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故事

劇中人物
里昂提斯 西西裡國王
邁密勒斯 西西裡小王子
卡密羅
安提哥納斯
克裡奧米尼斯
狄溫
西西裡大臣
波力克希尼斯 波希米亞國王
弗羅利澤 其子
阿契達摩斯 波希米亞大臣
水手
獄吏
牧人 潘狄塔的假父
小丑 其子
牧人之僕
奧托裡古斯 流氓
赫米溫妮 里昂提斯之後
潘狄塔 里昂提斯及赫米溫妮之女
寶麗娜 安提哥納斯之妻
愛米利婭 宮女
其他宮女 隨侍王后
毛大姐
陶姑兒
牧羊女
西西裡眾臣及貴婦;侍從及衛士;扮薩特者;牧人及牧羊女等;致辭者扮時間

地點

西西裡;波希米亞

第一幕

第一場 西西裡。里昂提斯宮中的前廳

     卡密羅及阿契達摩斯上。
阿契達摩斯 卡密羅,要是您有機會到波希米亞來,也像我這回陪駕來到貴處一樣,我已經說過,您一定可以瞧出我們的波希米亞跟你們的西西裡有很大的不同。
卡密羅 我想明年夏天西西裡王打算答訪波希米亞。
阿契達摩斯 我們的簡陋的款待雖然不免貽笑,可是我們會用熱情來表示我們的誠意;因為說老實話——
卡密羅 請您——
阿契達摩斯 真的,我並不是隨口說說。我們不能像這樣盛大——用這種珍奇的——我簡直說不出來。可是我們會給你們喝醉人的酒,好讓你們感覺不到我們的簡陋;雖然得不到你們的誇獎,至少也不會惹你們見怪。
卡密羅 您太言重了。
阿契達摩斯 相信我,我說的都是從心裡說出來的老實話。
卡密羅 西西裡對於波希米亞的情誼,是怎麼也不能完全表示出來的。兩位陛下從小便在一起受教育;他們彼此間的感情本來非常深切,無怪現在這麼要好。自從他們長大之後,地位和政治上的必要使他們不能再在一起,但是他們仍舊交換著禮物、書信和友誼的使節,代替著當面的晤對。雖然隔離,卻似乎朝夕共處;遠隔重洋,卻似乎攜手相親;一在天南,一在地北,卻似乎可以互相擁抱。但願上天繼續著他們的友誼!
阿契達摩斯 我想世間沒有什麼陰謀或意外的事故可以改變他們的心,你們那位小王子邁密勒斯真是一位福星,他是我眼中所見到的最有希望的少年。
卡密羅 我很同意你對於他的期望。他是個了不得的孩子,受到全國人民的愛慕。在他沒有誕生以前便已經扶杖而行的老人,也在希望著能夠活到看見他長大成人的一天。
阿契達摩斯 否則他們便會甘心死去嗎?
卡密羅 是的,要是此外沒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阿契達摩斯 要是王上沒有兒子,他們會希望扶著拐杖活下去看到他有個孩子的。(同下。)

第二場 同前。宮中大廳

     里昂提斯、波力克希尼斯、赫米溫妮、邁密勒斯、卡密羅及侍從等上。
波力克希尼斯 自從我拋開政務、辭別我的御座之後,牧人日曆中如水的明月已經盈虧了九度。再長一倍的時間也會載滿了我的感謝,我的王兄;可是現在我必須負著永遠不能報答的恩情而告別了。像一個置身在富麗之處的微賤之徒,我再在以前已經說過的千萬次道謝之上再加上一句,“謝謝!”
里昂提斯 且慢道謝,等您去的時候再說吧。
波力克希尼斯 王兄,那就是明天了。我在擔心著當我不在的時候,也許國中會發生什麼事情;——但願平安無事,不要讓我的疑懼果成事實!而且,我住的時間已經長得叫您生厭了。
里昂提斯 王兄,您別瞧我不中用,以為我一下子就會不耐煩起來的。
波力克希尼斯 不再耽擱下去了。
里昂提斯 再住一個星期吧。
波力克希尼斯 真的,明天就要去了。
里昂提斯 那麼我們把時間折半平分;這您可不能反對了。
波力克希尼斯 請您不要這樣勉強我。世上沒有人,絕對沒有人能像您那樣說動我;要是您的請求對於您確實是必要,那麼即使我有必須拒絕的理由,我也會遵命住下。可是我的事情逼著我回去,您要是攔住我,雖說出於好意,卻像是給我一種懲罰。同時我耽擱在這兒,又要累您麻煩。免得兩面不討好,王兄,我們還是分手了吧。
里昂提斯 你變成結舌了嗎,我的王后?你說句話兒。
赫米溫妮 我在想,陛下,等您逼得他發誓決不耽擱的時候再開口。陛下的言辭太冷淡了些。您應當對他說您相信波希米亞一切都平安,這可以用過去的日子來證明的。這樣對他說了之後,他就無可藉口了。
里昂提斯 說得好,赫米溫妮。
赫米溫妮 要是說他渴想見他的兒子,那倒是一個有力的理由;他要是這樣說,便可以放他去;他要是這樣發誓,就可以不必耽擱,我們會用紡線杆子把他打走的。(向波力克希尼斯)可是這不是您的理由,因此我敢再向陛下告借一個星期;等您在波希米亞接待我的王爺的時候,我可以允許他比約定告辭的日子遲一個月回來。——可是說老實話,里昂提斯,我的愛你一分一秒都不下於無論哪位老爺的太太哩。——您答應住下來嗎?
波力克希尼斯 不,王嫂。
赫米溫妮 你一定不答應住下來嗎?
波力克希尼斯 我真的不能耽擱了。
赫米溫妮 真的!您用這種話來輕輕地拒絕我;可是即使您發下漫天大誓,我仍舊要說,“陛下,您不准去。”真的,您不能去;女人嘴裡說一句“真的”,也跟王爺們嘴裡說的“真的”一樣有力呢。您仍舊要去嗎?一定要我把您像囚犯一樣拘禁起來,而不像貴賓一樣款留著嗎?您寧願用贖金代替道謝而脫身回去嗎?您怎麼說?我的囚犯呢,還是我的貴賓?憑著您那句可怕的“真的”,您必須在兩者之間選取其一。
波力克希尼斯 那麼,王嫂,我還是做您的賓客吧;做您的囚犯是說我有什麼冒犯的地方,那我是斷斷不敢的。
赫米溫妮 那麼我也不是您的獄卒,而是您的殷勤的主婦了。來,我要問問您,我的王爺跟您兩人小時候喜歡玩些什麼把戲;那時你們一定是很有趣的哥兒吧?
波力克希尼斯 王嫂,我們那時是兩個不知道有將來的孩子,以為明天就跟今天一樣,永遠是個孩子。
赫米溫妮 我的王爺不是比您更喜歡開玩笑嗎?
波力克希尼斯 我們就像是在陽光中歡躍的一對孿生的羔羊,彼此交換著竿竿的叫喚。我們各以一片天真相待,不懂得作惡事,也不曾夢想到世間會有惡人。要是我們繼續過那種生活,要是我們的脆弱的心靈從不曾被激烈的情慾所激動,那麼我們可以大膽向上天說,人類所繼承下來的罪惡,我們是無分的。
赫米溫妮 照這樣說來,我知道你們以後曾經犯過罪了。
波力克希尼斯 啊!我的聖潔的娘娘!此後我們便受到了誘惑;因為在那些乳臭未乾的日子,我的妻子還是一個女孩子,您的美妙的姿容也還不曾映進了我的少年游侶的眼中。
赫米溫妮 哎喲!您別說下去了,也許您要說您的娘娘跟我都是魔鬼哩。可是您說下去也不妨;我們可以擔承陷害你們的罪名,只要你們跟我們犯罪是第一次,只要你們繼續跟我們犯罪,而不去跟別人犯罪。
里昂提斯 他有沒有答應?
赫米溫妮 他願意住下來了,陛下。
里昂提斯 我請他,他卻不肯。赫米溫妮,我的親愛的,你的三寸舌建了空前的奇功了。
赫米溫妮 空前的嗎?
里昂提斯 除了還有一次之外,可以說是空前的。
赫米溫妮 什麼!我的舌頭曾經立過兩次奇功嗎?以前的那次是在什麼時候?請你告訴我;把我誇獎得心花怒放,高興得像一頭養肥了的家畜似的。一件功勞要是默默無聞,可以消沉了以後再做一千件的興致;褒獎便是我們的酬報。一回的鞭策還不曾使馬兒走過一畝地,溫柔的一吻早已使它馳過百裡。言歸正傳:我剛才的功勞是勸他住下;以前的那件呢?要是我不曾聽錯,那麼它還有一個大姊姊哩;我希望她有一個高雅的名字!可是那一回我說出好話來是在什麼時候?告訴我吧!我急於要知道呢。
里昂提斯 那就是當三個月難堪的時間終於黯然消逝,我畢竟使你伸出你的白白的手來,答應委身於我的那時候;你說,“我永遠是你的了。”
赫米溫妮 那真是一句好話。你們瞧,我已經說過兩回好話了;一次我永久得到了一位君王,一次我暫時留住了一位朋友。(伸手給波力克希尼斯。)
里昂提斯 (旁白)太熱了!太熱了!朋友交得太親密了,難免發生情慾上的糾紛。我的心在跳著;可不是因為歡喜;不是歡喜。這種招待客人的樣子也許是很純潔的,不過因為誠懇,因為慷慨,因為一片真心而忘懷了形跡,並沒有什麼可以非議的地方;我承認那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可是手捏著手,指頭碰著指頭,像他們現在這個樣子;臉上裝著不自然的笑容,好像對著鏡子似的;又歎起氣來,好像一頭鹿臨死前的喘息:嘿!那種招待我可不歡喜;就是我的額角也不願意長什麼東西出來呢。——邁密勒斯,你是我的孩子嗎?
邁密勒斯 是的,好爸爸。
里昂提斯 哈哈,真是我的好小子。怎麼!把你的鼻子弄髒了嗎?人家說他活像我的樣子。來,司令官,我們一定要齊齊整整;不是齊齊整整,是乾乾淨淨,司令官;可是公牛、母牛和小牛,人家也會說它們齊齊整整。——還在弄他的手心!——喂喂,你這頑皮的小牛!你是我的小牛嗎?
邁密勒斯 是的,要是您願意,爸爸。
里昂提斯 你要是有一頭蓬鬆的頭髮,再出了一對像我這樣的角兒,那就完全像我了。可是人家說我們簡直像兩個蛋一樣相像:女人們這樣說,她們是什麼都說得出來的;可是即使她們像染壞了的黑布一樣壞,像風像水一樣輕浮不定,像騙子在賭錢時用的骰子一樣不可捉摸,然而說這孩子像我卻總是一句真話。來,哥兒,用你那蔚藍的眼睛望著我。可愛的壞東西!最親愛的!我的肉!你的娘會不會?——也許有這種事嗎?——愛情!你深入一切事物的中心;你會把不存在的事實變成可能,而和夢境互相溝通;——怎麼會有這種事呢?——你能和偽妄合作,和空虛連絡,難道便不會和實體發生關係嗎?這種事情已經無忌憚地發生了,我已經看了出來,使我痛心疾首。
波力克希尼斯 西西裡在說些什麼?
赫米溫妮 他好像有些煩躁。
波力克希尼斯 喂,王兄!怎麼啦?你覺得怎樣,王兄?
赫米溫妮 您似乎頭腦昏亂;想到了什麼心事啦,陛下?
里昂提斯 不,真的沒有什麼。有時人類的至情會使人作出癡態來,叫心硬的人看著取笑!瞧我這孩子臉上的線條,我覺得好像恢復到二十三年之前,看見我自己不穿褲子,罩著一件綠天鵝絨的外衣,我的短劍套在鞘子裡,因恐它傷了它的主人,如同一般裝飾品一樣,證明它是太危險的;我覺得那時的我多麼像這個小東西,這位小爺爺。——我的好朋友,你願意讓人家欺騙你嗎?
邁密勒斯 不,爸爸,我要跟他打。
里昂提斯 你要跟他打嗎?哈哈!——王兄,您也像我們這樣喜歡您的小王子嗎?
波力克希尼斯 在家裡,王兄,他是我唯一的消遣,唯一的安慰,唯一的關心;一會兒是我的結義之交,一會兒又是我的敵人;一會兒又是我的朝臣、我的兵士和我的官員。他使七月的白晝像十二月天一樣短促,用種種孩子氣的方法來解除我心中的郁悶。
里昂提斯 這位小爺爺對我也是這樣。王兄,我們兩人先去,你們多耽擱一會兒。赫米溫妮,把你對我的愛情,好好地在招待我這位王兄的上頭表示出來吧;西西裡所有的一切貴重的東西,都不要嫌破費去備來。除了你自己和我這位小流氓之外,他便是我最貼心的人了。
赫米溫妮 假如您需要我們,我們就在園裡;我們就在那邊等著您好嗎?
里昂提斯 隨你們便吧,只要你們不飛到天上去,總可以找得到的。(旁白)我現在在垂釣,雖然你們沒有看見我放下釣線去。好吧,好吧!瞧她那麼把嘴向他送過去!簡直像個妻子對她正式的丈夫那樣無所顧忌!(波力克希尼斯,赫米溫妮及侍從等下)已經去了!一頂綠頭巾已經穩穩地戴上了!去玩去吧,孩子,玩去吧。你媽在玩著,我也在玩著;可是我扮的是這麼一個丟臉的角色,准要給人喝倒彩噓下了墳墓去的,輕蔑和譏笑便是我的葬鐘。去玩去吧,孩子,玩去吧。要是我不曾弄錯,那麼烏龜這東西確是從來便有的;即使在現在,當我說這話的時候,一定就有許多人抱著他的妻子,卻不知道她在他不在的時候早已給別人揩過油;他自己池子裡的魚,已經給他笑臉的鄰居撈了去。我道不孤,聊堪自慰。假如有了不貞的妻子的男人全都怨起命來,世界上十分之一的人類都要上吊死了。補救的辦法是一點沒有的。正像有一個荒淫的星球,照臨人世,到處惹是招非。你想,東南西北,無論哪處都抵擋不過肚子底下的作怪;魔鬼簡直可以帶了箱籠行李堂而皇之地進出呢。我們中間有千萬個人都害著這毛病,但自己卻不覺得。喂,孩子!
邁密勒斯 他們說我像您呢。
里昂提斯 嗯,這倒是我的一點點兒安慰。喂!卡密羅在不在?
卡密羅 有,陛下。
里昂提斯 去玩吧,邁密勒斯;你是個好人兒。(邁密勒斯下)卡密羅,這位大王爺還要住下去呢。
卡密羅 您好容易才把他留住的;方纔拋下幾次錨去,都沒有成功。
里昂提斯 你也注意到了嗎?
卡密羅 您幾次請求他,他都不肯再留,反而把他自己的事情說得更為重要。
里昂提斯 你也看出來了嗎?(旁白)他們已經在那邊交頭接耳地說西西裡是這麼這麼了。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地步,我應該老早就瞧出來的。——卡密羅,他怎麼會留下來?
卡密羅 因為聽從了賢德的王后的懇求。
里昂提斯 單說聽從了王后的懇求就夠了;賢德兩個字卻不大得當。表面是這樣,其中卻另有原故。除了你之外,還有什麼明白人看出來了嗎?你的眼睛是特別亮的,比普通木頭腦殼的人更善於察顏觀色;大概只有少數幾個機靈人才注意到吧?低賤的人眾也許對這種把戲毫無所知吧?你說。
卡密羅 什麼把戲,陛下!我以為大家都知道波希米亞王要在這兒多住幾天。
里昂提斯 嘿!
卡密羅 在這兒多住幾天。
里昂提斯 嗯,可是什麼道理呢?
卡密羅 因為不忍辜負陛下跟我們大賢大德的娘娘的美意。
里昂提斯 不忍辜負你娘娘的美意!這就夠了。卡密羅,我不曾瞞過你一切我心底裡的事情,向來我的私事都要跟你商量過;你常常像個教士一樣洗淨我胸中的污點,聽過了你的話,我便像個悔罪的信徒一樣得到了不少的教益。我以為你是個忠心的臣子,可是我看錯了人了。
卡密羅 我希望不至於吧,陛下!
里昂提斯 我還要這樣說,你是個不誠實的人;否則,要是你還有幾分誠實,你便是個懦夫,不敢堂堂正正地盡你的本分;否則你是個為主人所倚重而辜恩怠職的僕人;或是一個傻瓜,看見一場賭局告終,大宗的賭注都已被人贏走,還以為只是一場玩笑。
卡密羅 陛下明鑒,微臣也許是疏忽、愚蠢而膽小;這些毛病是每個人免不了的,在世事的紛壇之中,常常不免要顯露出來。在陛下的事情上我要是故意疏忽,那是因為我的愚蠢;要是我有心假作癡呆,那是因為我的疏忽,不曾顧慮到結果,要是有時我不敢去作一件我所抱著疑慮的事,可是後來畢竟證明了不作是不對的,那是連聰明人也常犯的膽怯:這些弱點,陛下,是正直人所不免的。可是我要請陛下明白告訴我我的錯處,好讓我有辯白的機會。
里昂提斯 難道你沒有看見嗎,卡密羅?——可是那不用說了,你一定已經看見,否則你的眼睛比烏龜殼還昏沉了;——難道你沒有聽見嗎?—一像這種彰明昭著的事情,不會沒有謠言興起的——難道你也沒有想到我的妻子是不貞的嗎?——一個人除非沒有腦子,總會思想的。要是你不能厚著臉皮說你不生眼睛不長耳朵沒有頭腦,你就該承認我的妻子是一匹給人騎著玩的木馬;就像沒有出嫁便去跟人睡覺的那種小戶人家的女子一樣淫賤。你老實說吧。
卡密羅 要是我聽見別人這樣誹謗我的娘娘,我一定要馬上給他一些顏色看的。真的,您從來沒有說過像這樣不成體統的話;把那種話重說一遍,那罪惡就跟您所說的這種事一樣大,如果那是真的話。
里昂提斯 難道那樣悄聲說話不算什麼一回事嗎?臉貼著臉,鼻子碰著鼻子,嘴唇咂著嘴唇,笑聲裡夾著一兩聲歎息,這些百無一失的失貞的表徵,都不算什麼一回事嗎?腳踩著腳,躲在角落裡,巴不得鐘走得快些,一點鐘一點鐘變成一分鐘一分鐘,中午趕快變成深夜;巴不得眾人的眼睛都出了毛病,不看見他們的惡事;這難道不算什麼一回事嗎?嘿,那麼這世界和它所有的一切都不算什麼一回事;籠罩宇宙的天空也不算什麼一回事;波希米亞也不算什麼一回事;我的妻子也不算什麼一回事;這些算不得什麼事的什麼事根本就沒有存在,要是這不算是什麼一回事。
卡密羅 陛下,這種病態的思想,您趕快去掉吧;它是十分危險的。
里昂提斯 即使它是危險的,真總是真的。
卡密羅 不,不,不是真的,陛下。
里昂提斯 是真的;你說謊!你說謊!我說你說謊,卡密羅;我討厭你。你是個大大的蠢貨,沒有腦子的奴才;否則便是個周旋於兩可之間的騎牆分子,能夠看明善惡,卻不敢得罪哪一方。我的妻子的肝臟要是像她的生活那樣腐爛,她不能再活到下一個鐘頭。
卡密羅 誰把她腐爛了?
里昂提斯 嘿,就是那個把她當作肖像一樣掛在頭頸上的波希米亞啦。要是我身邊有生眼睛的忠心的臣子,不但只顧他們個人的利害,也顧到我的名譽,他們一定會干一些事來阻止以後有更壞的事情發生。你是他的行觴的傳臣,我把你從卑微的地位提拔起來,使你身居顯要;你知道我的煩惱,就像天看見地、地看見天一樣明白:你可以給我的仇人調好一杯酒,讓他得到一個永久的安眠,那就使我大大地高興了。
卡密羅 陛下,我可以干這事,而且不用急性的藥物,只用一種慢性的,使他不覺得中了毒。可是我不能相信娘娘會這樣敗德,她是那樣高貴的人。我已經盡忠於您——
里昂提斯 你要是還不相信,你就該死了!你以為我是這樣傻,發癡似的會這麼自尋煩惱,使我的被褥蒙上不潔,讓荊棘榛刺和黃蜂之尾來搗亂我的睡眠,讓人家懷疑我的兒子的血統,雖然我相信他是我的而疼愛著他;難道我會無中生有,而沒有充分的理由嗎?誰能這樣丟自己的臉呢?
卡密羅 我必須相信您的話,陛下。我相信您,願意就去謀害波希米亞。他一除去之後,請陛下看在小殿下的面上,仍舊跟娘娘和好如初,免得和我們有來往的列國朝廷裡興起謠琢來。
里昂提斯 你說得正合我心;我決不讓她的名譽上沾染污點。
卡密羅 陛下,那麼您就去吧;對於波希米亞和娘娘,您仍然要裝出一副和氣殷勤的容貌。我是他的行觴的侍臣;要是他喝了我的酒毫無異狀,您就不用把我當作您的僕人。
里昂提斯 好,沒有別的事了。你作了此事,我的一半的心便屬於你的;倘不作此事,我要把你的心剖成兩半。
卡密羅 我一定去作,陛下。
里昂提斯 我就聽你的話,裝出一副和氣的樣子。(下。)
卡密羅 唉,不幸的娘娘!可是我在什麼一種處境中呢?我必須去毒死善良的波力克希尼斯,理由只是因為服從我的主人,他自己發了瘋,硬要叫他手下的人也跟著他干發瘋的事。我做了這件事,便有陞官發財的希望。即使我能夠在幾千件謀害人君的前例中找得出後來會有好結果的人,我也不願去作;既然碑版卷籍上從來不曾記載過這樣一個例子,那麼為了不干這種罪惡的事,我也顧不得盡忠了。我必須離開朝廷;做與不做,都是一樣地為難。但願我有好運氣!——波希米亞來了。
     波力克希尼斯重上。
波力克希尼斯 這可奇了!我覺得這兒有點不大歡迎起我來。不說一句話嗎?——早安,卡密羅!
卡密羅 給陛下請安!
波力克希尼斯 朝中有什麼消息?
卡密羅 沒有什麼特別的消息,陛下。
波力克希尼斯 你們大王的臉上似乎失去了什麼州省或是一塊寶貴的土地一樣;剛才我見了他,照常禮向他招呼,他卻把眼睛轉向別處,抹一抹瞧不起人的嘴唇,便急急地打我身邊走去了,使我莫名其妙,不知道什麼事情使他這樣改變了態度。
卡密羅 我不敢知道,陛下。
波力克希尼斯 怎麼!不敢知道!還是不知道?你知道了,可是不敢說出來嗎?講明白點吧,多半是這樣的;因為就你自己而論,你所知道的,你一定知道,沒有什麼不敢知道的道理。好卡密羅,你變了臉色了;你的臉色正像是我的一面鏡子,反映出我也變了臉色了;因為我知道我在這種變動當中一定也有份。
卡密羅 有一種病使我們中間有些人很不舒服,可是我說不出是什麼病來;而那種病是從仍然健全著的您的身上傳染過去的。
波力克希尼斯 怎麼!從我身上傳染過去的?不要以為我的眼睛能夠傷人;我曾經看覷過千萬個人,他們因為得到我的注意而榮達起來,可是卻不曾因此而傷了命。卡密羅,你是個正人君子,加之學問淵博,洞明世事,那是跟我們的高貴家世一樣值得尊重的;要是你知道什麼事是應該讓我知道的,請不要故意瞞著我。
卡密羅 我不敢回答您。
波力克希尼斯 從我身上傳染過去的病,而我卻健康著!我非得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可,你聽見嗎,卡密羅?憑著人類的一切光榮的義務(其中也包括我當前對你的請求),告訴我你以為有什麼禍事將要臨到我身上;離我多遠多近;要是可以避過的話,應當采取什麼方法;要是避不了的話,應當怎樣忍受。
卡密羅 陛下,我相信您是個高貴的人,您既然以義理責我,我不得不告訴您。聽好我的主意吧;我只能很急促地對您說知,您也必須趕快依我的話做,否則您我兩人都難倖免,要高喊“完了”!
波力克希尼斯 說吧,好卡密羅。
卡密羅 我是奉命來謀害您的。
波力克希尼斯 奉誰的命,卡密羅?
卡密羅 奉王上的命。
波力克希尼斯 為什麼?
卡密羅 他以為——不,他十分確信地發誓說您已經跟他的娘娘發生曖昧,確鑿得就好像是他親眼看見或是曾經誘導您作那件惡事一樣。
波力克希尼斯 啊,真有那樣的事,那麼讓我的血化成潰爛的毒膿,我的名字跟那出賣救主的叛徒相提並論吧!讓我的純潔的名聲發出惡臭來,嗅覺最不靈敏的人也會掩鼻而避之,比之耳朵所曾聽到過書上所曾記載過的最厲害的惡疾更為人所深惡痛恨吧!
卡密羅 您即使指著天上每一顆星星發誓說他誤會,那也無異於叫海水不要服從月亮,因為想用立誓或勸告來解除他那種癡愚的妄想是決不可能的;這種想頭已經深植在他的心裡,到死也不會更移的了。
波力克希尼斯 這是怎麼發生的呢?
卡密羅 我不知道;可是我相信避免已經起來的禍患,比之追問它怎麼發生要安全些。我可以把我的一身給您作擔保,要是您信得過我,今夜就去吧!我可以去通知您的侍從,叫他們三三兩兩地從邊門溜出城外。至於我自己呢,願意從此為您效勞;為了這次的洩漏機密,在這裡已經不能再立足了。不要躊躇!我用我父母的名譽為誓,我說的是真話;要是您一定要對證,那我可不敢出場,您的命運也將跟王上親口定罪的人一樣,難逃一死了。
波力克希尼斯 我相信你的話,我已經從他的臉上看出他的心思來。把你的手給我,做我的引路者;您將永遠得到我的眷寵。我的船隻已經備好;我的人民在兩天之前就已經盼我回去。這場嫉妒是對一位珍貴的人兒而起的;她是個絕世的佳人,他又是個當代的雄主,因此這嫉妒一定很厲害;而且他以為使他蒙恥的是他的結義的好友,一定更使他急於復仇。恐怖包圍著我;但願我能夠平安離去,但願賢德的王后快樂!她也是這幕劇中的一個角色,可是他不曾對她有惡意的猜疑吧?來;卡密羅;要是你這回幫我脫離此地,我將把你當作父母看待。讓我們逃吧。
卡密羅 京城的各道邊門的鑰匙都歸我掌管;請陛下趕緊預備起來。來,陛下,走吧!(同下。)

第二幕

第一場 西西裡。宮中一室

     赫米溫妮、邁密勒斯及宮女等上。
赫米溫妮 把這孩子帶去。他老纏著我,真討厭死人了。
宮女甲 來,我的好殿下,我跟您玩好嗎?
邁密勒斯 不,我不要你。
宮女甲 為什麼呢,我的好殿下?
邁密勒斯 你吻我吻得那麼重,講起話來仍舊把我當作一個小孩子似的。(向宮女乙)我還是喜歡你一些。
宮女乙 為什麼呢,殿下?
邁密勒斯 不是因為你的眉毛生得黑一些;雖然人家說有些人還是眉毛黑一些好看,只要不十分濃,用筆描成彎彎的樣子。
宮女乙 誰告訴您這些的?
邁密勒斯 我從女人的臉上看出來的。(向宮女甲)現在我要問你,你的眉毛是什麼顏色?
宮女甲 青的,殿下。
邁密勒斯 哎,你在說笑話了;我看見過一位姑娘的鼻子發青,可是青眉毛倒沒有見過。
宮女乙 好好聽著,您的媽媽肚子高起來了,我們不久便要服侍一位漂亮的小王子;那時您只好跟我們玩了,但也要看我們高興不高興。
宮女甲 她近來胖得厲害;願她幸運!
赫米溫妮 你們在講些什麼聰明話?來,哥兒,現在我又要你了。請你陪我坐下來,講一個故事給我聽。
邁密勒斯 是快樂的故事呢,還是悲哀的故事?
赫米溫妮 隨你的意思講個快樂點兒的吧。
邁密勒斯 冬天最好講悲哀的故事。我有一個關於鬼怪和妖精的。
赫米溫妮 講給我們聽吧,好哥兒。來,坐下來;講吧,盡你的本事用你那些鬼怪嚇我,這是你的拿手好戲哩。
邁密勒斯 從前有一個人——
赫米溫妮 不,坐下來講;好,講下去。
邁密勒斯 住在墓園的旁邊。——我要悄悄地講,不讓那些蟋蟀聽見。
赫米溫妮 那麼好,靠近我的耳朵講吧。
     里昂提斯、安提哥納斯、眾臣及余人等上。
里昂提斯 看見他在那邊嗎?他的隨從也在嗎?卡密羅也和他在一起嗎?
臣甲 我在一簇松樹後面碰見他們;我從來不曾見過人們這樣匆促地趕路;我一直望到他們上了船。
里昂提斯 我多麼運氣,判斷得一點不錯!唉,倒是糊塗些好!這種運氣可是多麼倒霉!酒杯裡也許浸著一個蜘蛛,一個人喝了酒走了,卻不曾中毒,因為他沒有知道這回事;可是假如他看見了這個可怕的東西,知道他怎樣喝過了這杯裡的酒,他便要嘔吐狼藉了。我便是喝過了酒而看見那蜘蛛的人。卡密羅是他的同黨,給他居間拉攏;他們在陰謀著算計我的生命,篡奪我的王位,一切的猜疑都已證實;我所差遣的那個奸人,原來已給他預先買通了,被他知道了我的意思,使我空落得人家的笑罵。嘿,真有手段!那些邊門怎麼這樣不費事地開了?
臣甲 這是他的權力所及的,就跟陛下的命令一樣有力。
里昂提斯 我很知道。(向赫米溫妮)把這孩子給我。幸虧你沒有餵他吃奶;雖然他有些像我,可是他的身體裡你的血分太多了。
赫米溫妮 什麼事?開玩笑嗎?
里昂提斯 把這孩子帶開;不准他走近她的身邊;把他帶走!(侍從等擁邁密勒斯下)讓她跟自己肚子裡的那個孽種玩吧;你的肚子是給波力克希尼斯弄大的。
赫米溫妮 可是我要說他不曾,而且不管你怎麼往壞處想,我發誓你會相信我的話。
里昂提斯 列位賢卿,你們瞧她,仔細瞧著她;你們嘴裡剛要說,“她是一個美貌的女人,”你們心裡的正義感就會接上去說,“可惜她不貞。”你們可以單單贊美她的外貌,我相信那確是值得贊美的;然後就聳了聳肩,鼻子裡一聲哼,嘴裡一聲嘿,這些小小的烙印都是誹謗所常用的——我說錯了,我應當說都是慈悲所常用,因為誹謗是會把貞潔都烙傷了的。你們才說了她是美貌的,還來不及說她是貞潔的,這種聳肩、這種哼、這種嘿,就已經跟著來了。可是讓我告訴你們,雖然承認這點使我比任何人都更感覺痛心——她是個淫婦。
赫米溫妮 要是說這話的是個惡人,世界上最惡的惡人,那麼,這樣說也還會使他惡上加惡;您,陛下,可錯了。
里昂提斯 你錯了,我的娘娘,才會把波力克希尼斯當成了里昂提斯。唉,你這東西!像你這樣身分的人,我真不願這樣稱呼你,也許大家學著我的樣子,粗野地不再顧到社會上階級的區別,將要任意地把同樣的言語向著不論什麼人使用,把王子和乞丐等量齊觀。我已經說她是個淫婦;我也說過她跟誰通姦;而且她是個叛逆。卡密羅是她的同黨,她跟她那個萬惡的主犯所幹的無恥勾當他都知道;他知道她是個不貞的女人,像粗俗的人們用最難聽的名稱稱呼著的那種貨色一樣不要臉。而且她也預聞他們這次的逃走。
赫米溫妮 不,我以生命起誓,我什麼都不知情。等到您明白過來,想一想您把我這樣羞辱,那時您將要多麼難過!我的好王爺,那時您就是承認您錯了,也不能再洗刷掉我的委屈。
里昂提斯 不,要是我把這種判斷的根據搞錯了,那麼除非地球小得不夠給一個學童在上面抽陀螺。把她帶去收了監!誰要是給她說句話兒,即使他和這回事情不相干,也要算他有罪。
赫米溫妮 現在正是災星當頭,必須忍耐著等到天日清明的時候。各位大人,我不像我們一般女人那樣善於哭泣;也許正因為我流不出無聊的淚水,你們會減少對我的憐憫;可是我心裡蘊藏著正義的哀愁,那憤火的燃灼的力量是遠勝於眼淚的氾濫的。我請求各位衡情酌理來審判我;好,讓他們執行陛下的意旨吧!
里昂提斯 (向衛士)沒有人聽我說嗎?
赫米溫妮 誰願意跟我去?請陛下准許我帶走我的侍女,因為您明白我現在的情形,這是必要的。別哭,傻丫頭們,用不著哭;等你們知道你們的娘娘罪有應得的時候,再用眼淚送我吧。我現在去受鞫的結果,一定會證明我的清白。再會,陛下!我一向希望著永遠不要看見您傷心,可是現在我相信我將要看見您傷心了。姑娘們,來吧;你們已經得到了許可。
里昂提斯 去,照我的話辦;去!(衛士押王后及宮女等下。)
臣甲 請陛下叫娘娘回來吧。
安提哥納斯 陛下,您應該仔細考慮您做的事,免得您的聰明正直反而變成了暴虐。這一來有三位貴人都要遭逢不幸,您自己、娘娘和小殿下。
臣甲 陛下,只要您肯接受,我敢並且也願意用我的生命擔保王后是清白的,當著上天和您的面前——我的意思是說,在您所譴責她的這件事情上,她是無罪的。
安提哥納斯 假如她果然有罪,我便要把我的妻子像狗馬一樣看守起來,一步都不放鬆,不放心讓她一個人獨自呆著。因為假如娘娘是不貞的,那麼世間女人身上一寸一厘的肉都是不貞的了。
里昂提斯 閉住你們的嘴!
臣甲 陛下,——
安提哥納斯 我們說這些話為的都是您,不是我們自己。您上了人家的當了,那個造謠生事的人不會得到好死的;要是我知道這個壞東西是誰,他休想好好地活在世上!我有三個女孩子,大的十一歲,第二個九歲,小的才四五歲;要是王后果然靠不住,這種事果然是真的話,我願意叫她們受過。我一定要在她們未滿十四歲之前叫她們全變成石女,免得產下淫邪的後代來;她們都是嗣我家聲的人,我寧願閹了自己,也不願讓她們生下敗壞門風的子孫。
里昂提斯 住嘴!別再說了!你們都是死人鼻子,冷冰冰地聞不出味來;我可是親眼看見、親身感覺到的,正像你們看見我這樣用手指碰著你們而感覺到一樣。
安提哥納斯 真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們無須去掘什麼墳墓來埋葬貞潔;因為世上根本不曾有什麼貞潔存在,可以來裝飾一下這整個糞污的地面。
里昂提斯 什麼!我的話不足信嗎?
臣甲 陛下,在這回事情上我寧願您的話比我的話更不足信;不論您怎樣責怪我,我寧願王后是貞潔的,不願您的猜疑得到證實。
里昂提斯 哼,我何必跟你們商量?我只要照我自己的意思行事好了。我自有權力,無須徵詢你們的意見,只是因為好意才對你們說知。假如你們的知覺那樣麻木,或者故意假作癡呆,不能或是不願相信這種真實的事實,那麼你們應該知道我本來不需要徵求你們的意見;這件事情怎樣處置,利害得失,都是我自己的事。
安提哥納斯 陛下,我也希望您當初只在冷靜的推考裡把它判斷,而沒有聲張出來。
里昂提斯 那怎麼能夠呢?倘不是你老悖了,定然你是個天生的蠢材。他們那種狎暱的情形是不難想見的;除了不曾親眼看見之外,一切都可以證明此事的不虛;再加上卡密羅的逃走,使我不得不采取這種手段。可是這等重大的事情,最忌鹵莽從事,為了進一步確定這事,我已經派急使到得爾福聖地的阿波羅神廟裡去;我所差去的是克裡奧米尼斯和狄溫兩人,你們知道他們都是十分可靠的。他們帶來的神諭會告知我們一切,會鼓勵我或阻止我這樣行事。我這辦法好不好?
臣甲 很好,陛下。
里昂提斯 我雖然十分確信不必再要知道什麼,可是那神諭會使那些不肯接受真理的愚蠢的輕信者無法反對。我認為應當把她關禁起來,以防那兩個逃去的人定下的陰謀由她來執行。跟我來吧;我們要當眾宣佈此事;這事情已經鬧大了。
安提哥納斯 (旁白)照我看來,等到真相大白之後,不過鬧下一場笑話而已。(眾下。)

第二場 同前。獄中外室

     寶麗娜及侍從等上。
寶麗娜 通報一聲獄吏,告訴他我是誰。(一侍從下)好娘娘,你是配住歐洲最好的王宮的;獄中的生活你怎麼過呢?
     侍從偕獄史重上。
寶麗娜 長官,你知道我是誰,是不是?
獄吏 我知道您是一位我所欽仰的尊貴的夫人。
寶麗娜 那麼請你帶我去見一見王后。
獄吏 我不能,夫人;有命令禁止接見。
寶麗娜 這可難了!一個正直的好人,連好意的訪問者都不能相見!請問見見她的侍女可不可以呢?隨便哪一個?愛米利婭?
獄吏 夫人,請您遣開您這些從人,我就可以帶愛米利婭出來。
寶麗娜 請你就去叫她來吧。你們都走開。(侍從等下。)
獄吏 而且,夫人,我必須在場聽你們的談話。
寶麗娜 好,就這麼吧,謝謝你。(獄吏下)明明是清白的,偏要說一團漆黑,還這麼大驚小怪!
     獄吏偕愛米利婭重上。
寶麗卿 好姑娘,我們那位賢德的娘娘好嗎?
愛米利婭 她總算盡了一個那樣高貴而無助的人兒所能盡的力量支持過來了。她所遭受的驚恐和悲哀,是無論哪位嬌弱的貴夫人都受不了的;在這種驚憂交迫之下,她已經不足月而早產了。
寶麗娜 一個男孩嗎?
愛米利婭 一個女孩子,很好看的小孩,很健壯,大概可以活下去。她給娘娘不少的安慰,她說,“我的可憐的小囚徒,我是跟你一樣無辜的!”
寶麗娜 那是一定的。王上那種危險的胡作胡為真是該死!必須要叫他明白才是,他一定要明白他犯的錯誤;這種工作還是一個女人來擔任好一些,我去對他說明。要是我果然能夠說得婉轉動聽,那麼讓我的舌頭說得起泡,再不用來宣洩我的憤火了。愛米利婭,請你給我向娘娘多多致意;要是她敢把她的小孩信托給我,我願把它拿去給王上看,替她竭力說情。我們不知道他見了這孩子會多麼心軟起來;無言的純潔的天真,往往比說話更能打動人心。
愛米利婭 好夫人,照您那樣正直和仁心,您這種見義勇為的行動是不會得不到美滿的結果的;除了您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擔任這件重大的差使了。請您到隔壁坐一會兒,我就去把您的尊意稟知娘娘;她今天正也想到這個計策,可是惟恐遭到拒絕,不敢向一個可以信托的人出口。
寶麗娜 對她說,愛米利婭,我願意竭力運用我的口才;要是我有一片生花的妙舌,如同我有一顆毅勇的赤心一樣,那麼我一定會成功的。
愛米利婭 上帝保佑您!我就對娘娘說去。請您過來。
獄吏 夫人,要是娘娘願意把孩子交給您,我讓您把它抱了出去,上頭沒有命令可不大方便。
寶麗娜 你不用擔心,長官。這孩子是娘胎裡的囚人,一出了娘胎,按照法律和天理,便是一個自由的解放了的人;王上的憤怒和她無關,娘娘要是果真有罪,那錯處也牽連不到小孩的身上。
獄吏 我相信您的話。
寶麗娜 不用擔心;要是有什麼危險,我可以為你負責。(同下。)

第三場 同前。宮中一室

     里昂提斯、安提哥納斯、眾臣及其他侍從等上。
里昂提斯 黑夜白天都得不到安息;照這樣把這種情形忍受下去,不過是懦弱而已,全然的懦弱。要是把擾亂我安寧的原因除去——或者說,一部分原因,也就是那淫婦;因為我的手臂伸不到那個淫君的身上,我對他無計可施;可是她卻在我手掌之中;要是她死了,用火把她燒了,那麼我也許可以恢復我一部分的安靜。來人!
侍從甲 (趨前)陛下?
里昂提斯 孩子怎樣?
侍從甲 他昨夜睡得很好;希望他的病就可以好轉。
里昂提斯 瞧他那高貴的天性!知道了他母親的敗德,便立刻心緒消沉,受到了無限的感觸,把那種羞辱牢牢地加在自己身上。頹唐了他的精神,消失了他的胃口,擾亂了他的睡眠,很快地憔悴下來了。讓我一個人在這兒。去瞧瞧他看。(侍從甲下)嘿,嘿!別想到他了。這樣子考慮復仇只能對我自己不利。那人太有勢力,幫手又多,我暫時把他放過;先把她處罰了再說。卡密羅和波力克希尼斯瞧著我的傷心而得意;要是我的力量能夠達到他們,他們可不能再笑了;可是她卻在我的權力之中,看她能不能笑我。
     寶麗娜抱小兒上。
臣甲 你不能進去。
寶麗娜 不,列位大人,幫幫我忙吧。唉,難道你們擔心他的無道的暴怒,更甚於王后的性命嗎?她是一個賢德的純潔的人兒,比起他的嫉妒來她要無辜得多了。
安提哥納斯 夠了。
侍從乙 夫人,他昨夜不曾安睡,吩咐誰都不能見他。
寶麗娜 您別這麼兇呀;我正是來使他安睡的。都是你們這種人,像影子一樣在他旁邊輕手輕腳地走來走去,偶然聽見他的一聲歎息就大驚小怪地發起急來;都是你們這種人累得他不能安睡。我一片誠心帶來幾句忠言給他,它們都是醫治他失眠的靈藥。
里昂提斯 喂,誰在吵鬧?
寶麗娜 不是吵鬧,陛下;是來跟您商量請誰行洗禮。
里昂提斯 怎麼!把那個無禮的婦人攆走!安提哥納斯,我不是命令過你不准她走近我身邊嗎?我知道她要來的。
安提哥納斯 我對她說過了,陛下;我告訴她不准前來看您,免得招惹您也招惹我不高興。
里昂提斯 什麼!你管不了她嗎?
寶麗娜 我要是做錯了事,他可以管得了我;可是這一番除非他也學您的樣子,因為我做了正事反而把我關起來;不然,相信我吧,他是管不了我的。
安提哥納斯 您瞧!您聽見她說的話。她要是自己作起主來,我只好由她;可是她是不會犯錯誤的。
寶麗娜 陛下,我的確來了;請您聽我說,我自認我是您的忠心的僕人,您的醫生和您的最恭順的臣子;可是您要是做了錯事,我卻不敢像那些貌作恭順的人們一樣隨聲附和。我說,我是從您的好王后那兒來的。
里昂提斯 好王后!
寶麗娜 好王后,陛下,好王后;我說是好王后,假如我是男人,那麼即使我毫無武藝,也願意跟人決鬥證明她是個好王后。
里昂提斯 把她趕出去!
寶麗娜 誰要是向我動一動手,那就叫他留心著自己的眼珠吧。我要走的時候自己會走,可是必須先把我的事情辦好。您的好王后,她真是一位好王后,已經給您添下一位公主了;這便是,希望您給她祝福。(將小兒放下。)
里昂提斯 出去!大膽的妖婦!把她攆出去!不要臉的老鴇!
寶麗娜 我不是;我不懂你加給我這種稱呼的意思。你自己才是昏了頭了;我是個正直的女人,正像你是個瘋子一樣;我敢說和你的瘋狂同等程度的正直,在這個世界上應該算過得去的。
里昂提斯 你們這些奸賊!你們不肯把她推出去嗎?把那野種給她抱出去。(向安提哥納斯)你這不中用的漢子!你是個怕老婆的,那個母夜叉把你嚇倒了嗎?把那野種撿起來;對你說,把她撿起來;還給你那頭老母羊去。
寶麗娜 要是你服從了他的暴力的亂命,把這孩子拿起來,你的手便永遠是不潔的了!
里昂提斯 他怕他的妻子!
寶麗娜 我希望你也怕你的妻子,那麼你一定會把你的孩子認為是親生的了。
里昂提斯 都是一群奸黨!
安提哥納斯 天日在上,我不是奸黨。
寶麗娜 我也不是;誰都不是;只有這裡的一個人才是,那就是他自己。因為他用比刀劍還厲害的讕言來中傷他自己的、他的王后的、他的有前途的兒子的和他的嬰孩的神聖的榮名;可恨的是沒有人能夠強迫他除去他那種齷齪不堪的猜疑。
里昂提斯 這個長舌的潑婦,剛打過她丈夫,現在卻來向我尋事了!這小畜生不是我的;她是波力克希尼斯的孩子;把她拿出去跟那母狗一起燒死了吧!
寶麗娜 她是你的;正像古話所說,“她這麼像你,才真倒霉!”瞧,列位大人,雖然是副縮小的版子,那父親的全副相貌,都抄了下來了;那眼睛、鼻子、嘴唇、皺眉頭的神氣、那額角,以至於頰上的可愛的酒渦兒,那笑容、手哪、指甲哪、手指哪,都是一副模型裡造出來的。慈悲的天神哪!你把她造得這麼像她的生身的父親,如果你使她的性情也像她的父親,但願你不要讓她也有一顆嫉妒的心;否則也許她也要像他一樣疑心她的孩子不是她丈夫的兒子呢。
里昂提斯 好一個蠢俗的妖婆!你這不中用的漢子,你不能叫她閉嘴,你也是該死的。
安提哥納斯 要是把在這件工作上無能為力的丈夫們都吊死了,那麼您恐怕連一個臣子也沒有了。
里昂提斯 我再吩咐一次,把她攆出去!
寶麗娜 最無道的忍心害理的昏君也不能做出比你更惡的事來。
里昂提斯 我要把你燒死。
寶麗娜 我不怕;生起火來的人才是個異教徒,而不是被燒死的人。我不願把你叫作暴君;可是你對於你的王后這種殘酷的凌辱,只憑著自己的一點毫無根據的想像就隨便加以誣蔑,不能不說有一點暴君的味道;它會叫你丟臉,給全世界所恥笑的。
里昂提斯 你們要是還有一點忠心的話,快給我把她帶出去吧!假如我是個暴君,她還活得了嗎?她要是真知道我是個暴君,決不敢這樣叫我的。把她帶出去!
寶麗娜 請你們不用推我,我自己會走的。陛下,好好照顧您的孩子吧;她是您的。願上帝給她一個更好的守護神!你們用手揪住我做什麼?你們眼看他做著傻事而不敢有什麼舉動,全都是些沒有用處的飯桶!好,好;再見!我們走了。(下。)
里昂提斯 你這奸賊,都是你攛綴你的妻子做出這種把戲來的。我的孩子!把她拿出去!我就吩咐你,你這軟心腸的人,去把她立刻燒死了;我不要別人,只要你去。快把她抱起來;在這點鐘之內就來回報,而且一定要拿出證據來,否則你的命和你的財產都要保不住。要是你違抗我的命令,膽敢觸怒我的話,那麼你說吧;我要用我自己的手親自摔出這個野種的腦漿來。去,把她丟到火裡,因為你的妻子是受了你的慫恿才來的。
安提哥納斯 不是受了我的慫恿,陛下;這兒的各位大人都可以給我辯白,要是他們願意。
臣甲 我們可以給他證明,陛下,他的妻子來此和他並不相干。
里昂提斯 你們都是說謊的騙子。
臣甲 請陛下相信我們。我們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地侍候著您的,請您不要以為我們會對您不忠。我們跪下來向您請求,看在我們過去和將來的忠誠的分上,收回了這個旨意,它是這樣殘酷而可怕,將會有不幸的結果發生。我們都在這兒下跪了。
里昂提斯 我是一片羽毛,什麼風都可以把我吹動。難道我要活著看見這個野種跪在我膝前,叫我作父親嗎?與其將來恨她,還是現在就燒死了的好。可是好吧,就饒了她的命吧;她總不會活下去的。(向安提哥納斯)你過來。你曾經那麼好心地跟你那位虔婆出力保全這野種的生命——她是個野種,正像你的胡須是灰色的一樣毫無疑問——現在你打算怎樣搭救這小東西呢?
安提哥納斯 陛下,只要是我的力量所能勝任的合乎正義的事,就便願意去做。我願意用我僅余的一滴血救助無罪的人,只要不是不可能的事。
里昂提斯 我要叫你做的事並不是不可能的。憑著這柄寶劍,你發誓你願意執行我的命令。
安提哥納斯 我願意,陛下。
里昂提斯 那麼你小心執行著吧;要是有一點點兒違反我的話,不但你不能活命,就是你那出言無禮的妻子也難逃一死,現在我姑且寬恕了她。你既然是我的臣僕,我命令你把這野女孩子抱出去,到我們國境之外遠遠的荒野上丟下,不要憐憫她,讓她風吹日曬,自求生路,死也好活也好。她既然來得突然,我們也就叫她去得突然,你趕快把她送到一塊陌生的地方去,悉聽運命把她怎樣支配;倘不依話辦去,你的靈魂就要因破誓而受罪,你的身體也要因違命而被罰。把她抱起來!
安提哥納斯 我已經發過誓,只好去做,雖然我寧願立刻受死刑的處分。來,可憐的孩子;但願法力高強的精靈驅使鳶隼烏鴉來乳哺著你!據說豺狼和熊都曾經脫去了它們的野性,做過這一類慈悲的好事。陛下,您雖然做了這等事,仍舊願您幸福吧!可憐的東西,命定要給丟棄的,願上天祝福你,幫助你抵禦這種殘酷的運命!(抱兒下。)
里昂提斯 不,我可不能把別人的孩子養大起來。
     一僕人上。
僕人 啟稟陛下,奉旨前去叩求神諭的使者已經在一小時前到了;克裡奧米尼斯和狄溫已經去過得爾福,趕程回國,現在都已登陸了。
臣甲 陛下,他們這一趟走得出乎意外地快。
里昂提斯 他們去了二十三天;的確很快;可見得偉大的阿波羅要這事的真相早早明白。各位賢卿,請你們預備起來,召集一次廷議,好讓我正式對我這個不貞的女人提出控訴;她既然已經公開被控,就該給她一個公正的公開的審判。她活著一天,我總不能安心。去吧,把我的命令考慮一下執行起來。(眾下。)

第三幕

第一場 西西裡海口

     克裡奧米尼斯及狄溫上。
克裡奧米尼斯 氣候宜人,空氣爽朗極了,島上的土壤那樣膏腴,廟堂的莊嚴遠超過一切的贊美。
狄溫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那種神聖的法服和穿著法服的莊嚴的教士那種虔敬的神情。啊,那種祭禮!在獻祭的時候,那禮節是多麼隆重、嚴肅而神聖!
克裡奧米尼斯 可是最奇怪的是那神諭的宣示和那種震耳欲聾的聲音,正像天神的霹靂一樣,把我嚇呆了。
狄溫 我們這次的旅程是那麼難得,那麼可喜,又那麼快捷;要是它的結果能夠證明王后的無罪——但願如此!——那麼總算不虛此行了。
克裡奧米尼斯 偉大的阿波羅把一切事情都轉到最好的方面!這些無故誣蔑赫米溫妮的詔令真叫我難過。
狄溫 這回殘酷的審判會分別出一個明白來的。等阿波羅的神聖的祭司所密封著的神諭宣示出來之後,一定會有出人意表的事向眾人宣佈。去,換馬!希望諸事大吉!(同下)

第二場 西西裡。法庭

     里昂提斯、眾臣及庭吏等上。
里昂提斯 這次開庭是十分不幸而使我痛心的;我們所要審判的一造是王家之女,我的素來受到深恩殊寵的御妻。我們這次要盡力避免暴虐,因為我們已經按照法律的程序公開進行,有罪無罪,總可以見個分曉。帶犯人上來。
庭吏 有旨請王后出庭。肅靜!
     衛士押赫米溫妮上,寶麗娜及宮女等隨上。
里昂提斯 宣讀起訴書。
庭吏 (讀)“西西裡賢王里昂提斯之後赫米溫妮其敬聽!爾與波希米亞王波力克希尼斯通姦,復與卡密羅同謀弒主;迨該項陰謀事洩,復背忠君之義,暗助奸慝,夤夜逃生:揆諸國法,良不可恕。我等今控爾以大逆不道之罪。”
赫米溫妮 我所要說的話,不用說要跟控訴我的話相反,而能夠給我證明的,又只有我自己,因此即使辯白無罪,也沒有多大用處;我的真誠已經被當作虛偽,那麼即使說真話也不能使你們相信。可是假如天上的神明臨視著人們的行事,我相信無罪的純潔一定可以使偽妄的誣蔑慚愧,暴虐將會對含忍顫栗。陛下,我過去的生活是怎樣貞潔而忠誠,您是十分明白的,雖然您不願意去想它;我現在的不幸是史無前例的。我以一個後妃的身分,叨陪著至尊的寶座,一個偉大的國王的女兒,又是一個富有前途的王子的母親,現在卻成為階下之囚,絮絮地講著生命和名譽,來請求你們垂聽。當我估量到生命中所有的憂愁的時候,我就覺得生命是不值得留戀的;可是名譽是我所要傳給我的後人的,它是我唯一關心的事物。陛下,我請你自問良心,當波力克希尼斯沒有來此之前,你曾經怎樣眷寵著我,那種眷寵是不是得當;他來了之後,我曾經跟他有過什麼禮法所不許的約會,以致於失去了你的歡心,而到了今天這等地步。無論在我的行動上或是意志上,要是有一點兒越禮的地方,那麼你們聽見我說話的各位,盡可以不必對我加以寬恕,我的最親近的人也可以在我的墳墓上羞罵我。
里昂提斯 我一向就聽說:人假使做了無恥的事,總免不了還要用加倍的無恥來抵賴。
赫米溫妮 陛下,您的話說得不錯;可是那不能應用在我的身上。
里昂提斯 那是由於你不肯承認。
赫米溫妮 我所沒有份兒的事,別人用誣蔑的手段加之於我的,我當然不能承認。你說我跟波力克希尼斯有不端的情事,我承認我是按照著他應得的禮遇,用合於我的身分的那種情誼來敬愛他;那種敬愛正是你所命令於我的。要是我不對他表示殷勤,我以為那不但是違反了你的旨意,同時對於你那位在孩提時便那樣要好的朋友也未免有失敬意。至於陰謀犯上的事,即使人家預先佈置好了叫我嘗試一下,我也不會知道那是什麼味道。我唯一知道的,卡密羅是一個正直的好人;為什麼他要離開你的宮廷,那是即使天神也像我一樣全然不知道的。
里昂提斯 你知道他的出走,也知道你在他們去後要干些什麼事。
赫米溫妮 陛下,您說的話我不懂;我現在只能獻出我的生命,給您異想天開的噩夢充當犧牲。
里昂提斯 我的夢完全是你的所作所為!你跟波力克希尼斯生了一個野種,那也是我的夢嗎?你跟你那一黨都是些無恥的東西,完全靠不住,愈是抵賴愈顯得情真罪確。你那個小東西沒有父親來認領,已經把她丟掉了,她本沒有什麼罪,罪惡是在你的身上,現在你該受到正義的制裁,最慈悲的判決也不能低於死罪。
赫米溫妮 陛下,請不用嚇我吧;你所用來使我害怕的鬼物,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對於我,生命並不是什麼可貴的東西。我的生命中的幸福的極致,你的眷寵,已經無可挽回了;因為我覺得它離我而去,但是不知道它是怎樣去的。我的第二個心愛的人,又是我第一次結下的果子,已經被隔離了,不准和我見面,似乎我是一個身染惡疾的人一樣。我的第三個安慰出世便逢厄運,無辜的乳汁還含在她那無辜的嘴裡,便被人從我的胸前奪了去活活害死。我自己呢,被公開宣佈是一個娼婦;無論哪種身分的婦女都享受得到的產褥上的特權,也因為暴力的憎恨而拒絕了我;這還不夠,現在我身上沒有一點力氣,還要把我驅到這裡來,受風日的侵凌。請問陛下,我活著有什麼幸福,為什麼我要怕死呢?請你就動手吧。可是聽著:不要誤會我,我不要生命,它在我的眼中不值一根稻草;但我要把我的名譽洗刷。假如你根據了無稽的猜測把我定罪,一切證據都可以不問,只憑著你的妒心作主,那麼我告訴你這不是法律,這是暴虐。列位大人,我把自己信托給阿波羅的神諭,願他做我的法官!
臣甲 你這請求是全然合理的。憑著阿波羅的名義,去把他的神諭取來。(若干庭吏下。)
赫米溫妮 俄羅斯的皇帝是我的父親;唉!要是他活著在這兒看見他的女兒受審判;要是他看見我這樣極度的不幸,但不是用復仇的眼光,而是用憐憫的心情!
     庭吏偕克裡奧米尼斯及狄溫重上。
庭吏 克裡奧米尼斯和狄溫,你們願意按著這柄公道之劍宣誓說你們確曾到了得爾福,從阿波羅大神的祭司手中帶來了這通密封的神諭;你們也不曾敢去拆開神聖的鈐記,私自讀過其中的秘密嗎?
克裡奧米尼斯
狄溫
這一切我們都可以宣誓。
里昂提斯 開封宣讀。
庭吏 (讀)“赫米溫妮潔白無辜;波力克希尼斯德行無缺;卡密羅忠誠不貳;里昂提斯者多疑之暴君;無罪之嬰孩乃其親生;倘已失者不能重得,王將絕嗣。”
眾臣 贊美阿波羅大神!
赫米溫妮 感謝神明!
里昂提斯 你沒有念錯嗎?
庭吏 沒有念錯,陛下;正是照著上面寫著的念的。
里昂提斯 這神諭全然不足憑信。審判繼續進行。這是假造的。
     一僕人上。
僕人 吾王陛下,陛下!
里昂提斯 什麼事?
僕人 啊,陛下!我真不願意向您報告,小殿下因為擔心著娘娘的命運,已經去了!
里昂提斯 怎麼!去了!
僕人 死了。
里昂提斯 阿波羅發怒了;諸天的群神都在譴責我的暴虐。(赫米溫妮暈去)怎麼啦?
寶麗娜 娘娘受不了這消息;瞧她已經死過去了。
里昂提斯 把她扶出去。她不過因為心中受了太多的刺激;就會醒過來的。我太輕信我自己的猜疑了。請你們好生在意把她救活過來。(寶麗娜及宮女等扶赫米溫妮下)阿波羅,恕我大大地褻瀆了你的神諭!我願意跟波力克希尼斯復和,向我的王后求恕,召回善良的卡密羅,他是一個忠誠而慈善的好人。我因為嫉妒而失了常態,一心想著流血和復仇,才選中了卡密羅,命他去毒死我的朋友波力克希尼斯;雖然我用死罪來威嚇他,用重賞來鼓勵他,可是卡密羅的好心腸終於耽誤了我的急如烈火的命令,否則這件事早已做出來了。他是那麼仁慈而心地高尚,便向我的貴賓告知了我的毒計,犧牲了他在這裡的不小的家私,甘冒著一切的危險,把名譽當作唯一的財產。他因為我的�袘G而發出了多少的光明!他的仁慈格外顯得我的行為是多麼卑鄙。
     寶麗娜重上。
寶麗娜 不好了!唉,快把我的衣帶解開,否則我的心要連著它一起爆碎了!
臣甲 這是怎麼一回事,好夫人?
寶麗娜 昏君,你有什麼酷刑給我預備著?碾人的車輪?脫肢的拷架?火燒?剝皮?炮烙還是油煎?我的每一句話都是觸犯著你的,你有什麼舊式的、新式的刑具可以叫我嘗試?你的暴虐無道,再加上你的嫉妒,比孩子們還幼稚的想像,九歲的女孩也不會轉這種孩子氣的無聊的念頭;唉!要是你想一想你已經做了些什麼事,你一定要發瘋了,全然發瘋了;因為你以前的一切愚蠢,不過是小試其端而已。你謀害波力克希尼斯,那不算什麼;那不過表明你是個心性反覆、忘情背義的傻子。你叫卡密羅弒害一個君王,使他永遠蒙著一個污名,那也不算什麼;還有比這些更重大的罪惡哩。你把你的女兒拋給牛羊踐踏,不是死就是活著做一個卑微的人,縱然是魔鬼,在干這種事之前,他的發火的眼睛裡也會迸出眼淚來的。我也不把小王子的死直接歸罪於你;他雖然那麼年輕,他的心地卻是過人地高貴,看見他那粗暴癡愚的父親把他賢德的母親那樣侮辱,他的心便碎了。不,這也不是我所要責怪你的;可是最後的一件事——各位大人哪!等我說了出來,大家慟哭起來吧!——王后,王后,最溫柔的、最可愛的人兒已經死了,可是還沒有報應降到害死她的人的身上!
臣甲 有這等事!
寶麗娜 我說她已經死了;我可以發誓;要是我的話和我的誓都不能使你們相信,那麼你們自己去看吧。要是你們能夠叫她的嘴唇泛出血色來,叫她的眼睛露出光芒來,叫她的身上發出溫熱,叫她的喉頭透出呼吸,那麼我願意把你們當作天神樣叩頭膜拜。可是你這暴君啊!這些事情你也不用後悔了,因為它們沉重得不是你一切的悲哀所能更改的;絕望是你唯一的結局。叫一千個膝蓋在荒山上整整跪了一萬個年頭,裸著身體,斷絕飲食,永遠熬受冬天的暴風雪的吹打,也不能感動天上的神明把你寬恕。
里昂提斯 說下去吧,說下去吧。你怎麼說都不會太過分的;我該受一切人的最惡毒的責罵。
臣甲 別說下去了;無論如何,您這樣出言無忌總是不對的。
寶麗娜 我很抱歉;我一明白我所犯的過失,便會後悔。唉!我憑著我的女人家的脾氣,太過於放言無忌了;他的高貴的心裡已經深受刺傷。已經過去而無能為力的事,悲傷也是沒有用的。不要因為我的話而難過;請您還是處我以應得之罪吧,因為我不該把您應該忘記的事向您提醒。我的好王爺,陛下,原諒一個傻女人吧!因為我對於娘娘的敬愛。——瞧,又要說傻話了!我不再提起她,也不再提起您的孩子們了;我也不願向您提起我的拙夫,他也已經失了蹤;請您安心忍耐,我不再多話了。
里昂提斯 你說的話都很對;我能夠聽取這一切真話,你可以不必憐憫我。情你同我去看一看我的王后和兒子的屍體;兩人應當合葬在一個墳裡,墓碑上要刻著他們死去的原因,永遠留著我的湔不去的恥辱。我要每天一次訪謁他們埋骨的教堂,用眼淚揮灑在那邊,這樣消度我的時間;我要發誓每天如此,直到死去。帶我去向他們揮淚吧。(同下。)

第三場 波希米亞。沿岸荒鄉

     安提哥納斯抱小兒及一水手上。
安提哥納斯 那麼你真的相信我們的船靠岸的地方就是波希米亞的荒野嗎?
水手 是的,老爺;我在擔心著我們上岸上得不湊巧,天色很昏暗,怕就要刮大風了。照我看來,天似乎在發怒,對我們當前作的這樁事有點兒不高興。
安提哥納斯 願上天的旨意完成!你上船去,照顧好你的船;我等會兒就來。
水手 請您趕緊點兒,別走得太遠了;天氣多半要變,而且這兒是有名出野獸的地方。
安提哥納斯 你去吧;我馬上就來。
水手 我巴不得早早脫身。(下。)
安提哥納斯 來,可憐的孩子。我聽人家說死人的靈魂會出現,可是卻不敢相信;要是真有那回事,那麼昨晚一定是你的母親向我出現了,夢境從來沒有那樣清楚的。我看見一個人向我走來,她的頭有時側在這一邊,有時側在那一邊;我從來不曾見過一個滿面愁容的人有這樣莊嚴的妙相。她穿著一身潔白的袍服,像個神聖似的走到了我的船艙中,向我鞠躬三次,非常吃力地想說幾句話;她的眼睛像一對噴泉。她痛哭一陣之後,便說了這幾句話:“善良的安提哥納斯,命運和你的良心作對,使你成為拋棄我的可憐的孩子的人;按照你所發的誓,你要把她丟在一個遼遠的地方,波希米亞正是那地方,到那邊去,讓她自個兒哭泣吧。因為那孩子已經被認為永遠遺失的了,我請你給她取名為潘狄塔。你奉了我丈夫的命令作了這件殘酷的事,你將永遠再見不到你的妻子寶麗娜了。”這樣說了之後,便尖叫幾聲,消失不見了。我嚇得不得了,立刻定了定心,覺得這是實在的事,不是睡著做夢。夢是不足憑信的;可是這一次我必須小心翼翼地依從著囑咐。我相信赫米溫妮已經給處死了,這確實是波力克希尼斯的孩子,因此阿波羅要我把她放在這裡,無論死活,總是回到了她的親生父親的國土上。小寶貝,願你平安!(將小兒放下)躺著吧;這兒放著你的一張字條;這些東西,(放下一個包裹)要是你運氣好的話,小寶貝,可以供給你安身立命。風雨起來了。可憐的東西!為了你母親的錯處,被棄在荒郊,不知道要落得怎樣一場結果!我不能哭泣,可是我的心頭的熱血在流;為了立過誓,不得不干這種事,我真是倒霉!別了!天色越變越壞,你多半要聽到一闋太粗暴的催眠歌。我從不曾見過白晝的天色會這麼陰暗。哪裡來的怕人的喧聲!但願我平安上了船!一頭野獸給人趕到這兒來了;我這回准活不成!(被九熊追下。)
     牧人上。
牧人 我希望十六歲和二十三歲之間並沒有別的年齡,否則這整段時間裡就讓青春在睡夢中度了過去吧;因為在這中間所發生的事,不過是叫姑娘們養起孩子來,對長輩任意侮辱,偷東西,打架。你聽!除了十六歲和二十三歲之間的那種火辣辣的年輕人,誰還會在這種天氣出來打獵?他們已經嚇走了我的兩頭頂好的羊;我擔心在它們的東家沒有找到它們之前,狼已經先把它們找到了。它們多半是在海邊啃著常春籐。好運氣保佑著我吧!咦,這兒是什麼?(抱起小兒)噯呀,一個孩子,一個怪體面的孩子!不知道是個男的還是個女的?好一個孩子;真是一個可愛的孩子。一定是什麼私情事兒;雖然我讀過的書不多,可是我也還讀過那些大戶人家的侍女怎樣跟人結識私情的笑話兒:梯子放好,箱籠收拾好,兩口子打後門一溜;爺娘睡在暖暖的被窩裡好快活,可憐的孩子卻丟在這兒受凍。我要行個好事把它抱起來;可是我還是等我的兒子來了再說吧。他已經在叫我了。喂!喂!
     小丑上。
小丑 喂!
牧人 咦,你就在這兒嗎?要是你想見一件到你身死骨頭爛的時候還要向人講起的東西,那麼你過來吧。哦,孩子,你為什麼難過?
小丑 我在海上和岸上見到了兩件慘事!可是我不能說海上,因為現在究竟哪塊是天,哪塊是海,已經全然分別不出來了。
牧人 什麼,孩子,什麼事?
小丑 我希望你也看見那風浪怎樣生氣,怎樣發怒,怎樣沖上了海岸!可是那是些不相干的閒話。唉!那些苦人兒的淒慘的呼聲!有時候望得見他們,有時候望不見他們;一會兒船上的大桅頂著月亮,頃刻間就在泡沫裡卷沉下去了,正像你把一塊軟木塞丟在一個大桶裡一樣。然後又有岸上發生的那回事情。瞧那頭熊怎樣撕下了他的肩胛骨,他怎樣向我喊救命,說他的名字叫安提哥納斯,是一個貴人。可是我們先把那只船的事情講完了;瞧海水怎樣把它一口吞下;可是我們先說那些苦人兒怎樣喊著喊著,海水又怎樣把他們取笑;那位可憐的老爺怎樣喊著喊著,那頭熊又怎樣把他取笑;他們喊叫的聲音,都比海濤和風聲更響。
牧人 噯呀!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孩子?
小丑 現在,現在;我看見這種情形之後還不曾霎一霎眼呢。水底下的人還沒有完全冷掉;那頭熊還不曾吃掉那位老爺的一半,它現在還在吃呢。
牧人 要是給我看見了的話,我一定會搭救那個人的。
小丑 我倒希望你在船邊,搭救那船;你的好心一定站立不穩。
牧人 真慘!真慘!你瞧這兒,孩子。給你自己祝福吧!你看見人死,我卻看見剛生下來的東西。這看著才夠味兒呢!你瞧,褓衣裡裹著一位大戶人家的孩子!瞧這兒;拿起來,拿起來,孩子;解開來。讓我們看。人家對我說神仙會保佑我發財;這一定是神仙丟下來的孩兒。解開來,裡面有些什麼,孩子?
小丑 你已經是一個發財的老頭子了;要是老天爺不計較你年輕時的罪惡,你可以享福了!金子!完全是金子!
牧人 這是仙人的金子,孩子,沒有問題的;拿著藏好了。揀近路回家去,回家去!我們很運氣,孩子;倘使要保持這運氣,我們必須嚴守秘密。我的羊就讓它去吧。來,好孩子,揀近路回家去。
小丑 你拿著你發現的東西揀近路回去吧。我先去瞧瞧那熊有沒有離開那位老爺,它究竟吃得怎樣了;這種畜生只在肚子餓的時候才會發壞脾氣。假如他還有一點骨肉剩下,我便把他埋了。
牧人 那是件好事。要是你能夠從他留下來的什麼東西上看出來他是個什麼樣人,就來叫我,讓我看看。
小丑 好的;你可以幫我把他下土。
牧人 今天是運氣的日子,孩子;我們要做些好事才是。(同下。)

第四幕

引 子

     致辭者扮時間上。
時間 我令少數人歡欣,我給一切人磨難,
善善惡惡把喜樂和驚憂一一宣展;
讓我如今用時間的名義駕起雙翮,
把一段悠長的歲月跳過請莫指斥:
十六個春秋早已默無聲息地過度,
這其間白髮紅顏人事有幾多變故;
我既有能力推翻一切世間的習俗,
又何必俯就古往今來規則的束縛?
這一段不小的空白就此擱在一旁,
各人的遭遇早已在前文交代端詳;
如今我再要提說全然新鮮的情由,
讓陳舊的故事閃爍著燦爛的光流:
就像你們突然從睡夢中驚醒轉來,
容我向你們把一個新的場面舖開。
里昂提斯悔恨他癡愚的無根嫉妒,
此後便關起門來獨自兒閒居思過;
善良的觀眾,再想像我在波希米亞,
記住國王他有一個兒子在他膝下,
弗羅利澤是這位青年王子的表名;
現在再說潘狄塔,出落得豐秀超群:
她後來的遭際我不必在這兒預報,
時間的消息到時候自會一一揭曉;
現在她認一個牧羊人做她的父親,
她此後的運命不久時間便會顯明。
諸君倘嫌這本戲無聊請不要心焦,
希望你們以後再不受同樣的無聊!(下。)

第一場 波希米亞。波力克希尼斯宮中一室

     波力克希尼斯及卡密羅上。
波力克希尼斯 好卡密羅,不要再向我苛求了。拒絕你無論什麼事都使我難過;可是我倘使答應了你這要求,那我簡直活不下去了。
卡密羅 我離開我的故國已經十五年了;雖然我已經過慣了異鄉的生活,可是我希望能歸骨故丘。此外,我的故主國王陛下也已經懺罪,並且派人召我回去了;雖然我不該妄自誇耀,但是看到我可能會稍微減輕他心頭的痛苦,這就為我的離去增加了一番動力。
波力克希尼斯 你是愛我的,卡密羅,不要在現在離開我而把你過去的辛勞都一筆勾銷了。你自身的好處使我缺少不了你;與其中途你拋棄了我,倒不如我從來不曾認識你的好。你已經給我籌劃了好些除了你之外別人再也不能勝任愉快的工作;要是你不能留在這兒親自處理,就不得不把你親手創下的事業擱置起來。這些事情要是我還不曾仔細考慮過——無論如何總不會嫌過於仔細的——那麼我今後一定要專心一志地研究如何對你表示感激;這樣我會得益更多,我們的友誼也會愈益增加。至於那個倒霉的國家西西裡,請你不要再提起它了;你一說起那個名字,便會使我憶起了你所說的那位懺罪而已經捐棄了宿怨的王兄而心中難過;他那個珍貴無比的王后和孩子們的慘死,就是現在想起來也會令人重新慟哭。告訴我,你什麼時候看見過我的孩子弗羅利澤王子?國王們有了不肖的兒子,或是有了好兒子隨後又失去,都是一樣地不幸。
卡密羅 陛下,我已經有三天沒有看見王子了。他在作些什麼消遣我不知道;可是我很遺憾地注意到他近來不大在宮廷裡,也不像從前那樣熱心於他的那種合於王子身分的技藝。
波力克希尼斯 我也這樣想,卡密羅,我很有點放不下心。據我的耳目報告,說他老是在一個極平常的牧人的家裡;據說那牧人本來是個窮措大,誰也不知道怎麼一下子發起橫財來了。
卡密羅 陛下,我也聽說有這樣一個人;據說他有一個絕世的女兒,她的名聲傳播得那麼廣,誰也想不到她的來源只是這樣一間草屋。
波力克希尼斯 我也得到這樣的報告,可是我怕那便是引誘我兒子到那邊去的原因。你陪我去看一下;我們化了裝,向那牧人探問探問,他的簡單的頭腦是不難叫他說出我的兒子所以到那兒去的緣故來的。請你就陪著我進行這一件事,把西西裡的念頭擱開了吧。
卡密羅 敬遵陛下的旨意。
波力克希尼斯 我的最好的卡密羅!我們該去假扮起來。(下。)

第二場 同前。牧人村捨附近的大路

     奧托裡古斯上。
奧托裡古斯 (唱)
當水仙花初放它的嬌黃,
 嗨!山谷那面有一位多嬌;
那是一年裡最好的時光,
 嚴冬的熱血在漲著狂潮。

漂白的布單在牆頭曬晾,
 嗨!鳥兒們唱得多麼動聽!
引起我難熬的賊心癢癢,
 有了一壺酒喝勝坐龍廷。

聽那百靈鳥的清歌婉麗,
 嗨!還有畫眉喜鵲的叫噪,
一齊唱出了夏天的歡喜,
 當我在稻草上左摟右抱。
  我曾經侍候過弗羅利澤王子,穿過頂好的絲絨;可是現在已經遭了革逐。

我要為這悲傷嗎,好人兒?
 慘白的月亮照耀著夜暮;
當我從這兒偷模到那兒,
 我並沒有走錯我的道路。

要是補鍋子的能夠過活,
 背起他那張豬皮的革囊,
我當然也可以交代明白,
 頂著枷招認這一套勾當。
  被單是我的專門生意;在鷂子搭窠的時候,人家少不了要短些零星布屑。我的父親把我取名為奧托裡古斯;他也像我一樣水星照命,也是一個專門注意人家不留心的零碎東西的小偷。呼么喝六,眼花宿柳,到頭來換得這一身五花大氅,做小偷是我唯一的生計。大路上呢,怕被官捉去拷打吊死不是玩的;後日茫茫,也只有以一睡了之。——一注好買賣上門了!

     小丑上。
小丑 讓我看:每閹羊十一頭出二十八磅羊毛;每二十八磅羊毛可賣一鎊幾先令;剪過的羊有一千五百只,一共有多少羊毛呢?
奧托裡古斯 (旁白)要是網兒擺得穩,這只雞一定會給我捉住。
小丑 沒有籌碼,我可算不出來。讓我看,我要給我們慶祝剪羊毛的歡宴買些什麼東西呢?三磅糖,五磅小葡萄乾,米——我這位妹子要米作什麼呢,可是爸爸已經叫她主持這次歡宴,這是她的主意。她已經給剪羊毛的,和唱三部歌的人們扎好了二十四扎花束;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但多半是唱中音和低音的,可是其中有一個是清教徒,和著角笛他便唱聖詩。我要不要買些番紅花粉來把梨餅著上顏色?荳寇殼?棗子?——不要,那不曾開在我的帳上。荳寇仁,七枚;生薑,一兩塊,可是那我可以向人白要的;烏梅,四磅;再有同樣多的葡萄乾。
奧托裡古斯 我好苦命呀!(在地上匍匐。)
小丑 噯呀!——
奧托裡古斯 唉,救救我!救救我!替我脫下這身破衣服!然後讓我死吧!
小丑 唉,苦人兒!你應當再多穿一些破衣服,怎麼反而連這也要脫去了呢?
奧托裡古斯 唉,先生!這身衣服比我身上受過的鞭打還叫我難過;我重重地挨了足有幾百萬下呢。
小丑 唉,苦人兒!挨了幾百萬下可不是玩的呢。
奧托裡古斯 先生,我碰見了強盜,叫他們打壞了;我的錢、我的衣服,都給他們搶去了,卻把這種可厭的東西給我披在身上。
小丑 什麼,是一個騎馬的,還是步行的?
奧托裡古斯 是個步行的,好先生,步行的。
小丑 對了,照他留給你的這身衣服看來,他一定是個腳夫之類;假如這件是騎馬人穿的衣服,那麼它一定有不少的經歷了。把你的手伸給我,讓我攙著你。來,把你的手給我。(扶奧托裡古斯起。)
奧托裡古斯 啊!好先生,輕一點兒。唷!
小丑 唉,苦人兒!
奧托裡古斯 啊!好先生;輕點兒,好先生!先生,我怕我的肩胛骨都斷了呢。
小丑 怎麼!你站不住嗎?
奧托裡古斯 輕輕的,好先生;(竊取小丑錢袋)好先生,輕輕的。您做了一件好事啦。
小丑 你缺錢用嗎?我可以給你幾個錢。
奧托裡古斯 不,好先生;不,謝謝您,先生。離這兒不到一哩路我有一個親戚,我就到他那兒去;我可以向他借錢或是別的我所需要的東西。別給我錢,我請求您;那會使我不高興。
小丑 搶了你的是怎樣一個人呀?
奧托裡古斯 據我所知道的,先生,他是一個到處跟人打彈子戲的傢伙。我知道他從前曾經侍候過王子;後來我確實知道他是被鞭打趕出宮廷的,好先生,雖然我不曉得為了他的哪一點好處。
小丑 你應當說壞處;好人是不會被鞭打趕出宮廷的。他們獎勵著人們的好處,好讓它留在那邊;可是好容易才能留得住幾分鐘呢。
奧托裡古斯 我應當說壞處,先生。我很熟悉這傢伙。他後來曾經做過牽猢猻的;後來又當過官差;後來去做一個演浪子回頭的木偶戲的人,在離開我的田地一哩路之內的地方跟一個補鍋子的老婆結了親;各種下流的行業做了一樁換一樁,終於做了一個流氓。有人叫他做奧托裡古斯。
小丑 他媽的!他是個賊;在教堂落成禮的時候,在市集裡,在耍熊的場上,常常有他的蹤跡。
奧托裡古斯 不錯,先生;那正是他,先生;那就是給我披上這身衣服的流氓。
小丑 波希米亞沒有比他再鼠膽的流氓;你只要擺出一些架勢來,向他臉上啐過去,他就逃掉了。
奧托裡古斯 不瞞您說,先生,我不會和人打架。在那方面我是全然沒用的;我相信他也知道。
小丑 你現在怎樣?
奧托裡古斯 好先生,好得多啦;我可以站起來走了。我應該向您告別,慢慢地走到我的親戚那兒去。
小丑 要不要我帶著你走?
奧托裡古斯 不,和氣面孔的先生;不,好先生。
小丑 那麼再會吧;我必須去買些香料來預備慶賀剪羊毛的喜宴。
奧托裡古斯 願您好運氣,好先生!(小丑下)你的錢袋可不夠你買香料呢。等你們舉行剪羊毛的喜宴,我也要來參加一下;假如我不能在這場把戲上再出把戲,叫那些剪羊毛的人自己變成了羊,那麼把我在花名簿上除名,算作一個規矩人吧。
上前走,上前走,腳踏著人行道,
 高高興興地手扶著界木:
心裡高興走整天也不會累倒,
 愁人走一哩也像下地獄。(下。)

第三場 同前。牧人村捨前的草地

     弗羅利澤及潘狄塔上。
弗羅利澤 你這種異常的裝束使你的每一部分都有了生命;不像是一個牧女,而像是出現在四月之初的花神了。你們這場剪羊毛的喜宴正像群神集會,而你就是其中的仙後。
潘狄塔 殿下,要是我責備您不該打扮得這麼古怪,那就是失禮了——唉!恕我,我已經說了出來。您把您尊貴的自身,全國瞻矚的表記,用田捨郎的裝束晦沒起來;我這低賤的女子,卻裝扮做女神的樣子。幸而我們這宴會在上每一道菜的時候都不缺少一些瘋狂的胡鬧,賓客們已視為慣例,不以為意,否則我見您這樣打扮,彷彿看見了我鏡中的自己,就難免臉紅了。
弗羅利澤 我感謝我那好鷹飛過了你父親的地面上!
潘狄塔 上帝保佑您這感謝不是全沒有理由的吧!在我看來,我們階級的不同只能引起畏懼;您的尊貴是不慣於畏懼的。就是在現在,我一想起您的父親也許也像您一樣偶然走過這裡,就會嚇得發抖。天啊!他要是看見他的高貴的大作裝釘得這麼惡劣,將會覺得怎樣呢?他會說些什麼話?我穿著這種借來的華飾,又怎樣抵禦得住他的莊嚴的神氣呢?
弗羅利澤 除了行樂之外,再不要擔心什麼。天神也曾經為了愛情,降低了他們的天神的身分,而化作禽獸的樣子。朱庇特變成公牛作牛鳴;青色的海神涅普圖恩變成牡羊學羊叫;穿著火袍的金色的阿波羅,也曾像我現在這樣喬裝作一個窮寒的田捨郎。他們化形所追求的對象並不比你更美,他們的目的也並不比我更純潔,因為我是發乎情而止乎禮義的。
潘狄塔 唉!但是,殿下,您一定會遭到王上的反對,那時您的意志就不能不屈服了;結果不是您改變了您的主意,就是我必得放棄這種比翼雙飛的生活。
弗羅利澤 最親愛的潘狄塔,請你不要想著這種事情來掃宴樂的興致。要是我不能成為你的,我的美人,那麼我就不是我的父親的;因為假如我不是你的,那麼我也不能是我自己的,什麼都是無所歸屬的了。即使運命反對我,我的心也是堅決的。高興些,好人,用你眼前所見的事物把這種思想驅去了吧。你的客人們來了;抬起你的臉來,就像我們兩人約定舉行婚禮的那一天一樣。
潘狄塔 運命的女神啊,請你慈悲一些!
弗羅利澤 瞧,你的客人們來了;活活潑潑地去招待他們,讓我們大家開懷歡暢吧。
     牧人偕波力克希尼斯及卡密羅各喬裝上;小丑、毛大姐、陶姑兒及余人等隨上。
牧人 哎喲,女兒!我那老婆在世的時候,在這樣一天她又要料理伙食,又要招呼酒席,又要烹調菜蔬;一面當主婦,一面做用人;每一個來客都要她歡迎,都要她親自侍候;又要唱歌,又要跳舞;一會兒在桌子的上首,一會兒在中央;一會兒在這人的肩頭斟酒,一會兒又在那人的肩旁,辛苦得滿臉火一樣紅,自己坐下來歇息喝酒也必須舉杯向每個人奉敬。你躲在一旁,好像你是被招待的貴客,而不是這場宴會的女主人。請你過來歡迎這兩位不相識的朋友;因為這樣我們才可以相熟起來,大家做好朋友。來,別害羞,作出你的女主人的樣子來吧。說呀,歡迎我們來參加你的剪羊毛的慶宴,你的好羊群將會繁盛起來。
潘狄塔 (向波力克希尼斯)先生,歡迎!是家父的意思要我擔任今天女主人的職務。(向卡密羅)歡迎,先生!把那些花給我,陶姑兒。可尊敬的先生們,這兩束迷迭香和芸香是給你們的;它們的顏色和香氣在冬天不會消散。願上天賜福給你們兩位,永不會被人忘記!我們歡迎你們來。
波力克希尼斯 美麗的牧女,你把冬天的花來配合我們的年齡,倒是很適當的。
潘狄塔 先生,絢爛的季節已經過去,在這夏日的余輝尚未消逝、令人顫栗的冬天還沒有到來之際,當令的最美的花卉,只有卡耐馨和有人稱為自然界的私生兒的斑石竹;我們這村野的園中不曾種植它們,我也不想去采一兩枝來。
波力克希尼斯 好姑娘,為什麼你瞧不起它們呢?
潘狄塔 因為我聽人家說,在它們的斑斕的鮮艷中,人工曾經巧奪了天工。
波力克希尼斯 即使是這樣的話,那種改進天工的工具,正也是天工所造成的;因此,你所說的加於天工之上的人工,也就是天工的產物。你瞧,好姑娘,我們常把一枝善種的嫩枝接在野樹上,使低劣的植物和優良的交配而感孕。這是一種改良天然的藝術,或者可說是改變天然,但那種藝術的本身正是出於天然。
潘狄塔 您說得對。
波力克希尼斯 那麼在你的園裡多種些石竹花,不要叫它們做私生子吧。
潘狄塔 我不願用我的小鍬在地上種下一枝;正如要是我滿臉塗脂抹粉,我不願這位少年稱讚它很好,只因為那副假像才想娶我為妻。這是給你們的花兒,濃烈的薄荷、香草;陪著太陽就寢、流著淚跟他一起起身的萬壽菊:這些是仲夏的花卉,我想它們應當給與中年人。給您吧,歡迎您來。
卡密羅 假如我也是你的一頭羊,我可以無須吃草,用凝視來使我活命。
潘狄塔 唉,別說了吧!您會消瘦到一陣正月的風可以把您吹來吹去的。(向弗羅利澤)現在,我的最美的朋友,我希望我有幾枝春天的花朵,可以適合你的年紀——還有你,還有你,在你們處女的嫩枝上花兒尚含苞未放。普洛塞庇那啊!現在所需要的正是你在驚惶中從狄斯的車上墮下的花朵!在燕子尚未歸來之前,就已經大膽開放,豐姿招展地迎著三月之和風的水仙花;比朱諾的眼瞼,或是西塞利婭ヾ的氣息更為甜美的暗色的紫羅蘭;像一般薄命的女郎一樣,還不曾看見光明的福玻斯在中天大放榮輝,便以未嫁之身奄然長逝的櫻草花;勇武的,皇冠一樣的蓮香花;以及各種的百合花,包括著澤蘭。唉!我沒有這些花朵來給你們扎成花圈;再把它們灑遍你,我的好友的全身!
弗羅利澤 什麼!像一個屍體那樣嗎?
潘狄塔 不,像是給愛情所偃臥游戲的水灘,不是像一個屍體;或者是抱在我臂中的活體,而不是去埋葬的。來,把你們的花兒拿了。我簡直像他們在聖靈降臨節扮演的牧歌戲裡一樣放肆了;一定是我這身衣服改變了我的性情。
弗羅利澤 無論你做什麼事,總比已經做過的更為美妙。當你說話的時候,親愛的,我希望你永遠說下去。當你唱歌的時候,我希望你做買賣的時候也這樣唱著,佈施的時候也這樣唱著,祈禱的時候也這樣唱著,管理家政的時候也這樣唱著。當你跳舞的時候,我希望你是海中的一朵浪花,永遠那麼波動著,再不做別的事。你的每一個動作,在無論哪一點上都是那麼特殊地美妙;每看到一件眼前的事,都會令人以為不會有更勝於此的了;在每項事情上你都是個女王。
潘狄塔 啊,道裡克爾斯!你把我恭維得太過分了。倘不是因為你的年輕和你的真誠,表示出你確是一個純潔的牧人的話,我的道裡克爾斯,我是很有理由疑心你別有用意的。
弗羅利澤 我沒有可以引起你疑心的用意,你也沒有疑心我的理由。可是來吧,請你允許我陪你跳舞。把你的手給我,我的潘狄塔;就像一對斑鳩一樣,永不分開。
潘狄塔 我誓願如此。
波力克希尼斯 這是牧場上最美的小家碧玉;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種姿態,都有一種比她自身更為高貴的品質,這地方似乎屈辱了她。
卡密羅 他對她說了句什麼話兒,羞得她臉紅起來了。真的,她可說是田捨的女王。
小丑 來,奏起音樂來。
陶姑兒 叫毛大姐作你的情人吧;好,別忘記嘴裡含個大蒜兒,接起吻來味道好一些。
毛大姐 豈有此理!
小丑 別說了,別說了;大家要講究禮貌。來,奏起來。(奏樂;牧人群舞。)
波力克希尼斯 請問,好牧人,跟你女兒跳舞的那個漂亮的田捨郎是誰?
牧人 他們把他叫作道裡克爾斯;他自己誇說他有很好的牧場。我相信他的話;他瞧上去是個老實人。他說他愛我的女兒。我也這樣想;因為就是月亮凝視著流水,也趕不上他那麼癡心地立定呆望著我女兒的眼波。老實說吧,從他們的接吻上要分別出誰更愛誰來,是不可能的。
波力克希尼斯 她跳舞跳得很好。
牧人 她樣樣都精;雖然我不該這樣自誇。要是年輕的道裡克爾斯選中了她,她會給他夢想不到的好處的。
     一僕人上。
僕人 (向小丑)啊,大官人!要是你聽見了門口的那個貨郎,你就再不會跟著手鼓和笛子跳舞了;不,風笛也不能誘動你了。他唱了幾支曲調比你數銀錢還快,似乎他曾經吃過許多歌謠似的;大家的耳朵都生牢在他的歌兒上了。
小丑 他來得正好;我們應當叫他進來。山歌我是再愛聽不過的了,只要它是用快活的調子唱著悲傷的事,或是用十分傷心的調子唱著很快活的事兒。
僕人 他有給各色男女的歌兒;沒有哪個女服店主會像他那樣恰如其分地用合適的手套配合著每個顧客了。他有最可愛的情歌給姑娘們,難得的是一點不粗俗,那和歌和尾聲是這樣優雅,“跳她一頓,揍她一頓”;惟恐有什麼喜歡講粗話的壞蛋要趁此開個惡作劇的玩笑,他便叫那姑娘回答說,“喔唷,饒饒我,好人兒!”把他推了開去,這麼撇下了他,“喔唷,饒饒我,好人兒!”
波力克希尼斯 這是一個有趣的傢伙。
小丑 真的,你說的是一個很調皮的東西。他有沒有什麼新鮮的貨色?
僕人 他有虹霓上各種顏色的絲帶;帶紐之多,可以叫波希米亞所有的律師們大批地來也點不清楚;羽毛帶、毛絨帶、細麻布、細竹布;他把它們一樣一樣唱著,好像它們都是男神女神的名字呢。他把女人襯衫的袖口和胸前的花樣都唱得那麼動聽,你會以為每一件襯衫都是一個女天使呢。
小丑 去領他進來;叫他一路唱著來。
潘狄塔 吩咐他可不許唱出粗俗的句子來。(僕人下。)
小丑 瞧不出這班貨郎真有點兒本事呢,妹妹。
潘狄塔 是的,好哥哥,我再瞧也不會瞧出什麼來的。
     奧托裡古斯唱歌上。
奧托裡古斯 (唱)
白布白,像雪花;
黑紗黑,像烏鴉;
一雙手套玫瑰香;
假臉罩住俊臉龐;
琥珀項鍊玻璃鐲,
繡闥生香芳郁郁;
金線帽兒繡肚罩,
買回送與姐兒俏;
烙衣鐵棒別針尖,
閨房百寶盡完全;
來買來買快來買,
哥兒不買姐兒怪。
小丑 要不是因為我愛上了毛大姐,你再不用想從我手裡騙錢去,可是現在我既然愛她都愛得著了魔,不得不買些絲帶手套了。
毛大姐 你曾經答應過買來送給我今天穿戴;但現在還不算太遲。
陶姑兒 他答應你的一定還不止這些哩。
毛大姐 他答應你的,都已經給了你了;也許他給你的比他所答應你的還要多哩,看你好意思說出來。
小丑 難道姑娘家就不講個禮數嗎?穿褲子可以當著大家的臉嗎?你們不可以在擠牛奶的時候、睡覺的時候或是在灶下悄聲地談說你們的秘密,一定要當著眾位客人之前嘮叨不停嗎?怪不得他們都在那兒交頭接耳了。閉住你們的嘴,別再多說一句話吧。
毛大姐 我已經說完了。來,你答應買一條圍巾和一雙香手套給我的。
小丑 我不曾告訴你我怎樣在路上給人掏了錢去嗎?
奧托裡古斯 真的,先生,外面拐子很多呢;一個人總得小心些才是。
小丑 朋友,你不用擔心,在這兒你不會失落什麼的。
奧托裡古斯 但願如此,先生;因為我有許多值錢的東西呢。
小丑 你有些什麼?山歌嗎?
毛大姐 請你買幾支;我頂喜歡刻印出來的山歌,因為那樣的山歌才一定是真的。
奧托裡古斯 這兒是一支調子很悲傷的山歌,裡面講著一個放債人的老婆一胎生下二十隻錢袋來,她盡想著吃蛇頭和煮爛的蝦蟆。
毛大姐 你想這是真的嗎?
奧托裡古斯 再真沒有了,才一個月以前的事呢。
陶姑兒 天保佑我別嫁給一個放債的人!
奧托裡古斯 收生婆的名字都在這上頭,叫什麼造謠言太太的,另外還有五六個在場的奶奶們。我干什麼要到處胡說呢?
毛大姐 謝謝你,買了它吧。
小丑 好,把它放在一旁。讓我們看還有什麼別的歌;別的東西等會兒再買吧。
奧托裡古斯 這兒是另外一支歌,講到有一條魚在四月八十日星期三這一天在海岸上出現,離水面二十四萬呎以上;它便唱著這一支歌打動姑娘們的硬心腸。據說那魚本來是一個女人,因為不肯跟愛她的人交歡,故而變成一條冷血的魚。這歌兒十分動人,而且是千真萬確的。
陶姑兒 你想那也是真的嗎?
奧托裡古斯 五個法官調查過這件事,證人多得數不清呢。
小丑 也把它放下來;再來一支看看。
奧托裡古斯 這是一支輕鬆的小調,可是怪可愛的。
毛大姐 讓我們買幾支輕鬆的歌兒。
奧托裡古斯 這才是非常輕鬆的歌兒呢,它可以用“兩個姑娘爭風”這個調子唱。西方一帶的姑娘誰都會唱這歌;銷路好得很呢,我告訴你們。
毛大姐 我們倆也會唱。要是你也加入唱,你便可以聽我們唱得怎樣;它是三部合唱。
陶姑兒 我們在一個月之前就學會這個調子了。
奧托裡古斯 我可以參加;你們要知道這是我的吃飯本領呢。請唱吧。(三人輪唱。)
奧托裡古斯
你去吧,因為我必須走,
到哪裡用不著你追究。
陶姑兒
哪裡去?
毛大姐
啊!哪裡去?
陶姑兒
哪裡去?
毛大姐
賭過的咒難道便忘掉,
什麼秘密該讓我知曉?
陶姑兒
讓我也到那裡去。
毛大姐
你到農場還是到磨坊?
陶姑兒
這兩處全不是好地方。
奧托裡古斯
都不是。
陶姑兒
咦,都不是?
奧托裡古斯
都不是。
陶姑兒
你曾經發誓說你愛我。
毛大姐
你屢次發誓說你愛我。
究竟你到哪裡去?
小丑 讓我們把這個歌兒揀個清靜的地方唱完它;我的爸爸跟那兩位老爺在講正經話,咱們別攪擾了他們。來,帶著你的東西跟我來吧。兩位大姐,你們兩人都不會落空。貨郎,讓我們先發發利市。跟我來,姑娘們。(小丑、陶姑兒、毛大姐同下。)
奧托裡古斯 你要大破其鈔呢。(唱)
要不要買些兒時新花邊?
要不要鑲條兒縫上披肩?
 我的小嬌嬌,我的好親親!
要不要買些兒絲線緞綢?
要不要首飾兒插個滿頭?
 質地又出色,式樣又時新。
要什麼東西請告訴貨郎,
錢財是個愛多事的魔王:
 人要愛打扮,只須有金銀。(下。)
     僕人重上。
僕人 主人,有三個推小車的,三個放羊的,三個看牛的和三個牧豬的,都身上披了毛皮,自己說是什麼騷提厄爾ゝ的;他們跳的那種舞,姑娘們說全然是一陣亂竄亂跳,因為裡面沒有女的,可是他們自己卻以為也許那些只懂得常規的人們會以為他們這種跳法太粗野了,其實倒是滿有趣的。
牧人 去!我們不要看他們;粗蠢的把戲已嫌太多了。先生!我知道一定會叫你們心煩。
波力克希尼斯 你在叫那些使我們高興的人心煩呢。請你讓我們瞧瞧這三個人一組的四班牧人吧。
僕人 據他們自己說,先生,其中的三個人曾經在王上面前跳過舞,就是其中頂壞的三個,也會跳十二呎半呢。
牧人 別多嘴了。這兩位好先生既然高興,就叫他們進來吧;可是快些。
僕人 他們就在門口等著呢,主人。(下。)
     僕人領十二鄉人扮薩特重上。跳舞後同下。
波力克希尼斯 (向牧人)老丈,慢慢再讓你知道吧。(向卡密羅)這不是太那個了嗎?現在應該去拆散他們了。他果然很老實,把一切都講出來了。(向弗羅利澤)你好,漂亮的牧人!你的心裡充滿了些什麼東西,連宴會也忘記了?真的,當我年輕的時候,我也像你一樣戀受著,常常送給我的她許多小東西。我會把貨郎的綢絹傾筐倒篋地送給她;可是你卻輕輕地讓他去了,不同他作成一點交易。要是你的姑娘誤會了,以為這是你不愛她或是器量小的緣故,那麼你假如不願失去她,可就難於自圓了。
弗羅利澤 老先生,我知道她不像別人那樣看重這種不值錢的東西。她要我給她的禮物,是深深地鎖藏在我的心中的,我已經給了她了,可是還不曾正式遞交。(向潘狄塔)這位年尊的先生似乎也曾經戀愛過,當著他的面前,聽我訴說我的心靈吧!我握著你的手,這像鴿毛一樣柔軟而潔白、像非洲人的牙齒、像被北風簸揚過二次的雪花一樣白的手。
波力克希尼斯 還有些什麼下文呢?這個年輕的鄉下女子似乎花了不少心血在洗那本來已經很美的手呢!恕我打擾;你說下去吧:讓我聽一聽你要宣佈些什麼話。
弗羅利澤 好,就請您作個見證。
波力克希尼斯 我這位伙伴也可以聽嗎?
弗羅利澤 他也可以,再有別人也可以,一切的人,天地和萬物,都可以來為我作見證:即使我戴上了最尊嚴最高貴的皇冠,即使我是世上引人注目的最美貌的少年,即使我有超人的力量和知識,我也不願重視它們,假如我得不到她的愛情;它們都是她的臣僕,她可以賞擢它們使供奔走,或者貶斥它們淪於永劫。
波力克希尼斯 說得很好聽。
卡密羅 這可以表示真切的愛悅。
牧人 可是,我的女兒,你不會對他也說些什麼嗎?
潘狄塔 我不能說得像他那麼好;我也沒有比他更好一點的意思。用我自己的思想作為例子,我可以看出他的真誠來。
牧人 握手吧;交易成功了。不相識的朋友們,你們可以作證:我把我的女兒給了他,她的嫁奩我要使它和他的財產相當。
弗羅利澤 啊!那該是你女兒自身的德性了。要是有一個人死了,我所有的將為你們夢想所不及;那時再叫你吃驚吧。現在來,當著這兩位證人之前給我們訂婚。
牧人 伸出你的手來;女兒,你也伸出手來。
波力克希尼斯 且慢,漢子。你有父親嗎?
弗羅利澤 有的;為什麼提起他呢?
波力克希尼斯 他知道這件事嗎?
弗羅利澤 他不知道,也不會知道。
波力克希尼斯 我想一個父親是他兒子的婚宴上最不能缺少的尊客。我再請問你一聲,你的父親已經老悖得作不了主了嗎?他是不是一個老糊塗?他會說話嗎?他耳朵聽得見嗎?能不能認識人,談論自己的事情?他是不是躺在床上爬不起來,只會做些孩子氣的事?
弗羅利澤 不,好先生,像他那個年紀的人,很少有他這樣壯健的呢。
波力克希尼斯 憑著我的白胡子起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太不孝了。兒子自己選中一個妻子,這是說得過去的;可是做父親的一心想望著子孫的好,在這種事情上也參加一點意見,總也是應該的吧。
弗羅利澤 我承認您的話很對;可是,我的尊嚴的先生,為了別的一些不能告訴您的理由,我不曾讓我的父親知道這回事。
波力克希尼斯 那你就該去告訴他才是。
弗羅利澤 他不能知道。
波力克希尼斯 他一定要知道。
弗羅利澤 不,他一定不能知道。
牧人 去告訴他吧,我的孩子;他要是知道了你選了怎樣一個妻子,決不會不中意的。
弗羅利澤 不,不,他一定不能知道。來,給我們證婚吧。
波力克希尼斯 給你們離婚吧,少爺;(除去假裝)我不敢叫你做兒子呢。你這沒出息的東西,我還能跟你認父子嗎?堂堂的儲君,卻愛上了牧羊的曲杖!你這老賊,我恨不得把你吊死;可是即使吊死了你,像你這樣年紀,也不過促短了你幾天的壽命。還有你,美貌的妖巫,你一定早已知道跟你發生關係的那人是個天潢貴冑的傻瓜——
牧人 哎喲!
波力克希尼斯 我要用荊棘抓破你的美貌,叫你的臉比你的身分還寒傖。講到你,癡心的孩子,我再不准你看見這丫頭的臉了;要是你敢歎一口氣,我就把你廢為庶人,擯出王族,以後永絕關係。聽好我的話;跟我回宮去。(向牧人)蠢東西,你雖然使我大大生氣,可是暫時恕過你這遭。(向潘狄塔)妖精,你只配嫁個放牛的!若不是為了顧及我王家的體面,像他這樣恬不知恥自貶身分的人和你倒也相配!要是你以後再開你的柴門接他進來,或者再敢去抱住他的身體,我一定要想出一種最慘酷的死刑來處決你這弱不禁風的嬌軀。(下。)
潘狄塔 雖然一切都完了,我卻並不恐懼。不止一次我想要對他明白說:同一的太陽照著他的宮殿,也不曾避過了我們的草屋;日光是一視同仁的。殿下,請您去吧;我對您說過會有什麼結果的。請您留心著您自己的地位;我現在已經夢醒,就別再扮什麼女王了。讓我一路擠著羊奶,一路哀泣吧。
卡密羅 哦,怎麼啦,老丈!在你沒有死之前,說句話呀。
牧人 我不能說話,也不能思想,更不敢知道我所知道的事。唉,殿下!我活了八十三歲,但願安安靜靜地死去,在我的父親葬身的地方,跟他正直的骸骨長眠在一塊兒,可是您現在把我毀了!替我蓋上殮衣的,將要是個行刑的絞手;我的埋骨之處,沒有一個牧師會加上一鏟土。唉,該死的孽根!你知道他是王子,卻敢跟他談情。完了!完了!要是我能夠就在這點鐘內死去,那麼總算死得其時。(下。)
弗羅利澤 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我不過有點悲傷,卻並不恐懼;不過受了挫折,卻沒有變心;本來是怎樣,現在仍舊是怎樣。因為給拉住了而更要努力向前,不甘心委屈地給人拖了去。
卡密羅 殿下,您知道您父親的脾氣。這時候他一定不聽人家的話;我想您也不會想去跟他說什麼;而且我怕他現在也未必高興見您的面:所以您還是等他的火性退了之後再去見他吧。
弗羅利澤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想你是卡密羅吧?
卡密羅 正是,殿下。
潘狄塔 我不是常常對你說事情會弄到這樣的!我不是常常說等到這事一洩露,我就要丟臉了!
弗羅利澤 你決不會丟臉,除非我背了信;那時就讓天把地球的兩邊碰了攏來,毀滅掉一切的生靈吧!抬起你的臉來。父親,把我廢斥了吧;我是我的愛情的後嗣。
卡密羅 請聽勸告吧。
弗羅利澤 我聽從著我的愛情的勸告呢。要是我的理性能服從指揮,那麼我是有理性的;否則我的感覺就會看中瘋鬧,向它表示歡迎。
卡密羅 您這簡直是亂來了,殿下。
弗羅利澤 隨你怎樣說吧;可是這才可以實現我的盟誓,我必須以為這樣做是正當的。卡密羅,我不願為了波希米亞,或是它的一切的榮華,或是太陽所臨照、土壤所孕育以及無底的深海所隱藏的一切,而破毀了我向這位美貌的未婚妻所立的誓。所以,我拜託你,因為你一直是我父親所看重的朋友,當他失去我的時候——不瞞你說,我預備再不見他了——請你好好安慰安慰他;讓我自個兒掙扎我的未來的運命吧。我不妨告訴你,你也可以這樣對他說,因為在岸上我不能保有她,我要同著她到海上去了;巧得很,我剛有一艘快船在此,雖然本來並非為著這次的計劃。至於我預備采取什麼方針,那你無須知道,我也不必告訴你了。
卡密羅 啊,我的殿下!我希望您的性子不那麼固執,更能聽取忠告,或者您的精神較為堅強,更能適合您的需要。
弗羅利澤 聽我說,潘狄塔。(攜潘狄塔至一旁。向卡密羅)等會兒再跟你談。
卡密羅 他已經立志不移,一定要出走了。要是我能在他的這回出走上想個計策,一方面償了我的心願,一方面幫助他脫去危險,為他盡些力量;讓我再看見我的親愛的西西裡和我渴想見面的不幸的舊君,那就一舉兩得了。
弗羅利澤 好卡密羅,我因為有許多難題要解決,多多失禮了。
卡密羅 殿下,我想您也聽說過我對於您父親的微末的忠勤吧?
弗羅利澤 你是很值得尊敬的;我父親一提起你的功績,總是極口稱讚;他也常常想到要怎樣補報你。
卡密羅 好,殿下,要是您願意把我看成是忠心於王上,同時因為忠心於他的緣故,也願意忠心於和他最關切的人,那就是說您殿下自己,那麼請您接受我的指示:假如您那已經決定了的重要的計劃可以略加更改的話,我可以指點您一處將會按著您的身分竭誠接待您的地方;您可以在那邊陪您的戀人享著艷福,我知道要把你們拆散是不可能的,除非遭到了毀滅的命運——上帝保佑不會有這種事!您跟她結了婚;這邊我可以竭力向您的怫意的父親勸解,漸漸使他同意。
弗羅利澤 這簡直是奇跡了,卡密羅;怎麼可以實現呢?我要相信你不是個凡人,然後才可以相信你的話。
卡密羅 您有沒有想到一個去處?
弗羅利澤 還沒有;可是因為這回事情的突如其來,不得不使我們采取莽撞的行動。我們只好聽從運命的支配,隨著風把我們吹到什麼方向。
卡密羅 那麼聽我說。要是您立定主意出走,那麼到西西裡去吧;您可以帶著您這位美人去謁見里昂提斯,說她是位公主,把她穿扮得適合於作您妻子的身分。我想像得到里昂提斯將會伸出他的寬宏的手來,含著眼淚歡迎你;把你當作你父親本人一樣,向你請求原恕;吻著你的嬌艷的公主的手;一面懺悔他過去的不仁,一面讓眼前的殷勤飛快地愈加增長。
弗羅利澤 可尊敬的卡密羅,我要用些什麼藉口來向他說明這次訪問呢?
卡密羅 您說是您父王差遣您來向他問候通好的。殿下,您要用什麼方式去見他;作為您父親的代表,您要向他說些什麼話;那些在我們三人間所知道的事情,我都可以給您寫下來,指示您每次朝見時所要說的話,他一定會相信您的父親已經把心腹之事全告訴您了。
弗羅利澤 我真感謝你。這似乎有些可能。
卡密羅 比起您的鹵莽的作法來,總要有把握多了,照您的做法,只能聽任無路可通的大海、夢想不到的海濱、無可避免的災禍擺佈,沒有人能夠幫助您,脫了這場險又會遭遇另一場險,除了盡力把你們留在你們所厭惡的地方的鐵錨而外,再沒有可靠之物。而且您知道幸運是愛情的維繫;愛情的鮮艷的容色和熱烈的心,也會因困苦而起了變化。
潘狄塔 你的話只算一半對;我想困苦可以使臉色慘淡,卻未必能改變心腸。
卡密羅 噢,你這樣說嗎?你父親的家裡再七年也生不出像你這樣一個人來。
弗羅利澤 我的好卡密羅,她雖然出身比我們低,她的教養卻不次於我們。
卡密羅 我不能因為她的缺少教育而惋惜,因為她似乎比大多數教育別人的都更有教育。
潘狄塔 大人,承您過獎,慚愧得很。
弗羅利澤 我的最可愛的潘狄塔!可是唉!我們卻立於荊棘之上!卡密羅,你曾經救了我的父親,現在又救了我,你是我們一家人的良藥;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我既然穿得不像一個波希米亞的王子,到了西西裡也沒有辦法好想。
卡密羅 殿下,您不用擔心。我想您也知道我的財產全在那邊;我一定會像關心自己的事一樣設法讓您穿著得富麗堂皇。譬如說,殿下,讓您知道您不會缺少什麼——過來我對您說。(三人退一旁談話。)
     奧托裡古斯上。
奧托裡古斯 哈哈!誠實真是個大傻瓜!他的把兄弟,“信任”,腦筋也很簡單!我的一切不值錢的玩意兒全賣光了;擔子裡空空如也,不剩一粒假寶石,一條絲帶,一面鏡子,一顆香丸,一枚飾針,一本筆記簿,一頁歌曲,一把小刀,一根織帶,一雙手套,一副鞋帶,一只手鐲,或是一個明角戒指。他們爭先恐後地搶著買,好像我這種玩意兒都是神聖的寶石,誰買了去就會有好福氣似的。我就借此看了出來誰的袋裡像是最有錢;凡是我的眼睛所看見的,我便記在心裡備用。我那位傻小子混頭混腦,聽了那些小娘兒們的歌著了迷了,他那豬玀腳站定了動都不動,一定要把曲譜和歌詞全買了才肯罷休;因此引集了許多人都到了我身邊,只顧著聽,別的全忘記了:你盡可以把哪個姑娘的襯裙抄走,她是決不會覺得的;你要是把像個雞巴似的錢袋剪了下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我可以把一串鍊條上的鑰匙都剉下來呢:什麼都不聽見,什麼都不覺得,只顧著我那位大爺的唱歌,津津有味地聽那種胡說八道。因此在這種昏迷顛倒的時候,我把他們中間大部分人為著來趕熱鬧而裝滿了的錢袋都掏空了;假如下是因為那個老頭子連嚷帶喊地走來,罵著他的女兒和國王的兒子,把那些礱糠上的蠢鳥都嚇走了,我一定會叫他們的錢袋全軍覆沒的。(卡密羅、弗羅利澤、潘狄塔上前。)
卡密羅 不,可是用這方法我的信可以和您同時到那邊,這困難便可以解決了。
弗羅利澤 同時你請里昂提斯王寫信給我們斡旋——
卡密羅 那一定會把您父親的心勸轉來。
潘狄塔 多謝您!您所說的都是很好的辦法。
卡密羅 (見奧托裡古斯)誰在這兒?我們也許可以把這人利用利用;有機會總不要放過。
奧托裡古斯 (旁白)要是我的話給他們聽了去,那麼我就該死了。
卡密羅 喂,好傢伙!你幹麼這樣發抖呀?別怕,朋友;我們並不要為難你。
奧托裡古斯 我是個苦人兒,老爺。
卡密羅 那麼你就是個苦人兒吧,沒有人會來偷你這個名號的。可是我們倒要和你的貧窮的外表做一注交易哩。快脫下你的衣服來吧——你該知道你非脫不可——和這位先生換一身穿。雖然他換到的只是一件破舊不值一個子兒的東西,可是還有幾個額外的錢給你,你拿了去吧。
奧托裡古斯 我是個苦人兒,老爺。(旁白)我知道你們的把戲。
卡密羅 哎,請你趕快吧;這位先生已經脫下來了。
奧托裡古斯 您不是開玩笑吧,老爺?(旁白)我有點兒明白這種詭計。
弗羅利澤 請你快些。
奧托裡古斯 您雖然一本正經地給我定錢,可是我卻有點兒不能相信呢。
卡密羅 脫下來,脫下來。(弗羅利澤、奧托裡古斯二人換衣)幸運的姑娘,讓我對你的預言成為真實吧!你應該揀一簇樹木中間躲著,把你愛人的帽子拿去覆住了前額,蒙住你的臉,改變你的裝束,竭力隱住了自己的原形,然後再上船去;路上恐怕眼目很多,免得被人瞧破。
潘狄塔 看來這本戲裡我也要扮一個角色。
卡密羅 也是沒有辦法呀。——您已經好了嗎?
弗羅利澤 要是我現在遇見了我的父親,他不會叫我做兒子的。
卡密羅 不,這帽子不給你戴。(以帽給潘狄塔)來。姑娘,來吧。再見,我的朋友。
奧托裡古斯 再見,老爺。
弗羅利澤 啊,潘狄塔,我們忘了一件事了!來跟你講一句話。(弗羅利澤、潘狄塔在旁談話。)
卡密羅 (旁白)這以後我便去向國王告知他們的逃亡和行蹤;我希望因此可以勸他追趕他們,這樣我便可以陪著他再見西西裡的面,我真像一個女人那樣相思著它呢。
弗羅利澤 幸運保佑我們!卡密羅,我們就此到海邊去了。
卡密羅 一路順風!(弗羅利澤、潘狄塔及卡密羅各下。)
奧托裡古斯 我知道這回事情;我聽見他們的話。一張好耳朵,一對快眼,一雙妙手,這是當扒手所不可缺少的;而且還要有一個好鼻子,可以替別的器官嗅出些機會來。看來現今是小人得勢之秋。不加小賬,這已經是一樁好交易了;況且還有這樣的油水!天老爺今年一定特別包容我們,我們盡可以放手干去。王子自己也就有點不大靠得住,拖著絆腳的東西逃開了父親的身旁。假如把這消息去報告國王知道是一件正當的事情,我也不願這樣干。不去報告本是小人的行徑,正合我的本色。我還是干我的本行吧。走開些,走開些;一個活動的頭腦,又可以有些事情做了。每一條巷頭巷尾,每一家店舖、教堂、法庭、刑場,一個小心的人都可以顯他的身手。
     小丑及牧人上。
小丑 瞧,瞧,你現在弄到什麼地步啦!唯一的辦法是去告訴國王她是個拾來的孩子,並不是你的親生骨肉。
牧人 不,你聽我說。
小丑 不,你聽我說。
牧人 好,那麼你說吧。
小丑 她既然不是你的骨肉,你的骨肉就不曾得罪國王;因此他就不能責罰你的骨肉。你只要把你在她身邊找到的那些東西,那些秘密的東西,都拿出來給他們看,只除了她的財物。這麼一來,我可以擔保,法律也不會奈何你了。
牧人 我要把一切都去告訴國王,每一個字,是的,還要告訴他他的兒子的胡鬧;我可以說他這個人無論對於他的父親和我都不是個好人,想要把我和國王攀做親家。
小丑 不錯,你起碼也可以做他的親家;那時你的血就不知道要貴多少錢一兩了。
奧托裡古斯 (旁白)很聰明,狗子們!
牧人 好,讓我們見國王去;他見了這包裹裡的東西,准要摸他的胡須呢。
奧托裡古斯 (旁白)我不知道他們要是這樣去說了會怎麼阻礙我那主人的逃走。
小丑 但願他在宮裡。
奧托裡古斯 (旁白)雖然我生來不是個好人,有時我卻偶然要做個好人;讓我把貨郎的胡須取下藏好。(取下假須)喂,鄉下人!你們到哪兒去?
牧人 不瞞大爺說,我們到宮裡去。
奧托裡古斯 你們到那邊去有什麼事?要去見誰?這包裹裡是什麼東西?你們家住何處?姓甚名誰?多大年紀?有多少財產?出身怎樣?一切必須知道的事情,都給我說來。
小丑 我們不過是平常百姓呢,大爺。
奧托裡古斯 胡說!瞧你們這種滿臉鬚髮蓬鬆的野相,就知道不是好人。我不要聽胡說;只有做買賣的才會胡說,他們老是騙我們軍人;可是我們卻不給他們吃刀劍,反而用銀錢買他們的謊——所以他們也不算胡說。
小丑 虧得您最後改過口來,不然您倒是對我們胡說一通了。
牧人 大爺,請問您是不是個官?
奧托裡古斯 隨你們瞧我像不像官,我可真是個官。沒看見這身衣服就是十足的官氣嗎?我穿著這身衣服走路,那樣子不是十足的官派嗎?你們沒聞到我身上的官味道嗎?瞧著你們這副賤相,我不是大擺著官架子嗎?你們以為我對你們講話的時候和氣了點,動問你們微賤的底細,因此我就不是個官了嗎?我從頭到腳都是個官,一高興可以幫你們忙,一發脾氣你們就算遭了瘟;所以我命令你們把你們的事情說出來。
牧人 大爺,我是去見國王的。
奧托裡古斯 你去見他有什麼腳路呢?
牧人 請您原諒,我不知道。
小丑 腳路是一句官話,意思是問你有沒有野雞送上去。你說沒有。
牧人 沒有,大爺,我沒有野雞,公的母的都沒有。
奧托裡古斯 我們不是傻瓜的人真幸福!可是誰知道當初造物不會把我也造成他們這種樣子?因此我也不要瞧不起他們。
小丑 這一定是位大官兒。
牧人 他的衣服很神氣,可是他的穿法卻不大好看。
小丑 他似乎因為落拓不羈而格外顯得高貴些。我可以擔保他一定是個大人物;我瞧他剔牙齒的樣子就看出來了。
奧托裡古斯 那包裹是什麼?裡面有些什麼東西?那箱子又是哪裡來的?
牧人 大爺,在這包裹和箱子裡頭有一個很大的秘密,除了國王以外誰也不能知道;要是我能夠去見他說話,那麼他在這一小時之內就可以知道了。
奧托裡古斯 老頭子,你白白辛苦了。
牧人 為什麼呢,大爺?
奧托裡古斯 國王不在宮裡;他已經坐了一只新船出去解悶養息去了。要是你這人還算懂事的話,你該知道國王心裡很不樂意。
牧人 人家正這麼說呢,大爺;說是因為他的兒子想要跟一個牧人的女兒結婚。
奧托裡古斯 要是那個牧人還不曾交保,還是趕快遠走高飛的好。他將要受到的咒詛和刑罰,一定會把他的背膀壓斷,就是妖魔的心也禁不住要碎裂的。
小丑 您以為這樣嗎,大爺?
奧托裡古斯 不但他一個人要大吃其苦,就是跟他有點親戚關係的,即使疏遠得相隔五十層,也逃不了要上絞架。雖然那似乎太殘忍些,然而卻是應該的。一個看羊的賤東西,居然膽敢叫他的女兒妄圖非分!有人說應當用石頭砸死他;可是我說這樣的死法太愜意了。把九五之尊拉到了羊棚裡來!這簡直是萬死猶有余辜,極刑尚嫌太輕哩。
小丑 大爺,請問您聽沒聽見說那老頭子有一個兒子?
奧托裡古斯 他有一個兒子,要把他活活剝皮;然後塗上蜜,放在胡蜂窠的頂上;等他八分是鬼兩分是人的時候,再用火酒把他救活過來;然後揀一個歷本上所說的最熱的日子,把他那塊生豬肉似的身體背貼著磚牆上烤烤,太陽向著正南方蒸曬著他,讓那傢伙身上給蒼蠅下卵而死去。可是我們說起這種奸惡的壞人做什麼呢?他們犯了如此大罪,受這種苦難也不妨付之一笑。你們瞧上去像是正直良民,告訴我你們見國王有什麼公幹。你們如果向我孝敬孝敬,我可以帶你們到他的船上去,給你們引見,悄悄地給你們說句好話。要是國王身邊有什麼人能夠影響你們的請求的話,這個人就在你們的眼前。
小丑 他瞧上去是個有權有勢的人,跟他商量,送給他些金子吧;雖然權勢是一頭固執的熊,可是金子可以拉著它的鼻子走。把你錢袋裡的東西放在他手掌之上,再不用瞎操心了。記住,用石頭砸死,活活地剝皮!
牧人 大爺,要是您肯替我們擔任這件事情,這兒是我的金子;我還可以去給您拿這麼多來,這個年輕人可以留在您這兒權作抵押。
奧托裡古斯 那是說等我作了我所允許的事情以後嗎?
牧人 是的,大爺。
奧托裡古斯 好,就先給我一部分吧。這事情你也有份兒嗎?
小丑 略為有點兒份,大爺;可是我的情形雖然很可憐,我希望我不至於給剝了皮去。
奧托裡古斯 啊!那說的是那牧人的兒子呢;這傢伙應該吊死,以昭炯戒。
小丑 鼓起精神來!我們必須去見國王,給他看些古怪的東西。他一定要知道她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我的妹妹;我們是全不相干的。大爺,等事情辦完之後,我要送給您像這位老頭子送給您的一樣多;而且照他所說的,在沒有去拿來給您之前,我可以把我自己抵押給您。
奧托裡古斯 我可以相信你。你們先到海邊去,向右邊走。我略為張望張望就來。
小丑 我們真運氣遇見這個人,真運氣!
牧人 讓我們照他的話先去。他真是老天爺派來幫我們忙的。(牧人、小丑下。)
奧托裡古斯 假如我有一顆要做老實人的心,看來命運也不會允許我;她會把橫財丟到我嘴裡來的。我現在有了個一舉兩得的機會,一方面有錢財到手,一方面又可以向我的主人王子邀功;誰知道那不會使我再高昇起來呢?我要把這兩隻瞎眼珠的耗子帶到他的船上去;假如他以為不妨把他們放回岸上,讓他們去向國王告發也沒甚關係,那麼就讓他因為我的多事而罵我混蛋吧;那個頭銜以及連帶著的恥辱,反正對我都沒有影響。我要帶他們去見他;也許會有什麼事情要見分曉。(下。)

第五幕

第一場 西西裡。里昂提斯宮中一室

     里昂提斯、克裡奧米尼斯、狄溫、寶麗娜及余人等同上。
克裡奧米尼斯 陛下,像一個懺悔的聖者一樣,你已經傷心得夠了。無論怎樣的錯處,您的懺悔也都已經可以補贖而有余。請您遵照著天意,忘懷了您的罪過,寬恕了自己吧。
里昂提斯 當我記起她和她的聖德來的時候,我忘不了我自己的罪;我也永遠想到我對於自己所鑄成的大錯,使我的國統失去了嗣續,毀滅了一位人間最可愛的伴侶。
寶麗娜 真的,一點不錯,陛下。要是您和世間的每一個女子依次結婚,或者把所有的女子的美點提出來造成一個完美的女性,也抵不上給您害死的那位那樣好。
里昂提斯 我也這樣想。害死!她是給我害死的!我的確害死了她,可是你這樣說,太使我難過了;在你舌頭上吐出來的這句話,正像在我心中的一樣刻毒。請你少說幾次吧。
克裡奧米尼斯 您別說了吧,好夫人;千不說,萬不說,為什麼一定要說這種火上澆油的話呢?
寶麗娜 你也是希望他再結婚的。
狄溫 要是您不這樣希望,那麼您未免太不能為王上設身處地想一想,假如陛下絕了後嗣,國家將會遇到怎樣的危機,就是一籌莫展、袖手旁觀的人也難脫身事外。還有什麼事情比之讓先後瞑目地下更為神聖呢?為了王統的恢復,為了目前的安慰和將來的利益,還有什麼比再誕生一位可愛的小王子尤其神聖的事?
寶麗娜 想到已經故世了的王后,那麼世上是沒有人有資格繼承她的。而且神們也一定要實現他們秘密的意旨;神聖的阿波羅不是曾經在他的神諭裡說過,里昂提斯在不曾找到他的失去的孩子之前,將不會有後裔?這種事情照我們凡人的常理推想起來,正像我的安提哥納斯會從墳墓裡出來一樣不可能,我相信他是一定和那嬰孩死在一起了。可是你們卻要勸陛下違反了天意。(向里昂提斯)不要擔心著後嗣;王冠總會有人戴的。亞力山大皇帝把他的王位傳給功德最著的人;他的繼位者因此是最好的賢人。
里昂提斯 好寶麗娜,我知道你忘不了赫米溫妮的賢德;唉!要是我早聽你的話就好了!那麼即使在現在,我也可以正視著我的王后的雙眼,從她的唇邊領略著仙露的滋味——
寶麗娜 那是取之不竭的;當您離開之後,它會變得愈加富裕。
里昂提斯 你說得對。佳人難再得,我也不願再娶了。要是娶了一個不如她的人,卻受到勝於她的待遇,一定會使她在天之靈不安,她將重新以肉身出現在罪惡的人間,而責問著,“為什麼對我那樣?”
寶麗娜 要是她有那樣力量,她是很有理由這樣做的。
里昂提斯 是的,而且她要引動我殺害了我所娶的那個人。
寶麗娜 假如是我,我一定會這樣的。要是我是那現形的鬼魂,我要叫你看著她的眼睛,告訴我你為了她哪一點不足取的地方而選中了她;然後我要銳聲呼叫,你的耳朵也會聽了震裂;於是我要說,“記著我吧!”
里昂提斯 她的眼睛是閃爍的明星,一切的眼睛都是消燼的寒煤!不用擔心我會再娶;我不會再娶的,寶麗娜。
寶麗娜 您願意發誓說不得到我的許可,決不結婚嗎?
里昂提斯 決不結婚,寶麗娜;祝福我的靈魂!
寶麗娜 那麼,各位大人,請為他立的誓作見證。
克裡奧米尼斯 你使他激動得太過分了。
寶麗娜 除非他的眼睛將會再看見一個就像赫米溫妮的畫像那樣跟她相像的人。
克裡奧米尼斯 好夫人——
寶麗娜 我已經說好了。可是,假如陛下要結婚的話——假如您要,陛下,那也沒有辦法,只好讓您結婚——可是允許我代您選一位王后。她不會像先前那位那樣年輕;可是一定要是那種人,假設先後的幽靈出現,看著您把她抱在懷裡,她會感覺高興的。
里昂提斯 我的忠實的寶麗娜,你不叫我結婚,我就不結婚。
寶麗娜 等您的第一位王后復活的時候,您就可以結婚。
     一侍從上。
侍從 啟稟陛下,有一個自稱為波力克希尼斯之子,名叫弗羅利澤王子的,帶著他的夫人,要來求見;他的夫人是一位我平生所見的最美的美人。
里昂提斯 他隨身帶些什麼人?他來得不大合於他父親的那種身分;照這樣輕騎簡從,又是那麼突然的樣子看起來,一定不是預定的訪謁,而是出於意外的需要。他的隨從是什麼樣子的?
侍從 很少,也不大像樣。
里昂提斯 你說他的夫人也同來了嗎?
侍從 是的,我想她是燦爛的陽光所照射到的舉世無雙的美人。
寶麗娜 唉,赫米溫妮!“現在”總是誇說它自己勝於比它更好的“過去”,因此泉下的你也必須讓眼前的人掩去你的光榮了。先生,你自己曾經親口說過,親手寫過這樣的句子,“她是空前絕後的”;你曾經這樣歌頌過她的美貌,可是現在你的文字已經比給你歌詠的那人更冷了。你怎麼好說你又見了一個更好的呢?
侍從 恕我,夫人。那一位我差不多已經忘了——恕我——現在的這一位要是您看見了,您一定也會稱讚的。這一個人兒,要是她創始了一種新的教派,准會叫別派的信徒冷卻了熱誠,所有的人都會皈依她。
寶麗娜 什麼!女人可不見得跟著她吧?
侍從 女人愛她,因為她是個比無論哪個男人更好的女人;男人愛她,因為她是一切女人中的最稀有者。
里昂提斯 去,克裡奧米尼斯,你帶著你的高貴的同僚們去把他們迎接進來。可是那總是一件怪事,(克裡奧米尼斯及若干大臣及侍從同下)他會這樣悄悄地溜到我們這兒來。
寶麗娜 要是我們那位寶貝王子現在還活著,他和這位殿下一定是很好的一對呢;他們的出世相距不滿一個月。
里昂提斯 請你別說了!你知道一提起他,又會使我像當時一樣難過起來。你這樣說了,我一看見這位貴賓,便又要想起了可以使我發狂的舊事。他們來了。
     克裡奧米尼斯偕弗羅利澤,潘狄塔及余人等重上。
里昂提斯 你的母后是一位忠貞的賢婦,王子;因為她在懷孕你的時候,全然把你父王的形像鑄下來了。你那樣酷肖你的父親,跟他的神氣一模一樣,要是我現在還不過二十一歲,我一定會把你當作了他,叫你一聲王兄,跟你談一些我們從前的浪漫事兒。歡迎歡迎!還有你,天仙一樣美貌的公主!——唉!我失去了一雙人兒,要是活在世上,一定也會像你們這一雙佳偶那樣令人驚歎;於是我又失去了——都是我的愚蠢!——你的賢明的父王的友誼,我寧願遭受困厄,只要能再見他一次面。
弗羅利澤 奉了他的命,我才到這兒西西裡來,向陛下轉達友誼的問候。倘不是因為年邁無力,他渴想親自渡過了間隔著兩國的山河而來跟陛下謀面。他吩咐我多多拜上陛下;他說他對您的友情是遠勝於一切王位的尊榮的。
里昂提斯 啊,我的王兄!我對你的負疚又重新在我的心頭攪動了,你這樣無比的殷勤,使我慚愧我的因循的疏慢。像大地歡迎春光一樣,我們歡迎你的來臨!他也忍心讓這位無雙的美人冒著大海的風波,來問候一個她所不值得這樣奔波著來問候的人嗎?
弗羅利澤 陛下,她是從利比亞來的。
里昂提斯 就是那位高貴的勇武的斯曼勒斯在那裡受人懾服敬愛的利比亞嗎?
弗羅利澤 陛下,正是從那邊來的;她便是他的女兒,從那邊含淚道別。賴著一帆善意的南風,我們從那邊渡海而來,執行我父王的使命,來訪問陛下。我的重要的侍從我已經在貴邦的海岸旁邊遣走,叫他們回到波希米亞去,稟覆我在利比亞的順利,以及我和賤內平安到此的消息。
里昂提斯 但願可贊美的天神掃清了我們空氣中的毒氛,當你們耽擱在敝國的時候!你有一位可敬的有德的父親,我很抱歉對他負著罪疚,為此招致了上天的惱怒,罰我沒有後裔;你的父親卻因為仁德之報,天賜給他你這樣一個好兒子。要是我也有一雙兒女在眼前,也像你們一樣俊美,那我將要怎樣快活啊!
     一大臣上。
大臣 陛下,倘不是因為證據就在眼前,您一定不會相信我所要說的話。波希米亞王命我代向陛下致意,請陛下就把他的兒子逮捕;他不顧自己的尊嚴和責任,和一個牧人的女兒逃出了父親的國土,使他的父親對他大失所望。
里昂提斯 波希米亞王在哪裡?說呀。
大臣 就在此間陛下的城裡,我剛從他那兒來。我的說話有點昏亂,因為我的驚奇和我的使命把我攪昏了。他向陛下的宮廷行來,目的似乎是要追拿這一對佳偶,在路上卻遇見了這位冒牌的公主的父親和她的哥哥,他們兩人都離鄉背井跟這位年輕王子同來。
弗羅利澤 我上了卡密羅的當了;他的令名和真誠,向來都是堅持不變的。
大臣 都是他出的主意;他陪著您的父王同來呢。
里昂提斯 誰?卡密羅?
大臣 卡密羅,陛下;我跟他交談過,他現在正在盤問這兩個苦人兒。我從來不曾見過可憐的人們發抖到這樣子;他們跪著,頭碰著地,滿口賭神發咒。王上塞緊了耳朵,恐嚇著要用各種死罪一起加在他們身上。
潘狄塔 唉,我的可憐的父親!上天差了密探來偵察著我們,不願成全我們的好事。
里昂提斯 你們已經結了婚嗎?
弗羅利澤 我們還沒有,陛下;而且大概也沒有希望了,正像星辰不能和山谷接吻一樣;命運的殘酷是不擇高下的。
里昂提斯 賢侄,這是一位國王的女兒嗎?
弗羅利澤 假如她成為我的妻子以後,她便是一位國王的女兒了。
里昂提斯 照著令尊的急性看來,這“假如”恐怕要等好久吧。我很抱憾你已經背棄子道,失了他的歡心;我也很抱憾你的意中人的身分與美貌不能相稱,不配作你合適的配偶。
弗羅利澤 親愛的,抬起頭來。命運雖然明明白白是我們的敵人,驅使我的父親來追趕我們;可是它卻全無能力來改變我們的愛情。陛下,請您回想到您跟我一樣年紀的時候,回想到那時的您所感到的愛情,挺身出來為我的行事辯護吧!只要您肯向我的父親說句話,任是怎樣寶貴的東西,他都會看作戔戔小物而答應給您的。
里昂提斯 要是他真會這樣,那麼我要向他要求你這位寶貴的姑娘,被他所看作戔戔小物的。
寶麗娜 陛下,您的眼睛裡有太多的青春。在娘娘未死之前,她是更值得受您這樣注視的。
里昂提斯 我在作這樣注視的時候,心裡就在想起她。(向弗羅利澤)可是我還沒有回答你的請求。我可以去見你的父親;只要你的榮譽沒有因你的感情而顛覆,我就可以協助你;現在我就去見他調停。跟我來瞧我的手段吧。來,王子。(同下。)

第二場 同前。宮前

     奧托裡古斯及侍從甲上。
奧托裡古斯 請問你,先生,這次的談話你也在場嗎?
侍從甲 打開包裹來的時候我也在場,聽見那老牧人說當時他怎樣發見它的。他的話引起了一些驚異,以後我們便都奉命退出宮外;好像只聽見那牧人說孩子是他找到的。
奧托裡古斯 我真想知道後來的情形。
侍從甲 我只能零零碎碎地報告一些;可是我看見國王和卡密羅的臉色都變得十分驚奇。他們面面相覷,簡直像要把眼皮撐破似的。在他們的靜默裡含著許多話語;在他們的姿勢裡表示著充分的意義。他們瞧上去像是聽見了一個世界贖回或是滅亡的消息。他們的臉上可以看得出有一種驚奇的感情;可是即使觀察最靈敏的人倘使不曾知道前因後果,也一定辨不出來那意義究竟是歡喜還是傷心;但那倘不是極端的歡喜,一定是極端的傷心。
     侍從乙上。
侍從甲 這兒來的這位先生也許知道得更詳細一些。什麼消息,洛哲羅?
侍從乙 喜事喜事!神諭已經應驗;國王的女兒已經找到了。在這點鐘內突然發生的這許多奇事,編歌謠的人一定描寫不出來。
     侍從丙上。
侍從乙 寶麗娜夫人的管家來了;他可以告訴你更詳細的情形。事情怎樣啦,先生?這件據說是真的消息太像一段故事,叫人難於置信。國王找到他的後嗣了嗎?
侍從丙 照情形看起來是千真萬確的;聽著那樣鑿鑿可靠的證據,簡直就像親眼目睹一樣。赫米溫妮王后的罩衫,掛在孩子頭頸上的她的珠寶,安提哥納斯的親筆書信,那姑娘跟她母親那麼相像的一副華貴的相貌,她的天然的高貴,以及其他許多的證據,都證明她即是國王的女兒。你有沒有看見兩位國王會面的情形?
侍從乙 沒有。
侍從丙 那麼你錯過了一場只可以目擊不可以言述的情景了。一樁喜事上再加一樁喜事,使他們悲喜交集,老淚橫流。他們大張著眼,緊握著手,臉上的昏惘的神情,人們要不是看見他們身上的御袍,簡直都不認識他們了。我們的王上因為找到了他的女兒而歡喜得要跳起來,樂極生悲,他只是喊著,“啊,你的母親!你的母親!”於是向波希米亞求恕;於是擁抱他的女婿;於是又摟著他的女兒;一會兒又向立在一旁像一道年深日久的洩水溝一樣的牧羊老人連聲道謝。我從來不曾聽見過這樣的遭遇,簡直叫人話都來不及說,描摹都描摹不出來。
侍從乙 請問把孩子帶出去的那個安提哥納斯下落如何?
侍從丙 像一個老故事一樣,不管人家相信不相信,要不要聽,故事總是說不完的。他給一頭熊撕裂了,這是那牧人的兒子說的;瞧他的傻樣子不像是個會說謊話的,何況還有安提哥納斯的手帕和戒指,寶麗娜認得是他的。
侍從甲 他的船和他的從人呢?
侍從丙 那船就在他們的主人送命的時候破了,這是那牧人看見的;因此一切幫著把這孩子丟棄的工具,在孩子給人發見的時候,便都滅亡了。可是唉!那時寶麗娜心裡是多麼悲喜交戰!她的一只眼睛因為死了丈夫而黯然低垂,另一只眼睛又因為神諭實現而欣然揚舉。她把公主抱了起來,緊緊地把她擁在懷裡,似乎怕再失去她。
侍從甲 這一場莊嚴的戲劇值得君王們觀賞,因為扮演者正是這樣高貴的人。
侍從丙 最動人的是當講起王后奄逝的時候,國王慨然承認他的過失,痛悼她的死狀;他的女兒全神貫注地聽著,她的臉色越變越慘,終於一聲長歎,我覺得她的眼淚像血一樣流下來,因為那時我相信我心裡的血也像眼淚一樣在奔湧。在場的即使是心腸最硬的人,也都慘然失色;有的暈了過去,沒有人不傷心。要是全世界都看見這場情景,那麼整個地球都會罩上悲哀的。
侍從甲 他們回到宮裡去了嗎?
侍從丙 不,公主聽見寶麗娜家裡藏著一座她母親的雕像,那是意大利名師裘裡奧﹒羅曼諾費了幾年辛苦新近才完成的作品,那真是巧奪天工,簡直就像她活了過來的模樣;人家說誰只要一見這座雕像,都會向她說話而等著她的回答的。她們已經懷著滿心的渴慕,前去瞻仰了;預備就在那兒進晚餐。
侍從乙 我早就猜到她在那邊曾經進行著什麼重大的事情;因為自從赫米溫妮死了之後,她每天總要悄悄地到那間隱僻的屋子裡去兩三次。我們也到那邊去大家助助興好不好?
侍從甲 要是能夠進去,誰不願意去?霎一霎眼睛便有新的好事出來;我們去大可以添一番見識。走吧。(侍從甲、乙、丙同下。)
奧托裡古斯 倘不是因為我過去的名氣不好,現在准可以陞官發財了。我把那老頭子和他的兒子帶到了王子的船上,稟告他說我聽見他們說起一個什麼包裹,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可是他在那時太愛那個牧人的女兒了——他那時以為她是個牧人的女兒——她有點兒暈船,他也不大舒服,風浪繼續不停,這秘密終於沒有揭露出來。可是那對於我反正是一樣,因為即使我是發現這場秘密的人,為了我的別種壞處,人家也不會賞識我。這兒來的是兩個我無心給了他們好處的人,瞧他們已經神氣起來了。
     牧人及小丑上。
牧人 來,孩子;我已經不能再添丁了,可是你的兒子女兒,一生下來就是個上等人了。
小丑 朋友,咱們遇見得很巧。那天你不肯跟我打架,因為我不是個上等人。你看見沒看見我這身衣服?說你沒看見,仍舊以為我不是個上等人吧;你還是說這身衣服不是上等人吧。你說我說謊,你說,咱們來試試看我現在究竟是不是個上等人。
奧托裡古斯 少爺,我知道您現在是個上等人了。
小丑 哦,我已經做了四個鐘頭的上等人了。
牧人 我也是呢,孩子。
小丑 你也是的。可是我比我爸爸先是個上等人:因為國王的兒子握著我的手,叫我做舅兄,於是兩位王爺叫我的爸爸做親家;於是我的王子妹夫叫我的爸爸做岳父,我的公主妹妹叫我的爸爸做父親;於是我們流起眼淚來,那是我們第一次流的上等人的眼淚。
牧人 我們活下去還要流許許多多的上等人的眼淚呢,我兒。
小丑 哦,否則才是橫財不富命窮人哩。
奧托裡古斯 少爺,我低聲下氣地懇求您饒恕我一切冒犯您少爺的地方,在殿下那兒給我說句好話。
牧人 我兒,你就答應了他吧;因為我們現在是上等人了,應該寬宏大量一些。
小丑 你願意改過自新嗎?
奧托裡古斯 是的,告少爺。
小丑 讓我們握手。我願意向王子發誓說你在波希米亞是個再規矩不過的好人。
牧人 你說說倒不妨,可不用發誓。
小丑 現在我已經是個上等人了,不用發誓嗎?讓那些下等人鄉下人去空口說白話吧,我是要發誓的。
牧人 假如那是假的呢,我兒?
小丑 假如那是假的,一個真的上等人也該為他的朋友而發誓。我一定要向王子發誓說你是個很勇敢的人,說你不喝酒,雖然我知道你不是個勇敢的人,而且你是要喝酒的;可是我卻要這樣發誓,而且我希望你會是個勇敢的人。
奧托裡古斯 少爺,我一定盡力孚您的期望。
小丑 哦,無論如何你要證明你自己是個勇敢的人;你既不是個勇敢的人,怎麼又敢喝酒,這事我如果不覺得奇怪,那你就不要相信我好了。聽!各位王爺們,我們的親戚,都去瞧王后的雕像去了。來,跟我們走,我們一定可以做你的很好的靠山。(同下)

第三場 同前。寶麗娜府中的禮拜堂

     里昂提斯、波力克希尼斯、弗羅利澤、潘狄塔、卡密羅、寶麗娜、眾臣及侍從等上。
里昂提斯 可敬的善良的寶麗娜啊,你給了我多大的安慰!
寶麗娜 啊,陛下,我雖然懷著滿腔的愚誠,還不曾報效於萬一。一切的微勞您都已給我補償;這次又蒙您許可,同著友邦的元首和締結同心的儲貳光臨蓬蓽,真是天大的恩寵,終身都難報答的。
里昂提斯 啊,寶麗娜!我們不過來打擾你而已。可是我來是要看一看我的先後的雕像;我已經瀏覽過你的收藏,果然是琳琅滿目,可是卻還沒有瞧見我的女兒專誠來此的目的物,她母親的雕像呢。
寶麗娜 她活著的時候是絕世無雙的;她身後的遺像,我相信一定遠勝於你們眼中所曾見到,或者人手所曾製作的一切,因此我才把它獨自另放在一處。它就在這兒;請你們準備著觀賞一座逼真的雕像,睡眠之於死也沒有這般酷肖。瞧著贊美吧。(拉開幃幕,赫米溫妮如雕像狀赫然呈現)我喜歡你們的靜默,因為它更能表示出你們的驚奇;可是說吧——陛下,您先說,它不有點兒像嗎?
里昂提斯 她的自然的姿勢!罵我吧,親愛的石像,好讓我相信你真的便是赫米溫妮;可是你不罵我更使我覺得你真的是她,因為她是像赤子—樣溫柔,天神一樣慈悲的。可是寶麗娜,赫米溫妮臉上沒有那麼多的皺紋,並不像這座雕像一樣老啊。
波力克希尼斯 是啊!遠不是這樣老。
寶麗娜 這格外見得雕刻師的手段,使十六年的歲月一氣度過,而雕出了假如她現在還活著的形貌。
里昂提斯 假如她活著,她本該給我許多安慰的,現在卻讓我瞧著傷心。唉!當我最初向她求愛的時候,她正也是這樣立著,帶著這樣莊嚴的神情和溫暖的生命,如同她現在這般冷然立著一樣。我好慚愧!那石頭不在責備我比它心腸更硬嗎?啊,高貴的傑作!在你的莊嚴裡有一種魔術,提起了我過去的罪惡,使你那孺慕的女兒和你一樣化石而呆立了。
潘狄塔 允許我,不要以為我崇拜偶像,我要跪下來求她祝福我。親愛的母后,我一生下你便死去,讓我吻一吻你的手吧!
寶麗娜 啊,耐心些!雕像新近塑好,色彩還不曾干哩。
卡密羅 陛下,您把您的傷心看得太認真了,十六個冬天的寒風也不能把它吹去,十六個夏天的烈日也不能使它干涸,歡樂是從沒有這麼經久的;任何的悲哀也早就自生自滅了。
波力克希尼斯 我的王兄,讓惹起這一場不幸的人分擔著你的悲哀吧。
寶麗娜 真的,陛下,要是我早想到我這座小小的石像會使您這樣感動,我一定不給您看。
里昂提斯 別拉下幃幕!
寶麗娜 您再看著它,就要以為它是會動的了。
里昂提斯 別動!別動!我死也不會相信她已經不在——誰能造出這麼一件神工來呢?瞧,王兄,你不以為她在呼吸嗎?那些血管裡面不真的流著血嗎?
波力克希尼斯 妙極!她的嘴唇上似乎有著溫暖的生命。
里昂提斯 藝術的狡獪使她的不動的眼睛在我們看來似乎在轉動。
寶麗娜 我要把幃幕拉下了;陛下出神得就要以為她是活的了。
里昂提斯 啊,親愛的寶麗娜!讓我把這種思想保持二十年吧。沒有一種清明的理智比得上這種瘋狂的喜樂。讓它去。
寶麗娜 陛下!我很抱歉這樣觸動了您的心事;可是我還能夠再給您一些痛苦的。
里昂提斯 好的,寶麗娜,因為這種痛苦是像撫慰一樣甜蜜。可是我仍然覺得她的嘴裡在透著氣;哪一把好鑿子會刻得出氣息來呢?誰也不要笑我,我要吻她。
寶麗娜 陛下,您不能!她嘴上的紅潤還沒有干燥,吻了之後要把她弄壞了,那油漆還要弄髒了您的嘴唇。我把幃幕拉下了吧?
里昂提斯 不,二十年也不要下幕。
潘狄塔 我可以整整地站二十年瞧著她。
寶麗娜 好了吧,立刻離開這座禮拜堂,否則準備著更大的驚異吧。要是你們有這膽子瞧著,我可以叫這座雕像真的動起來,走下來握住你們的手;可是那時你們一定會以為我有妖法相助,那我可絕對否認。
里昂提斯 無論你能夠叫她做些什麼動作,我都願意瞧著;無論你叫她說什麼話,我都願意聽著。倘使能夠叫她動,那麼一定也能叫她說話。
寶麗娜 你們必須喚醒你們的信仰;然後大家靜立。倘有誰以為我行的是犯法的妖術,他們可以走開。
里昂提斯 進行你的法術吧;誰都不准走動一步。
寶麗娜 音樂,奏起來,喚醒她!(音樂)是時候了,下來吧,不要再做石頭了;過來,讓瞧著你的眾人大吃一驚。來,我會把你的墳墓填塞;轉動你的身體,走下來吧,把你僵固的姿態交還給死亡,因為你已經從死裡重新得到了生命。你們瞧她已經動起來了。(赫米溫妮走下)別怕,我的法術並非左道,她的行動是神聖的。不要見她驚避,否則她將再死去;那時你便是第二次把她殺害了。哎,伸出你的手來;當她年輕的時候,你曾經向她求愛;如今她老了,她卻成為求愛的人!
里昂提斯 (抱赫米溫妮)啊!她是溫暖的!假如這是魔術,那麼讓它是一種和吃飯一樣合法的技術吧。
波力克希尼斯 她抱著他!
卡密羅 她攀住他的頭頸!假如她是活的,那麼讓她開口吧。
波力克希尼斯 是的,而且宣佈她一向住在哪裡,怎樣會死而復生。
寶麗娜 要是告訴你們她還活著,那一定會被你們斥為無稽之談;可是好像她確乎活著,雖然還沒有開口說話。再瞧一下吧。請你走過去,好姑娘,跪下來求你的母親祝福。轉過身來,娘娘,我們的潘狄塔已經找到了。(潘狄塔跪於赫米溫妮前。)
赫米溫妮 神們,請下視人間,降福於我的女兒!告訴我,我的親親,你是在哪裡遇救的?你在什麼地方過活?怎樣會找到你父親的宮廷?我因為寶麗娜告訴我,說按照著神諭,你或者尚在人世,因此才偷生到現在,希望見到有這一天。
寶麗娜 那以後再說吧,免得他們都爭著用同樣的敘述來使你心煩。一塊兒去吧,你們這輩命運的驕兒;讓大家分享你們的歡喜吧!我,一只垂老的孤鴿,將去揀一株枯枝棲息,哀悼著我那永不回來的伴侶,直至死去。
里昂提斯 啊!別這樣說,寶麗娜!我當初同意接受你指定的妻子,你也要接受我所指定的丈夫;這是我們約定在先的。你已經給我找到了我的妻子,可是我卻不懂得事情的究竟;因為我覺得我明明看見她已經死了,好多次在她的墓前作過徒然的哀禱。我不必給你遠遠地找一位好丈夫,我有幾分知道他的心。來,卡密羅,握著她的手;你的德行和正直為眾人所仰望,並且可以由我們這一對國王證明。我們走吧。啊,瞧我的王兄!我懇求你們兩位原諒我卑劣的猜疑。這個王子是你的女婿,上天替你的女兒作成了這件好事。好寶麗娜,給我們帶路;一路上我們大家可以互相暢敘這許多年來的契闊。快走。(眾下。)

註釋

  1. 西塞利婭(Cyterea),希臘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Aphrodite)的稱號。
  2. 騷提厄爾(Saltiers)應是薩特(Satyr),希臘神話中人身馬尾,遨遊山林的怪物。此處把音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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