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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密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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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楔子】 莫丹熱愛沙漠,雷利鍾情海洋。 鍾愛大自然的兩人,在鹽湖城的沙漠中相遇, 熱心的莫丹盡心幫助遭人追殺的雷利,由此展開了一段患難中的愛情故事。 莫丹一直篤信沒有爭吵的婚姻才是美滿和諧的, 雖然他的出現在她波平如鏡的心湖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但她也因此陷入了迷惆: 為什麼他們互相愛慕,卻又爭吵不休? 這個難以解開的心結,使得他們的戀情一波三折。 一書在手,今夕何夕 也許你在責怪我的遲到,可知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樣的焦灼?本來在柳綠荷香、蟬鳴 蔭濃的仲夏之日,我就想走進你的生活。此刻終於能夠如願以償,我是多麼地喜悅! 在碧浪銀沙的海濱,《丘比特俱樂部》講述了萍水相逢激起的纏綿激情;在廣袤無 垠的沙漠,《親密無間》演繹了一段患難中的愛情故事。只可意會的一杯情愫,全新的 消閒度假方式,盡在其中! 讀《回信轉意》,似夏日臨水而立,不變的真情宛如一絲絲沁人的水風,吹開緊閉 的心扉,打開難解的心結;閱《情歸何處》,如月夜聞笛,起初幽幽怨怨,既而高亢激 越,最後於峰迴路轉之中見柳暗花明! 誰說看浪漫小說是女人的專利?《脫口秀》將打破這種定勢!長篇暢銷書《脫口秀 》是禾林最新推出的懸念浪漫小說,既有女人嚮往的柔情蜜意,也不乏男人喜愛的懸念 推理,徜徉其間,猶如觀看電影,極強的鏡頭感將帶著你感受那強烈的視覺衝擊力! 雖然無法圓你一個美麗的仲夏夜之夢,但姍姍來遲的我也許可以帶著你體驗一下〞 一書在手,今夕何夕〞的感覺!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吧,她思忖著。 莫丹很清楚,幾天以後冰袋就會融化,那就只有沖奶粉、吃餅乾了。她把小塑料瓶 裡的最後一點點酸奶刮出來,這種木莓酸奶是她最愛吃的。她把最後一口酸奶送進嘴裡 ,環顧了一下四周。 她的營地安紮在巖壁凸出的一塊石頭上,從這裡可以俯瞰乾涸的河床。河床四周是 低矮的灌木叢和吐著禾穗的稻田。在午後陽光的輝映下,石灰岩崖壁泛著橘紅色的暖光 ,像一盞玲瓏透亮的燈籠。稀疏的灌木叢中,一隻松鴉嘶啞地叫個不停。她身後的崖壁 從上而下涓涓流淌著一股清泉。除此之外,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離公路只有四英里,卻可以說有百里之遙,當然家更是在千里之外了……驀地,她 那碧綠的眼眸蒙上了一層陰影,柔軟的嘴唇也抿了起來。她不願意想到家,想到學校, 更不願意想到奇普或薩莉。她只想獨自一人在沙漠裡呆上兩周。要是她願意,還可以呆 得更久些。 望著稻田里微風吹起的波浪,她對自己說,莫丹·卡西迪,到聖誕節一切就會好了 。還有兩個月的時間,足以撫平舊日的傷痕,恢復以往的心境。這塊猶他沙漠裡充滿神 奇魅力的地方,近四年來你已來過好幾次了。除此之外,還有哪兒更能讓你忘卻往日的 傷痛呢? 她小心地把吃完的塑料瓶塞進垃圾袋,把小匙暫時放在一邊,等過一會兒吃晚飯的 時候再一塊兒洗。然後站起來,伸直五英尺十英吋高的身體,活動了一下旅遊靴裡又酸 又麻的腳趾。最後一段路就是回到停車的地方,今晚或者今後幾天晚上她都可以在車上 過夜。這兒可真是個世外桃源。而且是一個期待已久的世外桃源,莫丹有點傷感地想。 現在是十月份,從去年秋天開始,倒霉的事情就接踵而來,至今有整整十三個月了。 從那塊凸出的岩石爬下乾涸的河床之前,她又檢查了一下是否帶了車鑰匙。然後背 上空包,腰間別了一把水壺。天已經有點涼了,也許她應該把另一條睡袋也取回來。她 以前從未在秋天來這裡露營,但她知道秋夜的氣溫會驟然下降,她最怕冷了。這也是她 每年都在夏天來沙漠的另一個原因。 她步履穩健,沿著這條深溝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隨後拐進一條狹長的小峽谷,峽谷 兩邊是拔地而起的陡峭、光滑的崖壁。她爬上一塊光禿禿的岩石,滿懷喜悅地觀賞著路 上的松樹和柏樹,像久違的朋友。一隻鼴鼠蹦蹦跳跳地從路上穿過,一隻紅尾鷹在萬里 無雲的藍天中凌空翱翔,俯視著廣闊無垠的沙漠。左面是一個巨大的高台和矗立在地平 線上的國家公園的石柱。 莫丹站立片刻,由於心滿意足而下意識地歎了口氣,陽光照著她那胡亂用一根皮筋 向後紮起的散亂而濃密的紅髮。哪裡是她的家呢?是她居住和教書的那個城市--波士頓 呢?還是這裡?城市就永遠不會成為她的精神家園嗎? 可她從來也沒想過在猶他州長期住下去。城市的喧囂與沙漠的寧靜相比形成了強烈 的反差,她需要的好像就是這種對比,這種體驗,對兩種生活。兩個極端的體驗。她一 邊思索著不知事情是否真的如此,一邊慢慢地走下沿著公路延伸的河床。她機械地、小 心翼翼地挪動著腳步。該受的苦都受了,她可不想再扭傷腳脖於了。 突然,她停住了,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傾聽。是什麼聲音?受傷的動物?還是別的 什麼聲音?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想再次聽見那聲音。 可是什麼也沒聽見,只有沙漠死一般的沉寂。 她實在想像不出那能是什麼聲音,以前從未聽到過。 有一次她曾聽到過一隻被野狼逮住的野兔發出的尖叫聲,但方纔聽到的那種聲音一 點兒不像,倒更像是動物掉進陷阱裡的聲音。 莫丹不慌不忙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左側是風蝕了的石灰石岩層窪地,上面長滿了一 種叫做麟鳳菊的釘狀植物,窪地一覽無餘,什麼也藏不住。右側是一片巨礫,一面崖壁 ,還有裂著黑縫的峽谷。她原路折回,躲在一棵枝幹彎曲的古松和一株接骨木樹後面, 環視著那片巨礫,還是什麼也沒發現。 一陣風吹過,古樹嘩啦啦地響。她無奈地聳了聳肩,吃力地攀回原路。她不想再為 那個正在受難的生靈勞心費神了。管它是什麼呢,反正已經過去了。況且她又能幫什麼 忙呢?她決心不再想這事,又下了一個坡。 十分鐘以後,她聽見公路上傳來了汽車的聲音。自從四年前她開始露營起,就一直 把車藏在木棉樹和檉柳樹林中,從沒遇到任何麻煩。她信心十足地離開河床,向公路方 向走去,輕鬆地舒展著大腿上的肌肉,一顆心早已飛回了營地。檉柳樹柔軟的枝條輕輕 拂動著她的衣袖。 〞不許動!你被包圍了。〞 一聲怒吼嚇得她立刻停住腳步,一瞬間,她懷疑自己是否闖進了西部電影拍攝棚, 因為許多西部電影還真的都是在猶他沙漠裡拍的。她胡思亂想著,舉起雙手。只見兩個 男人從灌木叢中走了出來,走在前面的那人胳膊上挎著一支步槍。他一見莫丹,張開嘴 ,槍也放下了。 是打獵的,莫丹放鬆了。 〞你是幹什麼的?〞走在後面的那個男人粗聲發問。他個頭稍矮,鬍子拉碴,帽簷 下露出油乎乎、髒兮兮的棕色頭髮,毫無生氣的臉看上去蠢蠢的。莫丹突然間打定主意 ,絕不能讓這兩個醜陋的傢伙發現她在附近露營。雖然她的心怦怦直跳,但她仍然冷靜 地問:〞我在這兒旅遊,你們是幹什麼的?〞 前面那個男人長著一雙死魚眼,目光咄咄逼人,莫丹心裡直打鼓。停了一會兒,他 才說:〞我們是聯邦調查局的,女士。〞說著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皮夾子,〞啪〞地 打開又立即合上,〞你在旅行時見過什麼人嗎?〞 〞聯邦調查局?〞她重複著。 〞我們得到報告,有個逃犯流竄到這一地區來了。他有多年的犯罪記錄--可不是個 好對付的傢伙。〞 她想起那個把她嚇得鑽進岩石堆裡的聲音,不禁毛骨驚然。剛想把這事告訴他們, 還沒等開口,第二個人說話了:〞可是,霍華德……〞 〞住嘴,德茲!我在談話。你見過什麼人嗎,女士?〞 德茲順從地不吭聲了。莫丹平靜地說;〞沒有,連個人影都沒見過。這個罪犯幹了 什麼壞事?〞 〞他是個武裝歹徒,開槍打傷了我們一個弟兄。你不信嗎,女士?〞 她根本不相信。〞我連打獵的都沒見過。〞 霍華德撓了撓下巴,懷疑地瞇起眼睛。〞你說你是旅行的。可你的車在哪兒?〞 〞藏在木棉樹林子裡。〞她隨口答道。 霍華德用槍比劃著,〞女士.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要搜查你的車。〞 莫丹的確很介意。可她從來沒和聯邦調查局的人打過交道,霍華德看上去又不是那 種好說話的人,即使她反對恐怕也無濟於事。好在離公路不遠,過往車輛的轟鳴聲聽上 去還讓人比較放心。她領著他們繞過檉柳樹,穿過光滑筆直的木棉樹林,向她藏車的地 方走去。她一邊走,一邊暗自嘀咕,為什麼要對他們撒謊?他們是不是會注意到車的後 備箱是空的,而外出旅行的人是不會什麼也不帶,空手跑到沙漠裡來的。 她租來的小車被巧妙地藏在樹林裡,從公路上一點都看不出來。〞就在這兒。〞 〞把車門打開。〞 她只好遵命,默不出聲地看著霍華德裡裡外外搜查了個遍。很明顯,她的車是空的 。他翻著白眼珠盯著她,面無表情地說:〞你說你要回索來爾?〞 〞是的,不錯。〞 〞那我建議你馬上就走,女士。我要是你,絕不閒得沒事到這鬼地方旅遊,如果你 還想活的話,就趁早兒離這兒遠點。〞'我討厭你,莫丹心想。什麼聯邦調查局的,胡 編亂造,鬼才信。她解開背包,裝作被背包壓得不輕的樣子,重重地放在後座上。霍華 德把車鑰匙遞給她,他的指甲又髒又黑。〞謝謝,〞她假裝客氣地說。〞祝你們好運。 〞〞你放心,〞德茲神氣活現地說,〞那小子跑不了。〞 〞給我閉上你的臭嘴!〞霍華德惡狠狠地制止他。 莫丹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她迅速鑽進車裡,〞啪〞地關上車門打著了火,小心翼翼 地開著車,沿著崎嶇的山路向公路方向駛去。路邊停著一輛紅色的半噸載重卡車。她右 轉彎,掛上二檔,頭也不回,好像真往索來爾方向開去。 她可不想再見到霍華德這種人了。 順著這條路再往前十英里就是索來爾市。那是個旅遊小鎮,是遊客前往國家公園的 必經之路。莫丹緊張地端著肩,握著方向盤,一口氣開出兩英里,然後停下車,眼睛仍 然緊盯著後視鏡。 她為什麼不敢跟他們說實話?為什麼不敢告訴他們,她在那條小路上聽到奇怪的聲 音,或許是人的聲音? 難道聯邦調查局的官員就開一輛破車?拿一支步槍嗎?他們能像德茲那麼笨頭笨腦 、粗魯無禮嗎?她當時為什麼不提出要仔細看看霍華德皮夾子裡的證件呢? 因為她害怕證件是假的,這就是原因。 她腦子裡的疑問越來越多。她在沙漠裡聽到的聲音到底是不是人的聲音呢?那裡果 真有個逃犯嗎?如果沒有,那兩個傢伙又為什麼非趕著她趕快離開不可呢?霍華德目光 冷酷,面帶凶相……遠在波士頓的同事們,誰能想像她居然在這裡應付如此緊張的局面 ?她緊咬著嘴唇,一面看後視鏡,一面驅車駛離這條路。她沿著一條車轍印,把車開進 一片木棉林中。這裡很隱蔽,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旁邊是一條乾涸的河床。她急急忙 忙把另一條睡袋塞進背包裡,盡可能多帶了點水。從車裡出來,先確信從路上確實看不 見藏的車,然後從頭上揪下幾根頭髮,分別夾在車門、後備箱和車蓋的縫隙裡,那感覺 活像間諜片裡的一個角色。她鎖好車,把鑰匙揣進口袋裡。 她簡直是個傻瓜。她以為自己是誰啊,女詹姆斯·邦德嗎?現在最理智的做法,應 該是去索來爾,住進一家旅館,打聽一下是否真的有逃犯在這裡逍遙法外。 可是莫丹並沒去索來爾,而是長途奔波連夜趕回營地。她的營地很隱蔽,不容易被 發現,這也正是它的迷人之處--況且霍華德和德茲也不大可能深更半夜在沙漠裡東摸西 撞地搜索逃犯。 她順著來路沿著樹林往回走,邊走邊想,說實話,剛才聽到的那個聲音絕不像是動 物發出的,更像是人。而且她敢打賭,霍華德絕對是個不可輕信的人,而德茲肯定是有 生以來頭一次聽說逃犯的事。難怪霍華德老是警告他不要多嘴多舌,是怕他說漏了嘴。 他們要是聯邦調查局的,我就是中央情報局的。 可那個沒露面的人是誰呢? 一定得弄個水落石出,莫丹固執地想。但首先得弄清楚他們倆到底是什麼人,萬一 他們真跑到沙漠裡來呢? 四十分鐘後,莫丹一眼就看到那輛紅色卡車,它一直停在原地沒動。她把背包從背 上輕輕卸下,藏在一棵木棉樹幹上,朝卡車方向挪動,盡量不發出一點響聲。不一會兒 ,就聽見卡車那邊傳來含糊不清的說話聲。 莫丹彎下腰,在草叢的掩護下,爬過一簇簇參差不齊的灌木叢,直到能聽清楚他們 的談話。她趴在地上,紋絲不動地側耳傾聽。 〞我就不信,怎麼他媽的就找不到這小子呢?〞德茲氣急敗壞地說。 〞你說,要是找到他,怎麼收拾他?〞霍華德陰陽怪氣地說。 〞那還用說,幹掉他。〞德茲饒有興趣地說。 〞說得不錯,我可以給他一頓猛烈的掃射……但是,還記得我是怎麼說的嗎?我們 要干個漂亮的,讓人看上去是打獵出的意外事件。一次意外--懂嗎?這種事每年都會發 生。假如這小子身中數彈,或者腦袋撞在岩石上,還會有人以為是意外嗎?我知道你智 商不高,但看在上帝的分上,轉轉你的豬腦子吧。〞 德茲半天沒動靜,也許他正在使勁地動腦筋。可最後他還是問了一句:〞那我們到 底該怎麼辦?〞 〞我們要靜觀其變,盯緊公路,以防他到那裡。此外要耐心等待,等他自投羅網。 〞聽到此時,莫丹不禁打了個冷戰,又聽德茲說:〞你要是瞄得再高一點就好了,不就 ……〞 〞你懂個屁!〞霍華德惡狠狠的聲音又一次制止了德茲,莫丹在樹叢後把頭縮得更 低了。〞我不是打中了他的腿嗎?〞霍華德接著說,〞這樣他就走不了了。我們用不著 盯公路,他到不了那兒。再說,他的車被我們開走了,沒那麼容易找到,因為我們不想 過早引起州警察的懷疑。我們根本不用瞎操心,失血和脫水就會要他的命。我們的目的 也就達到了--他充其量會被人認為是個吃了流彈的倒霉蛋。〞他越說越得意,〞我們要 做的,就是等待,然後去鹽湖城。勞倫斯會付我們酬金,一大筆酬金。這錢來得多容易 ,德茲,我就喜歡這樣。〞 〞那個女的會不會告發我們?〞 〞不會的。〞霍華德的嗓音頭一次變了調,〞她不過是個過路的。〞 〞她的頭髮亂蓬蓬的,看上去不錯。〞 〞我關心的不是她的頭髮。〞霍華德斜了他一眼,〞快!先弄點吃的來。〞 卡車門乒乒乓乓打開又關上,莫丹趁機迅速後退;她的腦子飛速旋轉著,雖然從沒 和聯邦調查局打過交道,但她完全相信霍華德和德茲根本不可能是聯邦調查局的。聯邦 調查局的官員怎麼能把逃犯的死亡,製造成打獵的意外事件?即使他們在追捕逃犯,也 應該與當地警力共同合作,想方設法把他捉拿歸案。 那個尚未露面的受害者是誰呢?他們為什麼要打傷他,還要讓他自己等死? 不管這個人是誰,他在沙漠裡,腿上有傷。他現在是死是活呢?莫丹的心一陣緊縮 。當初聽到那個聲音時,她為什麼沒再好好找一找呢? 她繞來繞去回到放包的地方,背上背包,快步朝河床走去。那兩個傢伙正在吃飯, 她應該抓緊時機,立即返回那條聽見那個男人痛苦呻吟的小徑去。 莫丹快步如飛,不再擔心會弄出響聲來。太陽正下山,儘管她帶著手電筒,但還是 不願走黑路。登上那塊光禿禿的岩石後,她向更高處爬去,豎起耳朵凝神細聽,竭力捕 捉最細微的聲音。然後她又來到那個滿是礫石的地方,睜大眼睛,四處張望,尋找受傷 者的蹤影。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仔細聽著,警惕地看著,在涼爽的秋風裡搜尋一點蛛絲馬跡。 還是什麼也沒有,一片死寂,只有亙古不變的岩石和遼闊無垠的夜空,只有樹葉在微風 中沙沙低語。她壯著膽子放聲大喊:〞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告訴我你在哪兒,我會送你 去醫院,不會傷害你的!請你相信我!〞 她等了等,還是沒有動靜。 〞請你相信我,我絕不會害你的。我聽霍華德說過你,他們說你是逃犯。可我不信 ,請你相信我。〞 微風習習,吹在她的臉頰上,似乎在嘲弄她,連鳥兒也不叫了。她真有點兒絕望了 。她向窪地走去,仔細搜尋地上有無腳印、岩石上有無劃痕、血跡。一想到血,她覺得 整個後背都發麻。果不出所料,還是一無所獲。她不得不轉而面對圓石、巨礫和崖壁。 岩石上的道道裂隙形成了側面的峽谷,裡面漆黑一片。 七年來,莫丹一直獨自一人在這個沙漠裡露營,專門上過沙漠生存課,自認為還是 有點兒膽量的。但此時此刻,她卻感到恐懼。害怕什麼呢?是害怕找著什麼人呢?還是 害怕什麼也找不到?或者是害怕找到死人?如果幾小時前徹底搜尋一下,說下定能救人 一命,可現在就算找到了,恐怕已經是一具死屍了。 她努力鎮靜下來,卸下背包,靠在一塊石頭上,然後朝第一道黑黝黝的裂隙攀去。 她睜大雙眼,防著響尾蛇和毒蠍,豎起耳朵,不放過任何微個的聲音。她拿出手電筒, 照著石壁,情不自禁地發出讚歎。千百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居然造就了如此婉蜒曲折 的美妙景觀。她沿著巨大的裂隙前行了二十英尺左右,無法再走下去了,這裡越來越窄 。她只好向後退了出去,爬向平行的另一道裂隙。這道也是越來越窄,縱深只有五十英 尺長。 第三道裂隙稍寬些,底部全是碎石,走在上面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莫丹用手電照 著石壁往前走,突然,她的心猛然狂跳:光滑的岩石上印著一個血手印,而且,血跡已 經干了。 還在六歲時,莫丹就決心長大當醫生。可七歲時發生的一件事,改變了這個想法。 她爸爸不小心用刻刀把大拇指割了個口子,鮮血直流。莫丹看見血就頭暈目眩,胃裡直 噁心。從那以後,她改變主意,要當飛行員。不幸的是,長大以後,她從小落下的暈血 的毛病並沒改掉。 她停住腳步,盡可能以平常的語調說:〞你可以信任我,我和那兩個開槍打你的人 不是一夥的。我是來幫你的。請相信我!〞 她的聲音在這個狹窄的空間可怕地迴響著,她甚至懷疑岩石也在傾聽她的聲音,屏 住呼吸等待她的離去,以便恢復它們永恆的死一般的寧靜。她深深地倒吸一口氣,再次 把手電筒射向石壁,又發現了許多血手印。突出的岩石上還有一個掌印,比前幾個指印 略低,似乎這個人被絆了一跤,差點跌倒。底部的碎石上有一個長長的溝槽,上面血跡 斑斑。 既然血已經干了,說明那人已經離開這裡有一會兒了。 這人一定不大熟悉沙漠,而且瀕臨絕望,否則絕不會光顧這種地方,莫丹邊走邊分 析。她從不光顧這些谷壁陡峭、縱深非常狹窄的裂隙,因為一旦爆發洪水,這裡是相當 危險的。自從踏入猶他境內,她就一直關注天氣預報,幾天來,整個州乾旱無雨,這裡 暫時沒什麼危險。她加快腳步,希望盡快結束這次令人生畏的探險。 忘了應該小心點了,她把手電筒直射前方。石壁變窄,岩石一下高出十幾英尺。她 的目光在搜尋有無可疑的血跡。突然,第六感向她發出警告,眼角的餘光捕捉到有個東 西在她旁邊動,她猛然轉過身去。 一切都來不及了,一隻胳臂像鉗子一樣攔腰抱住了她,一隻大手摀住了她的嘴,一 個硬邦邦的東西抵在她的肋骨上。是槍,她狂亂地想著。他真是個罪犯。嗅,上帝,我 都幹了些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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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莫丹的背緊緊地靠在那個男人身上,她覺得自己快窒息了。她想咬他的手,可是他 的手緊緊地壓著她,她拚命掙扎,想用一隻能動的手掰開他的胳膊,使勁用指甲摳他的 肉,可他的胳臂好像鋼筋鐵骨,紋絲不動。她急中生智,抬起穿著靴子的腳拚命向後踹 去。 只聽聲嘶力竭的一聲慘叫,鉗住她的手從她的手上和腰上滑了下去。她總算完好無 損,搖搖晃晃地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意識到手電筒掉到地上,在碎石上畫出色彩斑斕的 小光環。 藉著昏暗的光線,只見她的對手正把手放進嘴裡咬著,以免發出難以忍受的呻吟聲 。他的臉因疼痛而扭曲變形。莫丹的目光下移,看見他穿著牛仔褲的腿上胡亂纏著一塊 血跡斑斑的碎布,是右腿,她剛才不偏不倚正好踢在他這條傷腿上。 她靠在對面的石壁上,有氣無力地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可你嚇死我了 。〞 他弓著身子,穿一條牛仔褲和一件淺色襯衣,腳蹬旅行靴,地上放著一個背包。她 向前走了幾步,拾起地上的手電筒把它關掉。她模模糊糊地覺出,那個人不想讓外人 --比如她,感覺到他在強忍巨大的痛苦。隨著視覺逐漸適應了黑暗,她驚異地意識到, 對他來說,直立行走是何等困難,沿石壁每走一步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他靠著岩石站立著,全身的重量都落在那條好腿上。他眼圈發黑,眼窩深陷,大口 大口地喘著粗氣。幾秒鐘過去了,對他來說是痛苦而漫長的幾秒鐘,他才勉強開口說話 ,話裡帶刺,〞好啊,你終於找到我了。快去向那兩個人通風報信啊,好讓他們來殺我 !〞 他身材魁梧,比她高幾英吋。即使身處逆境,仍保持著一種高傲不屈、漠視一切的 尊嚴。這種人不會乞求憐憫,他寧可粉身碎骨,也要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息。 莫丹與他保持著距離。〞你是從哪個監獄逃跑的?〞 他鄙夷地苦笑了一下,〞少來這套,女士,想幹什麼,乾脆直說。〞 〞我知道你是個逃犯。〞 他被這句話氣得渾身發抖,ˍ那樣子嚇得莫丹血流加快,〞住嘴!〞他咆哮著。 莫丹自信直覺很好,使她能在學校複雜的環境中應付裕如。現在儘管她很緊張,但 還是決定再相信直覺一次。〞是這麼回事,〞她說,〞那兩個人說你是逃犯,可我不這 麼認為。所以才來幫你。我和他們毫無關係。〞 〞那你是怎麼認識他們的?〞他的火還沒消,依然憤怒地喊著。 她朝後退了一步,認為他不太可能再撲過來,於是盡量心平氣和地解釋道:〞今天 一大早我正在徒步旅行,聽到你的聲音,但卻什麼也沒看見,我以為是動物。後來我返 回公路時,碰上那兩個男人。他們自稱是聯邦調查局的,正在追捕一名逃犯。一個叫霍 華德,一個叫德茲。他們讓我離開這裡回索來爾去。我誰也不信,所以又返回去偷聽了 他們的談話。他們說,他們打傷了你。等……〞她不由得結巴起來,〞失血和脫水把你 折騰死,這樣看上去就成了一起打獵中的意外事件。一旦你死了,一個叫勞倫斯的人會 付他們一大筆酬金。這下你知道我為什麼回來找你了吧?〞她一口氣說完了。 〞原來你是個好心人呀。〞他輕蔑地說。 從事發到現在已經過去整整兩個小時了,莫丹的脾氣也已經被磨得像她蓬亂的頭髮 一樣有點失控。她單刀直人地說:〞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儘管你的行為讓人懷疑,我還 是相信那兩個傢伙不是好東西。你現在應該相信,我和他們不是一夥的。我們幹嗎不結 束這場談話,想想怎麼把你弄去看醫生?〞 〞那兩個傢伙現在在哪兒?〞 〞兩三英里以外的公路邊。〞 〞今天晚上我不會去公路那邊的,〞他說,〞雖說我一時還很難弄清事情的來龍去 脈,但有一點我是清楚的,我不能再自投羅網了。〞 〞你不能呆在這兒!既然我能找到你,他們也能。〞 她聽得出自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慌,又補充道:〞別看德茲笨得像頭豬,霍華德 可是個職業殺手,心狠手毒,老謀深算。你聽我的話沒錯。〞 〞我想喝口水,〞他聲音沙啞地說,〞我已經三個小時沒喝上水了。〞 莫丹迅速解下水壺,有種自己在做重大決定的感覺。她穿過狹窄的地面,把水壺遞 給他,與此同時,他們對視了一下。 他近在咫尺,如果要攻擊她或抓住她,再容易不過了。這一點他們兩人都清楚。他 溫和地說:〞女士,你真有膽量。日後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說著,擰開壺蓋,把壺 舉到嘴邊,一仰脖,〞咕咚咕咚〞就是幾大口。 他喝得很猛,頸部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莫丹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說;〞我不喜歡別 人叫我女士。女士這個稱呼,容易讓人聯想到十八世紀穿撐裙的女人、小巧玲瓏的遮陽 傘和熙熙攘攘的下午茶會。我叫莫丹,莫丹·卡西迪。〞 他把水壺還給她,無意中手指碰了她一下,〞我叫雷利·漢拉恩。〞 〞我的營地離這兒有半個多鐘頭的路,很隱蔽。我還有個急救箱,但不知你能不能 走到那兒。〞 〞我別無選擇。〞他說。 莫丹彎腰拾起他的背包,背在肩上,〞那我們走吧。最困難的是從這裡走出去,因 為這兒太窄了。〞 他吃力地離開石壁,〞要是你站在我前面,我可以靠著你。〞 她衝他咧嘴一笑,〞算你運氣好,去年冬天,我每天晚上都在體育館裡汗流浹背地 練減肥。〞 〞是這樣……你知道嗎。你笑的時候很美。〞 莫丹張大了嘴,就像霍華德在落葉松林裡第一次看見她一樣。她差點兒回答說:〞 你是二十九年裡我見過的最性感的男人,只可惜不適合我。〞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換了一句尖酸刻薄的,〞要想離開這兒,全靠我的肌肉,不是漂亮的臉。〞 〞我沒說你漂亮,我說的是美。走吧,莫丹·卡西迪。〞 她白了他一眼。她不喜歡男人比她高,她喜歡平視一個男人。對了,有一回她媽媽 弗朗西斯對她說,你想要的男人就像件舊法蘭絨襯衣一樣,不拘尺碼,平平庸庸,對誰 都合適。媽媽是個性情溫和的女人,很少說刺激她的話。 現在不是琢磨找什麼樣的男人合適以及媽媽的話是否有道理的時候。莫丹深深吸了 口氣,轉過身去,背朝著雷利。他的手重重地壓在她肩上,他們沿著峽谷亦步亦趨地朝 外走去。每挪動一下受傷的腿,他都無法掩飾痛苦的表情,才剛剛走到出口,莫丹已是 大汗淋漓。她小聲說:〞你呆著別動,我出去看看外面是否有人。我還要把包藏好,以 後再回來取。〞 他放在她肩頭的手用力按了一下,然後鬆開。他的意思是相信她一定能回來。她衝 他點了點頭,步履輕快地走出了峽谷。 夜幕已經降臨。遠處的孤山上懸掛著一輪明月。莫丹緊張的心情有所放鬆,她不想 打手電,雖然明知那兩個傢伙還遠在公路邊,她也不想用。她找到放包的地方,查看一 下裡面是否鑽進了蠍子,然後把包拖回峽谷。雷利正等著她,一見她便說:〞你知道剛 才那會兒我最後悔什麼嗎?我怕連累你。〞 他說話的語氣雖然平緩,但即使她沒受過任何心理學教育也能聽得出來,他的話裡 含著無奈和氣惱。莫丹彎下腰,從水壺裡倒出一滿杯水,遞給他一塊果仁巧克力,看著 他狼吞虎嚥地吃。〞那兩個傢伙誰也想不到,我居然敢一個人黑燈瞎火在沙漠裡走。〞 她說得挺輕鬆,〞其實,最危險的是你走著走著突然摔倒,我可沒法把你弄起來。冉經 過減肥鍛煉也沒用。〞 〞我體重兩百磅,淨重。〞 〞我一百三十四。〞她答道,腦子裡突然呈現他赤身裸體的生動畫面。這是怎麼了 ?她還從來沒對哪個性感的男人動過心。既然現在不是琢磨媽媽的話的時候,就更沒時 間考慮有關性的問題。 〞我會盡量保持直立,莫丹·卡西迪。〞他話中第一次帶上了幽默的意味,聽上去 讓人感到溫暖。 〞你是得那樣。雷利·漢拉恩。〞 她把包藏在峽谷裡面,然後說:〞走吧。我們走十分鐘,歇十分鐘。別跟我爭。〞 〞我覺得自己現在非常弱。我在你左邊走吧,那樣就可以把你當枴杖了。〞 莫丹心想,把女人比作枴杖,是最無性別的比喻。如果這個性感的男人能把她當成 一段木頭,可能更好。 他們大約走了兩個小時才到她的營地。這兩個小時可以說是她生活中最難捱的經歷 之一,並將永遠保留在她的記憶中。如果說剛開始她還有做一根木頭的想法,不久,這 種想法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上路後,雷利的話很少,也沒什麼可說的。她清楚地看到每 走一步他要付出的努力。他身上有股絕不服輸的倔勁兒。有人說瞭解一個男人最好的辦 法是和他上床,可她卻發現還有另外一種辦法。她胡思亂想著。用肩膀支撐著他的大部 分體重,他們艱難而又緩慢地向礫石走去。茫茫沙漠裡,她幾乎是拖著一個腿上受傷的 男人一步一步前行。 子彈還在他的腿上嗎?她甚至懶得去想。當務之急是盡快到達營地。 他們來到平地上,她不由自主鬆了口氣。她覺出雷利也站直了些,這讓她酸脹的肌 肉輕鬆了不少。雷利擦了一把腦門,沙啞地說:〞天哪,我真恨這樣--我甚至都不認識 你,就像一個喝了三天三夜的醉漢,歪靠在你身上。〞 〞幸虧我身高五英尺十英吋,而不是五英尺二英吋。〞 〞我就喜歡高個子的女人。〞他衝她意味深長地咧嘴一笑。 他有點站不穩。突然間她火冒三丈,矛頭所向只有她自己心裡明白,〞你倒是喜歡 ,可我不喜歡高個子男人。想歇一會兒嗎?〞 〞不想。我要是現在坐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莫丹,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喜歡高 個子男人?〞 他因過度疲勞,嗓音有點嘶啞,可發自深處的共鳴音,令她動心了。她惱火地說。 〞雷利,明天早晨我們再好好討論這個問題,現在不是時候。目前我們面臨著最糟糕的 情況,又一道斜坡峽谷。我的營地之所以非常隱蔽,就是這個原因。還是少說些沒用的 吧。〞〞 〞最糟糕的?〞他說,〞我不信還會有更糟的。能給我來點喝的嗎,直說吧,有威 士忌嗎?〞 〞現在喝威士忌再傻不過了。〞 〞你是不是在學校當過老師?〞雷利疑惑地問,〞你讓我想起了卡萊特小姐,她的 眼睛真賊,一眼就看出你的數學書下面藏了本小人書。她的嘴巴像刀子,訓起人來可狠 了。〞 〞哎,〞莫丹不耐煩地說,〞真拿你沒辦法,走吧!〞 他歪著嘴笑著說:〞幽默一點嘛,寶貝兒!〞 〞誰是你的寶貝兒?〞她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你也太嚴肅了。〞他仍然樂呵呵地說。 他幹嗎要用這種彫蟲小技把她弄得心慌意亂?胳膊明明抱著她的肩膀,卻硬裝出一 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吧,就算無所謂。她盡力忍耐著問:〞你到底還想不想跟我走?〞 〞那還用問?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 〞那就多謝了。〞她不無諷刺地說,同時覺出他的胳膊又回到她的肩上。他們穿過 斜坡峽谷時,雷利一聲沒吭,但是莫丹卻揪心地聽著他那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和右腳碰在 岩石上時發出的痛苦呻吟。而她感受到的遠不止這些。她的整個身體都被他包裹著,他 的胯骨頂著她,隆起的肋骨擠著她,以及當他疼痛難忍時用手指使勁摳著她肩膀。他的 襯衣被汗水浸透了、而襯衣下面是更實在的男性身體和氣味。她覺得他好像深深植入到 自己身體裡了。這讓她非常不安。 要冷靜,莫丹,她告誡自己。馬上就要到了。 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了溪谷。〞還有一百碼。〞她說。 雷利咕噥了一句什麼,她沒聽清。在她的幫助下,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那些雜亂 的叢石,直至抵達巖壁的凸出處。〞看,這就是我的帳篷。〞她的聲音由於負重而微微 顫抖。 最後幾分鐘,他越來越重地靠在她身上、因為支撐著他。她的肩膀和手腕酸疼不已 ,膝蓋也麻了。他有氣無力地說:〞你是說我馬上就能坐下,不用走了?〞 莫丹使出吃奶的力氣,半拉半拖地好不容易才把他弄上斜坡。〞是的,〞她渾身像 散了架似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再堅持一下,我把帳篷的拉鏈拉開。〞 他已經快挺不住了,費了好大力氣才說:〞我睡外面就行。〞 〞你想和蠍子、響尾蛇做伴?那怎麼行。還是進去吧。〞 筋疲力盡的雷利,已無力爭辯。莫丹小心地把他放低。由於用力,她渾身肌肉緊張 地哆嗦。她聽見他重重地倒在睡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也爬了進去,拉好帳篷拉 鏈,打開手電筒。借助小小的亮圈,她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他。 他的頭髮烏黑發亮,顏色和她背包的皮帶差不多,眼睛像沙漠的天空一樣湛藍湛藍 ,鼻子略微彎曲,下頜上有一道清晰的線,稜角分明的顴骨和臉頰最能說明這個男人的 性格。總之,他給人以堅忍不拔的感覺。莫丹解下水壺,喝了一大口,然後遞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個夠,然後把水壺往旁邊一放,枕著一隻胳膊,〞總算安全了。〞 〞是啊,從上面看不見這兒。我在這裡宿營了四年才找到這個地方。〞她的聲音抖 得連她自己都害怕。 雷利強掙扎著坐了起來,抓住莫丹的一隻手,艱難地說:〞謝謝,莫丹,沒有你, 我恐怕就沒命了。〞 聽了他的話,她皺了皺眉。手電的亮光照著她緊閉的嘴唇,和眼睛下面淡藍色的眼 暈。深邃碧綠的眼眸,眉宇間流露出幾分傲氣;一頭紅色的鬈發亂蓬蓬,像一個光環; 鼻樑秀氣、筆直,兩片薄薄的嘴唇輪廓清晰,還有極富個性的下頜。雷利張了張嘴,還 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 莫丹沒注意到這些。她在模模糊糊地想,真奇怪,剛才整整兩個小時,她硬是挺過 來了,怎麼現在被他的手握著卻直想哭。 她避開他的目光,〞你餓了吧?我先去燒點水,給你洗洗腿。〞 〞莫丹,看著我。〞 她不得不抬起雙眼。〞你救了我的命,〞他深邃的藍眸直視著莫丹。〞幾個小時裡 你為我做的一切,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是我見到的最勇敢的女性。不,我一點也 不餓,就是餓,現在也不想吃。〞 她抽回手,〞這算什麼?如果我見死不救,還有良心嗎?〞她小聲說,〞我去生火 燒點熱水來。〞 彷彿用盡了僅有的一點力氣,他倒在睡袋上,閉上眼睛。莫丹幫他解開鞋帶,脫下 靴子,用她最厚的一件毛衣疊成一個枕頭,給他枕上。雷利的臉上露出一絲感激的笑容 。莫丹能感覺到他緊張的身體正漸漸鬆弛下來。他低聲說:〞子彈從我的右側飛過,從 後面反彈到我腿上。你要幫我取出來。〞 好吧,她邊想邊去外面生爐子。外面明月高懸,月光如水,懸崖投下黑天鵝般的陰 影,星星在沙漠的夜空中閃爍。波士頓從未有過如此明亮的夜晚。要是在波士頓,也許 這會兒她正在自己的浴室裡,脫下那雙價格不菲的皮靴,準備洗澡呢。 她燒好一小壺水,拎回帳篷。雷利已經睡著了,下巴埋在毛衣裡,長長的睫毛耷拉 在黝黑的皮膚上。莫丹突然忿忿不平地想:你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男人。我喜歡溫文爾 雅、彬彬有禮、性情溫和,像我父母那樣的人,而你雷利·漢拉恩像什麼?那麼粗暴生 硬、蠻橫無禮。 怎麼搞的?莫丹默默地問自己。你來這裡又不是為了找男人。他是什麼人、像什麼 與你何干?明天你去索來爾求救,然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但是畢竟明天還沒到來。 莫丹不再想這些,她打開急救包,把裡面的東西統統倒了出來,又低頭看了看熟睡 的雷利。用刀子劃破牛仔褲搞不好會把褲子弄壞,再說明天離開這裡時還得穿它。她開 始解他的褲帶,每一根神經都在喊著,一定要小心。 快要解開時,他睜開了眼睛。莫丹平靜地說:〞我得把你的褲子脫下來。〞 〞見鬼。〞他說了一聲,但還是拉開拉鏈,抬起身子,讓她把褲子從腿上脫了下來 。他腿上的傷口處,殷紅的血把褲子染透了。她小心地把褲子從腳踝上拉下來。他的腿 又長又結實,小腿上的汗毛又黑又濃。她解開大腿上纏著的碎布,發現布和傷口己經粘 在一起。她用水把布弄濕,一點兒一點兒地把它拉下來。她在心裡告誡自己,千萬不要 出洋相,強迫自己去看帶著子彈的傷口。 她開始反胃,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別這樣,莫丹,她對自己說,這裡沒別人,你不 幹誰幹呢? 〞你沒事吧?〞雷利輕輕地問。 〞沒事,〞她小聲說。〞我曾經在學校的走廊裡制止過好幾起惡仗。從吸毒少年手 裡奪下刀子,還把全校最調皮搗蛋的學生制服了。但沒辦法,一看見血我就暈。〞 〞我就知道你是個老師嘛,〞他嘴裡咕噥著。〞在傷口上撒-些氧化氫之類的東西 ,然後纏上繃帶,就行了。〞 她愁眉苦臉地說:〞這不等於對有恐高症的人說,你必須去爬珠穆朗瑪峰。〞 〞忍忍吧,莫丹。否則我會疼得睡不著。如果我不盡快睡一覺,還不知會怎麼樣。 〞莫丹把疊好的毛巾放在他的大腿下,輕輕地說:〞我的手洗乾淨了。〞她打開一塊敷 料,浸上水,輕輕放在傷口上。他身體抽動了一下。她咬緊牙關,盡量去想別的事,並 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用溫水把他那鋸齒般亂糟糟的傷口清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塗上消炎 藥膏。幸運的是,傷口雖然有些淤血,但尚未化膿。 雷利一聲沒哼。但莫丹還是注意到他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牙齒咬得〞咯崩咯崩〞 響,拳頭攥得緊緊的。她放上了一塊新敷料,用繃帶纏好,繫好。 〞好了。〞她聲音顫抖地說。 他慢慢地、慢慢地鬆開拳頭,〞過來。〞 〞我--" "莫丹,聽我的話,躺到我身邊來。〞 莫丹討厭別人命令自己,這點讓她在學校惹了不少麻煩,但是,雷利聲音中有種東 西讓她無法反駁,只好乖乖地服從,躺在他沒受傷的那一側。他弓一隻胳臂摟著她的肩 ,把她拉得更近些,輕輕地把她額上的頭髮撥弄到後面。莫丹的最後一道防線崩潰了,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前,放聲大哭起來。 她是由於害怕、軟弱和恐懼而哭泣。她在他懷裡抽噎著說:〞真是的,其實有什麼 好哭的,我怎麼能--" "別說了,〞他打斷了她,〞你智勝了兩個持槍的歹徒,又在漆黑的峽谷裡遭到攻 擊,還拖著一個體重二百磅的半死的男人穿過大半個沙漠,最後還要對付那麼可怕的事 。你想哭就哭吧,儘管放聲大哭。〞 奇普總是拿她暈血這一點取笑她。莫丹抽泣著,〞我想--你說的也許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你對自己總是要求這麼嚴格嗎?〞 這話刺傷了她。她坐起來,厲聲反駁說:〞我的性格怎樣不用你操心。不談這個了 ,雷利,現在睡你的覺吧!〞 〞只有一條睡袋,是不是擠了點?〞 她用袖口擦去臉上的淚痕,〞我這就回峽谷,把我放在那裡的背包取回來,裡面還 有一條睡袋。〞 雷利死死抓住她的手腕,〞那你就回不來了。〞 〞說什麼我也得去。霍華德和德茲肯定會去那個峽谷找你,絕不能讓他們發現我的 背包。天這麼冷,沒有睡袋怎麼行?況且,裡面還有一個水壺。〞 他惱怒地說:〞我真恨自己,像只沒用的老貓。我怎麼能讓你再入虎穴,落入那兩 個傢伙手中?他們心狠手辣,已經冷酷地開槍打傷了我。〞 〞他們為什麼要向你開槍?〞莫丹脫口而出。 話既然說出,就不想收回了。她等待他的回答,並覺得這是個很關鍵的問題。進一 步說,他到底是不是逃犯?雖說那兩個傢伙看上去不地道,但會不會真是聯邦調查局的 呢? 〞你以為我不想知道為什麼?問題是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他喊道。 〞他們想製造一起打獵意外事件,讓別人覺得你是被流彈誤殺的。他們為什麼要這 樣呢?〞 〞那個持槍的人看見我,就朝我開槍,無疑是蓄意的,絕不是誤會或者意外。事情 原委雖不清楚,但這一點我敢肯定。〞他苦笑了一聲,〞除非他們剛買了一支槍,想試 一試,恰巧我成了第一個靶子。除此之外,無法解釋。〞 〞他們打中了你,就扔下你不管了,讓你等死。〞莫丹不寒而慄,〞看來這裡面還 真有問題。〞 〞我要是找到答案,保證第一個告訴你。'""你很有錢嗎?或是有地位?你是搞政 治的嗎?〞 〞不,莫丹,都不是。你以為我就沒有絞盡腦汁往這方面想嗎?算了,看在上帝的 分上,還是先別想這件事。現在的問題是那兩個持槍歹徒還在那裡,所以,我絕不能讓 你去送死。看著你,我才放心,如果他們抓住你,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我不會讓他們抓住的。我必須去取睡袋和水壺;雷利,沒別的辦法,相信我…… 碰上那兩個傢伙,不會比清理你腿上的傷口更讓我害怕。〞 他不再說什麼,躺在睡袋裡,但他的那番話卻讓她對他刮目相看。他凶巴巴地說: 〞那就帶上手電筒。〞 〞噯,"她順從地回答,連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你萬一出去,一定要穿上靴子 ,這裡一到夜裡經常有蛇和蠍子出沒。〞 他直愣愣地望著她,〞你的意思是說,除了霍華德以外,我還要擔心響尾蛇攻擊你 。那你到這裡來,還美其名曰是為了享受大自然?〞 〞被響尾蛇咬死的人畢竟是少數。〞她反駁道,〞反正我就喜歡在沙漠裡露營。〞 〞你真是不可理喻。〞 她把手掌放在他的胸前,〞好了,快別說了。用不著替我擔心,明白嗎?我是一個 二十九歲的成熟女人,七年裡我來沙漠好幾回了。問題在於你不願意依賴我。〞 他只好讓步了。〞算你說對了,莫丹·卡西迪。〞他瞇著眼睛,〞你生氣的時候, 頭髮就像要燃燒,眼睛就像一團火。快去快回吧。〞 她對他皺了皺眉,這個男人真怪,一會兒跟她談人生哲理,一會兒又把她當三歲孩 子來命令。〞我給你留點消炎藥,〞她說著,打開藥箱,遞給他兩片藥。〞來回大約四 十五分鐘,我走之前,你還有什麼事嗎?〞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柔軟的嘴唇上。〞如果我說出想要做的事,恐怕你會給我一巴掌 。〞他皺了皺眉,〞再說,現在我也顧不上想那事了。〞 他想吻她,莫丹心裡很清楚。他就是這個意思,但同時又痛恨自己有這種想法。她 緋紅了臉。為了掩飾,她在帳篷的邊帶裡找出一個備用手電筒,放在他身邊。〞最要緊 的事就是好好休息。〞她繃著臉說。 〞是,卡萊特小姐。〞 〞你別忘了,我跟你說過的我們學校搗蛋鬼的事。〞她一邊威脅他,一邊去夠另一 個手電筒。 〞你結婚了嗎?或者訂婚了嗎?〞 這個問題問得太唐突,她緊張得如同要脫韁的野馬,氣喘吁吁地說:〞沒有,你呢 ?〞 〞也沒有。〞說完,又真切地叮囑道,〞你可千萬要當心啊,莫丹!〞 他聲音中的某種東西讓她恢復了理智,她也同樣認真地答道:〞我會的,沒問題。 你儘管放心地睡吧。〞 她拉開帳篷拉鏈,鑽了出來。又合上拉鏈,小心翼翼地挪著步,滑下了岩石。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三十五分鐘後,排水溝裡響起莫丹〞撲哧撲哧〞的腳步聲,她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既 沒碰上霍華德,也沒見響尾蛇的影子。這趟路沒白跑,不僅讓她緊張的心情趨於平靜, 身體也放鬆了。現在,她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覺了,她想著,信步登上巖壁上那塊凸出的 石頭。 帳篷拉開了,門簾打開著。 她的心〞呼〞地一下提到嗓子眼。她放下背包,跪在地上用手電筒向帳篷裡面照。 雷利不在。 睡袋沒有疊,襯衣扔在一邊,牛仔褲和皮靴也不見了。 一定是霍華德和德茲干的。一定是他們找到他,把他抓走了。 莫丹滿懷恐懼地退出了帳篷,環顧四周、她睜大眼睛,向崖底的陰影裡搜索著,尋 找男性屍體。她心裡很清楚,這一次霍華德肯定會置他於死地。 皮靴跟摩擦岩石的聲音觸動了她的神經末梢。她猛地轉過身去,身體警惕地縮起來 ,藉著月光,她看見一個高高的人影,光著上身,穿著牛仔褲和皮靴,一條腿跛著站在 岩石旁。是雷利。 他是一個人。 她一屁股坐在岩石上,把頭埋在兩條腿中。昏厥的老毛病又犯了,莫丹,她迷迷糊 糊地想,同時隱隱約約地覺得雷利一瘸一拐走過來。 〞莫丹,你怎麼了?〞 她渾身哆嗦,一句話說不出來,只是搖搖頭,示意他離得遠點兒。 〞上帝,你到底怎麼了,受傷了嗎?莫丹,你說話呀,我實在蹲不下去。我要是蹲 下去就站不起來,〞他的嗓音沙啞。〞莫丹……〞 她慢慢抬起頭。岩石仍在原地,穩穩地在她腳下,月亮仍高高地掛在空中。她搖搖 晃晃地站了起來,想止住哆嗦。雷利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告訴我到底發生了 什麼事?〞 她木木地說:〞我回來時,看見帳篷開著,你不見了,以為霍華德把你抓走了。〞 她身上又一陣發抖。〞我以為你--死了。〞 她不知不覺地倒在了他的懷裡,緊貼著他那裸露的胸脯,臉頰碰到他的鎖骨,聽見 他的心臟怦怦地跳動。真安全,她想。她感到一種安全感。 〞我水喝多了,出來方便方便。〞 她還在哆嗦,就像夏天的微風吹過木棉樹的樹葉一樣。〞下一次再這樣,你得給我 留個條。〞她小聲說。 〞得留上一封五頁的信,〞他一本正經地說。〞我以為在你回來之前,我就回來了 。〞 〞我沒用那麼長時間。〞 〞如果說句對你有用的話,那就是你走之後,我時時刻刻都在為你擔心。〞 〞幸虧沒讓我看見。〞她笑起來,他也笑了。 〞沒碰上霍華德和德茲?〞 〞沒有。〞 這一天彷彿特別長,莫丹只覺得週身乏力,頭暈目眩。她像一隻依人的小動物,把 臉頰在他的胸毛上蹭來蹭去。〞你應該能覺出,〞她天真地說,〞我不是個動不動就歇 斯底里的女人。〞 雷利把臉貼在她的頭髮上。她覺出他的嘴正輕柔地觸到她的前額,於是渾身像觸電 似的猛一抽身,喃喃地說:〞通常我也不會在一個身處險境的男人面前垮下來。〞 〞你沒垮,〞他說,〞聽我說,我有個習慣,如果女人垮在我面前,或者在我身邊 歇斯底里大發作,我會掉頭就走。〞 但是他沒有從她身邊走開。他始終在她身邊安慰她,令她深受感動。莫丹說:〞我 要去睡了,得好好睡一覺,越快越好。〞 雷利沒理會她的話,平靜地說:〞我們之間的防線似乎在一個個地被打破。你瞧, 從我在峽谷裡撲向你到現在雖然只有四個小時,可感覺像是永恆。〞 她敢肯定,他說的這些話絕沒有恭維她的意思,她現在也沒精神頭和他談什麼打破 還是沒打破的事。〞你先走。〞她說。 月光下,他的嘴抿成一條縫,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他不慌不忙地去拉紮在她腦後 頭髮上的皮筋,笨手笨腳地把它解開,然後塞進衣袋裡。他雙手插進她的頭髮,捧著她 的臉,〞聽著,我一直想做,這也讓我感覺像是永恆。〞 莫丹再也沒有安全感了,一點也沒了。她又開始哆嗦。但這一次哆嗦不是因為害怕 發現他的屍體,而是害怕活著的他:害怕他用手掌捧著她的臉,用手指摸她的頭,害怕 他大聲表白他的需要,而她卻沒法解釋,或無力阻擋。 她將和這個男人睡在一起,而這個男人對她來說幾乎完全陌生?她知道他的身體狀 態還不至於能在夜裡攻擊她,但也親眼目睹過他巨大的忍耐力。〞雷利……〞她為難地 說。 〞你害怕我。〞他直截了當地說。 她到底是一個天性誠實的人,於是點點頭,〞我不習慣和別人睡在一起。我總是一 個人來這兒。〞 〞莫丹,你真的以為我會引誘你,以報達你救我的勇氣和善良嗎?〞〞請往心裡去 !我……我實在太累了,都累糊塗了。但是你……〞 他嚴肅地說:〞我這輩子曾被人侮辱過幾次,但這次最讓我傷心。〞 她火了,〞哦,是嗎?那你給我聽著,雷利·漢拉恩。你比我高五英吋,比我重七 十磅。頭一次我們在峽谷相遇,我就領教過你的強壯,你總不能睜著眼睛硬說我們在體 力方面是平等的吧!〞 〞別把所有的男人都當成強姦犯。〞 〞我可沒那麼說。既然我們都困得睜不開眼了,還站在這裡吵什麼?〞 他用手指擼了一把頭髮,〞問得好,答案呢?〞 她喜歡他聲音裡的笑意,讓她想起上等白蘭地那濃郁的琥珀色。〞今晚不要。〞她 說。 〞我也不。〞他咧嘴一笑。〞幫幫忙,幫我回帳篷去好嗎?我發誓再也不會碰你。 〞她不安地說:〞我的話是不是很傷人?〞 他的笑容頓時消失了。〞可以這麼說吧。就算又打破了一條戒律:一般當我的感情 處於危險時,通常不喜歡讓女人靠近。進帳篷吧,莫丹,馬上。〞 為什麼不喜歡呢? 她真想大聲問他一句。她忐忑不安地半蹲著,好讓他能靠在她身上走過帳門。他和 她身體的每一點接觸都令她心驚肉跳。〞我等等就來。〞她咕噥了一聲,回去取她的包 。她發誓再也不浪費時間去琢磨雷利·漢拉恩的所作所為了。她把水壺藏在一個自認為 安全的岩層上,抖開另一個睡袋,暗自慶幸多虧把它帶上了。現在要是有個三人帳篷就 更好了。 她舉目凝視天上的星星,希望那些冷漠、古老的星光能幫她恢復心理上的平靜。雷 利也是個人,不過如此。只不過偏偏在她快彈盡糧絕,特別希望獨自一人時,他卻闖入 她的生活,要與她為伍。這也難怪她處理整個事情時,不那麼通情達理了。 她一點兒胃口也沒有。由於一直處於亢奮狀態,她居然忘記還沒吃晚飯。想起來也 怪有意思的,自己本來是個貪吃的人。 現在最好不過的事是美美睡上一整夜。明天再去求救,然後就可以繼續悠閒平靜地 度假了。 她會像忘記吃晚飯那樣把他輕易地忘在腦後。 莫丹輕輕地倒著走進帳篷,放好睡袋,脫下靴子,磕了磕泥,放在角落裡,然後把 帳篷簾子拉上。雷利的睡袋遠遠地靠牆放著。當她看他時,發現他也望著她。他一隻胳 臂枕在脖子下,露著黑黑的腋毛。頭髮濃而密,剪得短短的,就像動物皮毛。 她把睡袋展開,從包裡翻出一件T恤衫。〞閉上眼睛。〞她命令道,迅速將襯衣從 頭上脫掉,換上T恤衫。她在野營時從不穿胸罩,一穿上T恤衫就一目瞭然了。她用力脫 掉叢林褲,兩條腿伸進睡袋,並抓起外套枕在頭下。她和他的枕頭之間相距大約有五英 吋。她轉過頭來問聲悶氣地說了聲〞晚安〞。 〞睡個好覺,莫丹。〞 當然,她想。五分鐘不到她就睡著了,全然不知道雷利好長時間沒睡,一直注視著 她。 莫丹一覺睡到天亮。刺眼的晨光和灌木叢裡的松鴉把她弄醒了。她對這些鳥的生存 戰術佩服得五體投地。她皺了皺眉頭,發現一直拉到下巴上的睡袋不是她平時用的那個 紫色的,而是醬黃色的。隨著記憶的逐漸恢復,她才慢慢反應過來,向右看了一眼。 雷利還睡著,身子彎向她,一隻胳膊越過兩個睡袋間的界限,手放在她的睡袋上。 他的手指彎曲著,上面有許多小疤痕。他的手掌讓人一望便知他是個從事野外工作的人 ,不是坐辦公室的。他的手真美,莫丹不由得想,那是一雙堅強有力、靈巧能幹的手。 雷利突然動了一下,嘴裡喃喃地說了些什麼。莫丹探出頭看了一眼,不禁大吃一驚 :他滿臉通紅,頭髮都被汗水打濕了。他拚命揪枕芯裡的羽絨。莫丹從睡袋裡爬出來, 試了試他的額頭,很燙。 莫丹迅速穿好衣服,走出帳篷,以最快的速度方便了一下,然後拿著一條毛巾和一 大瓶水回到帳篷。 她把冰涼的濕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他一把推開她,嘴裡咕噥著:〞不,姐姐,不… …〞 這麼說他有個姐姐,她想道,對他又多了點瞭解。她繼續著必要的護理。過了大約 五分鐘,他突然睜開眼睛,盯著她,但卻認不出她是誰。他清楚地說了一句,〞安娜, 我晚點吃飯。〞 莫丹趕緊把水舉到他的嘴邊,對他說:〞喝口水吧,再吃點藥。〞 她把抗生素片放在他舌頭上,把水杯送到他嘴邊。他像個聽話的孩子,順從地把水 喝了下去。〞你告訴安娜,別忘了。〞他重複道。 〞好的,〞莫丹冷靜地答應。〞我會告訴她的。〞 他又閉上眼睛。莫丹責備自己,為什麼昨天夜裡沒叫醒他吃藥。這時,她的擔心和 害怕,遠遠超過她偷偷靠近霍華德和德茲在的叢林時的感覺。因為雷利連她是誰都認不 出來了。 而安娜又是誰? 你以後再操這個心吧,莫丹·卡西迪。現在當務之急是讓他退燒。 她讀了急救書中的有關章節,連忙查看他的傷口,見他的傷口很乾淨,腫也消了, 這才如釋重負。她把濕毛巾放在他的額頭和前胸。不管他怎麼狂躁不安,她始終耐心哄 著他;他一遍又一遍地提到安娜這個名字,她也盡量不往心裡去。 安娜和她沒關係,雷利和她也沒關係。 到了下午,他的病情不但不見好轉,反而加重了。莫丹慌了神,得找個醫生,光靠 她這個半瓶子醋護士不是個辦法。可如果她去索來爾,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兒怎麼行?要 是再遇上霍華德呢? 她已經把他的睡袋去掉,讓他能活動自如。可他依然躁動不安。要不是他腿上有傷 ,說不定會跑出帳篷。她又擰了一條毛巾給他擦洗前胸。 他粗暴地喊著:〞她很忙……你們別老打攪她。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事!〞當冰涼的 毛巾擦過皮膚時,他竟然揮起了拳頭。 莫丹正彎腰伏在他的身體上方,不偏不倚當胸挨了一拳。這一拳夠厲害的,打得她 半天喘不過氣來。她疼得大叫。 雷利猛地睜開眼睛,目光費力地凝聚在她臉上。他終於看清楚她,認出她是莫丹, 而不是安娜或什麼姐姐,更不是那個忙碌得讓他著急上火的不知名的女人。莫丹喊了一 聲:〞雷利……〞 他口齒不清地說:〞對不起,我打了你……〞 〞你不是故意的,沒關係。〞 〞我聽見你喊了。〞 他搖著頭,像一隻被打昏了的動物,努力掙扎著要回到現實中來。他一隻胳膊撐著 身體想爬起來。〞莫丹,真對不起……〞 她趁機趕緊說:〞雷利,我得去找個醫生來。我很擔心,我怕……〞 〞不!〞他撲通一聲躺了下去,胸脯一起一伏。〞不要醫生。〞 〞那就叫警察,〞她著急地說,〞霍華德他們要殺你,我得找人救你。〞 〞不要醫生,也不要警察。〞 她小聲問:〞你犯了什麼事嗎?在躲什麼人嗎?〞 〞不……我發誓真的沒有。〞她看出他顯然在聚集力量。〞等我好一點兒,和你一 起去公路那邊。萬一碰到霍華德那小子,我一個人也能把他擺平。你明白嗎?〞 〞可你一整天都神志不清,我擔心你會越來越糟。〞她有點急了。 〞一整天?現在幾點了?〞 〞快四點了。我是昨天找到你的。〞 她看出他在想辦法。〞阿司匹林,〞他小聲說。〞能降溫。〞 她從急救包中翻出裝阿司匹林的小藥瓶,遞給他兩片。〞四片,〞他說,並且一片 接一片地吞了下去。然後伸出手,〞答應我,不要走,莫丹。你要是因為我有個三長兩 短,我後悔都來不及。〞 他那疤痕纍纍的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奇怪的是,她覺得這會兒他們好像換了個位 置,他成了發號施令的指揮員,她倒成了他的下屬。〞除非你病情惡化,否則我是不會 離開你的。〞 〞我不會……不會惡化的。〞他大口喘著氣。〞和我說會兒話好嗎?這樣我就不會 昏迷了……〞 真讓人難以置信,他在靠頑強的毅力迫使自己保持清醒。只因為他誤打了她一下, 只因為他不願意讓她受委屈。 這種情況她以前從未遇到過。 莫丹用平靜、柔和的嗓音說了起來。她描述著沙漠燦爛的黎明,黎明時草叢上亮晶 晶的露水;檜屬植物那銀白色和青綠色的果實;蜥蜴深藍色的尾巴;霸王樹仙人掌鮮紅 色的花朵;橫跨天際的七色彩虹;石灰石和蛇的曲線在亮度和暗度上的差別,等等。當 她充滿深情講述她深深迷戀的沙漠時,他被她生動的表情和優雅的動作所吸引,眼神始 終沒離開她的臉。 她講到有一次她和一頭黑尾鹿迎面遭遇的情景。講著講著,突然發現他呼吸的節奏 變了。原來他已經睡著了,是自然入睡的。她長長鬆了口氣,他的高燒開始退去。 他的手仍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腕。 自己彷彿是他的生命線,她想,是溺水的人用盡吃奶的力氣緊抓不放的一根救命繩 索,因為他知道他的生命就維繫在這根繩子上。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膝蓋痙攣了,口中乾渴,但卻始終坐著不動。她不願意動,不 願意下班。這和值班一樣,只是情況不同罷了。這是一種特殊的值班。 在她的生活中,父母的婚姻堪稱楷模。他們之間的關係平靜而穩定,他們互相依賴 ,相敬如賓。而朋友們的父母卻在吵鬧、分手、離婚。沒有高八度的嗓門,沒有惡語傷 人的爭吵,真誠相愛,白頭到老--這是莫丹從青少年起就追求和嚮往的婚姻。她一直在 尋覓能給她帶來平靜和安寧,讓她忘卻人間煩惱和憂慮的男人。她尋覓著,卻始終沒有 找到。 她曾一直以為奇普是個完美無缺的人。 直到十三個月前的一天,她才知道自己錯了。 當然,雷利也不是她所尋覓的人。他身上沒有任何安寧和理智可言。他是個愛發號 施令的男人。他那超常的毅力著實令她震驚,可當她特別認真的時候,他卻譏笑她,這 又令她討厭。 可她忍著腿疼蹲在這裡,又是為什麼呢?是因為她不想讓他的手指離開她的手腕? 還是因為他正在高燒和昏迷中奮力掙扎,需要她的幫助? 奇普從不需要她。她也不需要他。有時她甚至以此為榮,津津樂道,並對朋友們糾 纏在她認為不夠細膩、又過於混亂的關係中很不以為然。她記得她把自己形容為一池波 平如鏡的湖水,而朋友們則像奮力衝向岩石的奔騰咆哮的海浪。 現在想起來,自己才是個超級傻瓜。 可她始終不知道,怎樣才能得到她父母的那種婚姻呢?她到這裡來的目的之一,就 是為了弄清這件事嗎? 除此之外,要弄清的問題還不少,比如教書這個職業、自己的情緒、與奇普的關係 ,還有薩利的病等等。 莫丹苦笑著,伸了伸腿。她早該吃點東西了,到沙漠來不是為了把自己餓死。 她輕輕把手腕掙脫出來。雷利喃喃地說:〞莫丹?〞 這回他沒說安娜,而是說莫丹。〞沒事兒。我去弄點飯吃。你餓嗎?〞 他搖搖頭,睜了一下眼睛。 〞你把頭髮扎到後面了。〞 〞鬆開太亂,礙事。〞 〞不要這個樣子。〞他含糊地說了一句,又陷入昏睡。 哦,不,你怎麼能這樣,她倔強地想。我梳什麼髮型跟你有什麼關係?我要是高興 ,還會戴一個假髮套,亞麻色的。 莫丹想像著黃黃的、鬈曲的假髮套襯著她的臉,不禁咯咯笑出了聲。她一邊笑著一 邊弄吃的去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夕陽西下,傍晚時分。 莫丹背靠一塊岩石,肩上披著一件羊毛外套,在兩盞銅製的燭燈下看書。 一頓飽餐,外加四個小時悠閒安靜的時光使她恢復了精力,心情也坦然了許多。 她聽見帳篷裡有動靜,便喊了一聲:〞需要幫忙嗎?〞 〞不,謝謝。〞不知是她想像力太豐富,還是別的原因,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壓抑 。不一會兒,他吃力地走出帳篷。莫丹〞噌〞地站了起來,想上前幫他,他卻揮揮手, 〞我能行,莫丹。我還要用我的兩條腿走回去呢。〞 她縮了回來,〞你的腿昨天才被打傷。雷利,不能著急,得慢慢來。〞 〞我的計劃正相反。〞他一瘸一拐從她身邊走過,消失在岩石旁。 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她又拿起書,但注意力卻集中不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她問:〞有燉肉和 意大利面,你想吃什麼?〞 〞意大利面。〞 他在離她最近的一塊岩石上坐下,揉著那條好腿。〞你吃了嗎?〞 她點點頭,在爐子上忙個不停。〞感覺怎麼樣?〞 〞渾身像散了架。〞 她看了他一眼。搖曳的燭光照在他臉上,他鬍子拉碴,頭髮亂蓬蓬,眼圈發青。〞 你看上去樣子很可怕,〞她笑著說,〞簡直就像德茲。〞 〞我們得離開這兒。〞他心神不定地說。〞也許明天就得走。〞 他並沒有回她個笑臉,好像不是在對一個剛剛救了他命的女人,而是對一個不認識 的人講話。她有點賭氣地說:〞我們面前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明天我去找幾個醫護人員 帶著擔架來,再帶一個班的警察來;要麼你和我步行到公路,如果選擇後者,我們至少 得再等三天。〞 〞你不能一個人去公路。〞 〞那樣我們就得準備互相多容忍幾天。〞 〞我很快就會好的,〞他急切地問,〞你的車在哪兒?〞 她盯著鍋裡絲絲作響的麵條鹵,開玩笑地說:〞瞧你急的,你姐姐在那兒等著你嗎 ?〞 他皺著眉頭說:〞你說什麼?我沒有姐姐。〞 〞你燒得迷迷糊糊時說的。說到好幾次。她叫安娜,對不對?〞莫丹問道,並等著 他承認安娜的確是他姐姐,而不是別的什麼女人--一個他念念不忘,然而不知為何她卻 不喜歡的女人。 他氣得咬牙切齒,〞我說過我沒有姐姐!〞莫丹剛想鼓起勇氣問安娜又是誰,他又 來了一句,〞你碰巧偷聽的話,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她的心似乎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你說得太對了,我是偷聽的,那是因為我為你 的病擔驚受怕,正在想方設法讓你退燒。〞她越說越氣,把面扔進沸騰的鍋裡。〞雷利 ,我算認識你了。你平時就這樣嗎?有人對你好一點兒,你反倒像響尾蛇一樣,反目為 仇,六親不認。〞 〞你脾氣可夠大的。〞 〞我就是這種人,要把頭髮、你看見的紅頭髮紮在後腦勺的人!〞 這句話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你頭髮真是那種顏色嗎?〞 〞哦,不,我是金髮碧眼。〞 〞好了,好了。都怪我一起床就心情不好。我不想在這裡停留太久,莫丹。霍華德 正端著步槍四處找我們。顧不了那麼多了,我明天要在鹽湖城見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 人、我就是為他才千里迢迢從加利福尼亞趕來的。〞 〞那恐怕來不及。如果你不那麼前怕狼後怕虎的,我可以去一趟索來爾,至少可以 替你給他打個電話。〞她皺了皺眉,〞你在鹽湖城的這次會面和霍華德他們追殺你有聯 繫嗎?〞 她感覺到他瞬間的猶豫,〞現在這樣想還為時過早,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 他沒告訴她會面是為什麼事,她不高興地說:〞證據我們已經有了,你就讓我去一 趟吧!〞 〞不行,莫丹。你休想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溜掉!我會跟在你後面的。〞 〞雖然我們在岩石上露營,可你也大可不必像穴居人一樣小心謹慎。〞 〞見鬼,自從遇到你以後,我不明白我該怎麼做。〞 〞你不覺得你太傲慢、太專橫了嗎?〞 〞你是我見過的最尖刻的女人!〞 莫丹像有什麼重大發現似的說:〞你知道嗎?我身上最致命的缺點都讓你給說中了 。我承認,我這人是夠尖酸刻薄的,但很少對陌生的男人這樣。真怪!〞 雷利的嘴角第一次鬆弛下來,似笑非笑地說:〞是有點怪,你也把我身上的缺點毛 病都說中了,莫丹·卡西迪。〞 〞為什麼會這樣?〞 〞我不想知道。〞雷利反應冷淡。 可奇怪的是,這場談話雖然那麼別彆扭扭,卻讓莫丹感到充滿活力,異常興奮。她 挑起眉毛,〞好哇,原來你是膽小鬼。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既然你這麼說,對,我是個十足的膽小鬼。〞 沒想到他會乖乖承認這一點。莫丹有點自鳴得意,她從鍋裡撈出麵條,用嘴吹著氣 把它吹涼。〞我在體力方面不是你的對手,這一點我們已經達成共識,所以用不著擔心 我會打你。那你還有什麼怕的呢?〞 他慢悠悠地說:〞我害怕的是你的舌頭會把我後背的皮扒下來。〞 〞你對安娜也像對我這麼戒備嗎?〞 他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我說莫丹,那是我的秘密。你最好還是希望我快點痊癒 。對我來說這三天太長了。〞 生活中,她父母從不這樣說話,那麼她為什麼會這麼興奮呢? 一個接一個的理由在她腦海中翻騰。可能是因為雷利是個不會讓步的人,是個難得 的對手。他聰明過人,難以捉摸,神秘莫測。 然而和他的性別無關,和他寬厚的肩膀、藍藍的眼睛、稜角分明的嘴唇無關,一點 關係都沒有。 〞你看上去很厲害。〞雷利開玩笑地說。 她凝視著他,心裡很沮喪。怎麼回事?莫丹,為什麼他的笑容會讓你的心跳得像剛 出生的黑尾鹿。〞麵條熟了。〞她大聲說,〞我給你盛一盤。〞 這不是逃避又是什麼呢? 雷利把一盤子東西吃了個精光。莫丹知道他的胃口並不大,他是強迫自己多吃點, 好盡快康復,盡早離開這裡。吃完飯,莫丹去山崖下打水。山崖下面有個泉水沖出的洞 ,是一個天然蓄水池。她打水回來對雷利說:〞那水洞裡的水足夠洗碗和洗漱用。我隨 身攜帶了一個過濾器,水瓶的水用光時,吃水也用那裡的水。這樣,一旦安營紮寨,就 再也不用進城了。〞 她遞給他一個橘子,忙著刷鍋洗碗,收拾餐具。燭光照在她的頭髮上,亮閃閃的, 像一堆火燼。他摸著下巴問:〞你沒有刮鬍刀吧?〞她搖搖頭。〞那就只好委屈你,忍 受我這副三流歹徒的模樣了。不過我可以洗洗。〞 〞我給你燒點熱水。〞 〞謝謝。〞他看著她的眼睛,〞莫丹,我們後天走。〞 〞再說吧。〞她挑戰似的歪了一下下巴。 〞就這樣,〞他的口氣不容置疑,〞說定了。〞 她把水壺〞撲通〞放在火上,擺好毛巾和香皂,藉著明亮的月光朝河床走去。她覺 得自己像個處於發情期的小狼一樣躁動不安。或許對著月光放聲嚎叫幾聲會好些。她放 慢腳步,腳尖踢著土塊邊踢邊走。現在,她至少可以放鬆了,十三個月以來壓在她心頭 的那種死氣沉沉、心灰意冷的感覺沒有了,至少現在沒有了。 好像是雷利的出現讓這些感覺消除的。 是雷利?還是她覺得是雷利? 她真想知道安娜是誰。 她朝路邊的石頭踢了一腳。莫丹,你是怎麼搞的,簡直像個小學生!這事兒明擺著 再清楚不過了。你到這兒來,本來是想躲清閒的,結果不但沒躲成,反而遇到這麼多麻 煩。因此你就變得情緒不穩,容易被激怒。不就是這麼回事嗎?你興奮也好,有活力也 好,不過是自欺欺人。就算他有健美的身體又怎麼樣?就算他的氣質叫你為之動情又怎 麼樣?他一旦離你而去,你就會很快把他忘掉。 當然會忘掉。 她總算想通了這件事,並為此感到由衷地痛快。返回營地的路上,她不時停下來眺 望天上的星斗。回到帳篷時,帳簾已經關上,小蠟燭仍然亮著,雷利躺下了。 她洗漱完畢,覺得情緒不那麼浮躁了,平緩多了。這是露營時經過了許多艱苦的磨 練才達到的,也正是她現在需要的。 她拉開簾子走進帳篷,雷利還睡著。他上身赤裸,背朝著她。一瞬間,她被他那男 性十足、稜角分明的、健美的肌肉和粗壯的骨骼、優美的身體曲線驚呆了。隨後她甩了 一下頭,蹲下去,套上T恤衫,脫掉靴子和褲子,鑽進睡袋,背對著雷利安心地睡著了 。 不知怎麼搞的,夢和醒的界限消失了。不知是做夢,還是睡著,她似睡非睡,一動 不動地躺著,頭枕在雷利的肩膀上。雷利的手正一下一下地撫摩著她的頭髮。她的耳邊 迴響著他那平穩有力的心跳。她是接著在做那個夢,還是醒著?剛才她正夢見兩個溫熱 、光滑的身體交纏在一起。 她的胳膊搭在他胸上,他粗糙的胸毛扎得她皮膚發癢。這種刺癢的感覺讓她確定她 是醒的。她是醒著的,她驚慌失措地想著,這不是夢,這是現實。 她慢慢地、慢慢地睜開眼睛。 天還黑著。他們面對面地躺著。她壓低聲音說:〞雷利……我們在幹什麼?〞 〞噓。〞他輕聲說,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膀,她的胸貼著他的胸。夢和現實的溫暖擴 散到了她的全身,她感到四肢沉甸甸、軟綿綿的,心裡卻甜絲絲的。她本能地靠近她, 碰到了他,他的胸腔一收縮,肌肉就變得緊繃繃的。 他詼諧地說:〞去年冬天減肥的可不只你一個人啊!〞他的調侃充滿魅力。 (缺半句)著她。他的雙眼閃著藍色的火焰,如同年復一年、日復一日襯托在懸崖 後面的那片蔚藍色的天空。他的頭俯向她,眼睛中的含義如同沙漠地平線,再清楚不過 了。她合上眼簾,感覺到他溫暖的嘴唇觸到她的嘴唇。 這個吻雖然開始得如夢如幻,但從一開始,就埋藏著激情的種子。他把她拉近了些 ,嘴唇在她的唇上來回移動,有意抑制著那被喚起的無邊的慾望。莫丹知道她別無選擇 ,起身迎了上去。她的頭髮散落在他的臉上。他一隻手插進她的秀髮,深情地吻著她, 並挑開她的唇,尋覓她的舌頭。 他和她舌頭的第一次接觸,對莫丹來說,如同高山頂上積雲中一道劈裂長空的閃電 ,驚心動魄,無法抗拒。她的整個身體像被點燃了,她幾乎忘卻了一切。只剩下最原始 、最本能的反應。而這種反應對她來說也是一種全新的感受。 雷利半個身子探出睡袋。莫丹仰面向上,躺回到枕頭上,隱隱地覺出他每挪動一下 ,受傷的腿就疼得抽搐一下。近了,更近了,他的身體壓在了她身上,緊貼著她,溫存 地吻著她。她的胳膊纏住他的脖子,緊摟著他,聽見他在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 〞真美,〞他喘著氣說,〞我太想要你了--上帝啊,我從來沒有這樣想要一個女人 。〞(缺半句)如此發狂、如此傾心。從來沒有。她甚至都沒有想到會有這種可能。〞 我也是。〞她語無倫次地說,並且發現自己根本不想說話和思考,她只想要他,以一個 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最基本的方式要他。她把他的頭拉低,吻了他一下,雖不熟練,但 卻非常真摯。 他把她拉近了些。〞莫丹,〞他在她嘴邊說,〞從這一刻開始,我們就再也不可能 停下來了,你願意嗎?〞 〞是的,我願意。〞 〞你採取措施了嗎?〞 〞是的,我當然--什麼?你說什麼?〞 他親了親她的鼻尖,對她的回答很有信心。〞我是說避孕措施。我有健康證書。對 不起,這事聽上去不那麼浪漫,但現在可是二十世紀了。〞 〞不,〞她茫然了。〞我沒採取措施。我為什麼要避孕?〞 〞你沒有服藥嗎?〞 〞沒有。我告訴過你,我現在沒和什麼人在一起,沒必要擔心懷孕。〞 她驚恐地咬著嘴唇。美夢頃刻間化為泡沫,留給她的是令她生畏的現實。她,莫丹 ,居然半裸著身子,躺在一個她認識還不到四十八小時的男人懷裡。這個男人對她來說 是完全陌生的。她怎麼可以這樣做呢? 她躲開他的眼睛,摸索著找她的T恤衫。他抓住她的手,嗓音沙啞,〞你沒做什麼 丟人的事。〞 〞放開我!〞她狂亂地試圖掙脫開。〞我從沒有這樣過,從來沒有。我也不知道我 這是怎麼了,我一定是不正常。〞 〞我們都一樣。〞他說,〞你不是想告訴我你是處女吧。〞 〞不!放開我,雷利,求求你。〞 他十分不情願地鬆開她的手腕。〞你沒必要這麼惱火。〞 〞也許你已經習以為常,〞她不無厭惡地說,把襯衫重新套上,聲音顯得很壓抑。 〞可我不是。〞 〞你怎麼這麼說?〞他氣呼呼地說。〞我並不比你有經驗。我要是個愛拈花惹草的 人,外出旅行能不帶避孕套嗎?早上我醒來時,你正半躺在我身上,頭髮散發著陣陣芳 香,你的身體暖烘烘的--見鬼,我真不想說出來。可你居然還是個處女。這樣吧,莫丹 ,我發誓這種事以後再也不會發生。〞 〞說得對,再也不會。〞她惱火地說,甚至沒有注意到把叢林褲往腿上拽時,他會 看到她的大腿。 〞就是你想要我這樣,我也不會!〞 〞也許我們明天就得離開。對我來說,越早越好。〞 雷利語氣溫和,但卻帶著威脅,〞別忘了,是你情願的,莫丹。〞 〞哦,別說了!〞她喊著。她的手直哆嗦,鞋帶全都穿錯了。〞我去做早飯。你隨 便呆著吧。〞 莫丹幾乎是衝出帳篷的,膝蓋磕在岩石上。外面天氣好極了,但她的感覺卻糟透了 。她此刻需要的是電閃雷鳴,傾盆大雨,恰恰相反,那蔚藍色的天空恰似雷利藍藍的眼 睛,她的臉被太陽曬得暖融融的,恰似雷利熱烘烘的皮膚。真是糟透了,糟透了,糟透 了。她怒不可遏地用拳頭使勁砸著火爐旁邊的一塊巨石。要是沒有最後一個小時多好, 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了。 她無法讓時光倒流,她做不到這一點,但她可以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這樣做既是為 她自己,也是為雷利好。 這一天慢得令人難熬。莫丹故意坐在離帳篷和雷利遠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本書。 下午,她朝與公路相反的方向漫步了很久,一心想把早晨的印象從腦子裡和身體裡抹掉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 每一件小事都在提醒她。岩石上那發亮的黑色紋理,彷彿是雷利烏黑的頭髮;曲曲 彎彎的腐蝕線,像是他曲線優美的肩膀;凹陷進去的陰影,就像他鎖骨上的凹坑。甚至 令人昏昏欲睡的悶熱天氣,也像他的愛撫和親吻熱乎乎地纏繞著她。無論如何她也逃不 掉,躲不開。她真巴不得蔚藍的天空能被塵埃一下子吞沒。 今晚她怎麼和他同住一頂帳篷呢? 為什麼她和奇普在一起就沒有這種感覺呢?還有托馬斯,那個讓她在大學二年級就 獻出童貞的小伙子。她和他相處得沒什麼不好,卻也沒留下什麼深刻印象。 如果和雷利做愛,她會記住每一個細節。 她急匆匆地回到營地。當她看見雷利正一瘸一拐地走在岩石上,吃力地拉動那條受 傷的腿時,心情並沒有好轉。這麼說,他明天真的可以走了。 他眼睛下面有一圈黑色的陰影,嘴唇痛苦地抿成一道縫,她看在眼裡,疼在心上。 她去熱了些燉肉,加了些冰凍乾燥的蔬菜,又用混合麵粉和奶粉做了茶點,然後喊道: 〞晚飯好了。〞 他跛著腿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滿滿一盤子食物,一聲不響地吃了起來。他的沉默 反倒讓她更生氣。他吃得一乾二淨,對她說:〞真好吃。莫丹,謝謝你。〞 他的音色那樣動聽。但她對自己說:別管它,莫丹,他一言不發也好,滔滔不絕也 好,你都無動於衷,你始終是寓言故事裡那只被激怒的熊。你根本不想和他在一起。〞 不客氣。〞她生硬地說,語氣乾巴巴的。 他平靜地說:〞今晚我睡在帳篷外邊。〞 她瞪了他一眼,〞那怎麼行?讓響尾蛇把你毒死?我還沒那麼狠心。〞 〞個把響尾蛇我會留心的。〞 〞今天下午我在排水溝裡看見兩條響尾蛇。它們喜歡呆在岩石邊潮濕的地方。你去 帳篷裡睡,雷利。〞 〞你知道嗎?〞他喊了起來,〞我真受不了你這種命令的口吻。〞 〞哪個男人喜歡接受女人的命令?〞她反駁道,〞一旦把你送到索來爾,你想幹什 麼都行。但是在此之前,只有我熟悉這裡的沙漠環境,所以我有權發號施令。〞 她注意到,他因為氣惱和無奈而兩眼冒火,牙關緊咬,心裡不由得不佩服他硬是把 火氣壓了下去。他煩躁地說:〞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休戰好不好?我們都是成年人, 幹嗎總像兩個好鬥氣的孩子。〞 〞哦,不,〞她仍倔強地說,〞不能休戰,是我比你更不願意我們合睡一頂帳篷。 〞〞那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一下子變得冷若冰霜,聲音也變得生硬。〞我去睡 了。〞 他頃刻就消失在帳篷裡。莫丹蹲在火爐旁,觀察洗碗水開始滾動,許多氣泡浮上水 面又破裂了,週而復始。現在就剩她一個人了,說句實話,她不得不承認,她今天一整 天都在耍小孩於脾氣。但是毫無經驗的她,怎麼能處理好這種情況呢?換句話說,她不 知該怎樣面對這樣的男人:一天中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不由自主讓她聯想到他們的 身體躺在一起,肌膚相親,靈肉合一,都讓她充滿如饑似渴的慾望。 自從到沙漠野營以來,莫丹頭一次發現自己居然害怕漫漫黑夜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直到後半夜莫丹才去睡。沙漠中的所有自然把戲--星星、月亮、安靜、寂寞--都無法 給她帶來安寧。當她終於決定睡覺,打開帳簾時,帳簾拉鎖〞哧啦〞一聲響,嚇得她心 怦怦直跳。雷利就像昨天晚上一樣,背朝著她,只是今晚他的整個身子都鑽進睡袋裡, 只露著個黑腦袋。本能告訴她,他也沒睡。 她不想問他是否沒睡。 她脫了衣服,把睡袋緊靠帳邊鑽了進去,頭枕在疊好的羊毛外套上,一動不動地躺 著。 她聽不見他的喘氣聲。 她靜聽了幾秒鐘,眼睛睜大,突然,一陣本能和緊迫的惶恐湧上心頭。她幾乎停止 了呼吸,來不及多想,緊張地問:〞雷利,你沒事吧?〞 〞睡覺。〞 他說話的口氣彷彿她是一個淘氣的小孩子。她忿忿然,剛想發脾氣,馬上意識到自 己又孩子氣了,於是忍了回去。〞我半天聽不見你喘氣,還以為你……〞 〞是你不想停戰的,莫丹。我們現在都在床上,別再挑起事端了。〞 他的話深深地刺痛了她。他說得對,是她不想停戰的,但是他也不能就此以為她是 想勾引他?莫丹覺得自己的感情被貶低和侮辱了,她把身子縮進睡袋裡,眼淚湧了出來 。 他還是那個當她為他清洗傷口後,立刻發現她想痛哭一場並把她摟在自己懷裡安慰 的人嗎?應該說,他的體貼是真心誠意的。 可是,他現在怎麼判若兩人了呢?現在,他不但不溫柔體貼,而且相當冷淡,拒人 於千里之外。無言的淚水一串串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那是受傷的淚水,可傷在哪裡她卻 說不清。是的,她怎麼能承認雷利·漢拉恩已經深深地走進她的生活,她對他如此在意 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為什麼? 莫丹不快地想,自己兩天中老是在矛盾中掙扎。他破壞了我的安寧,破壞了我的平 靜。好在他明天就要走了。 還是別想了,莫丹。明天雷利就要從你的生活中消失了。他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明天怎麼還不到來? 莫丹終於睡著了,可是時醒時睡,做著好多荒唐離奇的夢,最後以噩夢告終。夢見 一個叫安娜的女人,手裡舉著一把剁骨刀,刀刃閃閃發亮,在後面緊緊地追她,把她逼 進一條無邊無際的走廊裡。雷利、霍華德和德茲站在一旁看熱鬧,一邊狂飲啤酒,一邊 咧著嘴笑。 她跑到一段樓梯前,樓梯兩側站著一群巨人,他們都穿著�袑騑陷釭熔砲牷C她剛要 從樓梯上摔下去時,突然被嚇醒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上帝,你怎麼了?〞 被嚇得魂不附體的莫丹撲向雷利。〞你也不幫我,〞她責怪他說,〞那個女人追著 要殺我,你卻在一邊袖手旁觀看熱鬧。〞 〞原來是做夢。〞他不耐煩地說。 幸好不是和性有關的夢,儘管她和雷利又一次在這個巴掌大小的帳篷裡,面對面地 躺著,她居然沒做這類夢。〞我起來了,〞她說,〞背過臉去。〞 一夜之間變天了。天上黑壓壓地佈滿烏雲,風颼颼地吹在臉上有些涼意。她凍得哆 裡哆嗦去打水。正做早飯時,雷利吃力地邁出帳篷。她往燕麥粥裡放了些葡萄乾和杏干 ,攪了攪,見他一瘸一拐地在岩石上來回練走。他病得不輕,她想,隨手把煮咖啡的火 關了,喊了一聲:〞咖啡好了!〞 他一隻手撐在凸出的崖壁上,挺著胸脯。她又攬了攪燕麥粥,找出他的缸子,盛了 滿滿一缸子熱騰騰、香噴噴的粥。他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因為發現他喜歡吃甜食,她 往缸子裡放了兩大勺糖。他坐在最近的一塊大石頭上,她遞給他一杯咖啡。 〞謝謝,莫丹。〞 她的眼睛躲著他。當她把燕麥粥的火擰小,開始加奶粉時,他突然問道:〞從這兒 到你藏車的地方有多遠?〞 〞大約四英里。也就是說我們得往回走。〞 〞這段路怎麼樣?〞 〞和來的路差不多,不好走。〞 他輕輕地把缸子放在岩石上。〞那看來我今天還走不了。我不能整整四英里的路都 靠在你身上走。〞 他下顎緊繃,雙唇緊抿。莫丹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挺住另一個二十 四小時。〞靠就靠著,我不在乎。〞她硬著頭皮撒謊。 〞可我在乎。〞 奶濺在鍋外邊一些。莫丹勉強壓住火,平靜地說:〞我還是希望今天走。〞 〞我何嘗不想今天走?我當然也想走。但我更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 她不知道從哪兒突然冒出一句話來,〞難道我就那麼可怕,你迫不及待地要擺脫我 嗎?〞她喊得嗓子直疼。 雷利長歎一口氣。〞見鬼,莫丹……難道你非逼我把這話說出來不行?我是那麼迫 切地想和你做愛,五十英吋的距離,簡直就像精心設計出來的酷刑,無時無刻不在折磨 我,我徹夜難眠。就是現在我也恨不得像原始人一樣,把你拖進帳篷裡去。我一生中從 未有過這種感受--這麼難以控制自己,對另一個人這麼心疼。我恨,恨的是你對此居然 毫無察覺。〞他咧嘴苦笑了一下,這種笑不論何時何地都能讓她動心。〞我知道,我簡 直就像一隻處於發情期的雄麋。為此,我向你賠禮道歉。其他我就無能為力了,但我發 過誓,我再也不碰你一下。〞 這番話的含義太多了。莫丹迷茫地問:〞不想來點燕麥粥?〞 〞這就是你要說的?〞 他想讓她說什麼呢?她的手指一直緊緊抓著木勺,因為用力,指關節都發白了。〞 雷利,安娜是誰?〞 他做了個鬼臉,〞我是不是總提到她?〞 她點點頭,頑皮地一笑,〞她就是在夢裡那個舉著一把菜刀追我,把我嚇醒的女人 。〞 〞這麼說你不煩我?〞 莫丹盯著他,〞你這樣以為嗎?〞 〞可昨天你讓我覺得你煩我。好,給我來點燕麥粥。〞 他不那麼緊張了,肩膀鬆弛了一些。莫丹咬著下唇,若有所思地鎖緊眉頭。她盛出 燕麥粥,遞給他奶和糖。她的眼睛始終沒離開碗,好像從沒見過這麼香甜誘人的燕麥粥 。〞這兩天我的感覺可以說是全新的;甚至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借鑒和比較。我原以為我 很瞭解自己,現在突然發現我並不瞭解自己。〞她抬起頭,一雙眼睛清澈碧綠得像一池 湖水。〞假如說你是一頭雄麋,我就是剛剛出生的小鹿,活蹦亂跳,一點也不通情理。 〞他突然激動起來,〞是你的優雅抓住了我的心。〞 莫丹被一口燕麥粥噎得滿臉通紅。她憨憨地問:〞我還不知道你多大了。〞 〞三十五歲。順便告訴你,安娜是個修女。〞 莫丹手裡的勺子滑掉了。〞修女?〞 〞修女安娜。她長著一雙黃褐色的眼睛,小巧玲瓏的身材,精力充沛,心地善良。 她和其他五個修女一起管理著紐約市的一個小孤兒院,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我的父母 是愛爾蘭人,在一次火車事故中雙雙遇難。你先別可憐我,我要說的是,這些修女們好 極了。除了有點怕修道院院長,我在那裡非常幸福。〞 莫丹百感交集,她感激那些善良的人,同時又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她的大腦在超 速轉動,〞孤兒院有多少孩子?〞 〞七十個左右。〞 〞怪不得修女們那麼忙。〞 〞你怎麼知道的?〞 〞你燒得迷迷糊糊地說,有人忙得顧不上你……聽上去好像很不高興。〞 〞我小的時候經常做噩夢。〞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壓抑。〞一天晚上我從夢中驚醒想 要安娜,可是院長對我說,安娜很忙,不要為一個愚蠢的夢去打攪她。〞 〞你那時幾歲?〞 〞四五歲。我說過你不要覺得我可憐。莫丹。無論我以後成了什麼人,都不會忘記 這些修女,我會一輩子感激她們。〞 她似乎覺得找到瞭解讀他性格的關鍵,但還有待仔細琢磨。她甩了一下頭,鄭重其 事地說:〞不要對我說我應該有什麼感覺,不應該有什麼感覺。〞 〞我長大成人後,〞他接著說,〞總是喜歡文靜、賢惠的女人,我想就是像修女那 樣的女人……不用說你會理解為什麼。〞 〞我喜歡像我父親那樣性格沉穩的男人,和像我父母那樣平靜安寧又充滿柔情蜜意 的婚姻。'""這麼說我們之間只有性了。〞 她不喜歡他這種揶揄的口吻,一點也不喜歡。'你我之間沒有任何安寧可言。〞 〞是荷爾蒙的原因,莫丹。在我看來,還有長期的禁慾。〞 〞你的最後一個女人文靜、賢惠嗎?你們的性生活好嗎?〞 連莫丹自己都沒想到竟會提這個問題。雷利眼裡閃著笑意,〞說實話,非常無聊。 〞〞我與托馬斯和奇普也是如此。〞 〞我們不是在做仟悔吧?但是你我之間絕不會無聊的。〞 雷利似乎已經主動出擊,並擊中了她。但是莫丹可不想退卻,〞我看未必。〞 〞我敢肯定不是。〞他瞇起眼睛,〞那麼……等離開這兒以後,我們嘗試一下怎麼 樣?〞 〞不,〞她緊張地喘著氣,找了個合適的理由,〞我對你一點也不瞭解。〞 〞我覺得你應該很瞭解我,就像我瞭解你一樣。我瞭解你的勇氣、你的脾氣、獨立 精神,還有你那驚人的美麗。我們只在乎這些最主要、最本質的東西。至於其他--什麼 住在哪兒,做什麼工作--不過是外在的裝飾而已。 莫丹似乎有種被流沙包圍了的感覺,無路可逃,也喘不過氣來,但她還是固執地說 :〞雷利,等把你送到索來爾後,我還要一個人回這兒來。〞 〞我不會讓你這樣的。〞 她的碗是空的,但卻想不起是否吃過東西。她心煩意亂地嚷道:〞我學過心理學, 我懂得性機制。這兩天發生的事簡直就像一場戲--槍擊、流血,在荒郊野外的帳篷裡一 起過夜。難怪我們的荷爾蒙分泌過剩。但是這些畢竟不是真實的生活,既不是你的真實 生活,也不是我的。〞她〞騰〞地站了起來,做了一個分手的動作。〞反正你說過,你 保證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我們都不會這樣做。現在我要去散步,要走得遠遠的。〞 她邁開步子,快步走下排水溝,好像後面有一群小狼仔在追她。反正雷利跟不上她 ,對此她頗為得意。說實話,剛才只要雷利上來吻她一下,她的所有高談闊論頓時就會 化為烏有。她太清楚這一點了。 要保持距離,莫丹。她告誡自己,步子邁得更大了。 她走了好久,幾乎忘記周圍的一切,這不是她平時的習慣。她眼前老是浮現一個小 男孩的身影,他希望夜裡有人哄他睡覺,但卻遭到拒絕;他是被那些心地善良、但卻忙 得不可開交的修女們精心照料的許多孩子之一。 親密,這就是他所需要但卻被拒絕的東西,想著想著,她放慢了腳步。那麼,淡然 是平靜和安寧的代名詞嗎? 奇普很淡然,其實托馬斯也是如此。可那時她卻以為自己和他們很親密。 而她父母的那種平靜、安寧的婚姻又怎麼樣呢?也親密嗎?或者說平靜、安寧只是 一種表面現象? 還有許許多多問題。她胡思亂想著,擰開水壺想喝口水。走了這麼遠,她第一次打 量了一下四周。突然,震驚和恐懼瞬間驅走了她對親密的思考,只見一道五彩繽紛的彩 虹橫跨在地平線上。彩虹後面石灰石懸崖被籠罩在灰濛濛的傾盆大雨中。緊接著,恐懼 變成了恐慌,因為她從沒警告過雷利關於驟發洪水的事。要是他去河床散步怎麼辦?那 他就出不來了。 她拔腿就跑,用平時難以想像的速度在坑坑窪窪的地上飛跑。雷利要是有個三長兩 短,她絕不會原諒自己。今天早上她不是明明看見天上的烏雲嗎?為什麼事先不警告他 呢?為什麼?! 她一邊跑,一邊支著耳朵傾聽另一種聲音。在她的沙漠旅行生涯中,總共有兩次耳 聞目睹了突發的洪水。那猛獸般氣勢洶洶的洪水,使人聯想到交通高峰時從公路上傳來 的過往車輛的轟鳴聲。她祈禱著雷利能夠看見她,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她拚命 跳躍著,找最快捷的路,拚命朝河床方向跑去。她為什麼走了這麼遠?怎麼能這麼掉以 輕心?怎麼這麼愚蠢? 小石子在她的靴子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她停了一下,想平靜一下狂跳的心 臟和急促的呼吸,並注意傾聽有沒有異常的動靜。終於,她聽見了令她毛骨悚然的聲音 ,那是排山倒海的咆哮聲。不知道的人,根本不會想到這是洪水的聲音。 她像離弦的箭一樣又開始跑,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呼喊著雷利的名字。峭壁迴響 著她的聲音,像在嘲笑她。再拐過兩個彎就到巖壁上凸出的那塊石頭了……要是他不在 ,她就再往前走。不知被什麼刺痛了,她全然不顧,滿腦子想著,他不會出事的,他會 安然無恙的。 拐過最後一道彎,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岩石那兒是空的。 莫丹萬念俱焚,衝過第一塊凸出的岩石,帶著哭腔,她喊道:〞雷利!〞她放聲大 叫。〞雷利,你在哪兒?〞 〞怎麼回事?〞那是雷利的聲音。 她一個趔趄站住了。發現剛才光顧跑,沒注意到帳篷是敞開的。雷利正在巖壁上凸 出的那塊石頭上練走步,他笨拙地一步一步走著,活動著他的腿。莫丹呆若木雞地站著 ,一隻手摀住胸口,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她腳下傾斜了。 他安然無恙。 她馬上就意識到另外一件事。洪水正在逼近,就在眼前。刻不容緩,她用靴子尖和 手指把住岩石向上攀,又用盡吃奶的力氣翻身躍上岩石。她從地上爬起來,想都沒想, 一頭撲到雷利的懷裡,用餘下的力氣死死抱住他的腰,頭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臂也不由 自主地抱住了她。〞怎麼回事?〞他的聲音有點異樣,〞你喊什麼?〞 她的胳臂緊緊抱住他。他身上散發著沙漠的氣味和汗味,還有皮膚上的香皂味。此 時此刻,除了脈搏狂跳外,她惟一的意識是:謝天謝地,雷利沒有危險。她的頭伏在他 的肩上喃喃地說:〞突發洪水,你聽見了嗎?〞 〞我只聽見你的心在跳。〞他還開玩笑。 〞你聽!〞 他停住了。〞你是說我們現在聽見的這個聲音?這是洪水的聲音嗎?〞 〞是洪水。要是在河床裡碰上洪水,你就沒命了。〞她突然抬起頭,眼裡流露出悔 恨交加的神色。〞今天早晨我看見天空裡有烏雲,本應警告你,可我沒有,光顧和你保 持距離了。雷利,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會原諒自己。〞 〞今天早晨的事都怨我。天啊,莫丹,你聽。〞 他們向峽谷望去,只見巨大的水浪像一條黃褐色的巨龍,鋪天蓋地地從岩石中間穿 流而過。一棵大樹被連根拔起,樹幹被兇猛的洪水推著,像一個發了瘋的小丑在跳舞。 隨後,小水溝被翻滾著的污濁的洪水吞沒了。洪水捲著一塊塊礫石撞向巖壁上凸出的石 頭,一根根圓木在洪水中起伏著,漂流著,像火柴桿一樣。 在洪水的咆哮聲中,雷利問:〞一下子從哪兒出來這麼多的水?〞 莫丹始終緊緊抓著他。〞我生怕你去峽谷散步,你會被洪水淹死的--如果那樣,我 會後悔死的。〞 他拉了她一把,遠離岩石邊。〞如果你發現我不在,是不是會去小河溝找我?〞 她實話實說:〞當然。〞 〞莫丹。〞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並在她張開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她還不能讀懂他臉 上的確切含義,但她熟知他的吻。她欣然接受了,並感到由衷的激動和欣慰,因為她就 在他懷裡,他安然無恙。然而,如同她身後的洪水一樣兇猛,感激之情驟然變成了其他 某種更複雜、更迫切的東西,某種由於喜悅之極而亟待向他敞開的東西。 顫抖的四肢、快樂的呻吟、強烈的渴求,交織在一起。她摸索著解開他的上衣紐扣 ,一隻手伸了進去,撫弄他濃密的胸毛,感受他皮膚的溫度,他緊繃的腹肌。她拉了一 把他的腰帶,只想和他的身體直接接觸。 他攔住她的手,〞莫丹,我們不能!〞 他的眼睛藍得像沙漠酷夏裡的藍天,火一樣灼熱地在她身上燎過。 〞但是我想要……〞 他把一個手指放在她嘴上,溫柔地摸了摸她那柔軟的嘴唇,同時向前靠在她身上。 〞我何嘗不想--想得無法平靜。但是我們不能,至少現在不能。我們不能冒著懷孕的危 險,這是我們都不希望的。〞 關於複雜事物的最終論述是怎麼樣來的?她信馬由韁地胡想著,臀部不由自主地向 他貼近。他粗暴地把她推開。〞不行!〞 她倒在他懷裡,〞我受不了了。〞 〞等明天,〞他聲音嘶啞地說。〞明天我們就離開這裡。我們在索來爾找一家旅館 ,狂歡一夜,直到我們誰也受不了了。〞 見他的臉上呈現出無法壓抑的渴望,莫丹忍了回去,她扭過頭,向遠處望去。兇猛 的洪水已經有些退去,可是她感情的潮水卻難以消退,它像洪水過後泛著泡沫的泥漿一 樣,一片狼藉,難以名狀。〞明天早晨我一個人回來。〞她說,話音在腦子裡虛無縹緲 地迴響著。 〞你不能。〞 她並不打算承認他是對的。〞我救了你,就該對你負責。這就是為什麼我今天這麼 焦慮。〞 他摟著她的肩說:〞應該對我負責的只有我自己,莫丹。〞 〞我敢打賭,那些所謂文靜、無聊的女人肯定不會對你負責。〞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諷刺,一點幽默,〞哪有那麼多女人。沒錯,她們不會對我負責 。莫丹,我看你是不是有點吃醋了?〞 〞當然不!〞 〞那你的眼睛怎麼那麼綠?〞 她繃不住笑了。〞怎麼說呢,〞莫丹的嘴角彎彎地翹起。〞就算有點吧。〞 〞我沒向你打聽托馬斯和奇普,是因為我想一舉擊敗他們。〞她驚呆了。〞我們能 不能坐下來談。我的腿有點疼。〞 〞沒什麼可談的。〞她心煩意亂地說著,一屁股坐在身後一塊大石頭上。〞說起來 真無聊!鬼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十九歲時就和托馬斯上床了。〞 雷利和她並排坐在大石頭上。靠得太近了點吧,莫丹暗想。他問:〞他是第一個嗎 ?〞 〞在很長時間裡也是最後一個。〞 〞他對你好嗎?〞雷利繼續問。 她愣了一下,〞瞧你說的?你越來越像危險的洪水了。他對我不錯,雷利。事情是 這樣……〞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憶著十年前的事情。〞大學二年級時,我對和異性交往 的興趣遠遠超出按時交作業。我周圍的朋友沒有一個是處女。我真不好意思說出口,其 實,我是個沒主見的人,受周圍同學的影響很深。當我在學生會遇到托馬斯,開始與他 頻繁約會時,我自認為已經愛上了他,並決定以身相許。〞她面帶憂鬱地說。〞從那以 後我就學會自作主張,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總的來說,我和托馬斯相處得還可以。我 修過愛情詩這門課,由衷地嚮往詩一般的愛情,什麼星移斗轉啊,電閃雷鳴啊,那種驚 心動魄的愛情。〞她的鼻子迷人地向上皺了皺。〞也許是我太浪漫了,和我的年齡不相 符。〞 〞這麼說沒有閃電?〞 〞連個影都沒有。〞 〞那和奇普呢?〞 她挪了挪,離他遠了點。〞哦,那是另一段故事了。瞧,洪水退了。〞 他盯著她的臉。〞莫丹,沙漠裡的洪水、響尾蛇、蠍子和乾旱,真的能替代你我之 間的那種愛情嗎?〞 她反問他,〞你幹嗎不給我講講你生活中那些興奮的事情?雷利,難道你的生活始 終是平靜、乏味的嗎?〞 他瞇起眼睛。〞你是讓我講,在狂風暴雨的海面上駕著漁船?還是在海洋深處解救 身陷囹圄的海豚?或者在水下錄製鯨魚的歌聲?〞 〞你是個科學家?〞 〞專門研究海豚的生活方式。〞 〞我猜就是這麼回事,〞她慢條斯理地說,〞在美麗的夏威夷海邊玩衝浪,在銀裝 素裹的雪山腳下滑雪。一看你就是這種人,〞她說得更慢了。〞所以說,你去你的海洋 ,我回我的沙漠。你我各奔東西,各走各的路。這又讓我多了個明晚回來的理由。〞 他一隻手放在她腿上,〞我愛海洋就像你愛沙漠,都是愛它們的美麗與險惡。我們 有很多方面都一樣,都喜歡冒險,誰也不喜歡平淡的生活。〞 他手掌傳來的溫熱滲透了她的衣服。這不是冒險又是什麼?莫丹驚慌地站了起來。 〞你住加州,我住波士頓,我們天各一方。我從托馬斯那裡學到的最難忘的一課,就是 在性的問題上不能隨隨便便。〞 〞我住緬因州。那兒有我的一個研究所,我們和拖網漁船有協議,一旦有海豚被網 住,就馬上通知我們。緬因離馬薩諸塞州不遠。〞他繼續說,〞性愛並不意味著婚姻。 但我們絕不是逢場作戲。〞 〞你以為如果我們做愛了,你就對我有免疫力了?你以為性就像得過流感一樣,能 讓人百病不侵了嗎?〞 〞我沒那麼天真,莫丹。〞 〞我們總是吵!〞 〞因為我們是兩個孤獨的人,習慣走自己的路,卻又捲入了雙方都厭惡的親密。〞 〞厭惡,這個詞用得夠絕的。〞她不喜歡這個詞,但她不想告訴他她不喜歡。 〞我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這麼說,我們談論的性愛,雖說不是逢場作戲,但也不會天長地久,不會親密無 間。請原諒,我真有點糊塗了。〞 雷利噌地站了起來。〞你以為我就把一切弄明白了嗎?〞他火了。〞所以我才用了 冒險這個詞。〞 〞真討厭!〞她也對他喊著,〞你到底是厭惡親密,還是厭惡我?〞 〞別說傻話了,〞他吼著,〞你氣我,激我。短短的三天,你把我的世界整個顛倒 了!但是,不,我不厭惡你,莫丹·卡西迪。〞 〞有朝一日,也許我會同情霍華德的,〞她突然莫名其妙地說,〞也想殺人。〞 雷利把頭向後甩了一下,哂然一笑,黝黑的皮膚襯著一口雪白的牙齒。莫丹又一次 驚詫地意識到自己渾身充滿了活力,不是因為沙漠,而是因為一個男人。 他是她有生以來遇到的最性感的男人,也是最有個性的男人。 〞我要去做飯了,〞她嘟噥著,〞如果明天走,你現在就必須好好休息。〞 〞遵命,女士。〞他順從地答應了一聲,朝她咧開嘴笑了。 她也報以微笑,第一次感到大惑不解:難道吵架也是表達親密的一種方式?如果你 對一個人無所謂,怎麼會和他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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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又一天過去了,雨停了。被洪水淹沒的排水溝和礫石經太陽一曬又干了。 莫丹做了飯,刷了碗,給雷利換了腿上的敷料。她從滿是泥漿的石頭裡找回一節木 棍,雷利正用它為自己削拐棍,邊削邊吹著口哨。莫丹想看會兒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老走神。 雷利很早就去睡了。莫丹卻毫無睡意,腦子裡老想著有關性和親密之類的問題,琢 磨著自己明天應該怎麼做。她覺得這麼坐下去,更睡不成了,索性走進帳篷,鑽進睡袋 。沒想到卻酣然入睡,一夜無夢,一覺睡到天亮,直到雷利把她叫醒。 〞該起床了,莫丹。我們該走了。〞 莫丹一骨碌坐起來,胸脯在襯衣下顫顫的,〞已經早晨了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瞧你頭髮亂蓬蓬的,像海上刮起的風暴。〞'她睡眼惺忪地 看見他正在往手指上纏線繩,〞你昨晚睡著了嗎?〞她咕噥著問。 〞你睡了以後我才睡的。〞 他說話的口氣儼然像丈夫對妻子。她突然說了一句:〞我甚至不懂什麼叫親密。〞 〞你想懺悔?〞 〞你別嘲笑我好不好。〞 他輕輕地揪住她的頭髮,〞我沒有嘲笑你,莫丹。連我也不懂究竟什麼是親密。但 我覺得我們談話的方式就有點親密。〞 〞雷利,你喜歡我嗎?〞說這話時,她覺得她的舌頭彷彿有點不聽使喚。 〞非常喜歡。〞 〞我也喜歡你,〞她把聲音放得很小,〞其實你讓我發狂。〞 〞那你得跟我好好說說。〞他鬆開揪住她頭髮的手。〞快起來吧,姑娘。你還得拆 帳篷呢,我們要好好收拾收拾。〞 拆帳篷的事她還沒顧得上想。如果把帳篷拆了,那就等於默認要和雷利在索來爾過 夜。她把頭髮向後一甩,〞我們得步行四英里。這段路沒我的幫助,你肯定不行。我還 得帶上背包,死沉死沉的,夠我受的。〞 〞這樣吧,〞他仍固執己見。〞你可以先把背包藏在岩石下面。這幾天,我一個大 男人不但照顧不了你,反而把你拖累得夠嗆。只要我知道霍華德和德茲沒走,就絕不會 讓你一個人回這兒來。此外,我還要起訴,我需要你做證人。〞 他當然要起訴,她想到了這點。也正是為了這個,他們才要去找警察。不過她以前 怎麼沒想過,把這事報告了警察,結果會怎樣?〞那兩個傢伙若是被警察抓住,肯定會 被審問的,〞她惶恐地說,〞那樣一來,我豈不和你拴在一起,沒完沒了了。〞 他臉上的表情一點兒都不親密了,對她吼著:〞快起來吧,莫丹。第一步是離開這 裡。〞 〞我們又在吵架。〞她說。昨晚她關於親密與吵架的想法都只是理論。雷利正讓她 頑固堅持的理論流於空談。她抓過襯衣,套在T恤衫上,一陣忙乎,一個半小時就做好 了離開的準備。 帳篷營具收藏在一個乾燥的巖縫中。他們吃了早飯,帶足了路上的乾糧。她順便把 急救箱和幾件換洗的衣服,放在隨身攜帶的小行囊裡。 莫丹最後環顧一下四周。岩石現在光禿禿的。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親自拆了 帳篷,放棄營地去索來爾過夜,而且是和雷利一起。 在床上還是床下? 〞走吧。〞她戀戀不捨地說。 一路上,為了照顧雷利,她有意放慢腳步。他緊趕慢趕努力跟在她後邊,寸步不落 。她堅持每隔二十分鐘休息一次,穿越峽谷和礫石時不得不延長休息時間。他們穿過第 三條狹長的裂隙時,雷利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拐棍上,額頭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她關切地說:〞你靠著我,雷利。我們還得繞過一大片樹林。〞 〞我能行。〞他氣喘吁吁地說。 走著瞧,她暗想,讓你逞能。 她有點賭氣,一是因為遭到拒絕,二是因為自討沒趣。她大步流星走到他前面。太 陽耀眼地照著,她只顧向前走,根本沒留意腳下。突然,她聽見不遠的地方有窸窸窣窣 的聲音,與此同時一道亮光閃過,那是響尾蛇的警告信號。她腦海裡立刻呈現出齜牙咧 嘴、醜陋無比的響尾蛇,頓時兩腿發軟,不知所措。她倏地被人從後面一把抓起,懸在 空中,〞撲通〞一聲仰面朝天摔到離響尾蛇十幾英尺遠的地方、響尾蛇七扭八歪滑到了 樹下,長長的身子盤成一團,沙地上留下它滑過的痕跡。 雷利走上前,急切地問:〞傷著沒有?〞 〞沒--有。〞她結結巴巴地說。 〞是響尾蛇嗎?〞 她點點頭,〞是條個頭不大、年老體衰的響尾蛇。〞她咬文嚼字地說。 〞我看它不大嘛……我是不是過於敏感了?〞 〞哦,不。這是最毒的一種響尾蛇。〞莫丹呆呆地望著他,渾身像篩糠一樣哆嗦。 〞別看你腿腳不利索,反應倒挺快。是你救了我,多虧你了,雷利。〞 他揉著腿,〞這下我可知道了,和響尾蛇比起來,海上颶風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她誠懇地說:〞都是我不好,太大意了。我知道天涼的時候,響尾蛇白天常常盤在 樹上或岩石上。〞 〞怪我,拒絕了你的好意,惹你不高興。這樣吧,至少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們暫 時休戰,好不好?這樣我們才能雙雙平安地離開這裡。〞 〞你把我從地上抓起來時,腿很疼吧?〞 〞當時顧不了那麼多了。〞 〞雷利,真對不起。〞看著他臉上痛苦的表情,莫丹緊緊咬住了下唇。〞再有兩個 小時我們就走出去了,〞莫丹似笑非笑地說,〞想想看,我們馬上就能住進高級旅館, 洗上熱水澡了。〞 〞還有床。〞他吻了她一下說。 〞看你現在的樣子,我倒沒覺得太危險。〞 〞那也難說。〞他溫柔地說。 她不置可否地嘟囔了一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領著他向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 樹林深處走去。 兩個小時後,他們穿過木棉樹林,來到莫丹藏車的地方。陽光和陰影在金黃色的樹 葉間斑駁陸離,翩翩起舞。樹葉〞沙沙〞地響,把他們的秘密隱藏在風中。莫丹頭一次 覺得過往車輛的穿梭聲聽上去是那麼悅耳。她知道,雷利已經筋疲力盡,輕輕對他說: 〞你先呆著別動,我上去查看一下。我在車上夾了幾根頭髮,有沒有人動過車,一眼就 能看出來。〞 〞聯邦調查局真該雇你。〞雷利說著,靠在旁邊的一棵樹上。〞 頭髮原封未動。莫丹迅速打開車門,把背囊往車後一扔,轉身扶著雷利坐在後座上 。她開車上路,加大油門向前駛去。 〞那兩個傢伙開的是一輛鐵�蚻鶗d車。〞莫丹一直不停地從後視鏡中觀察過往車輛 ,一直沒發現他們。雷利兩眼緊閉,似乎很虛弱。莫丹想,當務之急是找個醫生,警察 局的事可以往後放放。 雷利彷彿看透了她的心思,〞先去警察局報告。〞 〞看你的樣子,應該先找個醫生。〞 〞莫丹,警察局。〞 雷利不再說話。莫丹咬著牙,把車開上了主路。十分鐘後,他們向值班警官報告了 事情經過。沒想到,警官先生對他們的報告似乎很不以為然,還責備莫丹應該在四天前 就來報告,雷利應該在狩獵季節小心點。他說:〞漢拉恩先生,您的車已經被宣佈自動 拋棄,今天早上我們把它沒收了。如果要進一步搜索,會花費很多人力物力。這可是一 筆龐大的開支。〞 雷利平靜地說:〞你們是否見過卡西迪小姐描述的那輛卡車?〞 〞沒有。〞 他開始做例行記錄。莫丹看得出來,他們的報告他根本沒往心裡去。他問雷利:〞 您此次來鹽湖城的目的是什麼?〞 雷利有點猶豫,〞處理一些法律方面的事情。〞 〞和謀殺案有關嗎?〞 雷利又猶豫不定地說:〞我認為無關。〞 〞法律方面的事……您在此地有財產嗎?〞 〞沒有,我來這裡是為了處理一項遺囑。〞 〞死者叫什麼名字?〞 〞我認為這和這件事沒關係。〞 〞先生,有人向您開槍,打傷了您的腿,還把您扔在沙漠裡等死,一定事出有因。 照我的經驗,大多數案件都和錢有關。〞他摸了摸下巴,又問了一句,〞死者叫什麼名 字?〞 〞貝絲·斯萊特。〞雷利回答。 警官臉上第一次有了笑容。〞也就是說,您繼承了上百萬的財產。所以您得把詳細 情況都告訴我們,這樣才能順籐摸瓜,找到謀殺動機。〞 莫丹兩眼愣愣地看著通緝告示,腦子卻在走神,看到的照片一個也沒記住。貝絲· 斯萊特是誰?雷利怎麼從沒提起過這個名字?她滿腦子疑問。 幾分鐘後,他們走出警察局。莫丹突然想起一件事,〞忘了打聽醫院在什麼地方了 。你等等,我就來。〞 雷利抓住她的手,〞我不喜歡醫院。從七歲那年住院做闌尾手術以後,我就討厭醫 院。莫丹,我們去租一家全市最高級的旅館。然後,我可以打電話給我的朋友麥克,他 是醫生,我大學同學,本來我來這裡,也是想順便看看他。他會到旅館來看我們。我實 在不喜歡醫院,更不喜歡什麼事都大驚小怪。〞 〞你太固執了。〞她不悅地說,把他扶回車裡,又開車上了路。一路上莫丹很沉默 ,她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想說的太多,不知從何說起。雷利用手指敲著膝蓋,沒注意莫 丹的變化,他不是個善於察顏觀色的人。 貝絲·斯萊特是誰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也許她是個樂善好施的老慈善家,去世後留 下一筆財產,用於支持鯨魚的研究事業。雷利被打傷後,滿腦子裝的都是別的事,無心 顧及這個遺囑。莫丹這麼一想,那紛亂如麻的心緒總算平靜了一些。 她把車停在旅館的辦公室前。這是她在索來爾最喜歡的旅館,餐廳的廚師是當地最 棒的。每間客房都有一個小小的露天餐廳,連著長滿樹木花草的院子。雷利在他的背囊 裡掏出一張信用卡,遞給莫丹,〞一定要最好的房間。〞'她本想和他爭一下,讓他收 起信用卡,她喜歡各付各賬,還想給他講一番關於女性獨立的大道理。可是話到嘴邊卻 成了,〞好吧。〞 如果說她曾救過他的命,今天他也同樣救了她一命,可以說他們扯平了。而這些與 那個叫貝絲·斯萊特的女人毫無關係。 十分鐘後,他們被領進一間客房,從這裡可以望見一片碧綠的棕櫚樹,幽靜的露天 餐廳擺滿了盆栽的秋海棠。房間的基調是玫瑰紫和豆綠色,長毛絨地毯是深綠色的,整 個房間顯得寧靜、雅致。兩張大床上鋪著同樣顏色和圖案的床罩。衛生間干爭、華麗。 雷利坐在床上拿起電話。〞我得先找到麥克,再給鹽湖城那邊打個電話。〞 〞那我先洗個澡。〞莫丹抓起背囊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裡散發著香皂、洗頭水、護膚液溫馨的芳香。她很久沒這麼舒服地洗澡了。 洗完澡,從衛生間裡出來,穿著天藍色的襯衣,乾淨的叢林褲,頭髮隨隨便便地盤在頭 頂,簡直判若兩人。雷利正伸著兩條腿坐在床上看書。見她走過來便說:〞沒洗澡前, 我不能吻你。麥克再過一個小時就到。莫丹,你能不能趁這會兒工夫,上街幫我買幾件 衣服?我那件襯衣已經不能穿了,牛仔褲也該扔了。這兒,我列了個清單。〞聽著他漫 不經心的口氣,她本應喜歡,但不知為什麼,卻有說不出的反感。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疏遠,一點看不出是那個每次接觸都能讓她心跳加速的男人,那 個體貼入微、含情脈脈的男人。她冷冷地答應了聲:〞好吧。〞隨後走出門去。 她一邊開車鎖,一邊看了一眼清單。衣服、個人護理用品,沒什麼特別的……突然 ,她睜大了眼睛,清單在她手裡籟籟抖著--清單的最後一項竟然是避孕套! 他怎麼能這樣?他怎麼敢這樣? 她坐進車,〞砰〞地一聲關上門,上了路。如果雷利·漢拉恩以為她會滿心喜悅地 走進雜貨店去買什麼避孕套,那他算是看錯人了。她這輩子也沒幹過這種事,現在也不 打算開這個頭兒。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不去買,就不能和他做愛。莫丹,這事明擺著。況且他 的確不能自己走著去買,他把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上都困難。 話是這麼說,可是她仍然生他的氣。她在停車記時器旁踩了剎車,手伸進錢包裡掏 零錢。該怎麼還得怎麼著,雷利的確該有件像樣的襯衫和新牛仔褲。 所有這些事情中,只有一件讓她略感寬心,那就是不管貝絲·斯萊特是誰,現在都 顯得越來越不重要了。 莫丹在服裝店裡轉了半天,左挑右選總算把襯衣和褲子都買齊了。這似乎也是件很 親密的事,她想,雖然其程度遠不如做愛那麼深,那麼直接。 雜貨店緊挨著服裝店。她把牙膏、牙刷、剃鬚膏、刀片、打火機之類的東西統統裝 進購物籃裡,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站在陳列著各式避孕工具的櫃檯前,只見上面 寫著:〞男用產品〞。 似乎別無選擇。她紅著臉把四個不同顏色的小紙包從金屬掛鉤上摘下來,壓在剃鬚 刀片下邊,抬腿就往收款台走。結完賬來到外面,她把所有買來的東西都放在後備箱裡 ,才如釋重負地抬起頭來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不等於承認她要和雷利做愛了嗎? 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金花鼠一樣神經過敏,像初生的小鹿般忐忑不安。也許正因為如 此,她居然又鬼使神差地走進一家高檔女裝店,買了一件非常時髦的、薄如蟬翼的絲質 睡袍。她想,就算是冒險,那也得不失風韻,楚楚動人。 回到旅館時,麥克已經到了。他看上去和雷利年紀相仿,個頭也差不多,人顯得精 幹、機智,兩隻褐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一頭又粗又密的茶褐色頭髮。他剛給雷利的腿纏 完繃帶。〞我和雷利在大學關係就很好。我剛剛在他的傷口上縫了幾針。莫丹,你對傷 口處理得不錯,一點也沒感染。我這麼稱呼你,不介意吧?〞 雷利聲音微弱地說:〞麥克,你拿個針在那兒捅來捅去的,什麼樣的病菌也得被嚇 跑了。〞 雷利嘴唇蒼白,沒有一點血色,頭髮倒是顯得更加烏黑光亮。看樣子他剛洗了操, 刮了臉,身上沒穿衣服,只在腰間圍了一條浴巾。莫丹不自然地說:〞清單上的東西都 買了。〞 〞都買了?太好了。〞 他的藍眼睛閃過一絲微笑。莫丹紅著臉把採購來的東西放在床上。 麥克說:〞雷利,我給你打一針止痛針,不過也只能頂幾個小時。莫丹,背過身去 。〞過了一會,他又接著說:〞盡量別動你的腿,至少一個星期之內不許開車。過幾天 再複查一次。我得回醫院去了,明天中午我給你帶點吃的來,咱們一起在院子裡吃午飯 。明兒見,莫丹。祝你好運,老朋友。〞 他擺了擺手走了。雷利說:〞從我認識他起,他就整天忙忙碌碌,沒有閒的時候。 在學校,我們倆經常逃學去打手球、玩撲克。〞他打了個哈欠,〞你還是先吃點東西吧 ,我一塊結賬。〞 他已經沖完了澡,可還是沒有吻她的意思。她剛才應該問問服務員,買完的睡袍還 能不能退。莫丹鬱鬱寡歡地想著,看見雷利慢慢合上眼睛。她把自己的東西放在抽屜裡 ,走出門去。 她參觀了博物館,逛了逛書店,轉了一圈回到旅館,看見雷利睡得正香。她又到餐 廳吃了點飯。飯做得挺好,吃得卻冷冷清清,沒有胃口。等她再次輕輕打開房門時,雷 利還在睡著。 她可以留個字條,然後開車返回營地。今晚月光很亮,她還帶著手電筒。 這才是明智的做法。要是她父母親知道了,肯定會大加讚賞。至於雷利,但願他一 覺睡到明天上午,起來時發現她已經走了。不管麥克明天給他帶來什麼好吃的.他也絕 不會有胃口。 如水的月光瀉在床上,照著雷利裸露的胸膛和安詳的臉。這是一張堅毅的臉,真正 的男人的臉。她曾見過這張臉因痛苦而抽搐,因愛情的失望而扭曲,因開心而喜形於色 。 她放下百葉窗,許多事情歷歷在目。當他在樹林裡把她從後面一把舉起,擺脫響尾 蛇時,他那條傷腿承受的是兩個人的重量。當她傷心和委屈地嗚嗚哭泣時,是他把自己 摟在懷裡,像大哥哥一樣安慰她。他深深地熱愛海洋,一提到海洋他的臉上就流露出無 限的眷戀。 一切都取決於她。她可以不顧這些,毅然離去。況且,她幾乎可以肯定,如果她留 下字條,說她再也不想見到他,他也不會死皮賴臉地對她窮追不捨。 她也可以留下來不走。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豁出去了。 也許壓根兒沒什麼可冒險的,她自嘲地想。雷利的舉止早已讓她覺得他並不想上床 ,他們並不需要她買回的那些小東西。 何去何從,由她自己選擇。她預感到選擇的結果可能會影響自己的一生。 安全與冒險,親密與淡然,與世隔絕與回歸世俗,和一個城府很深、不明底細的人 做愛--這就是她面臨的現實。 她聽見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甚至擔心聲音太大會把雷利吵醒。他果然歎了口氣,頭 靠在枕頭上睡得更香了。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讓她的身體充滿大膽的慾望。 莫丹拉開抽屜取出裝睡袍的袋子,進了衛生間。她在充滿泡沫的浴缸裡泡了很長時 間,然後擦乾身體,穿上睡袍。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是一個陌生的姑娘,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她。華麗的絲綢睡袍裹著 她苗條的身體,勾勒出炯娜多姿的線條。她的頭髮像火一樣紅,臉龐清純得如同出水芙 蓉。 莫丹收了收下巴,她決心已定,留下來。 她毫不猶豫地回到臥室,先把裝著避孕套的小紙包擺在雷利的床頭櫃上,然後,彷 彿已經多年如此了一般,輕輕地掀開被單躺在雷利身邊。雷利正仰面朝天睡著,莫丹頭 緊靠著他,枕在枕頭上,小鳥依人地偎在他身邊,手臂抱著他。枕套是豆綠色的,她最 喜歡的顏色。她慢慢合上了眼睛。說來也怪,她現在既不害怕,也不心煩,只感到平靜 安寧。 這才是她需要和嚮往的歸宿。起碼現在是這樣。 莫丹被一個男人的聲音和撫摩弄醒了。她感到一陣刺眼的光亮,朦朧中只見一線柔 和的燈光照在床上。雷利龐大的身軀擋住了光源。她開始以為是早晨,卻見房間的其他 地方還是一片漆黑。雷利的瞼正對著她,充滿了驚奇。〞莫丹,〞他喃喃地說,〞美麗 的莫丹,我真擔心一覺醒來,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側了側身,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對深邃的藍眼睛。〞我是想走。〞她坦白地說 。 〞但你沒走。〞 〞我想,如果我真的離開你,我會後悔的。〞她說,〞雷利,麥克走後,你為什麼 不吻我?〞 〞因為我明白,一旦開始,就會一發不可收了。〞他坦白地說。 不知為什麼,這個回答讓她感到有些不安。〞我想知道你是否改變了主意。我們已 經重返文明,也許你會有別的想法。〞 〞我根本沒有任何別的想法,〞他溫存地對她笑著,伸手把她睡袍胸上的皺褶弄平 。〞這肯定不是你放在背囊裡帶來的吧?〞 〞昨天買的,專門給自己壯膽的。〞 〞你真有勇氣,莫丹。〞他彷彿已經等不及了,一雙大手順著她身體的曲線開始撫 摩。他開始了,她想著,禁不住在他的撫摩下顫抖起來。 雷利沙啞地說:〞莫丹,我們現在有了必要的工具,可以做愛了,只要你願意。〞 幾小時前她就已經做出了選擇。〞好的。〞她微笑著回答。 〞我想開開燈,好能看見你。〞 她的臉羞紅了,一個手指放在下嘴唇上,緊咬著雙唇。〞我也想看著你,〞突然, 她緊張地說:〞雷利,來吧,就讓我冒把險吧……我從來沒冒過這種險,甚至都想像不 出是什麼感覺,自從認識了你,才知道它確實是存在的,來吧。〞 他把她臉上的頭髮撥到後面,低頭吻著她的臉,〞你想讓我怎樣,我就怎樣。〞 現在,莫丹的感覺就像以前一樣平靜,因雷利而產生的緊張和不安似乎都消失了。 雷利的親吻緩慢而深情,一雙大手在她涼絲絲的睡袍上從容不迫地移動。雷利向後捋著 她的頭髮,在她的眼睛、臉頰、耳廊上留下了無數個親吻。他小聲說:〞只有一點要注 意,那就是你無論怎樣衝動,也千萬別踢我的腿。〞 〞我不會的。〞她火辣辣的目光盯著他,挑逗地說,〞你是說我會被你弄得神魂顛 倒?〞 他用舌尖舔著她的下唇,聽著她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我會盡量的。〞 莫丹突然說:〞我怎麼突然覺得有點害怕。〞 雷利認真地說:〞因為這是一條你從未走過的峽谷。〞 〞也就是你從未下過的海了?〞 〞是的,所以我不敢操之過急。我覺得我們正朝強烈的颶風駛去。〞 〞你也害怕嗎?〞 〞有點兒。〞 〞那太好了,有人和我做伴,我不是孤身一人了。〞她說著伸出手,攏著他蓬鬆柔 軟的頭髮,〞你不知道,以前我多想摸你的頭髮。〞莫丹心滿意足地微笑著。 雷利把她的手掌按到自己的胸口上,她清楚地感到那裡有力地跳動著。接著把她的 手往下拉,並注意著她臉上的變化。當她的手摸到他肚臍下時,她嬌嗔地說:〞你捉弄 我,原來你沒穿衣服。〞 〞得平等才是,對嗎?〞他說著掀開被單,把她的睡袍一點點推到膝蓋上面。莫丹 又一次驚歎於他那健美的裸體,屏住了呼吸:他裸露的身體上那健壯的肌肉、優美的曲 線,超越了她的全部想像。 她熱烈地擁抱著他。這一切對她來說雖然是全新的感受,但似乎又是完全自然的。 他呼喚著她的名字,不再有任何偽裝,把她的睡袍完全推上去,他是那麼投入,沒 有絲毫的矯揉造作,彷彿置身於急風暴雨的湍流中。她抬起手臂,看著自己的睡袍被扔 在腦後,在雷利癡迷的注視下,羞得無地自容。〞不認識我了!〞她語無他次地說。 他直視著她,眼睛像一團燃燒的藍色火焰,〞沒想到你這麼美。〞 她低聲說:〞你也是。〞 彷彿語言不足以表達他的慾望,他用手掌捧起她的臉,如饑似渴地吻著她,如同沙 漠中炙熱的太陽,用他全部的熱能一舉穿透了她整個身軀。她也忘情地吻著他。愛意濃 濃,情意綿綿、她腦子裡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個問題:假如她現在死了,會是先因什麼而 死:是快樂至極,還是衝動至極? 莫丹失聲喊出他的名字,身體軟綿綿的,癱倒在床上。他氣喘吁吁地說:〞等等, 莫丹,稍等……〞翻身從床頭櫃上拿下一個小紙包。 〞還是我買的呢,差一點忘了。〞莫丹說。 他對她咧嘴笑了笑,像個淘氣的孩子,這使她頓時放鬆了許多。〞我就把它當成一 件禮物吧。〞 〞這樣會安全些。〞 他突然神色莊重地說:〞你的眼睛裡有些金黃色的小亮點,我怎麼以前沒發現?〞 〞雷利,以前我們什麼時候離得這麼近了?〞她咯咯笑著,抓住他的肩膀天真地說 :〞我從沒想到做愛還會讓人發笑。剛才。我似乎覺得我就要死了,過了一會兒又會被 你說的話逗笑。〞她皺著眉頭,〞你說這事怪不怪?〞 雷利對她溫柔地笑了笑,這笑容讓她心靈深處的某個地方為之顫動。〞也許,這就 是親密。〞 〞哦,這我倒沒想過。不過,我可沒有讓你停下來的意思。〞見他又笑了,她頓時 臉紅了。〞你總是那麼英俊,一笑起來……又那麼讓人不可抗拒。〞 〞英俊,不可抗拒,是嗎?〞他輕輕攔腰舉起她,讓她跨坐在他身上。燈光在她的 眼睛裡映出淡綠色的火花,在她脖頸的凹陷處留下一個陰影。她頸部的動脈有力地跳動 著。〞抓住我,莫丹。〞他的聲音有些異常。她伏在他身上,一頭秀髮散落在他裸露的 肩膀上,任憑他撫摩著她。 她甚至來不及笑,就順從地接受了他,彷彿她天生就是為他而造的。 她不知不覺癱倒在他身上。儘管如此,她還沒忘記他的傷腿。她的身上和頭髮散發 出陣陣溫馨的香氣,他吻她的時候就像埋在萬花叢中。他是她的,是屬於她一個人的, 她大膽地想。〞我多想就這樣永遠呆下去。〞她喃喃地說,輕輕地貼著他的臉。 〞你沒事吧?〞 〞沒事?〞她重複著他的話,笑得喘不過氣。在剛才這場暴風驟雨中,他們經歷了 如醉如癡、驚心動魄、筋疲力盡、風平浪靜,還有極度震驚……經歷了這樣的大起大落 ,難道還能說沒事? 雷利用細長的手抬起她的下巴,〞告訴我,你是不是看見了閃電?〞 他說這話是認真的。笑容從她的臉上退去,她的眼裡湧出淚水。〞哦,雷利,豈止 是閃電,簡直是宇宙大爆炸,整個世界都為之震動了。〞 〞我也有這種感覺。〞他平靜地說,〞別哭,莫丹,我不願意看到你哭。〞 一滴淚水〞啪嗒〞一聲滴到他的臉上。〞雖然有點害怕,可是我的確很開心。〞 他把她摟在懷裡,〞只要咱倆在一起,你就不用怕。〞 但是如果不在一起怎麼辦?一個聲音不知從哪兒鑽進她的耳朵裡。 管它哪,反正她不想聽就是了,至少現在不想聽。現在她正躺在他的懷裡,彷彿全 世界只有她一個女人。莫丹輕輕地歎了口氣,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我困了。〞她迷迷 糊糊地說了一聲,就真的睡著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莫丹被男人的歌聲吵醒了。他一邊沖澡,一邊放聲高歌。還是著名歌劇《卡門》呢。 她聽著覺得挺可笑。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那的確是一段暴風雨般的愛情故事,只是以 悲劇告終。 雷利起床,為什麼不叫醒她呢? 他們在天亮時醒過一次,並在百葉窗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裡激動地、無聲無息地做了 一次愛、和昨晚一樣,如醉如癡,顛鸞倒鳳。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 她的臉埋在枕頭裡,依稀聞見他身體的氣息。她懶洋洋地伸了伸腰,渾身舒坦極了 ,同時,好像還想和他再來一次,馬上,對,第三次。 無論和托馬斯還是奇普,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和他們在一起,每逢這時她會有一 種總算過去了,終於可以回到自我的輕鬆感。 只有和雷利在一起,她才彷彿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歌聲隨著關水的聲音停止了。莫丹想,也許她能把雷利引回床上來。不妨試試,肯 定挺有意思。 不多一會兒,雷利出來了。莫丹睜開一隻眼,模仿卡門顫抖的聲音說:〞我為自己 孤身一人躺在偌大的床上感到悲傷。〞邊說邊調皮地拽了一下他圍在腰間的毛巾。 他在她身邊坐下,摸著她的頭髮,〞怎麼,開始發牢騷了?〞 她扭動著身體,橫在他的膝蓋上,兩眼深情地望著他,〞可憐的我被人拋棄了。你 是不是總愛在洗澡的時候唱歌劇?〞 〞沒錯。我還喜歡'細節樂隊'。〞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你知道現在幾點了, 莫丹?〞 她盡量多想了一點,〞八點半。〞 〞都十一點過五分了。麥克說好中午過來吃飯的。親愛的,他是個好人,但我不希 望被他撞見我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樣子。〞 〞十一點過五分?不可能。〞 他又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確切地說是十一點過六分。你大概忘了,昨天晚 上我們都沒少折騰,所以你才這麼能睡。〞 他滿眼笑意濃濃,嘴角彎彎的,她喜歡他這個樣子。〞誰讓你昨天晚上招人家了? 既然這樣就沒完。〞 〞這麼說你還想再來一次?〞 〞除非你不行了。〞她冒失地說。 雷利彎下腰,意味深長地吻了吻她,她差點喘不過氣來。〞快點吧,穿上衣服。〞 莫丹嬌嗔地說:〞'雷利、漢拉恩,你以為親親我,就能引我下床了?〞 〞我欠的賬以後還。〞 他站起來伸了伸腰。望著他光滑的肌膚和清晰的肋骨,她突然想起來,〞你的腿怎 麼樣了?〞 〞我得告訴麥克,我發現了一個治療槍傷的絕招,那就是做愛。他們應該把這條寫 進醫書裡。哎,你給我買的衣服放哪兒了?〞 他摘下腰間的毛巾,背對著她,露出長長的背部。莫丹下了床,突然一陣莫名的恐 懼向她襲來,〞雷利,你不會突然消失了吧?〞 他轉過身來,皺著眉,〞你從哪裡又冒出這些想法?〞 〞我,我也不知道,〞莫丹張口結舌,〞只是隨便說說,你別往心裡去。〞 〞不會的,莫丹,除非你趕我走,就算那樣我還是會爭取的。〞他的眉頭還皺著, 〞快穿好衣服,我們去喝咖啡。〞 一刻鐘後他們來到餐廳。雷利穿著莫丹給他買的深藍色襯衣和條絨褲子,顯得英俊 瀟灑。他們等了半天,不見麥克,有點餓了,就隨便先點了些橙汁和鬆餅,開始喝咖啡 。雷利在杯子裡放了一塊方糖,一邊攪動著,一邊認真地問莫丹:〞現在是十月份。莫 丹,告訴我,你為什麼還不回學校?〞 莫丹小心地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在杯墊上。這是個明擺著的問題,她怎麼就沒料到他 會提出來?〞當然有原因,但這是我的私事。〞因為他的問題太突然了,所以她冷冷地 答道。 他下巴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是嗎?〞 〞橙汁來了。〞莫丹假裝微笑著說。 服務員剛走,雷利就問:〞那就說說具體的理由吧。〞 〞我不想談這事。〞 她拿橙汁的手被他擋住了。〞對我來說,昨天晚上我們在床上的事才真是私事。〞 她輕蔑地抬了抬下巴,〞那是兩碼事兒。〞 〞這麼說你在做愛時,還忙裡偷閒,談論天氣情況和國際新聞?你怎麼能這樣?莫 丹。〞 〞這可是公共場所,我們又在吵架!〞她冷冷地說,把橙汁放下。 〞在這件事上我不會妥協。昨天晚上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改變了我,換句話說,是你 改變了我。但如果你不打算在床上和床下都保持始終如一的親密,今晚我們索性分開睡 。〞 這話像在莫丹心口上捅了一刀。〞妥協是人們為了保持關係才用的手段,你怎麼敢 這樣,是在發最後通碟嗎!〞 〞很簡單,〞他毫不示弱地說,〞因為我是認真的。〞 〞你不是那種愛打聽別人隱私的人!〞 〞不是愛不愛,是我已經被捲進來了。〞 〞我父母從來不像我們這樣說吵就吵。〞 〞那種婚姻肯定非常膚淺。〞 服務員把裝著熱騰騰的鬆餅、黃油、果醬的籃子放在餐桌上。莫丹悶悶不樂地看著 這堆香噴噴的食物,一口也不想動。〞我不想回答你的任何問題。〞說著,她拿起一塊 香蕉鬆餅,塗上一層厚厚的黃油。 說完這話,她以為雷利會推開椅子,拂袖而去。可當她咬了一口鬆餅,覺得味同嚼 蠟時,卻看見雷利的手指緊緊勾住桌邊,指尖蒼白。他強壓著怒火,〞你聽著,〞他的 聲音有些嘶啞。〞我對親密這類感情遊戲是個新手,不會處理。你問我為什麼昨天麥克 走了以後我不吻你,那是因為在我看來,親吻和做愛,性質是一樣的,而且我明知道我 當時不能和你上床。昨天晚上我們做愛時,我明白了一些非常基本的東西。接吻只是有 時和性有關,但與親密卻始終有關。〞他停頓了一下,眼睛緊緊看著盤子裡的鬆餅,好 像不明白那是什麼東西。〞莫丹,我不能只分享你的身體,我要分享你的一切。〞 他的臉上呈現出難以名狀的痛苦,看得出他很動情。這麼說他很在乎我,不僅僅在 乎我的身體,而且在乎我的全部。〞我在這方面也沒有經驗。〞她小聲說,一塊果醬從 鬆餅裡掉了出來。 〞從我們見面的那天起,我就覺得你很疲憊。非常疲憊,絕不是睡個幾天幾夜就能 緩過來的。但是,這不是你應該給人留下的印象……唉,莫丹,你今天看上去確實很累 。因此我始終沒跟你挑明。〞 莫丹抬起頭。〞我正在休假。燃料耗盡了!〞她愁容滿面地說。〞這話聽起來真是 該死的老一套。內裡空虛。事實的確如此。這個國家有一半人都有這問題。〞 〞包括你在內?〞 〞是的,包括我在內。〞她頹唐地說。 〞談談你的工作吧?你好像說過,你在波士頓當中學教師,是教高中,還是初中? 〞她有些侷促不安地談了起來,談到她的學校,談到人滿為患、飢餓、毒品;賣淫嫖娼 、打架鬥毆、種族歧視等等,她一口氣把悶在心裡的話全倒了出來。不知不覺中,她說 的每句話不僅表達了她對工作和學生的熱愛,也流露出對那些社會弊病束手無策的深深 失望。 該說的終於說完了,她兩眼盯著那份已經冰涼的、有點干了的鬆餅,肩膀上好像壓 著千斤重的石頭。雷利輕輕地問:〞你在那所學校呆了多久?〞 〞七年。大學畢業後就一直在那兒。〞 〞莫丹,在那種環境中一呆就是七年,什麼人也受不了。你大可不必為這事羞愧。 〞她瞪著眼睛說:〞你怎麼知道我感到羞愧了?〞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她歎了口氣。〞沒錯。現在我還是很內疚。我是該回學校了,而不是在沙漠裡野營 。〞 〞你什麼時候回去?〞 〞聖誕節後。〞 他漫不經心地玩著茶杯的把手,〞你在峽谷發現我時,我就已經開始打破你寧靜的 生活了,對嗎?〞 〞有點兒。〞她臉上掠過一絲微笑。 〞那麼下一步咱們該去哪兒?〞他語氣很沉重。 他提出了一個她還沒回答的問題。〞我的直覺告訴我,回到巖壁上凸出的那塊石頭 上,就今天,我一個人。〞 〞你真打算這麼做?〞 〞我不想回答!〞 〞但這是惟一要緊的問題。〞 他向服務生打了個手勢叫他添滿咖啡,並把一塊糖放進咖啡裡,攪動著。莫丹隨便 說了一句:〞你有吃甜食的習慣。〞 他笑了。〞修女們對小孩子吃糖從不大驚小怪,所以我就養成了吃甜食的習慣。〞 〞毫無疑問,她們確實對你很好,〞她知道自己說出了一個重要事實,〞但是,你 不可能在孤兒院裡對親密有很多瞭解。〞 〞我愛安娜嬤嬤,但除我之外,她還要把她的愛給予其他七十個孩子。而你卻在短 短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裡,教我懂得了什麼是我終生缺憾的東西。你改變了我的整個世 界。如果我的言談舉止欠妥,那是因為我的心受到震撼,一時還難以恢復平靜。〞 〞你好像什麼都看得很透,〞她感慨地說。〞真希望我也能這樣。〞 〞莫丹,如果我現在給你的印象是城府很深,把一切都算計得很好,那我真是個一 流演員。〞他喝了一大口咖啡。〞我剛才問你咱們下一步去哪兒,是希望咱倆一起去鹽 湖城。〞 〞去那兒幹嗎?〞她直率地問。 〞後天,我在那裡有個約會,關於貝絲遺囑的事。我不想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她雖然心裡很清楚,貝絲的事遲早會擺到桌面上來,但她現在不想談。這是一件更 錯綜複雜的事。她簡單地說:〞鹽湖城不是沙漠。〞 〞離聖誕節也還早著呢。〞 〞沙漠的冬天常常下雪,我沒做過冬的準備。〞她補充道,〞我知道,這倒也不是 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該回房間去了。〞 雷利嗓音嘶啞地說:〞這回輪著我問你了。莫丹,你也不會說走就走吧?〞 她推開盤子,〞如果我要走,我會告訴你的。〞 這顯然不是他期待的答案。她站了起來,〞我對麥克的野餐比對這些鬆餅更有興趣 。我們走吧。〞 麥克帶來的野餐食品非常不錯,莫丹胃口大開。她邊吃、邊笑、邊談,非常開心, 對雷利也顯得彬彬有禮。無意之中她對雷利有了更多的瞭解。麥克問了許多問題,雷利 逐漸開始談起他的本行。他繪聲繪色地講到座頭鯨本能的母愛和優美動聽的歌聲;講到 世界罕見的藍鯨和他幾次與之相遇的情景。他出神入化地描繪著他所熟悉的海底世界, 臉上自始至終流露著對這些神秘可怕的海洋哺乳動物的深深喜愛。 莫丹被他生動的描述深深打動了,激動得有點哽咽。她發現,自己內心深處萌發了 強烈的願望:想和他一起去探索海洋生物的秘密,親眼目睹海豚的背伏式跳躍,褐色身 軀的長頸鯨怎樣箭一般地鑽出水面。幾年來,她的大部分業餘時間都消磨在沙漠裡,沒 想到大千世界競有這麼多神奇的東西值得探索和發現。她的心已經跳進了夜裡發現的那 個世界,那是雷利的身體世界。 也許是怕被別人看出她的想法,為了掩飾,她用叉子叉起一大塊她從未吃過的香噴 噴的酸橙派,〞麥克,你是從哪兒弄到這東西的?好吃極了。〞 莫丹突然轉變話題,麥克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他畢竟是個頭腦靈活的人 ,於是話題從鯨魚轉到了烹飪。這頓飯一直吃到一點半。收拾完畢,麥克起身告別,〞 我今天下午還有一大堆約會。再見了,莫丹,見到你很高興。〞他又抓住雷利的肩膀說 :〞祝你好運,老兄。當心你的腿。到不了一月份,我們還會見面的。〞 雷利一瘸一拐地送麥克上了車。莫丹站在原地沒動。這個下午該怎麼打發,或者說 她的後半生該怎麼過,她一時沒了主意。 雷利的計劃完成了。已經有了第一步,現在該怎麼辦? 雷利在屋裡喊:〞我得把腿抬高控著。莫丹,過來陪陪我好嗎?〞 莫丹走了過去,擺弄著門把手,〞我喜歡你的朋友。〞 〞他人不錯。〞雷利疼得齜牙咧嘴地把腿放在床上。〞莫丹,我想跟你講講貝絲的 事。把你蒙在鼓裡不公平。〞 莫丹勉強笑了笑說:〞那有什麼,和我又沒關係。〞 〞求求你,別老把我當外人,行不行?〞他生氣地吼著。〞麥克剛才在這兒的時候 ,瞧你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我的老姑媽。你是我的愛人,莫丹,愛人?你聽見了嗎?〞 〞不光我,全世界都聽見了。〞她也火了,〞那你希望我像什麼?難道你想讓我戴 個黑胸罩跟你咬耳朵,假裝卿卿我我、熱熱呼呼的嗎?〞 雷利好像突然失去控制,縱聲大笑,而且是從內心深處爆發出的開懷大笑。〞不錯 ,〞他喘著粗氣說,〞我就是喜歡那個樣子。你有黑色胸罩嗎?〞 〞沒有!〞 〞沒關係。過來,莫丹·卡西迪,快過來。〞 莫丹想說:〞你幹嗎不過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對有腿傷的人說這種話,顯 然不太合適。於是她坐在床的另一頭,側面朝著他,愛答不理地說:〞我不……〞 話沒說完就打住了,因為雷利已跨過床衝過來,一把把她摟在懷裡,又氣又愛地狂 吻起來。莫丹不但沒有反抗,反而也熱烈地吻起他來,他們彷彿離開這張床不是幾個小 時,而是幾個月了,幾個月來她日思夜想的就是和他做愛。她的手指摸索著解開他的新 襯衣扣子,在他的胸膛上撫摩著,緊緊抱住他赤裸的肩膀。 他們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互相愛撫地親吻著,越來越熱烈地渴求著對方。語言已 經變得多餘,只有強烈的慾望和全心身地投人。當他滑入她溫暖、濕潤的體內時,莫丹 聽見他像念禱文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我的心肝兒,我的寶貝兒,〞她幾乎是央求著,〞快點,噢,快點啊。〞隨著他 的身體脈衝似的一下下抖動,她抬高自己的身體去迎合他,覺得自己正從一個虛無縹緲 、五彩繽紛的世界進入一個天鵝絨般黑暗寧靜的空間,身心得到巨大的滿足。 雷利喘著粗氣,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她渾身輕微顫慄著,伸手撩開他前額的頭髮, 對他莞爾一笑,〞這是怎麼回事?〞 〞還不是你勾引我。〞他握住她的手,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吻過。 她哼哼著說:〞雷利,只要你願意,你的行動可以快似閃電。〞 〞應該給你來點兒閃電。〞 〞你永遠精力充沛,〞她溫柔地說,〞就算是我勾引你,你反應得也夠快的。〞 〞下次我們試試。〞他滿懷希望地說,親吻著她的手掌。 〞那也得等五分鐘才行。〞她用典型的中學女教師的口吻說。 〞那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剛才你在興頭上是不是叫我心肝寶貝兒來著?〞 她已經發燒的臉羞得通紅。〞我以前從沒用過那種詞,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了。〞 〞很好。〞 莫丹朦朦朧朧地想,我會慢慢習慣使用這種詞的。不僅如此,還會習慣他眼角的笑 紋,他那特有的氣息,那讓人神魂顛倒的肌膚相親。 幾乎是第一次,她沒有再去考慮沙漠中自己那孤獨的帳篷。她怎麼能讓他明天一早 孤身一人去鹽湖城呢? 她惶恐不安地想,我正在失去獨立性,我要是真的離不開他,可怎麼辦?那我就真 的走不掉了。 〞你怎麼了,莫丹?〞 親密也好,不親密也好,反正她還沒打算和他分享感情。她把身體抽回來,〞你不 是說要和我講講有關貝絲的事嗎?〞 〞對,當然,〞他不安地把頭往枕頭上挪了挪,以便從上面俯視她的臉。〞其實, 有些事連我自己也說不清。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在遺囑中提到我,為什麼她的律師阿瑟頓 先生,因我晚到幾天,就那麼大驚小怪。但對細節卻隻字不提,守口如瓶。〞 莫丹突然感到心煩意亂,憂心忡忡。她向上拉了拉被子,想找點什麼事做,卻聽見 雷利說:〞一個月前,貝絲死在醫院裡。她得了癌,從發現到死,只活了三個星期。〞 雷利用手擦了一下額頭接著說,〞我和貝絲七八年沒有任何聯繫了。分手時,她講得清 清楚楚,從此以後不希望我們之間有任何往來。這就讓遺囑的事變得更加不可思議。〞 莫丹意識到,她關於老慈善家和遺囑的想法有點一廂情願、她覺得嘴唇發乾,嗓子 發緊。〞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在加州。當時我在加州研究灰鯨的遷居路線,她正好到葡萄園參觀遊覽。我們在 聖地亞哥偶然邂逅。〞 他突然打住話題,〞莫丹,我真不願意和你談這些。〞 她也真不願意聽。可她還是說:〞接著講。〞 〞她人很爽快。還在加州時她就提出想幹那事,但僅此而已,沒要求任何承諾。我 從沒去過她在猶他州的家,她也從沒去過我在緬因的家。〞他心不在焉地擺弄著莫丹的 頭髮,思緒萬千。〞就這樣我們共同生活了一個月。她很漂亮,我們相處得也不錯。她 從不介意我出海工作。我並不愛她,我想她也不愛我。我們分手時,連通訊地址都沒交 換。她回到猶他後,開始我還有點想她,後來去一艘研究船上一忙就是兩個月,很快就 把她淡忘了。〞他用手指梳著頭髮,〞直到阿瑟頓先生打電話給我,我這才想起還有她 這個人。阿瑟頓先生緊張地告訴我,務必放下手中的一切,即日飛往鹽湖城。〞 莫丹一動不動地躺著。她很清楚,雷利和她泛泛地談論關於文靜、賢惠的女人是一 回事,但具體說到一個女人的名宇,以及他和這個女人的關係則是另一回事。且不說這 個女人還在自己的遺囑中提到他,這更說明他在她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可是她怎麼能忌妒一個已經死去的女人呢?況且是一個不幸早逝的女人? 她下意識地離他遠了點。他伸手摟她的肩膀,她躲開了。雷利說:〞莫丹,我是個 三十五歲的人,有自己的過去。可我從來沒有真心愛過她。〞 〞可你應該把這一切早點告訴我!〞 〞這怎麼可能呢?如果我們不打算走到一起,就沒必要讓你知道這一切。可一旦我 們成為愛人,說這些又有點為時過晚。〞 這解釋合乎邏輯,但莫丹卻聽不進去。她煩躁地說:〞我想沖個澡,再散散步。〞 他緊緊抓住她,〞莫丹,但是你會回來,是嗎?〞 〞我說過,我要是走也會告訴你的。我只是想一個人好好想想。雷利,我現在心裡 很亂。〞 雷利說:〞我希望你明天能跟我一起走。你對我非常重要,我對貝絲從沒有過這種 感覺,有些事我現在說不清楚,也不想下結論,只希望你能相信我。〞 〞她文靜、賢惠嗎?〞她脫口問道。 〞是的,〞他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一點兒也不像你。〞 〞我可不是潑婦,〞莫丹反唇相譏,〞但是此時此刻,如果我手上有一本罵人的字 典,我會從頭到尾一字不落罵到底。〞 雷利故意板著面孔,〞好一個卡西迪版本的芝麻街。〞 莫丹赤裸著身體,不顧雷利的調侃,把散落在床上和地下的衣服一件件撿起來。〞 你睡吧,〞她命令道,〞我吃晚飯時回來。也許到時候我會對這件人生大事做出抉擇。 〞雷利明智地保持緘默。莫丹〞砰〞地一聲關起衛生間的門,鎖上,對著鏡子照了照。 顯然,除非有奇跡發生,否則,沖澡和散步是不可能把她如麻的思緒理順的。她拿起浴 帽,把一頭蓬鬆的鬈發胡亂塞進去,擰開了水龍頭。 莫丹想得對,散步對清理她紛亂的思緒無濟於事。不但無濟於事,還適得其反,亂 上加亂,因為她發現自己竟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女裝店門外,強烈的慾望驅使她想進去買 一個雷利喜歡的那種黑色胸罩。 她無精打采地穿過街道,來到一個小咖啡店,要了杯咖啡。雷利希望和她一起去鹽 湖城。她此去的目的是為了讓他高興呢,還是為了讓自己高興? 巧克力屑在白色的泡沫中融化,就像每當雷利看她時,她的心都會融化一樣,更不 用說他的笑和親吻了。 她真希望自己和雷利不過是性夥伴而已。性的成分肯定是有的,莫丹一邊悶頭喝咖 啡一邊想,但是他們一直爭論不休的親密這個神秘字眼,卻似乎與性同樣重要,無法把 它們斷然分開。她的父母是否也懂得這種親密呢?儘管她從不懷疑他們感情一直很好, 但他們不屬於那種感情外向的夫妻,至少不會像她和雷利似的動不動就爭吵不休。 莫丹清楚地知道,雷利讓她的生活變得充滿活力。他有時讓她痛苦萬分,有時讓她 極度興奮,總之,是他讓自己充滿朝氣和活力的。 鹽湖城,去就去。她喝乾了杯裡的咖啡,在桌上留下小費,穿過街道。當她從時裝 店走出來時,已經花了一大筆錢。她不無驕傲地想,黑色本來就很適合自己。 她順著街道又走進另一家服裝店。在這裡買了一件高雅的淡藍色外套,袖口和領口 飾有莊重的黑色天鵝絨,還買了一件長長的、閃閃發亮的黑風衣。朝鞋店走去時,意識 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添什麼衣物了。在學校時,總穿牛仔褲和圓領衫,和她的學生沒什麼 兩樣。十分鐘後,她的購物袋裡又多了一雙秀氣的黑皮靴。隨後又在首飾店裡買了幾串 黑耳墜,在雜貨店裡買了些化妝品和黑頭飾。 回旅館的路上,她想,自己真成購物狂了。雷利剛洗完澡,穿著條絨褲子,頭髮濕 漉漉地貼在頭上,胳膊上搭著條毛巾。他的眼睛掃過她的臉龐,四目相視的瞬間,莫丹 猛然意識到什麼。表面看去,雷利似乎對她很有把握,其實不然,他心裡很怕她會不辭 而別。莫丹把大大小小的購物袋往另一張床上一堆,輕輕說了聲:〞我買了幾件衣服。 這樣到了鹽湖城就不會給你丟人了。〞 他從牙縫裡吐了口氣說:〞難道你要為我舉行時裝表演嗎?〞 〞不是今天,而是明天晚上,你帶我出席晚宴時用。〞她得意地說,〞我買的東西 你也一定喜歡。〞 〞這麼說,我得去巡警察局,想辦法先把我的行李要回來。出於對阿瑟頓先生的尊 重,我把最好的西服都帶來了。〞 她由此想起黑色內衣,不禁臉紅了。〞那就這樣吧,警察那兒我就不去了。雷利, 我明天一大早走到營地,把我的帳篷營具拿回來。〞 她以為他多半會反對,沒成想他卻說:〞也好。我看霍華德和德茲那兩個傢伙現在 不會在那兒了。警察沒收了我的車,他們知道了肯定會聞風而逃。〞 〞你相信我會回來?〞 〞當然。你是個誠實的人,如果不回來,你會告訴我的。〞他用毛巾擦乾頭髮。〞 在那些感人的愛情故事裡,誠實的美德很少被人提到。但是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人最起 碼的品質,你就具備這種品質。〞 〞你也是。〞她謙讓地說。 他衝她做了個鬼臉。〞除此之外,你還愛爭吵,愛幹出人意料的事,很性感。〞 〞你也是,〞她眨眨眼睛,見他伸手要抱她,連忙躲開。〞雷利,先去警察局,別 的事呆會兒再說。〞 〞我本來可以讓你改主意的。〞他低語。 〞沒錯。〞 他用毛巾輕輕拍了她一下,穿上襯衣。莫丹低聲哼著歌,把新買的衣物放在壁櫥裡 。她覺得渾身洋溢著快樂。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二天中午,他們向北出發,開始了第一段旅程。莫丹穿著叢林褲和皮靴,營具全放 在後備箱裡。說來也怪,去沙漠野營的事她連想都不想了。她現在惟一想做的就是和雷 利在一起。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沙漠裡野營,太不可思議了。誰說不是呢? 在向州界駛去的路上,雷利問莫丹:〞你該和我談談你和奇普的事了吧?〞 莫丹眺望著遠方一望無際的草地和雲霧繞繞的山脈。〞我懶得講這些。這不能算不 誠實吧?〞 他把手放在她的腿上,〞莫丹,說出來你心裡會舒服的。你當初不是也不願意講學 校那些糟心的事嗎?〞 〞唉,你這個人怎麼像個牙醫似的,總愛捅捅這兒,探探那兒,〞她不耐煩地說。 〞哎,快看,紅尾鷹!〞 雷利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牙醫有什麼不好,牙醫能讓你笑得更動人。告 訴我,他姓什麼,多大。〞 莫丹自己也從來沒有仔細琢磨過,奇普在她心中究竟佔什麼樣的位置。一年以來, 她重歸自我,埋頭工作,懶得想這事。這或多或少也是她對雷利一見鍾情的原因。 〞他叫奇普·帕列莫,三十一歲,沉穩內向,喜歡收藏古董。我們在同一個學校任 教,認識七年了。〞 她突然打住了。〞接著講啊。〞雷利催促道。 莫丹凝視著前方緞帶般延伸而去的公路,接著說:〞我們斷斷續續相處了四年。曾 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常在一起看電影,吃比薩,在公園練長跑。放學後和孩子們一起 進行體育活動、排練節目。那時,我們的關係穩定融洽,這正是我需要的--這使我對學 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可以視而不見。〞 〞後來怎麼了?〞 莫丹歎了口氣,〞去年九月份,我二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們一起出去吃了頓飯,多 喝了點酒,上了床。要知道在此之前我們從來沒做過,這也從來不是個問題。沒想到一 切就這樣毀於一旦了。此後,我們的關係變得非常緊張,日益惡化。我們開始互相迴避 。不久他就和新來的美術老師好上了。去年整個春季,他們就在我眼皮底下打得火熱… …下個月他們就要結婚了。〞 〞是這樣,〞他若有所思地說。〞你和奇普的關係有點類似你父母的婚姻,平平淡 淡,沒有高潮也沒有低潮。〞 〞只有一點例外,那就是性毀了我們的關係。〞 〞他就是你感到疲倦的另一個原因?〞 〞哦,還有薩莉--既然說到這兒,我就索性把什麼都告訴你吧。薩莉是我最好的朋 友。我們倆是一對倒霉蛋兒。上學期期末,她得了氣管炎,一個夏天就發展成了肺炎。 八月份和九月份,我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放在照顧她和她的四隻貓上。〞莫丹苦笑了一 下,〞如果以後再看小貓下仔,我肯定不會大驚小怪了。〞 〞你知道我想幹什麼嗎?〞雷利突然激動地說,〞我想把你弄到杳無人煙的加勒比 島,讓你在那兒至少呆上六個月,整天什麼也不幹。〞 聽上去像天堂的感覺。〞和你在一起我一點都不累。〞莫丹聲音雖小,卻一語道出 真情。 〞我們的關係越來越親密了……你不這麼以為嗎?〞他放在她腿上的手沉甸甸的, 說話聲音也有些抖。 〞我有點怕了。〞 〞是的……我們還是談點別的吧,比如說天氣。好像要下雨。〞 〞馬上就要到州界了。〞說著,莫丹突然看見路邊躺著一隻死狼仔,嚇得她一聲驚 叫。 州界上有四條車道。雨還沒下起來。他們邊走邊聊著。在普羅沃和奧列姆之間有一 座鋼鐵廠,鋼鐵廠的上空和周圍瀰漫著一層褐色的煙霧。過了鋼鐵廠不久,他們就停下 來休息喝咖啡,好讓雷利活動活動他的腿。下午五點整,他們住進鹽湖城一家飯店。 莫丹開始為她昨日的瘋狂購物後悔,雷利根本不像對她的黑色內衣有什麼興趣。他 心不在焉,對她敬而遠之,莫丹對此十分不滿,生氣地說:〞你是怎麼了,雷利?〞 雷利把他的西服抖開,簡單明瞭地說:〞阿瑟頓的事很快就要有眉目了,我本應該 高興。可我有種不祥的感覺,也許是我太迷信了。〞 〞這麼說不是因為我?〞 〞當然,〞他略感意外地說。〞這種不祥的感覺,以前我曾有過一次,當時為解救 一條體積比我大五十倍的巨鯨,我不得不游近它。但是只要它一甩尾巴,我就完蛋了。 〞他把西服掛在木衣架上。〞莫丹,明天和我一塊去嗎?我預感,凶多吉少,有你在我 身邊,我就踏實多了。〞 他需要她,他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好,我去。〞 他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說了聲:〞謝謝。〞 能減輕那個什麼阿瑟頓先生帶來的憂鬱和苦惱,她何樂而不為?雷利又吻了一下她 的臉頰,〞你開了一天車,一定很累了。這樣吧,你先好好泡個熱水澡,我去樓下買份 報紙。說不定今晚有你喜歡的音樂會或戲劇什麼的。〞 〞好吧。〞 可是莫丹並沒有泡澡,只是沖了一下。雷利回來時,她已經躺在床上,擺出了誘人 的姿勢,身上只穿一件鑲著花邊的黑色內褲,戴著精巧的文胸,腳上穿著一雙黑色長筒 襪,一頭秀髮如充滿生機的雲襯托著她美麗的面龐。 雷利關上門,別上門鏈,一雙眼睛閃著藍色的火花。他對她說:〞現在你可以有兩 種選擇:要芭蕾,或者要我。〞 她衝他迷人地一笑,扭動了一下臀部說:〞我許諾要勾引你的。〞 他扔下報紙,從腰間拽出襯衣,〞勾引成功。我很高興你是個守信的女人。〞 他不聲不響地向床走去。莫丹已經把事先想好的動作忘了個精光,只是張開雙臂迎 接他。 第二天早上九點鐘,雷利和莫丹來到一扇對開的紅木大門前。門上亮晶晶的銅牌刻 有〞阿瑟頓律師事務所〞的字樣。雷利身穿一套灰色隱條西服,顯得精神抖擻。莫丹穿 著新買的衣服和靴子,看上去楚楚動人。她握了握雷利的手,以示鼓勵。 雷利看了她一眼,〞我今早告訴你了嗎?你今天真漂亮。〞說著,又想起他們昨天 晚上做愛的情景。早飯是在床上吃的,他們誰也不想到外面去。 莫丹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她打趣道:〞你是猶他州最有風度、最性感的男人。〞 〞你用不著對猶他州的男性人口做調查,我肯定是最優秀的。〞他撩起她的頭髮在 她耳朵上親了一下,上前打開了那扇門。 威爾·阿瑟頓比莫丹想像的更年輕、更平易近人。雷利把莫丹介紹給他,同時用不 容爭辯的口吻說:〞阿瑟頓先生,我希望卡西迪小姐在場。〞 〞當然可以。〞阿瑟頓律師說著,把檔案材料和寫字檯上一個皮夾子的角對齊。他 一頭稀疏的金髮,淡藍色的眼睛,神情有點緊張。莫丹剛放鬆的神經又繃緊了。 威爾·阿瑟頓清了清嗓子,打開檔案夾,遞給雷利一封信。〞我認為,最直接的方 法就是把這封信交給你,信的內容我已經知道,但在我們見面之前,我無權向任何人透 露。漢拉恩先生,你先讀一讀吧。〞 雷利撕開信封,展開兩頁信紙,莫丹看得出,他有點緊張。 他臉色驟變,手指抓住信紙,越來越緊,質地不錯的信紙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莫丹的心跳開始加快,嗓子眼一陣陣發緊。 雷利把信通讀了一遍。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讀了一遍。然後把信扔在寫字檯 上,說話的聲調有點變了,〞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漢拉恩先生。〞 〞上帝。〞 〞我知道,這件事對您來說是有些突然,〞阿瑟頓說,〞也許……〞 〞有些突然?〞雷利粗暴地打斷他的話。〞我活了這麼大,剛剛發現我居然有個七 歲的女兒,簡直是晴天霹靂,而你卻說什麼'有點突然?'"莫丹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 驚得目瞪口呆,大口喘著粗氣。雷利回頭看她時,她注意到他臉色蒼白,兩眼發直,即 使在沙漠裡最困難的時刻,他的臉色也沒這麼難看。〞莫丹,你也看看吧。〞他把信塞 給莫丹。 莫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末尾的簽名,開始讀信。信是七年前寫的,用蘸 水筆寫在厚厚的牛皮紙上,字跡很工整。信的大意是,七年前,貝絲·斯萊特蓄意欺騙 了雷利,因為她想要個孩子,但卻不想要丈夫。她和雷利為時一個月的共同生活讓她達 到了目的,但她從未對自己的欺騙行為賠禮道歉。她在信中寫道:〞我希望你永遠收不 到這封信,如果你收到了,就意味著我要死了。如果我死了,就會把女兒托付給你,作 為她的生父,你將成為她的監護人。我之所以選擇與你風流一場,原因之一,你是個善 良正直的人,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孩子交付給你,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字跡在莫丹眼前變得模糊不清。雷利居然有個孩子,一個七年前出生的女兒。 莫丹不知所措地把信扔在寫字檯上,彷彿它是一條致命的響尾蛇。 阿瑟頓先生整理了一下衣領,〞斯萊特小姐是我多年的客戶。她女兒剛出世不久, 她就立了一份新遺囑。這份遺囑至今有效。簡單說吧,她把房產--一所很大的住宅留給 了她哥哥,其他財產--"他提到一筆不小的數目,令莫丹瞠目結舌,〞--留給了你,漢 拉恩先生,作為照顧和撫養她女兒的費用。她不希望她哥哥再插手這孩子的事。我相信 你想看看這份遺囑。〞 他拿出一份寫在墨綠色紙上的文件遞給雷利。雷利迷茫地搖搖頭,好像仍處於震驚 中,〞我相信你的話。〞 〞我讓秘書複印了一份,你可以拿著。〞 屋裡一片寂靜。雷利低頭無語,兩眼呆滯地盯著地板,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問 :〞我女兒,她叫什麼名字?〞 〞詹妮弗·伊麗莎白,小名詹妮。〞阿瑟頓律師清了清嗓子,〞漢拉恩先生,我並 不想冒昧地告訴你如何做,但是,詹妮應該上學了,我希望你盡快把她帶回家安頓好。 你住在緬因州吧?〞 〞你是說她現在還沒上學?她不是已經七歲,嗎?七歲的孩子--" 律師知道他想說什麼,〞斯萊特小姐喜歡請家庭教師,當然,這個要求也是完全合 法的。〞 雷利向前靠了靠。〞你不打算跟我說點什麼嗎?〞 〞我相信等你見到詹妮,自然會明白如何做。〞阿瑟頓先生說著,雙手指尖對撐形 成個尖頂形狀。 〞我稀里糊塗地被捲進來,沒有任何思想準備,〞雷利的怒氣爆發了,〞我需要幫 助,請不要對我隱瞞任何有用的信息。〞 律師看了一眼擺在寫字檯上的相框,相框裡有一個迷人的金髮女郎和兩個女孩,又 看了一眼雷利,〞我也是父親。〞他的話明朗了一些,〞如果說我想給你什麼建議和忠 告的話--當然這些都是個人意見--那就是趕緊帶著詹妮離開那所房子,越快越好。事不 宜遲,她需要上正規學校,穿牛仔褲,與外界接觸。漢拉恩先生,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 。我認為這比按你的要求處理法律事務、財產轉移和解釋遺囑條款等要實在。我還希望 你離開本州前,告訴我一聲。〞 他交給雷利一張手畫的地圖。〞我來告訴你,那所房子怎麼找,開車從市區走要二 十分鐘。〞 雷利接過地圖和裝有遺囑複印件的黃褐色信封,目不轉睛地看著地圖,彷彿盯著一 顆定時炸彈。他慢慢地站起來,〞阿瑟頓先生,謝謝你,我會和你聯繫的。我們住在沃 薩奇飯店,有事可以找我們。〞 他們乘電梯下樓時,雷利的眼神一直呆呆地盯著電梯的控制面板。走出電梯,來到 外面。十月的陽光耀眼地照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他們上了車,雷利突然提出:〞我想 一個人呆一會兒,莫丹。我步行回飯店,你先回飯店等我好嗎?〞 〞可是……〞 〞要是路太遠,我會打車的。〞他訥訥地說著,頭也不回地沿著街道走去,彷彿身 後有惡魔在追他。莫丹注意到,他兩手插在褲袋裡,肩膀聳起,盡量掩飾著他的瘸腿。 雷利有一個七歲的女兒詹妮。他現在成了她的監護人,並很快要帶她一起回緬因。 這些肯定對她和雷利之間的關係有影響,甚至可能徹底改變他們的關係。與一個未 婚男人戀愛是一回事,可是這個男人還有一個小孩要撫養時,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況 且再過幾天,他就要帶著這個孩子離開這裡,到另一個地方去。 她的心像灌了鉛一樣,異常沉重,喉嚨堵得說不出話來。但是她不能就這麼乾等著 ,問題是不會自行消失的。 莫丹發動車,飛快地直奔飯店。車子從雷利身邊駛過,她裝作好像不認識他。飯店 右側正好有一個停車位,她停在車位上,關了發動機。一輛公共汽車駛了過去,後面緊 跟著一輛警車。 索來爾警察局的那個令人討厭的警察是怎麼說的?他說如果雷利得到一百萬塊錢, 這便是謀殺的動機。 貝絲的遺產雖說沒那麼多,卻也不少。這筆錢對莫丹來說是天文數字。 說不定霍華德和德茲就是貝絲的哥哥出錢雇來幹掉雷利的。如果他們的陰謀得逞, 這筆錢就會被她哥哥一人獨吞。那兩個歹徒很有可能繼續跟蹤雷利,找到他,再下毒手 。 她的手心出汗了,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極力鎮定下來。她看過許多偵探小說,別看 德茲傻頭傻腦的,但他也不會傻到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開槍打死雷利。 他們會趁他穿越馬路時把他撞死。他腿上有傷,想躲都躲不開。 一陣恐懼掠過心頭,她迅速下了車。雷利大概會走這條路。她沿著人行道跑了起來 。邊跑邊仔細搜索路兩邊有沒有雷利的影子。她跑到一個十字路口,右轉,從行人中硬 擠過去,顧不上風度和腳下的新靴子。 她跑了五分鐘,想像力也隨著她一起飛奔。要是霍華德假扮成出租車司機怎麼辦? 她就再也看不見雷利了。那就糟了。她呼哧呼哧,上氣不接下氣地在人行路上拚命奔跑 著。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他。他正站在馬路對面等信號。她左右張望了一下,大聲喊著 雷利的名字衝了過去。一輛出租車也正飛快地駛過路口,險些撞著她,急得司機拚命按 喇叭。雷利上來一把抓住她的袖口問:〞你這是怎麼了?〞 莫丹幾乎癱在他身上。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沒事吧?〞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雷利拉著莫丹走過人行橫道,對幾個圍觀的人狠狠地瞪了 一眼。〞莫丹,我步行六個街區,一點問題沒有。我不是告訴你,我只是想一個人走走 嗎?〞 她結結巴巴地說出了擔心的理由,〞所以……我,我才來找你。〞不過,既然她的 手正摟在他的腰上,這種解釋顯然沒有說服力。 〞你的車呢?〞 〞停在飯店門口。〞 他叫來一輛出租車,把她推進後座,自己坐在她旁邊。看上去,他對她奮不顧身、 捨己救人之舉,不但沒有半點感激之情,反倒不以為然。她悻悻地想著把裙子向下拉了 拉,可惜她漂亮的靴子不適合跑步。〞下次你就是被車撞死,我也不管了。〞她發狠地 說。 雷利一言不發。到飯店門口,莫丹下了車,走到自己的車旁,看見雨刷下夾著一張 罰款單,原來她剛才一心只想去救雷利,竟忘記往記時器裡投錢。她坐進車,〞砰〞地 一聲關上車門,把罰款單扔在後座上。雷利上了車,她冷冷地對他說:〞現在你打算幹 什麼?〞 〞我想清醒清醒,〞他粗聲大氣地說,〞清醒過來最好發現原來是場噩夢。〞他理 了理自己的頭髮。〞咱們直接去貝絲家吧。〞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打車去。〞 他搖了搖頭。〞我說莫丹,我知道你怕我出事,不顧一切去追我,雖然沒有必要, 卻也難為你一片好心。實在對不起,我現在心情不好。希望你還是跟我一起去。〞 莫丹討厭〞難為〞這個字眼,特別是用在她身上。〞雷利,詹妮是你的孩子,不是 我的。〞 〞這話不對,她是貝絲的。〞 〞可現在你是她的監護人。〞 他舉起拳頭〞砰〞地一聲砸在座位上。〞她怎麼能這樣欺騙我?而且居心叵測,陰 險自私。事過之後揚長而去,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她從沒對我說她懷孕的事,更沒告訴 我她生了孩子。要是她不死,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可她在信中連個道歉的話都沒有…… 做人怎麼樣能這樣呢?〞 雷利面容憔悴,兩隻深陷的眼睛燃燒著憤怒的火焰。莫丹狠了狠心說:〞我怎麼知 道?你應該瞭解她呀。〞 〞我根本不瞭解她!她是個兩面派,我完全被蒙在鼓裡。好一個溫柔多情的女人, 想和你風流,又不要求任何承諾,正中你的下懷,還等什麼呢?〞雷利苦笑著,〞都怪 我自己感情用事,沒有頭腦。〞 雷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莫丹,盯得她心裡發毛。莫丹說:〞你怎麼這麼看我?我又 不是貝絲·斯萊特。〞 雷利擦了擦額頭,莫丹注意到,這時他的眼神才恢復了理智。〞真對不起,我知道 你不是貝絲。自從看了那封信,我就開始有點恍惚。〞 〞這個我能理解,我沒那麼遲鈍。可我還是覺得你應該自己打車去。〞 他深深吸了口氣,〞我們還是好好談談。你為什麼不想跟我走?〞 如果說貝絲那封字跡工整、內容卻如晴天霹靂的信,使雷利變得神情恍惚,那莫丹 就整個暈頭轉向了,甚至連思維都受到影響,否則她也不會突發奇想,不顧一切地去找 他。現在,莫丹總算恢復了直覺。〞你還是自己和詹妮相認吧。她是你的孩子,是你和 貝絲的孩子。我的存在只會讓事情變得複雜。〞 〞莫丹,我對孩子的事一無所知。自從離開孤兒院,我就再沒接觸過七歲的孩子。 〞〞那你馬上開始學,很快就能學會。甭指望我會幫你什麼忙,雷利,這是你自己的事 。〞 〞那你想幹什麼?穿著這身漂亮的藍衣服回沙漠去?〞 〞我不知道!〞 〞還是趕緊發動你這該死的車,我們一起走吧廣〞你也得替詹妮想想,〞她大發雷 霆。〞你和我既沒結婚,也沒訂婚,甚至談不上相愛,就……〞 〞對這一點我還不太肯定。〞雷利嚴肅地說。 〞對哪一點?〞莫丹問,只覺得所有的神經末梢都突然緊張起來。 〞我說過,你把我的世界整個兒顛倒了。和你在一起的那種親密感覺是我前所未有 的,我不僅需要床上的你,也需要床下的你。雖然我不知道墮入愛河意味著什麼,莫丹 ,這對我來說是一片新天地,但是我覺得剛才對你提到的事有可能成為事實。〞 〞我沒想讓你愛上我!〞 〞我並沒說過我愛上你了,〞他惱怒地說,〞就算我愛上你,有那麼可怕嗎?〞 〞你對我不合適。你根本不是我該嫁的那種人。〞 〞我不合適,那奇普合適?〞他刻薄地說。〞莫丹,現在不是討論你該找個什麼樣 的生活伴侶--我腦子很亂,有一大堆事。看在上帝的分上,你開車,我們上北八十一號 公路吧?〞 要說氣,他比她更氣。還是面對現實吧,她寬慰地想,你明知道不可能不管三七二 十一把他推出車外,一路開回沙漠。你陷得太深了。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此刻也充滿好奇,想親眼看看貝絲·斯萊特的住宅,親眼見見 詹妮。儘管一想到這次會面的前景,就使她的心情由惶恐變成十足的恐懼。 〞好吧,〞她還是答應了,〞但是有言在先,我和你一起去,可不是僅僅因為你不 知道該怎樣撫養孩子。我既不打算當任何形式的繼母,也不想當義務家教。雷利,你明 白我的意思嗎?〞 自打看了那封信,雷利還是第一次正眼看她。他不客氣地說:〞我什麼時候要求你 當繼母或家教了?〞 這場別彆扭扭的談話總算結束了。 二十五分鐘後,他們的車離開公路,上了一條輔路,順著輔路爬上一個陡坡。坡上 坐落著一座磚瓦結構的住宅。莫丹把車停在半圓形的車道上,關了發動機。她吃驚地想 ,建造這樣一棟粗俗醜陋的住宅得花多少錢哪。房子的磚是鐵灰色的,整個設計矯揉造 作,院子佈局死死板板,缺乏生氣。莫丹向來討厭把灌木修剪得整整齊齊。〞好了,我 們到了。〞 〞養孩子的事我可能不懂,但我至少知道,這地方簡直像監獄,哪像七歲孩子呆的 地方?〞雷利說。 窗框全是黑色的,〞我不喜歡這兒。〞莫丹打了個冷戰說。 雷利掃了她一眼,打開車門,說:〞來吧。〞 來這兒的路上,莫丹本來打定主意呆在車裡不下去。可事到臨頭,她清楚地知道無 論如何是不可能讓雷利一個人進去的。她隨他下了車,慶幸自己穿著新衣服和新鞋。他 們穿過一排粗壯的紫杉樹走到門前,雷利上前按響了門鈴。這扇門像通往銀行保險庫的 大門。 來開門的男僕長得活像保險箱,只可惜是個空的,莫丹想,鎖得挺嚴實,裡面卻一 無所有。雷利一本正經地說了聲:〞早安。〞 〞早安,先生。〞 〞我叫雷利·漢拉恩,來看望我的女兒詹妮。請問你叫什麼?〞 男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叫斯尼德,先生,跟我來,我去叫斯萊特先生。〞 顯然,他是指這所住宅的繼承人、貝絲的哥哥了,莫丹暗想。他們被領進一間起居 室。這裡視野開闊,可以看見房子本身,也可以看見遠處的公路和秋季山谷裡紅橙黃綠 的花草樹木。房間的主色調是奶油色,中間擺著一套軟皮低靠背椅。屋裡的每一件物品 都很上檔次,可是莫丹卻一件也看不上眼。灰磚砌成的壁爐裡,整齊地碼著一堆劈柴, 雷利筆直地站在壁爐旁,像個嚴陣以待的士兵。 〞是漢拉恩先生嗎?〞傳來一個男人熱情的嗓音。〞歡迎歡迎,您大駕光臨,怎麼 也不事先打個招呼?我是貝絲的哥哥,叫勞倫斯·斯萊特。〞他用詢問的目光打量著莫 丹。〞沒想到您已經結婚了。〞 勞倫斯,這名字像一粒子彈穿過莫丹的胸膛。〞勞倫斯會付我們酬金,一大筆酬金 。〞她想起在灌木叢中霍華德對德茲說的這句話。她看見雷利轉身面對勞倫斯,全身充 滿警覺,就像一隻老虎看見了自己的捕獵對象。她和雷利之間吵歸吵,但逢這種場合, 不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會堅定不移地站在雷利一邊。〞我沒結婚,〞雷利平靜地說。〞 這是我的朋友莫丹·卡西迪小姐。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你是勞倫斯?〞 勞倫斯·斯萊特臉上擠滿笑容,〞鄙人就是,鄙人就是。說起來我們現在也算是一 家人了,不是嗎?有話好說,不用客氣。〞 雷利故意跛著腿走過去和勞倫斯握了握手。勞倫斯·斯萊特個頭和雷利差不多,面 色死灰,頭髮和睫毛的顏色棕不棕,黃不黃,眼珠淺灰,看上去像個吊死鬼,似乎整天 縮在屋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雷利站得離他很近,從容地說:〞下次再雇殺手時,應該多囑咐他們幾句。不幸的 是,他們亂提你的名字,恰巧被卡西迪小姐聽見了。不明智,勞倫斯,你真是太不明智 了。當然,也算我福大命大,碰上霍華德那麼臭的槍法,和德茲那麼個缺心眼的蠢蛋。 〞勞倫斯捏緊又粗又短的拳頭,〞我不明白你說什麼。〞 雷利沒理他,繼續說:〞不幸中的萬幸,卡西迪小姐找到我並救了我,使我大難不 死,否則我失血過多,再加上脫水早橫屍荒野了。〞他笑了,那笑容使莫丹覺得後背發 麻。〞我要是在來這兒的路上,知道貝絲遺囑的內容,就會提防你這手。假如我見到詹 妮之前遇到不幸--像這種殺身之禍,貝絲的全部遺產就會落到你一人手中,是嗎?你的 如意算盤打得不錯啊!〞 勞倫斯的臉呈現出一種黯淡的、不健康的紅暈。他張口結舌地說:〞你怎麼敢跑到 這裡來胡言亂語?我要給我的律師打電話,告你造謠中傷。〞 〞不,勞倫斯,你又錯了,〞雷利不慌不忙地說,〞該給律師打電話的是我,我要 通知我的律師立一個新遺囑。實話告訴你,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警方首先要追查你, 然後讓撫養我長大的修女們繼續撫養詹妮。當然,那筆遺產就只能由她們來繼承。〞他 冷笑了一聲,〞我相信你我都是明白人。〞 勞倫斯臉上掠過一絲狡詐。〞我想你們一定很想見詹妮,〞他乾笑了一聲,〞真是 的,我幹嗎不把她叫來?你們不是想把她接走嗎?〞 雷利一把抓住他的袖口,〞別急,勞倫斯。卡西迪小姐想先給貝絲的律師阿瑟頓先 生打個電話。沒別的意思,只是想給他提個醒,如果近幾天或近幾個小時內我被人暗算 ,就找你小子算賬、〞他瞥了莫丹一眼,〞莫丹,電話就在那邊。〞 勞倫斯聲嘶力竭地說:〞不行,我不允許--" "你給我住口!〞雷利厲聲說。 莫丹打了電話,威爾,阿瑟頓似乎對她的提醒絲毫沒感到意外。莫丹還加了幾句, 〞今天下午晚些時候,您能否到我們住的飯店來一趟,雷利先生要起草一份遺囑……最 好五點鐘左右。謝謝您了。〞 雷利對她讚賞地笑了笑:〞我說過嘛,聯邦調查局應該雇你。〞然後轉身抓住勞倫 斯的衣領,平靜地說:〞我不想再看見你這張狗臉。僕人會帶我們去見詹妮。你給我滾 得遠遠的,別讓我忘了自己是個有教養的人,應該依法懲治邪惡。我不喜歡別人往我腿 上打黑槍,把我扔下等死。我討厭玩這套陰險的把戲。懂嗎,勞倫斯。〞 雷利鬆開手。勞倫斯兩眼發呆,像個過街老鼠似的灰溜溜地離開了房間。雷利走到 門外叫斯尼德。 斯尼德恭恭敬敬地答應了一聲:〞先生,有何吩咐?〞 〞請帶我們去見詹妮小姐。〞 〞這邊走,小姐,先生。〞 莫丹跟著兩個男人,上了樓梯,她的心怦怦直跳,好像不是一步步走上來,而是從 坡下一路跑上來的。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樓梯是大理石的。空蕩蕩的大廳裡掛著一幅醜陋的木製藝術畫,讓莫丹想起被掏空內 臟的雞。斯尼德領他們進了一條走廊,莫丹的鞋跟在拋光的橡木地板上發出〞咯登咯登 〞的響聲。他們來到最裡面的門口,斯尼德敲了敲門,〞詹妮小姐,有人找你。〞 走廊裡冷冷清清的,莫丹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再看雷利--像一個走向斷頭台的人。 莫丹很想上前挽起他的手臂,給他點安慰和支持,但又擔心會使詹妮產生錯覺,以為他 們是夫妻,莫丹是她未來的繼母。她想了想還是沒那麼做。 門開了,詹妮·斯萊特非常有禮貌地說:〞你們好。〞 她長得很單薄,面色蒼白,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一頭棕色的長髮披在肩上。身穿 粉紅色套裙,裙褶燙得平平展展。惟有她那雙眼睛叫莫丹看了怦然心動。那雙湛藍湛藍 的眼睛幾乎和雷利的一模一樣。現在她眼簾低垂,目光停留在雷利的膝蓋上。 雷利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彷彿鞋子被粘在光滑的橡木地板上了。詹妮抬頭看看他 ,兩雙藍眼睛對視片刻。雷利吃力地蹲了下去,他們臉對著臉。〞你好,詹妮,〞他嗓 音沙啞地說,〞我是你的父親,我叫雷利·漢拉恩。〞 〞你們進來吧。〞 她的門牙間有一道寬寬的縫。莫丹憑感覺知道斯尼德已經離開,她仍站在門口。詹 妮說:〞這就是我的房間。〞 詹妮的房間很大,擺著各式各樣女孩子的玩具。床圍和窗簾都用粉紅色的布料打著 褶,白漆傢具鑲著各種鍍金花飾。寫字檯上擺著電視機和錄音機。不知怎麼搞的,莫丹 突然想哭。 詹妮站在粉紅色的地毯中央,不知如何是好。莫丹敢肯定,要不是詹妮怕自己太孩 於氣,一定還會忍不住吮手指頭。 蹲長了雷利的腿受不了,他只好彎腰站著,〞詹妮,〞他說,〞你母親去世,我很 難過。你一定很想她。〞詹妮用手撥弄著腰間的緞帶,點了點頭。 〞聽我說,〞雷利接著說,〞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有你這麼個女兒。在此之前,我 不知道自己是你的父親。如果知道的話,我早就來看你了。〞 〞媽媽說我不需要父親。〞 莫丹注意到雷利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說:〞你媽媽在時一切都好 ,可現在她不在了,我們要相依為命。你需要父親,我需要女兒,〞他對她笑了笑,笑 得很甜,莫丹覺得嗓子發疼。〞把你的玩具拿給我們看看好嗎?〞 〞我喜歡的玩具都裝起來了。〞 〞裝起來了?〞雷利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詹妮眼睛睜得大大地說:〞我不是要和你一起走嗎?是斯尼德這麼說的,埃默森太 太也這麼說。〞 〞是的,你是和我一起走。但我沒想到,你把東西都收拾好了。〞 〞我一個星期前就收拾好了,你怎麼這麼長時間才到?〞 〞幾天前出了點事兒,我的腿受了傷,要不早就到了,〞雷利答道,〞真是抱歉, 詹妮。〞 〞你的腿現在好些了嗎?〞詹妮關切地問。 〞好多了。〞雷利笑呵呵地說,〞這是你的箱子嗎?〞 詹妮點點頭。〞但是裝得太滿了,怎麼蓋也蓋不上。你能幫我把它關好嗎?〞 〞來,你坐在箱子上面,我拉拉鎖,看看能不能關上。你都裝了些什麼東西?〞 〞幾件衣服,玩具熊,一件新大衣,一雙皮靴。蠟筆、我喜歡的書和收集的石頭, 〞她皺了皺眉,〞還有幾雙襪子和內衣。〞 〞是你自己收拾的?〞 〞是的。埃默森太太不許我拿石頭。斯尼德說小孩子家應該安安靜靜,規規矩矩。 最後這句話顯然是斯尼德的原話。這麼說詹妮一切就緒只等著走了,莫丹暗想,有 點生貝絲·斯萊特的氣。她為什麼不能雇一個喜歡孩子的僕人?為什麼不找一個能夠理 解孩子喜歡收集石頭的管家?她還注意到,詹妮到現在為止閉口不談她的舅舅。 詹妮一屁股坐在箱子上,使勁朝下壓。可惜她人小體輕,再使勁箱子還是合不上。 她看看一隻胳膊還露在箱子外面的玩具熊,又看看莫丹,對雷利說:〞你可以讓她也坐 到箱子上來。〞 雷利一時茫然不知所措。他抬頭看了一眼還站在門口的莫丹,才意識到他已經把她 忘了,忘得一乾二淨。在這種情況下,莫丹心裡明白,她沒有理由感到傷心。 〞莫丹,〞雷利尷尬地說,〞當然……詹妮,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朋友莫丹· 卡西迪。〞 莫丹慢吞吞地走進房間,對詹妮說:〞你好,詹妮。我坐在這個箱子上,不會把它 壓壞吧?〞 〞不會的。〞詹妮說。莫丹坐到箱子上,詹妮又說:〞你的頭髮真紅。〞 雷利一邊彎著腰拉拉鎖,一邊說:〞紅得像秋天的楓葉。〞 詹妮說:〞埃默森太太做飯時,放好多好多的紅胡椒,和你頭髮的顏色差不多。你 的頭髮像顆爆炸的炸彈。〞 雷利被她的比喻逗笑了。而莫丹憑直覺感到,這是一個只憑接觸到的周圍事物去判 斷和想像的孩子,一個非常孤獨的孩子。莫丹對貝絲的那股怨氣又油然而生。 雷利用盡吃奶的力氣,把箱子的上下兩部分對到一起。此時,他的頭就在離莫丹膝 蓋幾英吋的地方,她忍不住想摸一下。為了打消這個念頭,莫丹理智地用手緊緊地抱住 自己的膝蓋,若無其事地說:〞詹妮,你的髮質也很好,有光澤。〞 〞埃默森太太用醋給我洗頭,而且拚命地擠頭髮上的水,每次都弄得很疼,〞詹妮 可憐巴巴地說。〞這下好了,箱子也弄好了,我們可以走了。〞 雷利認真地對詹妮說:〞詹妮,我現在住在城裡的一個飯店,還不能馬上去緬因州 ,等把一些法律方面的事處理完,我們就走。你真的願意離開這裡嗎?我們這一走,可 就再也不回來了。我會叫一個人幫你把所有的玩具都收拾到一起帶走。〞 〞我真的願意走。〞詹妮說,漂亮的皮鞋鞋尖在地毯上蹭來蹭去。她的襪子也打著 褶。〞媽媽不在了,我更不願意呆在這個地方。〞 雷利的臉緊繃著,〞好。我叫斯尼德幫你把箱子搬到車上去。你可以和這裡的人道 別了。〞 說是道別,其實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埃默森太太一臉冷漠、生硬的表情,甚至都 沒擁抱一下詹妮。斯尼德虛情假意地躬了一下身子,說白了只是哈一下腰而已,笑得也 非常勉強。雷利對詹妮說:〞再去和你舅舅說再見吧。〞 〞我不想去。我不喜歡他。〞她第一次流露真實的情感。 〞那我們走吧。〞雷利欣然答應,拉起女兒的手向外走去。詹妮一直跟著他,直到 上了車她才把手鬆開。 雷利和詹妮坐在後排,莫丹坐在前排。我成司機了,莫丹想著,開車離開了那所灰 磚住宅。她從後視鏡看見一串眼淚從詹妮的臉上默默地流了下來,雷利遞給她一張紙巾 ,沒說一句安慰的話。 莫丹覺得,對於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對親情關係淡漠的人來說,雷利至今為止的表 現算得上相當不錯的父親了,但不知怎麼搞的,這卻讓她有點怏怏不快。 回到飯店,雷利把他們隔壁房間也租下了。詹妮走進他們原來住的房間,〞撲通〞 一聲坐在一張空床上,問雷利:〞你睡那張床嗎?〞 〞是的〞 〞那我就睡這張。〞 〞我們還租了一個房間。〞'雷利若無其事地打開這兩個房間中間相連的門。 〞晚上我一個人睡覺害怕。埃默森太太說,小孩子的床底下有毒蜘蛛,好大好大, 毛茸茸的,誰不聽話它就咬誰。〞 莫丹強忍著心裡的萬丈怒火,裝得像雷利一樣若無其事,〞那好吧,我睡那個房間 。〞 她手忙腳亂地把行李物品搬進隔壁房間,盡量不去理會那種被流放的感覺,而且是 從天堂被流放了,她傷心地想。 安頓完畢,他們去咖啡廳吃飯。看得出詹妮是個老實孩子,處處規規矩矩,莫丹還 沒聽她笑過。吃完飯,雷利提議上街購物。他對詹妮說:〞你到了緬因,大部分時間要 穿牛仔褲。我們要不要先打開箱子看看你還需要些什麼?〞'"媽媽不喜歡牛仔褲。〞 〞學校裡的孩子們可都穿牛仔褲。〞 詹妮一聽,頓時喜形於色,〞你是說讓我上學?是真正的學校?〞 〞當然,上學、放學還要坐黃色的校車。〞 〞噢,太好了。〞詹妮高興地咧嘴笑了,露出門牙的牙縫。那副天真的模樣可愛極 了。雷利也笑了。莫丹彷彿看見他們父女之間已經開始萌生融融愛意。 詹妮問:〞你朋友也去嗎?〞 雷利反問:〞你想讓她去嗎?〞 〞我從來沒和斯尼德或勞倫斯舅舅上街買過東西。〞 詹妮的意思是想說,她以前從來沒和男人逛過商店。雷利一面彎腰開箱,一面說: 〞我想她會和我們一起去的。〞 箱子打開了,詹妮從裡面拿出一幅母親的照片擺在床頭。莫丹端詳著貝絲的照片, 心裡不無醋意地想著:貝絲·斯萊特果然美麗動人。她的臉型端莊大方,一雙灰眼睛充 滿魅力;只有頭型長得很完美的女人才能梳那麼高雅的髮型。她的確很美,但是她的臉 卻不讓人感到親切。這是張拒人千里之外的臉。 就像自從他們去了那座灰磚住宅後,雷利就開始對她保持距離一樣。 一起購物讓莫丹有了更多瞭解。儘管詹妮的環境很奢侈,可以說應有盡有,可對雷 利給她買的牛仔褲和汗衫卻一口一個謝謝,對新買的帶有橘黃色鞋帶的運動鞋也愛不釋 手。雷利表現得很反常,似乎有意疏遠和冷落莫丹,並對此不加掩飾。他偶爾不得不徵 求一下莫丹的意見,詹妮有時非拉著莫丹和她一起去試衣間。除此之外,莫丹也就是個 擺在商店裡表情單一的模特兒,充當衣服架子的工具。 還好,莫丹總算一忍再忍地忍住了。她不想當著詹妮的面讓雷利下不來台。但是忍 歸忍,這口氣可沒消。 下午五點整,阿瑟頓先生準時來到飯店。詹妮興沖沖地穿上剛買的新衣服、新鞋, 給阿瑟頓看。阿瑟頓笑著說:〞真好,你穿上真漂亮。這雙鞋也不錯。〞 阿瑟頓和雷利走進另一間屋去談事,莫丹從詹妮那個沉重的箱子裡找出一本書給她 讀。這是本著名的童話故事,一章還沒讀完,詹妮那酷似父親的長長的黑睫毛就垂下來 ,睡著了。 莫丹和詹妮倆人躺在詹妮的床上,頭靠頭枕著一個枕頭。雷利和阿瑟頓律師好像談 了很長時間。莫丹喜歡詹妮軟軟的身體壓在她彎曲的胳膊上。孩子幼小的心靈承受了過 多的孤獨和寂寞,這讓她充滿了同情。還是叫同情好,她不想把這叫做愛心。 有愛心太危險了,因為不久的將來,詹妮和雷利就要動身去緬因,只有他們倆,她 將回到沙漠去繼續她的野營生活。 她實在不願意想這些,閉上眼睛,只覺得頭像是被人擊了一下,便一覺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死,威爾·阿瑟頓什麼時候走的,她沒聽見,當然更不知道,雷利從 門外進來,看見她倆擠在一張床上,詹妮還在莫丹懷裡,像一隻依戀母貓的小貓。莫丹 只是迷迷糊糊地覺得有個東西在她身邊,一雙大手向後梳著她的頭髮。她睜開惺忪的睡 眼,看見是雷利,對他笑了笑,嘴裡咕噥了一句:〞我想你。〞 他溫存地在她嘴角親了親,〞我也是。〞 她想伸手去抱他,突然意識到胳膊被詹妮壓在身下。〞我差點兒忘了。〞她醒悟過 來。 他們又回到了現實。時過境遷,這裡已不再是兩人世界,他們之間又多了一個人 --雷利的女兒。如果說他們的相識是富有戲劇性的。那麼現在劇情有了新的變化。她躲 開雷利的親吻說:〞別這樣,別當著詹妮的面。〞 雷利眼裡掠過一絲陰影。他不安地從床上站起來,〞我的腿已經好多了,終於快痊 癒了。所有的法律文件在下週一上午也該整理好了。〞 〞很好,〞莫丹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們很快就可以回緬因了。〞 〞我仍覺得是場噩夢,彷彿正從噩夢中逐漸清醒,〞雷利低聲說,〞真希望這些不 是真的,可我卻真真切切地知道這是真的,我要做的就是盡力使詹妮幸福。現在一切必 須以她為主。我不忍心把她送到孤兒院去。〞 莫丹咬著嘴唇說:〞有你在。她不會去孤兒院的。〞 雷利坐在床邊時重了一些,驚醒了詹妮。小姑娘打了個哈欠,看了莫丹一眼,〞你 還沒念完呢?〞 莫丹笑著把書拿了起來,接著往下讀。 念完第一章,他們一塊兒去吃麥當勞。詹妮說:〞媽媽喜歡去高檔餐廳,可我覺得 這地方乾乾淨淨的,也挺不錯。〞 雷利咬了一大口漢堡包,〞明天是萬聖節,阿瑟頓先生請我們去他家吃晚飯。晚飯 後,你和他兩個女兒可以打扮起來,上街去縱情玩鬧。〞他又對莫丹笑了笑,笑得不那 麼由衷,〞聽阿瑟頓說,他妻子有一套萬聖節的行頭,我們都能用。〞 莫丹一向喜歡過萬聖節。每次過節她的學生總有幾個因吃糖太多而血糖偏高。此時 她卻裝作無所謂,〞聽起來倒蠻有趣。〞 〞他家有南瓜裝嗎?〞詹妮問,〞灰姑娘的馬車就是一個南瓜做的。〞她天真無邪 的眼睛盯著雷利,〞我該怎麼稱呼你?〞 雷利一時無言以對。他想了一下反問:〞你想怎麼稱呼我?〞 〞他們不許我稱呼成人的名字。〞 〞哦……是這樣。我們何不破一次例呢?就叫我雷利吧。什麼時候習慣了,再叫爸 爸也不遲。〞 〞好的。〞詹妮答應了一聲,卻什麼也沒叫,只是蘸著番茄醬,一根接一根地吃薯 條。 回到飯店,他們一起看重放的〞芝麻街〞,然後雷利給詹妮念了兩章書,詹妮又要 洗澡,並且非要和莫丹一起洗。等詹妮和她都洗完了,莫丹已經筋疲力盡了。雷利把檯 燈的亮度調到最小,對詹妮說:〞我們就在隔壁房間,詹妮,但是門不關,你安心地睡 吧。〞他吻了她的額頭,〞我真高興你和我住在一起。〞 詹妮躺在床上,懷裡抱著已經破爛不堪的藍色玩具熊說:〞它們要都有南瓜裝就好 了。〞說完,緊緊閉上眼睛,不到五分鐘便酣然入睡。 隔壁房間也是兩張床,雷利坐在靠近門口的那張床上,深有感觸地說;〞做父親可 不是件容易的事,也算是個專業工作了。我回家還得給她專門騰出個房間。你覺得她會 習慣嗎,莫丹?〞 〞要讓她適應你怎麼也得一段時間,她肯定還會想她媽媽。〞 〞沒錯……其實我之所以接受阿瑟頓先生的邀請,主要也是想帶她去散散心,分散 一下她的注意力,免得她老想媽媽。你也很討厭她那個家和家裡人,是嗎,莫丹?〞 莫丹拘謹地坐下,覺得這身新衣服像穿了一輩子似的,她惟一想做的就是把它扯下 來,和雷利瘋狂熱烈地做愛。別看雷利穿著灰褲子、白襯衣,外表很瀟灑,可是他要是 什麼也不穿會更迷人。祝你好運,莫丹在心裡自嘲著,嘴上卻對雷利說:〞沒錯,我討 厭那所房子,也討厭裡面的每一件東西和每一個人,當然,詹妮除外。那個冷面的埃默 森太太,她怎麼能胡編什麼毒蜘蛛的故事來嚇唬孩子呢?〞 雷利擦了擦腦門兒,〞貝絲也是,她怎麼能雇這種人?另外,她為什麼不送詹妮上 學唸書呢?我請威爾先生給勞倫斯寫了封信,用嚴謹的法律術語鄭重警告,讓他不要輕 舉妄動,他要是膽敢再在背後玩陰謀詭計,我絕饒不了他……對了,為了詹妮,我決定 暫時不起訴他了。說到勞倫斯,莫丹,我應該向你賠禮道歉。霍華德和德茲有可能會在 城裡追殺我,當時我的處境應該說是很危險。〞說著,雷利看了一眼莫丹,但卻沒有想 碰她的意思。〞我來付罰款。最最糟糕的是,我們不能睡在一起。〞 莫丹早就猜到他會說最後這句話。讓雷利告訴她純屬多餘。莫丹說:〞我覺得這樣 倒也好,免得我們陷得太深了不能自拔?〞 〞太深是多深?你現在戴著黑色文胸嗎?〞 她站了起來,兩手伸進衣袋,〞別來這套了!〞 他也站了起來,瘸著腿,繞過床頭,走到離她只有一英尺遠的地方。莫丹站在原地 ,懷裡像揣了個小兔子似的,怦怦亂跳。雷利的口氣非常誠懇,〞如果我們都控制不了 自己,那怎麼辦呢?〞他靠近了些,用力吻了她一下。這個吻本來想表達的是失意和惱 火,卻瞬間點燃了莫丹記憶深處的慾望。 莫丹的頭向後一擺,真生氣了,〞雷利,別這樣!我們不能做愛,詹妮隨時都會醒 。別這麼折磨我,我受不了!〞 雷利抬起頭,用眼睛很快地打量了她一眼。〞我覺得你已經陷得很深,深得不能自 拔了,莫丹·卡西迪。〞 她哼了一聲,〞你是有意這樣做的?〞 〞我有時覺得自己能降服你。〞 她不屑一顧,〞噓〞了一聲,〞那是性,我們之司只有性關係罷了。〞 他卻倔強地說:〞我不這麼想。〞 〞可我這麼想,〞她-把推開他,〞你知道什麼是最可悲的嗎?就是我們甚至不能 痛痛快快打一架。〞 〞瞧你那副樣子,你是想打一架了。〞他不緊不慢地說。直到他的手觸到她的下巴 ,她才意識到他已是怒火中燒了。〞我還以為只有我是個不食人間煙火、沒有七情六慾 的人。現在我才發現,你不比我強多少。時光飛逝,生命一天天減少。莫丹,當你一個 人孤孤單單地睡在這兒的時候,就會想到親密這個詞。難道你想永遠孤家寡人地過下去 嗎?這就是你對生活的企盼嗎?難道你不想親自體驗一下親密究竟是什麼嗎?〞 莫丹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剛想打起精神反駁,卻被雷利在她張開的嘴唇上氣憤地吻 了一下,然後怔怔地看著他大步離開了房間。 門還留著一條縫。 莫丹似懂非懂地琢磨著他這番話的含義,用手背擦了擦剛被雷利吻過的嘴唇,一頭 栽倒在床上。除了不能和他做愛,不能對他大吼大叫外,她不能做的另一件事是痛痛快 快哭一場。 莫丹從夢中驚醒,夢的細節轉瞬即逝,想不起來,但恐懼的陰影卻像一塊大石頭沉 重地壓在她的胸口上。是什麼聲音把她吵醒的呢? 她聽見了,聲音是從門縫裡傳來的,好像是詹妮壓抑的驚叫聲。 她迅速下了床,絲綢睡袍在腳踝處來回飄擺。她匆匆走到門口,突然眼前一亮,從 門外射進來一束光,雷利打開了床頭燈。 她收住腳步,屏住呼吸,側身躲在陰影裡從門縫向外張望。 令她吃驚的是,雷利穿著一套寬大的藍色睡衣。肯定是今天上午逛商店時,他讓她 照看一下詹妮趁機去買的。雷利正背對著她,彎腰對著床上的詹妮,溫柔地說:〞詹妮 ,醒醒,你在做噩夢。我是雷利,別害怕,有我在這兒呢!〞 小詹妮直直地坐在床上,充滿恐懼的雙眼瞪得大大的,〞蜘蛛,蜘蛛要咬我!〞 〞乖孩子,你是在做夢,〞雷利笨拙地把詹妮摟在懷裡。雖然他的動作尚不熟練, 卻使莫丹深受感動。〞有我在,看誰敢欺負你,我絕不讓它咬你。〞 〞我想媽媽。〞詹妮撲在他懷裡放聲大哭。 眼淚在莫丹的眼眶裡打轉、她退回屋裡,隱約聽見雷利還在不停地說著什麼。 她清楚自己該做什麼。回到床上,讓他們父女倆單獨在一起,培養感情。想到此, 她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當然,她肯定不屬於這個過程。 她很清楚,雷利正在修復舊日的創傷。他小時候就常被噩夢驚醒,醒來後卻無人理 睬。安娜嬤嬤沒有時間過去哄他。現在,作為成年人,他要保證女兒不再遭受這種孤獨 和冷落。 莫丹重新上床,被單一直拉到下巴,任眼淚無聲地滾落在臉上。她怎麼能嫉妒一個 年僅七歲的孩子呢?真是太狹隘、太不應該了。 但這不是真正的嫉妒,因為詹妮並沒有把本屬於她的東西奪走,而僅僅是因為她的 存在,才使她得不到她想得到的東西。朦朧中,她覺得雷利的胳膊正摟著她,就是現在 ,在黑暗中,他的身體緊挨著她,他的手正向她教授許許多多讓她快樂的做愛方法。 是做愛,而不是愛。 她想起來了,這就是她剛才那個夢的內容。剝奪與失去淒涼地壓在她的胸口上,如 同貝絲家那座醜陋的灰色住宅一樣沉重。 莫丹兩臂抱在一起,一動不動地躺著。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睡著。當詹妮的小尖嗓子 在門口喊〞喂,該起床了〞時,她覺得似乎才剛剛合上眼睛。 〞幾點鐘了?〞莫丹掀開被單,胳膊舉過頭,用力伸了個懶腰。 〞該吃早飯了。〞這是雷利的聲音。 莫丹抬頭一看,只見雷利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門口,看上去輕鬆自如,精神煥發。 彷彿昨天半夜爬起來去哄被噩夢驚醒的詹妮,不僅沒影響他的休息和情緒,反倒給他注 入了活力。詹妮穿著昨天新買的牛仔服,在地上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地說:〞我們出去 吃草莓煎薄餅,你看我還穿了黃鞋帶的運動鞋呢。快起來呀!〞 她一點不像昨天夜裡哭著喊著要媽媽的那個小姑娘了。詹妮的眼淚就像水龍頭裡面 的水,說開就流出來,說關就沒有了。對這麼大的孩子來說,眼淚比語言更能準確及時 地表達思想感情。〞我不去,〞莫丹打著哈欠說,〞還想再睡一會兒。〞 〞不,不行嘛!〞詹妮大聲喊著衝上床去。〞我胳肢你,看你起不起來?〞 莫丹看了一眼雷利,他的藍眼睛閃閃發亮。多麼熟悉的眼睛啊。〞走開呀,你們兩 個!〞莫丹喊著。 詹妮拚命地胳肢莫丹。莫丹忍不住咯咯直笑,一邊笑一邊往被單下藏。詹妮一把拉 開被單,得意地哈哈大笑,笑聲一直傳到莫丹心裡。〞好了,好了,〞莫丹幾乎喘不過 氣來,〞我求饒還不行。給我十分鐘,這就好。〞 〞不,八分鐘。〞雷利說。 被單已被小詹妮拽到莫丹的腰下,絲綢睡袍被弄得皺皺巴巴,睡袍的設計本來就沒 考慮到體面和雅觀。莫丹坐起來,整理了一下睡袍,繫好帶子,把一頭凌亂的秀髮向後 甩了甩,瞪了雷利一眼,〞十分鐘。〞 雷利像個失控的人,彎下腰,不顧一切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舌頭像火舌一樣閃 動了一下,然後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平靜地對詹妮說:〞好吧,詹妮,咱們先走,不 然她永遠也準備不好。〞 詹妮抓住他的手,拉著他走出房間。這一回,雷利把房門關嚴了。莫丹朝外面做了 個鬼臉,活脫一個萬聖節的假面,然後無可奈何地起了床。她用了不多不少整整十分鐘 才穿戴好。 他們在一個餅屋吃了早餐,莫丹喝了幾大杯熱咖啡。他們又開車來到一個花園,旁 邊有個運動場。玩耍的時候,詹妮不小心把新鞋弄髒了,雷利趕緊說:〞沒關係,〞並 幫她把污點擦掉。一邊擦,詹妮一邊說:〞在那兒,他們從不許我把鞋弄髒。〞 〞這個例我們也破了,〞雷利輕鬆地說,〞你穿牛仔服和運動鞋的時候,弄得多髒 都行。〞 詹妮不相信地看了看雷利,〞你不像我媽媽。〞 〞我看也不像。〞 詹妮又低頭看了看莫丹的靴子,〞你的靴子也髒了。〞 莫丹笑了,〞我在沙漠野營時,比這還髒,有的時候弄髒點才好玩。〞 看得出來,詹妮正在努力接受這一新觀念、〞我們去蕩鞦韆吧,〞詹妮提議,〞雷 利,你推我好嗎?〞 這是詹妮頭一次稱呼他的名字。莫丹注意到雷利臉色一變,真巴望自己是在千里之 外,哪怕就近離開他們也好。她朝旁邊的一棵大樹下的長椅走去,邊走邊想,沙漠營地 是最合適不過了。 她又想哭了。她從不願意花時間陪女人們沒完沒了地掉眼淚。如果有那種經歷,可 能會讓她更有耐心。她坐在長椅上,終於明白究竟什麼地方不對勁了。她就好像發現並 獲得了一件稀世珍寶,那就是雷利的身體和她自己的熱情,而在和雷利做愛之前,連她 自己都對這種熱情一無所知。可她還沒來得及盡情欣賞和享用這件寶物時,卻被別人奪 走了。對此,她一籌莫展,不怨天不怨地,只能說是命運作怪。 和雷利在一起,詹妮會很幸福,雷利也是。 但是,雷利一夜之間成了父親,這對莫丹來說畢竟太突然了,讓她不知所措,或者 說不知道該如何終止他們的關係。 松樹的影子在地上婆娑起舞,秋日的陽光溫暖宜人。莫丹發誓,只能笑,不能哭。 明天她就回沙漠去,到了那兒想怎麼哭就怎麼哭。今天是萬聖節,晚上要熱熱鬧鬧地跳 舞唱歌,盡情地開心玩樂。 沙漠會撫平她心靈的創傷,從來如此。 她站起來,大步走向鞦韆,和他們一起玩了起來。詹妮當然不會想到莫丹還有這麼 多的煩惱和痛苦。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阿瑟頓一家住在鹽湖城郊區一個叫萊頓的地方。這是一棟漂亮而別緻的平房,房後有 一條長滿樹木的溝壑。威爾在門口迎接他們。他興致勃勃地領著詹妮,來到房後的草地 上,指給她看鵪鶉啄出的痕跡,並告訴她這裡常有野鹿出沒,專撿樹上掉下的蘋果吃。 房子兩側擺著大大小小用橘黃色的南瓜刻出的恐怖鬼臉。高大的銀杏樹上吊著一個穿著 白大褂的〞吊死鬼〞。威爾一改辦公室裡的職業派頭,顯得比平時更年輕、更瀟灑。他 妻子帕特是個家庭醫生,一個迷人的金髮碧眼的美人兒。家裡的擺設雖說不太整齊,卻 給人舒適、溫馨的感覺。一家人十分熱情好客,莫丹馬上就有了回到家的感覺。 他們的女兒莉莉和薩拉,一個九歲,一個七歲。詹妮開始還有點認生,不一會兒就 和她倆混熟了,嘻嘻哈哈地玩起了拼圖遊戲。 晚餐很隨便,卻很可口。吃完飯,四個大人一起動手收抬盤盞。帕特說:〞詹妮, 想到地下室看看嗎?我家的貓媽媽四個星期前生了一窩小貓仔。〞 〞去看看吧,詹妮,〞薩拉喊道,〞可好玩了。〞 莫丹也想跟他們去看小貓,卻被雷利一把拽住袖子。〞先別去,莫丹,我和阿瑟頓 談點事,希望你也聽聽。〞 自從早上吻她以後,這是他第一次碰她。既然他們的關係行將結束,那麼詹妮的事 聽不聽還有什麼關係呢?莫丹固執地說:〞我喜歡小貓。讓我去。〞 雷利抓住她的胳膊,伸出那條好腿,關上了通往地下室的門,看著正把最後幾隻銀 器收拾起來的威爾,說:〞威爾,請你講講關於貝絲的情況,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我不相信那所房子裡的人。埃默森太太像個呆板、生硬的執法官,而斯尼德又像一具 穿著盔甲的殭屍。〞 〞你太誇獎他們了,〞莫丹說,〞殭屍不管怎麼說還是個人體。可他卻像個保險櫃 ,鎖得倒挺緊,可裡面卻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一時間,雷利又變成了原來的靂利,他歪嘴笑的樣子,永遠會讓莫丹一見就兩腿發 軟。〞說得好,莫丹。〞他朗聲大笑著,摟了她一把。 莫丹的反應如同弱柳扶風,搖擺了一下。威爾溫厚地笑了。〞我想,不用我多說, 你們對貝絲的情況也會有所瞭解。〞 〞你說說看。〞雷利催促道。 威爾玩著胸前別的一枚灰色胸針,用律師慣有的嚴謹語言說:〞貝絲並不是個壞女 人,也不是個心狠手毒的人。但是我認為,她忘了幼年應該是怎麼樣的。她把詹妮當做 一個需要打扮打扮、偶爾展示展示的私人財產,而不是個孩子。而且,是件不能與人分 享的私人財產--比如她從不把詹妮帶到我家來,讓她和我的女兒一塊兒玩。〞 〞難怪她不送她去公立學校。〞 〞的確如此。詹妮天資聰穎,在家裡,她從書本上自學的東西比在學校裡只多不少 。但是在其他許多方面,她卻被耽誤了。所以我認為,你們應該把她送進正規學校去讀 書,讓她穿大眾化的服裝,〞說到此,他又笑了,〞你們應該聽聽帕特講的笑話,有一 次,她遇見貝絲和詹妮,發現她們娘兒倆穿的居然是一模一樣的打褶的裙子。〞他又略 帶怨氣地說:〞當然,詹妮還應該去看城裡最好的兒科醫生,而不是包治百病的家庭醫 生。〞 〞貝絲這個人好像很缺乏幽默感。〞雷利感歎道。 〞可以說沒有任何幽默感,〞威爾長歎一聲,〞千萬別娶沒有幽默感的女人。那種 生活會非常乏味。〞 〞一個女人不可能既文靜、賢惠,又不乏幽默感。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莫丹朝著 天花板說。 〞說得沒錯。〞雷利說著,又問威爾,〞另外,事情處理完後,我就想帶著詹妮回 緬因州。你看這合適嗎?我們是不是需要再在這裡住一段時間,等詹妮對我更熟悉一些 再走?〞 〞還是早走好。〞威爾堅決地說,〞該記住的她會記住,該忘記的她也不會去想。 〞〞我也這麼想,〞雷利平靜地說,目光停在莫丹身上。莫丹也看著他,沒有迴避的意 思。雷利摟住她的腰,〞我們下樓去看小貓吧。〞 她想大喊:放開我。如果這是所謂親密遊戲的一部分,那你儘管玩你的,我可不想 奉陪。 小貓仔果然活潑可愛。雷利對詹妮說:〞詹妮,等回到緬因,我們也養只獵或小貓 仔。〞詹妮聽了,高興得只顧拍手,不知說什麼好,而莫丹卻想哭。 看完小貓,帕特把莫丹領到另一個房間。這時,莫丹的心緒平靜了一些。帕特說: 〞莫丹,你和雷利想化裝嗎?我這兒有現成的南瓜裝,可以給詹妮用,還有一套海盜面 具,雷利戴上,准像一個欺行霸市、為非作歹的大海盜。你找了個很優秀的男人。〞說 這話時帕特沒有任何妒忌的意思。 莫丹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你有巫婆面具嗎?〞她問帕特,〞最醜的那種。我就 想要那樣的。〞 〞我還真有一個。〞帕特似乎有些猶豫,含蓄地說:〞你知道,做母親令人特別滿 足,儘管也有讓人心煩的日子。現在我還是多管管自己的事吧,威爾總說我介入別人的 生活太多。他每次這麼說,我就說,在法律界你們說的可是正相反,你說是吧?〞 莫丹輕輕點了點頭。帕特在親密問題上沒有什麼麻煩,雷利倒是應該找一個像她這 樣的女人。也許緬因州那邊有的是這樣的女人,她們會心甘情願做詹妮的繼母,並與雷 利同床共枕。 她恨那些女人。 巫婆道具似乎很適合她。這套道具包括一件長長的黑斗篷,一頂小尖帽,一把麥稈 做的笤帚,還有一個醜陋之極的面具。莫丹戴上面具,兩隻眼睛露在外面,忽閃忽閃的 ,面具周圍的紅頭髮像一團火在燃燒。〞這副打扮也許會把詹妮嚇一跳,〞莫丹說,〞 我可不希望那樣,因為昨天夜裡她就被噩夢嚇醒過一回。〞 〞其實小孩子比你想像的要皮實得多。況且今天又是萬聖節,你放心好了,沒事兒 。〞 莫丹在地下室換好服裝上了樓。詹妮身上套著一個巨大的南瓜,兩隻胳膊伸在外面 ,腳上穿一雙黑色長簡襪。她的頭髮紮成一個小刷子,上面扣著一頂橘黃色和綠色相間 的帽子。帕特說:〞別動,詹妮,我來給你化化妝。〞 莉莉扮成一隻大鳥;薩拉裝扮成壞脾氣的奧斯卡在大發牢騷;威爾扮成一個殺氣騰 騰的強盜。化裝成海盜的雷利令莫丹心動不已。雷利一看她的打扮也忍俊不禁。〞終於 看見你的廬山真面目了。〞 〞可別讓我離鍋太近了。〞 他走近她,俯在她耳邊說:〞我需要一道符咒,用咒語把一位魔鬼般美麗、強牛一 樣固執的女人降服。你能幫我這個忙嗎?〞 〞我會破巫術。〞 〞這得需要十三個巫婆才行。你戴著假面讓我想吻都吻不著你。〞 〞你別想吻我。〞看見雷利穿著一件長袖襯衣,一直敞到胸口,莫丹真希望他的肩 膀不那麼寬,〞你會得肺炎的。〞她瞪了他一眼,不滿地說。 〞這兒還有件斗篷,正適合我穿,〞雷利從桌上拿起斗篷,披在肩上,〞因為我生 活在邪惡年代。〞 帕特給雷利貼上一撮黑鬍子,戴上眼罩,使他看上去真像個無惡不作的海盜。莫丹 心想,與威爾夫婦和三個孩子在一起的確開心,非常開心。 五分鐘後,他們上街了。孩子們帶著塑料大南瓜用來盛款待他們的糖果。此時,夜 幕已經降臨,街上的孩子們裝扮成妖魔、怪物、王子和鬼神,三五成群地走著,大人們 跟在後面。 開始時,詹妮寸步不離雷利。走過幾家門口,人家給了她許多巧克力、薯條和牛奶 棒糖,她的膽子就越來越大了。再到下一家門口,她就像個野小子似的,和其他孩子一 起衝上前去起哄地喊著:〞給還是不給。〞 如果在另外的情況下,莫丹會覺得很開心。萬聖節之夜,各式各樣的奇裝異服、燭 光搖曳的南瓜、恐怖陰森的花園構成一幅別開生面的畫面,給大人和孩子帶來了無窮的 喜悅和歡樂,而且,她還喜歡看詹妮那個高興勁兒。但問題就出在她太喜歡了。詹妮畢 竟和她沒什麼關係。她只屬於雷利。 孩子們的南瓜裡,糖已經多得裝不下了,威爾對她們說:〞孩子們,咱們該回家了 。你們可以幫媽媽在門口發糖果,怎麼樣?〞 〞得把這些糖果先分分類,〞薩拉喊道,〞詹妮,你得的東西不少啊!〞 詹妮興奮地蹦了個高兒,〞回家吃糖了!〞 雷利對威爾說:〞你不介意我和莫丹再呆會兒吧?我想和她談點事。做了父親之後 ,我學會了許多,其中之一就是一旦做了父親,就失去了許多隱私權。〞 假面後的莫丹發出悶聲問氣的反對聲,但兩個男人誰也沒理會。〞沒問題,〞威爾 會意地說,〞你們去吧,不用著急。孩子可以戴著假面看米老鼠和唐老鴨的錄像。〞 〞那就太謝謝了。〞雷利摘下眼罩對詹妮說,〞詹妮,我和莫丹去散會兒步。你和 阿姨、叔叔,還有姐姐們一塊兒玩好嗎?〞 〞還有小貓咪呢!〞詹妮滿臉稚氣地笑著,並緊緊地跟在莉莉和薩拉後面,小手不 斷地抓著大南瓜裡的糖果。 雷利抓住莫丹披著黑斗篷的胳膊,說了聲〞走〞,就領著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莫 丹緊走幾步,跟在雷利旁邊,兩隻穿著靴子的腳走得發疼,頭在假面後捂得發悶。走到 僻靜無人的地方,雷利放慢了腳步,拉下莫丹的假面,發狂地深深地吻她。〞你聞上去 有股橡膠味,〞他說,〞嘗一嘗又讓我欲仙欲死。〞 莫丹沒有反抗。反抗有什麼用?況且這不過是性而已,至少她這麼認為。等他放開 她,她只說了句,〞你是個地道的海盜。幹什麼都不顧一切,不計後果。〞 雷利說:〞莫丹,你在地下室換衣服時,我給航空公司訂票處打電話,訂了三張明 天下午去緬因的機票。明天上午付款。你和我們一起走嗎?〞 她張大了嘴,〞我?〞她幾乎尖叫起來。 〞是的,〞他極有耐心地說,〞你。〞 〞不,〞她的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了。〞哦,不,我不能去。〞 他抓住她的肩膀,背對著一所住宅,那裡的主人在樹上吊著幾個穿著破衣的稻草人 ,並在樹下豎著塑料墓碑。稻草人的影子在微風中晃來晃去,在門燈照射下呈現出刀子 般銳利的陰影。 莫丹用力拉下掛在脖子上的假面,摘下那頂可笑的巫婆帽。她真希望這一切發生在 別的地方、別人身上。 雷利懇切地說:〞你沒必要在聖誕節後回學校,最好是去海邊,和我在一起。給我 一次機會吧,莫丹。明天跟我們一起走。〞 〞聽聽你在說些什麼?〞莫丹揶揄地說,〞你一口一個我們、我們的。你現在有了 詹妮,雷利。你不需要我了。〞 〞你錯了,我真的需要你!〞 〞需要我當詹妮的繼母?〞她又火了。 〞不,不是。但詹妮是存在的,莫丹。她是我女兒,我要盡全力關心和愛護她。現 在只能一切以她為主,你明白嗎?〞 〞那是因為在孤兒院時,從來沒人以你為主過。〞莫丹說話一針見血。 雷利無可奈何地做了個怪相,〞說得對。我要盡一切可能去滿足她,不管這個代價 對我、包括對你是多麼巨大。〞 〞真是陰差陽錯,〞莫丹有點歇斯底里地說,〞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雷利,突 然得叫人無所適從。〞 〞怎麼太突然了?〞 風吹動了雷利的頭髮,吹得稻草人晃來晃去,像個可怕的吊死鬼。 〞你和我,我是指我們之間的事,〞莫丹說,〞我們是在極其特殊的情況下偶然相 識的。四天前才在一起。一切都那麼陌生,我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突然你又冒 出來個孩子,一個需要你照顧撫養的七歲女兒。我實在受不了,雷利,這個壓力太大了 。〞 〞你以為我就好過嗎?事情的確陰差陽錯。既然木已成舟,莫丹,我們才更要同舟 共濟。〞他把她臉上的頭髮向後捋了捋。〞我並沒要求你搬來和我一起住。你可以在我 家附近租間房,我們仍然可以經常見面,來日方長。〞他微笑著,〞到那時,我們約會 、看電影、在沙灘散步,過太太平平的日子,再也沒有槍殺、沒有響尾蛇,不用擔驚受 怕。〞 〞雷利,你愛我嗎?〞這句話就在嘴邊,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聽到他的回答 。〞你和我心目中想像和追求的男人截然不同,〞莫丹的口氣非常誠懇。〞我希望過寧 靜安逸的生活,與我相敬如賓的男人,而我們在一起,不是吵架就是做愛。這樣的基礎 上怎麼能建立正常的關係?〞 〞你怎麼知道不能?你試過嗎?〞 〞為什麼要試?〞 〞你和奇普以及托馬斯在一起倒是從不吵架,性生活無聊乏味。不是嗎?〞 〞我希望能有我父母那樣的婚姻,〞莫丹反駁道,〞穩定、融洽的婚姻生活沒什麼 不好。〞她奇怪,為什麼她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麼理直氣壯? 〞這一點我不否認。實際上,這兩方面我都會做得很好。我相信,詹妮也會。但是 ,你要小心,莫丹,你知道你在追求什麼嗎?你在追求完美。你追求的是完美無缺的男 人;一個只會在你面前低眉順眼,從不敢抬高嗓門,生怕得罪你,從不敢提出要求,生 怕你不高興的男人;一個至多不過讓你過庸庸碌碌的小市民生活、給他生三兩個孩子、 無聊地打發日子的男人。〞 〞不是的!〞 雷利沒理會,接著說:〞就是這麼回事--你在追求'完美先生'。我告訴你,'完美 先生'是不存在的,他只是你理想中的人。可我是存在的,莫丹,我是個實實在在的人 。我並不完美,我有脾氣,我不喜歡處於無力自救、依賴他人的境地,我對親密關係更 是怕得要死。我還肯定會給你提一大堆要求。我這個人一身毛病,你現在還可以再給我 加上一條缺點,驕傲自大,因為我要大言不慚地說,在你認識我之前,你只有一半生命 ,是我使你的另一半得以復活。記得我們第一次做愛時,我特別注意你臉部的變化,你 的一部分好像從未見過天日。〞 莫丹一時啞口無言。雷利並不總讓她感到安逸,但的確讓她興奮和激動,讓她充滿 活力。她自己早已做出了同樣的結論。〞不過那是在床上,我不否認,和你做愛的確動 人心弦。〞 〞是嗎?〞他尖刻地重複道。 〞但詹妮並不需要旁邊有個第三者。她只需要接受你這個父親,逐漸加深對你的愛 ,而不需要有我這麼個外人在旁邊轉來轉去。雷利,我們還是不談這些了,回去吧?〞 〞沒想到你竟這樣缺乏勇氣,迴避問題!〞雷利垂頭喪氣地把胳膊從莫丹肩上放下 來。〞我是個不願求人的人--算是我的另一個缺點吧,但是,莫丹,我現在求你了。求 求你,明天和我們一起走好嗎?〞 〞不,我恐怕做不到。〞 雷利背對著燈光。莫丹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覺得有種說不 出的痛,又一次想大哭一場,像久旱無雨的沙漠下一場傾盆大雨一樣,痛痛快快地哭一 場。她戴上假面,扣上帽子,朝阿瑟頓家走去。雷利一聲不響地跟在她後面。 她隱隱約約注意到,街上嬉笑玩鬧的孩子們已經不見了,街道上空無一人。一定很 晚了。 是太晚了,也太突然了。即使在學校時,在最倒霉的時候,她也沒感覺這麼累過。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莫丹是在迷迷糊糊中度過的。三個孩子聚精會神地在看〞獅子 王〞,每個人面前都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糖果。莫丹換下巫婆道具,喝了口水,說了幾句 應酬的話,吃了許多土豆片,最後和雷利開車返回飯店。 詹妮在車上睡著了。雷利把她抱下來,詹妮長長的棕色頭髮披在雷利的袖子上,這 情景讓莫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是酸楚?是心疼?真見鬼,莫丹心裡惱火地想 ,我怎麼變得這麼多愁善感。 雷利彎下腰,把熟睡的詹妮輕輕放在床上。莫丹在過道門口冷淡地說了聲:〞晚安 。〞 〞晚安,〞他應了一聲,語氣同樣冷淡。〞詹妮,沒事兒。我給你穿上睡衣。〞 莫丹關上門。她心口堵得慌,像只峽谷鷦鷯一樣焦慮不安。她知道自己睡不著,便 走進衛生間,梳了梳頭髮,補了補妝,離開了房間。她先去咖啡廳,吃了塊雞肉三明治 ,然後溜躂著走進酒吧。 酒吧佈置得很不錯。一張張小巧玲瓏的桌子,周圍是一圈包著天鵝絨面的高背椅。 遠遠的角落裡,一位鋼琴手正在彈奏爵士樂,指法熟練、曲調流暢。莫丹要了杯伏特加 酒加橙汁,悠閒地靠在椅子上,欣賞著從鍵盤上跳躍而出的行雲流水般美妙的音符。 該回沙漠去了。明天一早就走。 決心已定,她輕鬆了許多。她就著花生米,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伏特加。 一個黑髮男子也走進酒吧,舉目四望。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大步走了過來,坐在她對面,朝服務員打了個招呼。〞請給我 來杯威士忌,加冰塊,再給這位女士加點。〞他對莫丹說:〞詹妮一直睡著,醒都沒醒 。飯店倒是可以提供照看孩子的服務,但我不能離開她太久,我怕她再做噩夢。〞 〞我應該離開飯店,那樣你就找不到我了。〞 〞我早晚會找到你。〞 他抓了把花生。他們要的酒和飲料上來了。他向前靠了靠,〞在威爾家,我沒說實 話。關於訂機票的事是我編的。剛才我把詹妮放在床上時,突然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表達 的是什麼。〞 他呷了口威士忌。〞這件事的確陰差陽錯趕到一起了。坦白地說,我不想花言巧語 編出一大堆美麗動聽的詞彙,來說明我多麼愛你,因為我甚至都搞不懂愛究竟是怎麼回 事。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明天,當我和詹妮乘飛機離去時,想到你還留在這裡 ,我心裡就痛。〞 她想反駁,剛一張嘴就被他制止了,〞你聽我把話說完。〞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我希望你嫁給我,〞他說話的口氣使莫丹覺得,與其說他在向她求婚,不如說他們在討 論關於要不要再給她買雙靴子。〞我真傻,怎麼和你說什麼不讓你搬來和我一起住之類 的話。我當然很想讓你和我住在一起,做我妻子。如果以前的那些租房子之類的話傷了 你,我真該死。幸虧走之前我把這些都說清楚了,否則我會後悔莫及的。〞 他欣慰地笑了笑,顯然是對自己一吐衷腸感到如釋重負,並一口喝乾了杯中酒。 莫丹明白,儘管他的求婚不合時宜,但她還是應該從心裡感謝他,因為這種求婚很 容易遭到拒絕。她直了直身子說:〞關於租房子的話,你並沒有傷我的感情。但是你明 明不愛我,卻向我求婚,這卻是對我的污辱。如果這樣,我可以回答你:不。〞說完又 補充道:〞謝謝。〞 〞我沒說我不愛你!我是說我不懂愛是什麼。〞 〞那我勸你還是先弄懂了,然後再求婚,對任何人都是如此。〞 〞莫丹,〞他急了,〞我等了整整三十五年才等到了你。我不會向任何別的人求婚 。〞 〞那為什麼自從出現詹妮,我在你眼中就成了個可有可無的舞台道具,一個礙手礙 腳、恨不能一腳踢開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你!我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寫著:我想和你做愛,我要你--但 卻不能讓詹妮看出來。而且我的確對我們的未來心裡沒底。我怎能讓詹妮產生錯覺呢? 讓詹妮信任我,對我來說是當務之急,你難道真的不明白?〞 〞我只明白一點,〞她板著面孔說,〞那就是你我之間的關係結束了,還沒有真正 開始就結束了。坦率地說,我真希望這一切從未發生……〞 〞再來點嗎,先生?〞 莫丹嚇了一跳,沒注意到服務員正站在她旁邊。〞是的,〞雷利說,〞來兩份,〞 並遞給他幾張鈔票,然後鏗鏘有力地說:〞我不希望我們的關係,如同你說的那樣就此 結束。我一生中從沒受過任何女人,也不懂愛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恰 如其分地表達清楚,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對你的感覺。一看見你,我就有種說不出的興奮 和激動,就像每當我看見巨大的藍鯨從海浪裡一躍而起,那浪花四濺、水霧茫茫的景象 就讓我激動不已;你像嬉戲的海豚,活潑可愛,又像海上的颶風,危險可怕,同時還像 深海裡鯨魚的歌聲令我難以理解。一想到要失去你,就像看見一條擱淺在海灘上即將死 去的鯨魚,我心如刀絞。〞 莫丹怔住了,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他。有生以來她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麼對她說話。 她覺得羞愧,同時又深感內疚。當然因為她不愛他。 〞莫丹,這是我能用來表達情感的全部語言了。我不夠浪漫,不會說甜言蜜語,沒 送紅玫瑰。〞他做了個鬼臉,〞我甚至不喜歡紅玫瑰。〞 服務員把一杯威士忌放在桌子上。雷利碰都沒碰一下,懇切地說:〞嫁給我吧,莫 丹。我從內心感到這是天賜良緣。我們在沙漠裡相識,完全是出於緣分。是命中注定的 。〞他又笑了,那特有的笑容永遠讓莫丹為之銷魂。〞也許我們真應該感謝勞倫斯。〞 莫丹喝乾了最後一口酒,沒有報以同樣的微笑。她覺得這一天好像特別長。她想發 脾氣.卻發不出來;她不想說的話,卻別無選擇非說不可。於是她低聲說:〞多麼美妙 動聽的語言,雷利,你過獎了。〞她勇敢地直視著他。〞但我不能嫁給你,因為我並不 愛你。就這麼簡單。〞彷彿為了證實她說的話是真的,她又重複道:〞我不愛你,我對 你也許只是出於喜歡和被吸引,但不是愛。我很抱歉。現在我必須上樓去了,再不走我 就要抑制不住,放聲大哭了。別跟我上去好嗎?求求你了。〞 她站起身來,抓起錢包。雷利也站了起來。他的臉在黯淡的燈光下蒼白無色。〞我 們難道就這麼再見了嗎?〞 〞我今晚暫不辦離店手續,明天一早還要和詹妮道別。明天早上我們還會見面的。 晚安,雷利。〞 她匆匆跑過地毯,上了電梯來到他們住的樓層,打開了房門。她鎖上過道的門,一 頭撲在床上,枕頭裡傳來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嗚咽聲。 第二天早晨是莫丹一生中最痛苦、也是最漫長的一個早晨。她知道這將是他們最後 的離別,她沖了個澡,穿上叢林褲和墨綠色的襯衣,把頭髮梳成兩條辮子。所有的新衣 服統統塞進紙盒子和背包裡。剛收拾完畢、就傳來詹妮的敲門聲,她高興地迎了上去, 〞你好,詹妮,該吃早飯了?〞 他們三人在咖啡廳裡吃了早飯。因為詹妮的緣故,雷利表面裝得若無其事,可是莫 丹一眼看出,他徹夜未眠。她自己的臉色也很難看,一看就知道準是哭著睡著的,再衝 十次澡也沒用。 吃完飯他們回到樓上。剛一進門,雷利就對詹妮說:〞詹妮,莫丹要走了,她不和 我們一起去緬因。〞 詹妮正在抱她的玩具熊。她停下來回頭看看莫丹,說話的口氣不容商量,〞你和我 們一起坐飛機走。〞 〞不,詹妮,〞莫丹的嗓子眼發緊。〞我要留在這兒,去沙漠野營。〞 〞不嘛,你和我們一起走!〞 〞我不能。〞 詹妮的小嘴撅得老高,眼睛發出和她父親一樣倔強的藍光。〞我要你和我們一起走 ,〞她固執地重複道,〞我喜歡你。〞 這句話差一點使莫丹改變了主意,就差一點點。她對詹妮溫和地說:〞雷利會好好 照顧你的。你會喜歡你的新學校、新朋友。我還在休假,我得回營地去。〞她親了親詹 妮的小臉兒,小姑娘卻一把推開她。莫丹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彷彿這是情理中的事。〞 我得走了,我還要開車走好遠的路。〞 雷利遞給她一個信封。〞這裡面有我的地址和電話,我住在北緬因一個叫馬奇科夫 的小地方。能把你在波士頓的地址給我嗎?〞 〞我大概得過一段時間才回去。〞 〞莫丹。〞 在他那富有磁力的聲音面前她還是退縮了。她找了一張飯店信箋,在上面留下了自 己的地址和電話,然後急促地說:〞再見了,雷利。祝你和詹妮一路順風。〞 他一陣衝動想上前吻她,但身體像被釘在原地,臉也像被鎖定一樣,面無表情。怎 麼像斯尼德,莫丹下意識地想,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隔壁房間收拾行裝。十五分鐘後,她 辦完了退房手續,開車離開了飯店。 她就這樣離開了給她注入了生命活力的男人,離開了僅在短短的兩天裡,就在她心 中佔據了一席之地的孩子。 莫丹腳踩油門向州界加速駛去。 莫丹在沙漠裡野營了一周。 頭三天,她極力不去想雷利,每天長途跋涉,直到走得筋疲力盡,晚上孜孜不倦地 讀書,自己燒火做飯。只是睡眠不太好,因為儘管白天可以分散精力,晚上卻沒法不做 夢,而且幾乎所有的夢都和雷利有關。 有些夢更激發了她對他不可遏制的慾望。有些夢則異常恐怖。比如夢見在狂風暴雨 的海面上,雷利的船突然被巨浪掀翻,他掉到海裡,卻沒有人去救他,還夢見自己被魚 網緊緊纏住,不能動彈,馬上就要溺死了,而這時,雷利從她身邊游過,卻見死不救。 最可怕的是夢見飛機失事,雷利和詹妮正好就乘坐這架飛機。 一向給她帶來安寧的沙漠也背叛了她。她不但絲毫感覺不到安寧,反而惶惶不安, 好像肉體和心靈正被一點一點地、痛苦地撕成兩半。 這是為什麼?不是她自己鬧著要離開雷利的嗎?如果當初聽了雷利的話,她現在已 經在緬因了。 和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結婚嗎? 可她自己呢?她不是也跟雷利說她不愛他嗎?現在她已重新開始她熱衷的隱居生活 ,卻被他弄得魂牽夢繞,欲罷不能。她走到哪兒,痛苦和失落的影子就跟她到哪兒。 隱居變成了寂寞,寂寞得令人難以忍受。 到了第四天,莫丹意識到她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於是徒步走到公路邊,驅車前往索 來爾。到了索來爾,她給麥克·普雷斯科特撥通了電話。接電話的小姐一副居高臨下的 口氣:〞他現在很忙,正處理病人。你等一會兒。〞 過一會兒,電話裡終於傳來麥克的聲音,〞我是普雷斯科特。〞 〞麥克,我是莫丹。莫丹·卡西迪……記得嗎?我和雷利見過你。〞 〞莫丹?當然記得。雷利現在還和你在一起嗎?〞 〞不,他回緬因了。我想請你吃飯,你總不至於忙得連吃頓午飯的功夫都沒有吧? 〞〞好哇。半小時後,我們在阿納薩大街的沙拉酒吧見。〞 他說到做到,非常準時,〞很高興又見到你,莫丹。〞他笑吟吟地說,〞雷利什麼 時候走的?〞 莫丹舉起菜單,突然哭了起來。 彷彿被自己的舉動嚇壞了,莫丹不知如何是好。還是麥克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 她,向服務員要了兩份菠菜沙拉。他那老練而穩重的樣子,像一個慣於應付突發事件、 遇事不驚的人。莫丹泣不成聲地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擤了擤鼻涕,〞 他向我求婚。〞 〞老天爺,原來如此!〞 〞而且他討厭紅玫瑰。〞她放聲痛哭。 麥克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她。〞我以為你們都喜歡這種花。〞 〞不,我也討厭紅玫瑰。我們對斯尼德的看法也一致,都覺得他空洞乏味--就像萬 聖節的南瓜。〞說著,她又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不停地擦眼淚,臉頰被她擦得倒像兩 朵紅玫瑰。〞此外,他有個七歲的女兒,叫詹妮。〞 〞他有個女兒?〞麥克疑惑地問,〞難怪律師非要讓他去鹽湖城不可。〞 〞他們四天前去緬因了。〞 麥克馬上就明白了,但卻故意問:〞雷利和律師去緬因了?〞 〞你真會開玩笑,〞莫丹哼了一聲,〞是和詹妮,他女兒叫詹妮。〞 〞這麼說你臨陣逃脫了?〞 莫丹猛地把頭抬起來,〞我沒有。〞她的口氣有點不客氣。 〞那就是逃跑,夾著尾巴逃跑了?到底是怎麼回事,莫丹?是不喜歡小孩子?〞 〞我非常喜歡小孩。〞儘管她說這話時,鼻子和眼圈都紅紅的,卻鼓足勇氣認真地 說。 〞是不是你和雷利--你們的性生活不太和諧?〞 她的臉更紅了。〞不,非常和諧,和諧極了。〞 〞那你為什麼還不趕緊收拾行裝去緬因?很顯然,雷利那小子一往情深地愛上了你 。〞 〞你是這麼覺得。可他不是這樣,我也不是。〞 〞他肯定是。雷利還從來沒有主動向哪個女人求過婚。〞 莫丹一板一眼地說:〞他也從來沒對我說過他愛我。〞 〞有的時候,行為勝過語言。雷利提出求婚就是這樣,相信我。〞麥克嚼著一塊麵 包。〞不過,說來也挺有意思,以前我總想,有朝一日雷利遇見中意的女人,肯定會一 往情深。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想嗎?是因為鯨魚。他愛鯨魚。我曾經親眼看見,他為 拯救一頭擱淺的鯨魚,奮不顧身在海水裡搏鬥了幾個小時,親耳聽過他為反對野蠻捕殺 鯨魚所做的慷慨激昂的演說。他那麼關心和愛護這些海洋生物,說明他有一顆偉大的愛 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是說,他一向都有一顆愛心並且愛得執著,〞她若有所思地說,〞對動物尚且 如此,更何況對人呢?〞 〞正是。〞麥克皺著眉頭說,〞但是你愛他嗎?如果你不愛他,我們這場談話就沒 有意義了。〞 〞問題就是我不知道!〞眼淚又湧上了她的眼睛。〞我原以為我不愛他,我也是這 麼對他說的。但你看看我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這幾天我是在痛苦和淚水中度過的,流 出的淚水足能讓沙漠裡的桃樹開花。〞 〞我一直堅信,愛的反義詞不是恨,而是冷漠。〞麥克說,〞看起來你對雷利並不 冷漠,莫丹。〞 服務員把滿滿兩大盤菠菜沙拉和一籃法式麵包放在他們面前。莫丹驚奇地發現自己 居然有點餓了。他們靜靜地吃著東西,半晌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麥克說:〞我給你講 幾件事。有一次,雷利和我在紐約參加一次同學聚會,他領我去看他從小長大的孤兒院 。正趕上一個叫安娜的修女去世,孤兒院為她舉行了哀悼活動。〞 〞安娜是他最愛的修女。〞 〞這麼說他給你講過這些事了?我們在那裡呆的時間雖不長,卻看得出那些修女們 心地善良,她們默默無聞地工作,盡心盡職。但是孤兒院畢竟是慈善事業辦的,資金缺 乏,設備簡陋,宿舍像兵營。當時是二月份,天氣還很冷,餐廳裡的溫度非常低。而且 在孤兒院是沒有任何自由和隱私可講的。難怪雷利性格內向、孤僻,他在那種環境中整 整生活了十六個年頭。他從沒見過他的父親和母親,更談不到享受父愛和母愛。因此他 難以意識到他愛你,不會用語言來表達這種愛情,這不足為奇。我們應該理解他。〞 莫丹怦然心動,想起雷利曾對她說過的那些美麗動聽的話。但那是雷利和她的私房 話,不好對麥克講。〞你說得不錯,我懂,可是還有一些事讓我想不通。雷利從沒見過 父親,卻有做父親的靈感。依我看,他不僅努力了,而且挺稱職……問題是,在他努力 演好父親角色的過程中,對我卻忽冷忽熱,一會兒把我當成修道院院長,一會兒又向我 求婚。〞她抽泣著,說完最後一句話,〞我們甚至不能睡在一起,你說這叫什麼事啊。 〞〞我從來沒說過他是個完人。他也是個人,一個和我們大家一樣的普通人。〞麥克說 話的口氣和雷利如出一轍。 〞可我父母的婚姻就很完美。〞 麥克不屑一顧地說:〞世上沒有完美無缺的事物。〞 莫丹的脾氣一下子上來了。〞這是你說的!我的父母可是一輩子非常穩定,始終如 一,一點也不像雷利。我和雷利就從來沒有穩定感。〞 麥克瞪著莫丹,令她不敢正視他,低下頭去。麥克說:〞我敢向你擔保,他說話從 來是負責的。他是個重承諾講信義的人。也許你可以去探望一下你父母,用新的眼光重 新評估一下他們的關係。〞 〞可也是,〞莫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們也住在緬因。〞她小聲說。 〞那就更好了,〞麥克應和著,〞吃飯吧,莫丹。〞 他們邊吃邊聊,足足有四十五分鐘。麥克看了看表,掏出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放在 桌上。〞十分鐘後我有個會診。我的助手辛西婭小姐警告過我,所以我不敢遲到。〞他 吻了一下莫丹的臉頰,〞結婚時,別忘了給我發份請帖。〞 〞你太樂觀了吧。〞話是這麼說,可莫丹的眼睛卻分明閃著喜悅的光芒。 〞你說得太對了。生命是短促的,真正的愛是難得的!要保重啊,莫丹。〞 〞謝謝你,麥克。〞她誠心誠意地說。 〞能為雷利幫點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他是個很優秀的人。〞他邊說邊向門外走去 。莫丹喜歡這個瘦高個、渾身充滿活力的人。的確,瞭解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通過他 的朋友。麥克是雷利最要好的朋友。 莫丹回到沙漠營地,沒有馬上收拾營具。也許是下意識地,她想讓雷利和詹妮在一 起多呆一段時間。她也好利用這個機會冷靜思考一下和雷利的關係,回味一下他們在一 起度過的那些難忘的日子,也回憶一下自己的過去。 如果說雷利以前從來沒愛過誰,她也如此,從未有過真正的愛情,在感情上沒有任 何參照物可以比較。難道她所嚮往的她父母的那種婚姻不過是一種理想化了的婚姻?難 道她多年來一直在欺騙自己?所謂平靜、溫和的婚姻其實不過是一池死水? 雷利可不是一池死水。他就像他深深熱愛的海洋,波濤洶湧,奔騰不息,充滿逆流 ,深不可測。當然也很美,莫丹凝望著第七個沙漠之夜,想著,落日的餘輝正讓大地呈 現橘黃色的壯麗景觀。當雷利把身體和心靈作為最寶貴的禮物饋贈給她時,也讓她認識 到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結合在一起,會產生什麼樣的美。 這塊滋潤了她多年的沙漠也不是一池死水,更像波瀾壯闊的海洋。難道雷利真是可 遇不可求的終生伴侶?他不僅以最純樸的方式喚醒她的身體,而且與她的心靈息息相通 嗎? 第二天一早,莫丹打點行裝,驅車來到索來爾。先給她的父母打了電話,然後又預 定了從鹽湖城飛往緬因的機票。她還給麥克打了電話、告訴他她要去緬因。〞我父母住 在離波特蘭不遠的地方,我先去那兒,〞她表情莊重,彷彿在決定一件對未來舉足輕重 的大事,〞可能的話,我也許往北去雷利那兒一趟。〞 〞去吧,〞麥克鼓勵說,〞有我做你的後盾。告訴雷利,我希望做男儐相。對不起 ,莫丹,我得走了。辛西婭都著急了。〞說完他掛上了電話。 莫丹驅車來到鹽湖城,把車還給了租賃公司。第二天一早,她直飛波特蘭。老兩口 正在波特蘭盼望她的到來。父親在機場迎接她,母親在家門口的台階上翹首以待。當車 子拐上她家的車道,她從車上下來時,全家三口都沉浸在歡聚的氣氛中。她父母住的是 一座漂亮別緻的房子,房子外表粉刷成藍色,所有的門框和窗框刷成灰色,整體上顯得 典雅、古樸。忍冬籐和玫瑰盤根錯節地纏繞在窗戶四周,有些玫瑰正含苞欲放。前院的 養花任務主要由母親弗朗西斯承擔,父親哈羅德·卡西迪負責在後院種菜。莫丹在父母 的陪伴下向屋裡走去,她覺得自己正步入一個理想的世界;完美的房子和花園,完美的 婚姻和家庭。母親一頭灰色的鬈發,面色桃紅,風韻猶存;父親雖已上年紀,卻精神煥 發,風度翩翩,不減當年。 莫丹的心跳在加快,她異常興奮。 晚餐也很豐盛。有肚子裡面填滿菰米的野雞,有從後院菜園裡現摘的新鮮的西葫蘆 和扁豆,還有美味可口的南瓜餡餅。一家三口團團圍坐,邊吃邊聊。弗朗西斯給每個人 斟上咖啡,哈羅德說;'你看上去比以前氣色好多了,莫丹。我怎麼也弄不明白,一個 人在荒郊野嶺的地方野營。怎麼能變成這個樣?可每次還都對你起了作用。〞 趁著在興頭上,莫丹連忙說:〞這次我在那兒遇見了一個人。所以我想問你們幾個 問題。〞 〞問吧,親愛的,但願他是個不錯的人。〞弗朗西斯說。 〞不錯還不足以形容他。〞 〞我相信他一定對你很好。〞父親肯定地說,他用手帕擦著眼睛。 莫丹不想談雷利的事,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顧不得兩位老人怎麼想,開誠佈公地說 出了心裡話:〞我一生中最羨慕的就是像你們這樣的婚姻。以前我之所以和奇普處了那 麼多年,就是因為他這個人性格比較隨和,我們從不為任何事情爭吵。你們做夫妻快三 十五年了,我和你們在一起生活了有十八年,這些年裡我從沒聽你們吵過嘴。〞 弗朗西斯看著哈羅德,哈羅德也看看弗朗西斯,兩人面面相覷,似乎不知說什麼好 。莫丹冒失地問了一句:〞這麼多年來你們吵過架嗎?〞 〞沒有。〞哈羅德說。 〞有時也有分歧。〞弗朗西斯說。 〞看法不一致。〞 〞頂多爭幾句,但沒吵過架。〞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莫丹的頭隨著擺來擺去。〞可是我從沒聽見你們爭吵 、從來沒有!〞 〞那是因為我們從不當著你的面爭。〞弗朗西斯先說。 〞你媽媽剛懷你那會兒,〞哈羅德疼愛地看了一眼妻子,〞我們就有約在先,永遠 不當著你的面抬高嗓門。〞 〞我們都信守諾言,一直這麼做。〞 〞這麼說你們也有吵架的時候?〞莫丹茫然地說。 〞我希望你不要用吵架這個詞。〞弗朗西斯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 〞可是雷利--他的名字叫雷利,和我,我們經常吵架,〞莫丹還是把話題轉到了他 頭上。〞我們互不相讓,吵個沒完。〞她的口氣緩和了一些,〞吵到最後以互相嘲笑告 終。但是媽媽,這種吵架倒讓我覺得有活力。吵架這個詞用在這兒很合適,並且只能用 這個詞。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受不了這個詞。〞弗朗西斯滿臉通紅。 〞為什麼?〞莫丹直愣愣地問。 〞莫丹,〞哈羅德插話說,〞我看咱們還是先吃飯,這些話以後再說。〞 〞我大老遠地從鹽湖趕到這裡就是想和你們談談這個話題,〞莫丹倔強地緊盯著父 親,〞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很重要。〞 哈羅德和弗朗西斯四日對視,默默地交流著。這種情景莫丹以前見過,這種心領神 會的交流也是她認定他們的婚姻和諧美滿的原因之一。弗朗西斯對哈羅德說:〞給我來 一點橘味白酒。〞又對莫丹說:〞莫丹,你也來一點?〞 〞給我來點咖啡酒,爸爸。〞莫丹不停地攪動著手裡的咖啡,哈羅德拿出三個小酒 杯擺在桌上。莫丹知道,弗朗西斯平時滴酒不沾。 弗朗西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的臉頰立刻有點泛紅。〞莫丹,有些話我從未對 你講過。但你今年二十九歲了,我應該想到你不再是個小孩子了。做母親的多希望能看 見你找一個稱心如意的丈夫啊。〞 以前母親從未明確表示對她的未婚現狀不滿或擔憂。〞雷利人挺不錯。〞莫丹平靜 地說,她說的是心裡話。 〞他要真是那樣的人,我就放心了,那才配得上你,〞弗朗西斯說。〞我從來沒有 真心喜歡過奇普,莫丹。他有點軟弱沒主意,我這麼說你不介意吧?〞 〞不會的,不過雷利可不是這種人。〞 〞那就好。〞弗朗西斯又抿了一口酒。〞我的父母,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外祖母,你 大概對他們沒什麼印象了。你兩歲時,他們就去世了。他們從結婚到去世吵了整整一輩 子,沒完沒了地吵,還掉東西,儘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吃什麼飯啦,穿什麼衣啦,死 後埋在哪兒啦。真煩人,煩透了!〞 莫丹驚慌地看到母親眼角噙著淚花。〞媽媽……〞她靠近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 弗朗西斯把女兒的手緊緊攥住。〞要是現在,他們也許早就離婚了。但在當時,離 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哪能說離就離。〞她臉上又恢復了莊重的表清,〞我長大以後, 從開始考慮婚姻的時候,就暗暗發誓,如果將來我結了婚,有了孩子,絕不當著孩子的 面吵架,絕不。如果我和我的丈夫有什麼意見分歧,就關起門來解決。〞 她用紙巾拭了拭眼角。〞哈羅德對這個想法很贊同。我們就這樣把你帶大了。〞一 滴晶瑩的淚花在她的睫毛上閃動。〞難道我們這麼做不對嗎,莫丹?〞 哈羅德也伸出一隻手打了個手勢,好像在問:是啊,難道這有什麼不對嗎?莫丹激 動地說:'當然沒有什麼不對。你們給了我歡樂幸福的童年,這是做父母的能給予自己 孩子的最好的禮物。只是因為我碰上了雷利,碰上許多無從解答的問題,才想從你們這 兒瞭解更多的東西,找到答案。〞 〞如果你們老是吵來吵去,就乾脆不要結婚。〞 〞我們吵歸吵,但並不是惡語傷人。雷利也不是個俗不可耐的人,媽媽。〞莫丹目 光凝重,沉思著繼續說,〞我們如同兩顆火石在碰撞,迸發出耀眼的火花。他從小失去 父母,一生孤單,而我呢,雖然在學校教了這麼多年的書、內心深處也非常孤獨。可以 這麼說,我們就像兩隻迷了路的小貓,半路相逢,兜著圈子走著,互相試探著,誰都難 以斷定是否可以互相信賴。〞 〞他是做什麼的?〞哈羅德問,〞你最好把他的情況詳細地講給我們聽。〞 〞別急,我會的。但是在此之前我還想問你們一些其他的事。〞莫丹稍微停頓了一 下,〞關於性。我知道你們在感情方面是含蓄的夫妻,不過,我還是想……〞 〞沒什麼,莫丹。〞弗朗西斯很自然地說。 哈羅德什麼話也沒說,從桌子後面站了起來,走到另一頭,把弗朗西斯拉起來,摟 在懷裡,一往情深地吻了她。 〞怎麼樣?〞他微笑著對著他的妻子,〞莫丹,這回答了你的問題了吧?〞 〞性和吵架一樣,也屬於關起門來的事情。〞弗朗西斯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謝謝你了,爸爸。我想是的。〞莫丹說。 哈羅德回到他的座椅上。 他的眸子閃著藍光,使莫丹想起有一次她和雷利吵架後,雷利那副佔了上風得意揚 揚的樣子。不過她仍然保留她的看法,因為她剛剛瞭解到,雖然她父母的婚姻並非完美 無缺,但卻幸福美滿,實實在在。兩人之間的分歧非但不影響婚姻,反而注入了愛情的 活力,讓婚姻這朵鮮花永遠艷麗,常開不敗。 哈羅德平靜地說:〞我們想瞭解一下他的基本情況,比如他叫什麼名字,多大歲數 ,從事什麼工作等等。〞 莫丹欣然同意,她詳細講述了她和雷利離奇的戀愛經過,發現對這兩個深深愛她、 真心關心她的老人談雷利是多麼開心。她最後講到了詹妮,弗朗西斯難以置信地說:〞 這可是相當大的責任啊!〞 〞如果他心裡還有我,我還想繼續和他保持關係。可他從來沒說過愛我之類的話, 我呢,也就一氣之下回沙漠去了。說不定這時候他已經另有所愛了。〞說完這句話,莫 丹臉色蒼白,目光茫然。 〞才分開一星期他就另有所愛了?他要是這麼見異思遷的人,你趁早和他斷絕來往 ,〞素來溫和的弗朗西斯這時毫不客氣地說。〞你不妨先把他帶來讓我們見見,還有詹 妮,一塊兒來。〞 〞就在前幾天我還看見電視裡演播有關鯨的節目。和一個鯨魚專家面對面地聊天倒 是件蠻有趣的事。〞哈羅德說。 照此看來,雷利和詹妮將成為她家備受歡迎的人。莫丹的喉嚨哽住了。〞太謝謝了 。有你們的祝福,我會萬事如意的。說真的,一想到要去他家我就心慌。〞 〞傻孩子,〞弗朗西斯安慰道,〞如果你對他的看法有一半是真實的,他此刻正屏 住呼吸張開雙臂等你呢!可也是,你幹嗎不先給他打個電話?〞 〞我不,〞莫丹的呼吸有些急促。〞我要突然出現在他家門口。只要一見他的臉, 一切就全明白了。〞 〞你打算搬過去嗎?〞哈羅德問,〞你的工作怎麼辦?〞 在沙漠的最後那幾天,莫丹對自己的工作問題進行過冷靜的思考。她說:〞我需要 換換環境。在城裡的中學一幹就是幾年,一點意思都沒有。我打算乾脆向波士頓那邊打 個辭職報告,到偏遠的鄉村去教書。頂多再換個許可證。〞 〞有道理,〞哈羅德說,〞省得大老遠的,我們還老惦記你。〞 〞你有我惦記嗎?〞弗朗西斯突然插話。〞親愛的,我們能離得近點,可太好了。 〞她對丈夫笑著說:〞莫丹可以開我的車去雷利家。這幾天,我們有一台車就夠了,你 說是吧,哈羅德?〞 〞那還用說,〞哈羅德舉起酒杯,〞祝你好運,孩子。〞 第二天上午,莫丹和母親上街採購。莫丹不想在詹妮睡覺前到達馬奇科夫,便以購 物為借口故意拖延時間。有詹妮在場,她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雷利。 弗朗西斯·卡西迪是個喜歡逛商店的人。莫丹以前可不知道。沒等她反應過來,母 親已經勸她買下了一條黑色的羊絨斜裙和一件黑底綠花的寬鬆式套衫,上面還飾有橘紅 色的小漩渦圖案,和她頭髮以及眼睛的顏色特別般配。 她說:〞這是我第三次為給自己鼓勁兒而買衣服,再這麼下去,我就快破產了。〞 弗朗西斯舒心地笑著說:〞這件套衫配上你的靴子、風衣,要多合適有多合適。你 總不能穿著那條皺皺巴巴的褲子和襯衫,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出現在他家門口吧?〞 〞再說我去沙漠也可以穿它。〞莫丹穿著裙子轉了個圈,故意逗母親。 〞你知道,你愛上了他,那是不一樣的。〞弗朗西斯一副就事論事的口氣就像在討 論裙子的價格。 〞我對愛情一竅不通,這件事我還沒想好。〞莫丹誠摯地說。 〞親愛的,昨天晚上你講到他時,我注意到你的臉。我以前從沒見過你那種微妙、 異樣的神情。不用說,你愛上他了。〞 〞是嗎?〞莫丹掏出信用卡。憑著她對母親多年的瞭解,她知道母親有時具有非凡 的直覺。 吃完午飯,莫丹把她的東西全部裝上弗朗西斯的車,吻別了父母,並在他們依依不 捨的目光護送下上了路。望著老兩口手挽著手站在台階上的身影,莫丹不禁暗自發問: 〞三十年後,我和雷利是否也會這樣恩恩愛愛、白頭到老呢?〞 還是別去想雷利,不到時候呢。 莫丹不慌不忙地開著車向北駛去,沿途順便逛了幾家舊書店。在離馬奇科夫只有二 十英里的一個小鎮吃了頓飯,然後走進了洗手間,漱了漱口。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端詳了 一下,不滿意地想:真不該穿這身衣服,有什麼可緊張的呢?我可不想讓雷利看見我這 麼刻意打扮,還是應該換上第一次見面時穿的農服。 她連忙走出飯館,外面下起了雨。她在背包裡翻了半天,終於找出叢林褲、綠襯衣 和靴子。重新回到洗手間,換上這身衣服,把頭髮用一根緞帶緊緊紮在後腦勺上。 她思忖著,這還差不多。雖說沒剛才那麼靚麗、那麼完美,但卻恢復了她的本來面 目,真正的她。 換下來的新衣服裝進一個大塑料袋裡,放在車後座上--弗朗西斯要是知道了不知該 多麼惋惜。這時天色已暗,道路又濕又滑。她走著走著迷了路,只好在一個加油站停下 來問路。加油站的小夥計樂呵呵地說。〞你大概是錯過了岔道。〞 果然如此,只好走回頭路。走了沒多遠,一個標有〞馬奇科夫〞的標牌映入眼簾。 在一片房子中有一家商店還在營業。她走了進去,打聽雷利·漢拉恩家怎麼走。 〞是鯨魚專家吧?往前開一英里左右,就會看見右手邊一條長長的車道。沿著車道 走就到他家了,緊靠海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家有一個藍色的郵箱。對,沒錯,是 藍色的。〞 〞謝謝。〞莫丹冒雨跑出了商店。 果然是個藍色的郵箱,雷利的名字工工整整刻在上面。莫丹停下車,關了發動機, 打算沿著車道步行上去:儘管她一路停了好幾次,故意拖延時間,可現在還是不到七點 ,詹妮可能還沒睡。 當她正要鎖車時,耳邊突然響起一個新奇的聲音:是驚濤拍岸的聲音。大海就在附 近,這是雷利的最愛。 莫丹拉上風衣拉鎖,把車鑰匙揣進口袋裡,稍等片刻,直到眼睛適應了周圍的夜景 。然後,她信步走上泥濘的車道,好像對這段路很熟悉了。 然而,一切都像是在夢裡。 莫丹沿車道走著,四周潮濕的常青樹和腐爛的樹葉散發出清香的氣息,夾雜著大海的 鹹味撲鼻而來,令她神清氣爽。她興奮地意識到,自己正在踏上雷利居住和生活的地方 ,雖然腳下的這塊土地與沙漠完全不同,但有一點卻非常相似:同樣荒蕪,同樣空曠。 車道在林中婉蜒伸展。走了一會兒,她才看到茂密的枝葉裡透出一線燈光。她放慢 腳步,小心翼翼地向燈光走去。燈光越來越近了,她把自己隱沒在黑暗裡,瞪著眼睛, 盯著前方:她對雷利的家一直有強烈的好奇心。 她站的地方是雷利家的房後。即使在房子背面,也不難看出這是一幢相當漂亮的住 宅。用染了色的杉木製成,屋頂用的是圓木蓋板,花崗岩煙囪高高地聳立在屋頂上。莫 丹穿過潮濕而又茂密的冷杉樹群,為自己憑直覺毅然決定改換裝束而暗暗慶幸。多虧換 上了這身旅行裝,只是嶄新的皮靴和閃閃發亮的風衣有點不合時宜。 再往前走,房子的正面出現在她眼前。一扇扇高大的窗戶如同船頭指向大海。莫丹 好似看見驚濤拍岸、浪花四濺的宏偉景觀,好似聽見山崩地裂、震耳欲聾的衝撞聲。她 抽身隱藏在樹叢中,摘下雨帽,向房子裡張望。 雷利坐在一張低背長椅上,旁邊是巨大的花崗岩壁爐。爐中的火苗一竄一竄地搖曳 輕舞,詹妮偎在他身邊,聆聽他讀書。一隻大黑貓蜷成一團酣睡著。 此情此景令她怦然心動。隨之,恐懼攫住了她的喉嚨。他們三個看上去是那麼悠閒 自得、心滿意足。一個星期前,詹妮還不肯這麼近地靠著雷利,甚至連他的手都不碰一 下。 他們不需要她。沒有她,他們過得很好。 雷利回到了他深深眷戀的大海,大海的險惡和刺激環繞著他。莫丹,你對他來說已 經是可有可無、微不足道的了。 她沮喪地歎了口氣,身子順著樹幹往下溜,一屁股坐在長滿苔蘚的草地上。樹枝上 落下的雨水流進了她的脖子裡,她毫無察覺。悔不該跑到這裡來,真是傻透了。 雷利讀完了,合上書,詹妮撲在他懷裡撒嬌。雷利站起來,把詹妮高高舉過頭頂, 詹妮興奮得大聲尖叫。雷利又抱著她走出客廳。他已經不瘸了,莫丹憂鬱地想,這也已 經成了往事。 凹凸不平的樹皮硌得她的背有點疼,褲子濕漉漉貼在腿上,雨滴像淚水一樣順著臉 往下流。不過,她還是沒忘了幽默一下:我可沒哭。 雷利離開客廳十分鐘左右。這十分鐘對於坐在潮濕的杉木樹下的莫丹來說,好像遙 遙無期。真希望她從來沒對父母講過她要來這兒。這種愚蠢的舉動她還從來沒幹過。要 是現在她能一下子回到沙漠的岩石那兒,讓她怎麼都行。儘管沙漠不再給她帶來安寧, 至少會讓她感到親切。 她的心又一陣狂跳,雷利回來了。他往壁爐裡添了根劈柴,拍了拍大黑貓,又走出 客廳。回來時,一隻手端著杯咖啡,另一隻手拿張報紙。他坐下開始看報。 回到車那去,一個聲音在莫丹耳邊低語。雷利永遠不會知道你曾來過這兒。他不需 要你。你瞧瞧他,有漂亮的房子,有愛他的女兒,有追求的事業,什麼都有了,他早就 把你忘得一乾二淨了。 莫丹掙扎著從地上站了起來。呆在這兒,面對他,還不是乾等著遭拒絕和蒙受羞辱 嗎?何必要等著這種結果呢? 離開這兒,莫丹,馬上離開。 她一步一滑地退進林子,直到再也看不見雷利的影子。然後磕磕絆絆地穿過灌木, 走到車道上。雨越下越大了。她的風衣說是防水的也不管事了。她被淋得像只落湯雞, 渾身凍得發僵,全部知覺和情感似乎都被鎖定了。她終於走到停在公路旁的車邊,手伸 進衣袋裡摸鑰匙。 一輛汽車似乎從天而降,疾馳過來,雪亮的車燈刺破茫茫的黑夜和濛濛的雨幕。莫 丹被突如其來的兩道耀眼的光柱弄得不知所措,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剎那間,她腦子 裡只有一個念頭:她會被這輛車撞得粉身碎骨!突然,一個急轉彎,車子鳴著笛從她身 邊擦身而過,頃刻之間就跑得無影無蹤。 莫丹〞啊〞的一聲鬆了口氣,身子靠在車上,險些一命嗚呼了……只有一步之遙。 有驚無險的生死關頭,倒讓她的腦子重新開始運轉,僵硬麻木的肢體也變得靈活了 。一切迷惑與疑慮頓時變得明朗清晰。麥克的話沒錯,她在鹽湖城的舉動可以稱之為逃 跑,其實就是逃跑。 這一次她不想再當逃兵了。 她沿著路邊跌跌撞撞地走著。即使發現雷利不愛她,會讓她難以承受,她也必須先 弄明白再說。豁出去了,成敗在此一舉。如果他真的不愛她,她會馬上離去,在新墨西 哥或者德克薩斯找一份工作,總之離緬因越遠越好。 但當務之急是她必須先弄清事實。 她第二次艱難地穿過雨水淋淋的樹林,來到雷利的房前,站在一棵高大的松樹下, 茫然地擦著臉上和頭髮上的雨珠。她得等十五分鐘以後,詹妮睡著了,再去敲雷利家的 門。 要是他攆我走,至少讓我明白他不愛我。那樣我就可以徹底把他忘了。 也許。 她身上發抖,不是因為陰冷潮濕。她把兩隻手揣進口袋裡想暖和暖和,卻只是徒勞 。她苦苦地等候著,手錶上的秒針一下一下地移動,時間慢得令人難熬。 如同在看一場電影,她看見雷利一把把報紙扔在地板上,站起身來,在客廳裡踱來 踱去,不時地把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雨夜。她的心不由得緊縮了一下,想到被關在籠 子裡的困獸,除了無可奈何地接受那個無情摧殘它天性的柵欄以外,別無選擇。莫丹緊 咬著嘴唇,看他走到壁爐旁,站在那裡,兩眼緊緊地盯著爐中跳躍的火焰,一隻手搭在 擦得珵亮的木質爐台上,有節奏地打著拍子。 突然,像有誰一拳打在她心口上,她看見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爐台上,雙肩頹唐地 垂了下去。 他垂頭喪氣,精神沮喪,彷彿面對現實忍無可忍,卻又不得不忍。 莫丹的心劇烈地跳動,勝過遠處的濤聲。她筆直地挺立在樹下,已經明白自己應該 如何去做。她不顧一切衝過樹林、衝過腳下的樹根和岩石,直奔門口。她一心想的只是 :回到雷利身邊,盡一切可能把他從絕望中解脫出來。 雷利一定是從餘光中看見了什麼,他警覺地轉過頭,向門口走去。莫丹只顧往前跑 ,一不留神撞在一根乾枯的材於上,膝蓋著地摔在地上。尖尖的樹枝在她的臉上劃了一 道口子,疼得她慘叫了一聲,用手摀住傷口,爬起來繼續向前跑。 門開了,一束燈光照進樹林,晃得她睜不開眼。〞誰?〞雷利喊道。 莫丹搖搖晃晃地從樹林走到車道上,低頭看了一眼血跡斑斑的手。她又一次暗暗慶 幸沒穿那件新外套,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是我。〞 〞是你,莫丹?〞 他像是遭到重擊一般,愣愣地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這是什麼意思?他愛她嗎 ?還是她的出現出乎他的意料。她憑什麼那麼自信,以為只要一見他的臉,一切就全都 明白了?她向前挪了幾步,〞我……我來看看你。〞她說。 你的聰明機靈都哪兒去了,莫丹。接下來你應該說外面正下雨,這才更巧妙些。 〞你的臉怎麼了?〞雷利一眼看見了她臉上的傷口。〞你的臉出血了。〞 〞是出了點血,〞她有氣無力地說,〞反正不是演戲化的妝。〞 〞我看和演戲也差不多,〞他冷冷地說,〞在伸手不見五指、風雨交加的夜晚,一 個我以為從此再也見不到的女人,鬼鬼祟祟地藏在我家附近的樹林中。〞 她萬萬沒料到他竟會這樣說,一時無言以對,想止住臉上的血,卻弄巧成拙,鼻子 、下巴、手指上抹得到處是血。 慌亂中,她想到沙漠,唉,這是何苦?幹嗎不老老實實呆在沙漠裡呢? 雷利走下台階,朝她走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套頭衫,一條褪了色的牛仔褲,步 履輕快灑脫,讓已經習慣於他跛行的莫丹耳目一新。莫丹一動不動地站在車道上,像被 釘子釘在原地。雷利走過去,剛要抱住她的肩膀,她卻躲開了,煩躁地說:〞別碰我! 〞這句話像鞭子一樣狠狠地抽在雷利身上,他退了一步,停住不動,雨珠落在濃密的頭 髮上,閃閃發亮。莫丹又說:〞我是說,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得先和你談一談。〞 他充滿敵意地看著她,就像在檉柳樹林裡霍華德看她的眼神一樣。〞進屋去吧。你 不會想讓我們在這兒挨雨淋,都得肺炎吧?〞 〞我知道我在干蠢事,雷利,〞莫丹的喉嚨有些硬咽,〞對不起。〞她低頭看看自 己,驚訝地說:〞我這個樣子活像只落湯雞,是嗎?〞 〞被淹死的耗子我見過好多,也就是你這副模樣。〞 他渾厚的聲音使她為之戰慄。他那獨特的聲音,即使充滿敵意,也永遠富有磁性, 永遠讓她喜歡。她從容地走過他身旁,邁上台階,走進一個寬敞的走廊。走廊裡掛著一 大一小兩件油布雨衣。黃色的小雨衣肯定是詹妮的,大雨衣無疑是雷利的。〞詹妮睡了 嗎?〞 〞睡了,躺下就著。上星期每次睡覺前,不是哄就是講故事,總要折騰半天。來, 把外衣脫下來給我。〞 他的聲音聽上去沒有一點歡迎她的意思。莫丹把外衣脫給他,彎下腰脫靴子。可她 的手指凍僵了,怎麼也解不開鞋帶。雷利不知說了句什麼,蹲在她腳邊幫她解。望著他 那寬寬的肩膀和低下的頭,莫丹暗暗發誓,不能哭,堅決不能哭。 至少現在不能哭。 〞多謝。〞莫丹把靴子脫了下來。襪子也濕了,褲子濕得透透的,貼在腿上,像一 層又濕又冷的皮。 雷利毫無表情地說:〞你最好去洗個熱水澡。晚飯吃了嗎?〞 莫丹點點頭,〞在路上吃的。有杯熱咖啡就行了。〞 雷利領著她,穿過一間寬敞的廚房,來到衛生間。這裡四周都鑲嵌著杉木木板,散 發著杉木的清香。地是深藍色的,毛巾也是深藍色的。雷利說:〞浴衣在門後。〞 既然她已經半裸著來到這兒,還能說什麼呢?莫丹從兜裡掏出車鑰匙,喃喃地說: 〞我的車停在車道的另一頭,衣服全在車上。不過千萬要小心--幾分鐘前我差點被一輛 開得飛快的汽車撞死。〞 〞噢,那就更有戲劇性了!〞雷利話裡帶刺地說,〞你先好好洗洗吧,我會把你的 衣服放在小廳裡。〞說完他〞砰〞地一聲關上門走了。 他哪像個熱戀中的男人,但也不像無所謂的樣子,這一點她敢用她的新外套打賭。 她轉身走到鏡子前,打量了一下自己。 她被自己的模樣嚇了一跳,簡直像個鬼。大半個臉都是血水和雨水,頭髮亂七八糟 地貼在頭皮上。也許是緊張的緣故,殷紅的血讓她感到一陣噁心。 她脫光衣服,走到噴頭下,水暖暖的。她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擦乾身體,打 開衛生間的門,只見裝著全部新衣服的背包和塑料袋整整齊齊地靠牆放著,不見雷利的 蹤影。莫丹從背包中找出她想要的衣服,抓起一個塑料袋。幾分鐘後,她的頭髮濕漉漉 地覆在臉旁,臉上的傷處貼了一小塊膏藥,化了化妝,苗條的身上穿著款式新穎的外套 ,下身裹著長長的羊絨裙,穿著一雙黑色的長筒絲襪,這身裝束顯得她的眼睛格外碧綠 。一切打扮完畢,她昂首挺胸、精神煥發地走進起居室。 雷利站起來,遞給她一杯熱騰騰的咖啡、莫丹接過咖啡,貪婪地看了一眼,好像從 沒見過咖啡似的,輕輕放在松木小几上。大黑貓正懶洋洋地躺在壁爐旁。莫丹把腳趾伸 進厚厚的地毯,熱烘烘的爐火把她的腳腕烤得舒舒服服。她抬頭看了一眼雷利,〞我千 里迢迢跑來,只是想對你說句話,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她喘了一口氣, 接著說。〞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我從鹽湖城逃跑是因為我害怕。〞她用手掌撫 著裙邊,〞剛才,我從窗外看見你和詹妮呆在一起幸福美滿的樣子,我又差點逃跑了。 〞雷利高大的身軀紋絲不動,不知此刻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她坐得離他很近,可以明 顯看出,上周留在他臉上憔悴、頹喪的痕跡。 莫丹鼓起勇氣說:〞上星期我去找過麥克。我們聊了許多關於你的事。他還講到孤 兒院和鯨魚。後來我去看了我父母,和他們短短十分鐘的談話,勝過二十九年來我對他 們婚姻的瞭解。他們的婚姻的確不是完美無缺的,但卻美滿、真實,我希望的正是這樣 的婚姻。〞說完她又急不可待地補充道:〞麥克認為你愛上了我。我母親則認為我愛上 了你。〞 雷利的面部表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莫丹越說越激動:〞可現在看來,你根本不像 個熱戀中的男人,倒像是巴不得我被洪水沖走。我真傻,幹嗎要跑到這兒來?我只是想 親耳聽見你說你不愛我,不需要我。只要你對我親口說出這句話,我就立即從你生活中 消失,並且永遠不會再想到你。〞 講完了這番沒有任何準備的話,她說:〞我還想要點咖啡。〞 她的手指依然冰涼發僵,端咖啡的手有點不聽使喚。雷利不動聲色地說:〞莫丹, 那你是怎麼想的?你認為你愛我嗎?〞 壁爐中的劈柴〞辟里啪啦〞地燃燒著。大黑貓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它的兩隻 耳尖都沒有了,臉上有好幾道疤痕。〞這貓可不太漂亮。〞 〞是詹妮從走失寵物領養所選的。它去年冬天走失了,凍掉了兩隻耳朵。你別轉移 話題好不好?〞 領著女兒去寵物領養所,挑一個也許是最醜的小寵物抱回家養著,這是雷利的性格 。一瞬間莫丹恍然大悟,她為什麼橫跨大陸,千里迢迢飛到鹽湖城,並在十一月的雨夜 穿過荒涼的半島找到雷利。〞其實,這再簡單不過了,〞她聲音有些沙啞,〞我為什麼 要到這裡,其實道理非常簡單;一件珍貴的東西擺在我面前許多天,而我卻不以為然, 視而不見。〞 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鼓起全部勇氣,走上前去,用兩隻冰涼的手捧住雷利的臉 。〞我清楚地知道我愛你,真的,只不過可笑的是,我是最後一個認識到這點的人。〞 沒等他反應過來,莫丹踮起腳尖吻了雷利,她的嘴唇在他的嘴上大膽、堅決地滑動著。 她發現,她一生中從沒有過這麼真實的感覺。 接著,她倒退了一步,等待他的反應。他會不客氣地推開她嗎?他會對她說,你大 老遠跑到這裡來幹嗎?真是愚不可及?或者相反,他也許會歡迎她進入他的生活。 她的心在狂跳,快跳出嗓子眼兒了。雷利看上去仍是一副木然的樣子,和剛才莫丹 出現在黑暗中,他站在台階上的表情沒什麼兩樣。 他終於說話了,用莫丹從沒聽過的嗓音說:〞我的上帝啊,莫丹。〞他把她拉到懷 裡,用火一樣的激情擁抱著她,讓雨一般的親吻落到她臉上、脖子上、頭上。她的手指 深深地插進他的頭髮,柔軟的胸脯緊貼在他胸上。 在無言的歎息中,雷利把她一把抱起,走到一個門口,一腳把門踢開。莫丹像一個 在睡夢中的少女,隱隱約約看見幾排書架和俯瞰著海灣的高大窗戶,還有一張寬大的床 ,上面鋪著一個森林般幽靜的墨綠色床罩。 他把她放在床上並俯在她身上。她掀去他的外衣,手指觸到了他的肌膚,令她回想 起他溫暖的胸膛。剛才還十分複雜、微妙的關係急轉直下,變得如此簡單,簡單得令她 暈頭轉向。她說了一句:〞雷利,我回家了。〞 〞你就是我的家。〞他如饑似渴地吻著她,她的拘謹和羞怯頓時一掃而光。她抓住 他的手,把它們放在自己的胸上。 〞所有的塑料袋我都翻遍了,怎麼也沒找到那個黑色胸罩,還白浪費了我半天時間 。〞她嬌嗔的笑容令他心蕩。 他撫摩著她那豐滿、堅挺的乳房,〞你那麼勇敢,又那麼美麗。〞他嘟囔著,又吻 了她,並把外套脫了下來,然後開始脫牛仔褲。莫丹躺在他身邊,望著他健壯的軀體, 聞著他皮膚散發出的特有的氣息,她陶醉了。她相信這是一個令她刻骨銘心。至死難忘 的男人,一個真正的男人。她深深地愛著這個男人。現在他已經敞開火熱的胸膛,等著 她投入他的懷抱。 雨點敲打著玻璃。莫丹平靜地說:〞我不僅能看見你,還能看見你身後的大海。雷 利,我們有許多地方很相像。你和我,我們都喜歡空曠自然的地方。〞 〞你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地方,同時也是我的家。〞他的話突然變得粗魯,〞給我 把衣服脫掉,莫丹,現在就脫。〞 莫丹順從地站在床邊,充滿誘惑力地讓裙子自然脫落在地板上,把套衫從上面拽起 ,露出兩隻乳房,然後又脫去長筒襪和貼身的黑色內衣。雷利把頭埋在她的腹部,然後 向下滑去,探尋她最敏感的地方,直到她的身體像繃緊的弓一樣拱起,發出忍無可忍的 尖叫聲,彷彿一支箭要從她的體內飛射出去。 他把她平放在床上,長久地凝視著她那對湖水般碧綠、深邃的眼睛,一雙大手開始 慢慢地撫摩她光潔如玉的肌膚,那麼耐心,直到她又開始發出一陣陣難以遏制的、渴求 的嗚咽聲。她注視著他的藍眼睛,在夜色中由藍變黑,聽見他聲音急促地呼喊著她的名 字。 一波波的激情浪花將他們包圍,性慾和愛情交織在一起,滲入了她身體的每一個細 胞。兩者本來就是不可分離的。莫丹在想,她好像脫胎於雷利,而這種想法對她來說是 全新的。 然而思想很快就被感覺所取代。這是一種躁動不安的感覺,如同海上掀起的風暴, 如同沙漠裡突發的洪水。他們是被風暴和洪水捲走的兩個生靈,一個是海鷗,一個是沙 漠之鳥,他們掙扎著、拚搏著、呼喊著,兩個聲音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然後突然跌 落,之後平息,一切都逐漸歸於平靜。 莫丹渾身顫抖,緊緊依偎著雷利,費了好大勁兒終於說出:〞愛情會改變一切。我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愛你,好像以前我從來沒做過愛似的。〞 他一隻胳膊撐著身體,另一隻手顫抖著把她臉上的頭髮持到後面。〞莫丹,現在輪 到你問我的時候了〞 〞問你是否愛我?〞莫丹撫摩著他那稜角分明的顴骨,又摸了摸他的頭髮說,〞我 從來沒想過要問你這個問題。〞 〞不,問我,莫丹。〞 她溫情脈脈地說:〞雷利,你愛我嗎?〞 〞我愛你,莫丹。我用整個身心愛著你。〞 淚水湧上了他的眼睛。莫丹心疼地問:〞你難道不高興嗎?〞 〞我高興的心情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她把他的頭貼到自己胸前,緊緊抱住不放。他的頭逐漸抬起,對著她的臉頰。〞你 知道嗎?除了你以外,我從沒對第二個女人說過'我愛你'。我愛你,多麼簡單而又複雜 的三個字。我真高興我從沒對其他女人說過。這三個字只屬於你。只要你願意,我也是 你專有的。〞 〞噢,當然,〞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彎起。〞我願意。〞 〞你會嫁給我嗎?〞 〞會的。〞 他用兩隻胳膊肘支撐著整個身子,驚異地問。〞就這麼簡單?就兩個字'會的'?可 我卻為了這兩個字被折磨了整整一周啊!〞 〞我最最心愛的人兒,雷利,我也是全身心地愛著你。一刻鐘之前我還心亂如麻。 現在一想到要嫁給你,我就心花怒放,飄飄欲仙。〞 〞你給我老實呆在床上,飄哪兒也不成。〞雷利把她按在床上,嚇唬著她。 她在他身下挑逗地扭動著臀部。〞我媽媽出身於清教徒家庭。幸虧這場面沒讓她看 見。別以為你向我求婚了,就可以從此有恃無恐了。〞 〞那好吧,〞雷利說,〞你給我老實躺著別動。否則你猜會怎麼樣?〞 她優美地打了個哈欠,〞大不了再來幾次唄!〞 〞你還是當心點,否則我們就打求婚後的第一架。〞他說。 莫丹突然緊張地說:〞哎,你說,要是詹妮知道我們要結婚,會怎麼樣?我們要不 要再稍等一陣,給她一個緩衝的時間?〞 〞莫丹,打一開始詹妮就沒把你當外人。這幾天她整天念叨你。實話說,這反倒使 我心裡更難受。哎,不如在聖誕節舉行婚禮,這樣我們就永遠不會忘記週年紀念日了。 〞莫丹沒說話,反而胳肢起雷利來。雷利在她臉上、脖子上印了無數個吻。過了一會, 雷利突然問道:〞莫丹,可是你的工作怎麼辦?你還打算回波士頓教書嗎?〞 〞我打算辭去那邊的工作,〞莫丹把自己的計劃一五一十告訴了雷利。〞去鄉村中 學教書,我需要重考一個新執照。無論如何我必須換換環境了。〞 〞你都想好了嗎?〞 〞想好了。現在的這份工作已經影響到了我的身心健康,也沒什麼意思。〞 雷利又吻了她一下,〞我和紐約一個出版社在談一個合同,這個星期要正式簽約。 如果這樣,明年直到後年,我既要負責研究站行政方面的事務,又要著手寫一本關於鯨 魚的書,還要附許多照片加以說明。寫書大部分時間要在家裡,這樣能兼顧一下詹妮, 否則,我老出差冷落了孩子。〞他衝她歪嘴-笑,〞你會在聖誕節前搬來吧,莫丹?儘 管你媽媽是清教徒的後裔。〞 〞我還能去哪兒呢?〞 雷利突然搖搖頭笑了,〞來,你掐我一下,莫丹,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我再也不 想過上周那種日子。但也正是在上周,我懂得了許多。明白了我愛你,我不能沒有你。 沒有你,我是不完全的。肌膚之親和生活的各個方面都有關係。〞 莫丹贊同地說:〞此話有理。〞 〞告訴你,我給你寫了一封信,寄往你在波士頓的地址。我還用動人的語言在你的 答錄機上留了言。一周前,我和詹妮回到這裡,偌大的房子空空蕩蕩,我悵然若失,被 空虛和失落重重包圍著,頃刻之間我就決定徹底投降了。〞 〞我也缺乏勇氣。〞 〞是的,你是缺乏勇氣。因為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我們差一點又擦肩而過,若真 的如此,豈不後悔莫及?〞他擺弄著她的一縷頭髮,〞謝謝你出現在我家門口……我永 遠不會忘記你為我,也是為了我們所做的這件事。〞 〞不用客氣。〞她撒嬌地依在他懷裡。 他的手沿著她動人的身體曲線撫摩著。〞這麼說,我們終於找到玩這場親密遊戲的 竅門了?〞 莫丹的臉上洋溢著愛情的喜悅。〞是的。但我們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她放肆地 把手放在他的小腹上,兩眼直勾勾地看著他。 〞那我們還等什麼?詹妮一醒來,我們還得裝得一本正經的。〞 〞我不喜歡一本正經,就喜歡和你幹壞事,雷利·漢拉恩。〞莫丹說著就開始了。 熾天使書城
【後記&聲尾】 鬧鐘把莫丹同醒。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被雷利緊緊地抱在懷裡,像一個被帶子緊 緊捆著的包裹。雷利似乎對鬧鐘的響聲不太在意。莫丹笑著說:〞我們是不是該起床了 。〞 他伸手按下鬧鐘上的停止按鈕,在她脖子上吻了一下。〞是的。至少我得先起。詹 妮要趕八點一刻的校車上學。她起來之前,我要先沖個澡。〞 〞那你洗澡,我去做飯,讓她大吃一驚。〞 〞瞧你,又不是去救火,著什麼急?〞雷利小聲喊著,〞你怎麼也得先親親我嘛。 〞親的結果是當莫丹再看鬧鐘時,發現又過了十二分鐘。這快樂的十二分鐘,過得特別 快。她在他的胸上蹭著說:〞這下來不及沖澡了。〞 〞看來以後我得把鬧鐘提前半個小時。〞他吻著她說,〞告訴你我愛你,遠比沖澡 重要得多。〞 〞你真的愛我?〞 〞還用問?愛得快發瘋了。〞 他的手在向她表明,莫丹在他的撫摩下笑得喘不過氣來。〞我也愛你。快別了,雷 利。詹妮還得上學呢!〞 他最後吻了吻她,翻身下床。〞藍盒子裡有麥片,上面撤點碎香蕉,加點葡萄乾, 再摻上牛奶,詹妮最愛吃這種麥片粥了。大黑貓會圍著你發牢騷,它都快餓死了--千萬 別信它的。〞 雷利披上深藍色的浴衣向門口走去。莫丹聲音哽咽地對他說:〞雷利,我愛你。至 今我都難以相信自己在這裡,和你在一起。〞 雷利轉身一笑。〞我最最親愛的莫丹……我一生中從沒像現在這麼開心過。〞 一句話說得她的所有情感也都變成了〞開心〞二字。她揮揮手說:〞你沖澡時的伴 奏曲改個喜劇吧,別老唱什麼《卡門》之類的,聽上去怪淒涼的。〞 他笑著離開房間。只剩下莫丹一個人。她不情願地從一堆床單中爬起來,穿上羊絨 裙和黑外套。在小衛生間簡單整理了一下頭髮,來到廚房,打開壁櫥和抽屜準備早餐。 大黑貓果然在她的小腿旁轉來轉去,千方百計引起她的注意。莫丹還有點顧慮:不知詹 妮見到她,是否也像她見詹妮那麼高興。 沖澡的聲音停止了。幾分鐘後,傳來雷利渾厚的嗓音和詹妮尖細的叫聲。咖啡已經 煮好了,莫丹把紅藍相間的咖啡墊子擺在餐桌上。大黑貓聽見動靜立刻用它那男中音樣 的嗓音〞瞄嗚瞄嗚〞地為自己喊冤叫屈。別看它的耳朵尖沒了,嗓子可什麼毛病也沒有 。莫丹剛要找點貓食來餵它,就聽見腳步聲已到了門口,詹妮在喊:〞小黑,你這是怎 麼了一啊,莫丹,是你……〞 莫丹緊緊抓住她的小手,〞詹妮,你好嗎?〞她盡量平靜地說,〞又見到你真是太 好了。〞 詹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你會在這兒呆一整天嗎?我放學回來,你還在嗎?〞 站在她身後的雷利說:〞詹妮,你放心,她這次來就不走了。我們打算聖誕節結婚 。〞 詹妮看看莫丹又看看雷利,再看看莫丹,一臉疑慮。她撲向莫丹,使出吃奶的力抓 住她說:〞這是真的嗎?真的嗎?你真的不走了?〞 莫丹愛憐地摟過詹妮,又想哭又想笑,百感交集,思緒萬千。她安慰詹妮,〞是真 的,你覺得好嗎?〞 〞當然啦!〞詹妮欣喜若狂地跳著說。突然臉色一變,不滿地瞪了雷利一眼,〞你 幹嗎不早點兒告訴我她要來?〞 〞也沒人告訴我呀!她也給了我一個驚喜。〞 〞對你們倆都是個驚喜。〞莫丹與雷利會心地一笑。 〞對我們三個,還有小黑,都是。〞詹妮歡快地喊道,〞莫丹。你說它漂亮嗎?〞 〞非常漂亮。〞莫丹說,她早就相信真話有時也需要誇大。 〞它胃口很好。爸爸讓它睡在我床上,所以一到晚上,可惡的大蜘蛛就不敢來了。 〞〞它就該睡在你床上。〞 〞爸爸,莫丹來了,我今天能呆在家裡不去上學嗎?〞 〞不行。〞雷利說話的口氣不容商量。〞你放學回來,她也走不了。也許這個週末 我們要開車去看望她父母。你就要有外公和外婆了,詹妮。〞 〞太好了!〞詹妮抓了一把干貓食放在貓碗裡。黑貓把鼻子伸進碗裡,叼起一口, 嘗了嘗,確信不是活物,便嗚嗚地叫著,心滿意足地大吃大嚼起來。詹妮端起麥片粥, 坐在餐桌旁,嘴裡一邊吃,一邊不停地向莫丹講她學校裡的事,她新結識的小朋友和排 練節目下個月參加演出等等。〞到時候你可以和爸爸一起去。〞她最後說。 〞這可是個很重要的日子啊,一定要去。〞雷利馬上表示支持。 詹妮往嘴裡塞一口麥片粥。〞瑪麗答應借給我幾本連環畫冊,今天得早點走。你給 我做午飯嗎,爸爸?〞 〞沒問題。〞雷利倒了一杯咖啡遞給莫丹。 這是個細微而自然的動作。三口人圍著餐桌吃飯,一隻貓在一旁也吃著。這是多麼 幸福、美滿的一家人啊,莫丹想。她激動地說:〞我今天真高興,應該說欣喜若狂。〞 〞我也是,〞詹妮露著大牙縫笑著說,〞我喜歡和爸爸在這裡,你來了就更好了。 〞〞我也是。〞雷利也說。 十分鐘後,詹妮擁抱了雷利和莫丹,吻了吻小黑帶著戰傷的額頭,飛奔出門趕校車 去了。雷利和莫丹站在台階上,目送著她嬌小可愛的背影一蹦一跳地遠去。雷利舉著一 隻手向她道別,另一隻手搭在莫丹肩膀上,深有感觸地說:〞真令人難以相信,她就是 那個曾經在那棟醜陋、陰暗的房子裡等我們接她走的孩子。〞他又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鬈 發,溫存地笑著說:〞你沒想過她會希望有個小弟弟或小妹妹做伴嗎?而且是個紅頭髮 的小東西。〞 莫丹嘴角上翹,〞我看未必。〞 〞這件事還是等我們結婚後,看情況再說吧。現在我得給研究站打個電話,告訴他 們我今天不去了。我想你不會反對吧?〞 〞我想你也不會討厭鋪床吧?〞 〞這的確是件很浪費時間的事。〞雷利說著關上門,把莫丹抱了起來。 當天下午三點四十分,他們才鋪好床。再過五分鐘,詹妮就要走下校車出現在車道 的另一頭。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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