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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女奇緣


    【楔子&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楔子&簡介】 《修女奇緣》是一部充滿傳奇色彩的愛情小說。年輕貌美的少女瑪戈厭倦修道院單調乏味的生活,她渴望 逃離修道院,盡情享受人生。在一個風雨交加之夜,她偶然認識了富家小姐波拉﹒羅素,兩人相貌驚人地相似, 彼此都羨慕對方的生活方式,於是悄悄交換了位置。次日,當瑪戈假冒波拉﹒羅素走出修道院,卻身不由己地 陷入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愛情與仇殺的旋渦。 小說神秘莫測的任務關係描寫,扣人心扉的懸念設置,構成了奇特生動的故事情節,令人愛不釋卷。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二月,日頭幽淡蒼白;陽光柔和,輕悠悠灑落在修道院的花園。這花園美不勝收, 由志誠意篤的修女門細心照料。草地平坦翠綠,點綴著幾株秀麗古樹,灌木叢中簇擁著 一束束雪花蓮,早開的藏紅花給花圃添染了一層金黃,預告那色彩繽紛、香氣怡人的陽 春即將來臨。 在一扇俯瞰花園的寬窗坐台上,蜷縮著一位修女,展現在眼前的一片錦繡,她視而 不見。在她看來,這景色司空見慣,令人疲頓,恰好畫出了自己生活的單調乏味,那樹 干內滋滋潤生的汁液,則象征了她內心日益增長的忿忿不平。春日在望,只不過是一種 令人心痛的嘲諷,因為春天使她更加煩躁不安,渴望實現那難遂的願望,除此以外,別 無其他。 兩位修女飄入視野,沿一條石板路緩緩而行。她們披一身灰服,腦袋低垂,寬衣袖 下雙手靜盤。阿格尼絲和特麗莎都已經是上了年紀的老婦,在修道院這四壁之中消磨了 韶光年華。她們與這一小群人生活在一起,工作在一起,這就是她們的世界。這兩個眼 睛清澈而沉靜的女人在這塊幽寂之地尋著了安寧;對生活再無它求。 瑪戈﹒洛利默瞅著這兩位老修女,煩躁之中夾雜著蹊蹺納悶。她們也有過象她一樣 的青春妙齡——她知道阿格尼絲做修行立誓時才剛剛十九歲——而今卻蒼老了。 難道她們從來不回顧一下過去漫長的歲月,不後悔丟失了青春?有那麼一天,當新 生活的旋律在整個世界中跳蕩的時候,她們也不會感到自己錯過了什麼?一個可怕的意 念在她心中升起:也許今後一生只不過重複一下過去八年所經歷的一切。 十二歲那年,她被送進修道院讀書。當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在她 的記憶中,父親是個嚴峻而寡言的人,以他自己的方式對女兒表示疼愛,但從來不怎麼 注意她。 遠在孩提時代,她就感覺到父親有點神秘古怪。他常常出遠門,一去就是好幾個月, 把她留給一個叫羅莎的女人照管,羅莎似乎不知道他去何處,也不知道他何時才回來。 自從父親將她托付給女修道院院長後,她就再沒見過他,也沒有得到過音信。 不過,有那麼幾年時間,他一定是定期與修道院保持聯繫,寄錢替她付伙食費和學 費,因為在她十七歲生日那天,她被告之所有的費用支付和他本人的音信都突然終止了。 修道院院長婉轉地告訴她,說她父親恐怕已不在人世了,不過她可以繼續留在修道 院,幫忙干點活,作為收留她的補償。 當時,瑪戈欣然接受了,因為她已習慣將修道院視作自己的家。在此之前,她有其 他學生做伴,生活還是挺愉快的,整天除了上課就是玩耍。可是現在,功課和娛樂都已 不復存在了,她漸漸感到生活單調得難以忍受。 她渴慕修道院大牆外那更廣闊的生活,向往大城市和它們所體現的一切,她要的是 劇場和電影院,而不是種花除草和家務瑣事。她要脫掉被迫穿上的式樣刻板的素樸袍服, 換上漂亮衣裙,她要與同年齡的生性愉快的人做伙伴,她需要冒險,也許是冒險中的冒 險——一男一女,互相凝視對方的眼睛,在那裡看見了愛情…… 這寫念頭,她當然從來不敢講出來,但是就在這天她已鼓足勇氣,準備要求離開修 道院,去外面世界謀生。結果,這要求遭到委婉而又斷然的拒絕。 那位猜測瑪戈父親已不在人世的修道院院長,把自己看作是瑪戈未成年前的監護人。 眼下瑪戈才年方二十,起碼還得在修道院再呆一年。 不僅如此,修道院院長還暗示,說瑪戈父親希望女兒最後的結局是立誓修行,當修 女。她本人也希望瑪戈能實現父親的願望。 瑪戈明白自己決不會走那條路,連再呆一年都無法忍受。然而,她沒有其他選擇。 如果出逃,又能去什麼地方呢?她身無分文,也不知道如何掙錢謀生。看樣子她還得熬 過這一年,然後再設法脫身。 太陽漸漸西移,花園蒙上了一層灰暗陰影。陰影中,修女們象一具具移動的幽靈, 又象一只只翅膀灰朦朦的鳥兒——從不知飛翔,永遠收翅靜息。 修道院教堂的鐘突然敲響了,深沉,一聲聲震盪,宏亮的鐘聲響徹天空。做祝福儀 式的時刻到了,瑪戈跳下窗台,沿走廊而去。走廊穿過主樓,通往那座小教堂。 她最愉快的時刻,通常都是在教堂度過的,因為她喜歡那座漂亮古老的建築,喜歡 那色彩柔和的窗欞和黃燦燦的燭光。不過,她最喜愛的還是教堂的音樂,它似乎使整個 天空都充滿了鮮艷的色彩和迷離撲朔的閃光。聽著音樂,她會覺得心中的煩躁悄悄退去, 代之以莫大的寬慰滿足。但是今天,甚至連音樂也無法解憂去愁。她走出教堂,不滿的 心緒甚過以往,怏怏然沒精打采地去從事派定給她的工作。 黃昏的靜謐隨同陽光一道消逝了,代之而來的是伴著暴風的夜晚。吃晚飯時,她聽 見外面冷杉林中狂風咆哮,大雨如注,抽打窗扉八點鐘時,風刮得更猛,可謂憤激狂怒。 在陣陣風雨喧囂聲中,她竟沒有聽到門鈴在丁當響。稍停片刻,門鈴又響開了。瑪戈起 身去開門,心裡感到驚訝而緊張。 修道院難得有客人光臨,因為它位於鄉間深處,附近沒有主要公路,此時此刻有人 來訪,其中必得有蹊蹺。門上還寫著晚上八點以後不再開門,而此刻八點已過。她該不 改開門呢? 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鈴聲。瑪戈決定開門。她想,這顯然是有什麼急事,也許是附 近的鄉民生病了。在這種情況下,修道院院長總是樂意相助的。 她抽掉門上的小窗蓋,透過格子窗覷探窗外。外頭停著一輛大型小轎車,車燈強光 將門前四周照得一片輝煌。車內的燈也亮著。瑪戈可以看見車內坐著一個姑娘,裹著一 件漂亮的毛皮短大衣。站在修道院門口的是汽車司機。 “誰呀?想幹什麼?”瑪戈問道。 這男人答道:“真對不起,這麼晚,還來打擾。可是,這位女士想找個地方過一夜。 我的汽油用完了,車開不了多遠就得拋錨。如果羅素小姐可以留在這兒的花,我可以在 村子裡隨便找個地方過一夜。” 瑪戈馬上開了門。對迷路的人,修道院總是殷勤招待的,院內隨時備有一間空房間 可供下榻。 “當然可以。”瑪戈羞答答地答道,然後對那位姑娘說:“您請進來吧。” 她從小車中鑽出頭,嫣然一笑,態度友善。這是一位漂亮的姑娘,衣著高雅,裝束 打扮完美無瑕,使她顯得更加可愛動人。 她的毛皮短大衣敞開著,現出穿在裡面的深寶石藍的衣衫,相映之下,那修長黝黑 睫毛下的藍色眼睛更顯得更加醒目。她的帽子是用精美的綢氈制成,同毛皮外衣一樣也 呈柔嫩的灰色,褶縫處別著一枚藍寶石飾針,象藍色的火焰在車燈下閃爍。她的外衣領 口上別了一朵粉紅色花結,一股淡柔的香水味隨著她的走動而四處飄散。 不過,瑪戈驚訝地盯著她,並不是因為她長得漂亮,也不是因為她穿得漂亮。她似 乎覺得人的想象力一定念咒召來了一個鬼魂,她自己的鬼魂。當這位陌生人靠近她時, 她好似面對著一面鏡子在凝視,看見了自己——不一樣的是,鏡中的人打扮得漂亮,但 毫無疑問還是自己! 這位陌生姑娘也煞住步子,愣住了。她睜大眼睛,吃驚地打量對方。然後,她哈哈 大笑,半信半疑:“你是誰?你莫非就是我?” 在離修道院約四十英里遠的一間小旅館的私人起居間裡,瑪戈和波拉﹒羅素並排端 立在一面鏡子前,若有所思。 不過此時穿著淡灰色栗鼠毛皮領短大衣的是瑪戈,回色小帽下露出柔軟的金髮。在 她身邊站著一位棕髮女郎,披一身瑪戈經常穿的平淡無裝飾的黑衫。即便是最瞭解瑪戈 得人心,也會把這姑娘誤認為是瑪戈本人。 “太棒了!比我奢望中的還要棒!”這位有可能是瑪戈的姑娘說,“沒人回懷疑咱 倆交換了位置。” “也許有人會懷疑呢?”瑪戈顫抖了,“我,我怕。不過,現在怕也來不及了。” 兩人哈哈大笑。 波拉興致勃勃表示同意:“是來不及了。不過,比為什麼要怕呢?我就不怕。” 她說話信心十足,從昨晚八點以來,她一直很有把握。這信心好像也傳給了瑪戈。 這位才相識幾個小時的姑娘,個性鮮明剛強,深深打動了瑪戈。 事情是從頭一晚上在波拉房間裡談話時開始的。瑪戈當時在幫她打開行李,從箱子 裡拎起一件件柔軟閃光的衣服。她觸摸衣服時,手指都發抖了。 這裡有精美的湛綠色尼龍內衣褲,繡上一朵朵嬌小金黃色的藏紅活,還鑲著網狀的 花邊;一件淡檸檬色的雙皺睡袍,睡袍的柔帶銀白;與之相襯的是一件緞子晨衣,衣領 山鑲一條柔軟白毛皮;翡翠綠琺琅質衛生用具;閃著金光的夜禮服;長絲襪和金黃色拖 鞋…… 瑪戈想,要是永遠穿著這些漂亮衣服,摸著柔軟的綢緞而不是粗糙的棉布,披著金 光閃閃的長衫,象仙境中的公主走來走去,那會是個什麼樣呢?她熱衷漂亮的東西,但 漂亮的東西從來不屬於她…… 她們促膝長談好幾個小時,忘了修道院必須九點熄燈的規矩。也不知為什麼,瑪戈 覺得同這位長得極象自己的姑娘很談得來,不知不覺地傾吐了自己對眼下強加於她的生 活的憤憤不平和煩躁不安。她談到渴望逃離修道院,波拉似乎難以理解。 “你怎麼啦!我寧願付出一切,與你交換位置處境。”波拉藍色的眸子裡第一次現 出悲傷的痕跡,“這裡多麼平靜呵!在這兒我可以得到安寧,或許還能忘掉塵世中的一 切。” “你!”瑪戈十分驚訝,“你為什麼要忘掉一切?你看上去多幸福呵!” 波拉淡淡一笑。 “我盡量裝得幸福,笑總比哭要好一些。” 這時,波拉腦子裡突然閃出一個念頭。她霍地轉身對著瑪戈,呼吸急促,眼珠子裡 閃耀著興奮的光。 “你相信命運嗎?”她問。 “你指什麼?”瑪戈反問。 “讓我來告訴你。我覺得今晚是命運把我送到這兒來的,好讓我們互相幫助。你也 許會以為我發瘋了,其實我一生中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頭腦清醒。我有一個主意:咱倆 似乎都希望得到對方已經得到的一切,那為什麼不彼此交換一下位置?換一段時間,譬 如說一年吧,到那時你就算成年人了,可以干自己想幹的事了。我願意留在修道院,當 瑪戈﹒洛利默,你就成了波拉﹒羅素。你可以住到我在倫敦的公寓,穿上我的衣服,你 想再買多少就買多少,我有的是錢。只要你同意,這主意就妙不可言了。” 瑪戈拒絕了,口氣硬得都有點過分,因為她心裡極不踏實,覺得對方的建議不可靠。 她斷定這樣做不妥,困難太多,而且還一樁樁給波拉擺了出來。波拉以一個慣於我行我 素者的沉著和自信,將瑪戈列舉的困難一一排除。 她爭辯說,瑪戈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解釋清楚在修道院裡該干些什麼,她也可以告 訴瑪戈自己在倫敦的公寓和生活是個什麼樣,決不會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因為雙方都無 意傷害對方,只不過想過上一年對方的生活。至於說外貌上的差別,那好辦。兩個人的 體形和面部特徵都一樣,其他方面是可以改變的。波拉擅長化妝術,只用買兩副假髮, 一副棕色的,一副金黃色的…… 最後,瑪戈讓步了,或許她知道一開始就想讓步。當內心在呼喚,渴望得到對方主 動給予的一切時,想拒絕是很難辦的。 所有她想得到的,都擺在她面前了,只要她有勇氣接受。生活不再象修女袍那樣灰 蒙蒙令人沮喪,而是充滿了色彩和生氣。 前面就是倫敦和冒險!生活的樂趣象一輪金色的太陽當頭照,金光燦爛,令她眼花 繚亂!前面是愉快的笑聲和……也許還有愛情…… 一切都如同波拉預料的那樣順利,修道院院長同意瑪戈隨波拉乘車兜風。她們把車 開到鄰近的一個小城鎮,買到波拉想買的東西。一位理發師給她們倆剪了個男孩子似的 短平頭,提供了兩副假髮,一副是金色的短髮式樣,另一副是修長的棕髮,同他剛才狠 狠剪掉的頭髮一模一樣。 結果妙極了。瑪戈站在旅館臥室的鏡子前瞅著鏡中的人,明白這場改頭換面的把戲 徹底成功了,最後一點點擔心害怕也不復存在。 她衝著身邊的姑娘哈哈大笑。 “你說得對,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好了,現在就要去從事偉大的冒險事業了。” 小汽車在旅館門口等候,兩個姑娘步入車內。車到修道院時,已是一點半了。修女 阿格尼絲開門,讓波拉進入修道院。她輕聲地責怪波拉,因為她比容許她出去乘車兜風 的時間多玩了半個小時。瑪戈聽見波拉溫順地接受責怪,然後大門便關上了。她自己則 坐在小車裡,沿公路去倫敦。 奇遇冒險的生活開始了! 小車在飛奔,引擎發出低沉震顫的聲音。瑪戈興奮得心房怦怦跳蕩。她不再擔心將 來會怎麼樣,不再害怕扮演不好波拉這個角色。 她們花了幾個小時,教給對方如何應付可能出現的情況。波拉已熟悉修道院生活的 每一個細節,瑪戈也知道了她可能遇見的人的特點,他們人數並不太多。瑪戈感到驚奇, 象波拉這樣美麗而迷人的女郎,朋友卻寥寥無幾。 兩點鐘左右,汽車開過一家大旅店。這兒顯然是司機們最喜歡停車的地方。旅店外 的公路邊停著一排排汽車,旅店本身也相當有吸引力,綠色的百葉窗,窗台上擺著一盆 盆早開的水仙花。瑪戈突然覺得肚子餓了,決定停車吃午飯。 這旅店對瑪戈來說是那樣新奇,令她心醉,因為從童年起,她就沒有建國修道院灰 牆外面的世界。她很喜歡旅店的大餐廳,餐桌上擺有鮮花,桌邊坐著神情愉快、衣冠楚 楚的客人。他們的舉止笑容,都暗示了一個她一無所知的世界。她還很喜歡管弦樂隊在 演奏的音樂。 她有意地將吃午飯的時間拖長。就在她剛剛吃完的時候,餐廳裡來了幾個男人,在 她附近的一張桌邊坐下。 她津津有味地打量著這幫人,就象打量新生活其他方面的每一個細節一樣。他們在 用英語交談,但外貌有點像是外過人,其中一位特別象。他身材修長,皮膚黝黑,年齡 大約三十五歲,細薄嘴唇上留著小黑胡子,她從來沒見過象他那樣一對深黑而又明亮的 眸子。 就是這雙盯人時閃著奇特光芒的眼睛,給瑪戈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而瑪戈的好奇 心,也好像吸引了他。他轉過身,以同樣的興趣打量瑪戈。 剎那間,那對黑眼奇怪地瞇成一條線。這男人突然站起來,離開餐桌,朝瑪戈走過 來。 “伊麗莎白!”他喊道,“你在這兒干什麼?” 瑪戈大吃一驚,臉刷地緋紅。開始,她還感到一陣恐懼,以為他是波拉﹒羅素的一 個朋友,發愁如何稱呼他。但他喊的是“伊麗莎白”,這就讓她放心了。這男人顯然認 錯人了。 她盡量冷漠地答道:“您搞錯了。我不叫伊麗莎白,我也不認識你。” 一種新的古怪表情閃過他面部,一絲嘲諷的微笑扭彎了他的嘴唇。他忍不住想笑, 又感到驚訝,黑眼珠裡閃爍著敬慕。然後,他恢復了莊重嚴肅,硬梆梆地鞠了一個躬: “對不起,搞錯了,只好抱歉了。” 他說完便回到自己的餐桌,甚至再沒瞟她一眼。可是,他留給她的卻是一種奇特的 不安感。他那種覺得對方可笑而又夾雜著欽佩的神情似乎與他的謙意不太相符,她老忘 不了這神情——他好像並沒有相信瑪戈的否認。那麼,他到底是什麼人呢?是個外國人, 這一點毫無疑問,她一開始就這麼想的。儘管他的英文本身無懈可擊,但講話時還是露 了馬腳,就象他拉丁民族暗黑的面部血色和呈橄欖色的皮膚表明他是異族人一樣。 這件事攪亂了她原來愉快的心情。她叫來招待算帳,只想趕快離開餐廳。 當她沿過道朝入口處走去的時候,看見剛才同她搭話的那個男人抬頭掃了她一眼, 也叫招待結帳,不過她沒把這放在心上。她坐進車時,注意到他也出了旅館,朝另一輛 猩紅色的小汽車走去。 起初,她並沒有明顯地意識到這是跟蹤。可是她每次回頭觀望時,總可以看見那輛 猩紅色小汽車跟在後面,謹慎地保持著一段距離。 當然,這人也許同她一樣也是開車去倫敦,但奇怪的是他怎麼突然拋開了他的同伴。 她決定驗證一下自己的懷疑,便通過傳話管讓司機把車開離主公路,盡可能迂迴行駛。 驗證使懷疑變成確信。只要他們一拐彎,那輛猩紅色小車也跟著轉。她的車逃脫了 一次交通紅燈,那輛紅色車被擋住了,但結果還是一樣,它又出現在一英里遠地方,保 持同樣謹慎的距離緊緊尾隨,沒有超車的跡象,卻明顯是在監視自己。 瑪戈的不安變成名副其實的恐懼。 這意味著什麼?那個陌生人跟著她有什麼目的?如何才能甩掉他呢? 她不願把自己的恐懼告訴司機,他會覺得奇怪的。正當她捉摸著如何是好的時候, 卻感覺到自己乘坐的車加快了速度。 車開到一條寬闊筆直的公路上,周圍沒有一輛車。她的司機突然拐彎,其速度之快 只有非常嫻熟的駕駛技術才能確保安全。司機似乎也發祥地有車跟蹤,想擺脫它。 這一招很見效,再也看不見那輛紅車了。大約五點鐘左右,車在倫敦皮克迪尼廣場 拐了個彎,抵達一幢公寓大樓。 即便是在她最瘋狂的迷夢裡,倫敦也一點不像眼前這個樣。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擁在 倫敦的馬路上,公共汽車和出租汽車一輛接一輛。排成長龍,奔流不息,令她驚歎不已。 從修道院的沉靜轉入這一片喧囂嘈雜聲中,這幾乎使人感到恐怖。 她步入大廳,朝電梯房走去,心中忐忑不安,心臟怦怦地跳動。馬上就要對她扮演 大角色作第一次真正的檢驗了。她要接管波拉的公寓,就象是她自己一樣,要遇見波拉 的女僕,還有其他不得不見的人。 當看管電梯的人向她走來時,她幾乎控制不主驚慌。可是他只瞟了她一眼,顯然是 認識她,用手觸帽表示敬意。 “下午好,夫人。有行李嗎?我會讓辛普森給您送上去的。” 她放心了,出電梯房時步子穩當多了,順走廊走到門前,從波拉的手提包裡取出鑰 匙,插入門鎖。房門風窗上漆扎房間號碼是37。 裡面便是波拉給她描繪過的那間廳屋,四方形,牆壁漆成淡淡的琥珀色,與金黃色 窗帷相對稱。有一條走道,從廳屋兩頭伸出,兩邊有幾扇房門。 瑪戈頭腦已經冷靜下來,心裡面重溫一遍波拉的話:左邊走道通廚房和女僕的臥室, 右邊走道通衛生間。幾扇門打開後,分別是餐廳,會客室波拉的臥室和客人住房。 正當她猶豫不決,不知先進哪間房的時候,女僕出現了。 瑪戈同她打招呼,就象剛才管電梯的人認識自己而打招呼一樣。 “呵,你在家,多拉!”她很鎮定地說,“給我把茶端來,端到爐子邊來。有我的 信嗎?” “沒有,夫人。不過昨天晚上有位先生打電話找您。大約半小時之前,他登門拜訪, 聽口音是同一個人。他現在正等著要見您。” “一位先生!” 瑪戈很難控制自己不露出驚慌,她壓根兒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同波拉的朋友面對面。 “是誰?”她趕快問女僕。 回答是:“我不認識。他不肯留名,只說他有急事求見。” “好吧,那就見見他吧。真討厭,我累得要命。” 她打開會客室的門,心房又怦怦跳開了。剛才在旅店遇上的那人已夠她膽顫心驚了, 現在又要面對另一個神秘人物,一個不肯通報姓名卻又堅持要見她的人。 會客室很大,一開始她還以為裡面沒人呢。一個男人從最裡面的椅子裡站起來,朝 她走來。他大約有三十歲,高個兒,那張臉盤她一看見就喜歡上了。 嚴格講,他並不英俊,但很有吸引力。他那一對灰色的大眼沉著穩健,嘴巴線條分 明,格外剛毅有力,下巴顯露出性格中的嚴峻堅強,有時還可能變得固執頑梗。憑本能, 她覺得他屬於可以信賴的一類人。 她拚命思索,想把他同波拉描述過的朋友中的任何一個對上號,但找不出一點線索 能與眼前這位先生有聯繫。既然連女僕都不知道他的姓名,那他一定不是朋友,僅僅是 個熟人罷了。 她緊張地說:“你好!我……我聽說你要見我……” 她突然止住了,因為他臉上掠過的表情讓她想起從旅店一直跟蹤上公路那一個男人: 嘲諷,驚訝而又覺得她可笑。不過,此人表情中還混雜著一點點忿懣。他答話時,話音 中帶有冷酷的鄙薄:“親愛的伊麗莎白,你跟我講話用這種腔調沒一點用處。你自由自 在的時間夠多的了。但你應該明白,老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不管花多長時間,也不管多 麼困難,我總可以找到你。” 她驚訝得臉都燒得發紅,同一天內她第二次感到害怕。她一直住恐懼心情,裝出滿 不在乎的樣子哈哈大笑。 “你搞錯了,我不叫伊麗莎白,我叫波拉﹒羅素。你找錯地方了。” 他臉色變得陰沉,眼睛裡射出銳利尖刻的目光,更增添了瑪戈的畏懼。 他反駁瑪戈:“我一點都沒搞錯。你化名為波拉﹒羅素,想躲開我,這我全知道了。 不過,這場鬧劇該結束了,我今天就是專門來給它收場的。” 她定睛凝視,驚愕失色,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原來她頂替的這個姑娘的真名不是波拉﹒羅素,而這個人居然知道這個假名!另外 一個人,就是在旅店裡對她說話,後來又企圖跟蹤她的人,也知道這個假名。原來兩個 人都是羅素的朋友,由於某種原因,她想避開這兩個人。 想到這裡,她明白該怎麼干了。既然那姑娘打算躲開站在面前的這個人,那麼她也 要如法炮製,並讓他明白這一點。 “你太過分了。你有什麼權利闖進我的住宅?” 瑪戈的沉著鎮定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 他哈哈大笑,毫不掩飾他的嘲諷:“問得奇怪!難道我沒有權利到你這兒,到我妻 子這兒來嗎?”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瑪戈嚇得目瞪口呆,好像被他打了一拳,心房如同鐵錘一樣敲打轟鳴,上氣不接下 氣。 他的妻子! 他說的是真話?他真是自己冒名頂替的那個姑娘的丈夫?倘若如此,眼下的處境就 難以忍受了。 她無法將真情告訴他,說自己不是波拉﹒羅素,而是個他不認識的人。她對波拉的 許諾不允許她這樣做。即使她講了真話,這人也不一定就相信。 如果他真是波拉的丈夫,那她為什麼逃跑而避開他呢?他長得迷人,有吸引力,這 是無法否認的。儘管瑪戈心裡害怕,但還是覺得他長得不錯。 一種新的為難處境使得她說話都吞吞吐吐了。她孤注一擲:“我不是你妻子!” 一絲笑紋閃過他的嘴角。 “我料到你會這麼講的,但你改變不了事實,不論它多麼不合你的口味。這一點, 我們待會兒再談。現在更重要的是告訴我,卡爾﹒格倫荷夫在哪兒?” 這一次她回答時,就有把握了。波拉開給她的一串朋友名單上沒有卡爾這個名字, 那麼否認自己認識卡爾,就不算是沒有遵守諾言。 “一無所知,從來沒聽過這名字。” “撒謊!” 他雙手冷不防直插過來,死勁鉗住她的肩膀,攥得她發痛:“你不僅對他很熟悉, 而且肯定知道他現在在何處。放明白點,我要你回答我的問題,否則我決不放開你。” 瑪戈辯解說:“我告訴你我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你……你把我捏得好疼 呵!” 他立刻松了手,但臉上的怒氣並未緩和。 “看來你是要逼著我采取行動,幹出我過去不願干的事了。”他冷峻地說,“今晚 我要把你帶走。如果你不是這麼頑固不化的話,我本來是可以給你一點時間去考慮一下 我這個打算的。反正我再不會冒險讓你溜掉。” “我決不跟你走,哪兒也不去!”她公開表示反抗,“我已經拿定主意了。” “我也同樣拿定主意了……” “茶準備好了,夫人。” 女僕進到會客室,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瑪戈這才舒了一口娶。 她不再害怕了。她感到這人身上有一種冷酷之情,不可抑制的意志力,很難讓他改 變主意。但是她自己一旦做出決定,也會堅持到底的,起碼在這一點上是拿定了主意: 無論怎麼勸說,決不隨此人離開這所公寓。 喝茶時,他談到一些日常瑣事,閉口不提剛才那場激烈的爭吵。她覺得他倒是一個 令人愉快的伙伴。 她喜歡他的一切:喜歡他那深沉的嗓音;喜歡那張輪廓分明嚴峻的臉,當抹去嚴峻 表情而莞爾一笑時,會變得具有驚人的吸引力。她還喜歡那一雙踏實穩重的灰眼睛,當 他注視她的時候,目光中再無怒氣,只有關切。她也用同樣的目光回報。她感到驚訝, 波拉既然贏得這麼個理想男子漢的愛情,怎麼又輕率地拋棄他呢! 她沒說幾句話,因為有一種令人舒適而又昏昏欲睡的感覺偷偷向她襲來。她想這一 定是因為乘車長途跋涉,興奮過度,現在感到疲倦了,所以睜不開眼睛。喝完第二杯茶 後,她覺得有點控制不住了,閉上眼,又死勁睜開,霎時間心中溢滿了恐懼。 這感覺不對頭,不是疲倦所致,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感覺,好像吃了麻醉藥想睡覺一 樣。 茶裡下了藥! 這猜測伴著疑懼跳入腦海。會不會是這個人用藥把她撂倒了呢? 她喝的兩杯茶,都是由他主動加的糖。她突然明白,除了糖以外,他還放了別的東 西,使她失去知覺,而且很快就會使她無法反抗。 她企圖站起來,大聲吶喊,可是全身的勁都已經散失了。 她最後只記得那男人的臉,霧蒙蒙地對著她,然後便閉上眼,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她甦醒過來時,覺得自己給塞在一塊狹小的空間裡,不是固定不動的空間,而是 移動的,因為她不時被搖來搖去,晃得她頭痛,耳邊還響著有規律的震動聲,象是汽車 引擎發出的聲音。 她意識到這是一輛小汽車,她已給塞進了車,汽車正穿過夜幕高速行駛。 坐在她身邊的就是那個發誓要帶走她的那個男人。他兩手緊握方向盤,車燈映出他 那張冷峻的臉盤。 她心驚膽顫,撐起身子,扯開嗓子喊叫:“你帶我上哪兒去?” 他冷冰冰地答道:“很快你就知道了,到那時你再大吵大鬧吧,這會兒我什麼都不 想聽。我勸你還是安安靜靜坐著……” 他的話突然中斷,瑪戈只聽見他嘟嘟嚷嚷發了一聲感歎。如此同時,她感到車剎嘎 地一聲被踏住了,汽車停了下來。 開始她還覺得太突然,不知出了什麼事。接著,她聽見說話的聲音,伸頭一看,只 見公路上站著一排人,組成一道封鎖線,擋在車前,堵住了通道。她納悶,這會不會是 警察設下的埋伏。但這幫人沒有穿制服,卻裹著短大衣,遮住了半個臉部,其中之一個 走過來,打開車門:“出來吧,馬克思﹒沃倫頓!”他簡短地下令,“這一次可逮住你 了!” 瑪戈嚇了一跳,憋住沒喊出聲來,因為那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耳熟。他走近車 門時,放下了衣領,露出一張瘦削黝黑的臉,兩眼閃著奇特的光——就是在旅館裡吃午 飯時主動與她搭話的那個陌生人的臉! 那個劫走她的男人顯然也認出這是誰,令她驚訝的是,他沒有表示任何抗議,就乖 乖地下車,還做個手勢讓她先下。 “我們到底還是相遇了,卡爾﹒格倫荷夫!”他緩緩而語,“我還以為這輩子再沒 夫福氣見到你呢!” “你本來就不用擔心見不到我嘛!”對方的話音中充滿拉譏諷,“我們遲早要相見, 這是不可避免的。今天有幸見過這位夫人,結果使我們的相會大大提前了。”他對瑪戈 鞠一躬。 馬克思﹒沃倫頓嘴唇四周的肌肉收縮了一下,但張嘴說話時聲調平靜冷漠:“請問 你打算如何處置我?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想阻止你貫徹你的意圖,恐怕是無濟於事了。” “當然無濟於事。”卡爾﹒格倫荷夫轉聲對通貨中的一個人耳語,下達命令,然後 突然扭身面對瑪戈和她的同伴,彬彬有禮地說:“我不想訴諸武力,但你們得保證,一 旦我放開你們,你們不得企圖逃跑或者從他處求援。” 馬克思﹒沃倫頓聳聳肩膀:“那當然。吃了敗仗,我心裡明白。” “你呢?”他問瑪戈。 “我……我不會逃的。”她顫抖著保證。 事態變化如此迅猛,瑪戈都驚愕得不知道害怕了,只覺得迷惑不解。如果不久前的 情況有點神秘莫測的話,那麼此刻更是加倍的神秘了。 原來在旅店裡見到的那個人就是她根本不認識、而馬克思﹒沃倫頓要尋找、還堅持 說她知道其去向的卡爾﹒格倫荷夫。他一定是跟蹤到她的公寓,看見她同馬克思一道乘 車離開,並盯在他們後面。 為了什麼呢?她一路上都在捉摸這個問題。她乘的小車後緊跟著另一輛車,大約行 駛了一個小時,在一條公路上停下了。月亮剛剛升起,借助月光,她可以看見公路繞著 懸崖邊端盤旋,懸崖下邊是大海。 遠處還面,停著一艘游艇,現出黑蒙蒙的輪廓。船上沒亮燈。順著一條羊腸小道, 她被匆匆帶到海邊。沙灘上有兩艘划艇,他們命令她登上其中的一艘。 抗議是沒用的了。十五分鐘後,她沿著一條繩梯爬上游艇甲板,然後被帶進一間寬 敞豪華的船艙。看守把她留在艙裡,關上艙門,從外面把門鎖上。 她站在艙內,絕望地瞅著反鎖住的艙門。她成了囚犯。要當多長時間?為什麼要抓 她?她猜不出來,感到畏懼,開始顫抖。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坐到舷窗下邊的一 張沙發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門鎖裡響起鑰匙扭動聲,她趕忙站起來。卡爾﹒格倫荷夫進到艙內,關上門,從裡 面把門鎖上。 “我還以為這輩子都接近不了你呢。”他從容不迫地說。 她聽著,心房突然開始劇烈地跳蕩。使她激動的原因不是他說的話,而是他的語言, 聽起來那麼耳熟,但她說不准這是哪一種語言。 她在修道院的時候,學過法語和德語,但他用的語言既不是法語,也不是德語。奇 怪得很,她完全能聽懂。那一串串聲音是那樣耳熟,喚醒了早已淡漠的往日的回憶。她 敢咳嗽在孩提時代聽過也講過這種語言…… 他的話又意味著什麼麼? 這人誤解了她的沉默,嘴唇四周的笑容擴展開來:“你謹慎小心得過了頭,連我們 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都不原用你自己的民族語言。” 她盡力煞住聯翩浮想,閃爍其辭:“人總是越小心謹慎越好。” “也許如此。”他聳聳肩,“如果人滿為患知道盧萬尼勒公國的女君主伊麗莎白在 國家落入叛亂者手中時,竟然化名為波拉﹒羅素而潛逃,那該是個多麼大的丑聞呵!” 瑪戈驚惶萬分,突然迸出一聲驚叫,他揭示的事實比她想象中的更令人駭異。 原來這就是她莫名其妙地卷入的神秘不測之事!她冒名頂替的那個姑娘,原來是個 女公爵,在危難時拋棄了祖國。難怪她願意交換位置,那怕僅僅一年,以便躲開充滿風 暴和陰謀的生活,享受一下修道院的安寧。 “怎麼啦?”他覺察到她的異常激動,警覺地喝問。 她拚命想掩飾自己的失態:“我……是你嚇我一跳。我不願意想那時候的事……” 他換了一種語氣說:“你也用不著去想了。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被忘記了。我們 要考慮的是將來。我來這兒是要同你商議一下,達成一個協議。這樣,你我的前途就都 會燦爛輝煌。” “什麼意思?” 他朝她靠近一步,悄悄地說:“伊麗莎白,你忘掉過去的痛苦是對的,但過去的事 中就沒有一點甜蜜的成份留下來嗎?” 她又開始心跳不安,想避開他,但又忍住了。憑本能的反應,她懂得切不可與此人 為敵。於是,她強裝笑容,躲躲閃閃,吞吞吐吐:“我……我並不認為過去的一切都死 去了。” “那好,你聽著,”他的話音中充滿了激情,“你是知道的,叛亂成功後,他們讓 我當上了總統。要干好這差事,很不容易。可是,如果我們兩個人一起干,就不用擔心 別人反對了。你要是願意嫁給我的話,我就幫你重新獲得王位。這樣一來,造反派和保 皇派,都會服服帖帖。” 她感覺到臉色發白。他的建議是不能接受的,但透露了一點她以前猜不到的內情— —他對波拉與馬克思﹒沃倫頓的婚事一無所知。 瑪戈想,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知道自己是冒名頂替的假波拉,而且還得讓他誤認為自 己是他的朋友。當務之急是爭取時間,以便設法逃走,不僅自己逃,還要幫那個她喜歡 的男人逃。 她盡量穩住自己,說:“我同意了。不過現在請讓我一個呆在……” 他抓住她的手親吻。 “凡是你的願望,不管多麼微不足道,我都遵命照辦。”說完他就離開了船艙。 游艇在一個小海灣拋錨。瑪戈放心了,因為自從她許諾卡爾﹒格倫荷夫後,他就屢 次糾纏要與她做愛,很難繼續抵擋。 她一次也沒有見到馬克思﹒沃倫頓。是遵卡爾之命,呆在自己艙內不出來,還是他 自己不願露面,不得而知。有時,她懷疑馬克思是否被帶離了游艇。 小艇已備好,要送他們上岸。瑪戈急切地環顧四周,尋找馬克思﹒沃倫頓。她的心 突然悠忽了一下,她看見他被圍在一群人的中間。前方岸上,有一只巨鳥,一對鋼翅, 在陽光下閃爍。所有人都定睛凝視。 她轉身對站在旁邊的卡爾﹒格倫荷夫投去詢問的目光。 卡爾回答她無聲的詢問:“我們要乘飛機繼續旅行。” 她永遠忘不了那令人興奮的飛行,忘不了從身下飛馳而過的大地,忘不了那一幢幢 房屋、一座座農場、一條條河流,撲面飛馳而來,然後象變魔術似的剎那間又消逝。 沒多久,除了一片黑呼呼的陰影,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她被告之,那是森林。接著 而來的是廣闊的平原,莽莽群山。看上去,山上既無樹木,也無人跡。 卡爾﹒格倫荷夫突然指著遠處的一幢白色建築物說:“那是我的城堡。我們就去那 兒。” 飛機急速下降,在靠近城堡的地方著陸。城堡聳立在荒原之中。沒過一會,他們穿 過了城堡大門,朝那氣派雄偉的入口處走去。剛到門口,門就自動敞開了。 大廳內擺設著閃閃發光的盔甲。卡爾﹒格倫荷夫對馬克思﹒沃倫頓說:“出於不得 已,我要剝奪你的自由。”他話音圓滑而略含嘲諷,“不過,你會覺得塔樓的房間非常 舒適。” 他將鑰匙交給一個部下,用一種特別熟悉的語言吩咐幾句,不過瑪戈沒有聽清楚。 馬克思﹒沃倫頓根本就不理睬他們,隨那人傲然而去,但剛要拐入一條通往廳外的走道 時,卻扭頭盼顧站在他敵人身邊的姑娘。那令人難忘的一瞥,刺傷了她的心。 卡爾﹒格倫荷夫對瑪戈說:“我不能派女僕供你使喚。女擁人嘴長話多,有危險。 保羅會領你回房間休息,等著用餐。” 瑪戈象木頭人一樣,呆然跟隨這男僕來到二樓的一個房間。一泓陽光穿窗而入,一 串串光斑在銀灰色緞木家具和瓦藍帷幕上搖曳跳蕩。她沒有注意室內的擺設。那個自稱 是她丈夫的人,他那一雙嚴峻的灰色眼睛,令她牽腸過肚。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太陽即將落山,這荒寂的鄉野沐浴在緋紅與金黃的霞光之 中。極目遠望,只見一片斷井殘垣,焦木枯枝,真是滿目瘡痍。在她右邊,有一個圓型 的塔樓,馬克思﹒沃倫頓就囚禁在那兒。 她瞥見塔樓,渾身怵然。她絕望地自言自語,都是因為她的過錯,才使他身陷囹圄。 那天,她同波拉﹒羅素交換位置後,如果不在旅店停留吃午飯,卡爾﹒格倫荷夫無論如 何也不會發現她,跟蹤她。她真想幫助馬克思謀脫身……可是,鑰匙在她懼怕的那個男 人手中。 她在窗邊端立,突然靈機一動,脈搏突突跳蕩。 她脫掉外衣和帽子,但洗盆邊用冷水沖洗面部,然後到鏡子跟前,打開手提包,取 出香粉和唇膏。梳妝打扮完畢後,她便坐下來靜靜等著下樓用餐。 餐桌邊,她那一雙彎目細眉,頻頻傳秋波,兩片猩紅嘴唇,曲曲彎彎,撩逗春情, 巧妙地牽著卡爾﹒格倫荷夫轉。她竭力鼓起勇氣,不要為自己親手點燃的情火而擔憂。 咖啡送上來了,卡爾讓放在敞開的窗戶邊,因為這天晚上天氣暖和。 她坐在長沙發的軟靠墊上。卡爾在她身邊,抓住她的手,卻沒有注意到她在肉體接 觸時發出的輕微顫栗。 “我們得趕快結婚。”卡爾說。 她看見塔樓泛著白光,在那扇窗裡,閃爍著一星蒼白飄忽的燈光。 “可不能操之過急。你忘了,我們有許多敵人呢!” 他哈哈一笑,冷酷地說:“頭號大敵已經成了我的階下囚,再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為什麼這麼害怕馬克思﹒沃倫頓?”詢問時,話音都不是那麼從容鎮靜了。 “他是實現我願望的一大障礙。過去我以為他在控制你。” 她佯裝一笑,喃喃而語:“我也會玩點小把戲的。” 他從放著鑰匙的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盒,眼眸裡閃著洋洋得意的神情:“這盒子裡每 一丸藥可以使人昏迷一段時間。我要讓馬克思﹒沃倫頓定時服用丸藥,一直到我大功告 成,他想幹預也來不及了。” 她從他手上接過小盒,打開盒蓋,假裝對裡面的東西很感興趣的樣子。她把盒子放 多桌上,彈簧鎖沒有扣上,身子卻朝他偎依過去,誘惑挑逗:“把他忘了吧,記住我就 行了!” 月光下,她的嘴象一團火。卡爾將她一把拉過來,死勁地親吻。 “全世界都在我懷裡了。”他嘶啞著嗓門低語。 她擔心自己撩燃的情或,想掙脫開,不過,看見桌上的小盒,又有了勇氣。它就在 跟前,要是能偷偷摸摸從中取出一丸…… 她往桌前挪動,用卡爾看不見的右手抓住小盒,取出一丸藥,趕快藏好。 他慾火難熬,哀求道:“吻我!” 她一邊朝他貼上去,一邊將藥丸投入他的咖啡裡,然後用嘴唇上輕輕刷了一下。 “把咖啡喝了吧。”她哆嗦了。 卡爾猶豫片刻,舉起咖啡杯一飲而盡。她盯著他,覺得周身每一根神經都在發抖。 他扭身想對她說話,可是沒等吐出一個字,臉色突變,腦袋笪拉到胸口,躺倒在沙 發的軟墊上,失去了知覺。 瑪戈等了幾分鐘,提心吊膽地盯著這具失去知覺的形體。然後,她用手指頭伸進他 的口袋,捏住那把意味著一個人的自由的鑰匙。 一秒鐘後,她進入大廳,順著過道飛奔。她看見馬克思﹒沃倫頓就是順著這條道被 獄卒押進了塔樓。她把鑰匙插進鎖孔,剛好對上,迅速一扭。 她在門檻處煞住腳步。屋中央站著一個人,兩眼凝視著打開的門。瑪戈踏進門檻時, 他一聲驚叫,伸出雙臂。 瑪戈沖過去,撲入他的懷抱,愛的暖流在她全身激盪。 然而,當他鬆開胳臂的時候,她又恢復了記憶——如此強烈吸引了她的這個男人, 是另一個姑娘的丈夫啊!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馬克思﹒沃倫頓似乎沒注意到瑪戈感情的激動。他臉色變得嚴肅刻板,話音中流露 出焦慮不安:“你怎麼到這兒來的?” “我聽見卡爾﹒格倫荷夫叫人把你關在塔樓裡,於是就……就找到鑰匙……” 想起取得鑰匙的手段,想起偎在那個男人懷裡的可怕的時刻,她雙頰刷地燒得緋紅, 羞得無地自容。 “我們得趕在他們發現你跑掉之前離開這裡,要是給格倫荷夫抓住,他決不會饒過 你我。”他匆匆打量她一下,又說:“可惜你沒有斗篷。一到了城鎮,咱倆得趕快化妝。 型號我身邊還有許多錢。” 她想起被自己撂倒在月光下沙發上的那個失去知覺的人,禁不住心驚肉跳。那麻醉 藥的藥性只能持續一個短暫的時間,也許現在藥性已過。她攥住同伴的胳膊,急切喊道: “趕快走。卡爾就是殺了你,也不會讓你逃走的。” 馬克思﹒沃倫頓走到門口,瞅瞅門外。走道裡黑蒙蒙,空無一人。他對姑娘走了個 手勢,說:“緊緊跟著我。大廳那一頭有一扇邊門,可能是開著的。” 他們順著走道躡手躡腳摸過去,一點響動都會讓他們膽顫心驚。大廳裡沒人,兩盞 高聳的銅燈把大廳照亮,廳邊有一扇門裡穿來笑聲和諠譁聲。他牽住她的手,踮著腳從 門邊溜過。 前門吊著沉沉大鎖。他瞥了一眼,拉著她往邊門走去,邊門也拴上了一把�覂K梢。 他不停地拽了幾下,門梢活動了,可以抽出來。一分鐘後,他們到了外面,乘著月光朝 著可以藏身的巖石飛奔而去。 他們一個勁加快速度,不敢喘息。瑪戈的手緊緊捏在馬克思的手中。破曉時辰,當 他們逃離城堡許多英里之外時,才在一片小樹林口子邊停下來。 他指著不遠處屋頂和角樓的輪廓,對她說:“我們離城鎮不遠了。你得呆在這兒, 我要去搞點吃的和穿的來。別怕,沒人會想到來這個地方尋找我們。我盡快趕回來。” 他在樹林中間地帶發現一株倒塌的樹幹,便將她安置在樹幹上坐著。瑪戈孤零零一 人,竭力抑制內心的恐懼,目送他消失在樹林之中。她想睜著眼睛,可是很快就什麼也 看不清了。 當她被一陣腳步聲喚醒時,太陽已升到樹頂。馬克思﹒沃倫頓夾著一大包東西回來 了。 “我離開太久了,不過要搞到需要的東西也夠難的了。這兒的人疑心病特重。” 她揉揉眼皮:“我一定睡了好半天。” 他笑道:“那太好了。你太累了。你要打扮成一個農民進入你的國家。吃飯前你最 好先換上這一身衣服,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他從包裡取出衣服,遞給她。她走進密叢中,好奇地瞧著他弄來的這套衣衫,孩提 時代的事又在腦海中湧現。 那藍黃色條紋裙,那雪白的細棉布罩衫,還有那繡花外套,她都覺得眼熟。小時候, 照料她的那個女人就是這身打扮。 幾分鐘後,她回到倒塌的樹邊。樹旁站著一個男人。她嚇了一跳,因為那是個年輕 的農民,一身棕色,裡面穿一條繡花背心,寬鬆的襯衫敞著領口。他臉曬得黝黑,一對 灰眼珠子望著她逗笑。她禁不住一聲驚叫。 他哈哈大笑。 “我的偽裝一定十全十美,連你也認不出來了。”他有仔細打量她,說:“沒人會 懷疑這個鄉下姑娘就是伊麗莎白女公爵。我們還是先吃一點再趕路,離邊境還遠著呢?” 他們肩並肩坐在長滿苔蘚的樹幹上,吃三明治,喝鄉村淡甜酒,這都是他剛才弄回 來的。兩個人坐在這翠綠色的充滿浪漫氣氛的天地裡,共享午餐,共度患難,一種奇妙 的滿足感偷偷爬上她的心頭。 她知道應該把實情告訴他,他真正的妻子正平安無事地躲在一所英國修道院裡。可 是,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話到嘴邊,就是講不出來。等過了國境線,脫離了危險,再告 訴他也不遲。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了,她那種奇異的滿足感有增無減,隨之而來的是另一種 她自己也不敢分析的更深沉、更甜蜜的感情。隨他潛逃邊境,確實令她心醉魂銷:兩人 被迫擠在樹蔭裡,巖石下,那星光燦爛的夜晚,四周是一片迷人的黑幕和神秘的靜寂。 兩人在一起的最後一個夜晚,他們在一片小樹林內露營。樹叢披著晶瑩的月光,頭 頂黑蒙蒙,樹枝上掛滿星星,宛如閃爍的鑽石,不時傳來一聲鳥兒的愁歎,更增添了隨 之而來的幽靜。 瑪戈偷偷窺探身邊的同伴。他靠在幾碼遠處的一株樹上,月光映出他嚴峻的臉盤和 線條分明的嘴。 一聲歎息分開她的雙唇。在這兩天難忘的日子裡,他顯得多麼迷人而又多麼令人敬 而遠之呵!她真想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在塔樓裡那短暫的一吻,那象美妙的樂曲一直縈迴 在她記憶之中的一吻。 他聽見她的歎息聲,便對她喊道:“你沒睡?” “我不累。” 他走過來,俯視端詳瑪戈。星光下,她臉色既蒼白又嫵媚,嘴唇格外艷紅。 “你還是盡量睡一陣子吧。”他勸她,“明天你要竭盡全力,鼓足勇氣。你已經成 了我勇敢傑出的小伙伴了。” 聽到小伙伴這稱呼,她嫣然一笑:“我希望永遠象吉卜賽人一樣周游世界。” “你該不會希望獨自一個人去吧?” 她馬上抬頭望他:“不,不想一個人。” 他沉默片刻,然後象在夢中似地說道:“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兩天的生活,只可惜一 晃就過去了。” “我要你記住這兩天。” 這話她是無意識中說出來的。他眼眸遽然一亮,在她身邊彎膝跪下,微笑彎曲了他 的嘴唇。 她想,只需一剎那簡單而瘋狂的衝動,他就要在月光下,叢林裡,將她摟到懷裡了。 可是,他是另一個姑娘的丈夫呀!於是,她用手推開了他。 “別……別碰我!”她喊道。 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 “你害怕我?”他問道。 她吞吞吐吐:“我……我也不清楚。請你走開。” 他撅起嘴,很不愉快,沉痛地說:“現在離你的國土近了,你就忘記了你是我的妻 子。” “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記住。”她喃喃而語。 他情緒衝動:“用不了多久,我會迫使你想起來的。” 他起身,一聲不吭地大步離開。 瑪戈激動地注視著士兵檢查馬克思﹒沃倫頓遞給的護照。那紅藍間隔的制服,她覺 得格外眼熟,而交織在記憶之中的還有雄偉的房屋,亮堂堂,還有刀箭相撞,鏗鏘作響。 衛兵半信半疑,將護照交回瑪戈和馬克思。他喚來另一個衛兵,告之可疑之處。 第二個衛兵馬上走上前,對自稱是丈夫的馬克思說:“我們要把你們二位留在哨所 裡,把情況瞭解清楚。” 他的目光從身穿農民服的男人轉到姑娘身上。他定睛凝視,忽然睜大眼,現出驚異 的神情,霍然跳起來敬禮。 “您可以通過。”他的話音一下子又充滿了敬意。 等到了衛兵聽不見的地方,瑪戈氣喘吁吁地問身邊的馬克思﹒沃倫頓:“這是怎麼 回事?” “他認出你是女公爵。不過,讓所有人都認出你來的時刻,還未成熟。”他從兜裡 掏出一塊手帕,對她說:“最好把手帕扎在頭上,它可以遮住臉,蓋住頭髮。” 她按他說的做了。 “我們現在去哪兒?”她問道。 “去首都希勒沃斯。” 她不敢問他首都還有多遠,害怕露了餡,只好一聲不吭隨他一道順著飽經戰火焚燒、 塵土飛揚的公路走去。 小休息時,她又一次鼓起勇氣,想告訴他自己是什麼人。可是他臉色那樣陰沉、嚴 峻,她只好再次放棄了機會。 烈日炎炎,她覺得疲憊不堪。他們終於到了一家小飯館,他提議進去吃頓飯,瑪戈 正求之不得,便欣然同意了。 店裡擠滿了男人,瀰漫著酒氣和濃煙草味。店主在角落裡給他們安排了一張小桌, 瑪戈一屁股就坐到木凳子上,舒了一口氣,因為她兩隻腳都打起了水泡。 開始,由於精疲力盡,她沒有留意周圍的人和事。酒足飯飽,精力恢復後,她又覺 得好奇,環顧四周。 大多數人都面容憔悴,表情絕望。有的人談話時慷慨激昂,揮拳舞臂,有的人則叨 叨私語,神情緊張,不時探望四周,好像害怕有人偷聽似的。 有人帶著憎恨的語氣提到卡爾﹒格倫荷夫的名字,引起了瑪戈的注意。聲音是從旁 邊一張桌子傳來的,瑪戈提心吊膽地轉身偷聽。桌邊坐著四個男人,都是農民,衣衫襤 褸,面頰瘦削,露出反叛的神氣。 其中一人用盧萬尼勒語說:“格倫荷夫許諾的和平和富庶在哪裡?我們過去的日子 比現在強多了。” 另一個附和道:“就是嘛!他奪走了我們的兒子,卻什麼也沒有給我們。” 第三個人狠狠地喊道:“只有自己動手才能得到我們所需要的,不能靠許諾來過日 子。要讓卡爾﹒格倫荷夫明白,他再也不鞥愚弄我們了。忍耐不會給我們工作,也填不 飽肚子。” 她瞥一眼還沒說話的第四個人,只見他一雙黑眼正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嘴唇一扭, 笑態猙獰。他一面瞅著她,一面搖搖晃晃起身,步履蹣跚地走過來,把臉湊到她跟前, 咕咕嚕嚕地說:“在這快不幸的國土上,沒有愛情和戀人的地盤。這裡只有死亡與毀 滅。” 瑪戈害怕得往後畏縮,那人卻哈哈大笑,又回到自己的桌邊。 她轉身對著馬克思﹒沃倫頓,對他的沉默表示驚訝。她還以為他會表示抗議,甚至 一拳把那傢伙打翻,作為對他粗暴無禮的懲罰。馬克思臉上嚴峻的表情卻又提醒了她的 警覺。 他簡單幾句,答覆了她無聲的指責:“那人是在裝醉。我敢肯定,他是個奸細,說 不定是格倫荷夫派人來尋找我們的。得馬上離開這兒,刻不容緩。” 店主端著一托盤空瓶空杯從旁邊走過。馬克思招呼他,問道:“能不能給我找到車 輛,天黑前我要趕到一位生病的親戚家。我出高價。” 店主摸摸下巴,考慮著。 “舊汽車倒是有一輛,可以給你。但是這車開起來不保險。我只敢說車可以開動, 其他事不敢保險。” “只好這麼辦了,我們必須馬上動身。”馬克思說。 幾分鐘後,他們坐進一輛破舊的老爺車,沿著坎坷不平的公路,搖搖晃晃地開走了。 馬克思﹒沃倫頓正盤算著如何靠這輛舊車平安抵達首都希勒沃斯,忽然傳來一另一 輛汽車的聲音。這是不吉的預兆,那部車顯然是在跟蹤追趕。 他臉上毫無表情,盡力加快車速。汽車發動機加快了轉速,車才跑了幾碼遠就發出 嘎地一聲刺耳的怪響,突然停下來了。馬克思折騰了半天,車還是動不了。 他跳出來,扶瑪戈下車,兩人一道往巖石堆飛奔,躲到最大的一塊巖石後面,上氣 不接下氣,只見一幫人從尾隨在後的那輛車中跳下來,查看拋錨的舊車,然後又散開搜 索。 瑪戈嚇得魂非膽裂,緊緊貼住她的同伴。他把她摟在懷裡,用手臂護著她,一種奇 妙的舒適感使她忘掉了恐懼。 有一個傢伙已經到了他們跟前,瑪戈幾乎要張嘴喊出聲來,好在他沒發現他們,走 過去了。瑪戈這才舒了一口氣。沒多一會兒,那幫人又回到車內,繼續猛追。 他們不敢繼續趕路,直等到薄暮從南邊襲來,大地變得蒼茫朦朧,才重新開始步履 艱難的跋涉。最後,他們發現在前方路邊,有一星村捨的燈光在閃爍。 瑪戈臉色蒼白,非常疲倦,累得提不起腳,一步一趔趄。馬克思﹒沃倫頓轉身,溫 柔地說:“你可以休息一會兒了。那間村捨的主人是我的朋友,我們可以平安無事地呆 到明天早上。” 他敲門,一位著農民衣衫的女人應聲開門。夜幕中,她窺視一陣,認出了他,便稍 稍曲膝行禮,然後領他們進到點著蠟燭的小屋。 借搖曳的燭光,瑪戈好奇地打量這女人。她的外表和服飾又喚醒了瑪戈朦朧的記憶, 心房怦怦悸動。正當瑪戈拚命回憶這女人是誰時,她也在仔細打量她,然後跳起來,迸 出一聲興奮的驚叫:“瑪戈!” 大家都愣住了,屋內沉寂片刻。馬克思驚愕的目光從那激動的婦女轉到瑪戈漲得通 紅的臉頰。 “羅莎,你認錯人了,”他冷靜地說,“你是在對伊麗莎白女公爵講話。” 那女人看著馬克思,茫然若失,然後又望望瑪戈。她用手擦擦眉毛,努力使自己鎮 定下來,然後行了一個曲膝禮。 “對不起,”她支吾道,“長得離奇的相似,我都分辨不出來了。” 他沖這女人一笑,讓她不必在意。 “我們的處境非常危險,羅莎,想讓你給我們找個地方過夜。這會兒,肚子正餓得 要命。” “永遠效勞,為你,還有……女公爵。我馬上給你們弄點吃的來。” 她出去拿來一盞燈,然後準備擺桌子吃飯。瑪戈津津有味地注視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覺得似乎是在夢中看見了自己早已熟知的一切。 一間小屋,一盞黃銅油燈,簡樸的木椅,還有角落裡那樽木雕鐘,她都覺得眼熟。 當然,最眼熟的還是這女人本身,她那件棉布罩衫和那頂繡花的小帽,連她的名字羅莎 也象一扇門,打開了通往過去的會議。 瑪戈興奮得幾乎什麼也沒有吃。她覺得籠罩在她四周的神秘的紗幔即將揭開,因為 羅莎肯定能解釋清楚她童年的謎,講清楚為什麼她與另一個姑娘——那個真正的女公爵 長得那麼相象。 “你怎麼不吃呀?”馬克思﹒沃倫頓溫和地說。 “我不餓了。”她答道。 “你不再害怕了吧?沒人會想到我們在這兒。” “我不怕。” 他情意綿綿地瞅著她。燈光下,她顯得動人極了:雙頰緋紅,兩眼閃著興奮的光, 兩片嘴唇象兩扇艷紅色火焰。他回想起親吻時那兩片顫抖的嘴諄,禁不住脈搏突突地悸 動。他溫柔地說道:“你曾經說過,你願意象吉卜賽人一樣到處流浪。今晚,我倒希望 你永遠是個農村姑娘。” 她的心房悠忽了一下。 “我是什麼人?”她喃喃自語,“我……我都忘記了。” 他莞爾一笑,誤解了她的意思。 “忘記了,這不奇怪。你最近變化很大,但我只眼你記住一點:你是我的妻子。” 他聲音低沉,目光盯住她的雙眼探索,她卻扭頭避開了。他的話,點燃了她愛的火 光,但他是另一個姑娘的丈夫,決不能讓他看見這愛的光。她渴望與他私奔,到無人可 找到他們的地方,永遠安逸地躺在他的懷抱裡,但這念頭決不能給他猜到。 “我永遠不可能成為你的什麼人——永遠不可能。”她喊道。 他臉色陰沉下來:“說這種話,已經為時太晚了!” 恐懼跳入她的眼神。 “可是,你不明白。我——我並不是你的妻子。” 他哈哈大笑,笑聲刺耳。 “當初你嫁給我的時候,如果你指望把我僅僅當做傀儡去實現你的野心,那你就打 錯了算盤。你可以忘掉你的責任和義務,可是我會讓你記住它們的。” 她覺得自己的臉色變得蒼白,精疲力盡了,便嘟嚷道:“我太累了,不跟你爭論將 來的事。眼下我只想好好睡一覺。” 沒等他答話,羅莎就進來了。她收拾好碗碟,應瑪戈的請求,領她去另一間房休息。 當羅莎點燃一支蠟燭,準備離開瑪戈時,瑪戈控制不住激動的心情,大聲喊道: “羅莎!” 這女人煞步,兩人在搖曳閃爍的燭光下面面相覷。瑪戈搜索枯腸,找尋她需要使用 的盧萬尼勒語言的詞彙。 “我剛到時,你叫我瑪戈。你為什麼會那樣稱呼我呢?” 羅莎便得謹慎了,激動的申請迅速從臉色中褪去。她無動於衷地解釋:“燈光太暗, 所以當我見你頭上包著的手帕,就把您誤認為是幫我干家務活的侄女。” 瑪戈激烈爭辯:“你不可能認錯人。你很仔細地盯著我看,你的眼神表明你認出來 了。我也記得這所房子。小時候,我在這兒住過,你對我來說不是陌生人。好久以前, 我習慣稱呼你羅莎。” 對方淡漠地搖搖頭,堅持己見:“陛下一定是認錯人了。” 她曲膝行禮,然後便離開了。瑪戈又痛苦又失望,在房間裡煩躁地來回踱步。她斷 定那女人在撒謊,但自己卻無能為力,不知如何是好。 傳來一陣敲門聲,她嚇了一跳。 “誰?”她呼吸急促地喊道。 “我——馬克思。”一個男人的聲音答道。 她心跳得令她窒息,馬上想起他那句話:“總有一天,我會迫使你想起來的。” 又是一陣敲門聲,聲音更響,更急促。當她挪步到門邊時,門張開了一條縫。 恐懼塞滿心頭。這個自認為是她丈夫的男人到底想幹什麼?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為什麼不開門?” 馬克思﹒沃倫頓話音中含有驚訝,截斷瑪戈的思路。她往後退縮,四肢顫抖。 他站在門檻外,手中抓住一個東西,在燭光下閃閃發亮。 “我給你送來一支左輪手槍。”他的話音恢復了平淡,態度也冷漠下來。“別害怕 槍。我估計你是用不著槍的。不過,如果我知道你在需要時能夠自衛,那我就放心多 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槍,放在床邊的桌子上,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 “謝謝!”她低聲道謝。 瑪戈以為他會走,但他呆著不動。她瞟他一眼,發現他那冷漠恬淡的神態正迅速改 變,令人不安。一種奇特的情感在她心中霍然升起,其中既有畏懼,又有一種她自己也 莫名其妙的成份。 他凝眸端視,目光中燃燒著愛的火焰。她的面部也因激動而抽蓄痙攣,艷紅色嘴唇 在輕輕抖動。她雙眼朦朧,神秘曖昧,使他神魂顛倒。這是妻子嘛! “伊麗莎白!” 他嘶啞地喊出她的名字,衝著她伸出雙臂。 她的心房象鐵錘在砰砰地敲打胸腔,身子往後縮,一直退到窗邊頂住了窗框。 “什麼……你要干什麼?”她結結巴巴,聲音發顫。 他那灰色的眼眸象兩團火,她嚇壞了。 “你,”他火燒火燎,迫不及待了,“我的妻子!” 她悚然一聲尖叫,結結巴巴地哀求:“別……別靠近我!” “為什麼?”他吼道,將她一把拽到懷裡。 “有時侯我覺得你是愛我的。呵,我親愛的,忘掉國家的憂患吧,只記住我們倆正 孤零零在一起,愛就是一切,足夠了。心甘情願地把你那芳唇遞過來吧。” “不,不行!”她喊叫著,“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些什麼話!我不聽,讓我走……” 他把她箍得更緊了。 “幸福已落到我懷裡了!”這話音象一劑效力強大的麻醉藥,在對她的意志力產生 作用。 “除非是瘋了,我決不會放走這懷中的幸福。讓咱們從命運那裡奪得一個小時的愛 吧。伊麗莎白,我需要你。兩天在一起的生活,讓我懂得了你對我意味著什麼。” 他粗野地笑了,捧起她的嘴,壓上火燙的吻,將愛的火傳輸送到她周身上下。 當他再開口說話的時候,話音中的激情被粗魯的嘲諷提到。他問道:“女公爵伊麗 莎白是不是認為我們是秘密定下的終身,所以這婚姻就不合法了?” 她眼花迷亂,以手捂住額頭。 他心中溢滿苦楚,回答她的反應:“有時,我真希望能忘掉我血管中流的是盧萬尼 勒王族的血液。” 她開始隱隱約約理解身邊神秘的謎。她輕率地同那個姑娘交換了身份位置,如果多 瞭解一點她的情況,說不定還可以發現自己過去的事,解開那團莫名其妙的纏住自己的 亂線。就是這團亂線,將她綁在一台戲上,讓她在戲中扮演一個富於戲劇性的角色。一 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模糊,好像消失在夢中的現實。 “我……我的父親!”她開始試探。 “我們不談你的父親。”他匆匆打斷她的話,“他為他自己心中的信仰,在卡爾﹒ 格倫荷夫操縱的反叛中喪身。你看問題的角落,顯然不一樣,願意按人民的意志行事。” 她捉摸措詞,卻茫茫然不知說什麼好:“也許我是明智的。我們會落個什麼下場, 要到將來才知道。” 他費解地望著她。她現在面色蒼白,只有被他親吻過的雙唇還在散發著光。 “你擔心嗎?”他低沉的話音在顫抖,“伊麗莎白,我過去就說過了,為了你,我 曾以生命下賭注。那是甜蜜的,難忘的時刻。那時,你似乎離我非常近,非常寶貴。” 她合上眼瞼,修長彎曲的睫毛拖到臉頰。突然,在公路邊擠滿了造反者的小店裡, 那個搖搖晃晃走到他們桌子邊的那個男人的話閃入腦際。她重複一遍那句話,好似夢囈 般的說:“這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 他倒抽一口氣,眸子中的光熄滅了,眼珠雖然清澈卻冷酷。他同意了。 “我暫時以你朋友的身份出現,也許更好。” 她舒了一口氣,全身輕鬆一節,伴隨著一種迅速擴展的快感。這麼一來,分手的日 子就可以推遲,也不知怎麼搞的,她不再急著分手了。 “是的,”她也同意,“這樣會好得多。” “晚安。”他冷冰冰地告辭。 “晚安。”她答道,眼睛沒有看著他。 馬克思﹒沃倫頓走了,門關上了,只剩下瑪戈一人。 馬克思﹒沃倫頓把車停在可以將首都一覽無遺的地方。這查是羅莎設法租來的。瑪 戈激動地瞅著在陽光下熠熠閃光的城市。 看到塔樓,城牆的樓角,還有漂亮的白色房屋,她又有了那種奇異的熟悉感。 她發現在這感覺的後面,在稍微顯著的地方,她可以覺察到那座閃著微光的白色宮 殿,難數不盡的象鑽石般倏忽閃爍的窗欞。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個亡命者,流亡異鄉多年, 又回到了故鄉,又想起了孩提時代的一切。 她身邊的男人瞥了她一眼,悄然問道:“又看到了希勒沃斯,高興嗎?” 她好像在夢中似的,答道:“我不知說什麼好。它使我想起了童年時代。” 他又啟動了汽車。 “現在更要小心,別讓人認出我們來。我現在送你去一幢房子,在那兒可以結識一 些王室的朋友,他們會告訴我們,當我們不在的這一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事,還可以給 我們出出點子。” 她心中忐忑不安,一會兒緊握雙手,一會兒又鬆開,覺得命運的最後時刻來到了。 他提到的那些人一定會發現她是個騙子,而且會當眾宣佈。 車很快就開到一所低矮的白色房子前停下,房子四周是一座五彩繽紛的花園。一分 鐘後,她跟著他進到二樓的一間房,房間裡有幾個人正等著。她一進屋,他們全都起立, 在她面前深鞠躬,操柔和的盧萬尼勒語,恭敬地迎接她。 她機械地嘟嚕了幾句,原以為自己穿著平民服裝,一定會聽到有人驚訝地喊叫起來。 可是沒有傳來驚叫聲,她放心了,意識到自己沒有暴露,因為她長得太像那個姑娘了, 不用擔心害怕。 一位儀表堂堂的老人把她領到一張木雕高椅子旁。她坐下來,拚命控制自己的緊張 情緒。 老人舉止威嚴:“陛下回來的時刻恰到好處。反擊叛亂的時機已成熟,人民對格倫 荷夫和他的荒唐許願已經厭煩了。” 回答他的是馬克思﹒沃倫頓。他說話急促:“盧萬尼勒已經受盡了折磨,再也不能 流血了。” 他們商量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提高嗓門,好讓她聽見:“全國人民心裡面還是忠於 王室的。我堅信,只要女公爵在宮殿涼台上一露面,大家都會集結在她周圍。” 目光全集中到她身上,她心緒騷動,面色發白。 馬克思﹒沃倫頓表示反對:“群眾中還有許多反叛分子,那樣做會給女公爵帶來危 險。” 另一個人嚴厲駁斥馬克思﹒沃倫頓:“為國家而去冒生命危險,這是一種無尚的光 榮。我相信陛下有這種必不可少的勇氣。” 她又一次感覺到眾人的目光象火一樣撲到她身上,可以聽到自己心臟在劇烈地跳蕩。 她想起那個姑娘,兩人輕率地交換了位置,要保持一年時間。她突然打定主意,要為那 姑娘效勞,不能出賣她。於是,當她回答時,話音沉著穩定:“我願意盡力而為,為盧 萬尼勒帶來和平。” “我就知道您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其中年長的一位說,“一刻也不能耽誤了。 宮殿側門處有一個老衛士,他非常瞭解您父親和您本人,他會認出您來,讓您進宮的。” 她目光轉到自稱是她丈夫的那人身上,只見他臉色蒼白。她心裡一跳,知道他是為 她的安全而擔憂。 她聽見人們的低語聲,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似的。他們交口稱譽她的勇敢,令 她興奮不已。他們吻過她的手,便退出去了,房間裡剩下瑪戈和她的同伴。 他走上前,抓住她胳膊,話音顫抖:“伊麗莎白,你不單單對國家,而且對你自己 也承擔著責任。” 她避開他的目光,答道:“我已經答應他們在宮殿涼台上露面,我要履行我的諾 言。” 他在室內不安地踱步,很快又停下來,又面對著她:“你難道不明白,這有可能把 命送掉?人群中很可能混進亡命之徒,他們會朝你開槍的。” 她的嘴抽動了一下。 “我必須鋌而走險了。” “可是,如果你遭到不幸,那國家的處境就會比現在更糟,而我……” 他猝然止言,嘴唇痛苦地扭動。 一股蜜情柔意在她周身上下激盪。 “你怎麼樣?”她追問,渴望他把話說完。 “我就會失去你。” 她頭依靠著木雕椅背,臉頰上一層紅暈,快樂在心中鼓動。兩眼化作清潭,閃著光 波,從唇間擠出輕柔的一聲:“你為我擔憂?” 他深吸一口氣。這幾天來,她楚楚憐人,柔言蜜語,一次一次將他引入夢境。可是, 一旦他要變夢幻為現實,她馬上回絕。 “憂心忡忡,沒有止境。”他的聲音低而沉。 “你總不會願意我是個膽小鬼吧?” “咱倆要是農民就好了。”他心事重重。 她感情衝動,朝他伸出手,說:“你要幫助我做一個勇敢的人。” 他緊緊攥住她的手,應承道:“一定。” 兩人目光相遇,那眼神驅使他親吻她的雙眼。 “你會在我身邊嗎?”她問他。 “我同你一道進宮。宮中的僕人是忠於你的,會歡迎你。我估計剛才那些人已經把 消息傳開了,說你就在宮中。忠實的臣民們會大受鼓舞,因為叛亂分子曾告訴他們,說 你在國家遭難時離開了。我們必須在群眾蜂擁而至之前,秘密趕到宮殿。” 瑪戈愕然環顧四周,好像一個小孩在夢幻中看到一快仙境,眼裡填滿了驚奇。 一切都很順利。當她同自稱是她丈夫的人一同抵達宮殿的邊門時,衛兵把她當成真 的波拉﹒伊麗莎白,喜形於色。僕人們見到她,也興高采烈,把她當做女主人領進臥室。 她眼花繚亂,激動得思路都不清了。她好像步入了迷宮,過道回廊光輝燦爛,扇扇 門闥依此敞開,呈現出室內的金碧輝煌,各色家具光彩奪目,四周牆壁明鏡排列,反光 熠熠。 臥室寬敞,空氣流通,沐浴著陽光,瀰漫著花香。她在室內端立,心裡忖度要是真 的成為女公爵,成為這可愛國土的君王,成為一直縈繞在心際的那個男人的妻子,那該 是個什麼滋味呵! 呼喊聲傳到她耳朵裡。她走到窗邊,只見千萬張面孔仰望著宮殿的窗欞,嚇得她往 後退縮。一旦準備就緒,她就得在這迅速集結起來的人群前亮相,甚至要對他們講一番 話。 女侍們在臥室裡輕手輕腳地穿梭忙碌,為阿梳妝打扮做準備,粉紅色瓷器沐池盆象 玫瑰色石英輝光閃爍,盆裡倒了香水,淡淡香氣穿過沐池門朝她襲來。 洗完澡,她任憑女侍們為她更衣。這時,她興奮得顫抖起來,竭力鼓起勇氣,準備 面對一場嚴峻的考驗。當她戴上閃閃發光的頭箍時,一女侍發出嘖嘖贊歎。她羞怯而恭 敬地說:“陛下一定能贏得眾人之心。” 瑪戈目光炯炯,信心十足。她婷立在一扇大鏡前,囅然而笑。鏡中的幽靈,披金戴 玉,渾身珠光寶氣,也衝著她嫣然一笑。那幽靈身披金色長袍,頭戴鑲著珠寶的王冠, 象公主一樣從瑪戈孩提時代童話故事書的畫面中走出來,歡迎她。 宮外,人聲鼎沸,群情激昂,聲浪象澎湃的海浪朝她湧來。人們反覆急切地呼喚著 一個名字,她臉色泛白,知道這是在呼喚自己。 女侍們披著明亮的天藍色頭巾,打扮得如花似錦,對著她曲膝施禮。瑪戈粲然一笑, 穿門而去,順著寬闊階梯昂首挺胸,款款而下。 馬克思﹒沃倫頓靜候在樓梯。面色肅然,目光嚴峻。 “他們都等得不耐煩了。你真的不害怕嗎?” 她對著他的目光泰然一笑,勇敢地答道:“不,不怕。” “你真美,”他低聲說,“他們一見你就會被征服。勇氣加美貌是一種有奇異魔力 的武器。別忘了,他們熱愛你父親,如果你提到他,會有好處的。” 她領她進到一間擺滿鮮花的房間,房間的幾扇巨窗面對涼台,敞開著。成千上萬呼 喚著她的群眾正凝眸注視著涼台。 女公爵仍在宮中,並不像造反者聲稱的那樣逃亡他地,這消息象野火一樣迅速蔓延。 各行各業的人蜂擁而至,將宮殿外的場地擠得水洩不通,連涼添邊都塞滿了人。 歡呼聲然而止,每個人的目光都象著了魔似的盯住一具苗條修長,金光燦爛的身影。 她步入涼台,胸前和額頭上的珠寶熠熠,在陽光照耀下光彩奪目。應萬眾呼喚,女公爵 婷婷玉立在他們面前。她面容嬌艷嫵媚,光彩煥發,朱唇含笑,眸子象一對閃爍的藍寶 石。 喧囂聲再次爆發,好像一排浪潮後退,聚集了力量,然後更兇猛地撲打上來。歡樂 的呼喊,憤怒的嚎叫,有人威脅地衝著她揮舞拳頭,也有人搖動著帽子,嘶啞著嗓子喊 著歡迎她的口號。 瑪戈面對群眾,面無懼色,舉手示意,要大家安靜下來。她無聲的請求終於得到滿 足,全場默然。奇怪的是,她突然能嫻熟自如地操盧萬尼語對群眾講話。她談到叛徒虛 假的允諾給人民帶來的苦難,談到她想給人民帶來和平。想起馬克思﹒沃倫頓的忠告, 她又激動地懇求他們:“哪怕看在我父親的份上,作為對他的懷念,請支持我吧!你們 愛他,他也愛你們,為這這個國家,他獻出了生命。”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話音剛落,呼聲頓起,但與剛才的喧囂聲大不一樣了。歡呼 聲響徹雲天,震撼天穹。人們異口同聲地喊道:“女公!女公!伊麗莎白女公爵萬歲!” 寥寥數語,就給他們帶來希望和幸福,她興奮得不知所措,只是定睛凝視著人群。 這是偉大的令人難忘的時刻,她為此心花怒放。 突然間,她的目光好像被一種催眠迷惑力牽動著,落到人群中一個男人站著的地方。 他的帽蓋壓過眉冒,但當他覺察到她在注視自己時,便露出雙眼,威脅似的迎著她的目 光。他是卡爾﹒格倫荷夫人。 瑪戈噤若寒蟬,跌跌撞撞退入房間裡,正好落到自稱是她丈夫那個人的懷裡,被緊 緊摟住。 “我的寶貝!我的妻子!”他喃喃耳語,“謝天謝地,你總算平安無事回到我身 邊!” 她貼著他胸部,心醉神迷,轉憂危險性。在這瘋狂而甜蜜大時刻,什麼事都拋到九 霄雲外去了,根本不考慮這雙摟著她的胳膊是禁地,根本不考慮這人是另一個姑娘的丈 夫……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門開了,馬克思﹒沃倫頓趕快鬆開瑪戈。一個男僕朝她走去。 “首相閣下要求陛下接見。他正在接待廳等候。” 她臉上拂過一抹愁雲,焦急地對她鐘愛的男人瞟了一眼。他頷首為她鼓氣,給了她 信心。 “我馬上接見首相閣下。” 男僕剛剛離開,她便轉身對著她的同伴。有他在身邊,她才覺得安全。她急切問道: “你同我一道去?” 兩人的目光相遇,他眼眸裡閃著興奮的光。 “我只求永遠在你身邊。” 門又開了,瑪戈的視線從馬克思身上移開,只見一個高個子黑臉盤,表情嚴肅的男 人走進屋內。他生得眉目清晰,一雙棕色的眼眸閃著機靈敏銳的光。 他彬彬有禮地吻了一下她的手:“祝賀陛下。您的行動對人民產生了奇妙的影響 力。” 觸到他那機靈的凝視,瑪戈心中一震,擔心他會認出她是個冒名頂替者。好在他眼 神和舉止中都沒有流露出對她的懷疑,而是繼續用音樂般的盧萬尼勒語說道:“今晚將 燈火不熄,通宵達旦舉行狂歡。要在群情激昂的時候,趁熱打鐵,立即為您準備加冕儀 式,登台執政。人民很容易受影響,卡爾﹒格倫荷夫的代理人肯定正忙著制造事端。” 想起卡爾﹒格倫荷夫站在人群中與她對視時那威脅的目光,她不寒而慄,心房劇烈 地跳動,但她沒敢講出來。 “為了給人民帶來和平,我遵照你的任何建議去做。”她鼓起勇氣答道。 “陛下高尚的情操,為您帶來無尚光榮。我認為加冕儀式可在兩天以後舉行。在這 多事之秋,動盪歲月,分分鐘都是寶貴的。” 他的目光轉向站在窗邊沉默不語的人,富有表情的唇邊掠過一絲微笑:“感謝您協 助,將陛下平安無恙帶回了首都。” 馬克思﹒沃倫頓鞠躬施禮,態度嚴肅:“這是一種恩惠,不勝榮幸。” 首相的目光又轉向瑪戈,緩緩而語:“還有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什麼事?”瑪戈問道。 “您必須立即完婚。” 她不得不一把抓住椅背,以免摔倒。 “我……我不明白。” 首相眉頭聳起:“對不起,我不得不觸及這個微妙的問題,可是情勢迫不及緩。如 今,所有的個人意願都必須拋到一邊。為人民所樂意的婚姻,能完成您今天剛開始的崇 高事業。” 她左右為難,兩眼發黑,嘴唇變得蒼白。 “我需要時間考慮一下。”她喃喃而語。 首相聳聳肩膀:“時機錯過,將是您最大的敵人。我已經說過,您必須當機立斷, 采取行動。” 他把目光轉至那位毫無動靜的男人,繼續說道:“有必要提醒陛下,令尊大人為您 選定的新郎,此刻與我們一起就在此屋。人民需要他,而且很快就會愛戴他,信任他。” 瑪戈尷尬不安,紅暈從她臉頰升起,直衝眉頭。她感覺到馬克思﹒沃倫頓正盯著自 己,但她卻不敢望他一眼。 “加冕後,馬上與此公完婚。這樣做,能激發人民的熱情和忠誠,這是卡爾﹒格倫 荷夫及其反叛分子們無力阻擋的。” 最後,首相又用平靜的聲調補充道:“您知道這意味著拯救祖國於危險之中,我想 您是不會猶豫不決吧。” “不……不……”她結結巴巴,“當然不會……我,我要考慮一下……” 首相對她深深一鞠躬,再次吻她的手,意味深長地說:“我對您的最後決斷,充滿 信心。也許你們樂意單獨討論這個問題。告辭了。” 首相朝房門走去,門在他身後關上,瑪戈又一次與她所愛的人單獨留在一塊。他朝 她貼近,她全身發抖。 “伊麗莎白,命運已落入我們自己手中了。” 他話音中的情濃意綿,象一層層波浪擴展到她的每一根神經,但她卻不能屈服於這 種魅力。剛才剎那間任憑了感情的驅使,現在必須加倍約束自己。她得記住被留在修道 院的波拉。 她挪開一步:“你要干什麼?” 他費解地瞅著她:“很快人人都會知道我們的秘密。” “除非我不讓秘密洩露。” “你不會這樣做的。你必須馬上把婚約公佈於眾!我們可以去教堂再結一次婚,國 家的安全需要這麼做。” 她的心都快跳到嘴邊,驚駭地喊道:“不……不……” 他臉色陰沉下來:“我不可理解,為什麼要這樣耍弄我?你一會兒仁慈,一會兒又 殘忍。剛才,你還心甘情願地躺在我懷裡,要不是有人進來打斷,你會主動吻我。” 她拚命搜索詞句:“如果我真要解釋我的感情的話,你是不會理解的。” 他話音中又恢復了剛才的溫柔,“你為什麼要與愛情作對呢?如果你憑真心行事, 那就正好符合人民的意願。他們希望看到我們結婚,而且你也不能說我沒有耐性吧。現 在,宣佈婚約的良機已到,你怎麼反倒猶豫不決了呢?” 他抓住她的手。手指相觸,將一股感情的暖流送遍她周身上下。她不敢讓他擁抱自 己了,剛害怕他熱烈的親吻和自己感情的脆弱。她喘著氣說:“先加冕,然後我再做決 定。如果我看上去優柔寡斷,還望你多多包涵。” 她抽回手,朝房門走去。他目送她離去,只見她披金戴玉,周身珠光寶氣。當門在 她身後關上時,華麗的房間似乎頓時一片黑暗。 瑪戈準備加冕儀式的準備工作,心裡卻越來越害怕。可是,自己又能幹些什麼呢? 她不斷地這樣自問。她不敢給波拉寫信,因為信會落到修道院院長的手中,同時,人民 發現受騙會勃然大怒,那個與她交換位置的姑娘也就永遠失去了王位。 還有馬克思﹒沃倫頓。無論如何,她也不願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擔心他會因受騙 上當而憎惡她,鄙視她。他會作何感想?當他明白她心裡一清二楚他是另一個姑娘的丈 夫時,會說些什麼呢?她不敢告訴他,說他的妻子是另一位姑娘。 加冕的前一天晚上,他把她拉到窗邊觀看不夜之城和狂歡的人群。到處都傳來樂曲 聲,笑聲和歌聲。 “你給人民帶來了幸福。” 柔情充溢她的雙眸,她輕聲細語道:“我將永遠記住這一切。” 他瞅著她臉盤上閃爍的目光:“有時,我真想知道你心裡面在想些啥?” 微笑彎曲了她嚴峻的雙唇。 “那是秘密。”她答道。 “什麼意思?你有什麼秘密不能與我分享?” “以後你會明白的。” 他觸到她赤裸大胳膊,心裡非常痛苦,因為儘管婚姻的紐帶把他們繫在一起,她卻 總是避開他。 “聽到這秘密,我會傷心嗎?”他話音中含著痛苦。 她不敢再同他呆在一起,扭身往裡屋走去,溫和地答道:“不,你只不過發現自己 犯了一個錯誤。可是,我會傷心,非常傷心。” 陽光似金色的波浪,穿窗湧入室內。瑪戈正在更衣,準備參加加冕儀式,耳朵裡傳 來歡快的鈴聲和嘰嘰喳喳的人聲。一大群人正等著觀看女公爵出發去教堂。 她悄然端立,猶如在夢中一般。女侍們替她穿上微光搖曳的藍色長袍,袍端曳著金 色拖裙,裙邊用一粒粒珍珠繡成一朵朵銀色的百合,這是盧萬尼勒的國花。她脖子上掛 著一串串珍珠,熠熠閃光。一枚枚鑲嵌著鑽石和其他各種寶石的勳章,別在胸前。她肩 上披著銀色的斗篷,扣環是一枚華麗的藍寶石。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對著一面長鏡審視自己的裝束打扮。渾身珠光寶氣。再加上群 眾興奮的嘁嘁喳喳,牽動了她的遐思冥想,妙不可言。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真的成了 女公爵,滿身威嚴榮華,前去加冕登基。 幾分鐘後,她坐進了一輛鑲著金箔、光彩奪目的王室馬車。八匹淡黃色賽馬拉車, 藍白相間的馬衣飄飄忽忽,粉紅色飾搖搖擺擺,披紅掛金的騎馬侍從前呼後擁。 街上人山人海,鮮艷奪目的各式衣衫匯成一幕五彩繽紛的奇景壯觀。她乘車駛過一 條條大街,一路上禮炮轟鳴,教堂敲響了銀鈴,萬眾歡騰,沸沸揚揚。 靠近教堂時,人擠得更密了,水洩不通。馬車在舖著紅地毯的台階邊停下,地毯上 繡綴著朵朵百合。這時,群情激昂,如癡如狂。 農女們挽著一籃籃玫瑰花瓣。瑪戈踏上百合花紅地毯時,她們將花瓣朝空中拋撒, 讓她沐浴著馨香玫瑰花雨,得意洋洋地進入教堂。 她心醉神迷地走進教堂,教堂裡光線暗淡,好像透過一層薄霧。她看見聚集在廳內 五顏六色的人群,還有那聖壇上幽淡的燭火,微光搖曳,簇擁著一朵朵百合閃爍。 教堂的琴聲將她從夢中搖醒。可是,就在這時,眼前又出現了一幅奇景:大教堂突 然變成了修道院的小教堂,那柔光,聖像,花香,繚繞香煙,周圍竊竊私語的人群都化 作溫文爾雅、白髮蒼蒼、做著禱告的修女…… 合唱隊的歌聲將她從往事的追憶中拉回到現實中來。一個曾經過著平凡安靜生活的 姑娘,如今要代替他人加冠受冕了!想到這一點,真令人驚駭。 一切又變得如同夢幻一般的不真實。她動作機械,完全按紅衣主教的安排行事。他 舉起金冠,冠頂群星燦爛,當他替她戴上金冠時,炮聲轟鳴。 然後,她又一次順長廊走去,這一次是迎著陽光。她聽見嘖嘖贊歎聲,看見一雙雙 熱情的眼睛,有的人站到椅子上,以便能清楚地一睹她的尊容。瑪戈激動得快暈過去了。 她突然感到自己的目光在飄忽,別牽到一個角落,就象那天下午站在宮殿涼台上時 一樣。 她看到一張男人的臉。她遽然失容——她又遇見了卡爾﹒格倫荷夫威脅的目光。 第二天,她既高興又痛苦。豪華的新生活令她神魂顛倒。她喜歡穿上漂亮的衣服, 住在豪華的房間裡,身邊有女傭服侍。可是,她心裡明白,她這樣做是錯的,應該設法 與呆在修道院的那個姑娘取得聯繫。她覺得自己篡奪了別人的合法位置。 晚上在宮內要舉行宴會和舞會。更衣前小憩時,有人送來一封信。她打開信,讀之, 臉色刷地白了:“你的安樂能享受多久,這全取決於我。我沒有忘記你如何背棄了我, 暗下麻醉藥並放跑了馬克思﹒沃倫頓。我可沒打算讓你忘掉這一切。告訴你,我決不會 讓馬克思﹒沃倫頓佔上風。一有機會,我就要見你。如果你膽敢拒絕,有關的人統統都 會命在旦夕。我的人時刻準備著,只要我一句話,他們就會出擊。格倫荷夫。” 似乎有一只冰手摸著她的心臟。她周身秫然,腦海裡浮現出卡爾﹒格倫荷夫那兩片 冷酷的薄嘴唇,一張蠟黃色長臉,一抹齊根黑須,還有那對烏亮的眼眸。 她想起那個可怕的夜晚,為了救出另一個男人,自己竟故意撩撥春情。她想起此人 與真波拉原是一對戀人,當然也想起他要娶她的狼子野心,想起他還不知道她已經嫁給 了他的敵人。 他是一個兇狠而又強大的敵手。然而,如果把真事全部告訴馬克思﹒沃倫頓,求他 幫助的話,他一定會厭惡她,鄙視她的所作所為。而且,她將無法忍受…… 女侍近來為她更衣,她卻思緒攪擾,漫不經心。更衣時,絕望之中,她腦海裡冒出 一個魯莽的念頭。隨它去吧,反正夢寐以求的一切就要完結了,還不如在今晚的舞會中 狂歡一場,就象童話中的灰姑娘,最後的時刻即將到來…… 片刻之後,當她左右逢源於賓客之中時,則另是一種迷人的景像。她臉上飛起一抹 興奮的紅暈,眸子裡擎著兩盞明燈,嘴唇緋紅,笑音繞樑。她罩一件潔白衣衫,其儀表 和神態,曠世間之神秘,集月光之魅力。套在脖子上的是一串柔光搖曳的珍珠。 當她在餐桌首席就座時,誰也想不到她的心緒早已飛到九霄雲外,根本沒注意眼前 的金盤玉碟,看不到在憧憧燭影中爭妍斗麗的奇花異卉。縈繞腦際的是那間修道院和它 的修女們。甚至當馬克思﹒沃倫頓對她說話時,傳入她耳朵的似乎是阿格尼絲和特麗莎 兩位老修女的聲音。 不過,沒過一陣子,在那間雪白和金黃相間的舞廳裡,她心房的劇烈悸動告訴她, 那整晚盼望而又懼怕的時刻已經來臨。樂聲輕颺,香氣溢漫,她鐘愛的男人朝她走來了。 “願意同我跳一圈嗎?” 她一聲不吭,手搭到他胳膊上。一秒鐘後,兩人踏著樂曲的節奏,一步不差,飛旋 急舞。 她的雙腳好像離開了蠟光閃閃的地板,身子托著狂喜的翅膀而飄飄非起。他貼近她, 摟緊她,逼視她,灼熱的目光穿過她的眼眸,傳播到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是那樣危險地 充滿刺激性地靠近他的嘴唇…… “藏在你心中的秘密在折磨著我。”他竊竊私語。 “難道我沒告訴你它也在折磨我嗎?”她答道。 “愛情會帶來平靜。”他溫柔地說。 她眼裡蒙上了痛苦的陰影,音樂聲聽起象分離時刻的啜泣。 “對我來說,不是這樣。”她喃南而語。 她臉頰感觸到他的呼吸的氣息,他的話音象甜蜜的樂曲使她興奮得震顫。 “伊麗莎白,把你自己托付給我吧,愛情會使你平靜下來。我向你擔保。” 她閉上眼睛,藏住內心的痛苦,好似騰雲駕霧一般在舞廳裡旋轉,只知道自己的心 房在劇烈地跳蕩,只知道自己瘋也似的愛著這個人——另一個姑娘的丈夫,一個永遠是 可望而不可即的男人!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那天,瑪戈徹夜不眠。她坐在床上,凝視著那被月光照亮的朦朧記憶,她鐘愛的男 人栩栩如生。她想起跳舞時胳膊上肉體的接觸,兩人目光相遇時,他灰色眸子裡射出的 熾熱的火光,還有他那張嘴,溫柔體貼,蕩魂攝魄,撩起了她非分的快感。 她告誡自己必須孤注一擲,采取斷然措施,從愛一個有婦之夫的處境中解脫出來。 但如何去辦呢?她無能為力,除非與真波裡取得聯繫。 她突然想起了羅莎。那個鄉村女人已經認出她來了,而且屬於瑪戈已經記不起來的 那個時代。她要去見這個女人。儘管她小心謹慎,但一定會告訴瑪戈渴望知道的秘密。 早晨,她瞅準時機,出發去羅莎的茅捨了。 羅莎本人應聲開門。她毫無表情地打量了一下來訪者,黝黑的臉上現出驚訝的神色, 眼睛裡閃現興奮的光,但馬上就熄滅了。她深深地行了一個曲膝禮,然後領瑪戈進到一 間小屋。她與馬克思在逃往首都的途中,曾在這裡休息過。 “羅莎,為什麼你裝著不認識我?”瑪戈質問她。 “人人都認得陛下。家家戶戶不都掛著您的畫像嗎?”她一邊說,一邊指指牆壁。 牆上掛著伊麗莎白女公的彩色畫像,這是加冕日那天從街上買來的。 “可是你知道我叫瑪戈。”她不耐煩了,“我想知道你所瞭解的我的一切事。你曾 經認出我,我也認出了你。我小時候,同一個叫羅莎的人住在一起,就在這間茅捨裡。 你就是那個羅莎。” 這女人的手指不拿地扯著條紋裙子,但面部仍然毫無表情。 “陛下把我當作另一個人了。”她重複一遍。 姑娘灰心了,再沒說一句話,轉身離開茅捨。她覺得沒希望了,順著兩旁開滿鮮花 的村道拐進一條舖滿陽光的小徑。 她還沒走多遠就聽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害怕地扭頭一看,嚇得一聲尖叫。她看見 了卡爾﹒格倫荷夫。 “沒想到吧?”他問道,“我看見你離開宮殿,就乘小車跟蹤。我一直在茅捨外等 著你出來。” “你要干什麼?我有急事,得趕回去,不想在此處被人看見。” 他嘴邊的笑紋加深了。 “首先,我要你對那天夜裡被帶進我的城堡後的背叛行為作出解釋。你為什麼放走 了馬克思﹒沃倫頓?” 聽到馬克思的名字,她臉刷地紅了。 “他是我的……我的朋友。” “可是我與你遠遠超過了一般朋友的關係。傳說你要嫁給我的敵人,倘若如此,我 就摧毀盧萬尼勒公國。”他激動地說。 她反駁道:“對那一點,你不用懷疑。我永遠不會嫁給他。不可能。”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他臉色和緩下來。 “伊麗莎白,如果你嫁給我的話,我們就能統治這個國家,戰勝所有的敵人。”他 殷殷懇求她。 她不屑一顧,昂起頭:“我不嫁給任何人。” “不要逼我太甚,”他威脅她,“我沒耐心。你現在強大有力,是因為我還在等待 你。如果你公然反對我,那就要為此付出代價。” 在灼熱的陽光下,她不寒而慄。她明白,他是一個危險的人物。 “我不能憑一時衝動就輕率地決定自己的婚姻大事。我……我得以後再見你一次, 再說吧。” 她只好孤注一擲了。 他臉色開朗了。 “你答應了,很快就見面?” “是的。” 他從手指上退下一枚戒指,遞給她。這是一只虎爪上鑲著貓眼石的戒指。 “帶走它,它隨時可以把我召到你身邊。在鐘樓下的市場裡,每天都站著一個獨畢 賣花人。他是我的人,需要我時,你就對他出示這枚戒指。我現在就離開你了。” 她動作機械地接過戒指,注視著他順小徑消失在另一個方向,只覺得心裡又冷又怕。 她回到宮殿,發現鐘愛的人正在大廳裡等她。 “你的姑媽阿勒斯塔西亞公爵夫人就要到了,行李已先行到達。我剛才還擔心她來 的時候你不在呢。” “她來干什麼?”她驚慌問道。 “一旦國家局勢安定下來,就請她住進宮內,擔任陪媼,這不是你的宿願嗎?”他 語音中帶有驚奇。 她潤濕一下干燥的嘴唇,結結巴巴地說:“是的,是的。我……我忘了。” 即使他帶來的消息是她的死刑處決令,她也不會比現在更苦惱。一切都完蛋了,比 想象的還要快。 她冒名頂替的真面目將被揭露,而卡爾﹒格倫荷夫的恐嚇聲還在耳邊回響,後果簡 直不敢想象。 焦慮煩亂之中,她手指上的戒指跌落到地上。 他拾起戒指,貓眼石的光彩撲入眼簾。他仔細審視戒指,臉上浮現奇異的神色。這 種戒指,在整個盧萬尼勒公國是獨一無二的,他曾多次看見它戴在卡爾﹒格倫荷夫手上。 他將戒指遞還給瑪戈,嚴厲的目光瞥了她一眼,詢問道:“你怎麼得到這戒指的?” 她的臉頰和眉頭全漲得通紅,竭力想編出幾句話來應付,根本不想告訴他鄉間小徑 上的邂逅。 “我……我拾到的。”她支支吾吾答道。 他盯著她,心中尷尬,思潮起伏。她此時此刻的蹴蹴不安,她剛才進來時的郁郁寡 歡,滿臉死灰,意味著什麼?這戒指怎麼會成了她的? 他終於打破了沉寂,厲聲說道:“我見過這戒指,它戴在一個叛徒的手上。對格倫 荷夫撒下的羅網正在收緊,目前還不敢碰他,要等局勢比較安定一些再下手。” 應該作何答覆,她永遠不會知道,因為她此刻的注意力已被吸引到寬敞大廳另一端 的入口處。 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穿門而入。她步履輕捷,臉盤黝黑瘦削,兩隻小眼珠子目光炯 炯,在瑪戈看來象只小鳥。馬克思﹒沃倫頓走上前去迎接。當他們走到瑪戈跟前時,她 聽見她叫了一聲:“伊麗莎白。” 然後,來客在她面前愣住了,小鳥似的眼珠子直盯住她的臉,只聽得一聲尖叫: “你不是我的侄女兒!” 瑪戈覺得臉上的紅暈全都褪盡。她被發現了,毫無準備,只好束手就擒了。 “她就是伊麗莎白。”她聽見她愛的人笑著說道,“您把她忘得這麼快?” 她再次感覺到那女人射來的鋒利的目光,心房怦怦跳蕩。令她吃驚的是,這女人過 來親吻她,每邊臉頰吻了一下。 “你變了樣,”這女人粗裡粗氣地說,“瘦了!大概為發生的事操夠了心吧。” 儘管這位老夫人似乎接受了種種結實,承認她是自己的侄女,但是當三個人一道進 餐時,瑪戈總覺得她在仔細觀察自己。有一次,她突然打斷談話,她矛頭直接對準瑪戈。 “孩子,你說的話是怎麼回事?好像有點外國口音。” 瑪戈臉色窘得緋紅,神色惶然,結結巴巴:“我想是……我……我在英國染上的口 音。” “你不該在國難當頭時離開。”對方打斷她的話,“這樣助長了反叛。勇敢的人總 是堅守崗位的。” “那是因為有人給伊麗莎白出餿主意,”馬克思﹒沃倫頓插言,“自從她回來後, 一直是勇敢的化身。” “她應該結婚,”老夫人態度堅決地說,“宣佈她與雷斯伯格的王子魯道夫訂婚, 比圍捕叛亂分子更能穩定局勢。”她把目光迅速轉到瑪戈身山,“你說呢?” 瑪戈支吾道:“沒考慮過這事。” “現在該考慮了。他崇拜你。” “可是伊麗莎白不一定喜歡王子。”馬克思說。 回答是:“公主必須學會犧牲自己的感情。” 晚飯後,他們在客廳內喝咖啡,客廳的窗戶面對著沉睡在星光之中的花園。 老夫人一邊談話,一邊啜飲咖啡。她喜愛音樂,應馬克思﹒沃倫頓的請求,同意彈 奏鋼琴。 當公爵夫人在鋼琴邊端坐時,一封信送到瑪戈跟前。她從托盤裡取出信,馬上想到 卡爾﹒格倫荷夫,只覺得心驚肉跳。信封上寫著“急件”二字,但郵戳用的是英文。她 心急如焚地拆開信封,打開信: 親愛的瑪戈:   我不想離開修道院了。你覺得它單調乏味,渴望沸騰的生活,那麼你可以永 遠佔據我的位置。答應我,就這麼辦,這樣雙方都會滿意。我擁有的一切都歸你 所有。   祝你幸福。                         波拉 她把信塞進提包,偷偷環顧四周,看自己是否被注意到。老夫人正全神貫注地彈鋼 琴,馬克思﹒沃倫頓站在鋼琴邊,也沒有注意瑪戈。 怎麼辦?她不住地自問。 那個自稱波拉﹒羅素的姑娘在修道院過得很愉快,不想回來了。“我擁有的一切都 永遠歸你所有”,她是這麼寫的。這“一切”也包括了馬克思﹒沃倫頓,她瘋狂愛上的 這個男人。他永遠不需要知道事情真相了……想到這裡,她的心怦怦地跳。兩個人結合 一起,卡爾﹒格倫荷夫就是使出吃奶的勁,也抵擋不住。他們可以統治這個可愛的國家, 給它以和平…… 月光溶溶,琴聲清悅,瑪戈端坐在這一片良辰美景之中,似乎覺得身邊的一切都漸 漸消失了。這客廳,不再是客廳;鋼琴蓋上了,她感覺不到;甚至公爵夫人本人告辭關 門離去時,她也覺察不到。 這位急切切、笑盈盈朝她走來的男人,是她夢中的一部分。她嫣然一笑,迎接他的 到來。 “伊麗莎白,”他柔語相稱,“姑媽睡覺去了,我真高興。” 她淡淡一笑:“我也高興。我怕她。” 他在她身邊坐下,問道:“我走過來時,你在想啥?” “你還猜不出來?”她低聲耳語。 “伊麗莎白!”他熱乎乎地喚道,“想著我?” “你說起話來,真象是個情人。可是你我的婚約只不過是一樁國事而已。” “當初娶你,是為了讓你父親高興。”他招認了,但話音中填滿激情,“後來,我 就愛上你了。” 他把她拽到懷裡,她依順了。好似在霧中,她看見一張蒼白的臉溢滿了情感,一雙 灰眼眸象團火在燃燒。她全身飄飄然了。 原來他愛的是自己,不是同他結了婚的波拉﹒羅素。他愛她,如同她愛他一樣,況 且那個姑娘已經心甘情願地把他送給她了,永遠歸她所有…… 這到手的幸福,她該不該、敢不敢要呢?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瑪戈永遠忘不了這誘惑:保持沉默,接受命運突然賜給她的一切——躺在相親相愛 的人的懷裡,承受並毫無羞赧地回報他熱烈的親吻,無憂無慮地分享他的一生。 這誘惑只不過是曇花一現,接著便聽到良心的呼喚。即使象馬克思相的那樣,在教 堂裡重結一次婚,她也不會成為他合法的妻子。 儘管波拉來信說放棄一切,但她也有可能在某一天厭倦了修道院的單調乏味的生活, 就象瑪戈當初一樣,然後就回到自己的故土,回到王位寶座,甚至回到已經娶了她的那 個男人身邊。因此,她必須盡全力抵擋住這種會將她和她親愛的人引向毀滅的誘惑。 她推開他的胳膊,好像一碰到它們就會削弱她的決心似的。 “別走近我……請離開我!我不想再見到你!” 他怏怏然而又驚愕地瞅著她。一秒鐘前,她似乎屬於他了,現在卻又攆他走。他迷 惑不解地問道:“怎麼了?剛才你眼睛裡,嘴唇上,還充滿了愛。” 她想起剛才自己的順從,全身發抖。 “不……不,那不是對你的愛。”她不顧一切地喊道。 他臉色刷地蒼白,站起來,似乎要把她一把拉到懷裡。然而,他卻退到窗戶邊,嗓 音嘶啞而悲切,咕咕噥噥地問道:“你是說你愛著另外一個人?” 她閉上眼,擔心自己會軟弱下來,趕快接過他的話,撒了一個將斷送兩人幸福的謊 話。 “是的。”她有氣無力地回答。 他勃然大怒,真恨不得卡住她白嫩的脖子,將那不屬於自己的生命和愛情捏出來。 他咬緊牙,一直等到怒氣退下去,恢復了理智。 “他是誰?” 她努力控制住嘴唇的顫抖,低聲答道:“別問我,我不能告訴你。” “這就是你的秘密羅?” 她點點頭。兩人都沉默不語。 最後,他傷感悲愴地說:“我還一直以為你喜歡我呢。” “我……我很喜歡你的……”她支支吾吾地說。 他苦笑一聲。 “我會廢除我們的婚約的。”她深沉的嗓音中流露出苦澀淒楚。 她震驚惶然,那要被廢除的是波拉與他的婚約,而她本人還不知道!必須拖延時間, 直到通知到她本人為止。 “得等一等。”她支吾地說。 他激動地衝著她厲聲問道:“為什麼要等?這處境我無法忍受。你不同你愛上的人 結婚嗎?” “不,”她激動地答道,“無法結婚。如果能同他結婚,我願付出一切代價。” 他黯然銷魂。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把你銬在我身上。這與過去不一樣,那時我還希望能得到你 的愛……”他突然停下來,扭過頭去。 “真對不起,我傷你心了,”她話音中微帶啜泣,“我心裡也不好受。你要相 信……” 他又轉過來面對著她,情緒衝動,臉色蒼白:“比起我的痛苦,你的不好受算得了 什麼?你另有他愛,你……” “我本來是想包真情告訴你的。”她淒淒然打斷他的話,可是被他擋住了。 “不談這些了。我很高興,事情總算有個了結,我會馬上采取措施,使我們雙方都 能解脫。”他二話沒說,扭頭就走,剩下她一人在痛苦中掙扎。她注視著一具具陰影在 灑滿月光的花間浮動,這些陰影好像是逝去的幸福所化做的鬼魂在跳動。 瑪戈一夜未睡,第二天早上又去羅莎的茅捨。她覺得那個知道她身世的女人很可能 有辦法幫助她。她真希望那個村婦去一趟遠在英國的修道院,給波拉捎封信,把發聲的 事統統告訴她。 就象上次遇見卡爾﹒格倫荷夫時一樣,她把車停在小徑外。她走近那間茅捨,發現 門關著,四周死氣沉沉,沒一點動靜。窗戶全都關著,失敗的感覺突然襲來,看上去羅 莎已經離開了。敲門時無人理睬,她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惆悵中,她繞到屋背後。邊門也上了鎖,好在一碰,門閂就掉了。她進到貯藏室, 叫著羅莎的名字,回答她的卻是一片沉寂。 她曾經同馬克思﹒沃倫頓一道吃過飯的那間起居室空無一人,她睡過覺的那間臥室 也是如此。她估計羅莎不在家,根本就找不到她。她走了,等她回來時也許已經太遲了, 於是無補了。 當她尋找羅莎時,又覺得這小村捨異乎尋常地親密熟悉。下樓時,她突然想起走道 盡頭還有一間最大的房間沒有察看。她跑過去,迫不及待地推開房門。她進入室被,環 顧四周,朦朧的記憶立即變得清晰。 小時候,她就是在這間屋裡玩耍,父親就坐在窗邊的桌子旁,在一個大本子上寫著。 此刻,她似乎又看見了父親坐在那兒,看見他那寬闊的雙肩,一頭烏黑美發,倦怠的臉 盤總是為了她而掛著微笑。 她四處張望,在離窗台最遠的一個角落裡發現一個棕色舊盒子。她的心怦怦跳開 了……盒子裡可能放著玩具,她的玩具…… 她走過去,揭開盒上厚厚的蓋子。盒子裡有小人書,書皮已經磨損,還有各種熟悉 的玩具。手指撥弄這些孩提時代破損的殘骸零片,淚水模糊了雙眼。跌落到一個破裂的 洋娃娃上。她記得常常抱著它上床睡覺。 在斷腸往事的追憶中,她忽然看見一個男人的畫像,正對著她端詳。她火燒火燎, 一把抓起畫像,端到亮處,認出是誰,柔腸百轉,又是一陣悵惘:這是父親的像。她定 睛凝視,淚珠滾滾而下。往事似乎徐徐悠悠而來,把她與父親在這簡陋的屋子裡度過的 幸福日子一一告訴她。他們很少外出旅行,然後,才有一次乘船長途跋涉…… 畫像中父親的穿著引起她的注意—— 一件開了一道深紅色長縫的制服,掛著勳章。 為什麼父親打扮得象盧萬尼勒的王子?這意味著什麼?她身世的秘密?要是能找到 羅莎,一定能迫使她說出真情。 可是羅莎似乎已消失在過去的迷宮,還帶走了通往過去的鑰匙。瑪戈心神不定,在 屋子裡踱來踱去,徒然希望她能回來。 四周一片靜謐,只有樹葉在沙沙作響。瑪戈踅步往回走。幾分鐘後,她趕路回宮, 在恐懼與絕望之中去迎接未來。 瑪戈做了一夜的夢,往事和現實都在夢中縈繞。一會兒,她是個小孩,在羅莎的花 園裡追逐蝴蝶,突然間,花園變成一座關著雀鳥的大鐵籠。一會兒,她又在哀哀涕泣, 因為父親告訴她,他要出遠門,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接著,說也奇怪,與她呆在一起的 竟不是父親,而是馬克思﹒沃倫頓,而她也長大成人了。她緊緊依偎著他,心如刀割, 黯然神傷,他卻惶惶然將她一把推開,好像她干了什麼可怕的事似的…… 夢破人醒,噓唏不已。她坐起來,擰開燈,想讀點什麼,盡量使自己心情平定下來。 當她伸手取床邊小桌上的書時,發現窗簾在蠕動。她著了魔似的盯住窗簾。從簾子 後露出一張男人的臉,一對黑眼珠子一閃一閃。卡爾﹒格倫荷夫翻過窗台,跳進來。瑪 戈嚇得捏緊睡衣,霍地跳下床。 “別害怕!”他低聲說。 她本能地收緊睡衣的藍色褶縫!把身子裹得更牢實,憤怒而又驚恐的雙眼盯著他。 “你竟敢深更半夜闖進我臥室!”她氣沖沖喊道。 “親愛的!”他答道,“你我之間不該這樣說話。為了見到你,我什麼事都敢干。” 她拚命為自己壯膽:“你走開!你想想,如果你在這兒被發現,對我意味著什麼?” 他感情衝動,反駁道:“那我不管,我只想如果見不到你,對我意味著什麼。自從 那天早晨在鄉間小徑與你分手後,我就一直在策劃安排,現在我的計劃終於實現了。用 不了多久,我就有權永遠與你呆在一起。” 他朝她走過來,伸出了雙手。她用手擋開他,身子頂到了床柱。 “現在你來對我講這種話,還不是時候,”她辯駁著,“你現在說什麼我都不聽。 你給了我戒指,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叫你。” 他盯著她那對惶恐的大眼,粗聲粗氣地說:“愛情讓我迫不及待,我渴望把你摟在 懷裡撫摸。” 他逼近了,她尖叫一聲。 “你再敢走近一步,我就叫救命了。象你這樣強加於人,是懦夫的行徑。” 他臉色遽變,熱情從話音中消失:“沒時間等了。我們必須一起離開這宮殿,馬上 走。去更衣室準備一下,我給你十分鐘時間。” 房子似乎在旋轉,她眼前的一切都化作紅色的迷霧。一陣間,她情緒又穩定下來, 因為她目前的地位給了她決一死斗,拒敵於門外的勇氣。她不顧一切地喊道:“我不走。 你對我來說微不足道,將來也永遠如此。我與你的事了結了。” 他哈哈大笑,瑪戈不寒而慄。 “你以為有了新歡就可甩掉舊情?”他威脅她說。 她覺得身上的勇氣正一滴一滴淌盡,但仍然勇敢地回答他的辱罵:“你怎麼想都行, 隨你便。” “那麼你不否認你已經愛上了那個英國人?”他野蠻地大叫。 她傲然挺直身子:“你的指責,不值得我一理。” “因為你無法否認!”他吼聲如雷,“我決不讓你嫁給他。如果我告訴他,你在我 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他也不會再要你。” 她閉上雙目,心亂如麻,一籌莫展。那一點,她心裡明白,用不著卡爾暗示。她只 覺得自己象個盲人,在黑暗中摸索,過著波拉的生活。 他機敏地捕捉到她表情的變化,便充分利用這一弱點。 “我知道,一旦喚醒你的記憶,你就會冷靜下來愛三思的。一旦人民瞭解你的所作 所為,起來造你的反,你也無法指責他們的反叛。馬上同我結婚,否則我就把事情兜出 起,讓你以叛國罪被捕。” 她緊緊扣住床柱。要想擺脫目前可怕的處境是不可能的了,但起碼不能讓這傢伙占 了上風,同他一起生活比死還要可怕。 她睨而視之,喊道:“你可以幹出最缺德的事,隨你的便,但我絕不會嫁給你!” 她傲然中現出嫵媚,他又擔心會失去了她。於是,他只覺得情壑難填,要鋌而走險 了。正值深更半夜,屋裡又只有他與她兩個人……她曾經說過,她愛他…… 他把她拽到懷裡,在她頭髮上,嘴上,顫抖的脖子上壓滿了吻,全然不顧她瘋狂的 掙扎反抗。 “你逃不掉了,”他喊道,“這一次。我寧可死也不會放過你。” 他最後一個字還沒吐出來,門被撞開了。馬克思﹒沃倫頓站在門檻處。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眼前的這一幕叫馬克思﹒沃倫頓目瞪口呆。思緒種種,閃過腦際,肝腸寸斷,痛不 欲生。原來這就是一直瞞著不讓他知道的那個秘密——她愛上了自己祖國的敵人!他被 這一對男女愚弄欺騙了。 他想起她多次用半真半假的諾言來騙他,為她自己和她愛的男人拖時間,心一下子 涼了,怒氣攻心。 瑪戈朝他奔去,哀求地伸出雙手,對他喊著:“呵,救救我!救救我!” 他嘿嘿一笑,一把推開瑪戈。 “這就是你愛的那個人!他曾經企圖毀滅盧萬尼勒公國,而且由於他的背叛,你的 父親,公爵大人,死於非命。” “不是的,”她激動地叫道,“我發誓,他不是我的愛人。請讓我解釋,我把一切 都告訴你……” 他用鄙薄的目光掃了她一眼,真叫她終身難忘。 “我再不上你的當了!”他尖刻地說。 “待會兒我再收拾你。”他說著便轉過身,對著木然站在床邊的卡爾﹒格倫荷夫: “對你,我決不手軟。我馬上派人,將你以叛國罪立即逮捕。” 他朝門口走去,馬克思擋住他。 “你明白嗎,如果逮捕我,將以為著什麼?”他平靜的聲調中流露出險惡兇狠。 “意味著盧萬尼勒公國除掉了它最危險的敵人。”對方厲聲駁斥他。 他盯著英國人的臉,兩顆明亮的黑眼珠子閃著得意洋洋的光,泰然而語:“如果逮 捕我,伊麗莎白肯定會同我一起受罰。” “什麼意思?” 格倫荷夫聳聳肩膀:“也許我是叛徒,可是這姑娘同樣是叛徒,我們相愛的初期, 是她給我提供的情報,使造反起義成為可能,結果導致她親生父親的死。” 馬克思﹒沃倫頓一個急轉身,盯著瑪戈。她痛苦得一聲哀歎,永遠也忘不了他臉上 的表情,因為他用那種一直纏繞在她夢魘中的恐懼表情盯著她看。 卡爾﹒格倫荷夫目不轉睛的觀察他們。這令人發蒙的沉寂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機會, 他當然要充分利用。他從口袋裡掏出左輪手槍,對著他們兩人。 “馬克思﹒沃倫頓,想抓住我,你還缺一點聰明,”他嘲笑道,“你敢動一動,我 就開槍。” 他邊說邊往後挪步,直到退至門外,然後用一只手關山房門。馬克思﹒沃倫頓跳起 來要追,瑪戈上前擋住,喊道:“他會殺死你的。你不能走,要聽我解釋!我要你信賴 我,那個人說的都是假話,我從來沒有愛過他。我第一次踐踏,是在我回倫敦的路上, 在一間鄉寸旅店吃午飯的時候,就是你自稱是我丈夫的那一天。” 他根本就不聽她的解釋,卻粗暴地揪住她的雙肩,冷酷的雙眼與她那雙哀哀以求的 漂亮的眼睛對視了一秒鐘,然後便將她一把推開,一句話沒說就離開了。 她急得要追上去,強迫他把話聽完,但馬上意識到已無濟於事,便撲到床上。 天快亮了,她睜著大眼躺在床上,注視著第一線曙光。她覺得如果不干點什麼事, 她就會發瘋的。 她開始憎恨那個自稱是波拉﹒羅素的姑娘,難怪她那麼迫不及待地要用自己充滿險 情的生活來換取修道院的平靜安全。她真是個懦夫,竟然讓別人稀裡糊塗,一無所知地 躍進一種災禍四伏的生活。 天亮了,瑪戈衝動之餘,拿定了主意。現在,她只能靠自己了,她要回英國去,回 修道院去,去把一切都告訴波拉,求她回來收拾殘局,撥亂反正。 瑪戈站在修道院那扇擦得珵亮的橡木大門外,瞅著果園裡那株蘋果樹。滿樹粉紅, 美不勝收,正迎著暗淡的日頭搖搖晃晃。她聽見園裡的小鳥正啾啾地唱著春之歌。她幾 乎不敢相信這一段人生中的長途旅行結束了…… 她在門外稍稍等了一會,待心跳平靜下來才敢拉門鈴。她豎起耳朵,聽見輕柔的腳 步聲和滑動板條的聲音。門緩緩張開,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著灰色衣衫的修女。 “有什麼事嗎?”她問道。 “我要見瑪戈﹒洛利默,”瑪戈急切地回答,“有重要事得馬上見她。” 她還記得這是一個比較年輕的修女。修女恬靜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的神色,因來訪 者與被訪者長得太像了。 “請進。”她領路,穿過石板舖就的廳房,進到右邊的一間小屋。“請坐一會兒, 我去叫她來。” 瑪戈情緒激動,無法靜坐,心中七上八下,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走來走去。 正當她六神無主,惴惴不安之際,門開了,波拉﹒羅素進到屋裡。她著一身素服黑 衫,配上潔白衣領和袖口,艷麗而又端莊。 她淡漠地凝視來訪者,片刻後才認出瑪戈,驚訝地跑過去。 “是你!”她氣喘吁吁,“你怎麼回來了?” “不得已呀!”瑪戈支吾道,“出事太多,我嚇得沒辦法,太可怕了,我受不了。 你本應事先告訴我將會面臨的種種危險,提醒我做好思想準備。” 波拉臉色刷地變成灰色。她忐忑不安地環顧四周,對瑪戈說:“不能在這兒談,到 我房間來。” 她拉著客人匆匆穿過走廊,爬了一段漆黑的樓梯,進到她的房間,隨手鎖上房門。 瑪戈掃了一眼室內簡單樸素的陳設,將之與城堡宮內的豪華臥室、還有那裝飾著華麗金 花錦緞的梳妝台作一比較。 波拉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出什麼事了?告訴我最壞的消息。我知道不該瞞你,可 我當時只想到逃脫災禍。” “是卡爾﹒格倫荷夫,”瑪戈激動地開始講述,“由於他作祟,國家再次陷入危險 之中。開始,事情還順利,他以為我就是你,以為我愛他,並堅持要娶我為妻,還揚言 說如果我拒絕的話,他就要幹出種種可怕的事。他不知道你已經嫁給了馬克思﹒沃倫頓, 還責罵我背叛了他,把國家出賣給馬克思﹒沃倫頓,還發誓說一旦他們逮捕了他,我就 得同他一道吃苦頭。我答應過你,所以對他,對任何人都不能講出真情。現在你得出馬, 去承擔責任了。” 波拉一屁股坐到床上,雙手捂住臉,身子搖來晃去,嗚嚥起來:“呵,我瘋了,瘋 了!” 瑪戈走上前,握住她一只冰涼的手。 “還不晚,”她真誠地說,“人民熱愛你,如果你回去的話,就可以保住王位,拯 救你的國家。” “我不能,不能!”波拉喊道,“你不明白!那些全是真的。第一次遇見卡爾﹒格 倫荷夫,我就被他迷住了,向他透露了大量國家機密,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闖下的禍……” 她停西來喘一口氣,接著說:“嫁給馬克思﹒沃倫頓的那天早上,我同卡爾談過一 次,得悉他的打算,這才從迷戀中清醒過來。我知道自己出賣了祖國,又無法去愛被父 親強迫嫁給的那個男人,於是當晚就出逃了,打算以後再給父親寫信,告之一切。可是, 為時太晚,反叛成功了,父親被殺!這都是由於我的過錯。” 瑪戈可憐她,竟忘了自己因她而吃過的苦頭。 “勇敢一點,回去吧。你能夠給盧萬尼勒帶來和平,成為一國之主,成為馬克思﹒ 沃倫頓的妻子。” 波拉擺開瑪戈的手臂,跳將起來,又叫喊起來:“不——不!我不能,我不願意!” “不是因為害怕吧?”瑪戈問。 “不,我不怕,”波拉緩緩而清晰地說,“不是因為——” “其他事先不考慮,首先是你的責任。”瑪戈誠心誠意地說。 淡淡的一笑掠過波拉嘴唇:“那麼愛呢?愛情怎麼辦?” 瑪戈痛苦地閉上眼:“必須撇到一邊,如果它擋住道,有礙於責任……”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波拉又在屋內走來走去,臉色蒼白,表情嚴峻。瑪戈知道她內 心十分矛盾,正在進行劇烈的思想鬥爭。 最後,波拉激動地將搭在眉端的頭髮往後捋一捋,眼眸裡閃出自我犧牲的神色。 “好吧,我回去。來,咱們別浪費時間了。” 做祝福祈禱的時間到了,瑪戈又朝修道院的教堂走去。 她浮想聯翩,思緒起伏,同時又竭力想磨去往事的回憶。她好像沒有跪在修女特麗 莎身邊,而是順著走廊飛奔,手裡抓著鑰匙……她在一間灑滿星光的塔樓房間裡,嘴唇 上燃燒著馬克思﹒沃倫頓火熱的親吻…… 可是現在,另一個姑娘已經上路去找他了。她打發波拉去做那人的妻子,而自己卻 愛著他,也一度被他愛。 第二天,大家對她特別關心,連修道院院長也不例外。她納悶這其中怕有什麼特別 的含義。 下午,她剛要回房間,修女特麗莎來叫她:“請你到院長的客廳去。” 瑪戈去客廳,心裡覺得蹊蹺。為什麼大家舉止這麼奇怪?男道她做的事被人發現了? 令她驚奇的是院長不是一個人呆在客廳。同她在一起的,還有一個高個子男人。當 她驚訝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時,他也轉過身來看著她。瑪戈嚇了一跳,往後一縮,原來面 對著她的是雷斯伯格的王子魯道夫,盧萬尼勒鄰國的統治者。他的照片她見過多次,決 錯不了。 她只覺得臉色發白,四肢發抖。這正是她過去望而生畏的事!她的冒險奇遇被發現 了,他是來當著修道院院長的面揭發她的欺騙行為。 奇怪的是一身素服的院長卻對她仁慈溫柔地一笑。她聽見院長清晰的聲音:“王子 又來看你了。這樣頻繁地接待客人是違反院規的,但他的使命不同一般。” 王子走上前,彬彬有禮地在她手上印了一吻。姑娘的心悠忽了一下,嘴裡不清不楚 地嘟嚷著。 她慢慢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位王子在過去幾天裡已拜訪波拉好幾次了,這會兒還以 為是同波拉在一起呢。 修道院院長對王子說話時,一會兒對他微笑,一會兒又對瑪戈笑。 “你們想去花園裡散步嗎?”她提議,眼中含笑,而且忽然顯得那麼溫柔。“春天 了,花園裡可美了。” 一分鐘後,瑪戈已羞答答隨著王子沿花園小徑散步,小徑兩旁葳蕤迤邐綴生著淡淡 琥珀色水仙,淺藍色勿忘草,還有紅艷艷或黃燦燦的香羅蘭。她感覺到他正盯著自己, 瞅著陽光在她臉上投下的斑影,心裡一直嘀咕,擔心他隨時會大叫一聲,說她不是前幾 次見到的那個姑娘。 在果園門口,他煞住步,平聲氣和地說:“修道院院長同意由我轉告你的身世秘 密。” 瑪戈兩眼滿溢興奮,驚叫道:“呵,我早就想知道了!” 他衝著她激動的臉蛋莞爾一笑:“當你得悉自己與盧萬尼勒公國的君主,伊麗莎白 女公爵是叔伯姐妹時,會感到驚訝嗎?你長得太像她了,很容易把你錯認為她。” 她呼哧呼哧地喘氣。原來如此,難怪她和那個自稱波拉﹒羅素的姑娘長得驚人的相 象!她們血管裡流著同族的血呀! “我父親呢?”她叫道,“把他的情況告訴我!” “他是伊麗莎白父親的弟弟,愛上了一個鄉村姑娘,結婚後被攆出公國。他無法忍 受離開故土的痛苦,就喬裝成農夫隱居下來。你就誕生在一間鄉間茅捨裡。” “我母親呢?”她激動地插言,“她還活著嗎?” 王子表情肅然,搖搖頭:“她死了,在分娩時。一個叫羅莎的女人把你養大。” “我……我記得她……” 她雙手捂住臉,掩飾情緒的波動。 “我父親也死了?”她最後又問道。 “為了平息叛亂,拯救盧萬尼勒,他獻出了生命。” “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他臨死前,給我父親——他的一個朋友,去過一封信,托我父親照顧他的女兒。 不巧得很,一個星期前,信才收到,而我父親也死了。於是,我就決定親自來看望你, 把你的老保姆羅莎也帶來了。” 她馬上想起上次去那間村捨時,屋子裡空空無人。 “你是說羅莎也在這兒,在英國嗎?”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追問。 “她正呆在這村子裡,非常想見你。” 瑪戈沉默不語。 “你願意回盧萬尼勒嗎?”他提醒她,話音中流出殷切。 “不,”她斷然否決,“永遠回不去。我父親的意願是讓我留在這裡。” 他長吁一口氣,又鼓動她說:“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你父親慷慨捐軀的崇高精 神彌補了一切過失。你的堂姐伊麗莎白會熱情地歡迎你的。你難道不願意回到自己的祖 國嗎?” 她想起自己鐘愛的人,臉上泛出興奮的光彩。可是,再見到他,見到另一個姑娘的 丈夫,她怎麼能受得了呢?臉上的光消失了,臉色變得蒼白,精神淡漠。 “不錯,我很想去,但已經太遲了,我不得不留在此地。” 他不斷地打量那張甜蜜而又悲傷的臉,她的眼眸象掩隱在霧紗之中閃爍的紫羅蘭。 “千萬別這樣做,你也不應該藏在這個地方。”他感情衝動了。 使她驚愕而又費解的是,他突然將她摟在懷裡。吻她。她還沒來得及出聲抗議,他 就鬆開了她,獨自沿小徑大步急速離去。 瑪戈與修女阿格尼絲坐在一起做針線活。窗外的花香鳥語飄進這間靜謐的小屋,陽 光在懸掛四壁的聖像上和她們穿針引線的手指頭上跳躍。 沉浸在這熟悉的靜寂之中,過去的一切都好似一場栩栩如生的夢,但內心的痛苦卻 告訴她那不是夢,也不是荒誕的想象。 一位修女進來對瑪戈說:“院長要見你。她在花園的房間等你。” 她放下手中的活,朝那間坐落在夏季玫瑰叢中的房子走去。 令人寬慰的是,那裡只有院長一個人。她臉色沉靜而略帶憂鬱,端坐在台邊,桌台 上擺著紫羅蘭。 “親愛的孩子,我已作出決定,它關係到你的幸福。我要打發你離開我了。” 姑娘的心緊張地敲打著。 “打發我走?為什麼?” “猜不出來嗎?魯道夫王子要娶你為妻,我同意了。儘管我想讓你在這裡當修女, 我還是覺得你更適合另一種生活。如果你父親在天之靈知道你通過婚姻而得到了他因為 婚姻而失去的地位,他也會高興的。王子明天回雷斯伯格,你同他一道走,你的老保姆 羅莎與你作伴。” 瑪戈惶恐不安地攥緊面前的椅子,可是不敢吐露真情,不敢出賣替代自己位置的那 個姑娘。 剎那間,眼前的一切都化做朦朧薄霧,霧幕中升起馬克思﹒沃倫頓的身影。 她愛他,怎麼能同另一個男人結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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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修道院院長批准瑪戈單獨在花園房間裡會見王子。她進去時,他正站在窗邊,一聽 見開門聲,馬上轉過身來迎接她。 “院長告訴你我要娶你嗎?”他急切地詢問,“你願意馬上隨我和羅莎回盧萬尼勒 嗎?我會盡力使你幸福的。” 她欲言又止,臉色蒼白,好幾個小時的失眠在她眼圈周圍投下一抹黑影。 她輾轉床榻,夜不能寐,終於想通了,只有把實情告訴這人方是上策。她支支吾吾 說道:“我……我不是你想的那個姑娘。我……我不是波拉。” 他黝黑英俊的臉上現出驚奇的神色。他毫無反應地重複道:“波拉?波拉是誰?她 跟此事有什麼關係?你是瑪戈,是我愛的姑娘。” 她窘得漲紅了臉。 “我是瑪戈,但兩天前才回來,你愛上的是我回來之前呆在這裡的那一位。她叫波 拉,我的堂姐,伊麗莎白女公,她曾經冒用了我的名字。” 開始他還以為她在開玩笑,用責備的口吻說:“你為什麼說這些事?” 兩抹紅暈燒紅了她的臉頰,她顧不得那麼多了,答道:“是真的,我們曾經交換了 位置。” 他定睛凝視瑪戈,臉色陰沉下來,魯莽地抓住她的胳膊,喊道:“告訴我,這是怎 麼回事?” 於是,她講述了波拉如何來修道院投宿,她自己如何渴望冒險而另一位卻巴不得過 安靜的生活。她談到卡爾﹒格倫荷夫和他的威脅,她是因為害怕才又回到修道院,勸波 拉返回去恢復故土的和平。 出於某種原因,她沒有告訴他馬克思﹒沃倫頓和她自己的事,也沒有提到他同波拉 的秘密婚約。那事太微妙,太神聖了,無法涉及。而且,讓此人得悉他所愛的姑娘已嫁 給另一個男人,還為時過早。 他肅然聆聽,熱情從他臉上消失,整個臉象大理石一樣呆板。等她講完話,陷入沉 默之後,他才不動聲色地問道:“你要留在這兒嗎?” “不,辦不到。”她話音梗塞,“決不能讓院長知道真情,那會使她傷心的。” 他又嚴肅地問她:“你要我帶你同羅莎一起回盧萬尼勒?” “是的。不過,別……別去首都。我告訴你的事,除羅莎以外,我不希望其他任何 人知道。你必須答應為我保密。我要同老保姆一起在她的茅捨裡過安靜簡樸的生活。” “為什麼要這樣呢?為什麼不去找你的堂姐?在那間小村捨裡,過著農民的生活, 你不會覺得幸福的。” “就目前來看,那是再理想不過的了。我很窮,又太傲,不願意接受別人的施捨。 以後,我會自己謀生,那兒一定有許多人想學英語。” “你父親在首都的銀行裡存了一點錢,可以幫你維持一段時間,然後你可能會改變 主意的。我簡直無法想象你會滿足於一種平靜的生活。不過,在這段時間裡,我一定為 你保密,你永遠可以把我當朋友。今天下午,我們無論如何要出發去盧萬尼勒。” 瑪戈接下來要辦的事一件緊扣一件,快得讓她暈頭轉向,目不暇接。先是與修女們 依依惜別,大家還以為她要去過上流社會的充滿傳奇色彩的生活。接著,是她與羅莎見 面,緬懷往事,傾訴衷腸。然後,又是空中和陸上的長途旅行,直到瑪戈再次來到盧萬 尼勒的那間鄉村茅捨,安頓在孩提時代玩耍過的那間小屋。 往後的日子在某種平靜的氣氛中度過。她穿上漂亮的盧萬尼勒民族服裝,象農夫一 樣在美麗的鄉間漫步,從不遠離農舍,裝出一副恬淡自得、於世無求的樣子。 有時,她也真想對羅莎談談馬克思﹒沃倫頓,但又怕暴露自己的真情。每次老婦人 從首都買東西回來,她都指望她會帶回馬克思同她堂姐宣佈結婚的消息。可是,羅莎從 來沒提到此事。 後來,老保姆患感冒,病倒在床上。於是首都的事,她們就一無所知了。 有一天晚上,她走進羅莎的房間,發現她坐在床上,激動地睜大兩眼,盯著房門: “是你嗎?剛才是一場夢羅。” 瑪戈捧住她棕色的雙手,柔言輕語地安慰她:“我在這兒。你以為我離開了嗎?” 羅莎躺倒在枕頭上,閉上雙目喃喃而語:“太可怕了,我還以為過去的事又發生了, 你又丟失了,你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也沒有人能告訴你,而我又無法去你那兒。” 待羅莎情緒穩定一些後,瑪戈問她:“你還記得上次我來這裡的那個晚上嗎?當時 你假裝不認識我。” 羅莎答道:“當時,沃倫頓先生知道多少情況,我沒把握,所以什麼都不敢說。那 天晚上的情景,經常在我腦子裡轉,我還認為你們是一對戀人。如果真是,我就高興死 了。” “難道你不曉得他要娶我堂姐為妻嗎?”瑪戈痛苦地喊道。 “知道,我那念頭真太傻。明天我又可以下床了,卡羅斯要去首都,他帶我一起去。 除了最新消息外,還有許多事要辦呢。” “羅莎,你病癒後第一天,怎麼能走這麼遠的路!讓我替你去吧,沒人會認出我來 的。早上先開一個單子,列上我們需要的東西,我想去跑一趟。” “是那個……卡爾﹒格倫荷夫,我擔心。”羅莎反對瑪戈去首都。 “你不用怕他。他根本想不到我不是女公爵,而真的女公爵正平安無事地住在城堡 裡。” 早上,卡羅斯從毗鄰的農場把車開來,接瑪戈出發去首都。羅莎仍疑慮重重。 自從頭天晚上同老保姆交談後,瑪戈心中就一直焦躁不安。現在,她又一次看見了 城牆的角樓,看見首都幢幢白屋在陽光下閃著歡快的光,那令人揪心的往事又向她襲來。 她實在不忍心看一眼遠處熠熠閃爍的白色宮殿,就在那裡,她享受過短暫而令人炫 目的榮耀。現在,另一位姑娘正合法地住在那裡,也許馬克思﹒沃倫頓同她呆在一起。 對他來說,瑪戈只不過是一場痛苦的回憶,幾乎都記不起來了。 進城時,她又想起那個迷人的早上。她打扮得富麗堂皇,八匹乳色賽馬拉車,洋洋 得意去教堂接受加冕。 汽車停下了。瑪戈下車,同卡羅斯約好碰頭的地點,以便送她回去。然後,她查看 了一下購物單,朝商店走去。 只要見到豪華汽車,她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住。她往車裡掃一眼,迫不及待而又憂心 忡忡,想湊巧能看到自己愛著的那個人。這種可能性,令她心急如焚。不過,既然永遠 失去了他,那最後還是別見到他。她這樣一個勁兒絕望地告誡自己。 她辦完事,剛走出最後一家商店時,看見一個報童沿街道飛奔,興奮地叫喊著什麼, 手裡拿著一份海報。她緊張得心房劇烈跳蕩,等報童跑過來,靠近了,才看見一份盧萬 尼勒語公報,用粗體黑字寫道:       伊麗莎白女公訂婚 她心內如焚,買了一份。波拉的照片佔了整個第一版,她身邊那個穿制服的,就是 要與她結婚的人。 瑪戈看他一眼,再看一眼…… 她一聲驚叫,高興得咧開了嘴,因為他是那個笑容可掬,臉容俊美的魯道夫王子。 她繼續趕路,擔心路上行人會注意到她的情緒變化。她腦子裡只惦念著一件事,馬 克思﹒沃倫頓在哪裡?他出什麼事了? 一路上,瑪戈既悠然神往,又提心吊膽。她恨不得鼓起勇氣去找他,講出一切真情, 但又不能,也不敢,擔心他會因她過去的行動而鄙視她。 瑪戈和羅莎站在茅捨門口,等卡羅思開車來接她們去首都參加女公爵的結婚儀式。 瑪的臉激動得顫抖,心急如焚,朝汽車要開來的方向張望。 終於看見汽車了,車身披著藍色和金黃色的綵帶。不一會兒,他們已乘車朝首都飛 馳而去。 羅莎凝視她身邊的那張蒼白而焦灼的臉,抱怨道:“你不該這個樣子去參加你堂姐 的婚禮,應該乘一輛綢緞裝飾的華麗馬車。” 姑娘唇邊掠過一絲淡淡微笑,沒有答理。羅莎又沉默不語。 陽光刺目,瑪戈閉上眼,想起那位要嫁給自己親愛者的姑娘。她斷定波拉真正愛的 人是魯道夫王子,因為她記得修道院院長說,自從王子來過修道院後,她變得不同以往 了。她還記得當她三言兩語談到愛情一詞時,堂姐臉上現出了奇異的神色,而當她勸波 拉回國,做馬克思妻子時,她卻疾首蹙眉…… 她自歎不如波拉勇敢,嗓子裡湧起一聲抽噎。波拉肯定毫無畏懼地告訴了同她結過 婚的男人,聲明無法做他的妻子,因為她愛著另一個人。由於愛的力量,她終於設法從 那種無法忍受的束縛中解脫出來了。原來的婚姻肯定秘密地廢除了。 教堂的鐘聲告訴他們已經靠近首都了。沒一會兒,他們就置身於車水馬龍之中。街 道全披上了節日盛裝,汽車,火車,行人,匯成一股股洪流,朝一個方向湧去。 城門口,人群熙來攘往,水洩不通,瑪戈一行只好棄車步行,擠進人群往前擁。 沒走多遠,瑪戈就被擠散了。她知道在這鬧哄哄的人堆裡,根本不可能找到羅莎, 只好單獨行動,死勁往裡擠,想占一個好位置觀看迎婚隊伍。 她站在教堂邊的蔭處。鐘聲敲響了,那陣陣聲浪好像一群群鳥兒撲騰著銀色的翅膀, 遮斷雲天,記憶的潮水舖天蓋地地朝她牙來。 她幾乎沉入想象之中,自己不再站在此處,而是一身素白,渾身如星光閃爍,同馬 克思﹒沃倫頓並肩端立在宮殿涼台上,觀望著為她而狂歡的人群。 遠處傳來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她知道,儀仗隊已經出發離宮拉。她興奮得幾乎 要暈過去,好不容易才看到那輛馬車。一位比她幸運的姑娘正被送去完婚。 人群歡欣雀躍,馬車擦著邊線而過,配上猩紅羽飾的駿馬在陽光下象火光閃耀。男 男女女,歡呼吶喊,一束束鮮花拋向天空,一陣陣鐘鳴喜氣洋溢。 瑪戈可以看清楚馬車了。她堂姐波拉滿面笑容,頻頻點頭致意,那喜氣洋洋的神色 為她的天姿國色更增添了一輪光圈。坐在她旁邊的是她姑媽,阿勒斯塔西亞公爵夫人。 瑪戈閉上眼,思緒翻滾,暈沉沉,渴望得到那本來可以得到的一切。 要是她當初接受了命運的慷慨,該多麼好呵! 愛情送上門來,她卻拒絕了。現在倒好,讓另一位姑娘與所愛者一起得到了愛情。 然而,她也理智地認識到,在那種情況下,自我犧牲是唯一的出路。她只不過是個 私自闖入他人地盤的傢伙,無權同馬克思﹒沃倫頓結婚。 波拉才是應該當女皇的姑娘。 她又回憶起過去,那雙摟住她的男人的胳膊,那壓住她嘴唇要佔有她靈魂的親吻。 她一聲嗚嚥,馬上又憋住,擔心旁人聽見。 她現在還不能暴露身份,得觀望一番,當一名旁觀者,看著幸福從身邊永遠地逝去。 她突然發現前面有個男人在蠕動,瞥見一種金屬的閃光。她嚇得尖叫一聲,原來她 看見了卡爾﹒格倫荷夫。他正舉起左輪手槍,對準他愛過又失去的姑娘。 一聲槍響,眼前一片模糊,憤怒的人群騷動了,亂喊亂叫。 沒等瑪戈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幾個士兵已經架著一具男人的屍體往外拖。 原來是瑪戈身邊的一些人發現了卡爾的企圖,在他朝伊麗莎白開槍前就當場逮住了 他。他不願意被活捉,便把槍口對準了自己。 悲劇在一剎那間就結束了,被人忘卻了。瑪戈被人群推著擁著,來到教堂門口。她 已經身不由己了,被扛著上了台階,搡著穿過拱廊,擠著進到幽暗的廳內,賸餘的人卻 被擋在門外,大門轟的一聲關上了。 有人拽她坐到最後一個位子上。廳裡霧騰騰,香煙瀰漫。她剛進來時什麼也看不清, 慢慢地才分辨出聖壇潔白嬌麗的百合,周圍一尊尊金質燭台,燭焰映輝,還有全身大紫 大紅的牧士,然後便是那新娘,衣衫首飾,雪白金黃,身邊挺立著一具身材高大、著燦 爛奪目盧萬尼勒軍服的身影。 不僅僅是這裊裊香煙在她眼前拉開了一層幔帳,擋住了眼簾,而且“本來有可能” 的想法撩起了她哀哀愁緒,揪心斷腸,模糊了她的視野。 倘若她奸詐虛偽,保持沉默,毅然拒絕剛才死去的卡爾﹒格倫荷夫大糾纏,接受波 拉輕率贈送的一切,那麼此時此刻,就是她同馬克思﹒沃倫頓站在聖壇旁邊接受牧士的 祝福了。風琴奏起洪亮的婚禮進行曲,響徹各個廊廳,在瑪戈聽來婉如飄飄仙樂,伴隨 她進入人間天堂,她一只手緊緊箍著丈夫和情人的胳膊…… 可是,現在朝廊廳走過來的卻是波拉同她的丈夫。她心花怒放,滿面春風,一副花 容玉貌,令人羨慕。她從瑪戈旁邊姍姍而過,靠得那麼近,伸手就可以觸到她裙袍的邊 端。瑪戈心緒紛亂,胡思亂想,甚至覺得魯道夫那對棕色眼眸正得意洋洋地盯著她的眼 睛。 不過,那盯著她看得出眼眸到底是棕色的還是灰色的?因為她正在注視的人卻是馬 克思﹒沃倫頓……他走在新郎後面,剛毅的臉盤堆滿微笑,熱切的目光毫無疑義是注落 在她身上! 當她隨人群走到外面陽光處時,心緒紛亂,自問是不是精神失常了。真的看見了自 己如癡如狂地愛著卻又無法得到的那個人嗎?還是由於渴仰之心過切,而造成的幻覺? 當她下到最後一級台階時,聽到有人輕輕地喚她的名字:“瑪戈!” 如同在夢中聽到甜蜜的樂曲,她應聲望去,驚訝得喊不出聲來。與她面對面站著的, 就是她愛著而又失去了的人。 (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艾衣人掃描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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