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四月裡,在那個不可思議的早晨,那潮濕而又陽光映照的 
    空氣便已令人心曠神怡了。它像絲光糖那樣香甜、清涼,滋潤而鮮亮,這是過濾後的春 
    天氣息,未攙假的臭氧,而且就在斯特拉斯堡大街,人們也意外地聞到了抽了芽開了花 
    的草地和大海散發出來的香味。這奇跡般的芬芳是一場滂淪大雨的傑作。春天常隨著一 
    陣陣恣肆的四月驟雨,以毫無顧忌的方式預示它即將來臨。列車駛到半路時,我們就已 
    看見遠處地平線上從天際壓向田野的黑雲。但是到摩站時——一幢幢宛如方形玩具的城 
    郊房屋己散落在原野上,最先出現的廣告牌從新綠叢中聳立起來、車廂裡我對面那位英 
    國老太太已在把她那些提袋、瓶子,旅途用小盒一共十四件都歸攏在一起。這時,那一 
    大片像吸足了水的海綿一樣的濃雲方才撕裂開來,這片鉛灰色的雲從埃佩內起就惡狠狠 
    地同我們的火車頭賽跑。一道短促、暗淡的閃電一發出信號,好斗的豪雨便挾著響亮的 
    劈裡啪啦聲傾瀉而下,如同機槍那樣用水彈掃射奔馳中的列車。冰雹啪嗒啪嗒地敲打著 
    ,重重地被擊中的車窗玻璃在哭泣。火車頭認輸了,把飄舞的灰色濃煙壓向地面。窗外 
    一片模糊,只能聽到急驟的雨點在敲擊鋼鐵和玻璃。列車行駛著,猶如一頭受折磨的野 
    獸想逃脫這場傾盆大雨。可是你瞧,平安到達以後,大家還在東站前廊等候搬運工人時 
    ,透過灰濛濛的雨簾,可以看到林蔭大道上的街景忽地又明亮起來。一縷刺眼的陽光用 
    它的三齒叉直刺正在逃逸的浮雲。轉眼間,一幢幢大樓的正面輝煌耀眼,猶如擦亮的黃 
    銅,天宇澄清,宛若蔚藍的海洋。像愛與美的女神安娜蒂奧美內從波濤中現身時放射著 
    裸露的金光那樣,這座城市也從褪去的暴雨織成的外套中顯露出來,呈現出一派美不勝 
    收的景象。接著,人們像離弦之箭,從左邊和右邊成百個藏身和躲避的地方飛奔到大街 
    上,抖動著身子,滿面笑容,各走自己的路。上百輛堵住的車子又開始行駛,嘎嘎作響 
    ,發出沙沙聲,吼叫著穿梭般來來去去。所有的人都深深地呼吸,慶幸重新見到了陽光 
    。甚至林蔭大道上的樹木也好像興奮不已,它們牢牢地扎在堅硬的柏油路上,經過一場 
    大雨的澆淋,這時還在滴水,還帶著尖細的手指般的花蕾,伸向潔淨的深藍色的天空, 
    意欲散發出些微芬芳。果然,幽香可聞,而且妙不可言的是:有幾分鐘,就在巴黎的心 
    髒地帶,就在斯特拉斯堡大街上,人們清晰地感覺到栗樹花在輕輕地膽怯地呼吸著。 
     
      在四月裡這個美好的日子,還另有一樁賞心樂事:我剛到達,一直到下午都沒有任 
    何約會。在四百五十萬巴黎市民當中誰都不知道我,也沒有人在等候我,所以我無拘無 
    束,愛干什麼就干什麼。我可以完全隨心所欲地去散步,溜躂或看報,可以在咖啡店裡 
    閒坐或吃點東西,或者去博物館,看看陳列櫥窗或河畔書攤,可以給朋友打打電話或者 
    只是凝視透著溫煦、香甜氣息的天空。但是出於清醒的本能,我有幸做了極其明智的一 
    件事,就是:不做任何事。我沒有什麼打算,只是聽其自然,摒棄了關於意願和目標的 
    所有聯想,把去向完全放置在偶然機緣的轉輪上。就是說,我像隨波逐流一樣,聽任街 
    上的行人把我挾走,隨便地走過兩側明晃晃的商店,快步跟著湍急的人流穿越馬路。最 
    後波浪把我沖進了寬闊的林蔭大道。我舒暢而俯倦地停在豪斯曼大道和德魯奧路轉角一 
    家咖啡館的平台上。 
     
      我心想:我又來了,懶洋洋地靠在松軟的草編椅子裡,同時點燃了一支雪茄。啊, 
    這便是你,巴黎!整整兩年我們兩個老朋友沒有見面,現在讓我們彼此好好端詳一番。 
     
      好,來吧,這就開始,巴黎,給我看看在這當中你都學了些什麼,來吧,開始吧, 
    請給我放映你那無與倫比的有聲電影《巴黎街頭》,那部有成千上萬不取報酬、難以計 
    數的跑龍套演員,用光輝、色彩,活力融合而成的傑作,也請奏起你那無法模仿的充滿 
    了當聲、嘎吱聲、呼嘯聲的街頭樂曲吧!不要保留!趕快!讓人們看看你會什麼!讓人 
    們看看你是什麼!打開你那能夠奏出無調的、泛調的街頭音樂的巨型自動風琴吧!讓你 
    的那些汽車疾馳吧!讓你的那些流動小販高聲叫賣吧!讓你的那些廣告吸引人們的目光 
    吧! 
     
      讓你的那些車上喇叭鳴響吧!讓你的那些商店閃耀發光吧!讓你那些行人走動吧! 
    ——我就坐在這裡,如同往常那樣心情愉快,我有時間和興致來觀賞你,一直看到眼花 
    繚亂頭昏腦脹方才罷休。來吧,來吧,不要保留!不要拘束!發出更多一些而且越來越 
    多的,更加熱烈而且越來越熱烈的,總是不同而且總在更新的叫喊和呼喚。車上喇叭的 
    鳴響和散亂嘈雜的聲音吧!這不會使我厭倦,因為我所有的感官都向你敞開,來吧,來 
    吧,把你的一切都交付給我吧,就像我願意把我的一切都交付給你一樣,你是這樣一座 
    都市,人們無法學你,你擁有不斷變化的魅力! 
     
      這個異乎尋常的早晨還有第三種佳趣——從某種躁動興奮的情緒中我就感覺到:如 
    同在旅游歸來的時候或者通宵不眠以後常見的那樣,我將又有一天充滿了好奇心理。在 
    這樣的日子裡,我覺得自己變成了雙倍的,甚至多倍的自我。這時候,我對自己原有范 
    圍內的生活感到不滿足,某種內在的力量在推動我,驅趕我,彷彿我不由自主地要從軀 
    體裡滑脫,像蝴蝶從蛹中掙脫出來那樣。每一個毛孔都在擴張,每一根神經都彎成精緻 
    的、熾熱的鐵爪鉤。一股眼觀千里,耳聽八方的狂熱向我襲來,這是無以名狀的透徹明 
    晰的感覺,它使我的瞳孔和鼓膜變得更加靈敏。我的目光所及的一切都使我覺得玄妙莫 
    測。我可以凝視一個修路工人達數小時之久,看著他用電鑽割開舖路瀝青。我只不過在 
    觀看,卻強烈地感受到,他那劇烈顫抖的肩膀不知怎地把它的每一次振動都傳到我的肩 
    膀上來。我可以在別人的一扇窗子前一直站下去,想像著這個也許現在就住在這裡或者 
    可能會住在這裡的陌生人有著怎樣的命運。我可以一連幾個鐘頭看著和跟著一個過路人 
    ,聽任好奇心牽動,好像被磁石所吸引而身不由己。但完全意識到,這在偶然觀察我的 
    任何另一個人看來,都是不可理解和瘋瘋癲癲的舉動,然而這種想像和觀賞的樂趣,比 
    任何編成的劇本或者一本書裡所寫的奇遇都更加使我心醉神迷。可能這種過度興奮,這 
    種明察秋毫的過分敏感,同突然轉換環境很自然地聯繫在一起,這不過是氣壓的改變, 
    以及受制於此的血液調節的化學作用所造成的結果而已——我從來沒有設法去弄清這種 
    不可思議的亢奮緣由何在。但每當我意識到它的時候,我總覺得平時的生活只是混沌一 
    片,覺得所有其他的一般日子都那麼無聊而空虛。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我才能完全感受 
    得到自己,感受得到生命的想像活力。 
     
      當時,在四月裡那個美好的日子,我也這樣完全超脫了平日的自我,滿懷觀賞的興 
    趣,聚精會神地坐在人群組成的大河岸邊的小椅子裡等待著,我也不知道在等什麼。但 
    我帶著垂釣者輕微的寒戰般的顫抖在等待那猛地一動的瞬間,我本能地知道,我一定會 
    遇上什麼,會遇上某一個人。因為非常渴求交流,渴求陶醉,渴求把好奇的興趣傾注在 
    觀賞的對象上。但是大街上的行人和車輛暫時還沒有給我投送什麼。半個鐘頭以後,我 
    的眼睛由於人群川流不息而感到疲憊,我不能再一個一個地看清楚了。這覺得在林蔭大 
    道上湧過的行人彷彿都失去了面孔,它們變成黃色、棕色、黑色,灰色的兜帽、便帽、 
    小帽,未施脂粉的和化妝拙劣的蛋形臉盤匯成的輪廓模糊的波濤,這骯髒的人流像令人 
    厭煩的洗滌污水一樣在不停地湧動,我看得越累,它也就越缺少色彩,越顯得暗淡。猶 
    如看了一部圖像閃動不已、拷貝製作很差的影片,我已經精疲力竭,正想起來,往前走 
    去,這時我終於——我終於發現了他。 
     
      他,這個陌生人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只是由於他不斷地闖進我的視野。在這半個 
    鐘頭裡從我身邊沖刷而過的所有其他成千上萬的行人,如同被無形的帶子扯走那樣四散 
    離開,他們只是匆匆地露了一下側面、身影、輪廓,人潮便把他們永遠捲走。而這個人 
    卻一而再,再而三地來到同一個地方,因此我就注意他了。就像激浪有時無法理解地固 
    執,把一團齷齪的海藻衝到淺灘上,馬上又伸出濕漉漉的舌頭,把它舔回去,隨即又扔 
    出,再拉回。這個身形也一再隨著漩渦卷過來,而且每次都隔一段幾乎相等的時間來到 
    同一個地方,總是露出同一種目光,一種低垂著的、引人注意地掩藏著什麼的目光,除 
    此以外,這個總是去而復返的人其貌不揚。一副乾癟的餓扁了似的軀體裹在極不合身的 
    栗黃色的夏季外套裡,那顯然不是定做的衣服,因為兩隻手完全被拖掛出來的袖子遮住 
    。 
     
      這件早就過時的栗黃色外套同這副尖嘴猴腮相比,顯得過於寬大,很可笑,尺寸太 
    不成比例。這張瘦臉有兩片蒼白的、幾乎乾枯了的薄唇,上面長著一撮淡黃色的胡子, 
    膽怯似的在抖動。在這個可憐蟲身上,什麼都在晃蕩,不成樣子地耷拉著——他歪著肩 
    膀,邁動小丑似的瘦腿,露出一臉苦相,一會兒從左邊的,一會兒從右邊的人群渦流中 
    轉過來。然後看來是一籌莫展地站在那裡,畏縮地抬起目光,像一只從燕麥叢中鑽出來 
    的小兔子,嗅聞著,縮成一團,又消失在雜沓的人群中。還有——這是引起我注意的第 
    二點——這個衣衫襤褸的瘦子不知怎地使我想起果戈理小說裡一個公務員。他似乎高度 
    近視或者舉止特別笨拙,因為有兩次,三次,四次我看見走路比較匆忙。更加顯得有事 
    的行人撞著或撞倒這個瘦小的街頭淪落者。可是他對這個倒並不怎麼在意。他忍氣吞聲 
    地退到一邊,躬著身子,又冒出來,總是見到他在這個地方,就在這半個鐘頭裡,反反 
    覆覆,大概已經是第十次——或者第十二次了。 
     
      總之,這引起了我的興趣。或者這麼說吧,起初我感到惱火,而且是對自己生氣, 
    原因是:儘管今天這麼好奇,我卻不能馬上猜出,這個人在這裡想幹什麼。我的努力越 
    是落空,我的好奇也就越令人惱火。真是,你在這裡干什麼呀?!你這小子!你在等什 
    麼?等誰?你不會是叫花子,叫花子不會這麼笨,往最擠的人叢裡鑽,誰都沒有時間去 
    掏口袋嘛;你也不會是工人,因為上午十一點整,他們沒有空閒懶懶散散地在這裡轉悠 
    ; 
     
      說是等候一位姑娘,你就更談不上了,老兄,就是老掉了牙,誰都不去理會的娘兒 
    們也不會要你這個潦倒的癟三。得了,你還能幹什麼呢?說不定你屬於那種見不得陽光 
    的導游吧?這種人悄悄靠上來,從袖子裡變戲法似的掏出傷風敗俗的照片,哄騙鄉巴佬 
    說能看到蛾摩拉和所多瑪的諸般風光,以此換幾個錢。不,也不是,因為你不同任何人 
    搭訕,相反地,你怯生生地避開每一個人,露出引人注目的低垂著的目光。那麼,你究 
    竟是什麼人?你這樣鬼鬼祟祟!你在我這方土地要干什麼?我愈來愈密切地注視他。過 
    了五分鐘,我就來了激情,來了觀賞的興致,想弄個明白,這個穿栗黃色外套的,總是 
    去而復返的人在這林蔭大道上到底要干什麼。突然我明白了:原來是警探。 
     
      一名警探,便衣。我從一個極小的細節,從他斜視的目光看出來,這是把每一個走 
    過的行人都匆匆地斜眼打量一下的目光,顯而易見是那種警員在培訓的第一年裡必須學 
    會的確認對像的目光。這種目光並不簡單:第一,它必須快如利刃,沿著接縫,從下而 
    上劃過整個身軀直到臉部,借助這樣的照明閃光,一方面把握外形特點,另一方面在內 
    心將它同己確知,被搜捕的罪犯的相貌特徵進行比較。可是第二——這點也許更難,這 
    種查看的目光必須絲毫不為人們所覺察,窺探者不能在對方面前暴露身分。看,眼前這 
    個人出色地完成了培訓課程。他迷迷糊糊如同尋夢者,看似若無其事地穿行於人叢之中 
    ,懶洋洋地讓人衝撞推擠。可是在這當中,他總會突然——就像相機的快門一閃那樣— 
    —睜開松垂的眼瞼,將目光射出,宛如投去了大魚叉。周圍似乎沒有人在看他執行勤務 
    。 
     
      如果不是在這個四月裡美好的日子剛好我很好奇,如果不是我這麼長時間,這麼耐 
    心地在守候,我本來也不會注意到什麼的。 
     
      這個便衣警察在其他方面也是本行能手中的佼佼者。他懂得以非常高超的掩護技巧 
    ,模仿一個地道的街頭游蕩者的舉止。衣著或者說破爛衣著,以便借此緝拿罪犯。平時 
    ,便衣警察離開一百步肯定會被辨認出來,原因是:這些大人先生再怎麼化裝,總不肯 
    完完全全放下他們的官架子,他們永遠也學不會這種達到亂真程度的畏縮、膽怯,彎腰 
    垂頭的模樣。這種低眉躬身的神態非常自然地從這樣一些人的走路姿勢上反映出來,他 
    們被幾十年的窮困壓低了肩膀。而這一位,真了不起,他裝出一副游蕩者的狼狽相,簡 
    直惟妙惟肖,他那流浪漢的假面具製作得纖毫畢現。僅僅下面這一點就很合乎常人的心 
    理:那件栗黃色的外套,那頂有點歪戴的棕色帽子硬撐著維持一點體面,而下身那條邊 
    緣紗線都已散開的褲子和上身那件已經磨破的上衣則隱約地透出窮困已到極點。作為捕 
    人老手,他一定注意到貧苦這只嘴饞的老鼠都先在每一件衣服的邊緣啃咬。這張饑色畢 
    露的面孔,也同這樣一種寒傖的著非常相配。那稀疏的胡子(大概是粘上去的),沒有 
    刮干淨的臉,有意弄得蓬亂不堪的頭髮,都使每一個不抱成見的人確信,這可憐蟲昨夜 
    是在路邊長椅上或者在警察局的木板床上度過的。還有:他用手掩口,病懨懨地咳嗽; 
    收攏那件夏季外套,直打哆嗦;潛行般小心走路,彷彿腿裡灌了鉛——眼前這位確實是 
    魔術師,他變出了無懈可擊的晚期癆病患者的體貌。 
     
      我就直說吧,沒有什麼不好意思:我非常興奮,能有這樣一個可貴的機會,在這裡 
    以私人的身分監視一名正正式式的警方監視人員,雖然在我情感的另一層面又覺得他這 
    種做法實屬卑下:在這樣一個美好晴朗的日子,在上帝賜予的四月和煦陽光照耀下,有 
    一個喬裝的人,有領養老金資格的公務員,在這裡緝捕某一個倒霉的人,要把他從明媚 
    的春光中拉走關進某一處牢房。不管怎樣,看住他還是令人興奮的,我越來越好奇地觀 
    察他的一舉一動,每次都為發現一個新的細節而感到高興。可是,突然我這種探究的樂 
    趣像陽光下的冰塊一樣融化了,原因是我的判斷有些不對茬兒,我感到什麼地方有點兒 
    不對。我心裡又不踏實了。這個人真是警探嗎?我對這個奇怪的閒逛者越注意,我的疑 
    心就越重:覺得他顯露出來的窮酸相實在是太地道,太真實了,不可能只是警探裝出的 
    假象。首先,第一個疑點:他的內衣領子。不可能,即使是垃圾堆裡撿的都沒有那麼髒 
    ,人們不會光著手指把它圍在脖子上的。這種東西只有真是窮途末路,根本談不上儀容 
    衣著的人才會要。其次——第二個矛盾——是鞋子,要是如此不成樣子的,就要完全散 
    開的一團碎皮還可以被叫做鞋子的話。右腳穿的那只靴子不是用黑色鞋帶,而只是用粗 
    繩繫住。左邊那只靴底張開了口,每走一步都像青蛙嘴似的掀開來。不可能,不可能為 
    了喬裝而想出而且制成這樣一雙鞋子。完全不可能!已經毫無疑問了:這個衣衫破爛不 
    堪、舉止鬼鬼祟祟的小癟三肯定不是警員,我的判斷失誤了。要說不是警員吧,那麼他 
    是干什麼的呢?干嘛老是來來去去,去而復返呢?幹嗎要從下往上投射出匆匆窺探、尋 
    覓、四面打量的目光呢?我無名火起,惱恨自己沒有看清這個人。我真想一把抓住他的 
    肩膀,問他:喂,你要怎麼樣?你在這兒干什麼? 
     
      可是,驀地宛如沿著每一根神經都點了火,我的眼前一亮,準確無誤的感覺恍若平 
    射的彈頭直透我的內心——我一下子又什麼都明白了,現在完全可以肯定,終於無可辯 
    駁地完全可以肯定。不是,此人並非警探——我怎麼能這樣被他糊弄了呢?!——這個 
    人哪,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是警員的反面:這是一個扒手,一個貨真價實的,一個經 
    人傳授,以此為業。地地道道的扒手,他在這條林蔭大道上伺機偷竊小皮夾子、手錶, 
    女式挎包和其他可以獵獲的物件。他屬於這個行當,這是我注意到他總是往最密集的人 
    群裡擠的時候首先斷定的。現在我也恍然大悟,為什麼他要裝出笨手笨腳的樣子,為什 
    麼要撞別人碰別人。我對眼前的局面越來越明白,越來越清楚了。他把地點剛好選在咖 
    啡館的前面,緊靠十字路口,其中奧妙就在於利用了一位乖巧的店主想出來的點子:這 
    位老闆把櫥窗佈置得非常巧妙。這爿商店只賣些並不怎樣令人感興趣的,並不吸引顧客 
    的東西,不過是些椰子、土耳其甜點、各色糖果。可是店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不 
    但用仿制的椰葉和熱帶的風景廣告把櫥窗裝點得具有東方色彩,而且在一派綺麗的南國 
    風光的環境裡,這點子真絕!——他放了三只歡蹦亂跳的小猴子,它們在窗玻璃後面擺 
    出逗人發笑的扭彎肢體的姿勢,騰躍著,露出牙齒,互相尋找跳蚤,咧開嘴巴,大聲喧 
    鬧,做出不識羞,不雅觀的地道猴子動作。精明的老闆打對了算盤,櫥窗前擠滿過往的 
    行人,尤其是那些女人,她們呼喊著尖叫著,看來這場演出給了她們以極大的樂趣。這 
    樣,每當一大群過路人特別密集地在這個櫥窗前擠在一起時,我這位朋友就很快地躡手 
    躡腳湊到跟前,輕巧地,裝出謙讓的樣子,直向擁擠的人叢中鑽進去。但是關於這種迄 
    今沒有多少研究的,就我所知從未認真加以描述的街頭行竊術,我只知道:猶如鯡魚排 
    卵,小綹一定要到摩肩接踵的地方才能順利下手。因為只有在被壓,被擠的情況下,那 
    只危險的手在掏取小皮夾子或手錶時才不會被受害人所覺察。然而,除此以外——這一 
    點我剛剛才學到,為了手到功成,顯然還需要某種技法,以轉移人們的視線,麻痺每個 
    人那種保護自己財物的不自覺的警惕性。此時此地,有三只猴子轉移了人們的注意力, 
    它們的動作滑稽,好笑已極。事實上,它們——這些咧嘴、露齒、光身的小猴兒——不 
    停地扮演著我這個新交的朋友兼扒手的同謀、幫兇的角色而毫不知情。 
     
      請原諒,我因自己這一發現而感到興奮,因為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看見過扒手。或 
    者也可以說——完全照事實講吧——見過。那時我在倫敦念大學,為了提高英語的實踐 
    能力,我常去法庭旁聽。有一回,我剛趕上,看見兩名法警把一個紅頭髮的、臉上長包 
    疹的小伙子夾在中間帶到法官面前。桌子上放著一個作為物證的錢包。有幾個證人在提 
    供證詞並起誓。然後,法官嘰哩咕嚕講了一通英語。接著那個紅頭髮小伙子給押走了— 
    —如果我沒有聽錯,判刑六個月。這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扒手,但是——這便是區別所在 
    ——我無法斷定那個人真的就是扒手。由於當時只有證人說他犯罪,我實際上只是聽到 
    案情複述而已,並未目睹作案。我只看到一個被告,一個被判決者,而不是小偷。小愉 
    只是在行竊時才算是小偷,而不是在兩個月以後,在因作案而站在法官面前的時候;猶 
    如作家只是在進行創作時才算是真正的作家,而不是在譬如說幾年以後在話筒前給聽眾 
    朗讀自己詩作的時候。作案者僅僅在作案的瞬間才是真實的。現在給了我千載難逢的機 
    會,我注定會在一個扒手最能顯示特徵的時刻,在像生育與分娩一樣極難竊聽得到的稍 
    縱即逝的一剎那窺見他,窺見他那掩藏極深的本質真相。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我便亢奮起 
    來。 
     
      當然,我打定主意,不放過這一次了不得的機緣,不錯過作案準備和作案過程的任 
    何細節。我馬上離開了咖啡館桌子旁邊的靠背椅,坐在這裡我覺得視野受到了很大的限 
    制。現在我需要挑一個能夠一目了然的,一個不妨說能夠移動的位置,從那裡我得以毫 
    無遮攔地窺探他。幾經試行,我選定一個廣告柱,柱子上花花綠綠地貼著巴黎各家劇院 
    的海報。在這個地方,我可以不惹人注意地好像全神貫注在那些預告中,其實我是借這 
    個圓柱作掩護,極其真切地注視他的一舉一動。於是,我以一股今天再難理解的韌勁看 
    著這可憐蟲在這裡幹那艱難而又危險的營生。我看著他,比我記憶所及在劇院裡或看電 
    影時注意某個演員更要好奇,他們的表演曾經吸引著我,是因為在他們將整個身心都投 
    入的瞬間,現實超越和勝過了任何一種藝術形式。現實永存! 
     
      這樣,就在巴黎的林蔭大道上,從上午十一點到十二點整整一個鐘頭,對我來說, 
    真是過得像一瞬間那樣,雖然——或者倒不如說,因為——這一個鐘頭充滿了不斷出現 
    的緊張場面,難以什數的細小而激動人心的決斷和意外事件。我可以用幾個鐘頭的時間 
    來描述它,這一個小時,它蘊涵著如此豐盈的心理潛能,它又有如此巨大的誘惑力量, 
    因為在游刃自如中處處都隱伏著風險。直到那一天為止,我從來沒有,一丁點兒都沒有 
    料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當街偷竊是一種何等艱難。幾乎無法學會的行當——不,是一種 
    多麼可怕的,使人緊張得要命的技巧。直到現在我所設想的偷竅,只是同極其膽大妄為 
    而又手法熟練這一模糊概念聯繫在一起。事實上,我把這門手藝只看作指頭功夫,近乎 
    耍雜技、變戲法的熟巧。狄更斯曾在長篇小說《奧利弗﹒退斯特》中描敘一個竊賊頭子 
    如何向那些小男孩傳授從別人的外衣掏取手帕而完全不被覺察的本領。外衣上部系了一 
    個小鈴。如果新手從口袋裡抽出手帕的當口響起了鈴聲,那就說明這次出手不成功,太 
    笨拙。便是狄更斯——這點我現在才看出來一僅僅注意到進行此事的基礎技巧,即指頭 
    功夫,可能他從未觀察過正在活動的對象,大概他從未有過——像我現在碰巧得到的— 
    —機會得以發現:大白天下手的小偷,不但需要一只靈巧的妙手,而且還需要待機行動 
    和自我克制的精神力量,需要一種訓練有素的心理特徵,既能保持冷靜,同時又能疾如 
    閃電。尤其需要一種非同尋常的,幾近瘋狂的膽量。現在我已明白:一個扒手學了六十 
    分鐘以後,必須具備縫合心髒——猶豫一秒鐘就會造成死亡——的外科醫生那種果斷而 
    敏捷的特點。但是在那個場合,做那種手術時,至少病人已經完完全全被麻醉,不會挪 
    動,不會掙扎。而在扒竊時,即使下手輕巧而突然,總不能不觸及一個人有正常知覺的 
    軀體——而正是小皮夾子旁邊的部位,人們最為敏感。而且,扒手作案時,他那只手閃 
    電般伸到下面時,就在這最聚精會神。最使人緊張的時刻,他還得同時完全控制他臉部 
    的所有肌肉和神經,他得假裝漫不經心,百無聊賴。他不能流露出亢奮的心情,不能像 
    暴徒、兇手拿刀捅過去時那樣在瞳仁裡映現出行兇瞬間的惡狠狠的樣子——他作為小偷 
    伸手時,必須以坦然、和善的目光盯著受害人,在碰撞的一剎那謙卑地用完全不動聲色 
    的口氣說一句:「Pardon,Monsieur」他活動時一定要乖巧,警覺,靈活。然而,這還 
    不夠——在他下手之前,他就得發揮才智,拿出知人的本領。就得像心理學家、生理學 
    家那樣摸準對像是否合適。只有那些心不在焉,缺乏警惕的人;在這些人當中,又只有 
    那些上衣敞開,而不是扣住的人;那些走路不太快,就是說人們可以不顯眼地靠上去的 
    人才可以考慮。在那一個鐘頭裡,我數了一下,一百個或五百個當中幾乎不會有一個或 
    兩個以上進入射程以內。一個冷靜的扒手只敢在極少幾個對像身上施展功夫,而對這極 
    少幾個人的行動卻又會由於無數偏偏湊在一起的偶然因素而未能奏效,往往功敗垂成。 
     
      干這個行當——我可以作證——不可或缺的是非常豐富的閱人經驗,異乎尋常的警 
    覺與自制能力,因為還有一點也要想到:小偷在聚精會神地選擇與潛近對像以求一逞的 
    同時,要一心二用,調動極度緊張的感官,以便做到自己不被別人盯住,注意街角有沒 
    有警員或警探,或者經常擠滿在街上的數不清的好奇者中有沒有任何一個在斜眼看著。 
    所有這些都得隨時留意。有沒有在匆忙中被忽視的櫥窗反映出他那只手,從而暴露了他 
    ?有沒有什麼人從一爿商店的裡面或一扇窗子的後面監視著他的舉動?由此可見,要作 
    出多大的努力呀,而較之所冒的風險,卻又幾乎不成合理的比例。由於一次落空,一次 
    失誤,可能要付出在巴黎林蔭大道上呆三年,四年的代價,由於指頭的一次微微顫動, 
    一個輕率的緊張的動作,可能會失去自由。現在我知道了:光天化日之下在一條林蔭大 
    道上扒竊乃是膽大包天的舉動。從此我對報紙在各色作奸犯科者中把此類竊賊視為無足 
    稱道者,在一個小欄目裡,以三數行打發了事,簡直覺得有點不公道。在我們這個社會 
    裡所有的手藝中,無論是正當的或者是非法的,這是困難,風險最大的行當之一。這個 
    行當的最高效能堪稱藝術而當之無愧。我可以這樣說,我能夠為此作證,原因是:我曾 
    經,也就是在那四月裡的一天目睹了和共同經歷了這件事。 
     
      「共同經歷了」:我這麼說,並非言過其實,因為只是開始時,僅僅在最初的幾分 
    鐘裡,我做得到完全客觀冷靜地注視這個人干他的營生。但是興味盎然地看著看著,便 
    不可抗拒地會激發出情感,而情感又使人對此欲罷不能。於是我不知不覺地,亦非所願 
    地逐漸同這個扒手兩心相通,似乎化為他的軀體和兩手。我已從一個單純的旁觀者在心 
    靈上變成他的同謀者。這一轉換過程是這樣開始的:觀看一刻鐘以後,我已在打量所有 
    的行人,看看誰可偷誰不可偷,看看他們的上裝是扣住還是敞開,看看他們的目光顯示 
    出麻痺大意還是保持戒備,看看是否可望從他們身上獲取鼓鼓囊囊的小皮夾子,簡言之 
    ,看看他們是否值得我這新交的朋友去處置。很快我便不得不承認:在這場正在開始的 
    搏斗中我早就不再保持中立了。而是由衷地迫切希望他最終得以下手而獲得成功。我甚 
    至不得不幾乎是強迫自己才壓抑住想在他動手時幫助他的衝動。正如旁者受到強烈的誘 
    惑,想用胳膊時輕輕捅一下當事者,想慫恿他打該出的牌。每當我這位朋友忽視一次良 
    機,我也同樣急不可耐地想對他使眼色:朝那兒那個靠上去!那兒那個,那個胖子,臂 
    彎裡抱著一大束花的那個。還有,有一回,當我這位朋友又一次混入擁擠的人群,街角 
    卻驀地閃出一個警員的時候,我便覺得非提醒他不可,因為我嚇得腿都軟了,彷彿我自 
    己會被抓走似的。我感覺到好像警員那只粗重的手已經搭在他的,也等於我的肩膀上。 
    嘿! 
     
      ——沒事!那瘦子已經灑脫地、清白地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溜出來,在那危險的公 
    職人員身邊走過去。這一切都非常緊張,但對我來說還不止是這樣。我對此人的特點體 
    會越深,根據他迄今已有二十次勞而無功的接近嘗試,開始對他的行當越了解,我也就 
    變得越焦急:怎麼還不動手!怎麼老是只摸一下,試一下呢?看他笨手笨腳,猶猶豫豫 
    ,一個勁兒地退避躲閃的樣子,我真是非常生氣了。真要命,總要像樣兒地干它一傢伙 
    嘛! 
     
      這麼膽小!多拿點勇氣出來嘛!要那兒那個吧,那兒那個!早晚總要出手嘛! 
     
      幸虧這位朋友對我這種他並不需要的關切一無所知,絲毫沒有受到我急不可耐的情 
    緒影響。當然,在真正的成功的藝術家和初出茅廬者、業餘愛好者、一知半解者之間的 
    區別就在於:藝術家經驗豐富,懂得在每次真正取得成功之前,注定先要有一個必然徒 
    勞無益的過程;藝術家在耐心等待那最後的具有決定意義的時機方面是老手。正如從事 
    文學創作的人無動於衷地放過了上千個看來是誘人而有用的想法(只有半瓶醋才會馬上 
    冒失地抓住不放),以便積蓄所有的力量,最後將它投注於筆墨間。這瘦小、虛弱的人 
    也同樣一次又一次放棄上百個機會,而我對這個行當只有一知半解和業餘愛好,卻認為 
    它們會帶來成功。他在探在摸在試,他擠到跟前,肯定有無數次把手放在別人的口袋和 
    外套上,但從不掏取,而是有無限的耐心,始終偽裝得非常巧妙,因而沒有引起旁人的 
    注意,在離開櫥窗三十步的地方反覆來回走動,同時總是用警覺的斜視的目光,將所有 
    的可能性都加以衡量,並把它們同我這個門外漢根本無法覺察的危險性進行比較。在這 
    種具有從容沉著特點的、聞所未聞的堅韌不拔精神中隱含著某種因素,它使我感到興奮 
    ,儘管我急不可耐;它也給我以保證:他最終必能成事。正是從他那鍥而不捨的活力可 
    以窺見:他不達目的,決不會罷休。同樣地,我也鐵了心,即使等待到午夜,也要目睹 
    他取勝,否則決不提前離場。 
     
      這就到了中午時分,那是一個洪水奔流的時刻。轉眼間,所有的大街小巷、樓梯庭 
    院都被許許多多細小而湍急的人流所淹沒,這一條條激流都匯到林蔭大道這一寬闊的河 
    床上。從製作室、車間、辦公窄、學校、機關一窩蜂擁出許多人,無數在三、四、五樓 
    緊挨在一起的地方做著各自的事情的工人、縫紉女工和售貨員都奔到露天裡。然後,猶 
    如一團濃黑的正在飄散的煙霧,人群四散分開來到大街上:穿白色短上衣或工作服的工 
    人,三三兩兩、嘰嘰咕咕地互相挽著手臂、連衫裙上別著歐紫羅蘭束的少女,穿著已經 
    磨得發亮的男式小禮服或者挾著不可離身的皮包的小公務員,搬運工人,一身天藍色軍 
    裝的士兵,所有參與大都會無形和隱蔽的繁忙活動的數不清,道不明的諸色人等。所有 
    這些人在空氣混濁的屋子裡已經坐了好久,坐得太久。現在他們要伸伸腿,四處亂跑一 
    氣,張著嘴大口吸氣,點燃了雪茄吞雲吐霧,擁擠著出出進進。由於他們在同一時間湧 
    出來,因而大街上增添了不少歡快的生氣,達一個鐘頭之久。但也只有一個鐘頭,隨後 
    他們又得上去,在關閉的窗子後面旋制或者縫紉,在打字機的鍵盤上敲打;或者在數目 
    欄中累計;或者印刷,或者做衣服或鞋子。軀體裡的肌肉和肌腱體會得到這是怎麼一回 
    事,因此它們那樣樂意和有力地緊緊繃著;同時心靈也體會得到這是怎麼一回事,因此 
    它那樣酣暢和充分地享受這有限的一個鐘頭,好奇地尋求明亮和輕松,它覺得一切都令 
    人感到愉悅,可以痛痛快快地說笑話,隨隨便便地尋開心。無怪那猴子櫥窗從這種不花 
    本錢找樂趣的意願中格外獲益匪淺。人們成群結隊地聚集在大有看頭的窗玻璃旁邊,在 
    前面的是姑娘們,她們唧唧喳喳地說著話,伶牙俐齒,聽起來彷彿鳥籠裡在吵架。而擠 
    到她們身邊的則是那些嘴不乾淨,手不老實的工人和街頭閒人。看熱鬧的緊緊擠成一團 
    ,人群愈是密密層層,我那穿栗黃色外套的朋友小金魚似的游得愈歡愈快,穿行在推推 
    搡搡的人叢中,一會兒出現在這裡,一會兒出現在那裡。現在我這消極觀看的位置己留 
    不住我了——現在須得從旁密切注視他的手指,以便看清這一行道的真正關鍵手法。這 
    可是一件很費勁的事。這條老到的獵犬練就一種特殊的本領,能夠使自己滑開來,像鰻 
    魚一樣,從人群中最細小的縫隙迂迴曲折地鑽過去——譬如他剛剛還站在我的身旁從容 
    地等待時機,可現在卻突然又杳無蹤影了,而在同一瞬間他已經遠遠地到了前面櫥窗玻 
    璃旁邊。他必定一下子擠過了三四道人牆。 
     
      當然,我也跟著擠過去。我擔心,等我到達前面櫥窗的旁邊,他可能又已經以他特 
    有的潛行方式在左邊或者右邊消失了。可是他並沒有離開。他非常沉靜地在那裡等待, 
    沉靜得出奇。注意!其中必有緣故。我這樣對自己說,同時打量他周圍的那些人。在他 
    旁邊站著一個胖得離奇的女人,顯然是一個窮人。她疼愛地用右手牽著一個大約十一歲 
    的臉色蒼白的小女孩,在左臂彎裡挎著一個張開著口的劣質皮購物袋,袋子裡的長條法 
    國白麵包當中有兩個好像不知處境危險似的露在外面。很時顯,這只提袋裡裝著她男人 
    的午餐。這個普通的老實婦女——沒有戴帽,纏著一條顏色刺目的圍巾,身穿一件自己 
    縫製的粗布格子連衣裙——在看猴子戲,那高興的樣子簡直無法加以描摹。她笑得整個 
    寬闊的有點虛胖的身體都在抖動,連那些白麵包也在來回晃蕩。她一次又一次歡叫,縱 
    聲格格地笑著,很快她給旁人的樂趣完全同一只猴子那樣多。她帶著造化賦予人類的純 
    任自然的原始意興和所有清淡度日的人們那種滿足而贊許的心情,欣賞著這難得一睹的 
    演出:唉,只有貧窮者才會如此真誠地嘖嘖稱羨,只有他們。對這樣的人來說,如果無 
    須花錢而得以賞心悅目,猶如上蒼的賜予,那麼這便是樂事中之至樂者。在這中間,這 
    個善良的女人不時彎下身子問小孩有沒有看清楚,是不是沒有漏掉任何一個逗人發笑的 
    動作。「好——好——兒看——吧,瑪——格蕾——特!」她帶著元音拖得很長的南方 
    口音,一再叫那個臉色蒼白的小姑娘仔細看。這孩子在這麼多陌生人當中很羞怯,心裡 
    高興,但不敢吱聲。看著這個女人,這位媽媽,使人感到意趣無窮——她,屬於土地的 
    本系。是一個地母之女,是法蘭西民族一個健碩的充滿活力的果實。她那爽朗、輕松、 
    無憂無慮的歡笑聲,幾乎使人不禁要去擁抱她,這女中可人,但是突然我感到有點害怕 
    了。我看見那件粟黃色外套的一只袖子晃蕩晃蕩地越來越挨近那個購物袋,袋子還是張 
    開著口,雖然危險已近在眼前——只有貧窮者才會渾然不覺。 
     
      天哪,不能這麼干!你總不能從這個貧窮,老實的,這個非常善良,有趣的女人那 
    只購物袋裡掏走她的乾癟的錢包吧?驀地我內心裡產生了反感。直到現在為止,我以看 
    體育表演的興趣觀察這個扒手。我從他的身心出發去思考,去共同體會,我曾經希望過 
    ,甚至祝願過,盼著他以辛勞、勇氣、風險兼而有之的如此巨大的代價,終能取得一次 
    小試身手的成功。可是現在,當我第一次不僅看到扒竊的企圖,而且看到選定被偷的女 
    人本身,看到這個率真樸實得令人同情的女人,這個自得其樂而不知險惡的女人。她大 
    概擦淨房間,洗刷樓梯,干了好幾個鐘頭,才掙來幾個蘇——看到這種情況,我感到氣 
    憤。 
     
      你這小子,走開!我真想朝他叫喊,找別人去吧,不要偷這個可憐的女人!我馬上 
    用力往前朝這個婦女擠過去,想保住她那只處於危險之中的購物袋。可是正當我突進的 
    時候,那小子卻轉過身來,緊貼著我滑了過去。「Pardon,Monsieur!」擦身碰到時響 
    起一個微弱、謙卑的聲音——我第一次聽到它——表示歉意。一轉眼那件黃外套已滑出 
    了人群。 
     
      馬上——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有了這樣的感覺:他已經下手了。現在必須盯住他 
    不能讓他跑掉!我粗魯地——身後有一個男人在咒罵,因為我重重地踩在他的腳上—— 
    人混亂的人出人海中擠出,剛好還能看到那件粟黃色外套轉過林蔭大道街角閃進了一條 
    小巷。 
     
      現在要跟住他,跟住他!要緊緊地跟住他!可是我得急步奔跑,因為——我最初幾 
    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觀察了一個鐘頭之久的瘦子竟然一下子變了樣。先前他似乎 
    縮頭縮腦而又昏頭昏腦地跌跌撞撞,現在卻靈活得像一只黃鼠狼順著牆根疾奔而去。這 
    是常見的慌裡慌張的腳步,活像一個瘦弱的文書誤了公共汽車,三步並作兩步走,想及 
    時趕到辦公室。在我看來,現在已經毫無疑問了:這就是作案之後的步態,即扒手的第 
    二步態,這樣才能盡量迅速而不引人注意地逃離現場。這混賬東西已經從這非常可憐的 
    女人那只購物袋裡偷走了她的錢包。 
     
      怒火一冒上來,我差點大聲喊叫:「Auvoleur!」可是我沒有這個膽量。說到底我 
    並未看到扒竊的事實,不能貿然說他偷了東西。還有——抓住一個人,代表上帝來執法 
    ,這需要某種勇氣。我可從來沒有控訴人告發人的膽量。我明白:任何一種正義的行為 
    都非常脆弱,當今世道混亂,根據一種本身就站不住腳的情況便可以推出天大的道理, 
    誰也奈何不得。但是正當我一邊苦苦追趕,一邊思索該怎麼辦的時候,又見到一件意外 
    的事:幾乎還沒有穿過兩條馬路,這個不可捉摸的人忽然又換上第三種步態:他猛地停 
    止急奔,不再躬身縮成一團,突然十分從容地、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去,他這是在閒逛, 
    彷彿與人無涉。顯然他知道已經越出了危險地帶,沒有人追他了,就是說沒有人能證明 
    他犯罪了。我明白,極度緊張之後,此刻他要松一口氣。他現在可以說是卸任的扒手, 
    是這一行當的退休者,是成千上萬個巴黎人當中的一個,他們夾著剛剛點燃的香煙,沉 
    穩地悠然沿街閒步。這個干瘦的人一副坦然清白的模樣,邁著十分恬適、安逸、輕松的 
    步子沿昂丹大街往前溜躂。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他甚至在打量過往的女人和姑娘 
    ,看看是否漂亮或者易於接近。 
     
      好啦,那麼這個老是出人意料的傢伙現在往哪兒去呢?瞧,去四周新綠叢中點綴著 
    蓓蕾的小小的三一廣場嗎?干什麼呢?啊,我知道了:你要在長椅上休息幾分鐘,那還 
    用說!這樣來回奔跑一定累壞了。可是,奇怪!這個一再讓人感到意外的傢伙並沒有在 
    任何一張長椅上坐下來,而是目標明確——現在請恕冒昧!——徑直往一間供眾人方便 
    的公用小屋走去,然後把那道寬闊的門隨手關在最初的瞬間,我不禁啞然失笑:方家的 
    雅趣竟止於這凡人必至的處所嗎?還是你受驚過度,傷及腸胃?然而,我又看到:現實 
    總會有最能逗人的噱頭,因為它比向壁虛構的作家更要大膽。它毫不顧忌地敢於將非凡 
    與可笑聯綴起來,而且居心不善,把人所難免之事和人所難料之事扯在一起。當我坐在 
    長椅上——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 
     
      ——等待他從那座灰色小屋裡再走出來的時候,猛然醒悟過來:這個有經驗、已經 
    學到家的本行能手,在那裡面只是按照這門手藝順理成章的做法,置身於萬無一失的四 
    壁拱衛中清點自己所得的酬勞,因為下面一點——我剛才沒有想到——也是我輩外行根 
    本不可能考慮到的職業扒手需要克服的種種困難之一:他必須及時想到,如何毀棄贓物 
    證據,使它完全無法核查。而在一個永遠如此警覺的。幾百萬雙眼睛在窺伺著的都市裡 
    ,當然沒有比找到可以完全隱蔽在裡面的、四邊都能掩護的牆壁更加艱難。即使很少去 
    聽審理案件的人,也會每次都感到驚訝:如果發生一件根本就微不足道的事情,怎麼會 
    有那麼多目擊者馬上便能出庭作證,記性又都好得出奇呢?如果你在馬路上撕碎一封信 
    ,把它扔進一條小巷,你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幾十個人在旁邊瞅著,而且過了五分鐘 
    ,又會有某一個閒蕩的小伙子說不定來了興致,把這些碎片重新拼合攏來。如果你在過 
    道上仔細看著自己的小皮夾子,那麼第二天要是本市有人報稱小皮夾子失竊,就會有一 
    個你根本沒有見過的女人到警察局描述你的體貌特徵,其完備的程度不亞於巴爾扎克的 
    作品。 
     
      如果你到旅店投宿,那麼你完全沒有注意到的侍役便會記住你的衣服、鞋子、帽子 
    、頭發顏色和指甲修剪的形狀是圓的還是平的。在每一扇窗子,每一塊櫥窗玻璃,每一 
    道窗簾,每一個花盆的後面,都有一雙眼睛跟蹤著你。如果你自以為萬分慶幸沒有被人 
    監視,獨自在馬路上漫步,其實到處都有不請自來的證人。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籠罩在 
    一張好奇心織就的網裡,它有成千上萬個孔眼,日日更新。所以說,這個訓練有素的能 
    手花五個蘇買來遮人眼目的四道牆壁,使用一會兒,真是絕妙的主意。當你將偷來的錢 
    包倒空,把可作罪證的空包扔掉時,沒有人能窺見你。甚至於我,算是你的替身和追隨 
    者,我在這裡坐待,感到既開心又懊喪,卻也無法跟著數清你偷到手的有多少。 
     
      至少我這麼想,可情況又不是這樣。他用瘦細的手指一扳開那道鐵門的把手,我就 
    知道他的運氣不佳,彷彿我在裡面跟著他數過錢似的:少得可憐的收穫。看他沮喪地往 
    前挪動兩腳,整個人顯出精疲力竭的樣子,眼瞼松弛而沉重地遮擋著下垂的目光,我馬 
    上便知道:你真倒霉,整個上午算是瞎折騰,在那個偷來的錢包裡(我本來是能夠事先 
    告訴你的)無疑並沒有像樣的東西,頂多只有兩三張皺巴巴的十法郎鈔票——運用那麼 
    多的手藝功夫,冒著那麼大的鐵窗風險,所得實在太少太少;遺憾的是,對那個遭殃的 
    打雜女工來說卻很多很多。她現在可能在美城區流著眼淚對趕來的女鄰居們第七次訴說 
    被竊的事,唾罵那個卑鄙的混賬扒手,一再用顫抖的雙手絕望地把掏空了的購物袋拿給 
    別人看,但是對這個同樣倒霉的小偷來說——這點我一眼就看出來——這點收穫等於徒 
    勞無功。不多幾分鐘以後,我便發現我這個猜測已被證實。他現在身心交瘁,嗒然若失 
    ,急切地站在一家小鞋店前面,久久地察看櫥窗裡最便宜的鞋子。鞋子,他的腳上確實 
    需要新鞋,以換去佈滿窟窿的破鞋。比起今天踏著完好的鞋底或在腳下的橡皮上輕輕用 
    力的巴黎街頭的閒逛者,他更需要一雙新鞋。他需要新鞋就是為了從事令人難以抬頭的 
    行當。但是渴求而又無奈的目光清楚地流露出:以這次出手所得,還買不起像放在櫥窗 
    裡的那種擦得珵亮、標價四十五法郎的鞋子。他耷拉著肩膀,躬身離開那塊反光的玻璃 
    ,往前走去。 
     
      往前,到哪裡去呢?又冒那坐牢的風險去獵取嗎?再一次拿自由作賭注,換取那麼 
    一點可憐巴巴的捉襟見肘的獵物嗎?不能這樣啊!你這可憐的人哪,至少歇息一會兒吧 
    。 
     
      果然,他受磁力吸引似的感受到我的願望,這時他拐進一條小巷,終於在一家價格 
    低廉的餐室前面站住。我當然跟在後面。我想知道這個人的一切,我同他一起生活了兩 
    個鐘頭,在這段時間裡,我心裡怦怦直跳,緊張得直打哆嗦。為了小心起見,我連忙買 
    了一份報紙,這樣可以更好地遮掩自己,然後有意把帽子壓得很低,走進餐館,在他身 
    後那張桌子旁邊坐下來。其實這麼小心是多余的——這個倒霉的人已經沒有好奇的力氣 
    了。 
     
      他目光遲鈍,虛弱而疲憊地對著白色的台布發呆,直到侍役送來麵包,他那枯瘦的 
    雙手才活動起來,貪婪地去攫取。看他急不可待地啃咬,我明白了一切,內心受到了震 
    動:這個可憐蟲餓了,真正餓了,確實餓了,從大清早起就餓了,也許從昨天起就餓了 
    。侍役端來他叫的飲料:一瓶牛奶,這時我對他突然產生的同情心變得非常強烈。一個 
    喝牛奶的小偷!確實如此:往往總是點點滴滴細微末節,像一根點燃起來的火柴射出一 
    道閃光,便照亮心靈空間深處的各個角落。在這一瞬間,當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扒手在 
    喝人間最潔白最清純的飲料,看著他在喝白色的、軟和的牛奶時,在我眼裡他馬上就不 
    再是竊賊了,他只是修建得歪歪斜斜的世界大廈中無數窮苦的、疲於奔命的、害病的、 
    處境狼狽的人們當中的一個。驀然在一個比好奇心理更深得多的層次,我對他有了一種 
    愧怍之感。在形形色色凡人皆有的塵世俗事上,在赤身、寒戰、睏倦、疲乏、有病軀體 
    的每一種急需方面,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減少了,把人類分成正義者和不義者,分成體面 
    者和犯罪者的人為界限模糊了,人只是可憐的不變的動物,只是塵世的生物,就像你我 
    他一樣,會感到饑餓、口渴、瞌睡、疲倦。我像入了魔似的看著他:他謹慎地,一小口 
    一小口而又迫不及待地喝那稠糊的牛奶,最後還把麵包碎屑扒拉在一起。在這同時我為 
    冷眼旁觀而感到羞慚。我出於好奇心理讓這個不幸的疲於奔命的人,如同一匹賽馬那樣 
    。在他那條並不正大光明的通道上迄今已經跑了兩個鐘頭,卻沒有打算阻止他或幫助他 
    ,因而感到愧怍。一種非常強烈的願望向我襲來,我想朝他走去,同他說話,給他一點 
    東西。 
     
      可是怎麼開這個頭呢?怎麼跟他搭話呢?我思索和尋求哪怕最令人痛苦的托詞、借 
    口而不可得。我們總是這樣!需要采取某種具有決定意義的行動時,我們卻要做得這般 
    得體知趣,簡直到了可悲的地步。人們敢於形成一種意圖,但是即使明知對方處境困窘 
    ,也沒有一點兒勇氣去捅破把彼此隔開的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然而,每一個人都知道, 
    還有什麼比幫助一個不肯開口求人的人更加困難的呢?!正因為不肯開口求人,這樣的 
    人才保留了最後的財富,這就是自尊心。人們不能硬要他們接受幫助,以免使它受到傷 
    害。 
     
      只有乞丐不會使人為難,他們並不堵死通向自己的道路,人們應該為此感謝他們— 
    —但是這個人卻屬於生性倔強者,他們寧可冒著極大的風險拿個人的自由作代價,也不 
    願意乞討,他們寧可偷竊,也不願意接受施捨。如果我以某種借口笨拙地硬要接近他, 
    這不是如同謀害靈魂一樣嚇壞他了嗎?還有,他精疲力竭地坐在那裡,任何打擾都將是 
    魯莽的舉動。他已經把椅子推過去頂住牆壁,這樣他的身軀可以靠在椅背上,同時他的 
    頭部也可以倚在牆壁上,鉛灰色的眼皮閉了一會兒。我能夠理解,我體會得到,他現在 
    最好是已經睡著,只睡十分鐘,只睡五分鐘也好。他的睏倦和疲憊似乎從肉體上傳到我 
    的身上。那一臉灰暗不就是用石灰漿粉刷的牢房裡那種慘白的色調嗎?而且,袖子上那 
    個窟窿一動就張開了口,這不是告訴大家,沒有哪個女人關切而深情地同他一起過日子 
    嗎? 
     
      我試著想像他的生活:在某處一座建築覆有斜屋頂的六樓,一張骯髒的鐵床放在一 
    間沒有暖氣設備的屋子裡,一個打破了的盥洗盆,一只小箱子,這些便是他的全部家當 
    。在這窄小的房間裡還老得擔驚受怕,怕那個踩著嘎吱嘎吱響的梯級上樓的警察那沉重 
    的腳步。這一切都是我在這兩三分鐘裡,在他疲憊不堪地把瘦骨嶙峋的身體和有點像老 
    人那樣的頭部靠在牆壁上的時候在想像中看到的。可是侍役已經在引人注目地把用過的 
    刀叉收攏來,他不喜歡老是不走的無聊顧客。我先付了錢,匆匆走開,以免接觸到我那 
    位朋友的目光。不多幾分鐘以後,他來到馬路上,我便跟在他的後面。對這個可憐人我 
    無論如何不能不聞不問了。 
     
      現在不同於上午,那時是逢場作戲,一時興奮的好奇心理使得我一直盯住他不放, 
    那時是貪玩的興致使我想了解尚不了解的行當。現在我卻感到一種強烈的莫名恐懼,有 
    了一種可怕的壓抑感。我一發現他又走通往林蔭大道的那條路,便覺得這種沉重的心情 
    更加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不能去啊!你總不是又到那個拿猴子招徠顧客的櫥窗前面去 
    吧?別干蠢事了!你可要想一想,那個女人一定早就報警了,她肯定已經在那裡呆著, 
    一見到就會抓住你這件薄外套。再說今天也別再干了!別再試著干什麼了!你的動手狀 
    態不佳嘛!你已經渾身無力,沒有勁頭了!你累了,累了還要施展本領,總不會有好的 
    效果。你還是休息吧,躺到床上去吧,可憐哪:只是今天別再干了!只是今天不干!我 
    怎麼會有這種害怕心理,怎麼會有這種可以說是幻覺一樣的確信,認定他今天只要試著 
    動一下,就會被逮住,這是無法解釋的。我們越走近林蔭大道,我就越擔心。這時我們 
    己能聽到那邊無盡的急流在洶湧澎湃。不能啊!千萬別去那個櫥窗前面。我不許你這麼 
    干,你這傻瓜!我已經到了他的身後,準備伸手抓住他的胳臂,使勁把他拉回來。可是 
    ,他彷彿又一次體會到我在內心裡的告誡:我這位朋友出人意料地拐了一個彎。他在林 
    蔭大道前一條叫德魯奧路的馬路上穿越機動車道,突然換上沉穩的舉止,朝一座建築物 
    走去,彷彿這便是他的住處。我一眼就認出,這是德魯奧飯店,巴黎有名的拍賣行便設 
    在這裡。 
     
      嘿,我已不知有多少次讓這個不可捉摸的人弄傻了眼。在我設法去想像他怎麼過日 
    子的同時,他的身上一定有一種力量正在滿足我那些極為隱秘的願望。在巴黎這座異國 
    城市裡幾十萬幢房屋當中,今天早上我打定主意要去的就是這一幢,原因是:在那裡我 
    每次都能度過極有啟迪意義,最能增長見識,又是非常有趣的時刻。那裡比博物館要生 
    動,有些日子則同樣有許許多多珍品,任何時候都豐富而多變,每一次都迥然不同,每 
    一次都一模一樣。我喜歡這家外觀很不起眼的德魯奧飯店,把它看作至佳的展品之一, 
    它以驚人的簡明方式表現為巴黎生活中的整個物品天地。平時在一個住處的封閉的四壁 
    之間結合而成有機整體的一切,在這裡分割成無數單個的物件散開放著,像肉舖裡一頭 
    龐大的動物被肢解的軀體那樣。最不相干的和最不相容的,最莊嚴的和最平凡的在這裡 
    通過所有共同點中最共同的一點聯綴在一起:放在這裡展示的一切都要變成金錢。床、 
    耶穌受難像和帽子、地毯、鐘表和盥洗盆、烏東的大理石雕像和頓巴黃銅餐具、波斯細 
    密畫和鍍銀香煙盒、骯髒的自行車放在瓦萊裡的初版作品旁邊,留聲機放在哥特式聖母 
    像旁邊,凡﹒戴克的畫和沾了油污的複印油畫相鄰,貝多芬的奏鳴曲和打破了的爐子擺 
    在一起。必不可少的和完全多余的,最不值錢的粗劣作品和價值連城的藝術珍品,大的 
    和小的,真的和假的,舊的和新的,人類曾經用手和腦創造出來的一切,最高雅的和最 
    乏味的,全部流入拍賣行這個曲頸甑,它不管二七二十一,殘酷地把這個大得出奇的城 
    市裡所有價值不等的物品都吸進來,又吐出去。在這將一切不等的物品變換為貨幣和數 
    額的無情的集散地,在這巨大的人類奢侈品和必需品的混合市場,在這匪夷所思的場所 
    ,人們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加強烈地感受到我們整個有形的世界多麼繁複而混亂。在 
    這裡拮据者可以出賣一切,富有者可以買進一切。然而,人們在這裡獲得的不僅僅是物 
    品,還有認識和知識。有心人在這裡通過觀看和傾訴可以更好地理解每一種實體,可以 
    了解藝術史、考古學、藏書癖、集郵學、錢幣學,同樣重要的還有人類學。如同要從那 
    些展廳轉到別人手裡的,只是暫時停歇一下的被佔有,被使用的物品那樣五花八門,好 
    奇而嗜購的,圍著拍賣台擠來擠去的人們所屬的種類也是多種多樣的。他們的目光閃爍 
    不定,透露出交易的癖好,收藏的狂熱等神秘激情。這裡坐著大老闆。身穿毛皮外衣, 
    頭戴刷得乾乾淨淨的圓頂硬帽。旁邊是塞納河左岸邋遢的小舊書商和小古董商,他們想 
    廉價進貨,以補充自己的攤檔。中間夾著小投機商、小中間商、代理人、喊價人、「廢 
    品販」,他們像戰場上少不了的貪婪的鬣狗,如果見到某一件物品眼看就要變得一錢不 
    值,便連忙把它穩住,或者見到某一個收藏家緊盯著某一件貴重物品,便從對面使眼色 
    慫恿他。 
     
      那些本身彷彿已變成古代文獻的圖書館管理員也戴著眼鏡,像鼻子尖突的躡手躡腳 
    地在這裡轉悠。隨後,那些珠光寶氣的時髦女士像五彩斑斕的極樂鳥也翩然而至,她們 
    事先讓底下人占了靠拍賣台的前面位置。在這中間,真正的行家們,收藏家共濟會的會 
    員們,則沉靜地站在一個角落裡,目光含蓄。然而,所有這些人都或因交易,或因好奇 
    ,或因愛好藝術而真正關切,被吸引而來。在他們身後,每次都有一大群僅僅由於好玩 
    而不期而至的人在互相推擠,他們只是為了借這免費供暖的機會暖和身子,或者看著閃 
    耀的噴泉般跳升的數字高興一番。無論如何,每一個來這裡的人都各有目的:為了收藏 
    ,為了玩樂,為了賺錢,為了占有,或者只不過是為了取暖,為了因別人興奮而興奮一 
    下。這個混亂擁擠的人群集形形色色面相品種之大成,但是只有一種人我從來沒有看到 
    過或想到過會在這裡出現,這就是:扒手幫。可是現在我卻看見我那位朋友出於必有所 
    獲的本能混了進來。我馬上就明白了:這個地方一定也是他在巴黎施展長才的理想場所 
    ,甚至是最理想的場所。在這裡,所有必不可少的因素都妙不可言地結合在一起:首先 
    擁擠得水洩不通,令人難以忍受;其次由於在觀看、等待、拍賣時心情迫切而分散了注 
    意力; 
     
      第三,除了賽馬場以外,拍賣行幾乎是當今世界上最後一個一切都得拿現金放到桌 
    面上來支付的處所。因此,可以認定:每一件外衣裡面都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只塞得滿滿 
    的小皮夾子。良機不再,它為一只敏捷的手在這裡等待著。現在我恍然大悟:今天上午 
    是牛刀小試,對我這位朋友來說大概只是練練指頭而已。而在此處,他要真正地大顯身 
    手了。 
     
      還是不行啊!他現在懶洋洋地登上去二樓的梯級,趁這當口,我最好還是扯住他的 
    袖管。千萬別輕舉妄動啊!你難道沒有看見那邊佈告牌上用英法德三種文字寫著「謹防 
    扒手」嗎?你沒有看見嗎?你這毛躁的傻瓜!這裡大家都知道你這樣的人,肯定有幾十 
    名偵探在人叢中穿行。再說一遍,相信我吧,你今天動手狀態不佳呀!但是這個把周圍 
    情況一點不漏地看在眼裡的行家,用冷漠的目光掃視一下看來他很熟悉的廣告牌,便沉 
    著地一級一級登上樓梯。對他這個出於策略考慮的決斷,我如果就事論事,完全可以表 
    示贊同,因為在底層的各間展廳裡拍賣的都是些粗笨的家用器具、居室設備、箱子和櫃 
    子。在那裡擠成一團的是沒有多少油水的、不能引起興趣的一幫舊貨商販,他們可能按 
    照鄉間有益的風尚,穩妥地把皮夾扣在圍住肚皮的腰帶上。如果去碰這些人,興許既不 
    合算,也不合宜。可是二樓各個展廳裡拍賣的卻是比較精緻的物品,有圖畫、飾物、書 
    籍、名人手跡、珠寶。無疑那裡的錢包更滿,那裡的買主更不在意。 
     
      我好不容易跟在我這位朋友的身後。他從總入口處出發,交叉來回地溜進每一個展 
    廳,一會兒往前,一會兒又後退,以便摸準每個展廳裡的機遇。像一位美食家耐心而執 
    著地審視一份特殊的菜單那樣,他在這中間也看了張貼著的廣告,終於決定去七號展廳 
    ,那裡在拍賣 
    LacelebrecollectiondeporcelainechinoiseetjaponaisedeMme.laComtesseYvesdeG� 
    K…毫無疑問,今天這裡拍賣品的昂貴程度將引起轟動。展廳裡人頭攢動,首先從入口 
    處看去,在無數大衣和帽子後面的拍賣台就無法看到。一道擠得緊緊的,也許有二三十 
    排厚的人牆遮住了視線,完全看不見那張舖著綠色台布的長條桌子。我們站在靠入口處 
    ,剛好還能偶爾瞥見拍賣人那些有趣的動作。他舉著白色的錘子,在墊高的斜面桌旁, 
    宛若一位樂隊指揮,調度著全場的拍賣演奏,跨越長得驚人的休止,一再把它引向最急 
    板。他可能像其他小職員一樣,住在梅涅爾蒙當或者某個城郊,有兩居室,一只煤氣灶 
    ,一部留聲機算是最像樣的家當,窗前有幾簇天竺葵。而在這裡,他面對有頭有臉的人 
    們,身穿筆挺的燕尾服,頭髮塗了潤發膏,一絲不亂地分出頭路,顯然每天三個鐘頭陶 
    醉於用一把小錘將巴黎最值錢的貴重物品擊碎化為金錢,其樂無窮。他以一個雜技演員 
    慣熟的親切姿態,將來自左邊、右邊、桌旁、展廳深處的聲聲喊價——「six-cents, 
    six-cents-cinq,six-cents-dix」——像彩球一樣優雅地接過來,又字正腔圓地將這 
    些數字彷彿經過純化似的傳了回去。在這當中,如果喊價冷場,數字渦流阻滯,他便扮 
    演陪酒女郎的角色,以迷人的微笑勸誘道:「personneadroite? 
    Personneagauche?」或者在兩眉之間添上一道細微而生動的皺紋,用右手舉起一擊重 
    如九鼎的象牙錘子嚇唬道:「J'adjuge!」,或者笑瞇瞇地說一句:「Voyons, 
    Messieurs,c'estpasdutoutcher。」在這中間,他跟這位那位熟人以行家的方式打打 
    招呼,狡黠地朝一些出價者使使鼓動的眼色。他以平淡而應有的明確聲調,開始極其枯 
    燥地報出每一件新的拍賣品:「lenumerotrenre-troes」,而隨著價格不斷上漲,他那 
    男高音便越來越自覺地升入扣人心弦的境界。整整三個鐘頭,有三四百人緊張得喘不過 
    氣來,貪婪地一會兒盯住他的嘴唇,一會兒盯住他手裡那把有魔力的小錘子,對此他顯 
    然很得意。其實他只不過是工具而已,用於無章可循的喊價,而自以為說了算的惑人錯 
    覺使他醉醺醺地有了一種自信。雖然他像孔雀開屏那樣有聲有色,可是我在心裡不免下 
    了斷語:他做那些誇張的手勢,事實上只是給我這位朋友幫了非幫不可的忙,就是分散 
    了眾人的注意力,像上午那三只逗人發笑的小猴子一樣。 
     
      暫時我這位精明的朋友還不能從這種同謀的協助中有所收益,因為我們仍然站在最 
    後一排。要想穿過密集的、暖烘烘的、不易推開的人群,一直往前硬擠到拍賣台旁邊, 
    我覺得是完全不可能的。可是我又意識到,在這個有趣的行當中,我這個業餘愛好者還 
    幼稚得很哩。我這位同伴,這位有經驗的能手兼專家早就懂得:每次總是在錘子最終落 
    下來的那一個瞬間——那個男高音正在歡叫:七千兩百六十法郎!——在這短促的一剎 
    那,情緒緩和了,人牆松動,一個個亢奮的人頭低垂下來,商人們把價格記進目錄冊裡 
    ,不時有看熱鬧的人離去,擠緊的人叢透了一會兒氣。正是這一片刻,他神速地加以利 
    用,低著頭像一枚魚雷往前直衝。猛地一動,他便穿過了四五排人。我不是下過決心要 
    幫助不存戒心的人嗎?可我一下子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竟沒有看住他。雖然現在 
    我也向前面擠去,但一轉眼拍賣又已開始,人牆重新閉合了。我被夾在擁擠不堪的人叢 
    裡動彈不得,猶如陷在爛泥裡的手推車。真要命,這熱烘烘、粘糊糊的人堆。前前後後 
    全是陌生人的身軀,全是陌生人的衣服,彼此靠得這麼近,旁邊有人咳嗽一聲都會震動 
    我的五髒六腑。難以忍受的還有那空氣,聞起來像灰塵,有一股霉味,酸味,特別是汗 
    味,就像在任何錢字當頭的地方那樣。我熱得直冒氣,想抽出手來解開上衣掏取手帕。 
    可是不行,我給卡得太緊了。不過還是可以的,還是可以的,我不就此罷休。我緩慢地 
    ,不停地往前擠去,又擠過一排,再擠過一排。唉,太晚了!那件栗黃色外套已經不見 
    了蹤影。他悄然躲在人群裡什麼地方。誰都不知道,他在身邊便是危險。只有我明白, 
    我的每一根神經都由於一種莫名的焦慮而發抖,這個倒霉鬼今天一定要栽大跟頭。每一 
    秒鐘我都在等待著什麼人突然叫起來:「Auvoleur!」這時將亂作一團,人聲鼎沸。有 
    人會把他拖出去,扯住他那件外套的兩只袖管。我無法解釋,我怎會這樣恐懼,這樣肯 
    定,認為今天,就是今天他一出手必定會倒霉。 
     
      可是,嘿,什麼也沒有發生,不見有人喊,不見有人叫,相反地,突然那喳喳聲, 
    沙沙聲,嗡嗡聲全沒有了。一下子靜得出奇,彷彿這兩、三百人約好了似的都屏著呼吸 
    。 
     
      現在大家都加倍緊張地朝拍賣人看去。他往後退了一步,來到燈架下面,他的額頭 
    閃耀著,顯得特別莊嚴。現在輪到要拍賣重頭貨了。這是一只碩大無朋的花瓶,是三百 
    年前中國皇帝至為親善地派使者贈送給法國國王的禮物。如同許多其他物件那樣,這只 
    花瓶在革命期間曾經不可思議地從凡爾賽宮消失過。四名穿制服的侍役抬著這個珍貴的 
    拍賣品——一個潔白晶瑩、散佈著藍色紋理的圓形物件,特別小心地,同時有意鄭重其 
    事地把它放在檯子上。拍賣人莊重地清清嗓子,然後宣佈拍賣價格:「十三萬法郎!十 
    三萬法郎!」——肅然起敬的靜默回答了這個由於有好幾個零而被人尊崇的數額。誰也 
    不敢貿然喊價,誰也不敢吱聲,甚至不敢挪動腳板。這密匝匝、熱烘烘的彼此卡在一起 
    的人堆彷彿變為由敬意凝結成的一個板塊。終於檯子左端有一個矮個子、白頭髮的男人 
    抬起頭來,急促而低聲地,不好意思似的說道:「十三萬五千!」緊接著拍賣人果斷地 
    還擊:「十四萬!」 
     
      現在開始了激動人心的場面:一家美國大拍賣行的代理人不動聲色地每次只是舉一 
    下手指,喊價數字馬上像電鐘上的指針再跳五千。檯子的另外一端有一個大收藏家的私 
    人秘書(人們輕聲耳語說了名字),他有力地進行反擊。拍賣逐漸變成這兩個出價者的 
    對話。他們倆斜對著坐在那裡,執拗地避免了互相對視。兩個人都只把出價傳送給拍賣 
    人,拍賣人顯然滿意地接受著這些數字。到了二十六萬法郎時,那個美國人終於第一次 
    不再伸出手指。喊出的數字像凍結的聲音,彷彿懸浮在空氣裡而中無一物。亢奮的情緒 
    在高漲。拍賣人四次重複著說:「二十六萬!二十六萬!」他好像把這個數額高高地扔 
    到空中,宛如放出一只鷹去攫取獵物。然後他等待著,急切而略為失望地——唉,這場 
    戲他還要演下去!——朝左右看看:「沒有人再加嗎?」這聽起來近於絕望。沉默開始 
    像一條弦在顫動,然而寂然無聲。錘子緩慢地舉起來。這三百顆心停止跳動……「二十 
    六萬,第一次……第二次……第……」 
     
      靜默彷彿聚成一團壓在沉寂的大廳上,大家都屏著呼吸。拍賣人以近乎虔誠而莊嚴 
    的神態拿起象牙錘子,高高舉在無聲的人群上方。他再一次嚇唬:「J′mdjuge!」沒 
    有用!毫無反應!於是:「二十六萬法郎,第三次!」他說道,乏味而氣惱地把錘子敲 
    了一下,「成交!」結束啦!二十六萬法郎!這樣乏味地輕輕一敲,人牆就動搖了,裂 
    開了,又變成一張張有活力的面孔。大家都開始活動手腳,呼吸,叫喊,歎息,清清嗓 
    子。擠在一起的人群,猶如整個身體,在一次像掀起的波浪那樣挨個傳過去的推擠中挪 
    動和放鬆。這一陣推擠傳到我的身上,不知是什麼人用胳膊肘子當胸撞了我一下,同時 
    有人小聲地對我說:「Par-don,Monsieur!」我不禁猛地搐動了一下。這聲音!真想 
    不到,教人好高興呀!讓人老是惦著,不知道去了哪裡!叫我好找哇,這松散開來的人 
    群形成的波浪——碰得真巧——竟然剛好把他衝到我的身邊。謝天謝地,我又見到他了 
    ,就在近旁。現在我總算,我終於可以看住他,保護他了。我得留意,別正眼直視他, 
    只能從側面拿眼角覷他,而且不是看他的臉,而是看他那一雙用作工具的手。可是,奇 
    怪:不見他的兩隻手哇。我一下就看出來了:他是把外套的下袖管緊貼在自己的身軀上 
    ,像一個怕冷的人把手指縮到袖口護住,這就看不見了。如果他現在要觸摸對象,那麼 
    對方只會覺得偶爾碰到了柔軟的織物而已,毫無危險,而他那只隨時可以突然伸出的賊 
    手卻掩藏在袖子裡面,如同收在長滿絨毛的貓腳裡的利爪。可這一著的目標是誰呢?我 
    謹慎地斜眼看他的右邊,那裡站著一個瘦長的男子,衣服紐扣全扣著,在他前面又有一 
    個,後背寬闊,惹不起的樣子。所以,眼下我吃不准,他會靠近他們倆中的哪一個而能 
    得手。 
     
      可是這時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膝蓋輕輕地給撞了一下,我渾身像打寒戰似的,驀地 
    產生一個想法:難道這番準備工作竟然針對著我本人不成?最終你這呆子在展廳裡竟要 
    向惟一知道你底細的人下手嗎?要我這會兒——這可是至關重要的,也是令人百思難解 
    的一堂課哪!——領略你的手藝嗎?確實如此,我覺得就是針對著我,正是我,這個不 
    可救藥的倒霉鬼看來正是選中了我,正是我,正是他對之渾然不知的假想朋友,正是我 
    這個惟一深諳他的手藝的人。 
     
      肯定是這樣,毫無疑問,這是針對著我,現在我不可能再弄錯了:我已經準確無誤 
    地感覺到旁邊這個人的肘子輕輕抵住我的腰際,那只掩藏在袖管裡的手一點一點地往前 
    推移,很可能在擁擠的人群一開始松動時,便會在晃蕩中輕巧地把手伸到上衣和背心之 
    間。如果我針對著他稍微動一下,現在還完全能把自己保住。我只要往旁邊一轉或者把 
    上衣扣好,就行了。可是很奇怪,我再也沒有這點力氣了,我的整個身體由於激動和等 
    待而不能動彈,像中了催眠術似的。我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停住不動,如同凍 
    結了一樣。在我莫名其妙激動地等待著的時候,心裡飛快地想,小皮夾子裡有多少錢。 
     
      在想起小皮夾子的時候,我一身體的每一部分,每一只牙齒,每一個腳趾,每一根 
    神經,只要一想到,馬上便變得非常敏感——感覺得到錢包仍然壓在胸口,溫暖而靜止 
    。可見小皮夾子暫時還在那裡。既然作好了這樣的準備,我要擋住他的襲擊完全不成問 
    題。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希望有這次襲擊。我的感覺 
    完全混亂了,好像分裂了開來。一方面,我替他著想,希望這傻瓜放過我;另一方面, 
    我又在等待他一試身手,等待著他那具有決定意義的推撞,心裡害怕而緊張,如同牙科 
    醫生的鑽頭靠近痛處時的感覺一樣。可是他好像要懲罰我的好奇心似的,一點也不急於 
    推撞我。 
     
      他一再停下來,但是暖烘烘地靠得很近。他從容地一點一點移過來。雖然我所有的 
    宮能完全被咄咄逼人的觸摸所吸引,但是同時我卻用完全不同的感覺非常清晰地聽到拍 
    賣台那邊傳過來的不斷上升的喊價聲:「三千七百五十……沒有人再加嗎?三千七百六 
    十……七百七十……七百八十……沒有人再加嗎?沒有人再加嗎?」隨後錘子落下。大 
    家松散開來時那種輕輕的推擠又一次傳遍人群。在同一瞬間,我感覺到那盪開的鱗波漾 
    到我的身上,這是像一條蛇倏地竄過那樣的動作,是一種給人以溜滑感的、人體散發出 
    來的氣息,而不是真正的掏取。如果不是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受威脅的部分, 
    我怎麼也感覺不到它。恍如風乍起,吹皺了我的外衣,我似有若無地覺察到飛鳥掠過似 
    的動了一下,這時……這時突然發生了我始終沒有預料到的事情:我自己的一只手從下 
    面猛地向上一伸,抓住了在我外衣裡面的另一個人的手。我從來也沒有打算這樣冷酷地 
    還手。這只是肌肉的反射作用,連我自己也感到意外。由於純屬身體的自衛本能,我這 
    只手不由自主地驀地伸了上來。現在——真要命!——我的手抓住了另一個人的冰冷的 
    、直打哆嗦的手腕,我自己也感到詫異和吃驚。不,我從來都不想這麼做! 
     
      這個瞬間我無法形容。我驚呆了:突然硬把另一個人身上的一部分冷冰冰、活生生 
    的肉體捏在手裡。他同樣也嚇癱了。就像我沒有力氣放開他的手,心裡也沒有想到要這 
    麼做,他同樣也沒有膽量掙脫他的手,心裡也沒有想到要這麼做。「四百五十……四百 
    六十……四百七十……」拍賣人充滿激情地在上面大聲叫喊——我仍然抓牢另一個人的 
    戰栗不已的那只賊手。「四百八十……四百九十……」——始終沒有人覺察到發生在我 
    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沒有人意識到在這兩個人之間正進行著殊死搏鬥:只在我們兩個 
    人之間,只在我的和他的繃得不能再緊的神經之間正進行著這場無以名狀的決戰。「五 
    百……五百一十……五百二十……」數字的漩渦越轉越快。「五百三十……五百四十… 
    …五百五十……」終於——整個過程持續下到十秒鐘——我恢復了呼吸。我把另一個人 
    的手放開。那只手馬上縮回去,消失在粟黃色外套的袖管裡。 
     
      「五百六十……五百七十……五百八十……六百……六百一十……」上面連續不斷 
    地傳來響亮的聲音,我們倆依然靠著站在那裡,我們在這段玄妙的公案裡是同謀,兩個 
    人都由於共同的經歷而癱軟無力。我還感覺到,他的身體暖烘烘地貼在我的身體旁邊。 
     
      現在,我松弛下來,反而激動起來,僵硬的膝蓋開始發抖。我覺得好像這輕微的顫 
    動傳進了他的膝蓋裡。「六百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 
    數字跳得越來越高,但我們還是站在那裡,彷彿恐懼的鐵環把我們扣在一起。終於我獲 
    得了至少轉過頭來,朝他看去的力氣。在同一剎那他也朝著我看。我正對他的目光逼視 
    他。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別去告發我!那雙含淚的小眼睛似乎在乞求。從那圓形的瞳 
    孔可以看出,他已心膽俱裂,世間萬物的原始恐懼展露無遺。稀疏的胡子也在極度的驚 
    恐中抖動不已。只有這雙睜大的眼睛我還能看得清楚,但是除此以外,在我事先和事後 
    都從未在任何人臉上看見過的那種無法描摹的驚懼表情中,那張面孔已經不成其為面孔 
    了。 
     
      我覺得羞愧難言,竟然有人如此卑微,如此下賤地仰面看我,彷彿我有生殺予奪之 
    權。 
     
      他這樣畏懼,使我感到羞恥。我難堪地又把自己的目光轉向一邊。 
     
      他明白了。現在,他知道我絕對不會去告發他了。這使他重新獲得力量。略微一動 
    ,他躬起的身於便同我分開。我感覺到他要永遠離開我。先是在下面松開貼在一起的膝 
    蓋,然後我的一只手臂覺察到由於緊靠在一起而傳過乘的體溫消失了——我覺得彷彿有 
    什麼本來是屬於我的,現在忽然沒有了——像扎猛子一樣,我這個不幸的夥伴已不見了 
    ,在我的身邊留下一個空隙。在最初的一瞬間,我舒了一口氣,感到周圍變得寬鬆了。 
    但是一轉眼我猛地一驚:那個可憐蟲,他現在怎麼辦?他沒有錢哪!可我得以在這幾個 
    鐘頭裡經歷驚心動魄的場面,還是應該感謝他。我做了本非所願的同謀。我一定得幫助 
    他! 
     
      於是我連忙擠過人群去追他。糟糕!這個倒霉鬼誤解了我這番熱心腸。他從過道遠 
    處偷眼瞧我!可見他怕我。我想叫他放心,可我還沒有來得及向他示意,那件栗黃色外 
    套已飄然下樓,融人人潮洶湧的大街,可望而不可即。像開始時那樣突然,我這一堂課 
    也頓時結束。 
     
    
        ------------------
      小草掃校||中國讀書網獨家推出||http://www.cnread.net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