好像大塞車
。」
他告訴大家。
鮑爾不耐煩地看著錶：「來得真是時候。」
「可不是嘛！」白蕾咕嚕道。夾坐在鮑爾和馬修中間，她只得闔眼抗議即將面臨的
耽擱。從飛機上意外地和鮑爾之父相遇，直到現在，似乎只有老天爺能決定這命中注定
的一天何時結束。
「嗯，現在正是溫暖美好的四月天。」馬修愉悅地指出：「誰會相信溫哥華正飄著
大雪、西雅圖下著傾盆大雨呢？」
白蕾睜開雙眼，禮貌地回答：「是啊，這兒真是名符其實的陽光加州。」
馬修微笑：「現在正好讓大家趁機享受美好的陽光——而且我們男士們還得特別感
激今天有這位女士作伴。妳是從南部哪個地方來的，白蕾？」
「新奧爾良。」
「我有個大學時代的老友，他的未婚妻也是從那兒來的。」鮑爾表示。他隨即望向
窗外：「爸！記得艾傑生嗎？」
白蕾直盯著司機的帽子，雙手緊握放在膝上。傑生不知著了什麼魔，這麼微不足道
的往事都跟鮑爾分享。
「艾傑生，」馬修若有所思，「你游泳隊的死黨？」
「沒錯，記得他嗎？」
「現在你提到他，我就想起來了。」馬修點頭：「你們老是向對方惡作劇。如果我
沒記錯，你們常互換衣服穿。傑生後來怎麼樣了呢？」
鮑爾調整一下領帶，「前一陣子我聽說他的婚約解除了，然後搬到多倫多去。他經
常閃電訂婚，第二天卻又後悔不已。他在西雅圖的女友就是他第三任或第四任的末婚妻
……記不清楚。」
白蕾瞪大眼睛，第三或是第四任？何時的事？她努力掙扎以掩飾她的震驚。
「真不幸！」鮑爾依舊眺望窗外，「我在西雅圖見過她……黑髮、綠眸……和傑生
在一起真是糟蹋了她，老爸，我那時期末考刪考完，就在碩士學位要到手的最後一個學
期，我靈機一動，想去找游泳隊的死黨敘敘舊。找到了那兒，他正對訂婚感到厭煩，但
卻對加州的瘋狂舞會極感興趣。學校再兩天就要開學，我不可能——」他突然住口，並
望向白蕾，然後對馬修說：「我們待會再聊以前的事吧！恐怕白蕾不愛聽這些。」
白蕾始終猜不出傑生那晚的行蹤，她因此堅持：「喔！這故事真有意思，我聽得入
神，請務必繼續。」
鮑爾聳聳肩繼續說：「我沒有足夠時間先去加州再回學校，所以傑生自個兒開車去
了。
他表示想跟末婚妻分手，但需要幾天的時間鼓足勇氣，所以我那晚睡在他臥房裏，
第二天才回學校。」
「他可憐的末婚妻，」馬修說：「你是在知道傑生要和她分手之前或之後認識她的
？」
白蕾身軀僵百，無法動彈。
鮑爾清清喉嚨：「之後。」
「嗯，你一定也不好受，因為你知道她將面臨解除婚約的不幸。」
「唔……想到傑生配不上她也就好過得多。」
「可憐的女孩。」馬修搖搖頭：「我希望她可別傷心過度。」
「嗯，我想她需要一段時間恢復。」白蕾憤慨且大膽地發表意見：「或許那時你應
該給她一點暗示，讓她知道傑生有這種惡習。」
鮑爾思考了一陣子，才回答：「游泳隊的死黨不會址別人後腿。況且當事人是傑生
，我沒有資格。」
「可憐的女孩。」白蕾也跟馬修一樣感到惋惜。
「沒理由讓這麼美麗的女人長時間地孤獨寂寞，」鮑爾改變坐姿，「如果不是因為
是我的好友，我早對她發動攻勢了。」
「然而，傑生是我的好兄弟，所以我沒有採取行動。」鮑爾繼續道：「學期結束，
碩士學位也拿到後，我就進入了威仕瑪公司，在邁阿密進行儲備幹部訓練。那時想追她
卻缺乏天時和地利。」
「唉！」馬修歎了口氣，滿懷希望地望著白蕾和鮑爾：「緣分是很重要的。」
「繫緊安全帶，車陣開始動了。」富利宣佈，車子緩緩前進。
白蕾暗自鬆了口氣，只期盼在舊金山別發生什麼事才好。還有什麼會比這蓄意撮合
更糟？沒有比這更糟的事了，她默默祈禱著：別再節外生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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