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僅點燃著燭光的書房裡,桌案上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剎那間,我知道我的生活即將 面臨一場可怕的轉變。 我不是算命先生,我也不會觀看天象,在我眼裡,我掌中的手紋完全無法揭露我的 未來,我也不像吉普賽人能從濕得的茶葉紋路洞察命理。 父親病在垂危已有數目,昨夜我在他的病榻旁,替他拭去眉毛上的汗珠,聽著他吃 力的一呼一吸,我心裡明白他可能支撐不了多久。 我生怕就這樣失去他,害怕自己將面臨二十八歲生命中首次孤零零的生活。 我是家中的獨子,也是唯一的小孩。母親在兩年前過世。她的死對我是一大打擊, 但她至少無須承擔病痛的折磨。 今天清晨,在破曉前不久,我疲倦地返家休息。但是我睡不好,也睡不久。 此刻的我不禁從椅子上向前傾身,衷心盼望電話鈴聲能就此打住,但是它卻不斷地 響。 連家裡的狗都知道這通電話代表的含意。它緩緩地從陰暗處走到燭光照得到的地方 ,用一種哀怨的眼神凝望我。 它與其他同類與眾不同,不論你是男或女,只要它對你感興趣,就會一直盯著你與 你四目相覷。動物一般只敢對我們短暫的凝視,彷彿我們眼裡有某種令人喪膽的事物, 不一會兒就趕緊把眼光移開。 或許歐森也和其他狗看見同樣的東西,而且也同樣感到困擾,只是它不輕易受到恐 嚇。 說來它真是一只奇怪的狗,但它是我的狗,也是我最值得信賴的朋友,我很愛護它 。 直到鈴聲第七響的時候,我才無助地向現實投降,拿起電話。 撥電話來的是仁愛醫院的一名護主。和她說話的時候,我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歐 森。 她說我父親的病情急速惡化,建議我立即趕去病房探視他。 當我掛下電話時,歐森走到椅子旁邊,將它黝黑壯碩的頭倚靠在我腿上。它只是低 聲地呻吟,一邊用鼻子輕觸我的手,但是卻沒有搖尾巴。 剎那間我整個人突然失去了知覺,完全無法思考也無法行動。 如同海底深淵般沉寂的屋內,把我壓迫得動彈不得。 接著我撥電話給薩莎。谷道,請她開車載我到醫院。 她通常從中午一直睡到晚上八點才起床。入夜後她在月光灣唯一的廣播電台KBAY, 擔任音樂主播的工作,上班時間是從午夜到清晨六點。在這樣一個五點幾分的三月天傍 晚,她多半還在睡夢中,為了這件事迫不得已要將她吵醒,令我感到十分地愧疚。 然而,就像帶著哀怨眼神的歐森一樣,她也是我的朋友,是我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能 求助的對象。而且她的開車技術比狗強多了。 她在電話鈴聲第二響的時候就接起電話,說話的聲音完全不帶一絲睡意。我還沒來 得及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她開口就造:「克裡斯,我覺得很遺憾。」彷彿她早就料到 會有這通電話,難道她跟我和歐森一樣,也從電話鈴聲中聽出不祥的噩耗。 我咬緊雙唇,不願去想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只要父親還活著就好,或許有可能是 他的醫生診斷錯誤。即使到了最後一個小時,他的癌症病情還是有減緩的可能性。 我相信奇跡。畢竟,以我這樣的狀況,還能活過二十八個年頭,原本就是一種奇跡 ──雖然外面的人看見我所過的日子,大概會認為這是一種詛咒。 我相信奇跡,更確切來說,我相信每個人都「需要『有跡。 「我五分鐘後就趕到。」薩莎允諾。 如果是晚上,我還可以自己走到醫院,但若是現在這個時間徒步前往,一來太惹人 注意,二來也太冒險。 「別忙!」我說「開車小心,我大概至少需要十分鐘的時間準備。」 「愛你,雪人。」 「我也愛你。『低回答。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我曾經看過加州胡椒樹的照片,它們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光,像綴著蕾絲花邊似的風 姿綽約,是綠樹中的美夢成真。到了夜裡,胡椒樹則展現出和白天截然不同的風貌,它 看起來像是低垂著頭,用垂掛的枝葉掩住擔憂或哀傷的臉龐。 沿著通往寇克殯儀館漫長的車道兩旁全部都是這種樹。殯儀館矗立在市區東北角一 座佔地三英畝的山丘地上,位於一號公路的內側,必須通過一座高架橋才能抵達。這些 夾道守候的樹如同列隊前來致哀的哀悼者。 我沿著殯儀館的私人道路往上爬,路旁洋菇狀的造景燈投射出一環環的燈光,晚風 中枝葉微微騷動。風和葉摩擦時發出一聲聲輕歎。 殯儀館的道路兩旁沿途都沒有停車,顯示目前沒有任何瞻仰儀式在進行。 平常我在月光灣穿梭的方式不是走路就是騎腳踏車,我沒有理由去學開車,白天我 不能開,到了晚上我必須配戴太陽眼鏡以免受到迎面而來的車燈強光刺痛眼。執勤的警 察遇到戴太陽眼鏡開夜車的駕駛總是大皺眉頭,不管你看起來多酷。 一輪滿月升起。 我喜歡月亮,她明亮而不灼人,她將美麗的事物擦得更光亮動人,並為不美的事物 遮掩瑕疵。 柏油路在寬闊的山丘頂上繞了一圈,在中間形成一小片圓形草皮。草皮的中心是一 座仿米開朗基羅「聖母拗子像」(PIETA)的水泥鑄模雕塑。 月光下,耶穌基督的遺體被摔在母親懷裡閃閃發光,聖母也發出微微的亮光。若是 在陽光底下,這麼粗製濫造的仿制品看起來一定有說不出的寒酸。 然而,大多數前來悼唁的人們在失去親友的重大創痛之下,往往能從這些揭示宇宙 倫常道理的雕塑中得到心靈的撫慰,哪怕只是這樣一個拙劣的仿制品。人類很讓我欣賞 的一點就是他們能夠仰賴涓滴的希望將心靈提升到最高點。 我在殯儀館的門廊下止步,不禁徘惶起來,因為我完全無法評估踏出下一步會招致 什麼樣的危險。 這棟龐然矗立的雙層喬治亞式建築,紅色的磚牆和白色的木板相陪襯,若換作在月 光灣以外的地方,或許能稱得上是全城最可愛的一棟房子。可是寇克的這一棟豪華大宅 坐落在月光灣海岸邊上,看起來比來自另一座銀河系的太空船更令人感到突兀。這座宅 院需要的是榆樹而不是胡椒樹,是陰沉的穹蒼而非加州的萬裡晴空,是時而飄落的冰冷 雨絲而非溫暖的傾盆大雨。 桑第住的二樓此時是暗著的。 舉行瞻仰儀式的靈堂位於一樓。從正門兩側微斜的彩繪玻璃望進去,我看見室內最 裡惻隱約透出微弱的光線。 我按下電鈴。 這時有一個人從走廊底端走出來,一步步走到門邊。雖然我只能看到人的輪廓,但 是從他走路優雅的姿態,我可以斷定是桑第。寇克。他的舉手投足姿態高雅,讓他整個 人看起來更加瀟灑。 他走到玄關處,將室內的兩盞燈和門廊的照明打開,他一開門看到我瞇著眼從帽簷 下望著他,露出相當驚訝的表情。 「克裡斯多福?」 「晚安,寇克先生。」 「我對你父親的事感到萬分遺憾,他這麼好的一個人。」 「是,是,他的確是。」 「我們已經將他從醫院接過來了,我們一直把他當成自己的家人一般加倍禮遇看待 ,克裡斯多福──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在灰敦念書的時候選修過他的二十世紀詩選那 門課,你知道這件事嗎?「「是,那當然。」 「我從他那裡學會欣賞艾略特(Eliot)和龐德(POund)、奧登(Au-den)和伯 雷恩(Plath)、貝凱特(Beckett)和愛涉貝利(Ashbery),還有勞伯。佈雷。 葉慈。全部都是從他那裡學來的。一開始修那門課的時候我覺得讀詩令人難以消受 ──到課修完的時候我卻覺得沒有詩就活不下去。」 「華裡斯。史帝文生(WallaceStevens)、唐諾。賈上提斯(DonaldJUstice) 和路易斯。葛路克(LouiseGluck)是他個人最喜歡的詩人。」 桑第微笑著點點頭,接著說:「噢,對不起,我忘了。」 出於對我個人狀況的一番體貼,他特地將玄關和門廊的燈關掉。 他站在黑漆漆的門口對我說:「這件事對你的打擊一定很大,但至少他不用再受病 痛折磨了。」 桑第有著綠色的眼珠,但此時在皎潔的月光下看起來,卻像甲蟲的殼一般烏溜溜的 。 我仔細端詳他的眼神,開口問道:「我可以見他麼?」 「什麼?是你父親嗎?」 「當他們把他從病房搬走的時候,我沒有掀開床單看他最後一眼。那時我實在沒有 心情,也覺得沒有必要。可是現在……我真的很想再見他最後一面。」 桑第的眼睛就像黑夜裡的海面一樣沉靜,但在那看似寧靜的表面之下卻是一片波濤 洶湧。 他依然保持他那親切的長官安慰喪家眷屬的平和語氣:「噢,克裡斯多福……我真 的很抱歉,可是手續已經開始進行了。」 「你已經把他放進火爐了嗎?」 桑第從小在委婉辭令充斥的家族企業裡長大,對我的直言不諱似乎有點傻了眼。 「亡者已經被移送火化,是的。」 「這是不是太快了些?」 「做我們這一行的,辦事延誤並非明智之舉。若是我知道你要來假如有足夠的光線 讓我能看清他眼珠真正的綠顏色,我懷疑他敢不敢用他那甲殼般的眼睛大膽地與我正面 對視。 在我沉默的片刻,他立即又開口說:「克裡斯多福,這件事讓我覺得很苦惱,看你 這麼難過,明知我原本可以幫上一點忙。」 在我荒謬的一生當中,有些事情我閱歷豐富,也有些事我向來少有機會經歷。雖然 白天對我來說相當陌生,但是我對夜晚的了若指掌卻無人能匹敵。儘管我知道有些無知 的傻瓜常拿我當作刻薄的對象,我對人性的了解主要還是來自與父母親的相處,以及那 些跟我一樣日夜顛倒的好朋友,也因此我很少有被人惡意欺騙的經驗。桑第的瞞天大謊 令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彷彿這不僅是他的恥辱,也是我的恥辱。我再也無法正視他如黑 曜石般的雙眼,忍不住低下頭盯著門廊的地板。 他誤將我的羞愧當成難過得說不出話來,特地走到門廊上用手拍拍我的肩膀。 我試著不逃避他的動作。 「我的工作就是為人提供慰藉,克裡斯多福,但是我一點也不擅長這份工作。說句 真心話──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來詮釋死亡的意義,或者讓死亡變得較容易承受一些 。」 我只想端他的屁股一腳。 「我不會有事的。」我說,知道自己最好在做出一些衝動的事情之前趕緊離開。 「我聽見自己和一般人說的盡是陳腔濫調,那些話你永遠不會在你父親喜愛的詩篇 裡面讀到,所有我不想對你說那些,所以的人當中只對你特別。」 我頷首點頭,輕輕向後退一步從他手中抽身。「謝謝你,寇克先生,很抱歉打擾你 了。」 「你沒有打擾我,一點也沒有,我倒真希望你早點先打電話過來,那麼我就有辦法 ……拖延。「「那不是你的錯,沒關係,真的。」 我從地面舖著紅磚而且沒有台階的門廊向後退到柱廊下方的柏油馬路上,轉身背對 著桑第。 他再度退回那夾在裡外兩片黑暗中間韻大門,並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喪禮的事- -什麼時候舉行?如何舉行?」 「不,不,我還沒有時間想。我明天再告訴你。」 正當我要離去時,桑第又問:「克裡斯多福,你沒事吧?」 這次我有些距離地面對著他,用一種麻木得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漫不經心地回答: 「沒事,我還可以,不會有事的。謝謝你,寇克先生。」 「我真希望你早一點撥電話來。」 我聳聳肩,雙手插入夾克的口袋裡,再一次轉身背離這棟華宅,朝聖母慟子像走去 。 塑像原料當中混含的雲母碎片,經晶瑩的月光一照射,使得聖母的臉頰看起來閃閃 發亮。 我按捺住內心的衝動,不讓自己回頭去看殯儀館的主人,我很確定他還在注視著我 。 我一直沿著路往下走,兩旁被人遺忘的行道樹像是在低聲交談。 不知不覺間氣溫已經降到華氏六十度左右。從海面拂來的微風在經過千里重洋後顯 得更加純淨,只帶著一抹淡淡的鹹味。 直到下坡的私人車道將我帶離桑第的視線之外許久後,我才敢再回頭張望。我只看 到尖滑的屋頂和煙囪陰影幢幢地浮襯在星光點點的夜空下。 我從柏油路面合開改走草地,接下來是上坡,這回我走在有樹葉遮蔽的陰影之下。 天上的一輪明月彷彿也被胡椒樹編人飄逸的長髮辮中。 殯儀館的回轉道又出現在眼前,聖母慟子像和正門的柱廊歷歷在目。 桑第已經進入屋內,正門也關著。 我站在草坪上,用樹木和灌木叢當掩蔽體,繞到房子後面。後院有一片很深的陽台 ,從陽台的台階拾級而下,緊鄰著一座長七十英尺、比賽規格的游泳池,一座佔地寬廣 的磚造西班牙式內院,和富麗堂皇的玫瑰花園──從殯儀館的公眾場所完全看不見這些 景觀。 像我們這個大小的城市,每年平均要歡迎兩百位新生兒的誕生,同時必須面臨一百 名市民的死亡。而這一帶總共只有兩家殯儀館。 寇克大概囊括百份之七十以上的生意──這還不包括占市內業務一半的外縣市生意 。 對桑第來說,死亡就是最好的謀生工具。 白天時從內院望出去的景觀想必令人贊歎:向東極目所及盡是一片綿延曲折無人居 住的丘陵,只有零零星星、樹幹黝黑多節的橡樹風姿綽約地散佈其中。 一看見後面透著亮光的窗口沒有人,我迅速穿過內院。皎潔如玫瑰花瓣的明月輕盈 地漂浮在游泳池漆黑的池水上。 房屋緊鄰著一座寬敞的L型車庫,只能從前門進出的L形車庫裡停著兩台靈車和桑第 的私人用汽車──除此之外,離正廳最遠的這一側是焚化場的所在。 我偷偷溜到車庫後的轉角,沿著L形較短的一側前進,還好有高大的尤加利樹遮住 大半的月光。空氣中散發著樹木的藥草香,厚厚一層的枯葉踩在腳底下發出「嘎吱嘎吱 」 的聲音。 整個月光灣裡沒有一個令我感到陌生的角落──尤其是現在這個地方。大多數的夜 裡我都在我們市區裡四處探索,偶爾難免會有一些恐怖的發現。 在我前方左邊的昏黃燈光,就是焚化場窗戶的位置。我逐步接近,心裡非常確信將 會有一些怪異和恐怖的情景出現在我眼前,程度更甚於我與巴比。海洛威十三歲那年某 個十月夜裡所目睹的一切……結果證實我的預測完全正確。 十五年前的我,就和其他同年齡的小男孩一樣具有病態傾向,對死亡的神秘、恐怖 和壯烈感到鬼迷心竅。那時候我和巴比。海格威就已經是朋友,我們一致認為潛入殯儀 館尋找丑陋、恐怖和嚇人的東西是一件很英勇的事。 我想不起當時我們究竟期待或希望發現什麼,一堆骷髏頭?用骨頭搭成的陽台?還 是在什麼秘密實驗室裡,偷窺面善心惡的法蘭克。寇克和他面善心惡的兒子桑第從烏雲 中喚出閃電,將我們死去的鄰居從墳墓裡喚醒,然後把他們當作煮飯和打掃清潔的傭人 ? 或許我們以為會在玫瑰花園盡頭撞見祭祖邪神猝爾虎(Cthul-hU)和塗戈索陀斯 (Yog-Sothoth)的荊棘神壇,巴比和我那陣子讀了不少洛弗克瑞夫特( H.P.Lovecraft)的作品。 巴比說我們是一對古怪的頑童;我說我們雖然很古怪,但是和其他小男孩比起來只 能算不相上下。 巴比說或許我說的沒錯,但是別的男孩長大後便漸漸擺脫古怪的習性,可是我們似 乎愈長大愈變本加厲。 我不同意巴比的觀點,和我認識的其他男孩比起來,我並不認為自己比別人古怪。 事實上,踉某些人相比,我看起來還不算很古怪。 巴比也是一樣,可是由於他很珍惜自己古怪的特質,他希望我也跟他站在同一陣線 ,珍惜自己的那份古怪。 他堅持他比別從還要古怪,他宣稱我們愈是坦承和展現自己古怪的一面,愈能與大 自然和諧共處,因為大自然原本就無奇不有。 總而言之,某個十月份的晚上,巴比。海格威和我無意間在殯儀館車庫的後面發現 了焚化場的那扇窗戶,當時我們只是被窗玻璃上閃動的火光吸引過去。 由於窗戶開得很高,以我們的高度不足以窺探室內的究竟,於是我們充分發揮游擊 隊秘密偵測敵人陣營的精神,將一張抽木長凳從內院一路搬到車庫後面,架在那扇發光 的窗戶正下方。 我們肩並肩地站在凳子上,想探個究竟。窗戶內側有一道百葉窗,但是他們那天忘 了把百葉窗的葉片閻上,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法蘭克。寇克和他的助理在裡面工作的 情形。 因為站在室外的關係,室內的光線還不至於亮到對我們造成傷害。至少當我把鼻子 貼到窗玻璃上時,我的心裡是這麼想的。 雖然我從小就養成十分謹慎的習慣,但我當時畢竟還是個小男孩,喜歡冒險和友誼 。 因此,就算我明明知道有失明的危險,也不願錯過和巴比。海洛威共同分享那個時 刻的機會。 窗口附近停了一台擔架車,上面躺了一具老先生的屍體。屍體上蓋了一層床單,只 露出一張慘不忍睹的臉。他灰白泛黃的頭髮蓬亂糾結,使他看起來像死於狂風中一般。 不過,從他蠟白的皮膚、凹陷的雙頰,和嚴重龜裂的嘴唇研判,想必他不是死於暴 風雨,而是死於長久與病魔纏鬥。 就算巴比和我在他生前時就與他熟識,以他現在這般蒼白和消瘦的模樣我們也認不 出他是誰。即使他是熟人,看起來還是很恐怖,但是我們或許就比較不會將他當成滿足 小男孩黑色娛樂和幻想的對象。 對我們來說,我們只是以身為十三歲為榮。當然羅,這具屍體最驚心動魄,最不可 思議、最美妙的一點,還是在於他恐怖的特色。他一眼閉著,另∼眼瞪很大大的,被湧 出的紅色鮮血封閉。 那只眼睛讓我們深深著迷。 雖然他就跟洋娃娃畫上去的眼睛一樣盲目而無生氣,但是它卻一服就看到我們的心 坎裡。 有時候我們只是靜靜地心驚膽跳,有時候我們就像一對彩色電視實況播報的體育記 者一樣不斷彼此竊竊私語,就這樣,我們觀看法蘭克和他的助手將焚化爐準備就緒。室 內的溫度想必很暖和,因為他們兩個人又扯領帶又卷袖子,而且臉上滿頭大汗。 雖然室外十月份的夜晚天氣非常溫和,巴比和我仍然忍不住猛打寒顫,互相比較誰 的雞皮疙瘩比較多c我們還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們呼出來的氣沒有白煙。 火葬工將覆蓋在屍體上的床單往後翻折,年邁和致命疾病的可怕讓我們兩個小鬼看 得張口結舌。不過,我們看「步步驚魂」(NightoftheLivingDead)看得津津有味的時 候,同樣也會又驚又喜地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當他們把屍體放進硬紙箱裡,推火焚化爐的藍色火焰中時,我不禁緊抓著巴比的手 臂,而他冒汗的手也緊緊捏著我的頸子後方不放。 我們緊緊抓住對方,好象生怕會有什麼超自然的魔力無情地將我們往裡拉,我們會 撞碎玻璃,然後被掃入焚化室裡,最後和那個死屍一起葬身火窟。 法蘭克。寇克把焚化爐的門關上。 火爐門關上時控鑽的最後一聲巨響,雖然隔著窗戶,其威力仍足以讓它在我們的骨 子裡迴盪。 稍後,我們合力將抽水長凳搬回內院,然後迅速逃離殯儀館現場。我們躲到一所高 中後面的足球場露天看臺上。沒有球賽進行的時候,那個地方沒有燈光照明,對我來說 十分安全。巴比在路上的7一11買了可樂和洋芋片,我們便猛灌可樂,一邊大口吃洋芋 片。 「太酷了,真是太酷了!」巴比很興奮地說。 「簡直是酷斃了!」我應和道。 「比奈德的撲克牌還要酷。」 奈德是我們的一個朋友,他在八月間隨父母移居舊金山,有一回他不知道從哪裡弄 來一疊撲克牌──他怎麼也不肯透露來源──紙牌上全是裸體噴火女郎的彩色照片,總 共有五十二位不同的美女。 「百份之百比那些撲克牌還要酷。」我同意他的看法。「比高速公路上翻覆爆炸的 大型油罐車更酷。」 「對呀,沒錯,比那個還酷幾百萬倍。而且比翟克。布廉姆(ZackBlenheim)被公 牛猛咬一口,手臂縫二十八外的那件事更酷。「「毫無疑問地比北極還酷。」我加強語 氣地說。 「他那只眼睛真是!「回想起那進出的鮮血,巴比感歎道。 「噢,我的老天,他的那只眼睛!」 「超級怪蛋!」 我們一邊灌可樂。一邊談笑,我們從來沒有在一個晚上笑得這麼開心過。 人們十三歲的時候實在是人小鬼大。 坐在運動場的露天看臺上,我知道這場驚心動魄的探險讓我和巴比結下了永遠無法 拆散的友誼。在那之前我們已有兩年的交情,但是在經歷過那一夜之後,我們之間的友 誼卻比當天傍晚開始時更牢固、更複雜。我們共同分享了一次恐怖震撼的經驗──我們 也能感覺到這樁事件並不如表面上那樣單純,它的深奧不是我們那個年齡的小鬼所能夠 理解的。在我眼裡,巴比比以前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我在他眼裡也是一樣;因為找 們共同參與這場大膽的探險。 <來,我才發現這件事只不過是場序曲。我們真正變成莫逆之交是在十二月的第二 個星期──因為我們親眼目睹一個比血紅色眼睛更令人不安難受的情景。 如今,十五年過後,我以為自己玩這種探險游戲已經嫌老,況且也無法像十三歲的 小男孩那樣心安理得地任意潛越別人的土地。然而,我現在卻在這裡,踏著層層的尤加 利枯葉小心翼翼地前進,再度將我的臉湊近那扇命運之窗。 百葉窗雖然年久泛黃,但顯然還是多年前巴比與我從空隙中偷窺的那一個。此時百 葉窗的葉片被調整到一個角度,但是葉片之間的空隙寬度足以讓我看清整個焚化室內的 一動一靜──這回我的身高已經夠高,不需要內院那張長凳子的協助。 桑第。寇克和他的助手在「動力派克二號」焚化系統旁邊忙碌。 他們戴著外科醫生用的口罩、橡皮手套和可拋棄式的塑膠圍裙。 窗口附近的擔架台車上放著一只不透明的尼龍屍袋,拉鍊已經拉下,裡面躺著一個 死人,顯然是那個即將替代我父親被火化的流浪漢。他約莫五尺十寸高,一百六十磅重 。 由於他被嚴重打傷,我無法估計他的年齡,他整張臉都被打爛了。 起初我以為他的眼睛被凝固的血塊覆蓋住,後來我才發現他的兩隻眼睛都不見了, 原來我看到的是他眼睛的窟窿。 我想起那個眼睛出血的老人,對巴比和我而言那已經夠恐怖了,但和這相比根本不 算什麼。當年那意味的是自然的無情,而今這意味的是人心的險惡。 多年以前的那個十月和十一月裡,巴比。海洛威和我偶爾還會回到焚化場的窗戶進 偷看。我們穿過陰森森的黑夜,小心翼翼怕被地面上的長春籐絆倒,我們的肺裡充滿了 四周尤加利樹散發出的芳香,直到今日我一直把這種香味和死亡聯想在一起。 在那兩個月之前,法蘭克總共舉辦了十四場喪禮,但當中僅有三位死者的遺體被火 化。其他全用塗防腐劑的方式以配合傳統的土葬。 巴比和我老是慨歎防腐室沒有窗戶供我們使用,那個至高神聖的場所──套用巴比 的話說,就是「他們干濕活的地方」──位於地下室內,不讓我們這些大膽的間諜有機 可乘。 私底下,我其實很慶幸我們僅能觀察法蘭克。寇克的「幹活」,我猜巴比也一定松 了一口氣,雖然他假裝一副很失望的模樣。 從正面的角度來看,我猜想法蘭克通常在白天做防腐的工作,把遺體火化一律在夜 晚進行,這讓我們根本就不可能參與。 當年那個笨重的焚化爐比桑第現在使用的「動力派克二號」原始得多,雖然它能以 相當高的溫度處理遺骸,而且號稱有排氣管制裝置,但仍免不了讓裊裊的煙霧從煙囪竄 出來。法蘭克選擇在夜晚進行遺體火化主要是出於對死者家屬和親友的尊敬。白天裡, 他們若是從山腳下的城裡朝山丘頂上的殯儀館遙望,很可能會看見他們心愛的家人或朋 友變成一縷灰朦朦的輕煙散人天空中。 對我們十分方便的是,巴比的爸爸安森剛巧在月光灣公報擔任主編。巴比可以輕而 易舉的運用他的關係以及對報社的熟悉,提供我們最新的意外和自然死亡的消息。 只要法蘭克一有新鮮的屍體,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但是我們無法確定他到底要進行 防腐還是火化。只要太陽一下山,我們便迫不及待地騎著單車前往鄰近的殯儀館,然後 偷偷摸摸潛入館方的私有土地,在焚化室的窗口守候,直到火化的手續展開或我們確定 這一個不會被火化為止。 葛爾斯先生,國家第一銀行六十歲的總裁,在十月底因心髒病過世。我們看著他被 推進火爐。 十一月的時候,有位名叫亨利。埃姆斯的木匠從屋頂上失足摔斷頸椎。雖然埃姆斯 最後也被火化,但巴比和我並沒有目睹這個過程,因為法蘭克。寇克或他的助手這次記 得把百葉窗的葉片關上。 然而,十二月的第二個禮拜當我們跑去看蘿貝佳。愛琪蘭的遺體被火化時,百葉窗 則是敞開著的。她嫁給一位名叫湯姆。愛琪蘭的初中數學老師,巴比曾在那所初中上過 學,但我沒有,愛棋蘭女士是市立圖書館的館員,她只有三十歲,育有一名五歲的兒子 名叫戴偉霖。 愛政蘭女上靜靜地躺在擔架台車上,全身從預子以下都覆蓋著床單。她看起來是如 此的美麗,在我們的眼裡,她的臉龐不僅如夢似幻,也在我們心中占有相當的份量。我 們幾乎無法呼吸。 找猜我們都理解到她是一名美麗的女人,不過我們對她從本產生任何非分之想。畢 竟她是圖書館員,而且也已為人母,況且我們在十三歲的時候其實還不懂得欣賞這種如 銀河灑落的星光般沉靜,和如雨水般清澈的美。撲克牌上那種火辣辣的裸女才夠吸引我 們的注意力。在那日之前,我們雖然常常看見愛琪蘭女士,但我們從來沒好好注意過她 。 死亡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因為她走得很快。據說是由於腦動脈血管壁的缺陷 造成,無疑是先天性的,只是一直沒有被發現;腫脹到最後終於在某日午後突然破裂。 沒有幾個小時之後她就死了。 她躺在擔架台車上的時候,雙眼是闔著的。她的五官看起來是如此安詳,彷彿正在 睡夢中一般;事實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正在做一場美夢。 當兩名負責火化的人員將床單掀開以便將愛政蘭女士放入紙箱中的時候,巴比和我 看見她纖細的軀體,細緻而勻稱,她的可人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那種美遠超越肉欲的吸 引力。我們帶著贊歎的眼光看著她,不帶有一絲雜念。 她看起來是這麼的年輕。她看起米永遠不老。 殯儀館人員將她推入火爐的動作顯得非比司常地溫柔和充滿敬畏。當火爐的門在她 身後關上,法蘭克。寇克立即將橡皮手套接下,並用一手的手背輕輕擦拭三眼的眼角, 然後又擦拭有限。他拭去的不是汗水。 以往在遺體火化的過程當中,法蘭克和他的助手幾乎從頭到尾部在輕松地閒話家常 ,雖然我們聽不清楚他們說話的內容。但是今天晚上,他們幾乎一句話也沒交談。 巴比利我也無言以對。我們將長凳子搬回內院,悄然離開寇克殯儀館。 在重新取回腳踏車之後,我們騎著車沿著最陰暗的街道橫越月光灣。 我們去到海邊。在這個時間,這個季節,整個寬廣的沙灘露出水面,看起來一片荒 蕪。在我們背後,城市裡的燈光就像鳳凰繽紛的羽毛般在山丘和枝葉間閃閃爍爍;在我 們面前,則是遼闊的太平洋和它如墨水似的浪潮。 今夜的海浪很平緩,浪和浪之間的距離拉得頗遠。平緩的碎浪滑上岸邊,懶洋洋地 激起閃著粼光的浪頭,然後自右向左地崩塌,就像一層白色的皮從海水黑色的肉上剝落 。 坐在沙灘上凝望著海浪,我心想再過兩個禮拜便是聖誕節,我不想去想聖誕節的事 ,但它卻一直在我腦海裡叮噹作響。 我不知道巴比心裡在想些什麼,我不想問,也不想說話。他也一樣。 我想到小戴偉霖,不知道失去母親之後的他要如何度過今年的聖誕節。或許他的年 紀還小,根本不懂死亡是什麼。 不過她的丈夫,湯姆。愛琪蘭一定知道什麼是死亡。無論如何,他應該還是會替小 戴偉霖佈置一棵聖誕樹吧。他哪裡還有心力把金銀絲繞在樹枝上? 從我們看見屍布從愛琪蘭女士身上掀開到此刻,巴比首次打破沉默:「找們去游泳 吧!」 今天的天氣雖然相當溫和,但終究仍是十二月天,況且今年沒有聖嬰潮從南半球攜 來溫暖的潮水。海水的溫度相當不宜人,而且風有點涼。 巴比褪去衣衫,為了避免衣服沾到沙,他把衣服疊好堆在一團干燥糾結的昆布上, 這些昆布白天被海水沖上岸,隨後就被太陽曬乾了。我把自己的衣服放在他的旁邊。 我們赤裸著身子涉入漆黑的海水,然後逆著潮流往外游,游到離岸邊好遠的地方。 隨後我們掉頭往北,順著與海灘平行的方向流。撥浪很輕松,打水電幾乎不費力氣 ,我們熟練地乘著退潮的海浪前進,游了相當危險的一段距離。 我們兩個都是游泳好手──不過現在卻顯得有點大意。 通常游泳的人在泡在水中一陣子之後,會逐漸減輕對冷水的不適感;隨著體溫的降 低,體溫和水溫之間的差距便會慢慢拉近。除此之外,肢體的運動會讓人產生身體發熱 的錯覺,這種容易讓人大意的錯誤訊息極可能導致危險。 可是現在,冰冷的水溫一直隨著我們體溫的降低愈受愈冷,我們始終沒有達到令人 感到舒適的溫度,不管溫度是真的上升還是假的上升。 要是我們當時有點常識的話,游到這麼北之後,我們就應該游到岸邊,然後沿著海 灘往回走到放衣服的位置。我們並沒有這麼做,反而只在原處稍稍停頓。我們不停踩水 ,一邊吸氣,一邊直打哆降,吸入的空氣冷得足以把我們珍貴的體熱從咽喉沖刷得一干 二淨。然後,我們便不約而同地同時轉身沿著原路南游,當時離岸邊還很遠。 我感覺到自己的四肢愈來愈沉重,胃部也十分嚇人地抽筋。光是我頂著波浪的深重 心跳就足以將我推入海底深處。 雖然迎面而來的浪潮和來時其實一樣平緩,但感覺上卻洶湧得多,彷彿它們不斷用 那冰冷塗牙般的白沫撕咬著我們。我們並肩前進。小心翼翼不讓對方離開自己的視線。 冬日裡夜空無法提供任何安慰,都市的燈火就像星光一般遙不可及,連大海也心懷 不軌。 我們唯一擁有的是彼此的友誼,我們心裡都很明白,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危險,我們 都會奮不顧身地拯救對方。 當我們回到原先的出發點時,幾乎連走出海水的力氣都沒有。 我們把苦澀的海水味吐掉,整個人精疲力竭、噁心反胃,渾身劇烈地發抖,臉色比 沙灘上的沙還蒼白c我們被凍得連焚化爐的火有多熱都回想不起來。即使後來把衣服穿 上,還是覺得凍得要命。那種感覺真不錯。 我們推著腳踏車離開沙灘,穿過沙灘外緣的公園草皮,走上最近的街道。 巴比騎上單車,罵了一句:「狗屎。」 「罵得好。」我說。 然後我們便騎車各自返家。 雖然覺得不太舒服,我們還是一回家倒頭就睡。沉睡,作夢,生活就這樣繼續。 那次之後,我們沒有再去過焚化場的窗口,也沒有再提起愛琪蘭女士。 經過了這麼多年,巴比和我依然是毫不猶豫願為對方肝腦塗地的至交好友。 這個世界是多麼奇妙啊!那些我們可以用感官起初體驗的東西──像是巧奪天工的 女體結構、自己的骨頭和肉、冰冷的海水和天上的星光等等──反而比我們碰不到、嘗 不到、嗅不到或看不到的事物還要不真實。腳踏車和騎腳踏車的小男孩或許並不如我們 內心的想象般真實,也不如愛、友誼和孤獨這些比世界更持久的情感實在。 在這個三月夜裡,焚化場的窗戶和裡面的景象比我料想的還要真實。竟然有人兇殘 地把一個搭便車的人活活打死,而且還挖掉他的雙目。 即使殺人的動機是為了和我父親的屍體掉包,可是為什麼一定要挖去他的眼睛呢? 有什麼理由非得要這個可憐的傢伙連眼睛都沒有就被送人火坑?難道毀屍的動機純 粹只為了追求卑鄙下流的刺激? 找想起那位理光頭、戴著一只珍珠耳環的彪形大漢,他寬大粗獷的臉,還有他那雙 冷面殺手的眼睛,又黑又鎮定。他說話的聲音就像鐵一樣冷冰冰,還帶點鐵刀生�蛌漕� 耳。 他這種人的確有可能以別人的痛苦為樂,在人肉上劃刀就跟在野地裡隨意攀折樹枝 一樣泰然自若。 焚化室裡,桑第和他的助手正將擔架車前往火爐的方向推,這時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 我滿懷罪惡感地趕緊從窗口閃避,好象是我不小心觸動警鈴一般。 當我再度靠近窗口時,我看見桑第扯下口罩,並從牆上拿起電話筒。他說話的語調 聽起來先是充滿疑惑,然後是警覺,最後變成勃然大怒。由於雙層玻璃的阻隔,我無法 聽見他說話的內容。 桑第把話筒用力捧回去,幾乎要把整個電話機都從牆上砸落。 不管電話的另一端是誰,這一聲巨響想必把他的耳朵清得一乾二淨。 桑第一邊把橡皮手套脫下,一邊用著急的口吻和他的助手說了些話。我覺得好象聽 見他們提到我的名字──聽起來不像欣賞或關愛。 他的助手傑西卡恩有著灰狗般消瘦的臉頰,紅頭髮和赤褐色的眼睛。他單薄的嘴唇 總是抿著,平思開始將屍袋的拉鍊拉上,掩住流浪漢的屍體。 桑第的西裝外套掛在右邊門上的一個掛鉤上。當他把衣服從掛鉤取下的時候,我發 現他外套下面居然掛著一條肩掛式手槍皮套,因著手槍的重量而下垂。 看著平恩還在笨手笨腳地摸弄屍袋,桑第開始對他大呼小叫──並對著窗戶比手劃 腳。 我猜自己應該沒有被看到。 不過,別忘了我是個超級樂觀主義者,樂觀是我的自動反應。但是在這種情況下, 聽從比較悲觀的直覺莫再逗留才是明智之舉。我沿著車庫後牆和尤加利樹叢之間的縫隙 倉惶前進,穿過瀰漫著死亡香味的空氣,朝後院逃逸。 在我腳下,枯葉像被踩碎蝸牛殼發出清脆的響聲,還好有晚風吹動頭頂上樹枝的聲 音作為掩護。飄洋過海的晚風帶著大海空茫的聲音吹拂著,掩蓋了我的行跡,同樣也會 掩蓋跟蹤者的腳步聲。 我敢確定那通電話是其中一個醫院雜役打來的。他們一定是在勘驗過手提箱的內容 ,發現父親的皮夾之後,斷定我一定到過醫院的車庫並親眼目睹交換屍體一事。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桑第才理解到原來我出現在他家門口的動機並不如他想象般單 純。他和傑西。平思一定會馬上跑出來看我是否還在附近張望。 我來到後院,修整過的草皮此時似乎比印象中寬闊許多。我沒有膽量穿過磚造的內 院。事實上,我已經決定不在房子和車道附近逗留,走原路回去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跑過草坪,來到殯儀館後方的玫瑰花圃。在我面前是一片拾級而下 的梯台,上面佈滿了交錯的格子圍籬,像隧道一樣的籐架,和迷宮般蜿蜒崎嶇的小徑。 在這個氣候溫和的沿海地區,春天絲毫不會為了配合節氣放慢開春的腳步,此時花 圃裡的玫瑰花早已盛開。紅色和其他深色的花朵在月光下看起來變成黑色,像是為這充 滿罪惡的祭壇而栽種的玫瑰。不過,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白色的花,大小就跟嬰兒的頭 顱一樣,在微風演奏的搖藍曲中搖頭晃腦打著瞌睡。 這時突然有人聲從我身邊傳來;他們講話的聲音被風吹得稀稀疏疏、斷斷續續。我 沿著一排高聳的格子圍籬爬行,沿路不停從白色木條交叉處的方格空隙回頭探視,並小 心地將糾結的蔓草推到一旁。 兩道手電筒的強光從車庫附近放射出來,將灌木叢逼出陰影,連鬼魂都嚇得往高處 的樹枝彈跳,光線繼續橫掃過玻璃窗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桑第。寇克在握著一把手電筒,身上必定攜帶著我先前看到的那把手槍。傑西。平 恩手裡可能也握有武器。從前的時代,殯儀館業者和他們的助手是不攜帶武器的。今晚 以前,我一直都以為自己還生存在那個年代裡。 我很訝異地看見第三支手電筒的光線在房舍遠端的另一個角落出現。接著我看見第 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我完全不知道這些新加入的搜索人員是何方神聖,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從哪裡冒出來 ,可以這麼快加入搜索的陣容。他們一字排開,下意識地穿過後院,內院,游泳池,拿 著手電筒四處探視,他們的身影就像夢魘中沒有固定形狀的惡魔般,一路朝玫瑰花圃逼 近。 夢魘中分不清臉孔的追逐者和找不到出路的迷宮,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 山坡上的花圃由上而下形成五層階梯式的平台。雖然沿路大多是平地,而且平台和 平台之間的斜坡也還算平緩,但是由於下坡的速度太快,我擔心自己一不留神就會失足 跌倒或摔斷腿骨。 矗立在四面八方的花棚以及格子狀圍籬,看起來愈來愈像被掏空的廢墟。玫瑰花棚 和圍籬的低處攀滿了帶刺的蔓草,當我從旁倉惶跑過時,它們似乎具有動物生命力似的 突然扭動。 整個夜晚嚴然已成為一場清醒時分的夢魔。 我的心噗通噗通猛跳,連天上的星星都跟著搖搖晃晃。 我覺得整個天頂即將朝我揚下來,就像雪崩一樣速度愈來愈快。 好不容易衝到花園的盡頭,我可以看見矗立前方約莫有七尺高的鐵欄杆,它光亮的 黑色油漆在月光下閃耀。我用腳跟嵌入地上松軟的泥土緊急剎車,可是依然控上堅固的 欄杆,不過撞得不是很用力,所以並沒有受傷。 我幾乎沒有制造出任何噪音。由於欄杆上豎著的尖矛非常堅固地焊接在橫桿上,所 以鐵欄杆在我的衝撞之下並未發出聲響,只是稍微震動了一下。 我整個人背靠著鐵欄杆往下蹲。 我的嘴裡有一股說不出的苦澀味,可是我已經乾渴得什麼也吐不出來。 我右邊的太陽穴也隱隱刺痛。我伸手觸摸自己的臉,發現有三根荊刺插在肉裡。我 把它們通通拔出來。 想必是逃下山坡的途中不小心被岔出來的玫瑰花荊刮到,不過我自己一點印象也沒 有。 或許是我沖得太快太猛,此刻連玫瑰花濃郁的芳香都變成刺鼻的腐臭。我甚至可以 聞到自己防曬油的味道,就和剛塗抹時的味道一樣濃──只不過現在還混雜了些許汗酸 味──想必是出汗時又把防曬油的香氣蒸發出來。 我忽然有種荒誕的想法,覺得那六名獵捕我的殺手可以像獵犬一樣憑嗅覺聞出我的 行蹤。不過,我目前暫時不會有危險,因為我處的位置是在他們的下風處。 我抓著鐵欄杆,欄杆的震動沿著我的手一直傳到骨子裡。我趁這個機會往上坡的方 向張望。整個搜索隊伍正要從最頂端的梯台爬到第二層梯台。 六道鐮刀似的強光在玫瑰花叢中揮來劃去,被燈光扭曲的籬笆看起來像是恐龍的白 骨。 這座花園裡可以藏身的角落遠比上方的草皮多,因此搜捕人員要檢查的地方也大幅 增加,但是他們的動作似乎有愈來愈快的趨勢。 我小心地越過欄杆,以免夾克的口袋或牛仔褲的褲管被欄杆頂上的尖矛鉤到。一片 寬闊的土地呈現在我面前,幽暗的山谷,綿延高起的山坡,和分散各處卻看不太清楚的 黑橡樹。 山上的野草在經歷近來豐沛的冬雨之後長得特別茂盛。我從欄杆上躍下來的時候, 草的高度大約在我膝蓋附近。我可以嗅到新鮮的青草汁從我鞋底下壓扁的草葉擠出來的 氣味。 我確信桑第一夥人絕對不會放過這附近的每一寸土地,於是連跑帶跳地逃離殯儀館 。 我必須在他們抵達鐵欄杆之前,逃到手電筒照射的範圍之外。 我愈跑離市區愈遠,這不是個好徵兆,在野地裡我完全無法尋求任何協助。每向東 跑一步,我就愈向孤立靠近一步,我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就跟任何人一樣脆弱,或許比 大多數的人都還脆弱。 我的運氣好正巧遇上這個季節,若是在燠熱的夏天,這些長高的草就會變得金黃、 干燥,那麼我走過的地方勢必會留下一道草桿被踐踏的軌跡。 我恨不得這些新長出來的嫩草能在我走過之後自動彈回原處,將我走過的足跡掩蓋 。 否則,只要是稍具觀察力的搜尋人員都能看出我的去向。 在大約離鐵欄杆兩公尺處的斜坡底端,原先的草坪緊接著濃密的灌木叢。五尺高的 芒草叢混雜著一簇簇的羊須草;形成室礙難行的障礙。 我急忙費勁地殺出叢林,來到一處寬約十英尺的天然排水道。 這裡沒有長什麼植物,因為被前一場暴風雨沖刷之後,山腳下這個地方露出一條長 條形的巖床。加上兩個星期沒降雨,整條巖脈都是干的。 我停下來讓自己喘口氣,並傾身將芒草微微向兩側撥開;勘測對方的人馬目前抵達 花園的什麼位置。 他們當中有四個人正在爬鐵欄杆。當他們從鐵欄杆爬上去再翻下來的時候,手電筒 的光線時而像鐮刀一樣劃過夜空,時而在籬笆間晃動閃爍,有時則毫無目標地刺人地面 。 看到他們的動作如此快速敏捷,不禁令人提心吊膽。 他們是否都和桑第。寇克一樣攜帶著武器? 不過,想到他們如動物般敏銳的直覺、速度和鍥而不捨的鬥志,我想他們大概不需 要配戴武器。要是他們逮到我;大概會活生生用手把我撕成碎片。 我懷疑他們會不會也將我的眼睛挖掉。 那條寬敞的排水斜坡──上坡可通東北方,下坡則直通東南方。 由於我目前已經被逼到城市的東北極點,若再繼續往東北走對我十分不利。 於是我決定往東南,沿著草叢中的巖石水道走,一個只想盡快回到人口密集的市區 。 柔和的月光灑在前方略呈杯狀的排水道上,看起來就像冬日池塘上薄薄的一層白冰 ,朦朦朧朧地呈現在我眼前。兩側高大銀白色的茫草顯然被霜凍得僵直。 我按棟住內心的恐懼,不顧一切地將自己完全托付給黑夜,就讓黑夜像風推帆船一 般推著我前進。我沿著緩坡一路往下跳,幾乎沒有腳觸地的感覺,彷彿在冰凍的巖石上 溜冰刀。 約莫又過了兩百碼之後,我來到一個兩山交疊之處,原來凹陷的水道又多出一條岔 路。我毫無減速地走上了右邊的岔路,因為這條路是通往月光灣較直接的路線。 從交叉口前進沒多遠,我就看見燈光朝我的方向逼近。大約在前方一百碼處,巖脈 從長滿青草的山邊向左急轉彎之後就消失在視線之中,搜尋光束的來源就在那道急轉彎 後面,但是我能辨別那是手電筒的光線。 殯儀館的那幫人不可能有能力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迅速穿越玫瑰花圃。這些人勢必是 外面找來的傭兵。 他們試圖將我兩麵包夾。我覺得身後像有一整個軍隊的人馬在追趕,一排一排的士 兵像魔術般從地底下一路冒出來。 我急忙停下腳步,考慮要不要離開這條巖脈,改定旁邊有芒草或灌木叢掩護的路。 我同樣還是可以順著這條巖石水道的方向走,可是這麼一來,無論我怎麼小心,難 免會在沿途留下行蹤。到那時候,他們可能會從草叢裡蹦出來將我制伏,或者在我試圖 爬上山坡的時候一槍把我打死。 在前方轉彎處,手電筒的燈光變得愈來愈明亮。 我退回水道的交叉口,改走一分鐘前放棄的左側岔路,大約走了六、七百英尺之後 ,我又來到另一處交叉日,這次我想走右邊的岔路──往城裡的方向──但願是又害怕 他們識破我的路徑,所以我決定走左邊的那一條路,儘管這樣走下去只會讓我離市區愈 來愈遠。 突然間轟隆隆的引擎聲響起,巨大的噪音讓我誤以為是低空飛過的飛機。 緊接著一道刺眼的強光掃過在我左側和右側的山頂,直接掃過巖石水道,距離我的 頭頂只有六十到八十英尺。這道光又亮又強,帶有重量和質感,猶如一道湧出的白色熔 巖。 超強力的探照燈在照射到遠處東邊和北邊的山脊之後,折射出一道弧形的光束。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們從哪裡弄來這麼精密複雜的設備? 難不成桑第。寇克是某個反政府軍事組織的頭子?難道殯儀館地底下就是暗藏武器 和彈藥的軍事總部?不,這不太可能。在這個時代裡,像這種敗壞社會的事情只算是現 實生活裡的一部分──不過,眼前發生的事太不可思議了。這無疑是夜間新聞沒有捕捉 到的一條漏網新聞。 我必須知道上面發生的狀況。假如不去勘察的話,就跟一只走實驗室迷宮的傻老鼠 沒啥兩樣。 我穿越水道右邊重重的灌木叢,越過一道山窪,然後爬上山坡,因為那似乎是探照 燈光來源的方向。當我開始上坡的時候,探照燈的光束又開始在上方的高地掃視──跟 我想的一樣,從西北方照射過來──接著又掃視第三次,把我正一步步接近的那片山坡 照得一片通明。 在用手和膝蓋跪在地面上爬行十英尺之後,我匍匐前進爬完最後十英尺。爬到頂端 的時候,我鑽進一塊突起的巖石下方尋求掩護,並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張望。 一輛黑色的雄蜂號駐足在隔我一個山頭的山頂上,緊鄰一棵大橡樹的下風處──你 也可以稱它為威蜂號,那是雄蜂號尚未改裝賣給民間使用前的原始名稱。雖然我只能從 車燈的余光中隱約看見它的外型,但是雄蜂號有幾個錯不了的特色:方盒狀沙十型笨重 、四輪傳動、整座車架在巨大的輪胎上,任何一種地形它都有辦法來去自如。 我現在可以看見兩道探照燈的強光:一把握在駕駛員的手裡,另一把則由坐在前座 的同夥控制,每一把探照燈的鏡面至少有沙拉盤那麼大。像這樣強度的光,大概非得靠 雄峰號的引擎發電不可。 這時駕駛員扭掉探照燈,將雄蜂號發動,從橡樹的樹蔭下疾駛而出,以壓垮高速公 路的氣勢橫越山頂上的草坪。它的車尾朝向我,迅速地在山頭消失後又從另一端冒出來 ,爬上更徒的一個山坡,在這些沿海的山坡上暢行無阻。 其余在地面上搜索的人員則拿著手電筒或許還有手槍,一直在山窪附近徘徊,目的 在防止我爬上高處,逼得我往下走到搜尋人員能找得到我的地方。雄蜂號繼續在山頂上 四處巡邏。 「你們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路啊?」我喃喃自語。 我懷疑從山腳下和沿海街道上是否可以看見山坡上的這些活動。大概沒有多少城裡 人會在這個時候走到室外,況且,他們必須將頭抬到某個仰角才能看見山上引人注意的 騷動。 看到探照燈的人或許會以為那是一些青少年或大學生在附近找尋馴鹿或一般野鹿的 蹤跡:雖然不合法,不過這種不血腥的嗜好,一般人大都還能忍受。 照這個情況研判,雄蜂號很快就會轉回我所在的方向。根據它搜索的習性,它大概 再兩下子就會抵達這個山頭。 我從山坡往下退回山窪,那正是他們希望我去的地方。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在此之前,我一直很相信自己有辦法逃脫,如今,那份自信心不禁開始銳減。 我撥開重重雜草回到疏洪道的巖床,繼續朝被探照燈逼上山之前走的方向前進,走 了幾步,突然被正前方一對發光的綠色眼睛攝住。 是土狼。 這種動物四處游走,外表與糧近似,體型稍小些,嘴鼻的部分較尖,具有相當的危 險性。由於生存空間遭人類侵占,它們經常潛入山腳下原本十分安全的住戶後院獵捕人 類所飼養的牲畜。每隔一陣子就會聽說上狠成群結隊突襲叼走小嬰兒的消息。雖然主狼 鮮少主動攻擊成年人,不過若是在它們的勢力範圍內碰上下班一群──甚至只有一對, 也絕不能單憑它們的自制,和自己略占優勢的體型而心存僥倖。 方才受到刺眼的探照燈強光照射,我的夜間視力目前仍在逐漸恢復當中,在經歷一 陣緊張的氣氛之後,我赫然發現到這對發亮的綠眼睛兩眼之間的距離似乎比土狼靠近許 多。此外,除非這只土娘正把胸口貼近地面采取全力撲跳的姿勢,否則能從這麼低的位 置盯著我看的絕對不可能是上狠。 當我的視力重新適應四周的黑暗和月光時,我看見一只沒什麼好畏懼的貓站在我面 前。不是美洲豹那樣的大貓,否則就比遇到上狠還慘,而且更應該感到害怕。它只不過 是一只普通的家貓罷了,淡灰色或者是米白色,在這麼陰暗的情況下我無法分辨它的毛 色。 大多數的貓都不笨,就算追老鼠或小漸增追得不亦樂乎,也絕不會輕易冒險闖入土 狼的勢力範圍。 其實,我現在才比較清楚地看出它的模樣,在我面前這只奇特的小動物似乎非比尋 常地敏捷和警覺。它直立地坐著,滿臉疑惑地傾著頭,兩隻耳朵堅得尖尖的,對我上下 打量。 我才向它走近一步,它便立即用四只腳站立起來。當我再向前跨一步時,它便旋風 似的從我面前逃離,沿著這條被月亮掃滿銀光的巖床往下衝,旋即消失在黑暗中。 在夜幕的另一個角落裡,雄蜂號再度展開搜索行動。它尖銳的引擎聲快速的朝我逼 近。 我趕緊加快步伐。 我大約走了一百碼之後,雄蜂號頓時停止咆哮,只是停在某處不動,引擎的噪音聽 起來就像緩慢而深沉的喘氣聲。強烈的燈光在我頭頂上瘋狂地四處掃射,企圖找尋獵物 的蹤跡。 當我抵達下一個水道分叉口的時候,很驚訝地又看見那只貓正在那裡等候。它坐在 叉口正上方,不偏左也不偏右。 我一往左手邊的岔路靠近,那只貓就迅速地往右手邊的另一條路奔跑。它跑了幾步 停下來,用它那燈籠般的眼睛回頭看我。 那只貓想必也清晰地察覺到四周搜捕的人馬,它不光只是聽見雄蜂號發出的噪音, 而且還聽得見人的腳步聲。以它敏銳的感官,它甚至能嗅出他們具攻擊性的氣息,以及 一場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的火並,它一定也和我一樣想設法避開這些人。我若趁此機會 跟著這只小動物的直覺前進,或許比仰賴我自己的直覺來得強。 這時原本閒置的雄蜂號再度雷霆大作。隆隆的巨響在凹陷的巖床裡前後迴盪,彷彿 車聲同時朝我們逼近又朝我們遠去。在這一場回聲的風暴當中,我整個人被猶豫不決所 淹沒,不斷掙扎、載浮載沉。 最後我決定跟著貓的路線走。 當我正要從左手邊的岔路轉身的時候,雄蜂號風馳電掣地穿越巖床東側的山頂,我 剛才差一點就往那個方向走。然後它又猛然停住,一動也不動,那一剎那彷彿是時間暫 停的中空地帶,給人一種輕飄飄的失重感,兩道車燈的強光就像馬戲團是掛在半空中的 特技表演鋼索,另一把探照燈則直直向上插入黑色夜幕。時間穿過那段中空地帶,開始 重新走動:雄蜂號從山頂往下開,它的前輪瞞冊地沖下山坡,後輪緊接著越過山脊,一 路朝山下衝鋒陷陣,輪胎不時帶起泥土和碾碎的雜草。在這當中,車上的一個人興奮地 高聲歡呼,另一個人則開懷大笑,他們似乎在這場獵捕行動裡恣意狂歡。當車子往下行 駛到和我只有五十碼距離的時候,探照燈突然從巖床掃過。我連忙撲身趴下,連滾帶爬 地找地方掩護。硬邦邦的巖石撞到骨頭上真不是滋味,我感覺到太陽眼鏡在我的襯衫口 袋裡碎裂。我才搖搖晃晃地爬起來,一道雷劈似的強光便從我剛才站立的位置火燙燙地 劃過。我瞇著眼睛看見探照燈抖了一下,隨即轉向南面掃視。還好雄蜂號沒順著巖床往 我這個方向沖上來。我大可以留在原處不動,待在交叉口背對著山坡較窄處,直到雄蜂 號離開這附近再繼續行動,以免在下條路口和它碰個正著。可是當我看見四道手電筒的 光線在我剛才走過的路徑上閃爍時,我連猶豫的困工夫也跟著喪失。 雖然他們的光線一時還照不到我,但是以他們快速逼近的速度,過不了多久,我隨 時會有被發現的危險。當我從交叉口轉身踏上西邊的岔路時,那只貓還在那裡,彷彿在 等我一樣。它向我展示它的尾巴,然後敏捷地向前跑,不過速度沒有快到讓我跟丟。 我很感激有腳底下的這些巖石,讓我不會留下任何腳印──突然間我想起那只摔破 的太陽眼鏡還在我的襯衫口袋裡。我一邊跑,一邊用手撫摸口袋的外側,發現只剩下一 根折斷的眼鏡架和其中一塊鏡片的裂片,其余的部份一定還遺留在我剛才趴下的地方, 也就是交叉口附近。 那四名搜捕隊員鐵定會發現摔斷的眼鏡殘骸。然後他們會兵分兩路,兩個人一組各 走一條岔路,受到這件證物的刺激和振奮,他們會更快更賣力地在我後面追趕,心想他 們的獵物很快就會落網。 在這座山的遠側,雄蜂號從我千鈞一髮躲過探照燈照射的山谷開始往上爬。它尖銳 的引擎聲一路往上攀升,聲音愈來愈大。 這時候,倘若駕駛員在長滿青草的山頂上停下來把山上再度掃視一遍,我就可以趁 此機會從它下方神不知鬼不覺地逃之夭夭。不過,它若橫越山坡朝這條新的岔路開過來 ,我就算不被它的車燈照到,也會被探照燈速個正著。 小貓一跑,我也拔腿跟著往前跑。 順著兩側的山丘往下走,干涸的水道變得愈來愈寬,當中的巖床也比我先前走過的 還要寬。兩旁長著高大的芒草和一些灌木,由於受到大量的雨水沖刷,生長得比別處更 茂盛。可是隨著路面變寬;兩側的植物現在連一絲月光都遮不住。我覺得自己完全暴露 在外面,情況十分危險。而且這條路和先前走過的路不同,寬敞的下坡路就像市區的道 路一樣筆直,沒有了迂迴蜿蜒的轉彎可作為掩護,跟在我後面的人便可以一目了然地看 清我的行蹤。 雄蜂號此時似乎又在高地上停了下來,它嘈雜的引擎聲漸漸消失在晚風中。現在只 剩我身上的引擎還在運作,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和如活塞般猛烈的心跳。 貓用四只腳走路,動作原本就應該比我快,它只要幾秒鐘的時間就可以跑得不見蹤 影。然而,有連續好幾分鐘的時間,它異常地配合我的腳步,始終保持在我前方十五英 尺處。月光下,這只看不清是灰是白的貓,看起來只是個黑影,時而用它那燭火般詭異 的雙眸回頭凝望。 正當我開始認為這只貓有意識地引導我避開危險的時候,正當我想將這只貓擬人化 、令巴比。海洛威忍不住搖頭的時候,小貓咪忽然加速離我而去。此時就算干涸水道突 然被暴雨注滿,滾滾而下的洪流也趕不上這只貓的速度。不到兩三秒鐘,它已經消失在 前方的黑夜中。 一分鐘之後,我在水道的盡頭又看到那只貓。我們跟隨這條水道盲目地來到這個死 角,陡峭的山坡長滿雜草分別從三面拔地而起。 以這樣陡峭的山勢,我根本無法迅速地爬上去避開那兩個徒步追趕我的敵人。到最 後,他們就可以將我像甕中之鱉似的團團包圍,把我堵死在這裡。 水道的盡頭堆滿了浮木、糾結成團的雜草和淤泥。我心想那只貓這個時候大概會對 我投以一個冷笑,詭異地露出白得發亮的牙齒。 結果它縱身躍上那堆殘骸上,靈巧地鑽入其中較大的一個縫隙,銷聲匿跡。 這是一條排水道啊,從高處沖刷下來的雨水流到這裡之後總需要有地方宣洩。 堆積物形成一座九尺長、三尺高的小丘,我匆匆忙忙地爬上去,腳底微微陷入松動 的小丘裡嘎嘎作響,但大致還支撐得住。這整堆雜物全部堵在一道鐵柵欄前面,垂直的 欄杆橫越一條通往山邊的渠道。 柵欄後面是一條直徑六尺的水泥下水道,兩旁有水泥的扶牆支撐。這顯然是整個都 市防洪疏浚系統的一個環節,目的在把山區的雨量排到山區以外的地方,從太平洋濱海 公路下面一直通到月光灣市區街道下的排水系統,最後再排放到外海。 負責維護這套系統的工作人員每年冬季都必須來柵欄邊清理好幾次垃圾,以免山洪 被堵住。顯然他們已有好一陣子沒來進行清理工作。 下水道裡,小貓咪咪地叫。水泥地道裡產生的回音使它的叫聲音碼量放大,並額外 增添一種詭異的氣氛。 鐵柵欄上長寬四寸的方形洞口大小只夠讓纖細的小貓鑽進鑽出,容不下我出入。我 注意到鐵柵欄的洞口在扶牆旁邊稍微變寬,而且柵欄並沒有一路伸到最頂端。 鐵柵欄頂端和下水道弧形的屋頂之間有一道兩英尺寬的空隙,我先把腿探進去,然 後爬進洞口。我很感激那道鐵柵欄設置的扶手,否則我大概會被直立的鐵條上尖銳的一 端戳得滿身是傷。 我背對著鐵柵門,將滿天的星斗和一輪明月通通拋在身後,然後朝黑漆漆的洞口內 張望。我只需稍稍駝背就可以避免自己的頭撞到天花板。 青草腐爛和水泥浸濕的味道從地面上浮上來,不過聞起來並不刺鼻。 我用滑行的方式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前邁進。排水道的地面只有些微的傾斜度。不過 我在走了幾步之後便停下腳步,生怕自己會在某個地方突然掉下深淵,就算沒摔個半死 ,脊椎骨大概也會躍成好幾段。 我從牛仔褲的口袋裡取出打火機,點火時,心裡有些顧忌,唯恐反射在排水道牆上 的火光被外面的人發現。 小貓又在呼喚我了,它發亮的眼睛是我前方唯一能看見的東西。 根據我們之間的距離以及我俯視貓咪的角度推斷,我可以確定下水道的地面坡度持 續緩慢的加大。 我小心翼翼地朝那雙閃亮的眼睛前進,當我快要接近它的時候,它即刻轉身就跑, 看不見那對閃亮的導航燈,我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幾秒鐘之後,它又出現了,綠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我。 我隨即跟上前,心中不由得為這場怪異的經驗嘖嘖稱奇。我回想起自己從日落開始 目睹的一切──先是父親的遺體遭到掉包,然後是焚化場被打得稀爛的無眼死屍,和殯 儀館發動的大追擊──簡單太不可思議了。不過若單從奇怪的程度來看,這只小老虎的 舉動要算是其中之冠。 或許是我過度渲染,硬把這只普通的家貓說成拔刀相助的英雄,其實它或許什麼都 不知道。 或許罷。 我盲目地來到另一小堆沉積物面前,規模比前一次小;跟先前不同的地方是,這堆 東西是濕的,這些漂流物被我一踩,發出「啾啾」的聲音,並揚起一陣刺鼻的惡臭。 我向前攀爬,小心翼翼地在眼前的黑暗中摸索,發現這堆雜物其實被堵在另一道鐵 柵欄前面。穿過第一道鐵柵門的垃圾在這裡通通被擋住。 在越過柵門安全地來到另一側之後,我冒著危險點燃打火機機拱起手掌圍在火苗四 周,盡量不讓火光晃動。 貓咪的眼睛像火焰一樣明亮:現在看起來變成金色,並閃著綠光。我們彼此注視良 久,然後我的向導──如果它真是的話──忽然像鞭子似的四向彈跳,縱身躍入下面的 下水道裡,不見蹤影。 我用打火機照亮前方的路,並盡量讓火焰保持到最小,以節省乙烷燃料。我一路走 下沿海山脈的核心,穿過一些連接主水道的旁支。 然後來到一處有著水泥階梯的溢洪道,階梯上有一攤攤發出惡臭的積水並舖著一層 薄薄的灰黑色菌類,這些菌類一年中大概只能活躍四個月。這道粘滑的階梯走起來很容 易跌倒,為了確保維修人員的安全,樓梯一邊的牆上特地裝設了扶手,牆壁上垂掛著被 最近一次洪水沖刷下來的雜草。 我一邊往下走,一邊聆聽身後是否傳來追趕的聲音,但是除了我自己偷偷摸摸的腳 步聲之外什麼也沒聽見。他們可能沒發現我從這條下水道逃逸,也有可能是他們考慮了 太久才決定跟蹤我到水道裡面,可是我已經遠遠超前他們。 當我走到溢洪道底端最後兩層較寬的台階時,我最先以為自己差點一腳跳入一些泛 白的圓形大蘑菇裡,這種生長在不見天日的濕地,外型又邪惡的蘑菇想必具有致命的劇 毒。 我緊緊抓著扶手,輕巧地繞過這些從粘滑的地板上冒出來的東西,連鞋子都不想沾 到它們。我站在下一道傾斜的水道人口,回頭端詳這些奇怪的生物。 我把打火機的火焰調大,赫然發現躺在我面前的不是蘑菇,而是堆顱骨,脆弱的小 鳥顱骨、狹長的蜥蜴顱骨,稍大一些的顱骨可能是貓、狗、院熊、豪豬、兔子、松鼠… …這些死動物的頭骨上連一絲皮肉都不剩,彷彿被煮過一樣乾淨,它們在打火機的火光 中泛著白黃色,大概有好幾十個,甚至上百個。 沒有腿骨、肋骨,只有顱骨。它們被整整齊齊地並排成三列──最底端的台階上有 兩排,倒數第二個台階上有一排──全部都面朝外,仿、佛它們即使僅剩掏空的眼洞, 也不放棄在這裡目睹某件事情的機會。 我不知道該對這件事作何解釋,我沒在牆上看見任何惡毒的留言,也沒發現任何邪 惡儀式的跡象,不過這樣的陳列無可否認地具有象征性的意義。從收藏的數量驚人研判 ,這應該是一種嗜欲,想到這樣大量的屠殺和斷首所隱含的殘暴,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回想起十三歲時對死亡充滿好奇的巴比。海洛威和我,我懷疑做出這些事的可能是 某些比我們更古怪的頑童。根據犯罪學家研究報告指出,大部份的連續殺人犯在兩、三 歲的時候就開始有虐待和殺害昆蟲的傾向,到了童年和青少年期就把虐待的對象轉移到 小動物身上,最後就變成殺人狂。或許這個地下墓穴就是某個惡少進行生涯訓練的場所 。 在第三排也是最高的一排顱骨當中有一個特別閃閃發亮,和其他的完全不一樣。看 起來好像是人的頭骨,不過小了些,有可能是嬰兒的頭骨。 「我的老天!」 我的聲音從四周的水泥牆上呢喃似的折射回來。 我忽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置身夢境的感覺,夢境裡即使像水泥和骨頭這種堅硬的東西 都變得和煙霧一樣虛無縹緲。我沒有伸手去碰觸那個小小的人頭骨,或任何其他的骨頭 。 無論它們看起來如此不真實,我知道它們摸起來一定又冰又滑,而且具體得讓人無 法接受。 不管收藏這難鬼玩意的主人是誰都不重要,我一心只想趕緊避開,於是我繼續向水 道前方邁進。 我還以為會再看見貓咪謎樣的眼睛,還有它那白色的腳掌就像羽毛般輕巧無聲地踩 在水泥地上,結果它若不是還在我前方看不見的地方,就是從旁邊的某條小支流繞道離 開了。 沿途走過一段段交替的排水道斜坡和溢洪道,正當我開始擔心打火機的燃料不夠將 我帶到安全地方的時候,我忽然看見一圈灰蒙蒙的亮光,而且愈往前走愈明亮。我加快 腳步朝它奔去,發現排水道的最後一節沒有鐵柵門圍住,直接與另一條露天式的大水溝 銜接。 我終於又回到自己熟悉的勢力範圍,市區東北角的平地。這裡離海只有幾條街的距 離,半個街口就到市立高中。 經歷了濕冷的地下水道之後,夜晚的空氣喚起來不僅清新,而且帶有一種說不出的 香甜,平滑的夜空中,高掛的繁星閃爍著鑽石般璀璨的光輝。 根據威爾斯法哥銀行(WellsFargoBank)的電子時鐘顯示,現在的時間是晚上七點 五十六分,這表示父親已經過世將近三個鐘頭,雖然感覺上彷彿已失去他數日之久。 同一個電子顯示極指出目前的氣溫是華氏六十度,但是今夜對我來說似乎格外寒冷 。 銀行轉角的「清潔時光」自助洗衣中心裡日光燈通明,目前沒有人在裡面洗衣服。 我手裡握著準備好的一元美金紙鈔,眼睛瞇成一條線地進入洗衣中心,洗衣粉的芳 香和漂白水刺鼻的化學味撲鼻而來。我盡量把頭壓低以增加帽簷保護的範圍,一路往找 零錢機直奔,把紙鈔塞人,一把抓起落在洞口的四枚兩毛五十分銅板,往外狂奔。 離這裡兩條街的郵局外側有一座設有擋風玻璃的電話亭,電話機上方的牆上裝著一 個警衛燈,燈後有一個電線盒。我把帽子掛在燈上,一片陰影跟著投射下來。 我猜想曼紐。拉米瑞茲現在應該在家,當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的母親蘿莎琳娜 告訴我他已經離家數個鐘頭,由於另一名警官告病假,他今晚必須值兩輪班,今天晚上 他負責在櫃台值勤,過了午夜之後,他便會外出巡邏。我按下月光灣警察局總機的號碼 ,請總機為我轉接拉米瑞茲警官。 在我心目中,曼紐是全城最好的警官。他的身高比我矮三寸,體重比我重三十磅, 長我十二歲,是墨西哥後裔的美國人。他熱愛棒球;但我從來不熱衷運動,因為我對光 陰的流逝特別敏感,不願意將寶貴的時間耗在大多被動的活動上。曼紐對鄉村音樂情有 獨鐘;我則比較喜歡搖滾。他是個忠實的共和黨員;我對政治則一點不感興趣。論及電 影,他喜歡反叛的亞柏特(Abbot)和卡斯太羅(Costello); 我則偏好不朽的熒幕偶像成龍。不過,我們是好朋友。 「克裡斯,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電話一轉接,曼紐就開口說:「我不知道該說 些什麼才好。」 「說真的,我也不知有什麼話可說。」 「不,這種事原本就沒有任何話好說,不是嗎?」 「反正沒關係。」 「你不會有事吧?」 讓我自己也感到驚訝的是,我竟然說不出話來。我痛苦的失落感似乎在剎那間變成 外科醫生的縫針,一針一針地將我的咽喉封死,並將我的舌頭縫到口腔頂上。 奇怪的是,同樣的問題,在父親剛剛過世的時候,我曾毫不猶豫地回答過克利夫蘭 大夫。 我和大夫之間的關係沒有我和曼紐之間親近。友誼可以將神經融化,讓人無法感覺 到疼痛。 「改天晚上我不值勤的時候你到我們家來。」曼紐轉移話題說:「我們可以一起喝 啤酒,吃墨西哥蒸粽,然後再看幾部成龍的電影。」 除了棒球和鄉村音樂之外,我們之間有許多共同點。他平常上的是大夜班,從午夜 一直到早晨八點,遇到像今天晚上這樣人手不足的時候,他有時候得值兩輪班。他跟我 一樣喜歡夜晚,不過他選擇在夜晚工作還摻雜個人需要的因素。因為大多數的人不願意 在半夜上班,所以夜班的待遇比較優厚。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將下午和傍晚的時間騰出 來陪他的兒子托比,他非常疼愛這個兒子。十六年前,曼紐的太太卡蜜莉塔在產下托比 幾分鐘之後就難產死亡。這個小男孩個性很溫和,很有扭力──但他同時也是唐氏症患 者。曼紐的母親在卡蜜莉過世之後立即搬過來和他住,幫他照顧托比一直到現在。 曼紐。拉米瑞茲深深了解人力的渺小。在他生命中,他日日都能感覺到命運之手的 操縱,雖然在現在這個時代裡,大多數的人都已不再相信命中注定和宿命這回事。曼紐 。 拉米瑞茲和我,我們之間有很多共同點。 「啤酒和成龍電影聽起來都不錯,」我說:「不過誰來做墨西哥蒸粽一是你還是你 媽媽?」 「噢,當然不是mimadre(墨西哥語,即我母親),我向你保證。」 曼紐是個一流的廚師,而他的母親則『自認「廚藝精湛。若要拿他們兩人的廚藝做 比較,最貼切的比方莫過是」行為善良「和」動機善良「之間的差別。 一輛汽車從我身後的街道呼嘯而過。當我低下頭時,我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站著不動 的腳踩往,從我的左側延伸到右側投射到人行道上,陰影愈來愈長,愈來愈黑,彷彿力 圖掙脫我的束縛逃逸。 「曼紐,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比墨西哥蒸粽還麻煩的事。」 「克裡斯,你儘管開口。」 我猶豫很久之後說:「這件事牽連到我父親……的遺體。」 曼紐跟著遲疑了一陣子。他思考性的沉默讓我聯想到興致勃勃豎起耳朵的貓。 他的理解超過我有限的字句能表達的事實。他說話的語氣變得不太一樣,聽起來還 是跟朋友說話的語氣,但同時帶著警察強硬的口吻。「克裡斯,發生了什麼事?」 「說來很離奇。」 「離奇盧他問,話中對這個意外的描述似乎蘊含玩味的語氣。 「我真的很不想在電話裡談這件事。如果我現在到局裡,你可不可以到停車場來接 我?」 畢竟我不能期望警察局把辦公室所有的燈光熄滅,點著燭光和我做筆錄。 曼紐又問:「這件事涉及犯罪嗎?」 「本常嚴重的犯罪,而且相當離奇。「「史帝文生局長今天留得比較晚,他現在人 還在這裡,可是不會待太久。你覺得我是不是應該請他等一下再走?」 那名流浪漢被挖去雙眼的臉浮現在我腦海。 「好。」我說。「好的,這件事應該讓史帝文生知道。」 「你十分鐘之後能不能到這裡?」 「待會兒見。」 我掛上話筒,從燈架上把帽子一把抓下,轉身面向街道,我舉起一只手擋住眼睛, 因為又有兩部汽車從我面前駛過,一輛是舊款的土星,另一輛是雪佛蘭的卡車。沒有白 色的廂型車,沒有靈車,也沒有黑色的雄蜂號。 就算他們還在四處追捕我,我也不害怕。到如今,那個流浪漢大概已經在火爐裡被 燒成灰炭了。現在證據已經被化成灰燼,沒有明顯的證據可以證實我的說詞。桑第。寇 克、醫院的雜役,和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壞人應該可以高枕無憂了。 老實說,他們現在若試圖殺我滅口或綁架我,反而會引來更多目擊證人,到時候他 們還得費心處理那些人。對這群神秘的惡黨來說,現在最好的對策,靜觀其變勝過打草 驚蛇──況且他們唯一的原告恰好是城裡家喻戶曉的怪物,這個人不僅怕見太陽,出門 從頭到腳包裹得密不透光,而且必須抹上防曬油面具,即使夜晚出游也渾身套著衣服和 化學藥品的甲殼。 我控訴的內容這般驚心動魄,恐怕沒有人會相信,但是我知道至少曼紐會相信我說 的是真話。我希望局長能相信我。我離開郵局外的電話亭,往警察局的方向走,離這裡 只有幾條街。 我在黑夜裡快步前進,同時在內心反芻等一下要告訴曼紐和他的頂頭上司路易斯。 史帝文生的事情經過。史帝文生是一個剽悍的人物,我必須好好準備。他身材高大 ,肩膀寬厚,體格健壯,而且有一張雍容華貴的臉,就像印在古羅馬硬幣上的人頭一樣 。有時候,他看起來好像只是演員在扮演一個盡職的警察局長的角色,不過,倘若那真 是演戲,那麼他的演技應該得獎。現年五十二歲的他,總是不帶一絲刻意地給人一種充 滿智慧的印象,讓人很容易對他產生尊敬和信任。他兼具心理學家和教士的特質──像 這樣的特質與他同職位的人都需要,但卻鮮少有人具備。他是少數樂於擁權但不濫權的 人,他運用職權的時候總是有精闢的判斷和熱誠在背後支撐,而且他擔任警察局長十四 年來,他的單位從來沒有發生過丑聞、辦事不力或績效不彰的事情。 就這樣我穿過沒有燈光只有月光的小巷,天空上月亮的位置比早先高了許多,我經 過別人家的圍牆,走過小路,從花園和垃圾桶旁擦身而過,一路上不斷在內心反覆該用 什麼字眼讓他們相信我講的故事。結果我只花了兩分鐘,而不是十分鐘就來到市府大樓 後方的停車場,當場看見史帝文生局長在漆黑中與人密謀協商,完全破壞我對他的良好 印象,以他此刻的嘴臉,不論他的長相再高貴,都不配被烙印在硬幣或紀念碑上,他的 照片也不配和市長、州長,及美國總統這些人的照片掛在一起。 史帝文生站在市政府大樓遠端靠近警察局後門的地方,門上一個罩著燈罩的警燈發 出青色的燈光。那個和他交談的人與他之間約有幾英尺的距離,在藍色陰影的遮蔽下看 不太清楚他的長相。 我穿過停車場,朝他們走去。他們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因為他們正專注地嚴肅交 談。況且,我大部份的時候都被重重的車輛擋住,穿梭在道路局的公務車、巡邏車、自 來水局的卡車和私人轎車之間,而且我盡量和那三根高聳的路燈保持距離。 正當我要邁入開放的區域時,史帝文生的訪客剛巧往局長身邊湊近,我嚇得停下腳 步,我看見他光禿禿的頭和冷酷的臉孔,身著紅格子法蘭絨襯衫、藍色牛仔褲、工作鞋 。 在這個距離,我看不見他的珍珠耳環。 我夾在兩部大型車中間,我連忙倒退數步讓自己完全被車身擋住,其中∼輛車的引 擎還是熱的,它的引擎冷卻時發出林林和滴答滴答的響聲。 雖然我可以聽見他們兩個人交談的聲音,但是我聽不清楚他們談話的內容。陣陣海 風浪漫地與樹梢輕聲細語,對人為的建築物破口大罵,這無盡的呢喃和嘶吼在我和他們 之間形成一道隔音牆。 我赫然發現在我右側這輛引擎發熱的汽車,正是光頭先生早先從仁愛醫院開走的那 輛白色福特廂型車,裡面載著父親的遺體。 我懷疑汽車的鑰匙是否還插在鑰匙孔上,我把臉貼近駕駛座旁的玻璃窗,但是看不 清楚車內的狀況。若是我把車偷走,我就能掌握他們的犯案的一項重要證據,至少可能 會有那名流浪漢遺留下來的血跡。 可是我不知道如何發動引擎。真該死,我根本不會開車。 就算我忽然發現自己具備操作汽車的天才,好比莫扎特具備作曲的天分那樣,我也 不可能順著濱海公路往南開二十英里或往北開三十英里到另一所警察局報案。我不能面 對迎面而來的車燈強光。 不能沒有我寶貴的太陽眼鏡,那副摔破的眼鏡現在正躺在東邊的深山裡。 除此之外,如果我打開車門,車內的燈光就會自動亮起,那麼一來,他們兩個人就 會立刻發現我的存在。然後他們一定會追過來,殺我滅口。 這時警察局的後門突然打開,走出來的人正是曼紐。 路易斯。史帝文生和他的同黨立刻中斷他們機密的談話。從這個距離,我無法斷定 曼紐是否認識光頭先生,不過他顯然只對局長報告。 我無法相信曼紐──蘿莎琳娜的乖兒子,卡蜜莉塔哀傷的遺失,托比深愛的父親- -竟然會參與這樁盜屍謀殺的交易。在我們生命當中,有許多人我們永遠無法了解,無 法真正的了解,不論我們自認對他們的了解有多深。大部份的人就像是混飩的池塘一樣 ,當中充滿層層漂浮的粒子,隨著洶湧的暗潮在最深處翻攪。但是我願意用生命做賭注 ,我相信曼紐清澈如水的心絕不可能包藏禍心。 然而,我不願拿他的生命做賭注。此刻我若是要求他和我一起臨檢這輛白色廂型車 的後車廂,並請他立即沒收這部車輛以進行徹底的法醫勘驗,我很司能等於替我們兩個 宣判死刑。事實上,我敢百份之百確定一定會這樣。 這時,文帝文生突然撇開曼紐並開始巡視停車場。我知道曼紐一定把我打電話來的 事告訴了他們。 我即刻蹲下身,讓自己更隱密地藏在廂型車和自來水局公務車之間的陰影當中。 我試著記下廂型車後方的車牌號碼,我通常只擔心燈光大亮,此刻我卻為燈光太暗 而苦惱。 我手忙腳亂地試著用指尖摸出七位數的車牌號碼。我無法用讀點字的方法迅速將車 號記下,至少無法在被人發現之前讀完。我知道光頭先生,要不然就是史帝文生正朝廂 型車的方向走來,而且愈來愈逼近。那個光頭佬,冷面屠夫,換屍主兇,挖人眼睛的惡 棍。 我盡量壓低身子,順著來時路,從成排的卡車和汽車當中撤退,退到巷口之後立即 火速向前,用一排排的垃圾桶當作掩護,就這樣從一個垃圾桶後面爬過下一個垃圾桶, 直到來到另一條巷口,脫離了市府大樓的視線之外,我這才完全挺起身,全速逃跑,像 一只敏捷的貓,像一只夜空中滑翔的貓頭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日出之前找到安全的 避難所,還是會在澳熱的旭日下繼續游走直到全身被烤成焦黑的肉卷。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我猜我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到家,只是不宜久留。兩分鐘內就算我沒出現在警察局也 不會引起他們的懷疑,他們至少會在約定的時間過後再等我十分鐘,等到史帝文生局長 恍然大悟,知道我看見他與偷父親遺體的盜賊會面時,已經為時已晚。 即使到了那個節骨眼,他們也不見得會到家裡來找我。畢竟找對他們根本起不了什 麼作用──而且將來也不可能對他們造成任何威脅。我沒有任何具體的證據來證明我今 晚的所見所聞。 然而,為了讓他們天衣無縫的計謀繼續得逞,他們極可能不惜采取任何激烈的手段 防止風聲走漏。他們或許連一丁點破綻都不願意留下──也就是說他們勢必要殺我 滅口。 我以為當我打開前門跨進家裡的時候會看到歐森在玄關等候,結果它並沒有像預期 的那樣在那裡迎接我。我呼叫它的名字,它也沒有出現;如果它在黑暗向我走近,我應 該會聽見它走路時厚實的腳底踩在地板上的啪啪聲。 它可能剛巧心情不好,大多數的時候,它是個性情幽默、喜好玩耍的好伴侶,它的 尾巴總是搖個不停,精力充沛得足以掃遍月光灣的大街小巷。但是,每隔一陣子,它就 會像被整個世界壓垮似的,無精打采地躺在地上,跟舖在地面上的地毯沒什麼兩樣;一 雙哀怨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直視前方,像是沉浸在回憶或什麼狗輩先知先覺當中發呆,它 總是默不作聲,只是偶而有氣無力的歎口氣。 有時在某種比較罕見的情況下,我會發現歐森陷入一種極度絕望的沮喪感之中。小 狗應該不會有這種深奧的煩惱,即使它看起來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 有一回它獨自坐在我房間衣櫥的大鏡子前,凝視自己鏡中的倒影達半個小時之久- -以狗的心靈時間來看,這就跟永恆一樣久,因為它們對事物的體驗通常是以兩分鐘好 奇和三分鐘熱度來計算。排除了犬類的虛榮心和單純的疑惑兩大因素之後,我依然看不 出它的影像到底有哪裡可以如此令它著迷。它看起來似乎滿腹憂傷,兩耳下垂,肩膀松 垮垮,尾巴一搖也不搖。我發誓,有時候我真的看見它眼裡熱淚盈眶,幾乎隨時要奪眶 而出。 「歐森?」我呼喚它的名字。 控制樓梯上掛燈的開關裝有一組變阻器,家裡大多數的開關皆是如此。我把燈光從 最暗調亮一些,方便我爬上樓梯。 歐森並沒有在樓梯口,也沒有在二樓走廊等我。 我走入我的房間,扭開微弱的燈光,但是仍然沒有發現歐森的蹤跡。 我直接走到最近的床頭櫃。從上層的抽屜裡拿出我平常存放零用錢的信封。裡面只 剩一百八十元,但是有總比沒有好。雖然我不知道該將這些現金挪作何用,但我想帶在 身上以備不時之需準沒錯,於是我把全部的錢都放入牛仔褲的口袋裡。當我關上床頭櫃 的抽屜時,我注意到床罩上有一個黑黑的東西。我將它拿起來,赫然發現果然跟黑暗裡 看起來是同一樣東西──一把手槍。 我從來沒見過這件武器。我父親從來不曾擁有過槍支。 出於直覺,我立即將手槍放下,並用床罩的一角拭去自己可能留下的指紋。我懷疑 自己是否中了別人故意款贓設下的圈套。 雖然所有的電視都會放出紫外線輻射,我這些年來還是看了不少的電影,因為只要 我坐的地方不要距離電視熒幕太近,都還算安全。我看過很多無辜好人──從開利。格 蘭特(CaryGrant),詹姆士。史都華(JamesStewart),到哈裡遜。福特( HarrisonFord)──為他們從來沒犯的罪被無情追殺,或被捏造的證據誣陷入獄的故事 。 我連忙一腳踏入隔壁的浴室,將低瓦數的燈光打開。還好浴缸裡沒有被暗殺身亡的 金髮女郎。 也沒有歐森的蹤影。 我靜悄悄地站在浴室裡仔細聆聽屋內行無任何奇怪的聲音。如果硬要說有別人在屋 裡的話,想必也只是出竅的幽靈。我回到床邊,猶豫了∼會兒,又將手槍執起,正在把 玩的時候,不小心把子彈匣彈出來。彈匣是全滿的。我把彈匣用力塞回論內。由於對武 器沒有任何實際經驗,我覺得這把手槍比我想像中來得重:它大約有一磅半重。 在槍的旁邊還有一只白色的信封躺在米白色的床罩上。我一直到現在才發現。 我把筆燈從床頭櫃的抽屜裡取出,把燈光貼近信封。除了印刷在左上角的寄件人住 址:月光灣的托爾槍支專賣店之外,整個信封全是空白的。這只沒有密封的信封,上面 沒有貼郵票也沒有蓋郵戮,可是有點給折,上面還有可疑的齒痕。 我拿起信封,信封上有斑斑的水漬,不過折疊在裡面的那張紙是干的。 我藉由等燈仔細審規裡面的文件,赫然發現標準格式的申請表謄本上有著父親工整 的字跡,他向本地的警察局擔保他沒有任何犯罪或精神疾病的記錄,所以他沒有理由不 能持有這把手槍。裡面還有一張原始收據的複印紙謄寫本,上面註明這是一把九厘米葛 洛克一七式手槍,以及父親是以支票付款等等。收據上的日期不禁讓我打了一身寒顫: 兩年前的一月十八日,父親在母親車禍死亡後第三天就買了這把葛洛克手槍,彷彿他突 然覺得自己需要保護似的。 歐森沒有在書房內。 早先的時候,薩莎曾經到家裡來餵它吃東西,或許她走的時候把歐森一起帶走了。 如果歐森當時和我離開家的時候一樣郁郁寡歡,尤其當它心情變得更糟的時候,薩 莎可能不忍心將它獨自留在家裡,因為她的同情心就和皿管裡流的血液一樣多。 就算歐森跟薩莎一起走了,又是誰將這把九厘米的葛洛克手槍從父親的房間拿到我 房間裡?不會是薩莎,她不可能知道父親有這麼一把槍,而且她也絕不會擅自到父親的 房裡亂翻。 我書桌上的電話連接著一部答錄機,在留言閃燈務的計數器上顯示我有兩個新留言 。 根據答錄機的時間日期自動記錄,第一通電話是半個小時前打來的。這則答錄持續 了兩分鐘之久,雖然打電話的人一句話也沒有說。起初他只是深深的吸氣,接著又同樣 慢慢地把氣吐出,彷彿他具備某種法力,即使只透過電話線也能將我房間中的氣息嗅得 一清二楚講判定我到底在不在家。過了一會之後,他開始低聲哼吟,好像忘了自己正在 錄音這回事,就像做白日夢做得出神似的不自覺地自哼自唱,哼的調子五音不全,旋律 不流暢,忽高忽低,不停反覆,聽起來十分詭異,就像瘋子描述死亡大使對他合唱的歌 聲。 我敢斷定他是個陌生人;如果是我的朋友,即使只是哼唱的聲音我都能辨別。我也 很確定他沒有撥錯電話號碼;無論如何,這個人一定和父親死後發生的一連串離奇事件 脫不了關係。 當第一通答錄切斷時,我發現自己早已雙拳緊握,而且毫無幫助地憋了一股氣在肺 裡c我將於熱的晦氣一口氣吐出,慢慢吸入甜美清涼的新鮮空氣,但是我仍激動得無法 把拳頭放開。 第二通電話是在我進門前幾分鐘才打進來的,撥電話來的是一直服侍父親病榻的護 士安改拉。費裡曼。她沒有表露自己的身份,但是我認得出她那微弱而悅耳的聲音,她 在電話裡從頭到尾就像只焦躁不安地在籬笆上跳來跳去的小鳥。 「克裡斯,我有話要跟你說,我必須要跟你談談,就是今天晚上,任何時間只要你 方便。我現在人在車上,正在回家的路上。你知道我住的地方,請你務必來找我,不要 打電話給我,我不信任電話,本來甚至連這通電話我都不想打,但是我必須要見你一面 。 來的時候從後門進來,不管你多晚聽到這通答錄,再晚來都沒關係,我不會睡著, 我睡不著。」 我替答錄機換上一卷新帶子,把舊的錄音帶藏在書桌旁垃圾桶裡一堆寫過的廢紙團 底層。 這兩段簡短的錄音雖然無法向警察或法官證明什麼,卻是唯一能證明的確有不尋常 的事發生的證據──而且這件事比我生下來就注定不見天日更不尋常,比活過二十八年 絲毫未受色素性於皮症(Xeredermapignentosurn)損傷更叫人嘖嘖稱奇。 我回到家還不到十分鐘,但是,我不宜再多耽擱。 我四處找尋歐森的蹤影,心想可能會忽然聽見門被用力擠開,或樓下打破玻璃的聲 音,接著就會聽見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但屋內始終一片死寂,安靜得令人發毛,就像 池塘的水面一般充滿張力。 這只狗既不在父親的臥房或浴室,也不在可供人進出的衣櫥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愈來愈擔心這只狗崽子會出事。不論將九厘米葛洛克手槍 放在我床上的人是誰,這個人極可能已經對歐森下毒手或綁架。 我再度回到自己的臥房,在一個櫃子的抽屜裡找到一副備份的太陽眼鏡,我順手把 眼鏡盒夾在襯衫的口袋裡。 我低頭看了一下腕錶,上面的時間是以放光的兩極真空管顯示。 我迅速地將收據和警察局的問卷調查表放回托爾槍支專賣店的信封當中。不論這是 證據也好,垃圾也罷,我決定先將它藏在我的床墊和底下的彈簧墊之間。 槍支的購買日期是一個關鍵,突然間,每一件事似乎都變得暗藏玄機。 手槍我則暫時保管,這或許是別人設下的圈套,就像電影裡面一樣,但是我覺得有 槍在身邊比較安全,要是我知道如何使用就更好了。 我的皮夾克口袋深度足以藏住這把手槍,它重重地垂在我右手邊的口袋裡,不像死 氣沉沉的鐵塊,倒像是什麼活生生的玩意兒,好比一條蟄伏的蛇。我每移動一下,它就 跟著扭轉身軀:又胖又遲緩,就像一團粗粗的線圈。 正當找準備下樓找尋歐森的時候,我忽然想起曾經有個七月的夜晚,我從臥室的窗 戶看見它坐在後院裡,它的頭微微上傾,鼻子揚向晚風中,像是被天空中的什麼東西吸 引得出神似的,它深深陷入某種謎樣的情緒當中,沒有海叫。那也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它發出的聲音不是呻吟,也不是嗚咽,而是一種有氣無力的哭隆,這種奇特的叫聲讓 人聽起來忐忑不安。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將百葉窗卷起,赫然發現歐森就在樓下的後院裡。它正忙著在 灑著銀色月光的草坪上挖洞。這種舉動頗不尋常,因為它平日十分守規矩,從來不會在 院子裡亂挖洞。我看著歐森放棄原先挖得正起勁的洞,轉移到右側幾尺處換挖另一個洞 ,它的行為只能用瘋狂來形容。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老兄?」我左思右想,而歐森只是一股勁不停地挖、挖、挖 。 帶著口袋裡沉沉的葛洛克手槍走下樓梯,我不禁憶起那個七月夜,我走到後院坐在 歐森旁聽它如泣如訴……它的哭聲愈來愈尖細,就像吹玻璃的人在火焰上修飾一只花瓶 時發出的嘶嘶口哨聲,其聲音之微弱連離我們最近的鄰居都不會受到干擾,但願是它聲 音中的淒楚讓我也為之動容。任憑吹玻璃的工匠能吹出再暗的玻璃或再怪異的形狀,都 比不上它的哭聲黑暗和怪異。 它顯然沒有受傷也沒有生病,我只看出它的滿腹哀傷似乎和天上的星星有關。然而 ,倘若狗類的視覺如眾所周知般薄弱,它們應該看不清天上的星星,甚至根本看不見。 可是,為什麼星星會帶給歐森這麼深切的苦楚呢?今晚的夜色和之前看起來並沒有什麼 差別啊。 儘管如此,它依然朝天空凝視,頻頻發出淒慘的低鳴,完全無視於我的呼喚。 當我把一只手放在它頭上輕輕撫摸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一陣顫抖傳遍它全身。它 猛然站起來,踏步走開,只從一段距離外默默回頭看我,我敢說在那一剎那它對我充滿 怨恨。它依然愛我,畢竟它還是我的狗,它沒有辦法不愛我,但是它同時也恨我入骨。 在七月溫暖的空氣中,我甚至可以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恨意從它身上散發出來。 它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時而盯著我看──沒有一只狗能像它那樣與人四目相覷── 它會凝視著天空,有時候全身僵硬,氣得發抖,有時候則顯得分外脆弱,頻頻沮喪的哀 鳴。 我跟巴比。海洛威提過這件事,他說狗類不可能具有很人的能力,也不可能經歷像 沮喪這種複雜的情緒,它們的感情世界就和它們的理性世界一樣簡單。當巴比知道我依 然堅持自己的詮釋沒有錯時,他氣憤地說:「聽著,小雪,如果你再繼續拿這種新世紀 殘渣到我這裡對我疲勞轟炸,那你還不如買一把機關鎗打掉我的腦袋算了,總比讓你這 些無聊的小故事和白癡理論凌遲致死好過些,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就算是聖方濟也是 一樣──我當然也不例外。」 反正事實勝於雄辯,我知道在那個七月夜裡,歐森對我是愛恨交加的,我也知道天 空裡一定有某種讓它感到痛苦的東西,可能是天上的星星,天空的黑暗,抑或是它憑空 想象出來的某種事物。 狗類有想像力嗎?誰說沒有呢? 至少我知道它們會作夢,我觀察過它們睡覺的模樣,看見它們夢見追逐兔子時踢動 小腿,聽過它們在夢中嗚咽和歎息,或在夢中齜牙咧嘴對敵人發出吼聲。 那天晚上歐森對我的怨恨並沒有讓我對它心生畏懼,相反的我可以感覺到它的恐懼 。 我知道它的問題不是脾氣暴躁也不是身體疾病,而是心靈上的惡疾。 提到動物的心靈,巴比有本事對這個題目發表機智演說,他可以滔滔不絕地把這件 事額三料四地說得天翻地覆,我可以替他收取門票,不過,我比較喜歡開一罐啤酒,向 後往椅子上一靠,將這場秀留給自己獨享。 總而言之,那一整晚,我一直坐在後院裡和歐森作伴,雖然它可能不願意我陪。它 用怨怒的眼神看著我,時而舉頭對著高掛的天空發出如刮胡刀般犀利的嘶鳴,它不自主 的全身發抖,在院子裡不停打轉直到天亮,最後它回到我身邊,精疲力竭地格頭靠在我 腿上,它終於不再假我了。 就在破曉之前,我回到樓上的臥房裡,這比我平常就寢的時間稍微早些;歐森也跟 隨我上樓。大多數的時候,每當它遵循我的規律就寢時,它會縮成一團睡在我腳邊,但 是那一次它出乎意料地背對著我睡在我身邊,我輕輕撫摸著它壯碩的頭和柔軟的黑色毛 皮,一直到它睡著為止。 我自己一整天都睡不著,躺在床上想著緊閉的百葉窗外燦爛的炎炎夏日,天空就像 一個倒放的藍色瓷碗,沿著碗的邊緣有鳥兒自在地飛翔,那是白晝的烏兒,我只在圖片 裡見過。還有蜜蜂和蝴蝶。白天的影子清晰鮮明,夜裡的影子永遠比不上。甜美的酣睡 無法將我滲透,因為我的腦海裡盛滿了苦澀的渴望。 而今,將近三年之後,當我再度推開廚房的門來到後面的陽台時,我只希望不要看 見歐森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今晚,它和我都沒有時間為心靈的創病療傷。 我的腳踏車停靠在陽台上,我牽著車走下台階,把車推到正忙著挖洞的狗兒面前。 院子裡的西南角已經被它挖了半打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洞,走在當中,我必須十分 小心以免扭傷腳踝。在後院那四分之一的草坪上被連根拔起的草,和被它掘起的泥塊到 處散落了一地。 「歐森。 它沒有回應,它繼續瘋狂地挖個沒停。 唯恐被它前爪鏟起的泥土濺到,我保持安全距離地從旁邊繞到它正在挖掘的洞口前 方。 「嘿,老兄。」 狗兒還是埋著頭,一邊挖一邊把鼻子栽到地上猛嗅。 這時晚風乍歇,皎潔的滿月就像孩童飛走的氣球一樣高掛在樹上。 頭頂上,夜鷹俯衝、翱翔、盤旋,在空中捕捉飛蟻和早春的飛蛾,發出「拼一拼一 拼」的鳴叫聲。 看著歐森不停地埋頭苦幹,我對它說:「有沒有找到好吃的骨頭啊?」 它停止挖洞,可是依然對我不理不睬。它慌張地嗅著新翻過的泥土,泥土的味道連 我都聞得到。 「是誰讓你到外面來的?」 可能是薩莎帶它到外面來如廁,不過我相信她事後一定會將它帶回屋內。 「是薩莎嗎?」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就算讓它出來胡作非為的人是薩莎,歐森也不會出賣她。它不敢正眼瞧我,怕被我 識破真相。 它放棄挖掘的洞,又回到前一個洞,嗅一嗅,然後又開始動工,彷彿試圖與中國大 陸的狗同伴聯絡。或許它知道父親已經死了,動物具有敏銳的直覺,薩莎稍早也這麼說 過。或許拚命挖洞只是歐森發洩內心哀傷和緊張情緒的方式。 我讓腳蹬車輕輕橫躺在草地上,在正忙著挖地洞的歐森身旁蹲下,伸手抓住它的項 圈,稍微使勁強迫它把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它的眼神不像是星光燦爛的黑色夜空,倒像是飽受蹂躪的黑色泥土,深途而神秘。 「我還得到一些地方辦事,夥伴,」我對它說:「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它發出低吟,扭著脖子回頭凝望四周坑坑洞洞的景象,好像在說它很不情願將這個 傑作半途而廢。 「明天早上我要留在薩莎家,我不想把你單獨留在這裡。」 它忽然豎起耳朵,不是因為聽到薩莎的名字,也不是因為我說的隻字片語。它從我 緊抓項圈的手裡強而有力地扭轉身體往屋子的方向看。 我一松開項圈,它就沖過後院,然後在還不到後面陽台的地方忽然停下來。它站著 一動也不動,聚精會神地仰頭聆聽,神情十分警覺。 「有什麼東西嗎,小子?」我低聲問。 儘管萬籟俱寂,從距離十五到二十英尺的地方,我幾乎聽不見它低沉的吼聲。 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我把屋內所有的燈光關掉,現在每個房間裡都沒有燈光,留下 黑漆漆的一片,可是,我並沒有看到任何陰森森的鬼臉貼在窗玻璃上。歐森顯然察覺到 有人在附近,因為它開始從屋子倒退。突然間它以貓的敏捷一跳轉身,朝著我快跑過來 。 我連忙扶起腳踏車。 歐森尾巴下垂,兩耳平貼地從我身邊一溜煙跑到後門口。 我相信動物的直覺,毫不遲疑地跟著歐森衝到後門口。與我一般高的銀白色西洋杉 圍籬環繞住宅的四周,連後門也是西洋杉做的,下扣式的門閂模起來冷冰冰的。我靜悄 悄地把門閂向上撥開,低聲咒罵轉動時嘎嘎作響的門軸。 門外是一條密實的泥土小徑,夾道兩旁一側是成排的房舍,另一邊則是狹長的尤加 利老樹。我以為沖出後門時會在外頭遭遇歹徒埋伏,結果小路上半個鬼影子也沒有。 由這裡往南,也就是尤加利樹叢的後方,有一座高爾夫球場,緊鄰的是月光灣酒店 和鄉村俱樂部。星期五晚上的這個時間,從高大的樹幹之間放眼望去,整座高爾夫球場 嚴然像是一片波濤洶湧的黑海,而遠處酒店窗口琥珀色的燈光則讓人聯想到一艘永遠航 向大溪地的豪華郵輪。 往左走,沿著小徑上坡可以直通市中心區,路的盡頭是聖相納天主教堂附屬的墓園 。 往右走,可以沿著小徑一路下坡到沿海的平地。 港灣和太平洋。 我調整腳踏車的變速器,沿著上坡往墓園的方向行駛,沿途瀰漫的尤加利樹香氣, 不禁讓人想起火化爐明亮的窗口,和躺在擔架車上香消玉殞的美麗少婦。歐森跟在單車 旁大步慢跑,酒店裡的簽歌樂舞穿越高爾夫球場隱約傳來,在我左側某位鄰居家中忽然 響起嬰兒的哭聲,我感覺到口袋裡沉甸甸的葛浴克手槍,在我頭頂上夜鷹正用它那削尖 的嘴喙捕捉迷失的昆蟲。剎那之間,所有的生和死都受困在這片天地之間。 我想和安琪拉。費裡曼談一談,因為她在答錄機裡的留言似乎透露著隱情。我現在 最想知道的就是事實的真相。不過,我必須先撥電話給薩莎,她一定在等待父親的消息 。 我來到聖柏納塞國,這是我最喜愛的地方之一,在燈火通明的都市裡,這裡就像一 處黑暗的避風港。六株橡樹如大柱子般支撐著枝葉交錯形成的屋頂,樹蔭下的墓園靜悄 悄的行列分明就像圖書館的陳列;一排排的墓碑則像極了書架上擺設的書籍,每一本書 上都印著被生命書頁除名的死者姓名,他們或許已經在別處被人們淡忘,但是在這裡, 他們永遠都會被記得。 歐森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閒晃,邊走邊嗅松鼠的氣味,它們白天的時候會跑到墳墓附 近撿拾像實。歐森不是喜好追蹤獵物的獵人,而是試圖滿足好奇心的學者。 我摘下夾在皮帶上的大哥大,開機鍵人薩莎的行動電話號碼。 她在電話響第二聲時就接起電話。 「老爸走了。」我說,話中的含意不是她能夠完全明白的。 先前,在父親病危時,薩莎便已經表達過她的哀傷之情。而此時,她雖然極力克制 ,但是她難過得有些哽咽的聲音還是逃不過我的耳朵:「他……他是否走得很安詳?」 「沒有經歷什麼掙扎。」 「他那個時候人清醒著嗎?」 「嗯,還好我們有機會踉彼此道別。」 勇者無懼。 薩莎說:「人生真沒意思。」 「這只不過是人生的游戲規則罷了。」我說。「若要參與這場比賽,我們就得同意 有一天退出競賽。「「還是很沒意思。你人還在醫院裡嗎?」 「沒有,我在外面閒逛,四處游蕩,試著消耗一點體力。你人在哪裡?」 「在車上。正要去賓奇小吃用餐,順便在那裡準備今晚節目的台詞。『他再過三個 小時就要上廣播節目。」或者我可以選擇外帶,然後我們找個地方一起用餐。「「我其 實不是很餓。」我坦白地告訴她。「我晚點會去找你。」 「什麼時候?」 「明早你下班之後就回家,我會在那裡等你。我是說,如果方便的話。」 「好極了。我愛你,雪人。」 「我也愛你。」我回答。 「這是我們的小暗語。」 「這是事實。」 我按下鍵盤上的完畢鈕,將電話關機,然後將它夾回皮帶上。我騎著腳踏車駛出墓 園,我那四只腳的同伴也緊跟在後,只不過似乎不太情願離開那裡,它滿腦子都在想松 鼠。 到安琪拉。費裡曼家的路上,我盡可能抄小路,這樣一來不僅可以避開許多車輛, 路燈也比較稀疏。遇到沒有選擇非得穿過重重路燈的時候,我只好硬著頭皮猛踩踏板。 歐森始終忠實地配合我的速度前進。它的心情似乎比原先快樂許多,在我身邊大步 向前奔跑,看起來比我黑夜裡投射出的身影還要黑。 我們從頭到尾只遇見四部汽車。每一次我都得瞇著眼睛撇開臉往旁邊看,避免和車 燈迎面相對。 安琪拉住的那條街地勢較高,她那棟迷人的西班牙式住宅四周都庇蔭在花季末到的 木蘭花樹下。我看見前面的房間裡都沒有開燈。我從旁邊沒有上鎖的側門走入一條圍滿 了花叢的涼亭式走道,涼亭的兩側和拱頂上爬滿了茉莉花。夏季裡,五片花瓣的小白花 一簇簇地盛開,花架上就像垂掛了層層白色的蕾絲般嬌艷。在這個早春時節裡,嫩綠的 枝葉在風車狀的花朵襯托下,顯得格外生意盎然。 我忍不住深深吸人茉莉花濃郁的芳香,正當我品味花香的同時,歐森連打了兩個噴 嚏。 我將車推出涼亭來到屋子後方,我把車靠在支撐騎樓屋頂的其中一根紅木柱子上。 「提高警覺。」我叮嚀歐森。「要強,要狠。」 它喚了一聲,彷彿已經對自己的任務完全了解。或許它真的能聽懂我的話,不管巴 比。海洛威和那些為理性主義把關的人士怎麼說。 廚房的窗戶和半透明的窗簾內透著微微跳動的燭光。門上裝飾著四片玻璃,我在其 中一片玻璃上輕輕地敲了幾下。 安琪拉。費裡曼拉開窗簾一角,她眼神慌張地迅速看我一眼,然後往騎樓兩旁檢視 了一下,確定我是一個人前來。她像是做什麼壞事似的神秘兮兮地將我帶入屋內,隨即 將門鎖上。她不停地調整窗簾直到她放心的相信沒有人能從任何空隙偷窺我們為止。 雖然廚房裡相當暖和,安琪拉除了運動服之外還套了一件羊毛衣。這件粉針鉤的毛 衣大概是她死去的丈夫留下的;毛衣的長度拖到膝蓋,肩膀的接縫垂到手葉上方,卷了 又卷的袖口厚厚的一圈就像是鐵手銬一樣。一身厚重的衣服使得安琪拉看起來比平常更 加瘦小。她顯然覺得很冷,她看起來簡直毫無血色,而且還不停發抖。 她給我一個擁抱,一如往常有力、充滿骨感和堅定的擁抱,雖然我可以感覺出她不 尋常的疲憊。 她在磨得光亮的松木餐桌旁坐下,並邀請我在她對面的座位坐下。 我把帽子摘下,考慮想把夾克也一並脫去,廚房裡實在太暖和了。可是,手槍還放 在我的口袋裡,我擔心脫袖子的時候手槍會不慎掉落地面或撞到椅子。我不想讓安琪拉 受到驚嚇,她看到槍一定會嚇得半死。 餐桌的中央有三個許願蠟燭,分別盛裝在紅寶石色的玻璃燭台裡。紅色動脈似的紅 光爬過光滑的松木桌面。桌上還放了瓶杏桃白蘭地酒。安琪拉遞給我一只酒杯,我斟了 半杯。 她的酒杯則滿得幾乎要溢了出來。而且那已經不是她的第一杯。 她雙手捧著酒杯,像是從中取暖似的。當她將酒杯舉到唇邊時,看起來顯得格外嬌 弱。雖然她有些憔悴,若說她只有三十五歲(比她實際年齡少十五歲),人家也會相信 。 尤其在這個時刻,她幾乎就像個孩子似的。 「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就一直夢想成為一名護士。」 「而你現在就是最好的護上。」我誠懇地說。 她舔去唇上的杏桃白蘭地,茫然地望著她的酒杯。「那時我的母親罹患風濕性關節 炎,她的病情惡化得異常快速,太快了。在我六歲的時候,她已經必須仰賴腿架和 拐杖才能行動。我才過了十二歲生日不久,她便開始臥病不起。到我十六歲的時候,她 就過世了。」 我想不出任何有意義或有幫助的話安慰她,沒有人想得出來。 任何言談,不論再怎麼誠懇,在這個時候說出來,都只會流於虛偽,就像醋不管怎 麼喝都是酸的一般。 可以確定的是,她的確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但是她需要時間把要講的話一行一 列整頓好,再讓它們像分裂式的隊伍一樣穿過餐桌行送到我面前,不管她要告訴我的是 什麼事,這件事一定令她感到十分害怕。她的恐懼寫在臉上,顫抖的身子骨和慘白的臉 已經表露無遺。 她慢慢地試圖引入主題,她說:「當我母親臥病在床行動不便的時候,我最喜歡替 她拿東西。一杯冰茶,一個三明治,她的藥,即使只是替她在椅了上放個枕頭都好,我 很樂意替她做任何事情。後來,我開始幫她拿便盆。到最後當她大小便失禁的時候,我 幫她拿乾淨的床單。我一點也不介意。每當我拿東西給她的時候,她總是對我微笑,用 她腫脹的手梳整我的頭髮。我無法治好她的病,無法讓她再度能跑能跳,也無法減輕她 的痛苦或恐懼,但是我可以陪伴她,讓她覺得舒適一些,並隨時看察她的病情──對我 來說,做那些事比做任何其他的事情都來得有意義。」 杏桃白蘭地實在甜得稱不上是白蘭地,不過沒有我想像中的甜,而且其實很烈。但 是,不管喝下多少都無法讓我忘記我的父母,也無法讓安琪拉忘卻她的母親。 「我從小到大只想當護士。」她又重複說了次。「有很長的一段歲月,它的確是令 人滿意的工作,但是它也有恐怖和悲傷的一面,尤其是當我們失去病人的時候。但大多 數的時間,這都算是一份相當有代價的工作。」當她從白蘭地抬起頭時,她的眼睛就像 被某件事的回憶掀開似的睜得斗大。「天哪,當你得盲腸炎的時候,我簡直嚇得半死。 我還以為我會這樣失去我的小克裡斯。」 「我那時已經十九歲,不小嘍。」 「親愛的,從你牙牙學語開始,我就一直是你的專任護土。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 個孩子。」 我露出微笑地說:「我愛你,安琪拉。」 有時候我忘記自己表達感情太過直接,可能會不小心把人嚇到──現在就是──讓 聽者出乎我意料之外地激動。 她的眼睛蒙上一層淚水,為了壓抑著不讓淚流下,她先是緊咬雙唇,然後伸手尋求 白蘭地的慰藉。 九年前,我不小。已得了盲腸炎,就跟不少案例一樣,等到病情發作時已經演變成 急性盲腸炎。那天吃完早餐之後,我只是覺得有些消化不良,到了午餐之前,我忽然開 始嘔吐;臉色發紅,全身盜汗,劇烈的胃絞痛讓我整個人像被丟入熱油鍋中的蝦子一樣 蜷縮起來。 由於仁愛醫院準備特殊手術的時間嚴重延誤,害我差點送命。 外科醫生當然不贊成在黑暗或微亮的手術房裡將我的腹腔切開動手術。但是暴露在 手術台的強光下,我身上任何一寸沒有被保護的皮膚肯定會因此導致嚴重灼傷,導致黑 色素沉澱,並且妨礙傷口的復原。他們將手術切口以下的身體部位全部遮蓋──從鼠蹊 部到腳趾──用的是三層棉質床單,並用別針固定,以免手術當中不慎滑落,這算最是 簡單的部份。要遮蓋我的頭和上半身還得用額外的床單,他們必須同時保護我不讓我受 到光害,還得不時讓麻醉醫師拿筆燈伸到床單底下量我的血壓和體溫,調整麻醉面罩的 位置,並檢查連接心電圖的電子感測器是否都確實地服貼在我的胸膛和手腕上,以便持 續監控我的心跳。他們正常的手續是用一塊布將整個腹部蓋起來,只留下一個洞口讓開 刀部位的皮膚暴露在外面,但在我這個案例,這個長方形的洞口必須盡可能減低到很小 的一條縫。他們將用來撐開切口的牽引器準備好,並且在洞口附近暴露的肚皮貼上保護 膠帶,一直貼到預定的手術切口旁邊,一切就緒之後他們才敢在我身上開刀。我的腸子 不管醫生們要它曝曬多少的強光都無所謂,可是等他們手術到那個階段的時候,我的盲 腸已經破裂。雖然他們做了很仔細的清潔消毒工作,依然引發後繼性的腹膜炎;接著演 變成潰瘍和敗血性的休克,兩天之後我再度被推進手術房。 當我從敗血性的休克恢復並脫離生命危險之後,接下來的幾個月當中,我一直以為 這一場病可能會引發XP症的一些神經併發症。 這些癥狀通常發生在灼傷或長時間接受光線曝曬之後──有時候發生的原因不明- -不過由嚴重的身體創傷或休克也可能導致同樣的後果。常見的癥狀包括頭部或手部的 顫抖,聽力喪失,口齒不情,甚至智力障礙。這種神經性失調是漸進式、永久性的傷害 ,我心裡有數自己隨時會出現初期癥狀,結果沒想到什麼癥狀也沒有。 偉大的詩人威廉。狄思。豪威爾(WilliamDeanHoweds)曾說死亡就沉在每個人的 杯底。顯然我的杯底還沉著一些甜茶。還有杏桃白蘭地。 安琪拉啜了一大口,她繼續說:「我從頭到尾只想好好當個護土,可是你看看我現 在這個樣子。」 她希望我反問她,於是我順口問:「你的意思是……」 她凝望著紅玻璃燭杯中的火焰,神情黯然地回答:「護士的工作是救人活命,而我 現在卻成為死神的助手。」 我不太理解她話裡的含意,但我耐心地等她自己解釋。 「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她說。 「不,我相信你沒有。」 「我看見別人做出不可原諒的事,可是我沒有勇氣阻止他們,知情不報罪過是一樣 的。」 「就算你嘗試阻止他們,你覺得你阻止得了嗎?」 她沉思了一會兒。 「阻止也沒有用。」她回答,仍是愁容滿面。 「沒有人能將所有的責任扛在自己肩上。」 「但是最好有人能紅得起。」 我盡量給她時間。白蘭地相當的不錯。 她說:「假如我要把這件事的始末告訴你,就必須趁現在,我沒有多少時間了,我 快要變了。」 「變?」 「我可以感覺得到,我不知道自己一個月或半年之後會變成什麼人,但是我知道那 將是我不喜歡的樣子,想到就令我感到害怕。」 「我不明白。」 「我知道。」 「我可以幫上什麼忙嗎?」 「沒有人可以幫得上忙,你不能,我也不能,哪怕連上帝也束手無策。」她的眼神 從燭光轉移到酒杯裡金黃色的液體上,她用微弱但堅定的語氣說:「我們把事情搞砸了 ,克裡斯,這次闖下的禍比我們從前犯過的錯都還要嚴重。為了自尊、好勝、嫉妒…… 我們完蛋了,全部完蛋。噢,老天,我們完了,現在回頭也來不及了,已經鑄下的大錯 完全沒有挽救的余地。「雖然她的口齒十分清晰,可是我不禁要懷疑她是不是之前不只 喝了一杯白蘭地。我試著息事寧人地猜想她一定是酒後誇張失言,把她察覺到的災難從 短暫的小風暴說得跟颶風一樣嚴重。 然而,她的一番話倒是很成功地與廚房內的暖氣和酒精的熱度達成抗衡,我已經不 想脫外套了。 「我無法阻止他們。」她說。「但是我可以停止替他們守密,克裡斯,你有權利知 道你的父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即使知道真相的後果只有更痛苦。就算沒有這件事你這 一生也已經夠苦了。」 事實上,我並不認為自己的一生有多痛苦,說它與眾不同倒恰當些。若是我把精力 都發洩在憤怒上,或把所有的夜晚都虛耗在渴望當正常人的夢想上,那麼我這一生鐵定 要像花崗巖一樣硬得讓人難以消受,逼得自己最後只有撞牆自殺。然而,藉著欣賞自己 的不同點,並將自己的特質發揚光大,我這一生並不比大多數人難過,恐怕還比有些人 容易些。 我這些想法一句也沒跟安琪拉說。如果她向我透露真相的動機是出於對我的憐憫, 那麼我更應該登上飽受苦難的面具,將自己塑造成純粹的悲劇角色。我可以裝成馬克白 ,我可以是發瘋的李爾王,我也可以是魔鬼終結者裡的阿諾史瓦辛格,注定一生多災多 難。 「你有這麼多的朋友……但是你也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敵人,」安琪拉繼續說道:「 他們都是危險的壞蛋,而且。當中有些人很怪異……他們也變了。「她又用那個字眼, 變。 我忍不住抓抓頸背,才發現脖子上根本沒有蜘蛛在爬。 她接著又說:「加果你還有機會……儘管只是一絲機會,你就必須知道事情的真相 。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應該如何告訴你,我想我應該從那只猴子開 始說起。」 「猴子?」我重複她的話,心想我一定聽錯了。 「猴子。」她鄭重地重申。 在那個情況下,這個字眼聽起來有說不出的滑稽,我忍不住又開始懷疑安琪拉的神 智是否清醒。 最後當她從酒杯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睛就像一片荒蕪的池塘,將我自小到大心目 中充滿朝氣的安琪技。費裡曼整個淹沒。我正對著她的雙眼,那黯淡晦澀的眼神,不禁 讓我頸背緊繃,我再也不覺得「猴子」這個字眼有什麼可笑之處。 「事情發生在四年前的耶誕夜,」她說。「時間大約是日落後一個小時,當時我正 在廚房裡烤餅乾,兩個烤箱同時烤,一個烤巧克力碎片餅乾,另一個烤核桃燕麥餅乾。 收音機正開著,某位類似強尼。麥錫斯(JonnyMithis)的歌手正在引吭高唱『銀 色鈴檔』。」 我閉上眼睛試著想像那個耶誕夜廚房裡的情景──其實也是藉此機會避開安琪拉的 眼神。 她接著說:「羅德隨時都會到家。接下來的整個耶誕節周末,我們兩個人都不用上 班。」 羅德是她的死去的丈夫。三年半多以前,也就是安琪技描述的那個聖誕夜過後的六 個月,羅德在這棟房子的車庫舉槍自盡。他的朋友和鄰居們無不大為震驚,安琪拉更是 受了極大的打擊。羅德是個性格外向,具有相當幽默感,人緣頗佳,很少愁眉苦臉的人 ,實在沒有明顯的理由使他自取性命。 「我那天稍早的時候佈置了聖誕樹,」安琪拉說:「我們約好一起吃燭光晚餐,開 瓶好酒,然後一起觀看『美好人生』(It『saWonderfullif),我們很喜歡那部電影。 我們還準備交換禮物,好多的小禮物。 聖誕節是我們一年當中最開心的時候,提到禮物,我們就跟小孩子一樣興奮……「 她一陣沉默。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看她一眼,卻看見她閉上眼睛。從她凝重的神情來看,她那水 銀色的記憶想必從耶誕夜一下滑落到隔年六月在車庫發現她先生屍體的那一剎那。 燭光在她的眼皮上閃爍。 她及時睜開眼睛,但是有好一陣子,她的眼神依然凝視著遠方。 她輕啜了一口白蘭地。 「我當時好快樂,」她說:「餅乾的香味四溢,耶誕節的音樂,還有花店剛剛送來 的一盆耶誕紅,是我的姊姊邦妮送的,就放在梳理台盡頭那邊,鮮紅的花朵充滿了歡樂 的氣氛。我的心情好極了,真的好極了。那是我最後一次那麼覺得,也將是我這一生的 最後一次。反正……我那時正忙著將攪拌好的餅乾泥一瓢瓢舀到供焙紙上,突然間我聽 到一陣吱吱喳喳聲,接著又傳來一聲類似歎氣的聲音,我一轉身,看見一只猴子坐在這 張餐桌上。」 「我的老天。」 「一只恆河猴,它有一對恐怖的深黃色眼睛,不像它們一般正常的眼睛,很詭異。 」 「恆河猴?你連它的種類都知道?」 「為了負擔讀護校的學費,我曾經替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一位科學家擔任實驗室 助理,恆河猴是他們最常用來做實驗的動物之一,我見過不少。」 「所以你突然間看到一只恆河猴就坐在這裡。」 「餐桌上有一籃水果──裡面盛著蘋果和橘子,那只猴子正在剝皮吃橘子。你說它 愛整齊也罷,那只大猴子居然把剝好的皮整整齊齊地堆成一疊。」 「大猴子?」我問。 「你心裡想的大概是跟著手風琴師在街頭賣藝的那種可愛的小猴子,恆河猴可不像 那樣。」 「有多大?」 「大概有兩英尺高,體重大約在二十五磅左右。」 這樣一只猴子突然出現在餐桌正中間,看起來一定像龐然大物。 我說:「你一定嚇了一大跳。」 「豈是嚇一跳,我覺得有點害怕。我知道這種大型的動物十分強壯有力,它們大多 數的時候都很溫和,但是你偶爾會遇到一兩只脾氣惡劣的,那只猴子真的不是普通的難 對付。「「不是讓人想養來當寵物的那種猴子。」 「天哪,萬萬不可,那不是一只正常的猴子──至少我看起來不是。嗯,我必須承 認恆河猴有時候可以很討人喜歡,白白的小臉和脖子上的一圈毛,不過這一只一點也不 可愛。」顯然的,她依然可以在腦海裡清楚地看見它的模樣。「不,這只完全不可愛。 」 「那麼它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 安琪拉沒有回答,她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傾著頭,仔細聆聽四周有無任何可疑的聲 音。 我沒有聽見任何不尋常的響聲。 她顯然也沒聽見什麼,但是當她再度開口說話時,並未因此放鬆,她削瘦的手像爪 子一樣緊緊扣在玻璃杯上。「我想不通它是怎麼進來──送到屋內的,那年的十二月並 不是特別溫暖,所有的門和窗都是關著的。」 「你沒有聽到它進來的聲音?」 「沒有。我在弄烘焙紙,攪拌餅乾泥也發出不少噪音,加上收音機播放的音樂。不 過,那只該死的傢伙至少已經在桌子上坐了一兩分鐘以上,因為等我發現它的時候,它 已經吃了半個橘子。」 她用眼睛掃描整個廚房,彷彿她的眼角余光從陰暗的角落裡發現可疑的動靜。 藉著白蘭地稍稍穩定地緊張的情緒之後,她繼續說:「一只令人厭惡的猴子,什麼 地方也不去,就待在這一張餐桌上。」 她臉部扭曲地用顫抖的手擦拭光滑的桌面,彷彿這麼多年之後可能還有幾根猴毛殘 留在桌上。 「那你怎麼辦?」 「我貼著廚房的邊緣繞到後門旁邊,把門打開,希望那只猴子會自己跑出去。」 「可是它正在享受它的橘子,所以舒舒服服地待在原處不動。」我這麼猜想。 「沒錯。它看著打開的門,然後又看著我──然後它真的好像在笑,是一種吃吃竊 笑的聲音。」 「我發誓我偶爾見過狗笑,說不定猴子也會笑。」 安琪拉直搖頭。「印象中從來沒在實驗室裡聽它們笑過,當然,想想它們過的那種 日子……它們的確沒有什麼理由值得高興。」 她有些不自在地盯著天花板著,天花板上三個交錯的光環不停閃動,看似幽靈冒火 的眼睛,原來那只是桌上三只紅色玻璃燭台的投影。 為了鼓勵她繼續講下去,我接著她先前的話說:「所以它不願意出去。」 她沒有答覆,只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後門邊,檢查門閂是否還緊緊地卡住。 「安琪拉?」 她示意要我別出聲,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拉開一小寸窗簾,窺探灑著月光的後院, 舉止之間像是害怕會有一張猙擰的面孔突然貼在玻璃窗外狠狠地盯著她。 我的酒杯已經空了,我拿起酒瓶,猶豫了一下,沒有斟酒又把酒瓶放下。 當安琪拉從門邊轉身過來的時候,她接著說:「那不是普通的笑聲,克裡斯。那種 駭人的聲音,我永遠都沒有辦法把那種聲音淋漓盡致地描述給你聽,那是一種邪惡的… …邪惡的呵呵竊笑聲,摻雜著一種陰險狡詐的味道。嗅,是,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 只不過是一只畜生。只是一只猴惠子,哪有什麼善良和邪惡可言,頂多是頑劣罷了,不 能算是邪惡;畜生嘛,難免也有脾氣不好的,那是一定的,不過不可能蓄意心懷不軌。 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哼,讓我告訴你,這只猴子不僅僅是頑劣那麼單純,那 是我這輩子聽過最陰冷的笑聲,最陰冷、最丑陋──也是最邪惡的。」 「我還在聽。」 說完她非但沒有回到座位上,反而直接走到洗碗槽旁邊。水槽上的每一寸窗玻璃都 被窗簾密不通風地遮蓋著,但是她還是謹慎地再將窗簾拉整一番,確保沒有人能從窗外 偷窺。 她的視線轉回到餐桌上,眼神之中彷彿那只猴子現在就坐在桌子上似的。安琪拉接 著說:「於是我拿起掃把,心想我可以先把這個傢伙趕到地板上,然後再把它攆到門邊 去。別誤會我的意思,我沒有要拿掃把打它或什麼的,只是想輕輕擦到它如此而已。」 「我了解。」 「可是它一點也不怕。」她說:「反而勃然大怒。把吃剩的一半橘子砸到我身上, 並伸手抓住掃把,想把它從我手上搶走。它看我死不放手,就開始沿著掃把的竿子朝我 的手爬過來。 「動作比什麼都靈活。好快。它齜牙咧嘴地尖叫,朝我吐口水,直直向我逼近。於 是我趕緊將掃把扔掉,猴子也跟著掃把一起摔到地上,我連忙向後倒退,直退到碰到冰 箱為止。」 她說著說著又撞到冰箱。冰櫃裡的瓶子跟著震動了一下,傳出隱約的碰撞聲。 「它就站在地板上,正對著我,它憤然將掃把甩掉。克裡斯,你不知道,它簡直憤 怒到了極點。單單因為這件事就大發雷霆實在說不過去,我並沒有傷到它,甚至連掃把 都還沒掃到它,反正它就是不願意在我這裡吃任何一點虧。」 「你先前說大多數的恆河猴都很溫和。」 「但這只不是,它咧開嘴唇,露出牙齒,不停尖叫,反覆向我沖過來又沖回去,跳 上跳下,張牙舞爪,用一種痛恨的眼神對我怒目相視,而且不斷用拳頭槌打地板……」 她原先卷起的袖子這時已經滑落了一些,她把雙手伸到袖口裡藏起來。這只回憶中 的猴子對她而言依然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有可能撲上前,咬掉她的指尖。 「它就像是個林儒。」她說:「故事書裡的那種邪惡小精靈,還有那對深黃色的眼 睛。」 我覺得自己彷彿也能看見那雙眼睛,燃燒的眼睛。 「然後突然之間,它跳上櫥櫃,一溜煙跑到最靠近我的梳理台。 它那時就站在這裡,「她用手指給我看,」就在電冰箱旁邊,距離我只有幾英寸, 我一轉頭,它就坐在和我眼睛齊平的地方,不停衝著我嘶嘶地叫,一種很奸詐的嘶聲, 而且它吐出的氣全是橘子的味道。你就知道我們之間的距離有多近,當時我知道──「 她說到一半突然中斷,停下來傾聽屋內的聲音。她轉頭向左邊張望,通往黑漆漆的餐廳 那扇門正敞開著。 她的神經質立刻感染到我,加上我今天日落以來的種種經歷,讓我特別容易受到傳 染。我緊張兮兮地坐在椅子上,微傾著頭,不讓任何邪惡的聲音逃過我的耳朵。 燭火投射的三個光環無聲無息地在天花板上閃動,窗簾也平靜地垂掛在窗戶上。 過一會兒,安琪拉說:「它吐出的氣充滿橘子的味道,它朝我嘶了又嘶,當時我知 道只要它想動手,它隨時能把我殺害,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它有可能殺了我,即使它 只是只體重不到我四分之一的猴子。 當它在地上的時候,我或許有辦法一腳把這個小雜種踹開,可是它現在就在我的臉 旁邊。「我不難想像她當時驚慌的模樣。若是一只海鷗,為了保護海邊峭壁上的巢穴, 不斷從夜空中朝你俯衝而下,夾帶著憤怒的尖叫聲和強而有力的振翅聲,猛啄你的頭, 扯你的頭髮,那種情況固然頗為嚇人,但跟她描述的情況相比,恐怕還不及幾分之一。 「我想過奪門而出。」她說:「可是我害怕那麼做只會讓它更生氣,於是我僵在這 裡。我的背緊貼著冰箱門,和那只討厭的傢伙大眼瞪小眼。過一會兒當它確定我已經被 它懾住時,它忽然從梳理合縱身而下,閃電似的穿過廚房,把門用力地關上,然後迅速 地爬上餐桌,重拾它還沒吃完的橘子。「我不由得替自己多斟了一杯杏桃白蘭地。 「於是我趁機伸手去抓冰箱旁邊這個抽屜的把手。」她緊接著說:「裡面有一整疊 的刀子。」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餐桌上,就跟那年聖誕節前夕一樣,安琪拉卷起袖子看也不 看地將手伸向抽屜,讓我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個。 她一步也沒有問旁邊跨,所以她必須傾身用力伸手才摸得到。 「我不是要拿刀來攻擊它,只是想用來自衛。但是我什麼東西都還沒碰到,那只猴 子就突然從餐桌上站起來,衝著我發出尖銳的叫聲。 她繼續朝抽屜的把手摸索。 「說時遲那時快,它從碗裡抓起一個蘋果朝我砸過來。」她說:「真的很用力地砸 我,正好打中我的嘴,我的嘴唇當場裂開。」她雙臂交叉擋住臉,好像正遭受攻擊的模 樣。「我試著保護我自己。那只潑猴又拿起另∼個蘋果丟我,第三個接踵而至,假如附 近有水晶器皿的話,它尖銳的叫聲鐵定足以將它們都震裂。」 「你的意思是說它知道抽屜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她采取防衛動作的手這才放下來,然後她回答:「它憑直覺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沒錯。」 「之後你就再也不敢嘗試去拿刀子了?」 她無奈地搖搖頭。「那只猴子動作快得像閃電一樣。感覺上它可以在我正要去開抽 屜的時候迅速從餐桌撲到我身上,我可能還來不及抓穩抽屜的把手,脖子就已經先被它 咬斷了。」 「就算它沒有口吐白沫,它還是有可能帶有狂犬病毒。」我附和道。 「比那更糟。」她詭異地說,同時卷起毛衣的袖子。 「比狂犬病還糟?」 「於是我就站在冰箱前,嘴唇不停地流血,驚嚇之余,心裡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這時羅德剛好下班回來。他從那個後門進來,一邊吹著口哨,一進門就看到這個奇怪 的場面。但是他的反應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之外,他顯得驚訝,但又不完全很驚訝,他很 訝異看到這只猴子出現在這裡,沒錯,可是他對猴子本身並不感到訝異,令他感到震撼 的是看見它出現在這個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可以了解。」 「羅德──他真該死──他居然認得這只猴子,他沒有驚訝地說『怎麼有一只猴子 ?』也沒有問『這猴子是從哪裡跑來的?』他只說『嗅,老天!』就那麼一句『嗅,老 天!』那天晚上天氣很涼,像要下雨的樣子,他當時穿著風衣,我看見他從風衣口袋裡 拿出一把手槍──好像他早有準備的樣子。我的意思是說,他剛下班,而且他還穿著制 服,但是他平常在辦公室從不隨身配槍,這是太平時期,他也不是在戰區,嗅,天哪。 他的軍團就駐紮在月光灣外,他做的是文職的工作,弄弄公文什麼的,他常說工作 很無聊,所以才愈來愈胖,只想等著退休。 但是曾幾何時他居然開始帶槍,我甚至不知道他身上有槍,一直到那天親眼看見我 才知道。「羅德。費裡曼上校,美國陸軍軍官,駐紮在衛文堡,那個地方長久以來一直 是帶動全國經濟的主要發動機之一。十八個月前,這個軍事基地整個被關閉,現在就跟 廢墟一樣,冷戰過後,一些被認為多余的軍事設施相繼被解散,這只是其中之一。 雖然我從小就認識安琪拉,但是對她的先生,我並不十分了解,我從來就弄不清楚 費裡曼上校到底在部隊裡擔任什麼工作。或許連安琪拉也不完全知道,直到那個聖誕節 前夕他回到家裡才真相大白。 「羅德,他右手握著槍,手臂伸直一動也不動,槍口對準那只猴子,他看起來比我 還害怕,他的表情沉重,嘴唇緊閉,臉色發白,整個發白,他看起來就像只剩骨頭一樣 。 他瞄了我一眼,看見我腫脹的嘴唇和流滿下巴的血,但是他連問都沒問,眼睛立刻 轉回那只猴子身上,好像生怕一不留神會出事的樣子。當時猴子手裡握著最後一片橘子 ,但是它已經停止不吃了。它很認真地盯著那把槍。羅德跟我說:「安琪,快走到電話 旁邊,我現在給你一個電話你馬上撥。」『「你還記得那個電話號碼嗎?」 「那不重要,那個電話已經停用了,我認得那個交換機的號碼,因為那和他在基地 的辦公室電話前三碼一樣。」 「他要你打電話到衛文堡?」 「對,但是那個接電話的人──他並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也沒有報出他隸屬的單 位,他只說哈羅,然後我告訴他費裡曼上校找他。 羅德用左手接過電話,他的右手仍然緊握著手槍,他告訴那個人『我剛剛在我家裡 發現那只恆河猴,就在廚房裡。』他一邊聆聽,眼神始終未曾離開那只猴子,然後他說 『該死,我怎麼會知道,反正它現在就在這裡,好了,我需要支援圍捕它。「』」然後 那只猴子就靜靜地在旁邊看這一切?「「當羅德掛上電話的時候,那只猴子丑陋的眼睛 將注意力從手槍抬起到羅德身上。 它用一種挑釁和憤怒的眼神直直地瞪著他,然後又發出那該死的聲音,那種讓你渾 身起雞皮疙瘩的鬼叫喊聲。後來它好像對羅德、我,還有手槍都失去了興趣。把最後一 片橘子吃掉之後,又開始剝另一個。」 我舉起我剛才倒了但還沒喝的白蘭地,安琪拉也回到餐桌上拿起她喝了一半的酒杯 。 她用她的杯子撞擊我的杯子,令我感到有些詫異。 「我們要敬什麼?」我問。 「敬世界末日。」 「毀於火還是冰?」 「沒有那麼簡單。」她回答。 她說話的時候就跟石頭一樣嚴肅。她眼睛的顏色就和仁愛醫院太平間裡擦亮的不�� 鋼抽屜表面差不多,而且她的眼神還是太直接了,她很仁慈地將眼神從我身上轉移到她 手中的酒杯。 「羅德掛上電話之後,要求我將整個事情的經過告訴他,於是我照辦。他有成千上 百個問題要問,而且他不停追問我嘴唇流血的事,他要知道那只猴子有沒有碰到我,或 咬我,他怎麼也不相信它用蘋果砸我的事。但是他完全不回答我的問題,他只是說『安 琪,你不想知道。』我當然想知道,但是我明白他的意思。」 「高級機密,軍事機密。」 「我先生以前曾經參與過機密計劃,是一些牽涉國家安全的事務,但是我以為那些 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他說他沒有辦法談論這些問題,不能和我談,不能和辦公室外的任 何人談,一個字都不許洩漏。」 安琪拉繼續凝望著她的白蘭地,我則啜了一小口。酒已經沒有先前嘗起來好喝了。 這一次,我發覺它帶有一種苦味,我才想起杏桃的核是用來制造氰化物的原料之一 。 受到我根深蒂固的樂觀所驅使,我馬上又喝一大口,這回,我只專注在讓我覺得香 甜的味道上。 安琪拉說:「不到十五分鐘之後來了三個彪形大漢。他們一定是從衛文堡開救護車 之類的車輛作為掩護,不過他們沒有用警笛,他們也都沒穿制服。當中兩個人繞到後門 ,連門都沒敲,就自己打開門踏進廚房裡。另一個人一定是把前門的鎖撬開,從那個方 向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因為當他從餐廳到廚房的人口的時候,另兩個人也正好從後門 進來。羅德的槍還是瞄準在猴子身上──他的手酸得發抖──其他三個人全都配備著麻 醉槍。」 「我想到我們家前面那條安靜的街道,這棟房子迷人的建築外觀,那兩株對稱的木 蘭花樹,垂掛著茉莉花的涼亭走道。那夜經過我家門前的路人萬萬也想不到在這樣尋常 的人家裡面,居然會有如此奇怪的一出戲正在上演。」 「猴子好像早就料到他們的到來。」安玻拉說:「它不擔心,也不試著逃跑。其中 一個人拿麻醉槍朝它射了一槍。它齜牙咧嘴地發出嘶嘶聲,也不試著把麻醉針拔掉。它 手裡吃剩的第二個橘子掉落在桌上,它使勁把嘴裡的那一塊吞下去,然後全身蜷起來, 歎口氣,就失去知覺了。他們帶著猴子離開,羅德也跟著他們一起離去。從那次之後, 我沒有再看過那只猴子。羅德一直到隔日凌晨三點才回到家,聖誕夜都已經過了。我們 一直到聖誕節那天好晚才交換禮物,但是那個時候我們已經被打入地獄,所有的一切在 一夕之間都變得面目全非。我們沒有出路可走,我心裡很清楚。「最後她將剩餘的白蘭 地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將杯子放在餐桌上,聲音大得像一聲槍響。 截至目前為止,她顯露出來的全都是恐懼和哀傷,兩者都像癌症一樣痛切入骨。如 今一股憤怒從她內心更深處爆發出來。 「聖誕節後的第一天我就被迫讓他們做該死的抽血檢驗。」 「他們是誰?」 「衛文堡的秘密計劃小組。」 「秘密計劃?」 「從那之後每個月一次──他們強迫我進行抽血檢驗。好像我的身體不屬於我似的 ,好像我必須用我的鮮血繳納房租,他們才肯讓我繼續活下去。」 「衛文堡已經關閉一年半了。」 「不完全,有些東西永遠不會死,也死不了,不管我們多麼希望他們死。」 雖然她瘦得有些憔悴,安琪拉始終有她獨特的美。白皙的肌膚、高雅的眉毛、突起 的顴骨、尖挺的鼻子,寬大的嘴唇平衡臉頰的修長感,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這些特質, 加上她無私的心,顯出她的可愛之處,雖然她那不食人間煙火般的外貌,根本藏不住她 有如皮包骨的身子。而此刻,她的臉卻顯得嚴厲、冷酷、奇醜元比,每一個角度都被憤 怒的石輪磨得愈來愈犀利。 「若是我膽敢拒絕按月的抽血檢驗,他們就會殺了我。我很確定。要不然他們就會 把我關在某個秘密醫院裡,關在一個更方便他們觀察我的地方。」 「抽血檢驗的目的是什麼?他們到底在害怕什麼?」 她好像想開口告訴我,但是隨即又緊閉雙唇。 「安琪拉?」 我自己每個月也都做抽血檢驗,是克利夫蘭醫生要我做的,而且通常是安琪技替我 抽血。在我這個案例,抽血的目的是要用來進行一種實驗性的化驗手續,透過細微的血 液變化協助提早發現皮膚和眼睛的癌症。雖然抽血的過程一點也不痛,但是我討厭這種 被穿刺的感覺,我可以想像她對被迫而非自願抽血的深惡痛絕。 她說:「或許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些事。雖然你必須要知道才能……才能保護你自己 。 告訴你這些事情就像點燃一根引爆線。遲早,你的整個世界也會跟著爆炸。」 「那只猴子是不是帶有什麼疾病的病毒?」 「我寧可那只是一種疾病,那樣不是很好嗎?說不定我的病現在早已痊癒,或者我 已經一死了之。死亡總比接下來要面對的下場好些。」 她一把抓起她的酒杯,環繞酒杯的手握成一個拳頭,當時,我以為她會把杯子用力 摔到廚房的另一個角落。 「那只猴子從來沒有咬過我,」她用堅持的語氣說:「從來沒有抓過我,也從來沒 有碰到我,老天有眼。但是他們不相信我,我甚至不確定羅德是否相信我說的話,他們 不願意冒任何一點風險,他們強迫我……羅德強迫我進行結扎手術。」 淚水在她的眼裡打轉,可是並沒有流下來,就像紅色玻璃燭台裡的火光一樣閃閃爍 爍。 「我那時四十五歲,」她說:「我永遠也無法生育,因為我已經結扎了。為了要生 小孩,我們努力嘗試過各種方法──拜訪過專治不孕症的大夫,賀爾蒙治療法,每一種 方法部試過了──可是沒有一樣奏效。「聽了安琪技飽受折磨的苦訴,我幾乎無法再繼 續安坐在座位上。 我有一股衝動想站起來,展開雙臂給她一個擁抱,讓我來扮演護士的角色。 她用憤怒得發抖的聲音說:「儘管如此,那些混蛋還是強迫我進行手術,永久性的 手術,不只將我的輸卵管結扎,而是將卵巢整個摘掉,他們用刀剮我,剮掉我全部的希 望。」她的嗓子幾乎破了,但是她很堅強。「反正我那時候已經四十五歲了,本來就該 放棄任何希望,或假裝放棄希望。但是讓他們硬生生把我割掉……那種羞辱和絕望,他 們甚至不告訴我為什麼。聖誕節過後的那一天羅德帶我到基地去,原先我以為是去面談 關於猴子的事,關於它的行為等等。他不願意跟我細說,一副很神秘的樣子。他帶我進 去一個地方……基地裡絕大多數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有那個地方存在。他們不顧我的反對 將我麻醉,沒有我的許可就擅自進行手術。等到手術完畢後,那些狗娘養的混蛋居然連 為什麼這麼做都不肯告訴我。」 我把椅子向後一推猛地站起來。我覺得肩膀酸痛,兩腿發軟。 我沒想到會聽到這麼沉重的故事。 雖然我很想安慰她,但是我並不打算靠近安琪拉。酒杯還緊緊握在她的掌心裡,盛 怒將她原本美麗的臉龐削磨成一把把的利刀。 我不覺得她當時希望任何人碰觸她。我手足無措地在桌邊站了一會,不知道該做些 什麼才好,最後我走到後門重新檢查門閂,確定門是鎖上的。 「我知道羅德是深愛著我的。」她說,儘管她說話的語氣並沒有軟化。「為了奉命 行事,他心碎了,他整個人都碎了,他帶著破碎的心和他們裡應外合拐騙我去動手術。 從那之後,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我轉身時看見她緊握拳頭,臉上的利刀被燭光磨得雪亮。 「如果他的長官知道羅德跟我一直如此親近,他們就應該知道他不可能繼續對我隱 瞞秘密,尤其是當我為他們吃這麼多苦頭之後。」 「最後他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訴你。」我這樣猜想。 「是的,而且我原諒他,真心地原諒他所對我做出的事情,但是他仍然不能原諒自 己。不論我怎麼做都無法讓他痊癒。他是如此深深陷在絕望之中……如此的恐懼。」此 時她的憤怒又注入了憐憫和哀愁。「他是如此的恐懼,恐懼到做任何事都無法享受樂趣 。 最後他決定自殺……當他死了之後,我整個人已經沒有剩下任何東西可以剮了。」 她放下拳頭,松開手,凝望著酒杯──然後輕輕地將它放在餐桌上。 「安琪拉,那只猴子到底有什麼問題?」我忍不住要問。 她沒有答覆。燭火的影子在她眼睛裡舞動。她肅穆的臉龐彷彿是祀奉某個死去女神 的石頭神殿。 我把問題再度重複一次:「那只猴子到底有什麼問題?」 最後安琪拉終於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就和耳語一樣微弱:「它不是一只猴子。」 我知道我沒聽錯,但是她說的話一點也不合理。「不是猴子?可是你不是說過── 」 「它看起來是一只猴子。」 「看起來是?」 「而且它是一只猴子,那當然。」 我被弄得一頭霧水,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是又不是,」她喃喃地說。「那就是問題所在。」 她似乎不是很理智。我開始懷疑她充滿幻想力的陳述到底是真是假,如果她還能分 辨得出來的話。 她的眼神離開燭光,轉而凝望著我的眼睛。她已經不再丑陋了,但是也不再美麗, 此時她的臉龐夾雜著灰燼和陰影。「或許我不該告訴你,你父親的死讓我一時情緒激動 ,我沒有辦法清楚地思考。」 「你說過我需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才能……保護我自己。」 她點點頭,「你的確需要知道,沒錯,你需要知道。你的命就像懸在一條細繩上危 在旦夕,你需要知道那些恨你入骨的人是誰。」 我向她伸出我的手,但是她沒有接受。 「安琪拉,」我央求道:「我想知道我父母親到底發生什麼事。」 「他們已經死了,他們走了,我愛他們,克裡斯,我把他們當朋友一樣地愛他們, 但是他們走了。」 「我還是想知道。」 「如果你心裡在想有人要為他們的死付出代價……那麼你也應該知道永遠不會有人 那麼做,你這輩子不會有,永遠都不會有。不管你知道多少真相,沒有人能付出代價, 無論你做什麼都沒有用。」 我把手收回來,握成拳頭靠在桌上。一陣沉默之後,我開口說:「我們等著瞧。」 「我今天傍晚辭去了仁愛醫院的工作。」當她透露這個令人難過的消息的時候,她 整個人好像縮小了一樣,十足像個穿著大人衣服的小孩,她又再一次變成那個端冰茶, 奉藥,拿枕頭給殘疾母親的小女孩。「我再也不是護土了。」 「那麼你打算以後怎麼辦?」 她沒有回答。 「那是你從小到大的夢想。」我提醒她。 「現在已經毫無意義了。在戰場上替人裹傷敷藥的是護土,在世界末日的決戰場上 還替人裹傷敷藥的是傻瓜。而且,我已經快要變了,快變了,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老實說,我什麼也看不出來。 「我就快變了,另一個我,另一個安琪拉,一個我不想成為的樣子,現在我連想都 不敢去想。」 我還是弄不清楚她這番話的啟示到底是什麼,這到底是她對衛文堡機密計劃的理性 反應?還是她對失去丈夫這件事傷心過度的情緒化言論? 她說:「如果你堅持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一旦你知道以後,你唯一能做的只有坐在 椅子上往後一靠,喝你最喜歡的飲料,眼睜睜地看這一切結束。」 「我還是堅持要知道一切。」 「那麼我猜是到了該給你看的時候了。」安琪拉用為難的語氣說。 「但是……噢,克裡斯,看了會令你心碎。」哀傷使她的五官顯得格外拉長。「我 想你需要知道……但是這將會傷了你的心。」 當她轉身要走出廚房的時候,我很自然地也跟隨在後。 她攔住我。「我必須開燈去取我需要的一些東西,你最好在這裡等,我會把所有的 東西拿過來。」 我望著她穿過黑漆漆的餐廳。她扭開客廳裡的一盞燈,然後從那裡之後便消失在我 的視線當中。 我困在廚房裡侷促不安地繞來繞去,滿腦子天旅地轉,「是猴子又不是猴子的猴子 」 是整件事的關鍵,它的毛病就出在是又同時不是之間。這種事情似乎只有在路易斯 。凱洛(LEwisCarroll)的童話世界裡才可能發生,像是愛麗絲夢游仙境才會遇到的狀 況。 我走到後門邊,又試一試門閂,鎖得好好的。我拉開窗簾探視,歐森已不見蹤影。 樹葉婆娑拂動,又起風了。月光也在移動,顯然這陣風是從太平樣吹來的。當晚風 用撕碎的雲拂過月亮臉上時,大地就如同起了一波波銀色的漣漪。其實,真的在移動的 是雲影的斑紋,月光的移動只不過是幻覺罷了。然而,它卻將後院幻化成一條冬日的長 河,浮動的月光就好比冰層表面下的偏偏流水。 這時屋內傳來一陣短促的尖叫聲,那聲音聽起來就和安琪拉一樣單薄和淒涼。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尖叫聲短促而且渺茫,感覺起來就跟後院裡移動的月光一樣不真實,或許只是我自 己心裡有鬼。就像那只猴子一樣,似是而非,似有若無。 門上的布簾靜悄悄地從我指間松落滑過門玻璃,此時,屋內又傳來另一聲悶悶的重 響,連牆壁也跟著為之一震。 第二次的叫聲比前次更短促微弱──但很明顯地是痛苦和驚慌的慘叫聲。 或許她只是不小心從墊腳的板凳摔下來扭傷腳踝,或許我聽到的只不過是風聲和屋 簷下小鳥的叫聲,或許月亮是起司做成的,而天空則是灑滿星型糖果的巧克力派。 我大聲呼喚安琪拉的名字。她沒有回答。 這棟屋子不算很大,還沒有大到令她聽不見我呼喊她的程度,她的沉默讓我產生不 祥的預感。 我一邊喃喃地咒罵,一邊將夾克口袋裡的葛洛克手槍拔出來。 燭光中我握著槍,倉煌地四處找尋開關。我只找到一個開關,可能正是我要找的, 當我按下開關時,一道紅色的光束從槍口下的一個小洞射出,在冰箱門上繪出一個光點 。 為了選購一把連文學教授都能操作自如的武器,父親不惜多花一些錢購買配備雷射 瞄準裝置的手槍,好傢伙。 我對手槍的操作並不十分熟悉,但是我知道有些機種的手槍設有「安全啟動」系統 ,內部的保險裝置只有在扣下扳機時才會解開,在射擊之後又會自動銜接。或許這把槍 就是這類型的槍支。假如不是的話,萬一遇到與敵人正面沖突時我很可能會發現自己子 彈射不出來──要不然就是手忙腳亂之中誤射自己的腳。 雖然我沒有受過這樣的訓練,但是眼前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能執行這項任務。坦白 說,我曾想過奪門逃跑,躍上我的單車,先騎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再打電話報警。可是 ,如果我這麼做的話,我這輩子恐怕永遠都無法正視鏡中的自己,或歐森的眼睛。 我討厭自己的手一直不停地發抖,但是在這個該死的節骨眼上,我當然不能停下來 做深呼吸運動或靜坐。 當我穿過廚房來到餐廳敞開的門邊時,我考慮了一下是否應該把槍放回口袋改回廚 房抽屜裡拿刀。安琪拉描述猴子的故事時,曾經把收藏刀子的地點指給我看。 最後還是理性獲勝,我拿刀和拿槍的技術半斤八兩。 此外,拿刀往另一個人身上又剮又刺,似乎比扣扳機需要更多的冷血殘酷。當然, 遇到自己或安琪拉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的時候,我會不顧一切采取任何必要的手段,但 是我不否認單是開槍可能比拿刀廝殺肉搏適合我。在沖突的關頭,容不下任何一點畏縮 ,一丁點都可能讓你喪命。 想當年我才十三歲就敢跑到火化場偷看遺體火化。但是,縱然過了這麼多年,我對 上防腐劑的過程還是望之卻步。 我迅速地穿過餐廳,再一次呼喚安琪拉的名字,她仍然沒有回音。我不能再喊第三 次,倘若當真有人闖入屋裡,我每喊一次安琪拉的名字就等於向敵人洩漏我所在的位置 。 來到客廳裡,我沒有停下來關燈,但是我盡量別過臉往旁邊跨一大步繞過去。 頂著前廳刺眼的強光,我朝書房敞開的門望過去,確定沒有人在裡面。 化妝室的門是開著的,我將門整個推開,用不著開燈就看得見裡面沒有人。 我把帽子遺忘在廚房裡,沒戴帽子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全身赤裸暴露在外一般,於是 我趕緊將前廳天花板的燈光關掉。黑暗的恩澤再度降臨在我身上。 我抬頭朝樓梯中間的平台張望,樓梯從那裡開始向後轉折到上面我看不見的地方。 依我看來,樓上沒有一盞燈是亮著的──這對我來說是件好事。我習慣黑暗的眼睛 就是我最大的優勢。 我的大哥大電話系在我的腰帶上。我一邊上樓,心裡邊想是否要打電話報警。 在我傍晚爽約以後,路易斯。史帝文生想必正在到處找我。如果是這樣的話,局長 可能會親自接這通電話。然後,那個光頭先生很可能會跟他一起搭車過來。 曼紐。拉米瑞茲也愛莫能助,因為他今晚必須在局裡當班,我不放心請別的警官協 助。據我猜想,月光灣地區涉案的警察應該不只史帝文生局長,或許除了曼紐以外,整 個警方都是同謀。事實上,儘管我們之間交情匪淺,我還是無法完全信任曼紐,必須等 我對整件事情有更進一步的了解才能下定論。 我雙手握著葛洛克手槍一步步爬上樓梯,隨時準備在發現有人移動時按下雷射瞄準 開關。我不時提醒自己要做英雄就不能失手開槍誤射安琪拉。 我在樓梯中間的平台轉身,發現上層的樓梯比下層的樓梯還要黑。客廳裡的燈完全 照不到這麼高的地方。我靜悄悄地迅速爬上樓梯。 我的心髒也沒閒著;它依然溫和地運轉著,沒有任何加速的跡象,這點連我自己都 感到驚訝。若換作是昨天,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竟然能如此迅速地適應隨時可能面臨的 暴力沖突。我甚至開始對危險產生一股的莫名渴望。 二樓共有四道門,其中有三道是關著的,只有第四道門──離樓梯最遠的一道門- -是開著的,裡面透出一絲微弱的光線。 我不喜歡就這麼從那三道緊閉的門前走過,至少應該先確定裡面是否有人再說,否 則,很可能會從背後遭到偷襲。 然而,由於我罹患XP症,加上我的眼睛一遇到強光就會瞬間感到刺痛和流淚,我只 能仰賴我右手的手槍和左手的筆燈對這些地方進行搜索。這樣做不僅不自然,耗費時間 ,而且相當危險。每當我踏入一個房間,不管我身子蹲得多低或行動多快速,敵人立即 能在我細小的筆燈還沒照到地之前,從筆燈的亮光確切掌握我的位置。 我最大的勝算就是盡量發揮我的長處,也就是利用黑暗的環境,拿陰影作掩護。我 橫著身體穿過二樓的走廊,同時留心前後兩側的動靜,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整個屋內 也沒有別人發出任何聲音。 左邊的第二道門只開了一小個縫隙,除了狹窄一線光之外裡面什麼也看不見。我用 槍托用力將門朝裡面推開。是主臥室,看起來極為舒適,床上舖得十分整齊,一條色彩 鮮艷的毯子垂掛在安樂椅一邊的扶手上,腳凳上放了一份折疊的報紙;梳妝台上陳列的 精緻香水瓶閃閃發亮。 其中一個立燈是開著的,燈泡的燭光並不強,而且大多數的光線都已經被縐褶的布 燈罩遮住。 安琪拉依然不見蹤影。 衣櫥的一扇門正敞開著,或許安琪拉就是上樓從裡面取東西,但是裡面除了衣服和 鞋盒之外什麼也沒有。旁邊浴室的門也開著,裡面黑漆漆的。這時若有人從裡面往外看 ,我剛好成為最明顯的目標。 我盡可能讓自己不這麼明顯地往浴室靠近,手中的葛洛克對準門和門框之間那道黑 色的縫隙。我朝門一推,門毫無反擊地敞開。 一股味道讓我在門檻前卻步。 由於床頭燈的燈光無法將我眼前的視線照明,我連忙摸索口袋裡的筆燈。光線掃過 白色地磚上的一攤紅水,牆壁上濺滿了動脈噴出的鮮血。安琪拉。費裡曼倒在血泊裡, 頭向後仰靠在馬桶的邊緣上。她瞪大的雙眼慘白而無光澤,讓我聯想到曾經在沙灘上看 見的死海鷗的眼睛。 乍看之下,我覺得她的喉嚨像是被鈍刀連續割剮過一般,我無法忍受再仔細多看她 一眼。 我聞到的不僅是鮮血的味道,臨死前,她的排泄失去控制,我覺得整個人沐浴在惡 臭之中。 一道兩扇門式的窗戶整個被打開,這不是一般浴室常見的小窗戶,這扇窗大得足以 讓兇手從這裡逃跑,他身上一定也濺滿了死者的鮮血。 打開窗戶的人也有可能是安琪拉。假如一樓陽台的屋頂又剛好在窗口下,那麼兇手 很可能從那裡潛入之後又從那裡脫逃。 歐森不知怎麼沒有狂吠──不過話說回來,這扇窗位於房子正前方,而狗則待在房 子後院。 安琪拉的手垂在身體兩旁,兩手幾乎整個藏在毛衣的袖子裡。 她看起來好天真無辜,她看起來彷彿只有十二歲。 她畢生為人奉獻,而今,居然有人無視於她無私的付出,對她下此毒手,奪走她唯 一僅剩的生命。 按捺不住內心的悲痛,我忍不住全身發抖,我憤恨地轉身離開浴室。 不是我主動前來質問安琪拉問題的,不是我害她落得這般下場,是她先打電話找我 的,雖然她特地使用車上的無線電話聯絡,但還是有人知道她會走漏風聲必須立即殺她 滅口,或許那些面目不明的幕後陰謀者,覺得絕望的她會變成他們嚴重的威脅。她今天 傍晚剛辭去醫院的工作,她覺得已經失去活下去的意義,而且她很恐懼自己即將改變, 不管她說的變是什麼意思,她是個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損失的女人,完全不受他們的掌握 ,就算我沒有應她的電話邀約前來,他們照樣會殺了她。 然而,我還是渾身充滿罪惡感,像是俺溺在冰冷的海水中無法呼吸,我站著幾乎喘 不過氣。 接著是噁心反胃,如同一只肥碩的鰻魚在我的腸胃裡翻滾後向上游到喉頭,幾乎要 從我的口中噴出來,我硬是將它嚥下。我想要盡快離開這裡,但是我動彈不得,恐慌和 罪惡幾乎將我壓垮。 我的右手臂整個下垂,被槍的重量往下拉得近乎垂直,而我左手緊握的筆燈此時則 不聽使喚地在牆壁上繡出鋸齒狀的花紋。 我無法冷靜地思考,我的思緒就像泥沼裡糾纏交錯的海草,笨重地翻滾。 床頭櫃上的電話突然響起。我只想離它遠遠的,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打電話來的 人就是那個在我答錄機裡深深喘氣的人,他會試著用他獵犬般的嗅覺竊取我的精華,如 吸塵器般將我的靈魂吸出軀體然後經由電話線抽走。我不想聽他低沉、詭異又五音不全 的低吟。 當電話終於安靜下來時,我的頭腦似乎已被刺耳的電話鈴聲弄清醒。我關掉筆燈, 將它放回口袋,舉起身邊的手槍──我這才發現有人已經將二樓走廊的燈光打開。敞開 的窗戶和窗框上的血跡讓我以為屋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看來我估計錯誤,闖入者還在 現場,而且正在我目前的位置和樓梯之間的某個地方準備向我偷襲。 兇手不可能從主臥室的浴室經由主臥室逃跑;如果是那樣的話,米白色的地毯上一 定會留下沾著血跡的足印。但是他為什麼要先從樓上窗口逃跑,然後立即再經由樓下的 窗戶或門折返呢? 假如他在逃走之後臨時改變主意,決定回頭把我殺掉以免留下任何人證,那麼他根 本沒有必要打開燈向我宣示他的存在,他應該會選擇向我偷襲。 我瞇著眼睛,小心翼翼地踏入走廊,空無一人。 我上樓時緊閉的三道門此地時都大肆敞開,門內的房間裡亮著令人怯步的強光。 死寂,如同傷口湧出的鮮血,從樓下湧到樓上。緊接著又傳來一陣響聲,不過那只 是屋外的風聲,晚風在屋簷下吹起的輓歌。 一場詭異的游戲莫名其妙展開,但是我對游戲的規則一無所知,也不知道對手的身 份。這下看來情況不妙。 我按掉燈光的開關,令人全身舒暢的陰影再度籠罩走廊,相對顯得另外三個房間裡 的燈光格外明亮。 我有股立刻從樓梯沖下樓的衝動,衝到樓下跑出去,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但是這 回我不敢輕易地放過背後三個還沒有檢查的房間,否則,我的下場就會和安琪拉一樣, 從背後被人割喉而死。 想要活命,最重要的關鍵就是要保持冷靜。用頭腦思考。每接近一道門都要格外謹 慎小心。然後一寸一寸退出這棟房子。每一步都要確保背後的安全。 我盡量少瞇眼,多聆聽,但是什麼也沒聽見。我前主臥室對面的房門移動。我不敢 貿然跨入門檻,讓身體持續保持在陰影裡,舉起左手當帽子擋住室內天花板照射下來的 強光。 假如安棋拉有小孩的話,這很可能成為小男孩或小女孩的房間。 結果,裡面只放了一個有許多抽屜的工具櫥櫃,一張有靠背的椅子,和兩張拼成 L型的工作桌。她平常都在這裡從事她的消遣,製作洋娃娃。 我朝走廊快速地掃描了一眼,依然只有我一個人。 繼續移動,別讓自己成為容易瞄準的目標。 我將工作室的門完全推開,顯然沒有人藏在門後。 我側著身體一腳短暫地跨入明亮的房間內,同時兼顧室內和室外的機動性。 安琪技是個製作洋娃娃的高手,工作室盡頭展示架上的三十個洋娃娃就是最好的證 明。每一件作品所穿的服裝全部都由安琪拉親手縫製,不僅充滿創意並且製作起來極為 費心,牛仔和牛仔女郎的服裝、水兵服、帶有蓬裙的宴會服……等等。然而,最令人歎 為觀止的還是洋娃娃的臉部製作。她以無比的耐心和天份精心雕琢每一個洋娃娃的頭, 然後將它們放人車庫的窯中燒烤,有一些燒成不反光的素瓷,有一些則燒成亮瓷。臉部 的所有細節全部由手工精心繪製,使得每一張臉都看起來栩栩如生。 這些年來,安琪拉的洋娃娃賣的賣,送的送。這些僅存的洋娃娃顯然是她會不得割 愛的得意作品。即使處於眼前這樣危急的情況,即使在隨時面臨瘋狂殺手持鈍刀偷襲的 高度警覺下,我依然一眼就看出每個洋娃娃的臉部各具特色──彷彿安琪拉製作的不僅 僅是洋娃娃,而是永遠無法懷胎生養的她想像中孩子可愛的臉龐。 我將天花板的大燈關掉,只留下工作桌上的台燈。在陰影乍然膨脹的瞬間,洋娃娃 們似乎閃動了一下,像是準備從陳列架上跳下來一般。它們的眼睛──有的因燈光反射 閃閃爍爍,有的則深邃地盯著同一個地方看,看起來一副十分警覺和機靈的模樣。 想必是我自己疑神疑鬼昏了頭,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洋娃娃只不過是玩偶罷了,對我毫無威脅可言。 我退回走廊,拿著葛洛克手槍往左,往右,再往左掃視,結果什麼人影都沒見著。 走廊的這一側接下來是一間浴室。我把眼睛瞇成一條線過濾掉磁磚和鏡子炫目的反 光,即使如此,我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見室內的每一個角落,顯然沒有人埋伏在裡面。 當我伸手將浴室內的燈光關閉時,我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噪音,是從主臥室傳出來的 ,一陣短暫的敲擊聲,像是在木頭上輕輕敲打的響聲。我從眼角的余光感覺到有東西在 移動。 我迅速轉身面對噪音來源的方向,雙手舉起葛洛克手槍,一副很懂自己在做什麼的 樣子,其實我只是模仿警匪動作片裡布魯斯威利、史特龍、史瓦辛格、克休伊斯威特和 凱基的動作,舉止之間好像我也完全知道他們在從事什麼不法勾當似的。我以為我會撞 見一個橫眉豎目的彪形大漢,高舉著手拿著一把彎刀衝著我來,但是走廊上仍然只有我 單獨一個人。 原來我看到的移動是主臥室的門從裡面被一推關上的動作。從移動的門板和門框之 間快速縮窄的光線中,我看見一道歪曲的陰影在扭轉後消失,隨即房門砰地一聲像銀行 金庫的鐵門般重重關上。 當我離開房間的時候裡面並沒有其他人,而且在我進入走廊之後並沒有人從我面前 經過,房間裡的人只有可能是兇手──想必是從樓下陽台的屋頂爬進浴室的窗口,當我 發現安琪拉的屍體時,他可能就藏匿在屋頂上。 假如兇手仍在主臥室裡,那麼他根本不可能溜到我背後將二樓的燈全部打開。依照 這樣研判,闖入者一共有兩個人,我現在正被他們腹背包夾。 我該前進還是後退呢?兩個選擇都一樣糟,反正兩邊都舖滿了厚厚的狗屎,我又沒 有穿長簡塑膠雨鞋,走哪邊下場都一樣。 他們一定算準我會朝樓梯沖下去,不過,不按牌理出牌可能比較安全,於是我毫不 猶豫地沖進主臥室裡。我連門把都懶得轉,用力把門踹開,舉著葛洛克手槍破門而人, 隨時準備對任何移動的物體連續射擊四到五發的子彈。 可是裡面只有我一個人。 床頭燈依然亮著。 地毯上沒有任何沾有血跡的腳印,顯示不可能有人從屋外經由血流成河的浴室進入 臥室將門關上。 我還是走到浴室門口重新檢查一次,這一次,我把筆燈留在口袋裡,僅仰賴臥室裡 微弱的燈光,因為我不需要,也不想看見血淋淋的現場。兩扇門式的窗戶依然敞開著, 浴室裡的味道就和兩分鐘前一樣難聞,癱在馬桶邊上的人形是安琪拉沒錯,雖然她整個 人被仁慈的陰影掩蓋,我依稀可見她驚訝中張大的嘴,和瞪大的雙眼,一眨也不眨。 我緊張地回頭朝房門張望,還好沒有人跟隨在我後面。 我一頭霧水地回到臥室中央。 從浴室窗口吹來的風不可能有足夠力量讓臥室的門關上。再者,我明明看到一道陰 影,風絕不可能產生陰影。 就算床底下的空隙足以容納一個人,卡在彈簧墊和地板之間背上頂著床架木條的滋 味一定不好受。無論如何,不可能有人能在我踢開門那麼短的瞬間鑽人床底下。 可供人進出的衣櫥大門敞開著,裡面一覽無遺,顯然沒有人藏匿其中。但是為了謹 慎起見,我還是仔細檢查一遍。在筆燈照明下,我看見衣櫥的天花板上有一個通往閣樓 的出口,即使出口處原先就架好一道折疊式梯子,也不可能有人能在我破門而入的兩三 秒鐘之內迅速地爬上洞口並將樓梯收回去。 床的兩側各有一道垂著窗簾布的窗戶,兩者都從裡面鎖著。 兇手顯然沒有從窗口逃逸,但我或許可以嘗試,我不想再回到走廊上。 我試著將窗戶打開。並隨時留意臥室門口的動靜,窗戶已經被油漆封死,這兩扇都 是裝有堅框的法式窗,所以就算我打破玻璃也不可能爬得出去。 我背對著浴室,突然間我覺得毛骨悚然,像是有成群的蜘蛛在我骨髓中爬行般。我 腦海裡看見安琪拉在我身後,不是躺在馬桶邊,而是血淋淋地站著滴血,瞪大的雙眼就 像銀幣似的閃閃發亮,當她試著開口說話時,淚淚的鮮血從她被割開的喉嚨裡咕嗜咕嚕 地湧出來。 我驚慌地回過頭,她並沒有站在我身後,我松了一口氣,但是嘴裡喘出的熱氣充分 顯示這個幻想的逼真度。 我還沒有擺脫這個幻想的糾纏,我以為我會聽見她在浴室裡掙扎著站起來的聲音。 顯然的,我對她死去的悲傷之情已經轉變成對自身性命安危的恐懼。她儼然已變成另一 個東西,像是死亡本身、像怪物,握著人們終將死亡、腐爛、化為塵土的事實對我迎面 痛擊。很慚愧地,我甚至有點憎恨她,因為我之所以上樓全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救 她,我痛恨她害我陷入這個困境,我痛恨自己痛恨她,我最敬愛的護土,痛恨她害我痛 恨我自己。 有時候,沒有任何地方比我們自己的意識更為黑暗,就像沒有月光的心靈午夜。 我感覺手心濕黏黏的,手槍的握柄也被手心冒出的冷汗弄得有些滑。 我決定不再追逐內心的幽靈,再度回到走廊上,沒想到一個洋娃娃正在那裡等著我 。 這是安政技工作室架子上最大的一個洋娃娃,幾乎有兩英尺高,它坐在地板上,兩 腳往外張開,面向著我,浴室對面的那個房門裡的燈光照在它身上,那是我唯一還沒檢 查過的房間。它張開雙臂向前伸,兩隻手上掛著某樣東西。 這不太妙。 我一看就知道不妙,而且完完全全、實實在在、絕絕對對的不妙。 這種情節若是在電影裡,娃娃出現後緊接著就會冒出來一個兇惡的彪形大漢,一個 戴著很酷的曲棍球面具的彪形大漢,也有可能戴著頭罩,他手裡會拿著一把更酷的鍊鋸 ,或是一把氣壓式指尖手槍,甚至更要不得的拿著一把大得足以把牛頭斬下的斧頭。 我朝工作室張望,台燈的微光依然亮著,並沒有人侵者藏匿在內。 我繼續移動,走向走廊邊的浴室,裡面依舊空無一人,我有點想上洗手間,不過這 時候不大方便,我繼續移動。 現在我走到娃娃面前,它穿著黑色的球鞋,黑色的牛仔褲,和一件黑色的T恤。它 手裡捧著的東西是一項深藍色的棒球帽,上面用紅色的線繡著四個字「神秘列車」。 起先我以為那是一頂跟我一樓一樣的帽子,然後才發現那其實就是我的帽子,我先 前明明放在樓下廚房的餐桌上。 我朝樓梯日和唯一還沒進去過的那個房間兩處來回張望,心裡有數隨時會有麻煩從 其中一邊出現。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從瓷娃娃手裡一把抓回我的帽子,將它戴在頭上。 只要燈光和情況正確,任何一個娃娃都可以顯出一種詭異和邪惡的特質。但這個娃 娃不同,因為我完全無法從它的臉上看出任何險惡的表情,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頸背 不寒而慄,就像參加萬聖節化裝舞會時的感覺一樣。 讓我感到最詭異的不是娃娃本身有什麼奇怪,而是那份逼真的似曾相識感,它竟然 有我的臉,它是模仿我的長相製作的。 我為此同時感到感動和恐怖。安琪拉對我愛護到能夠精緻雕刻出我臉上的細節,她 竟然能夠熟記我的長相,並按照我的樣子製作出可愛的洋娃娃收藏在她的架子上。可是 ,這樣出乎意料地撞見一個自己的形象,不禁喚醒人們內心深處的原始恐懼──彷彿只 要一碰觸到這個魔物,我的心靈和靈魂便會立即被困在其中,接著被困在洋娃娃內的邪 靈就會趁機占據我的肉體,在慶賀解放的同時,他會假冒我的名義在深夜裡啃噬處女的 顱骨,吹食嬰兒的心髒。 平常的時候──假如有這種時候的話──我常以生動的想像自娛,巴比。海格威戲 稱為「腦袋瓜裡有三百個馬戲團」。這無疑是我得自父母的真傳,他們聰明到知道人能 知道的很少,好學到從不停止學習,洞察力敏銳到能夠理解所有的事物都包含無限的可 能性。當我還小的時候,他們常閱讀米恩(AAMime)和碧爾翠絲。帕特的詩句給我聽, 當然,由於我很早熟,他們也讀唐諾。爵士提斯(DonaldJusJuStice) 華裡士。史帝文生(WallaceSieve.)給我聽。從那之後,我的想像力總是摻雜著 詩句當中描述的意象:從提莫席。提姆(TimothyTill)的十個小指頭到血泊中掙扎的 螢火蟲。在特別的時候──好比今天晚上屍體被輸的這種情況──我的想像力更是豐富 得替自己壯膽。在我腦袋瓜裡的三百個馬戲團,所有的老虎都等著趁機謀殺它們的馴獸 師,所有的小丑們蓬松的衣服裡都暗藏著屠刀和邪惡的心。 繼續前進。 最後一個房間,檢查一遍,確保背後的安全,然後就直接沖下樓梯。 我有些迷信地避免和那個洋娃娃接觸,我往旁邊跨一大步繞過去,直接走向浴室對 面的房間。是一間客房,裡面的佈置十分簡單。 我壓下帽簷低著頭,頂著天花板上照射下來的強光瞇著眼睛向內張望,沒有看到任 何入侵者的蹤影。床的兩邊有側桿,床尾有一片擋腳板,床罩就從那裡塞到底下,所以 床下的空隙一覽無遺。 房間裡沒有可供人進出的衣櫥,取而代之的是兩個長形的、有抽屜的核批木五斗櫃 ,和一個大型的直立式衣櫃,櫃子下方有兩個左右對稱的抽屜,上方則是兩扇高大的門 。 衣櫃門後的空間大得足以藏匿一個成年人,不管他身上有沒有帶鍊鋸都容納得下。 另外一個娃娃在房內等著我,這個娃娃就坐在床舖正中央,雙臂向前張開,就跟在 我後面的克裡斯多福。雪諾娃娃的動作一樣,可是由於它全身被強光籠罩,我無法看清 它粉紅的小手上拿的是什麼東西。 我關掉天花板上的大燈。仍有一盞桌燈亮著當作我的指引。 我倒退著進入客房,準備隨時對走廊上出現的人開槍。 衣櫃笨重地站在我視線的眼角,如果衣櫃的門突然打開,我不用啟動雷射瞄準器就 能用九厘米手槍把門鑿出好幾個洞。 我不小心撞倒床,迅速轉身,暫時將視線轉離門口和衣櫃,上前勘察床上的娃娃。 它向上張開的手掌心上各有一只眼睛,不是手工繪製的眼睛,而是人眼。 衣櫃的門依然靜靜地懸在門軸上。 走廊裡除了時間的移動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剎那間,我整個人就跟骨灰壇裡的灰燼一樣動彈不得,儘管生命依然在我體內流動 ,我的心髒以前所未有的高速不停跳動,再也無法維持先前溫和的運轉,就像籠中的松 鼠般朝肋骨的骨架暈頭亂撞。 我忍不住再看一眼那雙小手上供奉的眼睛──血淋淋的棕色眼珠,像牛奶一樣濕潤 輪滑,赤裸裸的雙眼露出既嚇人又惶恐的眼神。 我知道那雙眼睛最後見到的事物是一輛應他手勢在他面前停下來的白色廂型車,然 後是一位理光頭戴著一只珍珠耳環的男人。 但是我十分確定,此時此刻,在安琪拉家裡,我所面對的絕對不是那個光頭先生, 這種玩躲迷藏游戲裝神弄鬼的做法不是他的作風,快、狠、殘暴才符合他的胃口。 此時此刻,我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青少年精神病院,發瘋的青少年病患在殘暴地推 翻他們的管束者之後,在興奮重獲自由之余,開始興高采烈地玩耍。我幾乎可以聽見他 們從其他房間裡傳來的竊笑聲,搗在冰冷的小手後陰險而清脆的咯咯笑聲。 我不願意打開衣櫃的門。 我已經為了拯救安琪拉來到二樓,事到如今我已經救不了她。 我只想衝到樓下,逃出去,騎上我的腳踏車,逃得愈遠愈好。 當我開始往門口走的時候,所有的燈突然瞬間熄滅。有人將總開關切斷。 這突如其來深不見底的黑暗連我都不感到歡迎,窗戶被厚重的窗簾緊緊遮蓋,銀色 的月光根本找不到空隙鑽入,四周黑上加黑。 我近乎盲目地衝到門口,然後側身躲在門邊,因為我相信此時門外一定有人正拿著 一把鈍刀隨時準備在我沖出門口的時候割斷我的喉嚨。 我背貼著臥室的牆站著,仔細聆聽。我屏住呼吸,但是我無法克制狂奔的心跳,它 就像萬馬奔騰時的馬蹄聲「喀答喀答」亂響,我覺得像是被自己的身體出賣一樣。 然而,除了我萬馬奔騰的心跳聲之外,我突然聽見衣櫃門軸轉動的聲音,衣櫃的門 眼看就要打開。 我的天哪。 這是禱告,不是咒罵,或許兩者都是。 我再度用雙手舉起手槍,瞄準印象中衣櫃所在的位置。然後我想了想將槍口對準的 方向往左移動三寸,緊接著立即向右掃描到原處。 黑暗讓我失去了方向。雖然我敢確定一定能擊中衣櫃,但是我不敢保證一定能正中 兩扇門的中心點。第一槍一定得正中目標,因為槍口的紅外線即刻會暴露我所在的位置 。 我不能冒險盲目射擊,不管這個該死的傢伙是何許人物,連續發射幾枚子彈將他就 地正法的可能性是有,但我也可能只是輕微傷到他,最怕的是不僅沒住到他反而更激怒 地。 一旦彈匣的子彈用盡之後──又該怎麼辦呢? 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側著身體往走廊的方向移動,明知哪裡可能有埋伏,還好什麼事也沒發生。我一 踏出門檻,立即將我身後的房門用力關上,阻隔那個即將從衣櫥裡冒出來的不速之客- -假如我聽到的門軸轉動聲並非憑空幻想的話。 一樓燈光的電源另有總開關,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底下透出微光。 我無心在那裡等候謎底揭曉,一窺從房裡沖出來的人究竟是誰,我只是卯足全力往 樓梯跑。 我聽見身後的房門碰一聲打開。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兩階並一階往下跑,正當我快要接近樓梯中間的平台時,仿我 製作的洋娃娃頭突然從我身邊呼嘯而過,在我面前的牆上砸得粉碎。 我驚慌失措地舉起雙臂遮住我的眼睛,四散紛飛的瓷娃娃碎片劃過我的臉和胸膛。 我的右腳跟不慎踏空,整個人往前傾,差點跌倒,猛然撞到平台邊的牆壁之後才保 持住身體的平衡。 平台上,光滑的瓷娃娃臉在我腳下碎裂一地,我憤而轉身準備向我的攻擊者正面迎 戰。 這時斷了頭的洋娃娃,整整齊齊地穿著黑色衣服,從台階上被打下來,我趕緊低頭 閃避,只見它從我的頭頂上掠過,重重地撞在我身後的牆壁上。 當我抬頭望,舉槍對準漆黑的樓梯上半層時,卻一個人影也沒有──彷彿是娃娃自 己先把頭鈕斷朝我扔過來,然後再將自己扔下樓梯似的。 樓下的燈光突然間也全部熄滅。 在一片窒礙難行的黑暗中,我聞到東西燃燒的味道。 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四處摸索,好不容易才觸摸到樓梯的扶手。已經發汗的 手單手抓著光滑的原木扶梯,一步一步走樓梯下層,朝前廳移動。 這突如其來的黑暗予人一種說不出的曲折迂迴感,下樓梯時,我幾乎可以感覺到自 已被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後來,我才發現我感覺到的不是黑暗而是空氣:一道道如蟒蛇 般的熱氣流正沿著樓梯往上衝。 說時遲那時快,絲絲的煙霧如觸角般向上蔓延,緊接著一股刺鼻的濃煙來勢洶洶地 湧上台階,我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是我感覺得到,我覺得自己就像被巨大海葵吞噬的 潛水夫一樣無助。我不斷咳嗽,在嗆鼻的煙霧中掙扎著呼吸,我當下決定往回頭的方向 走,改從二樓的窗戶脫逃,不過絕對不要經由安演拉主臥室的浴室。 我跑到樓梯當中的平台,往上走了三四階之後猛然停住腳步。 雖然我被煙嚇得驚慌失措,雖然我的雙眼被煙嗆得眼淚直流,但是我仍然可以清楚 看見二樓閃動的亮光。 是火。 有人放了兩把火,樓上一把,樓下一把。看來那些不見蹤影的瘋狂小子愈玩愈起勁 ,而且似乎人數驚人。不由得令我想起在殯儀館後山,那些彷彿從地底下源源不斷湧出 的狩獵殺手,難不成桑第。寇克具有神奇的法力,能喚出墳墓裡的殭屍。 我毫不考慮地再往樓下衝,這一次步伐更為加快,沖向唯一能找到新鮮空氣的地方 。 如果有的話,最可能找到新鮮空氣的地方就是地面最低處,因為煙霧和火焰在往上 衝的同時很自然地從底部吸人冷空氣幫助燃燒。 我每吸入一口氣,就忍不住咳嗽一次,我的窒息感和恐懼感也跟著遞增,於是我屏 住呼吸,一路來到前廳。一到那裡,我整個人跌跪下來,伸直身體趴在地上,赫然發現 我竟然能夠呼吸。雖然空氣溫度很高而且聞起來有股酸味,但是相對地來說,即使是太 平洋吹來的清新海風也從沒讓我感到如此興奮過。 但是我沒有因此得意忘形地躺在那裡大肆享受新鮮空氣。我僅稍微休息片刻,藉機 做幾次深呼吸清除肺部穢氣,並擠出口水將嘴裡的煙油吐出。 隨後我揚起頭刺探空氣,試圖判斷安全範圍的高度。範圍不高,只有四到六英寸左 右。然而,這淺淺的空氣層應該足以讓我支撐到找到出口為止。 當然,任何地毯著火的地方則完全沒有安全範圍可言。 燈還是暗著,我在一片濃重的茫茫煙霧中瘋狂地匍匐前進,朝我印象中前門的方向 爬行,那是最近的出口。烏漆抹黑之中,我最先碰到的是沙發,依照直覺判斷,我應該 已經穿過拱門來到客廳,和我想像中走的路線起碼偏離了九十度。 一陣陣橘紅色的火舌不時吐向接近地面的空氣層,將團團的煙霧頓時照亮。看起來 就像是大平原上的閃電雷光。從貼在地毯上的角度放眼望去;這米色的尼龍纖維嚴然就 像是一片遼闊干旱的草原,被間歇的閃電照得通明。而濃濃煙霧下這道狹窄的活命空間 ,彷彿就像是睡夢中跌入的另一個時空。 竄動的火光是屋內別處火焰的反射,只可惜它們無法提供足夠的照明,幫助我找尋 出路。四面八方的陣陣閃光只有讓我更加迷惑和恐慌。 反正只要火焰不出現在我面前,我都能假裝起火勢發生在屋內的另一個盡頭。然而 此時此刻,我連這最後幻想的避難空間都保不住。我再也無法安於火光由遠處反射而來 的幻想,因為我已經無法分辨熊熊的火焰到底在方寸之內還是在幾尺之外,也分不清火 勢究竟是衝著我的方向而來,還是朝遠離我的方向燃燒。炫目的火光不僅無法提供指引 ,反而加重我內心的焦躁不安。 如果不是吸人過量廢氣導致的時間感誤差,那麼就是火勢蔓延的速度超乎尋常地快 速。縱火的人大概使用了加速燃燒的燃料,可能是汽油之類的東西。 我下定決心要回到前廳,然後再從那裡爬到前門。我貼近地面拚命地呼吸愈來愈刺 鼻的空氣,同時匍匐穿過客廳,藉著手時抵住地毯的力量拖曳身體前進,繞過家具,直 到我一頭用力撞在壁爐前突起的磚造爐床上。結果我愈爬離前廳愈遠,而且我也不可能 像聖誕老公公那樣從煙囪爬回雪橇。 我感到頭暈目眩,一陣劇烈的頭痛從我左邊的太陽穴成對角線將我的頭撕裂成兩半 。 煙霧和滿人眼中的成威汗水讓我的雙眼感到陣陣刺痛。我沒有窒息,但是竄入底層 空氣的辛辣濃煙讓我不停乾嘔,我覺得自己大概逃不過這場劫難。 我賣力地回想壁爐和前廳的相對位置,沿著爐床匍匐前進,然後橫切穿過客廳。 我不敢相信我竟然找不到這間屋子的出口。開玩笑,這並非什麼豪華巨宅或城堡, 只不過是一棟七個廳兩套半浴室的房子,而且當中並沒有任何特別寬敞的房間,就算全 國最厲害的房屋仲介業者用盡三寸不爛之舌,也沒有辦法將它描述成能滿足威爾斯親王 和其隨從的豪宅大院。 偶爾在晚間新聞看到有人葬生火窟的駭人消息時,我們始終難以理解他們為什麼不 能夠從門口或窗戶逃生,尤其大多數門窗都在十二步的距離之內,除非他們喝醉酒,或 者嗑藥過度,或者愚蠢到沖回熊熊火焰中拯救家貓雲雲。這樣說聽起來可能有些忘恩負 義,畢竟就某方面來說,今天傍晚若不是那一只貓我可能早就沒命了。無論如何,我現 在總算明白人們在這種情況下喪生的原因,嗆人的煙霧和黑暗其實比毒品和酒精更讓人 暈頭轉向,毒氣吸得愈多腦筋就愈不靈光,最後整個人精神潰散,愈驚慌注意力愈無法 集中。 起初當我爬上二樓察看安琪拉的狀況時,在那種隨時可能面臨暴力沖突的威脅下, 連我都不得不為自己的鎮定和冷靜感到驚訝。當時,由於濃厚的英雄心態作祟,我甚至 有一股冒險犯難的渴望。 十分鐘的轉變真大,轉眼之間,我已經深刻的體認到,此刻就算我有編幅俠一半的 沉著,也無法擺脫這些障礙,對於冒險犯難,我已經不抱任何浪漫的幻想。 正當我處於極度惶恐之中時,突然有個東西從我背上擦過,並輕觸我的脖子和下巴 ,是活的東西。我透過腦海裡的三百個馬戲團看見被巫術喚醒的安琪拉。費裡曼,她趴 著身子沿著地面滑到我身邊,試圖用她冰冷的嘴唇在我的喉嚨上種下血淋淋的死亡之吻 。 受到嚴重缺氧的影響,即使這樣恐怖的意象都無法讓我的頭腦回復清醒,我驚慌失 措地亂開了一槍。 感謝上帝,我的射擊方向完全錯誤,因為即使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之中,我都可以認 出我喉頭上冰冷的鼻子和我耳朵上溫熱的舔吻來自我唯一的一只狗,也就是我最忠實的 夥伴,我的歐森。 「嘿,老弟。」我想說,結果只勉強發出幾個毫無意義的乾嘔聲。 它舔舔我的臉,嘴裡吐出濃濃的狗口臭味,不過那實在不能怪它。 我拚命眨眼,試圖把視力弄清楚,屋內紅色的火光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我只隱約地 感覺到它毛茸茸的臉貼在我前方的地面上。 然後,我突然想到如果它有辦法進到屋子裡找到我,它一定也能帶領我找到出路, 最好趕在我的牛仔褲和它的毛皮著火之前即刻行動。 我鼓起全身的力氣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我忽然覺得想吐,像是有一只鰻魚要 從喉嚨游出來似的,但是我跟先前一樣硬將它吞下去。 我緊緊瞇著雙眼,試著不去想頭頂上高溫的熱氣,向下伸手抓住歐森粗寬的皮項圈 ,由於它就緊貼在我的腿邊,所以並不難找。 歐森把鼻子貼近地面可以呼吸的地方,我則必須屏住呼吸,不理會那些搔鼻的煙霧 ,讓狗兒帶領我穿過屋內。它盡可能帶我避開家具,我無法相信它居然能在這樣恐怖的 慘劇當中自娛。我走著走著迎面撞在門框上,還好沒有撞斷牙齒。然而,在這段短暫的 行程當中,我由衷感謝上帝以XP症而非失明來考驗我。 正當我覺得如果我不立即趴到地上可能會當場暈厥的時候,我感覺到一股冷空氣迎 面拂來,當我再度睜開眼睛時,我竟然能看得見。我們正在廚房裡,火勢還沒有蔓延到 這個地方,這裡也沒有煙,因為後門吹送來的風把煙都往餐廳的方向吹。 餐桌上放著點燃蠟燭的紅寶石色燭台,玻璃酒杯,和一瓶打開的杏桃白蘭地。看著 這張擺設舒適的餐桌,我覺得過去幾分鐘發生的事恍如一場惡夢,彷彿安琪拉會再一次 神情黯然地穿著她先生的羊毛衣,和我一起坐在這裡,斟一杯酒,將她的故事說完。 我的嘴又乾又苦,我差點順手把那瓶白蘭地一起帶走。不過,巴比。海洛威那裡會 有啤酒,那更夠味。 廚房的門閂已經松開。雖然歐森聰明過人,但是我懷疑它有能力打開鎖住的門進來 找我更何況,它沒有鑰匙。 我站在門外,試著將肺裡最後幾抹濃煙吐盡,同時將手槍插入夾克的口袋裡。我一 邊在牛仔褲上抹去手心的汗水,一邊神情緊張地掃視後院以防誤中埋伏遭人攻擊。 天上的雲影如同銀白色地面下的魚群一般浮游過灑滿月光的草坪。 除了被風吹動的植物之外,一切萬籟俱寂。 我一把抓起腳踏車,牽著車穿過涼亭走道,抬頭凝望身後的房屋;很驚訝地發現它 居然尚未完全被火吞噬。屋內大火從一間房間迅速蔓延到另一間房間,可是外表上只能 看出少許的端倪,明亮的火焰正在燃燒樓上兩扇窗戶的窗簾,還有一朵朵如花瓣般的白 色煙霧從閣樓屋簷下的通風口徐徐冒出。 除了時而咆哮的晚風之外,這個夜晚顯得分外地寧靜。月光灣不是個大城市,但是 到了夜裡也有它獨特的聲音,幾輛疾駛而過的汽車、遠處酒吧傳來的音樂、年輕人在陽 台上練吉他的聲音、狗叫聲、掃街車底下刷子運轉的沙沙聲、推嬰兒車的聲音、挨姆巴 卡德羅大道盡頭千年廣場外高中生聚會的笑鬧聲、美鐵(Amtrako)乘客列車和貨運列 車疾駛而過時的汽笛聲……然而,此時卻都鴉雀無聲。今晚什麼聲音也聽不到,讓人恍 若置身於莫加維沙漠(MojaveDesert)裡最偏僻死寂的小鎮社區。 顯然我在客廳裡開的那一槍,並沒有引起外人的注意。 走在洋溢著茉莉花香的拱形花架下,推著腳踏車,車輪發出輕微的轉動聲,我帶著 急速的心跳尾隨歐森來到前門。它跳躍起來用前腳將門閂須開,這是它的特殊才藝之一 ,我以前也見它這麼做過。然後我們一起沿著通往馬路的人行道前進,走得很快但不是 用跑的。 我們運氣好,四周沒有目擊證人,街道上沒有汽車行駛,也沒有行走的路人。 假如附近的鄰居發現我在房子失火時匆匆離去,史帝文生局長極可能會以此當作籍 口將我緝捕歸案,然後以我拒捕為由一槍將我擊斃,不論我到底有沒有反抗的事實。 我跨上腳踏車,一腳踩在地上以保持平衡。當我回頭凝視那棟房屋時,晚風正吹動 高大的木蘭花樹,枝葉間隱約可見火焰從一樓和二樓的幾扇窗戶探出火舌。 我懷著哀悼、興奮、好奇、恐懼、傷感和深沉的問號,沿著人行道迅速駛向路燈較 稀疏的街道,歐森則氣喘喘地跟在我旁邊闊步向前奔跑。 我們離去將近一個街口的時候,我聽見費裡曼住宅的玻璃開始爆破,想必是劇烈膨 脹的高溫所導致。 樹幹間稀疏的星光,枝葉間灑落的月光,高大的橡樹,宜人的黑暗,和安息的墓碑 ──對歐森來說,這裡還代表好奇的松鼠氣味,是的,我們又回到了緊鄰聖柏納天主教 堂的墓園。 我把腳踏車輕輕停靠在一個墓碑上,墓碑上頭豎立著一座花崗巖雕塑的光環天使。 我坐下來──頭頂上沒有光環──將背靠在一個上頭豎立十字架的石頭墓碑上。 就在幾個街口外的地方,消防大隊的救火車紛紛抵達費裡曼的住所,尖銳的警笛聲 霎時化為寧靜。 我無法依照原先計劃一路騎到巴比。海洛威的家,因為我一直咳個不停,嚴重影響 我對行車方向的掌握。歐森的步伐也失去原先的穩健,它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才將頑強 的煙味排除。 而今,和一群大概不會嫌我冒犯的死人為伍,我使勁將帶有濃重煤渣味的痰從喉嚨 擠出,吐在鄰近一棵盤根錯節的橡樹樹根上。但願這麼做不會害死這株已經活過兩個世 紀的老樹,它經歷過大大小小的地震、暴風雨、火災、蟲害、疾病,以及這個國家近來 「一個街角,一家甜甜圈店」的熱情號召,希望它別因此毀在我手裡。我嘴裡的味道就 和嚼過摻酒精液的煤球味道差不多。 由於歐森待在火災現場的時間比它可憐的主人短,它恢復的速度相對地比較快,我 才擠痰吐痰到一半,它已經開始在附近的墓碑當中來回踱步,並且興致勃勃地在嚙齒灌 木叢裡東嗅西嗅。 在乾咳和吐痰交互的空檔當中,我問歐森是否目睹當時的情形。 雖然它大多數的時間根本無法將注意力從松鼠的氣味移開,它有時仍會用高貴的姿 態抬起頭裝出一副在聽我說話的樣子,有時則搖搖尾巴像是在激勵我的士氣。 「屋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問。「是誰殺了她?他們為什麼要和我玩游戲? 為什麼要拿那些洋娃娃裝神弄鬼?為什麼不乾脆把我的喉嚨一割和安琪拉一並葬身 火窟?」 歐森甩甩頭,我玩游戲似的自行為它的反應做出詮釋,它也不知道,它滿臉困惑地 甩甩頭,沒有一點頭緒,它一點頭緒也沒有,它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割我的喉嚨。 「我不認為這和我帶著葛洛克手槍有任何的關連。我的意思是說,對方不只一個人 ,至少有兩個,甚至可能有三個人之多。如果他們要耍狠,他們大可以輕輕鬆鬆地將我 制伏。雖然他們割斷她的喉嚨,但是他們一定也有帶槍。我是說,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 的人渣,心狠手辣的冷面殺手。他們能把挖掉人的眼睛純粹當成娛樂,這種人絕對不會 吝於攜帶槍械,所以我的葛洛克手槍不可能嚇阻得了他們。」 歐森歪著頭,很認真地考慮這些問題,或許和葛洛克手槍有關,或許無關,不過話 說回來,或許真的有關,誰知道呢?管他的,葛洛克到底是什麼玩意啊?這是什麼味道 ? 這個味道真是奇特。這麼濃郁的芳香,難道真的是松鼠尿嗎?對不起,雪主人,言 歸正傳,我們講到哪裡了。 「我不認為他們縱火的目的是為了殺我滅口,他們其實並不在乎我的死活。假如他 們真的在乎的話,就不必這麼大費周章。他們放火的動機在掩飾安琪拉被謀殺的事實, 那才是真正的原因,沒有別的理由。」 嗅一嗅一嗅一嗅一嗅,把殘留在肺裡的毒氣逼出來,再將心曠神情的松鼠香味吸進 去,壞的出來,好的進去。 「天哪,她是個那麼善良的人,那麼樂於助人。」我憤憤不平地說,「她不應該死 得那麼慘,她根本就不應該死。」 歐森停止東嗅西嗅,不過只有極短的時間。人類的苦難,可怕,太可怕了。悲慘、 死亡、絕望,可是我們無能為力,這些事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世界原本就是如此,人 生就是這樣,很可怕。來和我一起嗅嗅松鼠的氣味吧,雪主人,這會讓你覺得好些。 我感覺到有一團東西從喉嚨湧出來,不是刻骨銘心的悲痛,而是一些剩餘的痰,我 用盡肺部的力氣,最後終於將一團黑漆漆像好肉的東西吐在樹根當中。 「若是薩莎在這裡的話,」我說:「我懷疑她現在還會不會覺得我讓她聯想到詹姆 士。狄恩?」 我的臉摸起來油膩而滑嫩,我用一只同樣油膩膩的手從臉上抹過去。 月光照射枝葉後灑下的陰影,在微風中就像墓園的仙子般輕巧地在墓園稀疏的草皮 和光滑的墓碑表面上舞動。 即使在這樣的光線之下,我依然能看見自己抹過臉的掌心沾滿煤渣。「我現在一定 臭氣沖天。」 沒過一會兒,歐森對松鼠氣味喪失了興趣,興致勃勃地轉移陣地到我身邊。它賣力 地嗅我的鞋子,然後沿著我的腿,到我的胸膛,最後乾脆把頭探到我的夾克裡面鑽到我 的腋下。 有時候,我懷疑歐森不僅比一般的狗懂得多,它還具備獨特的幽默感和諷刺人的天 分。 我用力將它的鼻子從我的腋下拉出來,然後用雙手捧著它的頭,嚴正地對它抗議: 「嘿,老弟,你自己也不是什麼香噴噴的玫瑰花。況且,你算哪門子看門狗嘛!搞不好 當我抵達安琪拉家的時候,他們早已經在那裡埋伏,只是她不知情罷了。但是當他們離 開的時候你怎麼沒有去咬他們的屁股呢?假如他們從廚房逃逸的話,他們一定得從你面 前經過。為什麼我沒有看到那幾個壞蛋在後院打滾,抓著屁股哀哀慘叫?」 歐森的眼睛定著不動,露出深邃的眼神。它被這個問題和暗示性的指控懾住,它感 到震驚,它是一只愛好和平的狗,一只喜好和平的狗,它當真是。追追橡皮球,舔舔人 家的臉,富有哲學家的氣息,而且是一個快樂的好伴侶。另外,雪主人,我的任務是避 免壞人進入屋內,不是阻止他們離開,壞人走光了才好,誰要他們在身邊糾纏不清? 壞人和跳蚤,不見最好。 當我坐著和歐森面對面時,望著它的眼睛,一種不真實感忽然襲上心頭,或許是我 一時神志不清,但是在那一瞬間,我似乎可以解讀它真正的心思,而它的心思和我替它 編造出來的對話完全截然不同。 不僅不同,而且令人不安。 我放下原本托著它的頭的雙手,但是它既不走開也不把眼神移開。 我也無法將我的眼神放低。 這樣的話若是和巴比。海洛威提起,他只會建議我去動腦葉切除手術,但是我可以 感覺到這只狗替我感到擔憂,它同情我,因為我拚命地掙扎不願坦然面對我內心的痛苦 。 它同情我,因為我無法坦承獨自生活帶給我的無上恐懼。更甚其上,它替我擔憂, 彷彿它可以看見某種我不知情的事物無法抗拒地到來,彷彿一座龐大如山的白色火輪, 即將把我碾成粉末並將粉末燒盡。 「發生了什麼事?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產我胡思亂想。 歐森的眼神相當凝重。即使是鎮衛死者心髒的埃及狗頭護墓神阿奴比斯(Anubis) 也無法有它這麼銳利的目光。這只狗不是靈大萊西,也不是迪士尼卡通裡無憂無慮 、動作可愛的普魯托。 「有時候,」我告訴它:「你會嚇到我。」 它眨眨眼睛,甩甩頭,從我身邊跳開,然後開始在墓碑當中繞圈子,在草叢和橡樹 落葉堆中東嗅嗅西嗅嗅,又開始假裝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狗。 或許嚇到我的不是歐森,或許是我自己嚇自己,或許他深邃的雙眼只是讓我看見自 己雙眸的鏡子;或許從他眼裡的反射看見自己隱藏在內心卻不願意直接碰觸的真實。 「那是標準的巴比。海洛威式詮釋方法。」我說。 歐森突然一陣興奮地開始挖掘一疊帶有香氣的落葉,在午後的灑水器燒過水之後葉 子現在還有些潮濕。它把鼻子鑽到落葉堆中,像在展開找尋松露大賽似的,它嗔一嗔, 然後用尾巴拍打地面。 松鼠,松鼠交尾,松鼠就在這個地方交尾。松鼠,就是這裡,這裡有松鼠的味道, 就是這裡。雪主人,這裡,快來聞聞這裡,快來聞,快快快,快來聞松鼠交尾的味道。 「你把我搞得糊里糊塗。」我跟它說。 我嘴裡的味道仍然和煙灰缸底部差不多,但是我已經不再為吐痰乾咳,我現在應該 就可以騎車到巴比。海洛威家。 在動身牽腳踏車之前,我先用膝蓋跪立起來,轉身面向我背靠著的墓碑。「近來可 好啊,諾亞?還在安息嗎?」『我不用拿出筆燈就可以讀出石碑上接到的文字,因為這 些字我早已讀過上千遍,而且我花了好幾個小時沉思墓碑上的名字和下面的出生和死亡 年月日。 諾亞。約瑟。詹姆士一八八八年六月五日生,一九八四年七月二日歿諾亞。約瑟。 詹姆士,姓名有三個名字的這位先生。不過,讓我感到驚訝的不是你的姓名,而是 你的長壽。 九十六年的歲月。 九十六個春季,夏季,秋季,和冬季。 我克服萬難,好不容易才活到二十八歲。假如幸運女神大力眷顧的話,我或許能夠 活到三十八歲。若是醫生們的預測失誤,若是機率定理可以被擱置,若是命運之神度假 去,我或許能撐到四十八歲。 就算到了那個時候,我也只能享受諾亞半輩子的光陰。 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生前做過什麼事,不知道他是否終其一生守著一個妻子 白首到老,還是前後過世了二個老婆,不知道他教養的孩子長大成為教士還是殺人犯, 反正我也不想知道。在我的幻想當中,這個人度過幸福充實的一生。我相信他游歷豐富 ,足跡遍及婆羅洲和巴西,在五十年聖節時到過莫比爾灣,在四旬節前夕在紐奧良度過 ,到過陽光洗禮的希臘和地勢險要的西藏高地裡的香格裡拉。 我相信他真心愛人也真心被愛,相信他是個戰士,也是個詩人、探險家、學者、音 樂家、藝術家和航行過七大洋的水手,相信他總是勇敢地排除加諸在他身上的障礙和限 制。只要他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他對我而言永遠都是一個神秘人物,他的人格任由我想 像,我可以籍著幻想體驗他在陽光下度過的漫長人生。 我低聲地說:「嘿,諾亞,我敢跟你打賭,當年你過世的時候,一定還沒有荷槍實 彈的殯儀館員。」 我站起來,走到隔壁的墓碑,我的腳踏車正靜靜地靠在低頭垂顧的花崗巖守護天使 之下。 歐森發出一聲低鳴,霎時變得緊張和警覺,它高舉著頭,豎起耳朵。雖然當時的光 線相當昏暗,依稀可見它把尾巴夾在兩腿中間。 我順著它注視的方向望去,赫然發現一個高瘦、肩膀下垂的人正在墓碑當中尋尋走 走。即使在柔和的陰影當中,他看起來儼然是一堆尖角和利刀的組合,活像是一把罩著 黑色西裝的骷髏頭,讓人誤以為是諾亞的鄰居從棺材裡爬出來串門子。 那個可疑的人在歐森和我所在的那排墓碑停下來,仔細參考他左手裡拿著的一個怪 儀器。那個玩意看起來和行動電話大小相仿,上面有一個發亮的顯示熒幕。 他按一按儀器的輸入鍵盤。奇怪的電子響聲隱約地傳遍墓園,聽起來不同於電話按 鈕的聲音。 一片飄來的烏雲遮住月光,他於是將臉湊近蘋果綠的熒幕,以便看清熒幕上顯示的 資料,我當下就從那兩個光點認出那人的身份。 我看不見他紅色的頭髮和赤褐色的眼睛,但即使只看到側面,他那削尖的臉龐和細 薄的嘴唇絕對錯不了,傑西。平恩,殯儀館的助理。 雖然我和歐森就在他左方的三十到四十英尺處,但是他並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 我們裝作石頭般一動也不動。歐森這時也不再低吼,雖然微風吹過橡樹的沙沙聲足 以輕易地將它的鳴聲掩蓋。 平思從他手裡握的儀器抬起頭,朝他右手邊聖相納教堂的方向望去,然後又低下頭 研究熒幕上的顯示,最後,他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雖然我們跟他的距離有三十英尺出頭,他依然沒發覺我們。 我望著歐森。 它也望著我。 我們決定暫時把松鼠拋到腦後,一起跟蹤平恩。 平恩矯捷地繞到教堂後方,一路上都沒有回頭張望。他沿著寬闊的石階走向通往地 下室的大門。 我緊跟在後,不讓他離開我的視線。我在石階頂端止步,從側面的角度小心翼翼地 朝下窺探他的下一步舉動。 如果他這個時候突然往上看,我還來不及閃躲就會被他發現,但是我並不十分擔心 這一點,因為他看起來似乎非常專注在他手中的儀器,這個時候就算天堂的號角聲大作 ,所有的死人從墳墓裡爬出來也無法轉移他的注意力。 他仔細研究手裡的神秘儀器,隨即將它關機,塞入外套內側的口袋。接著他從另一 個口袋掏出第二個工具,只可惜光線不足,我無法辨認他手裡握的是什麼;不過,和前 一個儀器不同的地方是,這個玩意沒有發光的顯示熒幕。 在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中,我聽見一連串的喀達聲和挫刀般的噪音。緊接著傳來「啪 答」一聲,兩聲,第三聲。 到了第四聲的時候,我才恍然認出這個獨特的聲音,鎖發自如的洛開(Lockaid) 手槍。這種裝置具備一種細小的鋼片,可以塞人撞針彈簧下的主要彈匣道。當你扣 下扳機時,扁平的鋼片會向上彈起來連續發射好幾枚子彈。 幾年以前,曼紐。拉米瑞茲曾為我做過洛開手槍的示範,這種鎖放自如的槍支只售 給政府執法單位,一般市民不可非法持有。 縱然傑西。平恩假面偽善的本事足以媲美桑第。寇克,但是像他這種助紂為虐,將 謀殺案受害者遺體焚化又協助掩飾殺人重罪的小人,想必不會理會持有洛開槍支的法令 限制,或許他有他的原則,比方說,他不會做出無緣無故把修女推下懸崖這種事。不過 ,想起今天傍晚,平恩走近火化爐時那副刻薄的嘴臉,和閃爍不定的紅褐色眼睛,我也 不敢下賭注替修女打包票。 他連續發射五次才打掉所有的釘子將門閂松開,在小心翼翼地試一試門之後,他將 洛開手槍放回口袋。 他將門往裡推開,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透出燈光,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輪廓。他站 在門口傾聽約莫半分鐘,骨瘦如柴的肩膀向左傾,頭向右傾,被風吹得豎起來的頭髮看 起來就像稻草一般;當他猛然移動身體采取較平穩的姿勢時,看起來活像突然脫離支架 、自由擺動的稻草人。然後他走進室內,順手將門一推,但是並沒有將門完全關上。 「你留在這裡。」我輕聲向歐森說。 我走下台階,我那只不知道什麼叫服從命令的狗則緊跟在後。 我將一只耳朵貼在半掩的門扉上,但是地下室裡靜悄悄地一點聲音也沒有。 歐森將鼻子塞入約有十八寸寬的門縫,嗅個沒停,我輕輕敲它的頭,示意要它退出 ,它完全不予理會。 我彎下身子學歐森將臉探入門縫,不過目的不是嗅味道,而是探視前面的狀況。我 頂著刺眼的燈光瞇著眼睛向內窺探,呈現眼前的是一間二十尺乘四十尺見方的房間,裡 面全是水泥牆和水泥天花板,擺設的全是供應教堂和隔壁主日學使用的設備,包括五個 瓦斯爐,一個大型熱水器,以及一些我不認得的電子儀表板和機械器材。 傑西。平恩已經走到房間四分之三的地方,並且繼續朝一扇緊閉的門前進,他始終 背向著我。 我退到門後,取下夾在襯衫口袋上的太陽眼鏡袋,袋口撐開時發出的聲音讓我聯想 起破蛇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這輩子從來沒聽過破蛇風的聲音,看來我想像力有愈 來愈豐富的趨勢。 等到我戴上眼鏡再度往裡面張望時,平恩早已走入第二個房間不見蹤影,通往第二 個房間的門半掩看,門縫中透出燈光。 「裡面全是水泥地,」我放低聲音說:「我的耐克運動鞋不會發出聲音,可是你的 爪子會答答作響,所以你留在這裡別跟來。」 我將前方的門推開,步履輕巧地走入地下室。 歐森留在門外,站在石階底端。它這次之所以這麼服從命令,或許是因為我給了它 一個充分的理由吧。或許是因為它聞到什麼怪異的味道,清楚地知道繼續往前走是不明 智的抉擇。狗類的嗅覺比人類敏銳幾千倍,即使將人類所有的感官組合起來都比不上狗 類單靠嗅覺的感測能力。 有了太陽眼鏡,我就不必害怕燈光的照射,讓我可以無後顧之憂地行動自如。我避 免走近房間的中央,盡量往靠近火爐和其他器材的地方走,萬一平恩突然回頭走的話, 我隨時可以找地方躲起來。 時間和汗水早已令我臉上和手上的防曬油失去效力,但是我還有厚厚的一層煤灰保 護。我的雙手伊然像戴了黑色手套似的,可以想見我的臉看起來一定也跟戴了黑色面罩 一樣。 當我走到靠裡面的那扇門時,我清晰地聽見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兩個都是男聲,當 中一個人是平地。他們說話的聲音像被蒙住一樣,我無法聽清楚他們交談的內容。 我看著外頭的門,歐森從門縫看著我,一只耳朵則下垂,另一只耳朵則堅耳傾聽。 從裡面那扇門再過去,是一間狹長而且大致上十分空曠的房間。 天花板上只有少數幾盞燈亮著,連著鐵鏈懸掛在暴露的水管和暖氣管當中,不過我 懶得摘下太陽眼鏡。 放眼望去,我才發現這個房間只是整個L形房間的一部份,連著右邊還有另一個相 通的房間,比眼前這個寬且長,但是室內的光線同樣昏暗。房間的第一部份被用來當作 儲藏室,我循著他們說話的聲音,偷偷摸摸地穿過裝著器具和各種節日慶典裝飾品的紙 箱,以及裝滿教會記錄的檔案櫃。房間裡到處陰影幢幢,彷彿一群穿著法施的教士正在 裡面開宗教大會,我順手摘下眼鏡。 隨著我逐步逼近,他們的音量也愈來愈大,但是音質非常地差,我依然聽不清楚他 們談話的內容。雖然沒有大吼大叫,但是平恩顯然相當憤怒,我可以從他低沉的嗓音聽 出不懷善意的語氣。另一個人的語氣聽起來似乎一直試著平息對方的憤怒。 房間裡橫擺著一座真人大小的耶穌誕生像,幾乎占據房間大半的空間,塑像不僅有 約瑟、聖母瑪利亞和躺在搖籃裡的聖嬰,還有整個馬槽的背景,包括聖哲、驢子、綿羊 和報佳音的天使。整個馬槽都是木造的,一捆捆的乾草則是真材實料;當中的人物由鐵 絲和木條外裹石膏制成,他們身上穿的服裝和特徵全部經由畫家精心繪製,最外層的防 水釉漆使得他們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中都泛著天堂的光彩。從散落四周的工具、顏料和其 他材料看來,整座雕像正在進行整修,整修完畢後將用布蓋上,等到來年的聖誕節再拿 出來展示。 我逐漸能從平恩和陌生男子的對話中聽出零碎的幾個字,我繼續在這些真人大小的 塑像當中向前穿梭,其中有些人像甚至比我還高。我發現這整個塑像呈現出來的景緻十 分混亂,因為每一個小塑像的位置都尚未固定,他們彼此之間的相對位置完全謬誤。其 中,一位聖哲的臉埋在天使高舉的喇叭口中。聖嬰耶穌不僅躺在搖籃裡無人照顧,而且 搖籃還堆在一旁的乾草堆上。聖母瑪利亞坐在一旁,臉上露出充滿慈祥關愛的笑容,可 是她關注的目標不是聖嬰,而是一個不起眼的鐵水桶。另一位聖哲則舉頭凝望一只駱駝 的臀部。 我穿過這座毫無組織的聖嬰誕生像,快走到盡頭時,我找到一個抱著琵琶的天使作 為掩護。我躲在陰影裡,從房間的轉角向右窺探,大約在距離我二十英尺的地方,傑西 。 平恩站在燈光下,對著另一個人大聲吆喝,那個人就站在通往教堂一樓的階梯底端 。 「我早就警告過你,」平恩近乎嘶吼地扯大嗓門說:「我警告你多少遍了?」 起先,由於被平恩擋住,我看不見那個人的模樣。他說話的語氣相當溫和平緩,雖 然我聽不清楚他說的話。 平恩露出嫌惡的表情,並開始在房間裡激動地來回踱步;同時用一手撥弄他蓬亂的 頭髮。 這時我發現第二個人原來是湯姆。艾略特神父,聖柏納教堂的主教。 「你這個白癡,你這個愚蠢的狗屎。」平恩用憤怒和惡毒的語氣說:「你這個老不 死,成天拿上帝胡說八道的人渣。」 湯姆神父約有五尺高,身材微胖,天生一副喜劇人物的臉孔。雖然我不是他或任何 其他教會的成員,我曾經在好幾個場合中跟他交談過,他似乎是個天性善良、能自我幽 默並且對生命充滿如孩童般天真熱誠的人。難怪他教會的成員如此愛戴他。 平恩顯然一點也不愛戴他。他高舉瘦骨如柴的手,用一根手指對著神父的鼻子:「 你真讓我覺得噁心,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混帳東西。」 顯然湯姆神父早已決定對他惱人的羞辱完全不做任何回應。 平恩來回踱步,同時高舉一只手激動地在空中比手劃腳,像是在沮喪中不停掙扎, 試著把他要傳達的訊息用神父能聽懂的方式筆劃出來。「我們再也不吃你這一套,你休 想再從中作梗。我不需要拿踢斷你的牙齒來威脅你,雖然我非常樂意這麼做。我這個人 從來不愛跳舞,你是知道的,但是我相信在你這張蠢臉上跳舞一定很好玩。不過,我再 也不要拿從前那招威脅你,不,這次不要,因為我覺得你就是喜歡玩這套。英勇的烈士 文略特神父,為神犧牲奉獻。噢,你最喜歡這一套,你說是不是?當一名烈士,就算被 凌虐致死也無怨無悔。」 湯姆神父低著頭站著,他兩眼垂視,雙臂靠在身體兩側,耐心地靜候這場暴風雨過 去。 神父的無動於衷使得平恩勃然大怒。他的右手握成一個尖銳的拳頭,用力擊在他左 手掌心上,彷彿他必須聽見肉擊肉的響聲才能發洩他的怒氣,他用充滿輕蔑和憤怒的語 氣說:「總有一天當你夜裡醒過來的時候,你會發現他們全部環繞在你身邊。搞不好, 他們會趁你在鐘塔或跪在祈禱台禱告的時候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然後你會充滿狂喜地 向他們投降,在病態的狂喜當中吃盡苦頭,到時候你再好好替你的上帝犧牲奉獻吧── 那只是你自己一廂情願的看法──替你的上帝犧牲奉獻,呸,你就一路受苦到天堂吧, 你這個該死的蠢驢,你這個無藥可救的白癡。你甚至還會為他們禱告,就算他們將你碎 屍萬段時,你還是會掏心為他們禱告,是不是啊,神父? 「對這一連串的挑釁,胖嘟嘟的神父僅以低垂的雙眼和無聲的包容回應。 我強忍著不出聲,我自己倒有很多的問題要問傑西。平恩,非常多的問題。 可惜這裡沒有焚化爐,否則我就可以抓住他的腳,逼他回答我的問題。 平恩停止踱步,帶著壓迫人的氣勢來到神父面前。「我再也不威脅你了,神父。那 一點意義都沒有,只會增加你為上帝犧牲奉獻的刺激感。所以,讓我告訴你,假如你再 不閃到一邊的話,下場就是,我們會殺了你的妹妹,美麗的蘿拉。」 神父抬起頭看著平恩的眼睛,但是依然不發一語。 「我會親手殺了她。」平恩信誓旦旦地說:「用這把手槍。」 他從西裝外套裡側掏出一把手槍,顯然是從掛在肩上的槍套裡取出來的。即使在這 樣的距離和昏暗的燈光之下,我都可以清楚看出那把槍的槍管出奇的長。 為了自衛,我也將手伸入夾克的口袋裡,握住葛洛克手槍的槍把。 「放了她吧。」神父哀求。 「我們永遠不會放過她,她太……有趣了。事實上,」平恩用邪惡的語氣說:「在 我殺了蘿拉之前,我會先強暴她,她畢竟是個漂亮的女人,雖然她已經開始變得有點奇 怪。」 蘿拉。艾略特,母親的同事和好友,真的是一位貌美的女子。雖然我已經一年沒有 見到她,她的模樣依然清晰地留在我腦海中。按理說,在灰敦學院解聘她的時候,她應 該早已在聖地牙哥找到另一份工作。父親和我還曾收到蘿拉寄來的一封信,當時我們還 因為她沒有親自前來辭行覺得有些失望。那顯然只是一個幌子,她人還在這裡,被迫關 在一個地方無法自由行動。 神父終於出聲,他說:「願上帝幫助你。」 「我不需要幫助。」平恩駁斥:「等到我把槍口塞到她嘴裡的時候,在我扣扳機之 前,我會轉告她,她的哥哥很快就會和她團聚,在地獄裡和她團聚,然後我會開槍把她 打得腦袋開花。」 「願上帝幫助我。」 「你是不是說『願上帝幫助我』?」平恩故意用嘲諷的語氣問。「願上帝幫助我? 我看是不太可能。畢竟,你早已經不是她的於民了,不是嗎?」 「想想你妹妹那張美麗的臉。」平恩得意地說:「現在再想像她全身骨頭扭曲變形 、腦袋開花的樣子。」 他朝天花板開了一槍。原來槍管很長是因為內設消音器的緣故,因此,除了一陣類 似拳頭粘在枕頭上的聲音之外,並沒有震耳欲聾的槍響。 就在同時,子彈擊中懸吊在平思正上方的金屬燈罩,發出鏗鏘的一聲。日光燈管本 身倒役碎,只是引來吊燈激烈的擺蕩;冰刀似的白光像收割的彎形鐮刀般劃過室內。 雖然平恩站著一動也不動,但是隨著燈光韻律的擺動,他如稻草人般的身影此起彼 落地交錯重疊,看起來就像一群振翅的八哥鳥。 隨後,他將手槍塞入隱藏在外套內側的槍套。 當擺蕩的燈鍊開始扭轉的時候,鍊圈之間彼此摩擦,發出一種詭異的鈴聲,猶如有 著蜥蜴眼的巫師穿著沾滿鮮血的道袍,在祭壇前作邪法時凌亂的搖鈴聲。 這尖銳的聲音和跳動的光影似乎讓平恩變得異常興奮,他發出像禽獸一樣的怪聲, 原始、瘋狂,聽起來有點像半夜貓叫春的聲音,讓你從睡夢中驚醒,想不通到底是什麼 東西的叫聲。當那混著唾液的叫聲從他嘴裡吐出時,他使出拳頭,朝神父的腹部給了重 重的兩拳。 我見狀立即從彈琵琶的天使塑像後面站出來,我意圖拔出手槍,結果不巧被口袋的 內裡卡住。 禁不住這兩記重拳,神父病得彎下腰,平恩趁勢握著雙手朝神父頸部背後重擊。 神父整個人跪倒在地,這時我終於將手槍從口袋扯出。 平恩意猶未盡地朝神父的肋骨用力一踹。 我舉起手槍,啟動雷射瞄準器,對準平恩的背部。當那致命的紅色光點射在他的肩 膀上時,我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沒想到他卻突然心軟,從神父面前走開。 我默不作聲,聽著平恩對神父說:「假如你不能幫忙解決問題,就是制造問題。如 果你不想參與未來,就給我閃一邊去別礙手礙腳。」 聽起來像是告別前的放話。我將雷射瞄準器關閉,退回天使像的後方,這時平思正 好轉身,不過他沒有看見我。 伴隨著鐵鏈搖晃的聲響,平恩循著原路離去,剎那間,那令人心神不寧的噪音似乎 不是來自天花板的吊燈,而是從他的體內發出,彷彿是蝗蟲在他的血液裡鼓動。他的影 子隨著搖晃的燈光前後移動,一直到他走出半弧形光影照射的範圍為止,直到他和黑暗 合為一體,消失在L形房間的轉角處。 我將手槍放回口袋。 藉著塑像的掩護,我偷偷地在一旁觀望艾略特神父。他躺在樓梯的底端,整個人疼 痛地縮成一團。 我考慮是否要走向前詢問他的傷勢,並對剛才那段沖突的幕後情況進行了解,但是 我最後還是決定不要暴露身份,繼續留在原處。 任何人只要是傑西。平恩的敵人,應該就是我的同志──但是我無法確定神父的立 場。雖然他和平恩作對,但是他們兩人顯然都是一場神秘游戲的參與者,而我對這場邪 惡游戲的性質始終一無所知,一直到今晚才有初步的了解。無論如何,他們兩人之間分 享的共通點絕對比我多。假如我現在出現在神父面前,可以想像他一定會大聲呼叫傑西 。 平恩,然後那個惡棍就會即刻飛奔回來,鼓動黑色的西裝外套,嘴裡不停震動,發 出那種非人的哀叫聲。 況且,神父的妹妹還被平恩和他的同黨扣留在某處。有她作人質,不怕神父不聽他 們的使喚,而我手裡什麼把柄也沒有。 令人毛骨悚然的鐵鏈絞動聲逐漸模糊,鐮刀般的光孤此時也跟著慢慢慢回穩。 沒有一句咒罵,甚至沒有一聲呻吟,神父使勁讓自己跪地爬著站起來。他沒有辦法 挺直身體,像猩猩一樣駝著背的他,臉上或全身上下已經不帶有任何喜劇的色彩,他一 手扶著扶梯,一步一步吃力地爬上陡斜而且嘎嘎作響的樓梯。 等他走到樓梯頂的時候,他就會把地下室的電燈關閉,屆時我就會置身於一片黑暗 裡,那樣的黑暗,哪怕連聖柏納自己也要怯畏三分。要走就得趁現在。 就在我從真人大小的塑像當中繞原路回去之前,我首次有機會抬頭端詳在我面前這 位琵琶天使彩繪的眼睛──我覺得我好像看見一對和我一模一樣的藍色眼睛。我仔細端 詳其他用石膏和釉彩描繪的五官特徵,雖然燈光有些暗,但是我十分確定這尊天使和我 有一張相同的臉。 這惟妙惟肖的神似,頓時讓我陷入重重的疑雲,我努力試著了解,為什麼這個克裡 斯多福雪諾的天使會在這個地方等著我。我很少有機會在燈光下注視自己的臉龐,但是 我常在昏暗的臥室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倒影,此時的光線就和我的臥室類似,這毫無疑問 是我,他很快樂,我和他不同,雖然有些理想化,但那千真萬確是我。 自從在醫院停車場發生那件事之後,接下來的每一件事幾乎都非同小可。我再也無 法用純粹巧合說服自己,我每到一處,不可思議的事就接二連三的發生。 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走上發瘋一途,覺得所有的生命只不過是少數青英精心設計和 操縱的一場陰謀。任何頭腦清醒的人都知道,人類沒有能力進行大規模的陰謀,因為人 類最大的特色就是無法注意太多的細節,容易驚慌,和大嘴巴。 從宇宙宏觀來說,我們甚至連綁自己的鞋帶都成問題。假如真有什麼秘密的宇宙定 律,那也不是我們插得上手的層次,甚至超越我們能夠理解的範圍。 神父走到台階三分之一的地方。 我望著天使的肖像,近乎出神。 年復一年,每當聖誕假期來臨時,我總會連續好幾個夜晚騎自行車沿著聖相納教堂 所在的街道經過。這座聖嬰誕生像一向被放置在教堂前方的草坪上,每一個塑像都安放 在正確的位置,但是我從未在那裡見過這尊天使像,或許我從未留意過他的存在。當然 ,比較可能的解釋是,由於展示塑像的照明燈光太強,所以我從來不敢正服好好欣賞過 它。 這尊仿造克裡斯多福。雪諾的天使塑像也許一直都在其中,只是我總是瞇著眼將股 轉開。 此時神父已走到樓梯的一半,而且愈走愈快。 然後我突然憶起安琪拉。費裡曼一直都是聖相納教堂的教友,以她製作洋娃娃精湛 的技術,無庸置疑的,他們定大力借重她的才華製作這座塑像。 謎底揭曉。 我還是不太明白她為什麼要把我的驗放在天使上。如果非得要將我放在馬槽一景裡 ,以我的長相,拿來當作驢子的臉最合適,她顯然把我高估了。 雖然很不願意,安琪拉的影像不禁浮現在我腦海。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躺 在浴室的地板上,兩眼盯著臨死前最後的景象,彷彿凝望著比天邊仙女座更遙遠的某處 ,她的頭往後傾倒在馬桶裡,喉嚨已經被人割斷。 我突然想到當我發現她的屍體時,忽略了一項很重要的線索。 當時,我整個人被泉湧而出的鮮血嚇得倒退三步,滿心的哀痛,加上極度的恐懼和 驚嚇,讓我不敢對她多看一眼──就和多年來,我始終不敢欣賞矗立在教堂外的聖嬰誕 生像的道理一樣。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時我無意間目睹到一項關鍵性的線索,可是我沒 有下意識將它說下來,而今,那道線索卻在我的潛意識裡蠢蠢浮動。 當神父走到樓梯頂端時,他忽然放聲大哭起來,他坐在樓梯上傷痛欲絕地哭泣。 我沒有辦法在腦海裡看清安琪拉的臉,或許過一陣子之後我自然會想起來,到時候 我就可以仔細地回想當時的情形,儘管我內心百般不願意。 我悄悄地穿過聖嬰誕生像,從天使到駱駝到東方三賢,從約瑟到驢子到聖母瑪利亞 ,再從綿羊到另一只綿羊,然後經過檔案整理拒和一箱箱的用具,轉入L形房間較窄短 和空曠的另一側,朝通往電機設備室的門前進。 神父充滿哀傷的哭泣聲在水泥牆內迴盪,他的聲音愈來愈微渺,到最後只剩下如鬼 魂般的游絲永遠無法穿透另一個世界的啜泣。 我心情沉重地想起母親過世那一夜,父親在仁愛醫院太平間傷痛欲絕的景象。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但是我總是將自己的哀傷掩藏起來。每當我想放聲大哭的時候 ,我總是咬緊牙關直到把精力耗盡為止,然後把所有的哀痛嚥下去,什麼話也不說。 即使在睡夢中,我也照樣緊咬牙關,直到顎骨疼痛地在半夜裡醒來──這對我來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或許我只是不想在夢中洩露不願為人知的情感吧。 在步出地下室的那一刻,我以為臉色慘白,眼睛像膿血胞的平思會縱身出現在我面 前,或者從我腳底下的黑影飛出來,甚至像盒子裡則傑克小丑那樣從火爐冒出來。結果 ,我一路走出來都沒看到他的蹤影。 我一走出門外,歐森便從墓碑附近跑出來,那是它躲避平息的藏身之處。從它的行 為舉止看來,平恩應該已經離去。 它用相當好奇的眼神望著我,或許這只不過是我的想象,於是我說:「我也不知道 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該對這件事作何解釋。」 它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它最擅長做出這種半信半疑的表情:率直的臉,堅定的眼 神。 「是真的。」我堅稱。 歐森陪著我回到停靠腳踏車的地方。為我看護交通工具的石頭天使看起來一點也不 像我。 躁動的狂風乍歇,取而代之的是輕拂的微風。四周的橡樹也安靜無聲。 飄過銀色月亮的幾抹黑雲也染上銀白色的光彩。 一大群褐雨燕從教堂的屋頂俯衝而下,回到枝頭上棲息,幾隻夜營也在這時回巢, 彷彿平思一走,墓園才乍然回復原先神聖居所的地位。 我雙手握著腳踏車的手把,望著成排的墓碑沉思,不自覺朗朗上口:「……他們四 周的黑暗愈來愈密實,最後化為一片塵土。」那是路易斯。葛路克(LouiseGluck)的 詩句,他是個偉大的詩人。「歐森喚了一聲表示贊同。 「我不知道這到底該如何解釋,但是我有預感在這件事尚未結束之前,還有許多人 要送命,當中可能包括我們深愛的一些人,甚至連我也包括在內,或許還有你。」 歐森露出嚴肅的眼神。 我從墓園望向我熟悉的街道,突然間,那些街道看起來比任何墓地都來得陰森恐怖 。 「走,我們喝啤酒去。」我建議。 我跨上單車,歐森興奮地在草地上趴來趴去,在那一刻,我們暫時將死亡拋諸腦後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對巴比這種沖浪高手而言,這棟木屋簡直就是最理想的住所。 木屋位於月光灣南側突出的灣角,與角尖十分接近,是方圓四分之三英里內唯一的 建築物。環繞周圍的盡是拍岸的海浪。 從城裡望過來,巴比家的燈光與內灣區的距離顯得格外遙遠,外來的游客常將它誤 認為一艘停泊在外海的船隻。對長居本地的居民而言,這棟木屋則是最佳的地標。 木屋興建於四十五年前,當時許多沿海建築物的相關規定都尚未制訂,它也始終沒 有鄰居,因為在那個時候,海邊便宜的土地多得是,大多數地方的風勢和天候都比灣角 適宜居住,而且離市區較近便於各種線路的架設。等到海邊的土地瓜分完畢,後面山坡 上的土地緊接著客滿,然後加州海岸事務委員會就頒命令全面禁止在灣角區興建房舍。 多虧一條祖父級的早期條款才讓這棟木屋得以保存下來。多年之後,巴比成為木屋 的主人。巴比希望自己能死在一個很特殊的地方,他曾經這麼說過,他道出這個心願的 時候,四周充滿了拍岸的海潮聲,不過他打算活到二十一世紀中之後,甚至再多活更久 。 沒有柏油路,也沒有石子路可以通往灣角,唯一的通道是一條寬闊的石徑,兩旁堆 積著淺淺的沙丘,全靠沙灘上一些高大稀疏的雜草松散地將沙丘固定在原處。 環抱海灣的南北兩座灣角是天然形成的地形,猶如兩個彎曲的半島:它們皆是一座 巨大死火山外線的遺跡。海灣本身就是當年的火山口,經過多年的海浪衝擊之後,堆積 了層層的海沙。南灣角的海邊大約有三百到四百英尺寬,角尖處則縮窄到一百英尺左右 。 我在距離巴比家不到三分之一路程左右的地方下車開始徒步前進。這段路堆滿了不 到一英尺深的軟沙,像座小山坡似的橫越在石徑上。對巴比的四輪傳動吉普車來說稱不 上什麼障礙,可是踩著腳踏車穿越這段路可比登天還難。 這段路通常十分平靜,讓人很容易陷入沉思。今夜的灣角區依然寧靜,但是看起來 卻像月球上的巖脈一樣陌生,我不停回頭張望,生怕有人在背後追逐。 這棟一層樓的木屋的外牆是由柚木建造,屋頂用的則是西洋杉木片瓦。經過風吹日 曬雨淋後的木板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彷彿正被戀人愛撫的女體。房屋的三面全 是寬闊的陽台,上面擺著搖椅和搖籃椅。四周完全沒有樹木,整個地表只有沙和短草。 總而言之,在那裡,你想看的不是近距離的風景,而是天空、海洋和月光灣燈光閃 爍的夜景,只不過市區看起來似乎比四分之三英里還更遙遠。 我用時間緩和自己緊張的情緒,逕自將腳踏車斜倚在前門的陽台欄杆上,然後從木 屋旁走到灣角的頂點。在那裡,我和歐森一同仁立在沙坡頂,沙灘就在前方直落三十英 尺下的地方。 海浪是如此的緩慢,讓人必須全神貫注才能看到波浪,而且每一道波浪都不長。雖 然已經過了下弦月,但看起來就和最低潮差不多。 由於海風的緣故,浪潮不是十分平穩,突如其來的狂風常常造成風向驟然轉變,雖 然身在市區裡的人一點感覺都沒有。 從陸地吹向海面的風最好,可以將海面撫平。陸風能將浪頭激起浪花,延長海浪持 續的時間,並在破浪之前先把海浪掏成中空。 巴比和我從十一歲就開始沖浪,白天他沖,晚上我們兩個一起沖。不少沖浪族喜歡 在月光下活動,但是月亮西下之後再出來活動的人就不多了。巴比和我最喜歡在連星光 都沒有的黑夜裡向巨浪挑戰。 我們一起度過「三腳貓」的階段,然後變成無可救藥的「沖浪怪物」,等到我們十 四歲的時候,我們已經升級成「沖浪納粹」,到了巴比從高中畢業,我取得私塾同等學 歷的時候,我們兩個都已練就了一身沖浪的好本事。 現在的巴比不僅僅是沖浪高手,他簡直就是沖浪萬事通,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紛紛前 來向他請教何時才會有大浪出現。 老天,我實在太愛夜晚的大海了。它是黑暗蒸餾成的液體,沒有任何地方比洶湧的 黑色浪潮更讓我有家的感覺。浪潮裡唯一的亮光來自身體會發光的浮游生物,它們在受 到驚動時,身體會自動發出亮光,有時候它們可以讓波浪透出檸檬綠色的強光,但是這 種光對我的眼睛不會贊成傷害。在夜晚的海上,我不需要躲藏,也無須為任何事物撇開 目光。 當我漫步走回木屋時,巴比早已站在前門迎接我。由於我們的友誼,他家裡所有的 燈都安裝了變阻器;這個時候他已將燈光調暗到燭光的亮度。 我從來就想不通他到底如何知道我的到來,我和歐森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巴 比就是知道。 即使在這樣的三月天,他依然赤著雙腳,不過他改穿牛仔褲,而不是清一色的游泳 短褲──他為這個季節所做的讓步,還包括在短袖的夏威夷襯衫內加一件長袖圓領的白 色棉衫,襯衫上的圖案全是色彩鮮艷而奇特的鸚鵡和棕桐樹。 當我步上陽台階時,巴比對我做了一個沙卡(shaka)的手勢,這是沖浪人慣用的 手勢,比起「星際爭霸戰」(staTrek)裡交換的手勢簡單得多,他們的手勢可能也是 仿造沙卡設計的。沙卡手勢其實很簡單,將中間的三根手指往下彎曲到掌心,大拇指和 小指自然向兩側伸展,然後情懶地擺手即可。它的含意相當豐富──包括哈羅、你好嗎 、放輕松、祝你沖浪愉快等等,全部都是表達友善的意思,別人絕對不會將你的手勢當 成羞辱,除非你做手勢的對象不是沖浪族,而是洛杉磯的幫派份子,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搞不好還會被人一槍打死。 我迫不及待想一五一十將日落後發生的每一件事告訴他,但是巴比是個崇尚悠閒度 日的人。他的態度要是再更悠閒一點,可能早就沒命了。除了沖浪的時候之外,他喜歡 寧靜的生活,甚至可以說非常地珍惜。如果你要做巴比。海洛威的朋友,就必須試著去 了解他的人生觀:所有在離沙灘半英里外發生的事完全與他無關,無論再嚴肅的場合都 不能成為強迫他穿西裝打領帶的理由。他擅長慵懶的對話勝過喋喋不休的交談,習慣間 接而非直接的表達。 「扔瓶啤酒給我吧?」我開口就問。 巴比回問:「可樂那、海尼根,還是魯溫柏拉?」 「給我可樂那。」 穿越客廳的途中,巴比附帶問了一句:「有尾巴的傢伙今天晚上也要喝兩杯嗎?」 「它要喝海尼根。」 「淡的還是烈的?」 「烈的。」我回答。 「想必狗先生今晚吃了不少苦頭。」 「沖鋒陷陣。」 木屋內有一間寬敞的客廳,一間辦公室,巴比常在裡面追蹤世界各地的大浪消息, 還有一間臥室、一間廚房和浴室。室內的牆壁全是做過亮光處理的柚木,色澤深而飽滿 ,此外還有視野遼闊的大型玻璃窗戶、石面地板和舒適的家具。屋內的裝飾,除了天然 的裝滿外,僅限於八幅琵雅。科裡克精湛的水彩畫作,巴比到現在還深愛著她,雖然她 決定離開他獨自到歐胡島(Oahu)北岸的威美雅灣(WaimeaBay)過一陣子。她把那裡 稱為她的精神故鄉;當地和諧和美景帶給她心靈的平靜,她需要那樣才能決定自己是否 要接受自己的命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巴比也不明白。琵雅說她離開一兩個月,結果轉眼已經過 了三年。威美雅灣的海浪大多從很深的海裡湧出,浪頭打起來就像一面牆那麼高,琵雅 說那裡的海浪就像半透明的翡翠。 有時候我夢想著自己漫步在那一片沙灘上,聆聽如雷貫耳的浪潮聲。 每個月,巴比都會打一通電話給琵雅,有時候是琵雅打電話給巴比。 他們有時候只講幾分鐘,有時候則講好幾個小時。她沒有和別的男人交往,而且她 真的很愛巴比。琵雅是我見過最善良、溫和和聰穎的人之一。我始終無法明白她這麼做 的理由,巴比也不明白。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他始終耐心地守候。 巴比從廚房的冰箱裡抽出一瓶可樂那,然後將酒瓶遞給我。 我把瓶蓋扭開,猛灌了一大口,沒有加檸檬,沒有加鹽,沒有任何偽裝。 他替歐森開了一瓶海尼根,「半瓶還是一瓶?」 我回答:「今天晚上的戰況實在太激烈了。」雖然有一肚子新聞要迫切想說,但是 我不由得深深沉浸在巴比樂園的熱帶旋律中。 他把一整瓶啤酒倒人放在地板上的一個法琅碗裡,碗是平常為歐森準備的。碗上用 粗大的字體寫著玫瑰花苞(ROZEBUD),影射歐森。威爾斯(OrsoWells)著作《大國民 》(CtizenKane)裡那個小孩子雪車上所寫的字。 我並非存心引導我的狗朋友酗酒,它不是天天都喝啤酒,而且通常都是和我分著喝 一瓶。況且,它有它喜歡享受的樂趣,我不想剝奪它的這些樂趣。想想它魁武的體重, 哪是一瓶啤酒可以輕易灌醉的。 不過,若是你膽敢給它兩瓶,包準它會為你刷新「派對野獸」的定義。 正當歐森唏哩呼嚕地舔飲它的海尼根時,巴比也替自己開了一瓶可樂那,然後斜倚 在冰箱上。 我則斜靠在洗碗槽旁的流理台邊。旁邊有一張配有椅子的餐桌,但是在廚房裡,巴 比和我習慣斜站著說話。 我們之間有許多類似之處,身高相同,體重相當,體型也一樣。 雖然他有極深色的棕髮,和像烏鴉一樣黑得發藍的眼珠,我們還是時常被誤認為是 親兄弟。我們兩個人也都有不少沖浪的腫繭,巴比斜靠在冰箱旁時,就不時心不在焉地 用一腳的腳底摩擦另一腳腳背上的腫繭,那是長時間壓迫沖浪板導致的塊狀鈣質沉澱; 通常是當你趴在板上划水前進的時候壓迫到腳趾和腳背造成的。我們膝蓋上也有, 巴比下面的肋骨上也有一些。 當然,我的皮膚不是古銅色,不像巴比那樣。他豈止是古銅色,他看起來簡直就像 全副棕色的太陽神。一年到頭,尤其是夏季裡,他整個人儼然就是一片均勻抹滿奶油的 烤吐司。他習慣和麥拉寧黑色素大跳曼波,或許有一天我們會死在同樣的陽光下,那片 他熱情擁抱、我拚命躲避的陽光。 「今天外頭有好幾波不尋常的巨浪。」他說:「六尺高,形狀完美的巨浪。」 「現在似乎已經歸於平靜。」 「是啊,日落之後就慢慢消退了。」 我們邊灌著啤酒邊閒聊,歐森也開心地舔它碗裡的啤酒。 「所以,」巴比說:「你老爸死了。」 我點點頭,薩莎一定跟他說了。 「好。」他說。 並非巴比冷酷或不體貼,他說好指的是父親不用再受病痛折磨。 我們之間的交談常用極少的字表達很多的含意,所以人們常將我們誤認為兄弟,其 實不僅僅是因為我們身高、體重、體型類似的緣故。 「你及時趕到醫院,所以一切都很酷。」 「是的。」 他沒有詢問我的感覺,因為他不用問也知道。 「去過醫院之後;」他說:「你輾轉到黑人合唱團客串演唱了幾首歌。」 我用沾滿煤煙的手摸摸自己的臉。「某人謀殺了安琪拉。費裡曼,企圖放火燒了她 的房子掩滅證據,連我也差點就跟著升天。」 「某人是誰?」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總而言之與偷走父親遺體的是同一幫人。」 巴比喝了一些啤酒,一句話也沒說。 「他們殺了一個搭便車的流浪漢,拿他的屍體和父親的遺體交換,這種齷齪事你大 概不想知道。」 在那一瞬間,少管閒事的智慧和好奇心的驅使在他的天平上互相抗衡。「假如有必 要的時候,我隨時可以忘記自己聽過什麼話。」 歐森打了一個隔,啤酒容易讓它腸子脹氣。 當它搖著尾巴,用懇求的眼神抬頭望著巴比時,巴比:「沒有你的份了,毛毛臉。 」 「我快餓昏了。」我說。 「而且髒得要命,去沖個澡,先拿幾件我的衣服去穿,我來弄幾個脆皮墨西哥餅。 」 「我以為我出去游兩圈就洗乾淨了。」 「外面冷得要死。」 「感覺起來大概在華氏六十度左右。」 「我說的是水的溫度,聽我的話,水太冰了,沖個熱水澡會比較好。」 「歐森也需要美容一下。」 「帶著它一起進去洗,反正毛巾多得是。」 「你真是好哥兒們。」我說。 「是啊,像我如此虔誠的基督徒,怎麼可以沖浪呢,乾脆改在海面上走路算了。」 在巴比樂園待過幾分鐘之後,不知不覺輕松許多,我想我可以慢慢切入話題了。 對我來說,巴比不僅只是一個知心好友,也是我的鎮定劑。 突然間,他從冰箱前面站直,傾耳聆聽。 「有什麼事嗎?」我問。 「有人。」 除了漸漸消逝的風聲之外,我什麼也沒聽到。緊閉的窗戶外加平緩的海浪,我甚至 連海濤的聲音都聽不見,但是我注意到歐森也警覺起來。 巴比從廚房往外走,想看看究竟訪客是誰,我連忙叫住他:「兄弟。」然後將葛洛 克手槍遞給他。 他有些猶豫地看著手槍,又看著我。「放輕松點。」 「那個流浪漢,他們甚至將他的眼睛挖出來。」 「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不知情地聳聳肩,「只為了證明他們有能力那麼做?」 巴比想了一想我說的話,然後他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將放掃帚的櫥櫃 打開,印象中那個櫥櫃從來沒有上鎖,他從狹長的櫃子裡取出一把氣壓式的散彈獵鎗。 「這是新的。」我說。 「最好的驅逐工具。」 這不是巴比樂園一貫的生活型態,我忍不住反過來對他說:「放輕松點。」 歐森和我緊跟著巴比穿過客廳來到前門的陽台,迎面拂來的海風有淡淡的海草腥味 。 木屋面朝北。此時海灣內沒有任何船隻──至少我們看不見任何燈光。向東眺望, 沿著海岸的市區燈光閃閃爍爍,和山區的萬家燈火連成一片燈海。 環繞木屋四周的灣角盡頭,遍地都是沙丘和凝結著銀白色月光的雜草。眼前沒有半 個人影。 歐森走到台階口僵直地站著,它抬起頭向前探視,在空氣中嗅個沒停,彷彿急著從 海草味中嗅出另一種更有趣的氣味。 巴比大概只憑著第六感行動,他甚至不用看歐森的舉動來證明他的直覺。 「待在這裡別動,要是我把什麼人趕出來,告訴他在我們尚未在他的停車券上授權 前,不准離開。」 他光著腳走下台階,穿越沙丘從陡峭的斜坡俯視沙灘。可能有人躺在斜坡上,利用 斜坡做掩護偷窺木屋的動靜。巴比沿著突起的坡項往灣角頂點的方向走,一邊視察斜坡 上有無可疑人物,同時不停回頭觀望和木屋之間這塊區域的動靜。 他雙手握著散彈鎗,隨時準備射擊,用近乎軍事化的熟練技巧進行搜索。他顯然不 是第一次經歷到任何嚴重的問題,一定第一個先告訴我。 我懷疑他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歐森從台階口轉身離開,將鼻子擠進陽台東邊的兩報欄杆中間,它不朝西往巴比所 在的方向看,反而朝東沿著海灣往市區的方向聚精會神地注視,它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 的吼聲。 我循著它注視的方向望去。即使在滿月和沒有雲朵遮住月光的情況下,我依然什麼 都沒瞧見。 隨著聲帶穩定地運轉,歐森低沉的吼聲持續不斷。 往西看,巴比已經走到頂點,但仍繼續沿著斜坡頂移動。雖然我還看得見他,但是 在我的視線當中,他看起來只不過是海天黑幕中一個灰蒙蒙的人影。 可能有人會趁我往東看的時候突然狠狠地給巴比一刀,他可能還來不及尖叫就被砍 倒在地,我可能一點也察覺不到。因此,此刻從頂點沿灣角南側往木屋方向回走的歡影 有可能是任何人。 我對著低吼的歐森說:「你又在嚇唬我了。」 我極盡目力張望,但是仍然無法看出東邊有任何人影或可疑的威脅。歐森的眼睛依 然直直盯著那個方向。我只看見高大稀疏的雜草隨風擺動。此時的風勢相當微弱,甚至 連沙丘上堆積的沙都吹不動。 歐森停止咆哮,砰砰地沖下陽台的台階,像在追逐獵物的樣子。 結果,它蹦蹦跳跳地跑到樓梯左側幾英尺的沙堆裡,抬起一只後腳,盡情讓膀胱宣 洩。 當它回到陽台上時,身體兩側明顯地顫抖。它再度往東看,但是它沒有回復原先的 吼聲,反倒緊張地低吟。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不禁令我忐忑不安,說實在的,我寧可聽見它激動的狂吠。 我倒著身子穿越陽台,走到木屋西面的角落,試著在觀望前院動靜的同時盡可能不 讓巴比脫離我的視線──假如那的確是巴比的話。但是,沒多久,他便沿著南面的坡項 消失於房子後方。 當我意識到歐森不再低吟時,我回頭一看才發現它已不見蹤影。 我想它一定是追逐什麼東西去了,不過它竟然能夠這樣靜悄悄地跑走,真是不可思 議。我緊張兮兮地循原路橫越陽台回到樓梯口,灑著月光的沙堆裡到處都看不到歐森的 身影。 後來,我發現它站在半掩的前門口小心謹慎地向屋外窺探。原來它早就撤退到客廳 裡,躲在門檻旁邊。它的耳朵垂貼在頭上,低著頭,脖子上的毛髮全體豎立,像是觸電 一樣。它既不嘶吼也不呻吟,只是身體兩側不停地顫抖。 歐森有很多特質──奇怪,只是其中一項──但是它絕對不是懦弱愚蠢之輩。不論 它在躲避什麼,一定是值得讓它感到畏懼的事物。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夥伴?」我問。 它連看我一眼表示聽我說話的心情都沒有,只是專注地盯著陽台外荒涼的沙丘。雖 然它將黑色的嘴唇往後拉露出牙齒,但是並沒有發出任何吼叫聲。它顯然已經不再懷有 攻擊的意圖,露出牙齒只是顯露極端的厭惡和反感。 當我回頭觀察四周的動靜時,我突然從眼角的余光瞥見某個移動的物體,模模糊糊 的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半蹲著身子奔跑,從東側經過木屋跑到西側,動作十分敏捷,步伐 大而且矯健地穿越坡頂旁最近的一堆沙丘,距離我大約只有四十英尺。 在那一瞬間我想到那個人會不會是平恩,不可能,歐森不可能這麼畏懼傑西。平恩 或任何像他那樣的傢伙。 我穿過陽台,走下三層木頭台階,踩在沙地上,試著將周圍的沙丘仔細再視察一次 。 零零星星的野草叢在微風口如波浪般此起彼落,遠處岸邊的燈光在拍上岸的浪正當 中閃爍,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一片狹長的雲絲從月亮的下巴脫落,就像從法老王木乃伊乾癟癟的臉上撕下一條殘 破不堪的繃帶。 或許那個奔跑的人影只是雲的陰影,或許,但是我不那麼認為。 我回頭朝木屋敞開的前門張望,歐森已經退到門檻後老遠,躲在客廳很裡面的地方 。 這是它頭一次在夜裡感到如此渾身不自在。 我也覺得渾身不自在。 星星,月亮,沙灘,雜草和一種被監視的感覺。 有人正從直落沙灘的坡頂,沙丘和沙丘之間的空隙,或草縫中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凝視的目光是有重量的,這道目光就像一波接一波的海浪向我席捲而來,而且不是 平緩的小浪,感覺上就像被兩個人高的巨浪狠狠地捶打在身上。 此刻,感到毛骨悚然的不僅僅是歐森而已。 正當我開始擔心巴比的安危時,他忽然從木屋東側的轉角冒出來。他朝我走過來, 赤裸的雙腳沾滿了沙子,他沒有看著我,眼神始終不停地在沙丘和沙丘之間掃視。 我說道:「歐森被嚇得半死。」 「令人難以置信。」巴比說。 「從頭到腳被嚇得半死,它從來沒有這樣過,我的那只狗一向都像吃了能心豹子膽 似的。」 「嗯,如果它真的被嚇到,」巴比說:「我也不怪它,我自己也差點被嚇個半死。 」 「有人在那裡。」 「不只一個。」 「他們是誰?」 巴比沒有回答,他調整了一下握槍的姿勢,繼續保持準備射擊的狀態,同時仔細觀 察四周的夜色。 「他們以前曾經在這裡出沒過嗎?」 「嗯」 「為什麼呢?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我也不知道。」 「他們是誰?」我反覆又問了一次。 就和前一次一樣,他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巴比?」 一團有幾百英尺高的巨大白霧逐漸在西側漆黑的海面上現形,一股被月光粉飾的白 色霧氣,同時往南北兩側延伸開來。不知道它會往內陸移動還是整個晚上都滯留在原處 ,但是不管它的動向如何,在它前方始終有一股安靜的力量向前推擠。一群塘鵝安靜地 拍著翅膀從半島上方低空飛過,消失在黑漆漆的海灣水面上。當最後一絲的海風也靜止 的時候,修長的野草也跟著垂下來一動也不動。我終於能較清晰地聽見緩緩拍岸的浪潮 聲,雖然那悉悉窣窣的聲音聽起來比哄人入睡的呢喃還輕柔。 一陣詭異的阿比鳥叫聲從灣角頂點傳來,劃破深沉的寧靜。另一陣回應的叫聲,從 木屋附近的沙丘上揚起,聽起來和前一個叫聲一樣尖銳和恐怖。 我不禁聯想到老式西部片裡印地安人在夜晚呼叫彼此的暗號,他們在對拓荒者的驛 馬車群發動攻擊前,通常會模仿鳥類和豺狼的叫聲統合攻擊行動。 巴比拿著獵鎗朝鄰近的沙丘開了一槍,差點把我嚇得大動脈破裂。 槍聲的回響從海灣反彈回來然後逐漸消逝,當最後一波回音也被西邊的霧團吸收之 後,我忍不住問:「你為什麼要開槍?」 巴比沒有立即回答我的問題,逕自清出彈殼仔細聆聽四周的動靜。 我想起平恩故意拿手槍朝教堂天花板開槍,加強他對湯姆。艾略特神父施加的恐嚇 。 最後,當那種類似阿比烏的叫聲完全停止之後,巴比才喃喃自言自語地說:「或許 不是很有必要,但是偶爾讓他們嘗嘗鉛彈從頭頂上飛過的滋味也無妨。」 「他們是誰?你到底想警告誰?」 我從以前就知道他是個神秘兮兮的人物,但是他從來沒這樣莫測高深過。 沙丘附近的動靜依然扣住他全盤的注意力,就這樣腦筋僵持了將近一分鐘之後,巴 比突然轉頭看著我,彷彿現在才想起我站在他身邊似的。「我們進去吧。你先把那糟糕 透頂的丹佐。華盛頓(Denzel-washigh)偽裝洗掉,我去隨便搞幾個要命的墨西哥餅 來當宵夜。」 我知道現在不宜再繼續追問下去。如果他不是為了勾起我的好奇心故作神秘,就是 想鞏固他那以古怪出名的寶貝聲譽,要不然就是有充分的理由瞞著我不讓我知道。無論 是哪一種情況,他現在正處於那片無人可及的巴比禁地,彷彿他正站在沖浪板上穿過一 道卷成中空的驚濤巨浪。 當我跟著他走進屋內時,那種被監視的感覺依然如影隨形。那些來歷不明的眼光讓 我背上發毛,就像平緩的沙灘被寄居蟹走過一樣。在關上前門之前,我的目光再度環繞 夜色一周,但是那些不速之客依然躲在暗處。 巴比的浴室既寬敞又豪華,地板是清一色的黑色花崗石,洗手台也是,精緻美觀的 抽木櫥櫃,和一片接一片四邊切成斜角的大鏡子。 沖澡間寬敞得足以容納四個人,剛好適合替狗洗澡。 寇基。柯林斯(CnukyChilins),早在巴比出生前就建造這棟木屋的主人,是個性 格真誠的好人,可是他非常沉迷於生活的享受。從沖澡間斜角對過來的這座四人用,大 理石鑲邊的泡沫浴缸就是一例。 或許寇基,還沒改名前本名是田川俊朗,喜歡幻想自己和三個沙灘美女一起共浴, 或許他只是個極度愛乾淨的人。 當年俊朗還是個年輕人──西元一九四一年,年僅二十一歲,甫自法學研究所畢業 的高材生──他不幸被困在曼贊納(Manzanar),也就是二次世界大戰無數效忠的日裔 美國士兵被囚禁的集中營。戰爭結束後,憤怒和羞辱讓他成為一名活躍的行動派人士, 拚命為受壓迫的群眾爭取正義公理。五年之後,他對贏得公平正義的可能性失望透項, 並且深深體認到那些所謂的受壓迫者,一旦有機會,同樣會變成貪圖自身利益的壓迫者 。 於是他轉行專司個人傷害法,仗著他如南太平洋颱風卷起的巨浪般勢如破竹的學習 能力,他很快便成為整個舊金山區最頂尖的個人傷害法律師。 又過了四年之後,他帶著這些年來可觀的銀行投資,毅然決然地離開法律界。一九 五六年當他三十六歲的時候,他在月光灣南側的灣角蓋了這棟木屋,花了大筆鈔票接通 地下水電和電話線。憑著最後一絲冷淡的幽默感,他試著不讓自己的憤世嫉俗變成尖酸 刻薄,在搬入木屋的那一天起田川俊朗正式易名為寇基。柯林斯,然後終其一生日日與 沙灘和浩瀚的海洋為伴。 他的腳趾和腳背上都結了腫繭,他的膝蓋骨和肋骨下方也是。 為了充分享受翻騰的浪潮聲,寇基沖浪的時候不一定都戴著耳塞,也因此慢慢染上 鼻咽癌;每次內耳道被冷水充斥的時候就不自主地收縮,久而久之發展成良性肺瘤,將 耳道阻塞。等他五十歲的時候,寇基的左耳已患有嚴重的間歇性重聽。每個沖浪人都有 大浪裡翻滾後鼻水川流不止的經驗,你必須像火山爆發似的把被海浪衝擊時咽鼻吸入的 鹹鹹海水摸出來;類似的狀況通常也發生在和穿著三點式比基尼泳裝的噴火美女交談的 時候。經過二十年的巨浪衝擊和後續尼加拉瀑布式的流鼻水之後,寇基逐漸發展為鼻咽 癌,必須動手術減輕頭痛和恢復鼻咽腔的暢通。每到動手術的周年紀念日,他一定會舉 辦宴會大肆慶祝鼻腔暢通。由於經年累月受到艷陽曝曬和接觸海水,寇基的眼睛也因此 染上所謂的「沖浪人的眼睛」──角膜翼狀贅片,先是眼白上的結膜增厚,最後連眼角 膜也受到波及。他的視力漸漸惡化。 九年前,他因為過世免去一道眼科手術──他不是死於皮膚癌。 鯊魚攻擊,而是被大海親手奪取性命。雖然寇基當時已經年屆六十九歲,他依然在 狂風巨浪下出海沖浪,頂著二十英尺的瘋狗派和隆隆狂濤乘風破浪,就算只有他三分之 一年紀的年輕小伙子也不敢輕易嘗試。根據目擊者描述,他一個人自得其樂地消作其中 ,不時興奮地曝叫,有好幾次,他被浪頭沖上半空中,和浪舌競賽的他試圖在極端恐怖 的直浪裡馳騁,結果一次又一次被大浪灌頂──直到他好不容易雪恥成功時,卻被一波 壓倒性的大浪打入海裡。像那樣規模的巨浪威力可以重達幾千噸,大量的水衝擊下來, 任人如何地掙扎都無濟於事,就算是游泳健將也難免在水底被困上半分鐘以上的時間無 法喘氣,甚至更長的時間。糟糕的是,寇基浮出水面的時機錯誤,一出水面立即被下一 波大浪重重打入海底,就這樣接連兩次被打入水裡而淹死。 加州從南到北的沖浪家一致認為寇基這一生死而無憾,而且死得其所。耳鼻喉感染 鼻咽癌,兩眼罹患角膜翼狀贅片,寇基一點也不埋怨,這些病痛統統加起來不僅比無聊 的心髒病強,也比用一輩子待在辦公室換取的優厚收入有趣。沖浪是生命,也是死亡, 大自然的力量浩瀚無窮,想到寇基令人羨慕地在這個世界走過美好一生,內心不禁一陣 悸動,對許多人來說,這個世界帶給他們的煩惱多於一切。 巴比繼承了這棟木屋。 事情的發展令巴比相當震驚。我們兩個人十一歲的時候就結識寇基。柯林斯,那時 我們經常抱著沖浪板騎著單車到灣角盡頭探險。 每個迫切期待吸取經驗、練就沖浪本事的小三腳貓都是他的門生。 他從不擺出一副地盤老大的模樣,但是大家都把他當成聖塔芭芭拉到聖塔克魯茲海 岸的地主般對他必恭必敬。只有那些將好好的海浪劃破,害大家都不能玩的搗蛋鬼才會 令他失去耐性,他嫌惡那些把沖浪當成在高速公路上開車的人,也不喜歡那些終日做白 日夢的人,但是對我們這些熱愛海洋,和海洋韻律同步的每一個人來說,他不僅僅是好 朋友,而且是莫大的啟發。 寇基有一大群的朋友和仰慕者,當中不少是他認識三十多年的好友,所以當他將全 部的遺產留給僅認識八年的巴比時,大家莫不為之大惑不解。 為了解釋這麼做的原因,經營這塊房地產的負責人交給巴比一封寇基的親筆信函, 堪稱一篇文字精簡的傑作。 巴比:大多數人看重的東西,你不看重。這是智慧。 對於你看重的一切,你隨時願意奉獻頭腦,感情,和靈魂。這是高貴。 我們只擁有大海,愛,和時間。大海是上帝的恩賜。憑著你個人的行動,你一定會 找到真愛。所以我將時間贈與給你。 寇基在巴比身上看到一種與生俱來的智慧,雖然他當時還是個孩子,卻已擁有他三 十七歲才有的體悟。他想表示對那份智慧的尊崇和鼓勵。難得他有這份心,願上帝賜福 給他。 巴比在灰敦學院讀完大一的那個暑假,納完稅之後,正式繼承了那棟木屋和一筆為 數不多的現款,接著便放棄學業,這件事令他的父母火冒三丈。他不在乎父母的憤怒, 畢竟,沙灘和大海是他的,前途也是他自己的。 除此之外,他的老爸老媽一輩子不是為這件事生氣,就是對那件事不滿,巴比早就 已經免疫了。他們經營和編輯本地的報紙,總是以推動公共政策改革的十字軍自居,因 為他們覺得大多數的居民不是太自私自利、罔顧正義,就是太無知愚蠢,不知道該怎麼 做才能增進他們的利益。他們希望巴比能將他們這份「經營當代偉大刊物的狂熱『發揚 光大,但是巴比只想逃離家人叫罵的理想主義,逃離所有骨子裡掩飾不住的嫉妒、積怨 和自我中心。巴比想要的只是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他的父母也渴望平靜,他們要我們整 個星球,要地球這座大太空船的每個角落都充滿和平,問題是他們連自己家門內的和平 都無法擺平。 靠著那棟木屋和少許的本錢,巴比開創了他現在賴以維生的事業,而且找到了他夢 寐以求的平靜。 每一個時鐘的兩個指針都像是一把大剪刀,將我們一點一滴地修剪;每一個數位題 示的計時器,都一閃一閃地將我們引向爆破。寸金難買寸光陰。事實上,寇基贈與巴比 的不是時間,而是一個可以不需要仰賴時鐘,也不必意識到時鐘度日的寶貴機會,讓生 命走得更溫柔順暢,減低被時間修剪的憤怒。 我的父母試著給予我同樣的禮物。不過,由於我的XP症,時間滴滴答答的聲音總是 在我耳際環繞。或許巴比偶爾也會聽見這樣的聲音。或許沒有人能完完全全擺脫時間的 意識。 其實,歐森那一夜之所以失魂落魄,沮喪地遙望星辰,又拒絕我任何撫慰,或許正 是因為對自己生命一點一滴流逝的體認。人們總是說動物的頭腦簡單,根本不可能想到 它們有一天會死的事實。但是無可否認地,每一只動物都有與生俱來的求生意志和意識 到危險的本能。如果它們懂得努力求生,它們就應該了解什麼是死亡,無論科學家和哲 學家是怎麼說的。 這不是新世紀多愁善感的言論,這只是一般的常識。 此刻,在巴比的沖澡間裡,當我替歐森洗刷身上的煤灰時,它還是一直不停地發抖 ,當時的水很暖和,它的顫抖顯然和洗澡本身無關。 等到我用好幾條毛巾將狗的身體擦乾,又拿琵雅留下來的吹風機將它的毛吹蓬的時 候,它才停止發抖。我穿上巴比的一條藍色牛仔褲,和一件長袖的藍色棉質休閒襯衫, 歐森則如霧蒙蒙的玻璃看了好幾次,好像很擔心外面有什麼怪物似的,可是它的自信心 顯然正在逐漸恢復當中。 我用紙巾擦拭我的皮夾克和棒球帽。它們還是帶有濃厚的煙味,帽子的味道尤其嚴 重。微光中,我只能隱約看見帽簷上方的文字「神秘列車」。我用大拇指的圓頂抹拭這 幾個繡上去的字,腦海裡浮現當初發現這項帽子的地點,那個不見天日的水泥密室位於 衛文堡最荒涼的區域內。 安琪拉。費裡曼說過的話再度在我耳畔響起,當時我說衛文堡已經關閉了一年半, 她則回應我的話說:「有些事情不會死,也不能死,無論我們多麼希望它們死。」 我的記憶接著回到安琪拉家的浴室,她慘死時驚煌的雙眼和無聲的「噢」嘴形赫然 浮現腦腦。一種強烈的直覺再度將我緊緊套住,我忽略了她身上的一個重要線索。但是 就像上次一樣,我愈努力召喚記憶中她那被鮮血濺滿的臉,我的印象不僅沒有變清楚, 反而愈來愈模糊。 我們把事情搞砸了,克裡斯……比我們從前闖過的禍還要嚴重得多……已經沒有任 何辦法可以……挽回已經犯下的錯。 包裹著雞肉絲、生菜、起司和燒沙醬(salsa)的墨西哥餅美味可口極了。這次我 們不斜靠在洗碗槽旁,改坐在廚房的餐桌上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拿啤酒將食物灌下肚子 裡。 雖然薩莎早先已經喂過歐森,但是它還是替自己乞討到幾塊雞肉,不過它休想再從 我這裡騙到另一瓶海尼根。 巴比已經將收音機打開,轉到薩莎主持節目的頻道,節目剛剛才開始。已經是午夜 了。她沒有提到我,也沒有介紹要將這首歌獻給誰,但是她播放的是克裡斯。艾薩客( ChrisIsaak)的「心形的世界」 (HeartShapedWorld),因為那是我最喜歡的歌曲。 我將今晚發生的一切盡量濃縮地說給巴比聽,包括在醫院停車場、寇克殯儀館的火 葬室,以及在殯儀館後山被一大群看不見臉孔的人追趕的事。 聽完這一連串的事情經過,他只淡淡地問我一句:「來點塔巴斯客辣椒醬嗎?」 「你說什麼?」 「讓墨西哥餅更夠味。」 「不要。」我說:「現在這樣已經很夠味了。」 他從冰箱取出一罐塔巴斯客辣椒醬,灑了幾滴在他已經吃了一半的墨西哥餅上。 此刻薩莎正在播放克裡斯。文薩客的「兩顆心」(TwoHearts)。 我忍不住一再地往餐桌旁的窗外觀望,心想不知道有沒有人在外面監視我們。起先 ,我以為巴比沒有這種感覺,後來我才發現,他每隔一陣子就會聚精會神地向黑漆漆的 窗外凝視,雖然他始終刻意擺出一副輕松自在的樣子。 「要不要把百葉窗拉下來?」我建議。 「不用。這樣做反而欲蓋彌彰。」 我們繼續裝出一副一點也不受威脅的模樣。 「他們是誰?」 他默不作聲,但是我總算等到他開口,他最後說了一句:「我也不是很確定。」 那不是真話,但是我決定放他一馬。 我繼續描述今晚的經歷,為了不想冒被巴比嘲諷的危險,我故意不提那只貓引我走 出山路的事,但是我向他描述排在下水道最後兩個台階上的骷髏頭。我告訴他我看見史 帝文生局長和那個戴著耳環的光頭先生交頭接耳,還有在床上發現這把手槍的事。 「好傢伙。」他用贊歎的語氣看著槍說。 「老爸特地選了有雷射瞄準器的。」 「帥。」 有時候,巴比可以穩若磐石,他會沉靜到讓你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在聽你說話。他孩 提的時候就偶爾會這樣,但是隨著年紀愈大,這種近乎不可思議的泰然自若就愈根深蒂 固。我費了好大的勁將這樣一段驚人離奇探險故事告訴他,而他的反應卻跟聽完籃球比 賽一樣。 我瞥了漆黑的窗外一眼,心想或許外頭有人正拿著槍對準我,搞不好我正在夜視瞄 准器的準星上。然後我又想到,假如他們有心要槍殺我們,大可以趁我們在外面沙丘上 的時候將我們統統解決。 我將在安琪拉。費裡曼家裡發生的每一件事告訴巴比。 他略帶嘲諷地說:「杏桃白蘭地。」 「我沒有多喝。」 他說:「那玩意兒,喝個兩杯,包準你和海豹聊天。」那是沖浪人對嘔吐的代號。 等我講到傑西。平恩在教堂威脅湯姆神父的時候,我們已經各自吃了三個墨西哥餅 。 他又去包了兩個,端來桌上。 薩莎在播放「畢業日」(GradUationDay)。 巴比說:「這可是標準的克裡斯。艾薩客特別節目。」 「她是為我放的。」 「是,我還以為克裡斯。艾薩客正在電台拿著槍抵著她的頭呢。」 接著我們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一直到我們吃完最後一輪墨西哥餅為止。 巴比最後問我一個問題,他唯一想知道的是安琪拉說的一句話:「所以她告訴你那 是一只猴子但又不是一只猴子。」 「她確切的用字,假如我還記得的話,是……『它外表看起來像一只猴子,它是一 只猴子,是又不是,那就是問題所在。」』「她似乎把口風守得很緊?」 「她那時心情很沮喪,很惶恐,極度地惶恐,但是她並沒有醉。而且,有人為了堵 她的嘴不惜將她殺害,可見她要告訴我的話一定隱含什麼內幕。」 他點點頭繼續喝他的啤酒。 他安靜了好久,我最後終於忍不住開口:「現在該怎麼辦?」 「你問我?」 「難不成我在和狗說話?」 「別管閒事。」他說。 「什麼?」 「把這件事忘了,繼續過你的日子。」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坦白地說。 「既然這樣你干嘛問我?」 「巴比,或許我母親的死不是意外。」 「聽起來不僅僅是或許。」 「而且我父親的癌症不僅僅是癌症那麼單純。」 「難道你要走上報復一途?」 「怎麼可以讓那些殺人犯逍遙法外。」 「當然可以。逍遙法外的殺人犯到處都是。」 「不管怎麼說,就是不應該讓他們得逞。」 「我沒有說他們應該。我只是說他們常常得逞。」 「你知道嗎,巴比,或許人生不僅僅是沖浪,性愛,食物和啤酒而已。」 「我從來沒有說人生就是如此。我只說過人生應當如此。」 「反正,」我凝望著漆黑的窗外說:「我不怕。」 巴比歎了一口氣,身體向後往椅背一靠。「比方說,你一直在等著上浪,情況十分 壯觀,大浪在海岸激起,一波波二十尺高的浪緊接而來,那是對你極限的挑戰,但是你 知道你的能力可以勉強應付,結果整個過程中你始終像個救生圈似的待在起點,那樣才 叫做懦弱。 但是換作另一個情況,比方說,突然來了一連串三十尺高的大浪,這些威力足以將 你就地正法的猛浪會將你從沖浪板上打落,把你狠狠地壓人水底,讓你猛吃海草,吃得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假如你的選擇是淹死或當救生圈,那麼靜靜地待在起點處等這一切 過去就不算懦弱的表現。那表示你有成熟的判斷力。再叛逆的沖浪狂都必須具備這樣的 判斷力。 而那個明知會跌入瀑布深底,明知會被完全擊沉,卻執意要上浪嘗試的酷哥,以我 來看,他根本是個大笨蛋。「我被他長篇大論的演說大為感動,至少那表示他很關心我 的安危。 「所以,」我說:「你罵我是大笨蛋。」 「還沒有。那要看你怎麼處理這件事。」 「這麼說,我是個快要成形的大笨蛋。」 「這樣說好了,你變成大笨蛋的潛能遠遠超過芮氏地震儀能衡量的程度。」 我搖搖頭。「可是,從我的位置來看,這看起來不像三十尺的巨浪。」 「可能有四十尺。」 「看起來最多不超過二十尺。」 他把眼睛往頭頂上轉,露出一副天底下只有他的腦袋裡才有常識的模樣。「根據安 琪拉所說,這一切都是從衛文堡的機密計劃弓沒的。」 「她去樓上拿一些東西給我看,可能是某種證物,我猜可能是她先生偷偷攜帶出來 的。不論是什麼東西,反正都已經被火燒掉了。」 「衛文堡。陸軍。軍事單位。」 「那又怎麼樣?」 「我們談論的敵人是政府。」巴比說:「老兄,政府可不是什麼三十英尺的大浪, 是一百英尺的狂濤,簡直就是海嘯。」 「這裡是美國。」 「這裡曾經是。」 「我有責任。」 「什麼責任?」 「道義上的責任。」 巴比蹙著眉頭,用大拇指和食指掐著鼻樑,好像聽我說話令他很頭痛的樣子,他說 :「我猜,要是你扭開晚間新聞,聽見有慧星即將撞擊地球的消息,你一定會立即穿上 緊身衣和披風,飛到外太空把那個該死的石頭轉向到別的銀河系。」 「除非我的披風剛好拿去乾洗。」 「大笨蛋。」 「你才是大笨蛋。」 「你看這裡,」巴比說道:「這是正在傳送進來的最新資料,來源是英國政府的氣 象衛星。將這些資料經過處理和分析之後,就可以用來測量全世界任何地方的海浪高度 ,測量範圍甚至可以精密到只有幾公分。」 他沒有打開辦公室內的任何一盞燈光,那幾部電腦工作站的超大型顯示熒幕提供的 光線對他來說已經綽綽有余,對我來說則過於充足。五顏六色的長條圖,地圖,高解析 度的衛星照片,和動態的天氣變化流程圖不時在熒幕上變動。 我還沒趕上電腦時代的腳步,而且大概一輩子也趕不上。反正戴著防紫外線的太陽 眼鏡,我根本看不清楚熒幕上題示的資料,我也不可能冒著生命危險在熒幕前承受幾個 小時迎面直射的紫外線,就算是所謂可以過濾輻射線的熒幕也一樣。對一般人來說,那 一點點的輻射線或許微不足道,但是對我來說,如果把累積的損害者量進去,就跟經歷 一場光害的暴風雨一樣。我平常習慣用信紙大小的筆記本從事寫作,報章雜誌的散文隨 筆,以及一本被時代雜誌專文介紹,記述XP症與我的暢銷書。 這間擺滿電腦的房間可以稱得上是世界沖浪預報的核心,巴比的沖浪預報服務包括 ,每日以傳真的方式為來自世界各地的訂戶提供當日最新動態,定期維護網站,以及一 支九ヾヾ的沖浪預報專線。 他有四名員工駐守月光灣的外站,隨時和他的辦公室保持連線,提供資料,由巴比 做最後的資料分析和沖浪預測。 在世界各地的海邊,總共大約有六百萬名沖浪常客,其中五百五十萬人滿足於所謂 「有臉的海浪」──從浪底到浪峰高度六到八英尺的海浪。其實大海真正的威力都埋藏 在海面之下,最深甚至可以延伸到一千英尺的海底,等到它們沖出海面撞擊海岸後,我 們才稱它們做海浪;因此,一直到一九八零年代晚期之前,人們始終無法精確地預測何 時何地會有六尺浪的出現。沖浪族往往得在海灘上待好幾天,在柔順甚至平塌的扁浪中 耐心守候,殊不知幾百英里以南和以北的海岸正波濤洶湧。在那五百五十萬人當中有相 當可觀的人寧可付幾塊錢給巴比,換取熱門和冷門地點的資訊,也不願意把機會完全托 付在沖浪之神卡胡納(Kahuna)的手裡。 只要幾塊錢。光是這支九O0的熱線電話,每年就吸引八十萬通的來電,每通電話的 費用都在兩塊美金以上。諷刺的是,巴比這個最松懈的沖浪狂嚴然已是整個月光灣首屈 一指的富翁──只不過沒有人知道這點,而且他把大部份的錢都捐掉了。 「就是這裡。」他說,一屁股栽進其中一部電腦前的椅子裡。「在你決定沖出去拯 救世界、讓自己白白送死之前,先想想這個。」歐森歪著頭聚精會神地看著熒幕,巴比 則用力在鍵盤上敲幾下,叫出最新的資料。 六百萬沖浪族裡剩餘的五十萬人有能力駕馭十五英尺以上的大浪,但是能夠馳騁二 十英尺巨浪的大概不到一萬人。這些技巧純熟的沖浪高手雖然僅占少數,但是他們向巴 比索取預報資料的比例反而更高。對他們來說,沖浪就是生命的全部;要是不慎錯過任 何歷史性的巨浪,尤其地點若發生在他們周圍的話,那簡直就跟莎士比亞的悲劇一樣讓 人嘔心泣血。 「星期天。」巴比一邊說,一邊繼續敲著鍵盤。 「這個星期天?」 「從現在開始算起的第二個晚上,包你不願意錯過。我的意思是說,總比要你去送 死好。」 「有大浪來襲嗎?」 「那將是神聖的一刻。」 整個地球上有經驗、有能力和膽識挑戰二十英尺以上大浪的沖浪客大概只有三、四 百人。當中有些人不惜高價聘請巴比為他們追蹤巨浪發生的地點,雖然那種浪具有致命 的危險性。這些沖浪狂裡面有不少大富翁,他們願意飛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向大浪挑戰 ,若遇到三十甚至四十英尺的巨浪,他們常落得必須被急救快艇拖救的地步,因為用尋 常的方式去駕馭這樣的大浪是行不通的。一年當中,只有三十天左右可以在世界各地找 到這樣浪型完整、值得一試的三十尺以上巨浪,而且發生的地點通常是在一些偏遠的角 落。透過多方搜集的地圖、衛星照片和氣象資料,巴比整理出未來兩到三天的預報,他 的預測可信度極高,連要求最嚴格的客戶都對他的服務相當滿意。 「那裡,」巴比指著電腦熒幕上的海浪剖析圖說。聽到巴比這麼一說,歐森也連忙 湊上前看個清楚。「月光灣灣角區將有大風浪。星期天下午和傍晚將是歷史性的時刻, 一直到星期一破曉為止,威力十足的猛浪。」 我朝熒幕眨了眨眼睛。「我現在看到的是十二英尺的浪嗎?」 「十到十二英尺,有些可能達到十四英尺,他們很快就會衝到夏威夷,……接下來 就輪到我們。」 「太精彩了。」 「精彩絕倫。是大溪地北邊一股移動速度緩慢的暴風雨引發的。 屆時還有風從海面吹向陸地,所以到時候你會遭遇夢裡難得一見、乾淨利落的中空 巨浪。「「酷斃了。」 他把椅子轉過來抬頭面向我。「所以你說呢──星期天晚上要到這裡享受來自大溪 地的沖天大浪,還是要硬闖來自衛文堡的死亡海嘯?」 「兩個都要。」 「大笨蛋。」他用輕蔑的語氣說。 「呆頭鵝。」我面帶微笑地稱呼他,意思和「救生圈」相同,指的是一直停留在起 點、沒有勇氣站起來沖浪的膽小鬼。 歐森夾在我們兩個中間,它的頭轉過來轉過去,就像在看網球比賽一樣。 「爛人。」巴比說。 「木頭人。」我不甘示弱,意思就和呆頭鵝一樣。 「混蛋。」他說,這個詞在沖浪族的俚語和正統英語裡的定義完全一樣。 「這麼看來你是不想插手管這件事了。」 他氣沖沖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口就說:「你既不能報警,也不能去找聯邦調查局 ,因為他們都拿了對方的好處。你怎麼可能有辦法調查衛文堡的超級機密計劃?」 「我已經挖掘到一些線索。」 「是啊,然後下一條線索就會讓你送命。聽著,克裡斯,你不是福爾摩斯,也不是 詹姆士。龐德。充其量,你只能和南西。杜爾相提並論。」 「大笨蛋。」 「呆頭鵝。」 「爛人。」 「木頭人。」 他忍不住笑出來,一邊猛搖頭,抓抓臉上的胡須短根,然後說:「你真讓我覺得惡 心。」 「彼此彼此。」 電話鈴聲響起,巴比接起電話。「晦,大美女,你的節目新型態太令我著迷了── 從頭到尾都是克裡斯。艾薩客。再為我播一首『與我共舞』(Dancing),好嗎?」說 完他將話筒交給我。「嘿,南西,你的電話。」 我喜歡薩莎主持節目時的嗓音。和她真實生活裡的聲音只有細微的差異,聽起來較 為深沉、溫柔和細緻,而且魅力十足。每當我聽見薩莎的聲音,我只想和她一起窩在床 上。我本來就想和她窩在床上,而且希望愈頻繁愈好,但是每當我聽見她用廣播節目的 嗓音和我說話,我恨不得馬上就和她窩在床上。她一進播音室就自動換成這種聲音,即 使不在播音時也一樣,一直到節目結束為止。 「這首歌再過一分鐘左右就結束,之後我還得穿插幾句話,」她這樣告訴我,「所 以我長話短說。剛才有人到廣播電台來,試著與你聯絡。說有攸關生死的大事。」 「那個人是誰?」 「我不能在電話裡說出他的名字。我答應過不這麼做。我提起你可能在巴比家…… 但是他好像不太願意打電話到那裡找你,也不願意直接到那裡和你會面。」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不過……克裡斯,這個人看起來真的很緊張。『我 是黑夜的常客』,這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我是黑夜的常客。 這是勞勃。佛斯特(RobertFrost)的詩行。 父親將他對詩的熱情注入在我身上。然後我又把這股熱情傳染給薩莎。 「是。」我回答:「我想我知道你指的是誰了。」 「他希望盡快見到你。說有攸關生死的事要告訴你。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產」星期 天下午會有大浪來襲。『俄說。 「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稍後再跟你解釋。」 「大浪,我玩得動嗎?」 「十二尺高的浪。」 「那我還是乖乖待在沙灘上玩好了。」 「愛死你的聲音了。」我說。 「就和海灣一樣光滑柔順。」 她掛上電話,我也跟著掛上電話。 雖然巴比只聽到一半的對話,他憑著他那不可思議的直覺猜出薩莎打電話來的目的 和事情的嚴重性。「你又惹上什麼麻煩了?」 「都是南西的玩意兒,」我悻悻然地回答:「反正你沒有興趣知道。」 當巴比和我帶著仍然有些不安的歐森走到陽台上時,收音機裡輕柔地揚起克裡斯。 艾薩客「與我共舞」的歌聲。 「薩莎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孩。」巴比說。 「好得有些不真實。」我同意他的看法。 「要是你死了就不能和她長相廝守。她可沒像你那麼古怪。」 「說得有理。」 「你的太陽眼鏡拿了沒有?」 我拍拍襯衫的口袋說:「拿了。」 「有沒有擦些我的防曬油?」 「有,大媽。」 「爛人。」 我說:「我在想……」 「早就該開始想了。」 「我正在寫一本新書。」 「終於把懶骨頭振作起來啦。」 「是關於友情的書。」 「有寫到我嗎?」 「好令人驚訝,居然有寫到你耶。」 「你沒有用我的真實姓名吧?」 「我把你更名為伊葛。問題是……我擔心讀者無法認同我想表達的內涵,因為你和 我──還有我所有的朋友,我們彼此都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走到陽台的樓梯口停下來,露出他那藐視人的招牌臉:「我以為只有聰明人才 能寫書。」 「聯邦法律又沒有這條規定。」 「話是沒錯,就算是文學白癡也看得出來我們每個人都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是嗎?瑪莉亞。寇泰的生活也與眾不同嗎?」 瑪莉亞是曼紐。拉米瑞茲的妹妹,跟巴比與我同年,都是二十八歲c她是個美容師 ,她的先生是修車場的技工。他們擁有兩個小孩,一只貓,一棟小平房和一大筆的抵押 貸款。 巴比說:「她的生活並非局限在美容院裡替人做頭髮──或在家裡吸地毯。她也生 活在兩個耳朵中間。在她的大腦裡有一個完全屬於她自己的世界,當中的稀奇古怪下流 恐怕不是你跟我扁平的腦袋瓜可以想象的。全世界六十億人口,就有六十億個小世界走 在同一個大世界上。賣鞋子的推銷員和快餐店的廚師外表上看起來或許很枯燥乏味── 但是他們內在的世界可能比你更多采多姿。六十億則故事,每一則都是一首史詩,充滿 悲劇和凱歌,善與惡,絕望和希望。 你,我──我們一點也不特殊。「剎那之間,我說不出話來。然後我指著他印滿鸚 鵡和棕桐樹的花襯衫說:「看不出你還是個哲學家。」 他聳聳肩:「這一點小小的金玉良言算得了什麼?開玩笑,那只是我從幸運餅乾學 來現買現賣的玩意兒而已。」 「想必是個超大型幸運餅乾。」 「嘿,帥哥,不是普通的大浪幄。」他說著,投給我一個狡猾的微笑。 離海岸半英里處∼團如巨璃股的雲霧矗立在海面上,不遠不近地滯留在早先的位置 。 夜晚的空氣感覺起來就和仁愛醫院的太平間一樣冰冷。 我們步下台階時,沒有人開槍朝我們射擊,也沒有人發出如阿比烏般尖銳的叫聲。 但是,他們還在那裡,假如不是躲在按丘陣中,就是躲在沙灘旁的斜坡上。我可以 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就像一團靜止不動的響尾蛇擺出危險的攻擊姿勢隨時一觸即發。 雖然巴比把獵鎗留在室內,但是他依然保持高度的警覺,不停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地 陪我走到停放腳踏車的地方。他對我的歷險故事突然感興趣起來。「安琪拉描述的那只 猴子……」 「怎麼樣?」 「它的長相如何?」 「就是一副猴樣。」 「長得像猩猩,長臂猿,還是什麼樣子?」 我握著腳踏車的手把用力把車子轉向走過細軟的沙地,然後回答他說:「就是一只 恆河猴,我先前不是說過了嗎?」 「有多大只?」 「她說大概有兩英尺高,體重大概在二十五磅左右。」 他望著沙丘說:「我親眼看過幾隻。」 我聽了大吃一驚,連忙將腳踏車靠在陽台的欄杆上,我問:「恆河猴?出現在這個 地方?」 「某種猴子,大小跟你說的差不多。」 加州本地不出產任何一種猴子,森林和野地裡唯一的靈長類就是人類。 巴比又說:「有一天晚上我發現一只猴子在窗口張望,我跑出去的時候,它已經跑 了。」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大概是三個月之前。」 歐森在我們兩個人當中穿梭,彷彿在尋求慰藉。 我問道:「從那次之後還有見過它們嗎?」 「六、七次。每一次都發生在晚上,它們總是鬼鬼祟祟地。不過它們最近膽子愈來 愈大,而且一定是整隊集體行動。」 「整隊?」 「狼集體行動叫一窩,馬集體行動叫一群,至於猴子,我們稱之為一隊。」 「你還挺有研究的,為什麼你從來沒和我提起過這件事?」 他默不作聲,靜靜地凝望著沙丘。 我也朝沙丘望去。「現在躲在那裡的那些就是它們嗎?」 「很有可能。」 「這一隊有幾隻猴子?」 「不知道,大概有六到八只吧,只是我的猜測。」 「你買那把獵鎗,是因為你覺得它們具有危險性嗎?」 「大概是。」 「你有沒有向誰報告過這件事?比如說像動物管制中心之類的機關?」 「沒有。」 「為什麼不通報?」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琵雅快把我逼瘋了。」 琵雅。柯裡克說好只去威美雅灣一兩個月,結果一待就是三年。 我不明白琵雅和巴比不向動物管制中心通報猴子的事能扯上什麼關係,但是我相信 巴比最後會替我把兩者的關連解釋清楚。 「她說她發現自己是卡哈胡娜的再轉世化身。」巴比說。 卡哈胡娜是夏威夷神話裡的沖浪女神,她原本就不是轉世而來,所以根本不可能再 轉世。 想想琵雅又不是夏威夷原住民,也就是所謂的卡瑪伊納(Ka-maaina),而是在堪 薩斯州歐斯卡魯薩(Oskalun)市土生土長直到十七歲才離家的白人,無論怎麼看她都 不太可能是夏威夷神話中的女神。 我說:「她缺乏身份證明文件。」 「她對這件事認真得要命。」 「這個嘛,她的美貌夠稱得上是卡哈胡娜,或者任何∼位女神。」 我站在巴比身邊,無法清楚地看見他當時的眼神,但是我發現他整個臉死氣沉沉的 ,我從來沒看他這樣無精打采過,我甚至從不知道他生命裡有死氣沉沉這回事。 巴比說:「她在考慮身為卡哈胡娜是否意味著她必須一輩子抱定單身。」 「暖啃『」她覺得她或許不應該和一個普通男子共同生活,她所指的是凡人,她不 願意褻瀆她神聖的命運。「「這太殘酷了。」我深表同情地說。 「但是假如和她同居一室的是現世的卡胡納(Kahuna)轉世化身,那整件事就酷斃 了。」 卡胡納是夏威夷神話中的沖浪之神,他是現代沖浪族根據古夏威夷一位巫醫的傳奇 創造出來的人物。 我說:「而你不是卡胡納的轉世化身。」 「我堅決否認。」 從他這句話,我可以推測琵雅一直試著要他相信自己就是沖浪之神。 巴比說:「她是那麼一個聰慧又才華洋溢的女孩子。」悲哀和困惑之情溢於言表。 琵雅以優異的成績從加州大學格杉礬分校畢業,她求學過程的花費全靠畫人像半工 半讀;現在她的超寫實創作,只要她肯動手畫,隨時有人願意出高價收購。 「像她這麼聰明又才華洋溢的人,」巴比質疑:「怎麼會……這樣?「「或許你真 的是卡胡納。」 「這不是說著玩的。」他說。這句話讓我十分吃驚,因為巴比自始至終對每一件事 多多少少都抱持玩世不恭的態度。 月光下,沙丘上的野草低垂著,在這個無風的夜晚,沒有一根草在搖晃。海浪伴隨 著柔和的節拍,從下方的海灘激起,像是遠處傳來信眾的喃喃祈禱聲。 琵雅的事雖然有趣,但是可想而知的,令我最感興趣的還是有關這些猴子的事。 「過去這幾年來,」巴比說:「琵雅一直向我灌輸新世紀的玩意兒……有時候還好 ,但是有時候就像連續幾天被極端的砂石浪打到一樣難以忍受。」 砂石浪是劇烈翻攪、挾帶大量沙石的海浪,一不小心走進去就整個打在你的臉上。 這絕不是沖浪者樂見的情況。 「有時候,」巴比接著說:「當我掛上她的電話之後,我覺得腦筋一團混亂,想她 想得發瘋,迫不及待想和她團聚……我幾乎要說服自己她就是卡哈胡娜,她是那麼地真 誠,她也不拿這件事對我疲勞轟炸,你也知道,她總是把話放在心裡,但是她愈是這樣 ,我愈難受。」 「我不知道你心裡一直有困擾。」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歎了一口氣,一邊赤著腳戳地上的沙,然後開始將琵雅和 猴子的事串連起來。「當我第一次在窗口看到猴子的時候,我覺得酷呆了,讓我忍不住 想笑。我心想那大概是誰家走失的寵物……結果我第二次看到不只一只,比卡哈胡娜這 件事更荒謬的是,它們的行為舉止完全不像猴子。」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猴子生性愛玩,喜歡四處胡鬧。但這些傢伙……不僅不愛玩,而且心機頗深、嚴 肅、鬼鬼祟祟。它們監視我的一舉一動,仔細研究屋內的狀況,不是出於好奇,而是暗 藏某種陰謀。」 「什麼陰謀?」 巴比聳聳肩。「它們真的好奇怪……」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來形容,於是我借用羅夫克瑞福特出。 P.Invecraft)的一個字,我們十三歲的時候對他寫的故事幾乎百讀不厭:「龜毛 」。 「對,它們簡直角毛到了極點,我知道一定沒有人會相信我,我還以為是自己得了 幻想症。於是我抓起照相機,但是卻沒有照到相片,你知道為什麼嗎?」 「大拇指遮到鏡頭產」它們不願意被拍照,一看到照相機就紛紛找地方躲起來,它 們的動作之快,「他瞄了我一眼,看看我的反應,然後又望向沙丘。」而且它們知道照 相機是什麼。「我忍不住說:「嘿,你不是刻意將它們擬人化吧?你知道的啊──將人 類的物質牽強附會地套在動物身上。」 他不理會我的諷刺,繼續說道:「自從那夜之後,我決定不把照相機放在櫃子裡, 改放在廚房的流理台上隨手可得的地方。我心想如果它們再出現,我可以趁它們還來不 及反應的時候快速按下快門。 大約六個星期前的一個晚上,岸邊吹著絕佳的陸風,打著八尺高的海浪,一波接著 一波,所以儘管那天夜裡很冷,我還是穿上衝浪衣忘情地玩了好幾個小時。我沒有把相 機一起帶到沙灘上。「「為什麼不帶?」 「那時我已經一個禮拜沒有看見猴子,我以為我或許再也不會見到它們了。無論如 何,當我回到家的時候,我脫下尼奧普林質料的外衣,走進廚房拿啤酒。當我從冰箱轉 身的時候,幾隻猴子出現在兩個窗口上,它們抓著外面的窗框,朝裡面盯著我看。於是 我伸手去拿相機──結果相機不見了。」 「因為你放錯地方了。」 「不是。相機真的丟了。那天晚上我去海灘的時候門沒關,現在我不敢不關門了。 「「你的意思是猴子偷走了你的相機?」 他回答:「隔天我買了一個即可拍,放在廚房電爐邊的櫃台上。 我那天晚上出門的時候特意把燈打開,把門上鎖,並帶著我的獵鎗到海灘。「「有 好浪嗎?」 「只是很平緩的浪。但是我想替它們制造可乘之機,結果它們果然上鉤,趁我不在 家時,打破一扇玻璃,打開窗,然後把即可拍偷走。 它們什麼也沒拿,只拿了照相機。「現在我終於明白巴比為什麼要把獵鎗放在上鎖 的掃帚櫃裡。 坐落於灣角的這棟木屋,由於四周沒有鄰居,我一直將這個地方視為休閒的好去處 。 夜裡,當沖浪客都離開之後,徒留小木屋仁立在夜空和大海的黑幕當中,看起來就 像是那種雪花玻璃球裡的小房屋模型,輕輕一搖就被大雪紛飛籠罩,差別只是以寧靜和 遺世獨立取代紛飛的大雪。而今,這難能可貴的遺世獨立卻變成令人不安的孤立。 夜晚帶來的不再是安詳寧靜,而是凝重的恐慌。 「它們還留給我一份警告。」巴比說。 我腦海裡浮現一張十分吃力寫的恐嚇字條,上面寫著幾個斗大的字──小心你的屁 股,猴子留。 它們並沒有聰明到留字條的地步,但是方法比我想像得直接多了。 巴比說:「其中一只猴子在我床上撒尿。」 「噢,好傢伙。」 「它們鬼鬼祟祟的,就像我跟你說的。我決定不再嘗試為它們照相,就算我哪天晚 上碰巧拍到一張相片……它們也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你怕它們。我不知道你受到這樣的困擾,我從來不知道你也會害怕。我今天晚上 跟你學到很多東西,兄弟。」 他不願承認自己害怕。 「所以你才買了那把獵鎗。」 「因為我覺得偶爾嚇嚇它們比較好,讓這些小雜種知道我的地盤不是任人願意侵犯 的。老天有眼,這原本就是我的地盤。但是我並非真的害怕,只不過是一些猴息子罷了 。」 「但是別忘了──它們其實不是。」 巴比說:「有些時日,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經由電話線從大老遠的威美雅灣被琵雅傳 染到新世紀病毒──她在那頭為自己是卡哈胡娜轉世一頭熱,我則在這頭被這些『新世 紀怪猴』搞得滿頭包。我懷疑那些小報會不會這樣稱呼它們?」 「新世紀怪猴,聽起來很響亮。」 「那正是我不願意通報的原因,我不希望將自己變成媒體注目的焦點,我不想變成 發現大腳哈利或外太空生物的小癟三。那樣一來,我永遠也無法過我原來想過的平靜生 活,不是嗎?」 「但是你會變成跟我一樣的怪物。」 「沒錯。」 此刻,那種被監視的感覺變得愈來愈強烈。我險些忍不住學歐森低聲吼幾聲。 歐森安安靜靜地站在我和巴比中間,仍然維持在警覺狀態,它舉起頭,豎起一只耳 朵。雖然它已經停止發抖,但是它顯然對四周環伺的眼光抱持尊重的態度。 「在我告訴你安演拉的事之後,你現在至少知道這些猴子和衛文堡進行的計劃有關 。」我說。「這已經不是小報空穴來風虛構的情節。 而是真實發生的情況,就在我們生活的四周,我們可以盡一份心力。「「還在進行 當中。」 「什麼。」 「根據安玻拉的描述,衛文堡並未完全關閉。」 「但是那個地方明明十八個月前就廢棄了,要是還有人員在裡面從事任何運作,我 們不可能一無所知。就算他們住在基地裡,總免不了要進城買東西或看場電影之類的。 「「你說安演拉把這件事描述成阿瑪界登,她的意思也就是世界末日。」 「是的,那又怎麼樣?」 「所以若是你整天為了摧毀全世界的計劃忙得不可開交,你大概不會有時間到城裡 看電影。總而言之,就像我說的,克裡斯,這是個大海嘯,對像是政府,你硬要沖這樣 的浪,只有白白送死。」 我雙手握著車把,直挺挺地站著。「即使你親身經歷這些猴子的行徑之後,你還是 決定撒手不管嚴地點點頭。」如果我不輕舉妄動,它們可能遲早會自討沒趣地走開。反 正它們也不是每天晚上都出沒,一個禮拜頂多一兩次,假如我繼續這樣僵持下去……可 能有機會恢復往日平靜的生活。「「話是沒錯,但是安琪拉或許並非誇大其詞,或許一 切都再也無法回復往日的樣子。」 「果真如此,那又何必多此一舉穿上緊身衣和被風?反正輸定了。」 「對XP俠來說,」我故意用嚴肅的口吻嘲諷地說:「輸贏不是理由。」 「白癡。」 「呆頭鵝。」 「爛人。」 「木頭人。」我興致勃勃地說,一邊牽著腳踏車穿過沙地往離開木屋的方向走。 歐森發出一聲微弱的低吟,彷彿在抱怨我們放著比較安全的木屋不待,硬要跑到外 面來,但是它並不因此退卻,它緊緊跟在我身邊,往內陸的方向前進,一邊猛嗅夜晚的 空氣。 我們一起走了三十英尺以後,巴比忽然用腳踢起一小團細沙,快步跑到我們面前, 擋住去路。「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 我回答:「交友不慎?」 「你的問題在於你費盡苦心要在這世界上留下足跡,你想留下一些痕跡,證明你來 過這裡。」 「我才不在乎那些。」 「狗屎。」 「說話客氣點,別忘了有一只狗在場。」 「那才是你寫書、發表文章的真正動機。」他說:「為了要留下痕跡。」 「我寫作只因為我熱愛寫作。」 「你總是把自己說得冠冕堂皇。」 「因為寫作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困難的一件事,而且我覺得很值得。」 「你知道它為什麼這麼困難嗎?因為它違反自然。」 「對不能讀、不能寫的人或許如此。」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不是為了留下痕跡,兄弟。紀念碑。 文化傳統,任何的痕跡都是人類的通病。我們來此的目的是要體驗這個世界,沉浸 在萬物的神奇裡,盡情享受人生。「「歐森,你看,哲學家巴比又開始說教了。」 「這個世界已經完美到極點,從一條地平線到另一條地平線,放眼望去美不勝收。 我們留下的任何痕跡──充其量只是該死的塗鴉。我們所賜予的這個世界無需任何 改善。 任何人留下的任何痕跡,都是野蠻的破壞行為。」 我說:「那英和特(MOza-rt)的音樂呢?」 「野蠻的破壞行為。」巴比毫不考慮地回答。 「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的藝術。」 「塗鴉。」 「瑞納爾(Renoir)。」我問。 「塗鴉。」 「巴哈(Bach)、披頭四合唱團(theBeales)。」 「聽覺的塗鴉。」他不甘示弱地說。 「馬蒂斯(Matisse)、貝多芬(Beathoven)、華禮士。史帝文生(Wal- laceSt.en.)、莎士比亞(Shakespeare)。」 「野蠻人,無賴。」 「狄克。代爾(InchDale)。」我說,搬出沖浪吉他音樂天王的大名,號稱沖浪音 樂之父。 巴比眨了眨眼,但還是用堅定的語氣說:「塗鴉。」 「你有病。」 「我是你認識的人當中生活得最健康的一個。聽我的話,打消念頭,別再為了一點 正義感繼續追究這件瘋狂而毫無益處的事。」 「我一定是被浪打昏了,怎麼我的一絲好奇心現在又被說成是偉大的正義感。」 「好好過你的日子。盡情享受。活得開開心心的。這才是人生的目的。」 「我有我自己享受人生的方式。」我信誓旦旦地向他說。「別擔心──我跟你一樣 都是游手好閒的頭號混蛋。」 「你臭美。」 當我牽著腳踏車從他身邊繞過去時,他又上前擋住我的去路。 「好吧。」他不得不放棄地說:「隨便你。不過答應我一手牽車,一手握槍,直到 你走回巖石路面能騎腳踏車為止。然後全速騎車離開。」 我拍拍夾克的口袋,裡面沉甸甸地裝著葛絡克手槍。我在安演拉家不小心開了一槍 。 彈匣裡還剩下九顆子彈。「反正只不過是一些猴息子罷了。」我刻意模仿巴比之前 說話的語氣。 「但是它們其實不是。」 我探索著他的眼神問道:「還有什麼別的事要告訴我嗎?」 他咬著下嘴唇。最後終於開口:「或許我真的是卡胡納。」 「你要告訴我的不是這個吧。」 「不是。但是跟我要說的話比起來,這一點也不算奇怪。」他的眼神環伺沙丘。 「這一群猴子的頭頭……我只從遠處見過它,當時黑漆漆的一片,它看起來只是一 個黑影。但是它的體型顯然比其他的猴子大許多。」 「有多大?」 他嚴肅地看著我說:「我覺得它的體位跟我差不多。」 早先,當我站在陽台上等巴比搜索回來的時候,我從眼角余光瞥見一個長移動的身 影,印象中模模糊糊地見到一個人影,步伐又大又快地在沙丘裡穿梭。等到我舉起手槍 一轉身,卻一個人影也沒見著。 「是個人嗎?」我問。「跟新世紀猴子跑來跑去,領導眾猴?難不成我們月光灣還 有泰山?」 「嗯,我也希望那是個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巴比把眼光移開,聳聳肩說:「我只是要告訴你我見到的不只是那些猴子。還有比 它們更魁武的東西跟它們一夥。」 我望向月光灣閃閃爍爍的燈光。「感覺上好像有個時鐘滴滴答答在響,不知道什麼 地方埋了一顆定時炸彈,整座城市就像坐在炸藥上一樣。」 「聽聽我的建議,兄弟。不要闖入爆炸區。」 我一手握著車把,一手握著口袋裡的手槍。 「當你到外面完成你那危險的蠢任務時,XP俠,」巴比說:「我要你牢牢記住一件 事。」 「不管衛文堡過去到底在搞什麼鬼,不管現在是否還在進行當中,可想而知一定有 一大票的科學家參與其中,全是一些受過最高等教育的傢伙,光是他們的額頭,可能就 比你的整個臉都還要大。政府和軍事單位想必也牽涉在內,牽涉的範圍很廣,而且全是 這個系統下的責英,那些牽一發則動全局的人。你知道在這件事尚未東窗事發之前,他 們為什麼要參與這件計劃嗎?「「因為有帳單要繳,有家庭要扶養?」 「他們每一個人都打心底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腳印。」 我說:「我沒有那種野心。我只是想了解爸媽真正的死因。」 「你的腦筋就跟蛤蚌的殼一樣硬。」 「沒錯,可是裡面埋著一顆珍珠。」 「不是珍珠。」他斬釘截鐵地說。「是海鷗大便的化石。」 「像你這麼善用辭令的人應該去寫書。」 他勉強擠出一絲比檸檬皮還薄的嘲笑。「我寧可去擠仙人掌汁。」 「寫作差不多就是如此。不過,你會覺得付出很有代價。」 「這波浪會先把你卷入洗衣槽的漩渦,然後再從排水口沖下去。」 「或許。但是這波浪沖起來一定酷斃了。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就是要享受人生 ,你不是也這樣告訴我嗎?」 最後,他投降了,他從我面前讓開,舉起右手,做出沙卡的手勢。 我一手握著腳踏車,稍稍放開握槍的手做出沙卡的手勢。 結果,他舉起中指作為回應。 歐森走在我身旁,我牽著腳踏車向東穿越沙地,朝巖石較多的方向走。還沒走遠, 就聽見巴比在背後說話的聲音,但是我聽不清楚他說話的內容。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見他正朝木屋往回走。「你說什麼?」 「起霧了!」他重述一次。 放眼一望,我看見堆積如高塔的白霧從西側往下湧動,泛著月光的白色霧氣如雪崩 般滾滾而下。彷彿末世的巨牆在夢境裡無聲無息地崩塌。 城市的燈光此時恍如隔著一塊陸地般遙遠。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等到歐森和我走出沙地,抵達巖石路面的時候,我們已經被厚厚的濃霧團團包圍。 霧氣深達幾百英尺,雖然偶爾有一絲銀白色的月光穿越重重雲霧滲透到地面,眼前 灰蒙蒙的情景卻比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的黑夜更令人茫然分不清方向。 城市的燈光已然不見蹤影。 濃霧導致聽覺的混淆。我依稀聽見朦朧的海濤聲,但是聲音卻從四面八方傳來,讓 人彷彿置身四周環海的島嶼而非半島。 我不敢在能見度這麼低的情況下貿然騎車。眼前的能見度一直維待在零到六英尺的 範圍內擺蕩。雖然灣角區沒有樹木或其他障礙物阻擋,但是稍一不慎就很可能就迷失方 向,誤從海灘旁的大斜坡沖出去;只要前輪一陷入斜坡的沙堆,整部車就會向前翻覆, 我若緊急剎車,立即會頭朝下從腳踏車上摔落沙灘,下場不是跌斷手腳,就是扭傷脖子 。 此外,為了保持平衡和加快速度,我勢必要用雙手握住車把,也就是說必須暫時把 手槍擱在口袋裡。尤其在跟巴比交談之後,我更不願意讓槍離手片刻,在大霧之中,隨 時可能有東西在我身邊出沒而不自知,等我發現之後再從口袋拔槍就來不及了。 我盡量保持步伐的輕快,用左手推著腳踏車,裝出一副安然自得的樣子,歐森稍微 超前我一些。它顯得十分謹慎,在墳墓堆裡吹口哨總歸不是明智之舉。它不時左顧右盼 。 車輪的輪軸和鐵鏈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明顯地洩漏我的行蹤,若要消除噪音,唯 一的辦法就是把腳踏車舉起來帶著走,但是我光憑單手恐怕撐不了多遠。 況且,有沒有噪音或許並不打緊,猴子是感官敏銳的動物,能夠察覺極細微的動靜 ; 事實上,它們單憑氣味就可以輕松地找到我。 歐森也能嗅出它們的位置。在這樣霧蒙蒙的黑夜裡,我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它黑溜溜 的身體,但是我看不清楚它脖子上的鬃毛是否已嚇得全體豎立,如果是的話,就明確顯 示猴子就在附近。 我一邊走,一邊沉思這些猴子和普通的恆河猴之間有何差異。 單從外表來看,至少在安琪拉廚房出現的那一只長得跟正常的恆河猴沒有兩樣,雖 然它算是同類中體型較大的。她只說:「它有恐怖的黃褐色眼睛。」但是據我所知,這 在靈長類動物當中算是很正常的眼睛顏色。巴比也沒有提起任何奇怪的特徵,除了舉止 怪異,和異常魁武的猴王之外,沒有畸形的頭顱,額頭上沒有第三只眼睛,脖子上也沒 有縫線,表示它們不是維克特。法蘭肯斯坦醫生(Dr.VctorFrankenstein)的曾曾曾曾 曾孫女海勒。法蘭肯斯坦(HeatherFrankenstein)秘密實驗室裡合成的科學怪人。 衛文堡機密計劃的領導者擔憂安玻拉是否被那只猴子抓傷或咬傷。從那些科學家的 恐懼研判,那只猴子可能帶有某種經由血液、唾液或其他體液感染的傳染性病毒。所以 他們才強迫她做例行的身體檢驗。四年來,他們逼迫她每個月定期做抽血檢驗,表示這 種疾病的潛伏期可能很長。 生化戰爭,地球上每個國家的領導人一致關口否認自己的國家正為這種恐怖戰爭進 行準備工作。他們高呼上帝的聖名,大談歷史的審判,簽下厚厚的反生化武器條約,信 誓旦旦絕不從事這種禽獸不如的研究或武器發展。在此同時,各國卻私底下忙著調製炭 疽症雞尾酒,包裝黑死病液化噴霧器,研製數量驚人的新病毒和細菌,科學家的需求量 之高,包準作在世界各地大排長龍的失業中心裡找不到一個失業的科學家。 讓我無法理解的是他們為什麼要強迫安琪拉進行結扎手術。沒錯,有些疾病會隨著 母體感染到胎兒,但是根據安琪拉的描述,我不認為衛文堡的這些人是基於關心她或胎 兒的理由強迫她結扎。他們的動機顯然不是出於關愛,而是出於恐懼過度膨脹導致的驚 慌。 我曾問過安琪拉那只猴子是否帶有傳染疾病。她的回答否認了這樣的說法:「我寧 可那是一種疾病,是就好了,或許我的病現在早已痊癒,或許我早就一死了之。死亡總 比接下來的下場要好。」 如果不是疾病,那又是什麼呢? 突然間,那種尖銳的叫聲再度響起,刺穿層層的濃霧,將我從沉思中搖醒。 歐森嚇得身體為之一顫,當下完全停住。我也跟著停下腳步,輪子的滴滴答答聲霎 時化為寧靜。 叫聲似乎是從西側和南側傳來,不一會兒,一陣回應前者的叫聲隨即傳出,依我研 判,聲音的來源應該在北側和東側。我們顯然遭到包圍。 由於濃霧中聲音的傳遞相當混淆,我無法確切判斷聲音來源的距離,只知道它們就 在不遠處。 黑暗中海潮聲如心跳般規律地陣陣傳來。不知道薩莎此時正在播放克裡斯。艾薩客 的哪一首歌。 歐森又開始前進,我也跟進,速度比先前還快。在這個節骨眼,猶豫不決只有壞處 ,沒有好處。在尚未離開這片荒涼的半島返回市區之前,我們都處於危險狀態──即使 回到市區也不見得安全。 我們前進不到三、四十英尺,那種詭異的叫聲再度響起,跟先前一樣前呼後應。 這回我們不顧一切地繼續前進。 我的心跳加速,不斷安撫自己它們只是猴子,不是肉食性動物,它們只吃水果、莓 子和核果,是愛好和平的動物,無奈心跳還是慢不下來。 突然間,很奇怪地,安琪拉慘死的臉龐乍然浮現腦海。我這才明白自己第一眼發現 她的屍體時,錯看了哪一點。她的喉嚨看起來像是被一把鈍刀連續割了好幾次,因為傷 口相當不整齊。其實,那並非刀割,而是被撕咬後狠狠嚼斷的痕跡。當時我站在浴室門 口,非常不願意看她的死狀,現在我才真正把她的傷口看仔細。 不僅如此,我隱約記得她身上還有其他的傷口,只是當時我沒有膽量細看。在她的 手上有明顯的咬痕,印象中她臉上好像也有一個傷口。 是猴子,但不是普通的猴子。 這些殺人兇手故佈疑陣的行徑──包括拿瓷娃娃裝神弄鬼和大玩躲迷藏游戲等等- -似乎和頑童的把戲十分類似。在安淇拉家的那幾間房間裡,想必藏了不下一只的猴子 ,由於體型較小,所以可以輕易躲藏在一般人藏不進去的地方,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 度移動。 另一陣叫聲在迷霧中響起,引來兩個不同來源的低沉喧噪聲呼應。 歐森和我繼續輕快地向前邁進,但是我強忍著不快跑。若是我拔腿就跑,它們可能 會將我的倉皇逃逸解釋為恐懼。對狩獵的動物來說,恐懼就代表弱勢,若讓它們發現我 處於弱勢,很可能會發動攻擊。 我手裡緊緊握著葛洛克手槍,手與手槍彷彿已經焊接在一起。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這一群猴子總共到底有幾隻,或許只是二到四只,或許十只,或 許更多。想到我從來沒開過槍──除了稍早那全然意外的一槍之外──我大概沒有能力 在自已被制伏之前將所有的猴子解決掉。 我不想讓自己發燒的想像力再添油加醋,但是我忍不住要想恆河猴的牙齒究竟長什 麼樣子,全部都是臼齒嗎?不可能,就算是草食性動物(假設恆河猴是草食性動物的話 ) 也需要撕咬水果皮、果核或果殼。它們一定也有門牙,甚至還有虎牙,就跟人類一 樣。 這些怪猴雖然主動攻擊安琪拉,但是恆河猴本身在進化上並非扮演狩獵者的角色, 因此它們不具備僚牙。不過,有些猩猩的確有獠牙。狒狒就是一例,它們的牙齒看起來 既孔武有力又邪惡。總而言之,恆河猴咬人的威力是無庸置疑的,因為無論它們牙齒的 結構如何,它們已經用殺害安琪拉。費裡曼來證實它們具有殺人的能力,而且又快又狠 。 起初我只是聽到或感覺到它們在我右手邊幾英尺的地方跑來跑去。後來,我無意間 在地上瞥見一個外型模糊的黑影靜悄悄地快速向我逼近。 我轉身面向黑影的方向,霎時有個東西朝我腿邊掠過,我還來不及看清楚,就讓它 消失在濃霧裡。 歐森發出低鳴,但是顯然十分克制,彷彿它只想發出警告,不想挑起正面沖突。它 面向腳踏車旁側如巨浪般襲來的濃霧,我猜假如我手上現在有手電筒的話,我看到的它 八成不只是頸毛悚然,想必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毛髮都直挺挺地全體豎立。 我往接近地面的低處張望,心想可能會看到安演拉描述的那雙亮晶晶的黃褐色眼睛 。 結果,剎那間出現在迷霧中的竟是個大小與我相仿的黑影,甚至比我還高大。隱隱 約約中,形狀模模糊糊的,看起來就像是漂浮在惡夢中的死亡天使,沒有實質只有意像 。他愈神秘就讓人愈害怕。沒有哀怨的眼睛,沒有清晰的五官,沒有明顯的外型,到底 是人? 是猿?還是兩者皆非?猴群的領導者在我眼前出現後又瞬間消失。 歐森和我再度停下腳步。 我緩慢地轉頭環顧霧茫茫的四周圍,聚精會神地希望能聽出一點動靜,但是這些猴 子的∼舉一動就和飄移的濃霧一樣寂靜無聲。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受困海底深處的潛水天,卡在充滿浮游生物和海草的亂流裡找不 到出路,偏偏卻在這個時刻瞥見一只尋找獵物的鯊魚,而我只能待在原處坐以待斃。 我感覺到有東西從我的大腿後方擦身而過,並扯我的褲腳,我知道那不是歐森,因 為我聽見它發出邪惡的嘶嘶聲。我用力踢它一腳,可是沒有踢到。我還沒看清楚它的模 樣,它就消失在白霧裡。 歐森也驚訝地吠了一聲,看來它也遭遇了類似的狀況。 「乖,過來這邊。」我慌張地說,它立刻走到我身邊。 我拋開腳踏車,任它砰的一聲摔在沙地上。然後我雙手握著手槍,三百六十度地轉 了一圈,尋找可疑的目標。 驚慌和憤怒的叫囂聲隨之響起,聽得出來是猴子的叫聲,至少有六只以上。 假如我殺了其中一只,剩餘的猴子可能會嚇得落荒而逃。但是它們的反應也可能像 那只吃橘子的猴子一樣,一看到安演拉揮動掃帚就勃然大怒,徒然引發它們的憤怒和攻 擊性。 無論如何,目前的能見度幾近於零,在完全看不到它們的眼睛和黑影的情況下,我 不敢朝濃霧裡胡亂掃射,徒然浪費彈藥。等到彈藥用罄之後,它們要抓我就和探囊取物 一樣容易。 吱吱喳喳的叫聲突然整齊劃一地停歇。 此刻連海潮聲也被濃密的霧團所掩蓋,我只能聽見歐森急促地喘氣,和我自己上氣 不接下氣的呼吸聲,其他什麼也聽不見。 猴群的首領再度從灰蒙蒙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它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飛撲而下,當然 ,這飛翔的動作全然出於我的幻覺。 歐森吼了一聲,我瞞冊地向後倒退,一不小心觸動了雷射瞄準器,一束紅光刺穿迷 霧。在這當中,猴群的首領看起來始終模模糊糊的,就像佈滿冰霜的窗戶外呼嘯而過的 黑影。我還來不及將紅心對準它,它就已經完全消失在重重白霧之中。 我想起在疏洪水道的階梯上見到的那堆骷髏頭骨,搜集頭骨的人或許不是什麼不良 青少年。有可能是猴群在排列展示它們的戰利品,這個可能性不禁讓人感到忐忑不安。 我愈想愈恐怖,搞不好我和歐森的頭骨也會變成它們的展示品,我們的肉會全部被 剝光,眼睛被挖掉,只剩光溜溜的骨頭。 這時一只吱吱叫的猴子突然從濃霧中跳出來,跳到歐森背上。 歐森發出狂吠,急忙把頭轉過來轉過去,氣得咬牙切齒,拚命想咬猴子一口,同時 不停甩動身體,企圖把這個不速之客趕下來。 我們的距離十分接近,即使在惡劣的光線和濃霧下,它那黃澄澄的眼睛依然清晰可 見,看起來炯炯有神,冷酷強悍。它毫不畏懼地瞪著我,我不敢貿然開槍,唯恐慌亂中 誤射歐森。 猴子還沒在歐森背上站穩就被迫跳下來,它轉而用它那二十五磅結實的肌肉和骨架 重重地向我握過來,我踉蹌地向後倒退,它得寸進尺地爬到我胸前,抓著我的皮夾克不 放,我若是朝它開槍,很可能會同時打傷我自己。 在那一刻,我們彼此面對面,我的眼對著它殺氣騰騰的眼。它露出牙齒,兇惡地嘶 嘶叫,嘴裡吐出令人反胃的刺鼻口臭。它是只猴子,但又不是猴子,那肆無忌憚的眼神 裡透露出的詭異尤其令人害怕。 它猛然搞下我的帽子,我連忙用槍托打它,它抓著帽子跳到地上,我踢它一腳,結 果踢個正著,把帽子從它手裡踢落。它大聲尖叫,連滾帶爬地逃入濃霧中,消失影蹤。 歐森跟著後面猛追,大聲咆吠,完全忘了害怕這回事。我叫它回來。它也不聽。 接著猴群的頭頭再度出現,動作比上次更快,它的外型彎彎扭扭的,看起來就像是 隨風飄動的披風,它在出現後又乍然消失,但是它的短暫停留已經足以讓歐森打消窮追 不捨的念頭。 「我的天哪。」我大吃一驚地說,看著歐森進呻吟邊退回我身邊。 我順手從地上抓起我的帽子,可是沒有立即將帽子戴回頭頂上,我將它拆好,塞入 夾克內側的口袋。 我余悸猶存地勉強告訴自己沒事,我沒事,我沒有被咬到。假如我被抓傷的話,怎 麼可能一點刺痛感都沒有,臉上手上都沒有。沒事,我沒有被抓傷,感謝上帝。要是那 些猴子攜帶的傳染性病原只能經由體液接觸傳染,那麼我應該沒有被感染。 不過,當我們面對面的時候,我聞到它刺鼻的口臭,吸入它呼出來的氣體。假如病 原是經由空氣傳染,我想必已經替自己買到一張前往太平間的單程車票。 微弱的鏗鏘聲在我身後響起,我猛然轉身,發現我的腳踏車正被不明物體拖入濃霧 中。腳踏車平躺在地上,車輪的輻條在拖曳的過程中梳過細沙,僅剩後輪還往視線中。 在千鈞一髮的一刻,我俯身單手抓住車輪。 藏在白霧中的偷車賊和我展開一場拉鋸戰,結果我輕松地獲勝,顯示我的對手只是 一兩只恆河猴,不是它們魁武的首領。我將腳踏車豎起來,斜靠在我身側,隨即再度舉 起手槍。 歐森也回到我身邊。 它神情緊張地又小解一次,把它肚子裡的最後一滴啤酒都釋放出來。我很訝異自己 竟然沒有嚇得尿濕褲子。 有好一會兒,我急促地喘息,全身不由自主的發抖,科得即使用雙手握住手槍也無 法防止槍口上下抖動。然後,我漸漸恢復冷靜,心跳也不再急促得像要從肋骨裡撞出來 似的。 灰蒙蒙的霧牆猶如幽靈般靜悄悄地滑過,像是個無止盡的幽靈艦隊,而推動船身的 是某種神秘的超自然力量。沒有吱吱叫,沒有尖銳的叫聲,沒有風的歎息,也沒有海潮 的低吟。我覺得自己像是個死了而不自知的鬼魂,站在生命出口的回廊上,等待末世審 判的大門在我面前敞開。 最後,游戲顯然暫時告一段落,我一手握著手槍,一手推著腳踏車沿著灣角往東走 ,歐森小步跟在我身旁。 那些猴子還在監視我們,只是與我們保持較遠的距離,白霧中不再有黑影出沒,但 是我知道它們還在那裡,隨它們愛怎樣就怎樣。 是猴子,但是又不是猴子,很明顯是從衛文堡逃出來的。 世界末日即將來臨,安琪拉這麼說。 不是火。不是冰。比那還糟糕。 猴子,猴子將導致世界末日。靈長類的天啟時刻即將來臨。 阿瑪界登。結束,尾聲,亞麥加(即希臘文的最後一個字母),末世審判日,把門 一關將所有的燈光打亮吧。 這簡直瘋狂到極點。每次,我好不容易用合理的順序把事實拼湊起來,就沒頭沒腦 地被無法理解的巨浪徹底推翻。 巴比的態度,堅持與現世的喧囂擾攘敬而遠之的強烈決心,和安享慷懶寧靜的堅持 ,始終被我視為差強人意的人生選擇。如今看來,他的選擇不僅差強人意,而且符合邏 輯,充滿智慧,想必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結果。 由於我原本就不指望能活到長大成人,父母親始終讓我在嬉戲。 享樂、感官盡情發揮、和無憂無慮的環境下成長,讓我學習活在當下不計未來:簡 而言之,他們教我相信上帝,相信上帝對自己和每個人這一生的安排;為自己的缺陷、 才華和恩賜心懷感恩,因為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當然,他們也體認到訓練我自我 約束的重要性,並教導我要尊重他人。但是,事實上,當你真心相信生命具有屬靈的層 次,相信自己是整個神秘的宇宙拼盤中精心設計的一部分時,你自然而然會這麼做。雖 然我比父母長命的機率很低,爸媽仍然在我首次診斷出XP症時為將來的後事預做準備, 他們買了一筆為數可觀的人壽保險,如今這筆錢為我提供了我相當充裕的生活費,就算 我從今以後不靠寫書和發表文章賺取一毛錢都無所謂。生來就與嬉戲、享樂、和美好的 事物為伍,注定一輩子無法工作,注定無須像一般人那樣承擔沉重的責任,我大可以放 棄寫作,盡情做個成天只知道沖浪的小混混,相較之下,巴比。海港威簡直就是個要命 的工作狂,跟一顆包心大白菜一樣不懂得什麼叫享樂。再者,我可以盡情擁抱精懶的生 活,無須感到任何罪惡感或慚愧,也不用經歷良心的自責和懷疑,因為我自小就養成人 類未被逐出伊甸園之前的原始人性。如同有人生而為男,有人生而為女,我的生命同樣 受到命運的操縱,由於我的XP症,我對命中注定的感觸比任何人都還要深刻,這樣的體 認帶來莫大的心靈解放。 就是這樣,我牽著腳踏車沿著半島往東走,繼續換而不捨地試圖從日落後所見所聞 的每一件事理出頭緒。 在歐森與我遭受猴群攻擊之前,我一直試著找出這些猴子與眾不同的地方;現在讓 我再度回到原先的謎題。這些猴子大膽、處心積慮和一般害羞、頭腦簡單的恆河猴大不 相同。最明顯的差異是,它們的脾氣火爆並且生性兇猛。但是暴力傾向並非區分這兩種 猴子的主要特質;那只是結果,不是原因。我看出兩者最重大的差異,但是我無法解釋 也不願意多往那個角度去想。 濃濃的白霧依然凝結在四周,但是已有漸漸泛光的趨勢。混沌之中,模模糊糊的燈 光隱約乍現,是海邊的建築物和街燈的亮光。 看到文明的燈火,歐森喜出望外地發出一聲低吟──也可能是松了一口氣的緣故, 雖然置身市區並不意味著比較安全。 當我們完全脫離南灣角,來到埃姆巴卡德羅大道時,我停下腳步,將塞在夾克口袋 的帽子取出,我戴上帽子,扯一扯帽簷,又到了象人整理儀容的時間。 歐森偷偷抬頭看著我,歪著頭露出很關切的表情,然後嗔了一聲,像是表達他的許 可似的。畢竟,它是象人的狗,它自我形象的一部份有賴於我舉止和儀容的端莊。 街燈的照明使得能見度驟然提高到一百英尺左右,濃霧就像古老死海的幽靈海浪般 洶湧澎湃地湧入大街小巷;泛著金黃色的燈光從一顆小水滴傳遞到下一顆小水滴。 就算猴群想繼續跟蹤我們,它們也無法正大光明地出沒,而且必須保持較遠的距離 ,才不會被輕易發現。就像愛倫坡(Poe)的《太平間謀殺案》(「 TheMurdersintheRueMorgue」)裡的角色一樣,它們只能躡手躡腳地潛伏在公園、沒有 燈光的小巷、陽台、圍牆和屋頂。 夜已深,此刻的街道上沒有行人,也沒有行駛的車輛。整座城市看起來形同廢墟。 我整個人籠罩在一種不安的預感裡,眼前空蕩蕩的街道,猶如預示一場恐怖的浩劫 即將在不久的未來降臨月光灣。我們的小城市嚴然正為扮演幽靈城做彩排。 我騎上單車,沿著埃姆巴卡德羅大道北駛。那位到廣播電台透過薩莎與我聯繫的人 ,此刻正在他停泊在瑪莉娜碼頭的游艇裡等候我的到來。 當我踩著腳踏車駛過荒涼的街道時,我的思維不由自主地再度回到新世紀怪猴的主 題上。我確定我已經找出恆河猴和這些夜裡出沒的怪猴間的差異,但是我極不願意接受 這樣的事實,但是似乎沒有別的解釋,這些猴子的智商遠遠超過普通的猴子。 比普通的猴子聰明很多,簡直聰明絕頂。 它們明白巴比拿照相機的動機,所以把照相機偷走,連他的新相機它們也不放過。 它們能從安演拉工作室的三十個洋娃娃中認出我的臉,然後用那個洋娃娃來嚇唬我 。 事後,它們甚至懂得放火掩飾謀殺案。 衛文堡的大人物們想必在從事某種細菌戰的研究,但是這依然無法解釋他們實驗室 裡的猴子為什麼比一般的猴子聰明。 到底要多聰明才算「絕頂聰明」?它們或許還沒有聰明到可以贏得機智猜謎游戲! 或許沒有聰明到可以教授大專程度的詩學課程。 成為成功的廣播電台經理人、偵測世界各地的沖浪情報或撰寫紐約時報的暢銷書, 但是它們的聰明或許足以令它們成為人類有史以來最危險、最難以控制的有害動物。想 想看,以老鼠快速繁殖的能力,假如它們有人類一半聰明,又知道如何避開捕鼠器和老 鼠藥的話,會對人類造成多大的災害。 這些怪猴真的是實驗室的逃兵嗎?是因為它們太聰明抓不到才任它們四處游蕩嗎?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它們當初為什麼會變得這麼聰明呢?它們到底想要什麼?它們 到底有什麼陰謀?為什麼不發動大舉的捕捉行動追蹤包圍它們,然後把它們統統關回較 堅固的籠子裡,讓它們沒有機會再逃脫呢? 難道它們只是衛文堡某些陰謀人土操縱的工具?就像警察單位訓練的警犬。或像海 軍用來偵測敵人潛水艇的海豚,據謠傳,它們甚至被用來攜帶附磁鐵的炸藥到敵艦的船 身上安置。 成千上百的疑問在我的腦海裡翻雲覆雨。每一個都同樣瘋狂。 端看答案為何,讓這些怪猴智商提升的過程可能極為驚世駭俗。 想到它們的殘暴以及與生俱來的敵意,不禁令人對人類文明可能會遭遇的浩劫憂心 如焚。 安演技預測的世界末日或許並非無稽之談,假如我知道真相的話,假如有那麼一天 ,我的評估或許比她更悲觀。只可惜,末日先找上了安琪拉。 我的直覺是怪猴只是整個故事的一部份。它們只是史詩的一個章節,不是史詩的全 部。還有更多駭人聽聞的事正待發掘。 跟衛文堡的機密計劃相比,從潘朵拉的盒子裡傾巢而出的所有侵蝕人性的罪惡── 戰爭、蟲災、疾病、饑荒、洪水──或許都只是小巫見大巫。 火速趕往瑪莉娜碼頭的路上,我不小心騎得太快,害得歐森無法跟上我的速度。我 看見它使盡全力向前奔跑,耳朵上下拍打,氣喘如牛,但還是節節落後。 坦白說,我猛踩腳踏車的真正原因,並不是為了盡快趕往瑪莉娜碼頭,而是潛意識 地想奮力跑在這波恐怖的浪潮前面。然而,不論我再怎麼奮力踩踏板,我永遠逃不過, 除了我的狗之外,我什麼也跑不贏。 想起父親臨死前的叮嚀,我不再踩踏板,任由腳踏車向前滑行,好讓歐森能輕松地 追上我。 永遠別拋下你的朋友。朋友是唯一能幫助我們走完這一生的伴侶──他們是此生中 我們唯一希望能在下輩子見到的東西。 再者,對抗大風浪最好的辦法就是在零點騎上它,大膽地踏浪出去,沿著水面滑入 沒花的殿堂裡,享受被綠色海浪完全包圍的刺激,從頭到尾踩著沖浪板乘風破浪,大呼 過痛,完全沒有任何畏懼。這麼做不僅僅酷,簡直是現代經典。 平緩的浪潮穿過支撐碼頭的柱子,輕輕拍打海堤,發出如同蜜月床上肌膚與肌膚接 觸般清柔的響聲。潮濕的空氣散發出淡淡芳香,混合著海水鹹味、新鮮海藻、木錙油、 鐵�蚸M某些無法辨別的氣味。 瑪莉娜就窩在月光灣東北角內側的港灣裡,為少於三百艘的船隻提供停泊場所,當 中只有不到六艘的船被當作長期居所。 我牽著腳踏車沿著與海岸平行的碼頭主幹往西走。輪胎輕微顛簸地駛過被露水浸濕 又凹凸不平的木板路,發出林林的聲音。在這個時刻,整個瑪莉娜只有一艘船窗口的燈 還亮著。碼頭上的路燈雖然很微弱,但足以作為濃霧中的指引。 由於所有的漁船都停靠在北灣角外海,避風環境較佳的瑪莉娜就成了休閒船隻專用 的停泊碼頭。不管是單桅帆船、雙桅帆船。還是縱帆式雜用船,從普普通通到奢侈華麗 的應有盡有(以普普通通的居多),大多數都是大小和價位中庸的游艇,還有幾艘波士 頓捕鯨船,和兩棟船屋。當中最大的一艘帆船,也是最大的一艘船隻,名叫回落舞者, 是一艘六十英尺長的大型溫士普帆船。在電動游艇當中,最大的要屬諾斯楚莫號,那是 一艘五十六英尺長的藍水近海游輪,同時也是我此刻的目的地。 我在碼頭的西端做了一個九十度轉彎,進入兩側都停泊著船隻的碼頭分枝。諾斯楚 莫號就停靠在碼頭的右側。 我是黑夜的常客。薩莎用這句話暗號,向我提示到電台找她的那個人的身份,他不 願意自己的名字在電話中曝光,也不願意到巴比的住處找我。這是勞勃。佛斯特( RobertFrost)的詩行,即使是最高明的竊聽者也不可能猜出他的身份,我推測她指的 是羅斯福。佛斯特,也就是諾斯楚莫號的主人。 我將腳踏車斜靠在羅斯福船邊的碼頭欄杆上,波浪的起伏使得船隻也跟著在停泊點 蕩漾。它們互相碰撞發出摩擦聲,聽起來就像是罹患關節炎的老人睡夢中的喃喃抱怨聲 。 我的腳踏車即使沒有人看管也從來不上鎖,因為在世界各地犯罪案件氾濫的同時, 月光灣始終是個治安良好的避風港。雖然這個周末過後,這個風景如畫的小城鎮恐怕即 將淪為將整個國家導向謀殺、肢體殘害和毆打傳教士的罪惡淵藪,但是我們大可不必擔 心腳踏車的偷車率在這段時間急遽上升。 因為退潮的緣故,使得通往舷門的走道變得很陡,而且由於潮濕變得很滑。歐森跟 我一樣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當我們走到三分之二的時候,突然傳來一個聽起來比耳語還 微弱的低沉嗓音,奇怪的是,我覺得聲音的來源好像就在我頭頂上白霧裡,他用質問的 語氣說:「是誰在那裡?」 我嚇一大跳,差點跌落水裡,還好我緊抓著正在滴水的走道扶手,保持身體的平穩 。 藍水563系列是艘表面光滑、平實的白色雙層游艇,船舶上層的駕駛艙由硬殼和帆 布圍牆組成。船上唯一的燈光從船艙下層幾扇隔著窗簾的窗戶透出,分別來自船尾的尾 艙和船腹的主艙。整個開放的上層甲板和駕駛艙一片漆黑而且被濃霧籠罩,我根本看不 見門話的人是誰。 「是誰在那裡?」那個人又低聲問了一次,音量和前一次差不多,但是音色變得較 為嚴厲。 我認出那是羅斯福。佛斯特的聲音。我依照他的詢問低聲地回答:「是我。克裡斯 。 雪諾。」 「孩子,把眼睛遮著。」 我瞇著眼拿手當帽簷遮住眼睛,然後一道手電筒的光線直直照向我所站的位置。手 電筒隨即被關掉,接著羅斯福仍然低聲說話:「跟你一塊來的是你的狗嗎?」 「是的,先生。」 「還有沒有別人?」 「對不起,你說什麼?」 「有沒有別人跟你一起來?沒有別人嗎?」 「沒有。」 「那麼,上船來吧。」 我現在可以看見他了,因為他已經走近舵室靠近船尾甲板的欄杆。即使這麼近的距 離,我仍然無法看清他的長相,黑夜加上如濃場般濃得化不開的霧,和他本身黝黑的膚 色為他提供了最佳的掩護。 我催促歐森向前走,然後運自從碼頭欄杆和船身間的縫隙跳上船,迅速爬樓梯來到 上層甲板。抵達甲板頂上時,我赫然發現羅斯福手裡握著一把獵鎗。看來再過不久美國 槍支協會就會把總部遷來月光灣了。他的槍口雖然不是指著我,但我敢說剛才他拿手電 筒確定我的身份前,一定曾拿槍對準我。 即使沒有那把手槍,他看起來也已經夠嚇人了。身高六尺四寸。 脖子跟碼頭的柱子一樣粗,肩膀寬得就像支索帆的橫桿,厚實的胸膛,兩個手掌一 張開比一般舵輪的直徑還要寬。亞賀伯(Ahab)就該找這種人來對付大白鯨。他是六 0和七0年代早期赫赫有名的美式足球明星。當時的體育記者給了他一個「大鐵擔」的封 號。雖然他已經有六十三歲的高齡,而且是個成功的商人,擁有一家男性服飾店。 一座小型購物商場,以及月光灣飯店和鄉村俱樂部的半數股份,但是以他目前的體 能狀況,當今球隊裡那些普遍靠基因突變、服用類固醇壯聲勢的足球隊主力球員顯然根 本不是他的對手。 「哈羅,小狗狗。」他喃喃自語道。 歐森嗔了一聲。 「孩子,這個你先拿著。」佛斯特低聲說著將獵鎗交給我。 他的脖子上掛了一只外表怪異的高科技望遠鏡。他拿起望遠鏡,從甲板環視周圍的 船隻,然後仔細觀望我來到諾斯楚莫號經過的碼頭。 「你怎麼可能看得見東西?」 「夜視望遠鏡。可以將有限的光線提升八萬倍。」 「但是這麼濃的霧……」 他按下望遠鏡上的一個按鈕,望遠鏡的內部隨即發出一些奇怪的機械聲,他解釋道 :「紅外線感測器,只顯示發熱的物體。」 「瑪莉娜這一帶發熱的物體想必不少。」 「船隻的馬達關著的時候就不多了。而且,我只在乎移動當中的發熱物體。」 「你指的是人。」 「有可能。」 「什麼人呢?」 「跟蹤你的任何人。孩子,現在別出聲。」 我不敢出聲。羅斯福不厭其煩地掃視整個瑪莉娜地區,在接下來的五分鐘當中,我 不斷在想,原來,眼前這名本地商人和昔日足球明星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其實,我並不為此感到驚訝。打從日落以來,我所遇到的每一個人都不是我原先知 道的樣子。連巴比都有事情瞞著我:像是掃帚櫃裡的獵鎗,和那群猴子。琵雅自認是卡 哈胡娜化身的這件事,巴比也一直埋藏在心裡,我現在才比較能夠了解他為什麼那麼排 斥任何沾上新世紀思想的事物,包括我有意無意對我這只奇特的狗所做的評論。至少歐 森始終還是原來的樣子──不過,依照目前情勢的發展,就算歐森突然能用兩腳站立大 跳踢踏舞,我也不會感到吃驚。 「沒有人在跟蹤作。」羅斯福放下望遠鏡說道,隨即取回他的豬槍。「孩子,跟我 來。」 我跟著他穿過甲板來到位於右舷上的船舶進出口。羅斯福停下腳步回頭觀望,他的 視線越過我頭頂上,直盯著碼頭邊的欄杆,歐森還在那裡裹足不前。「過來這裡。來啊 ,狗狗。」 這只狗之所以不踉上來,並不是因為它察覺到碼頭上有任何異動。它每一次都這樣 ,一看到羅絲福就一反常態地變得又害羞、又別彆扭扭地。 接待我們的主人平日以「動物溝通學」為嗜好──這個新世紀提倡的核心理念已經 在各類電視訪談節目形成一股旋風,可是,羅斯福對自己的專長一向不張揚,只有應鄰 居或好友的要求才偶爾露兩手。 光是提到「動物溝通學」這個名詞,就足以讓巴比口吐白沫,早在琵雅宣佈自己是 尋找卡胡納的沖浪女神之前就是如此。羅斯福宣稱,凡是被帶上門求助的寵物,他都能 夠感應它們內心的焦慮和期望。他的這項服務不收取任何費用,但是巴比始終不相信他 不貪財:搞什麼,雪諾,我從來沒說過他是騙人錢財的江湖郎中。他是一片好心。 只不過是有些急功好利罷了。 羅斯福說,這世界上他唯一無法交談的就是我的狗。他把歐森當成是給自己的一種 挑戰,一有機會就試著與它溝通。「過來這邊吧,老狗狗。」 歐森滿不情願地接受了他的邀請。它走路時爪子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羅斯福背著豬槍鑽進敞開的船艙口,走下玻璃纖維合成的台階,唯一的照明是台階 最底端泛黃的微弱燈光。他低著頭拱著背,兩雙手臂緊貼在身體上盡量縮窄自己的身體 ,即使如此,看起來還是隨時有被狹窄的樓梯口卡住的危險。 歐森遲疑了一會兒,不得已地夾著尾巴跟在羅斯福後面走下去,我殿後。走下樓梯 後來到的是一個陽台形式的船尾甲板,頂上架著懸臂式的露天甲板。 歐森起初看起來好像不要進入尾艙內,儘管尾艙裡面只亮著微弱的燈光,看起來十 分舒適宜人。可是,等到羅斯福和我一走進去,歐森立即用力將身上凝結的霜氣甩掉, 甩得甲板上滿地都是水,然後興沖沖地跟著我們後面進入尾船。我簡直不敢相信它居然 會為了怕把我們濺濕而故意殿後。 歐森一進來,羅斯福立即把門鎖上。他試一試門,確定門已經牢牢鎖住。然後又不 放心再試一次。 從尾艙再往裡面走就是主艙,裡面有幾個淡色桃花心水的展示相,與之搭配的深色 桃花心木地板,餐廳,和一個佔地寬敞的客廳。 為了表示對我的尊重,客廳裡只亮著玻璃展示櫃裡的一盞內藏式小燈,櫥櫃裡擺滿 了琳琅滿目的足球賽獎盃,以及小餐桌上兩個盛裝在小碟子裡的綠色胖蠟燭。 室內的空氣瀰漫著現煮咖啡的濃濃香味。羅斯福端了一杯咖啡給我,我立即欣然接 受。 「很遺憾聽到你父親的事。」 「嗯,至少他不用再受苦了。」 他揚起眉毛:「是真的嗎?」 「我指的是他。」 「不是你。尤其在價目睹了這麼多事情之後。」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問:「你怎麼會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話已經傳開了。」他神秘兮兮地說。 「你這話是什麼──」 他舉起像輪軸蓋般大的手掌示意要我暫時打住。「我們待會兒再談論這個問題。這 就是我要你來這裡的原因。但我還在考慮到底該向你透露多少。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把 事情輾轉告訴你,孩子。」 他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把運動夾克脫下來,掛在其中一張超大型的座椅靠背上, 然後不吁不喘地坐在餐桌旁。他示意要我坐在他的斜對角,隨即用腳推出另一張椅子。 「狗狗來,這個給你坐。」他說,請歐森坐在第三張椅子上。雖然這是我們每次見 面的慣例,歐森還是故意裝糊塗,退自走到冰箱前面的地板趴下。 「不許這樣。」羅斯福輕聲地向它提示。 歐森打了一個哈欠。 羅斯福用一只腳輕輕搖動那張特地推出來給歐森坐的椅子。 「乖,做只聽話的好狗狗。」 歐森打了一個更不自然的哈欠。它的興味素然表現得有點誇張。 「狗狗,不要逼我過來把你抓起來放在椅子上。」羅斯福說:「那樣做會讓你的主 人很丟臉,他希望你做個有禮貌的好客人哦。」 他說話的時候面帶微笑,不帶一絲威脅的語氣。方頭大耳的他看起來就像是尊黑色 的大佛像,眼睛裡充滿和藹和喜悅。 「做只好狗狗。『羅斯福重複說道。 歐森的尾巴在地上掃動了兩下,然後像是突然警覺到自己的行為似的,猛然停止搖 尾巴。它滿臉害羞地將眼神從羅斯福轉到我身上。我聳了聳肩。 羅斯福再度輕輕地搖晃那張椅子。歐森從地上爬起來,但是卻不立即走到餐桌旁。 羅斯福從掛在椅背上的運動夾克口袋裡取出一塊形狀像骨頭的狗餅乾。他故意把餅 干湊近燭光,讓歐森看個清楚。夾在他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的餅乾,感覺起來就像手環上 的小裝飾品一樣袖珍,雖然那其實是一塊不小的餅乾。羅斯福故意裝出很寶貴的樣子, 小心翼翼地將餅乾放在那張椅子正前方的桌面上。從運動夾克的口袋裡,羅斯福又取出 第二塊狗餅乾。他把餅子舉到燭光旁邊,像是在欣賞稀世珍寶似的慢慢轉動餅乾,然後 將它放在第一塊餅乾旁邊。 歐森滿臉垂涎地嚎吟了一聲,但是依然不願意就範。它害羞地低著頭,從眉頭底下 抬起眼睛望著餅乾的主人。這是歐森唯一不太願意正眼凝視的對象。 羅斯福從夾克口袋拿出第三塊餅乾。他將餅乾拿在他那又大又寬而且不知撞斷過幾 次的鼻子下方,陶醉地大口吸氣,假裝品味餅乾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歐森也抬起頭, 試著捕捉空氣中的餅乾香味。 羅斯福露出狡猾的微笑,朝歐森眨眨眼,然後一口把狗餅乾丟進自己的嘴巴裡。他 卡毗卡毗地大快朵頤,暢快地灌下一口香濃的咖啡,心滿意足地大呼一口氣。 這令我感到相當詫異。我從來沒見他這麼做過。「那嘗起來味道如何?」 「味道不錯。吃起來跟燕麥餅差不多。要不要嘗一個?」 「不用了,先生。不用了,謝謝。」我連忙婉拒,心滿意足地輕啜我的咖啡。 歐森的耳朵豎起來;看來羅斯福已經完全掌握它的注意力。假如連眼前這位身材虎 背熊腰、說話輕聲細語的黑皮膚彪形大漢都這麼享受這塊餅乾,想必狗輩更無法招架它 的魅力。 從垂掛在椅背上的運動夾克裡,羅斯福又取出另一塊狗餅乾。 二話不說地又將餅乾拿在鼻子下方,縱情地大口吸氣,連在場的我都唯恐有缺氧之 虞。他陶醉地閉上眼睛,愉悅之情洋溢在臉上,激動得近乎暈厥,露出一副隨時要把餅 干大口吞下的模樣。 歐森的焦慮全寫在臉上,它趕忙從地上跳起來,躍上在我對面,也就是羅斯福為它 準備的椅子上。它用後半身坐著,使勁把脖子向前伸,直到它的鼻子和羅斯福的鼻子只 有兩英寸的距離。然後他們共同嗅著這塊瀕臨絕跡的狗餅乾。 羅斯福並沒有把這塊餅乾送進自己的嘴巴裡,相反的,他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桌上, 和原先已經擺在歐森座位前方的另外兩塊餅乾並排。「狗狗真乖。」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羅斯福具有與動物溝通的能力,但是我覺得他無疑是個一流的 動物心理學家。 歐森忍不住猛嗅排在桌上的餅乾。 「啊,啊,啊。」羅斯福用警告的語氣說。 狗狗連忙抬起頭來看著他。 「沒有得到我的准許前不准偷吃。『」羅斯福說:「否則從今以後就再也沒有餅乾 給你吃了。「歐森發出一絲狀似哀求的呻吟。 「我這個人一向說話算話,狗狗。」羅斯福用堅定的語氣低聲地說。「如果你不想 跟我說話,我也無法勉強你。但是我至少可以要求你在我船上表現出應有的禮節。你不 能像個野狗似的,隨隨便便進來我這裡把餅乾糧吞虎嚥吃掉。」 歐森注視著羅斯福的眼睛,試著窺探他對這項不准偷吃的規定到底有多認真。羅斯 福眼睛一眨也不眨。在確信這不是空穴來風的規定之後,歐森低著頭注視著眼前的三塊 餅乾。它那垂涎欲滴的表情,讓我幾乎忍不住想嘗一嘗那玩意到底是什麼味道。 「好乖。」羅斯福說。他隨即從餐桌上拿起一只遙控器,按下一個按鈕,雖然他的 手指粗得很難不一次同時壓到三個按鈕。在歐森背後,一道電動門向上卷進看不見的地 方,隱藏式的櫥櫃裡放著兩堆疊得密密麻麻的電子儀器,兩極真空管不時發出亮光。 歐森意興闌珊地回頭看了一眼,隨即又將注意力的焦點集中在那三塊想吃又不能吃 的餅乾上。 櫥櫃裡的大型監視器熒幕緊接著開啟。熒幕分割成四個題示區,從熒幕上可以模模 糊糊地看見被濃霧籠罩的瑪莉娜港區,和諾斯楚莫號四周圍的動靜。 「這是什麼玩意?」我忍不住問道。 「保全系統。」羅斯福放下遙控器。「移動物體偵測儀和紅外線感應器能立即捕捉 任何接近物體的訊息,向我們發出警告。緊接著,在對方尚未抵達之前,望遠鏡會自動 將焦點集中在人侵的物體上並且將影像放大,讓我們知道我們要對付的對象是誰。」 「我們要對付的對象是誰?」 他優雅地輕啜了兩口咖啡,然後開口說:「你可能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除了我自己之外,什麼人都不是。」他回答。「只是老羅斯福。 佛斯特。假如你懷疑我是這件事的背後主謀之一,那你就大錯特錯。「「什麼背後 主謀?到底是什麼事情?」 他看著四個監視幕說:「運氣好的話,他們可能還沒察覺我知道他們的事。」 「他們是誰?是衛文堡的那些人嗎?」 他回頭看著我。「『他們』指的已經不再只是衛文堡的人了,現在連一般老百姓都 牽涉在內。我不確定人數,或許幾百人,或許五百人,但是應該不會超過這個數字,至 少現在還沒有。可以確定的是,這件事還在蔓延當中,有愈來愈多的人卷入……而且早 已經蔓延到月光灣以外的地區。」 我聽了很懊惱。「你是不是故意不把話說清楚?」 「盡我所能,是的。」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伸手拿起咖啡壺,一語不發地在杯子裡注入熱騰騰的咖啡。他 顯然想用對付歐森的那套方法對付我,要我像歐森等吃餅乾那樣慢慢等他一口一口吐出 事情的片段。 狗狗舔著三塊餅乾四周的桌面,但是它的舌頭始終不敢沾到餅乾。 羅斯福一回到座位上,我就問道:「假如你和那幫人不是一夥的,你怎麼會知道他 們的事情?」 「我知道的並不多。」 「顯然比我多。」 「我只知道動物們告訴我的事。」 「什麼動物?」 「噢,當然不是你的狗嘍。」 歐森從餅乾上抬起頭。 「它是個謎。」羅斯福說。 雖然我一直不自覺,但是自從日落以來,我就像從詭異的魔鏡前走過一樣。 我決定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的方式玩這場游戲,於是我說:「依你這麼說……除 了我這只神秘的狗之外,其他的動物都和你說了什麼呢?」 「你最好不要知道全部的真相。你只需要知道你最好忘了你在醫院停車場和殯儀館 目睹的一切。」 我整個人坐直,彷彿被自己緊繃的頭皮拉直一般。「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不是。孩子,放輕松點,你在我這裡很安全。我們認識多久了? 從你第一次跟你的狗到我這裡至今已經兩年多了。我相信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 事實上,我心中對羅斯福仍有那麼一點信任,雖然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已經不像從前那 麼有自信。 「假如你不試著忘卻你所見到的一切,」他接著說:「假如你試圖和城外的政府上 級通報,你將會威脅到許多人的生命安全。」 我愈聽胸口愈緊繃,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剛才明明說我可以信任你,現在你卻反 過來威脅我。」 他露出受傷的神情。「孩子啊,我真的是你的朋友,我不會威脅你,我只是想告訴 你──」 「我知道,還不就是你那些動物朋友跟你說的話。」 「不惜任何代價要把這件事壓下去的是衛文堡的人,不是我。不論如何,反正你個 人暫時不會有任何危險,就算你跑去外頭向政府機關報告,他們也不會加害於你,至少 一開始不會。他們不敢碰你。不是你。你是受到尊敬的對象。」 這是他到目前為止說過最奇怪的話。我百思不解地眨著眼確認我沒聽錯:「受到尊 敬?」 「沒錯。他們都很敬畏你。」 我發現歐森正聚精會神地望著我,彷彿連它的餅乾都忘得一乾二淨。 羅斯福所說的話不僅令人百思不解,簡直就是一派胡言。「他們為什麼要尊敬我? 」 我質問。 「因為你的身份。」 我的腦筋像盤旋的海鷗般天旅地轉。「我有什麼身份?」 羅斯福眉頭深鎖,像在深思似地用手拉著臉。「真該死,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重述 我聽到的話。」 動物跟你講的話。哼,你以為你是杜立朵醫生(Dr.Dolittle)嗎? 巴比講過的一些罵人的話一字一句爬人我腦海。 「重點是,」他說:「衛文堡的人不會殺你,除非你逼得他們別無選擇。」 「你今天晚上見到薩莎的時候,你跟她說這是一件攸關生死的事。」 羅斯福面色嚴肅地點點頭。「的確是。對她和其他一些人來說的確是。據我所知, 這些混帳東西將會殺害你所愛的人來達成控製作的行動的目的,直到你打消進一步追究 這件事的念頭,忘記你所見到的事,繼續過你的生活為止。」 「我所愛的人?」 「薩莎。巴比。甚至歐森都難以倖免。」 「他們會為了要我閉嘴而殺害我的朋友?」 「直到你閉嘴為止,一個接著一個,他們會一個接一個殺,直到你為了挽救剩餘的 人而閉嘴為止。」 為了把父母親的死因查個水落石出,我甘願冒個人生命的危險,但是我木能拿朋友 的性命做睹注。 「他們簡直是禽獸不如。竟然不擇手段濫殺無辜──」 「這就是你對付的對象。」 我氣得腦壓直線上升,彷彿要崩裂似的:「我對付的對象到底是誰?光知道是衛文 堡的人還不夠,我必須多知道一些細節。「羅斯福輕啜著咖啡,默不作答。或許他真是 我的朋友,或許要是我照著他的話去做,真的可以救薩莎和巴比一命,但是我仍然忍不 住想給他一拳。我可能真的會這麼做,假如我有機會不被打斷手的話,我甚至想毫不留 情地連續給他幾拳。 歐森將一只前腳放在桌上,目的不是為了將餅乾撥到地上然後趁機吞掉,而是在側 身往我身後張望時籍以保持身體的平衡。大廳裡有個東西吸引了它的注意力。當我轉身 循著歐森的目光向後張望時,我見到一只貓坐在沙發的扶手上,背後襯著獎盃展示櫃發 出的微弱光線。它的毛色看起來及發的。它的臉被陰影蒙蓋,兩隻眼睛發出泛著金色斑 點的綠光。 它有可能是我今晚稍早在寇克殯儀館後山遇到的那只貓。 那只貓如同法老王墳墓裡的埃及雕像般正襟危坐,似乎打算一輩子坐在沙發扶手上 一動也不動。 雖然它只是一只小動物,我還是不習慣背向著它。我換坐到羅斯福對面的椅子上, 從那裡,我可以將我右手邊的整個大廳和盡頭的沙發盡收眼底。 「你什麼時候開始養貓的?」我好奇地問。 「那不是我的貓。」羅斯福說。「它只是來這裡玩玩罷了。」 「我覺得我今天傍晚好像見過這只貓。」 「是的,沒錯。」 「就是它告訴你的,哼?」我帶著巴比慣用的輕蔑語氣說。 「蒙哥傑利跟我談過,是的。『羅斯福用肯定的語氣回答。 「你說誰?」 羅斯福用手指著沙發上的貓。「蒙哥傑利。」他一字一字說給我聽。 這個名字相當罕見但是聽起來分外熟悉。受到父親的遺傳和多年來的熏陶,我只要 一下子就能想出這個名字的出處和來源。「這是(老博森的貓場現形記)( OldPossum『sBookofPraticalCats)裡其中一只貓的名字,是緹。思。艾略特河( T.S.Eliot)的詩集。」 「這些貓大部份都很喜歡艾略特書裡的名字。」 「這些貓?」 「像蒙哥傑利一樣的新品種貓。」 「新品種貓?」我很吃力地試著理解他的意思。 羅斯福迴避這個名詞的定義,只是淡淡地說:「它們比較喜歡那些名字。但是我不 能告訴你原因──也無法告訴你它們怎麼取這些名字。我還認識一只名叫榮唐泰格的貓 。另外一只叫榮裴泰澤。還有寇裡寇巴和葛羅泰格。「「比較喜歡?聽你的語氣好像它 們替自己取名字似的。」 「大致可以這麼說。」羅斯福回答。 我忍不佳搖頭。「太扯了。」 「雖然我已經從事動物為通工作長達多年,」羅斯福說:「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 不可置信。」 「巴比。海洛威說你的腦袋瓜八成在年輕的時候被撞壞了。」 羅斯福笑著回答:「這麼想的人不只他一個。不過,你們要搞清楚,我是足球隊員 ,不是拳擊手。所以你覺得呢?克裡斯?你也覺得我的腦袋瓜有一半裝著漿糊嗎?」 「我不這麼覺得,先生。」我坦白表示。「你跟我認識的每個人一樣聰明。」 「再者,聰明和荒謬原本不是非此即彼的兩件事,你說不是嗎?」 「我知道我父母親不少學術界的同事會和你爭辯這一點。」 蒙哥傑利繼續從客廳望著我們,歐森沒有露山一般狗對貓的強烈敵意,反而對它展 現極度的興趣。 「我跟你提過我是怎麼踏入動物溝通師這一行的嗎?」羅斯福問我。 「沒有,先生。我從來沒問過你這個問題。」我覺得點出別人的怪解就踉道出別人 身體的殘疾一樣不禮貌,所以我始終假裝接納他的這個嗜好,即使我心裡非常不以為然 。 「這件事,」他娓娓道來:「大約發生在九年以前。當時我有一只真的很棒的狗, 名叫史拉比。深黑色的毛皮,大小大概和你的歐森差木多。雖然它只是一只雜種狗,但 是它很特別。」 歐森將注意力從沙發上的貓轉到羅斯福臉上。 「史拉比的性情溫順極了。它是一只喜好玩耍、脾氣很好的狗,對它來說每一天都 是愉快的好日子,後來,它的性情突然轉變,它變得畏怯、容易緊張,甚至嚴重地沮喪 。 那個時候它已經十歲,不再是個活蹦亂跳的小狗,所以我帶它去看獸醫,當時我心 裡還很擔心會聽到我最不想聽到的診斷結果。結果獸醫檢查不出它有任何毛病。史拉比 有輕微的關節炎,上了年紀的足球後衛最清楚這是什麼毛病,但這毛病顯然幾乎不影響 它的行動,而這是檢查出來唯一的問題。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它變得愈來愈消沉。」 這時蒙哥傑利開始移動。它從沙發的扶手爬到沙發靠背,然後偷偷摸摸地朝我們接 近。 「於是有一天,」羅斯福繼續說道:「我在報紙上讀到一則副刊的新聞,介紹洛杉 磯一位自稱動物溝通師的女士。她的名字叫葛洛莉。 陳。她上過大大小小的電視訪談節目,替許多人提供寵物港商,並著手寫書。那篇 文章的記者把葛洛莉捧得跟好萊塢電影明星似的。我想,他一定拿了什麼好處。你還記 得嗎?我告別足球生涯之後,拍過幾部電影。在那當中,我見過無數的社會名流、演員 、搖滾歌手、和喜劇明星,還有不少導演和製作人。他們有些人相當不錯,有些人非常 聰明,但是老實說,他們當中有許多人,還有大多數和他們廝混的人大部瘋狂得嚇人, 如果你身上沒有攜帶夠威力的武器,最好不要和他們鬼混。「在緩步爬過長長的沙發靠 背後,貓撲跳到接近我們這一側的沙發扶手。他驟然俯蹲下身體,肌肉緊繃,低頭著引 頸向前,耳朵平貼在頭上,做出即將縱身飛越六英尺鴻溝、從沙發跳到餐桌上的姿勢。 歐森警覺起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蒙哥傑利身上,儼然已經把羅斯福和狗餅乾統統 拋諸腦後。 「我在洛杉肌有一些生意,」羅斯福說:「於是我帶著史拉比一起去,我們坐船下 去,沿著海岸巡游,那時候我還沒買諾斯楚莫號。我駕著一艘很帥的六十尺克裡斯精製 游艇,把船停靠在瑪莉納德瑞港,租了一輛車,花了兩天的時間處理公務。我從一些演 藝圈的朋友那裡取得葛洛莉的電話,她欣然地同意與我見面。於是我找了一天和史拉比 驅車前往她位於帕裡薩迪斯的住所。「沙發扶手上的貓依然俯蹲著身體,擺出準備跳躍 的姿勢,它全身的肌肉顯得比剛才更緊繃。看起來嚴然像只小灰豹。 歐森全身僵直,跟貓咪一樣一動也不動。它先是發出一種尖銳惱怒的聲音,然後隨 即安靜下來。 羅斯福接著說:「葛洛莉是第四代的華裔美國人。她身材嬌小,看起來就像個洋娃 娃。很美,真的長得很美。秀麗的五官,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像中國的米開朗基羅從晶 瑩剔透的黃玉雕刻出的工蕪蓉。見到她的人,你會以為她說話的聲音想必就跟小女孩一 樣,但是她卻有羅蓉。巴寇(LaurenBacall)的嗓音,想不到這嬌小的女子竟然這樣低 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史拉比馬上就跟她熟稔起來,我還沒回過神呢,它就已經安安穩穩 地坐在她的大腿上。她和它面對面,跟它說話,拍拍它,然後她一五一十地將它情緒低 落的原因告訴我。」 蒙哥傑利從椅子上跳起來,不過不是跳到餐桌,而是跳到甲板。 然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甲板跳到我剛才為了盯著它而離開的座位上。當這 只矯健的貓躍上座椅時,歐森和我都不自主地身體抽動了一下。蒙哥傑利後腳站在椅子 上,前腳趴在餐桌上,聚精會神地盯著我的狗看。 歐森再度發出尖銳惱怒的短暫叫聲──然後兩眼死死盯著貓咪。 毫不理會蒙哥傑利的舉動,羅斯福又繼續說道:「葛洛莉說史拉比感到非常沮喪, 主要是因為我變得完全沒有時間陪它。『你總是跟海倫一起出游。』她說。『而且史拉 比知道海倫一點也不喜歡它。它覺得你遲早必須在它和海倫之間選擇其中之一,而且它 知道你必須選擇海倫。』孩子,當時我聽到這裡,我整個人都愣住了,因為我那個時候 的確正和月光灣一位名叫海倫的女孩子交往,葛洛莉無論如何絕對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老實說,我那時真的很為海倫著迷,一有空閒的時間就和海倫在一起,而且她的確 不喜歡狗,所以史拉比老是被我們冷落往一旁。我以為她會漸漸喜歡史拉比,因為我相 信就算鐵石心腸的希特勒也會被這只小雜種狗給感動。結果,海倫始終對它心懷不滿, 對我也是,只是我一直被蒙在鼓裡。」 蒙哥傑利死命地盯著歐森,不停露出它的牙齒示威。歐森從椅子上坐直,唯恐那只 貓會出其不意地跳到它身上。 「然後葛洛莉又告訴我一些有關史拉比的事。其中一樣和我新買的福特小貨車有關 。 雖然它的關節炎很輕微,但是這只可憐的狗沒有辦法像進出一般小轎車一樣上下卡 車,它很害怕會不小心跌斷骨頭。」 貓咪嘶嘶地叫,依然不甘示弱地露出它的尖牙。歐森的身體抖了一下,發出又尖又 細的怯懦聲,聽起來就像沸騰的茶壺裡竄出的蒸汽。 羅斯福對這場正在上演的貓狗大戰顯然完全視而不見,逕自專注地述說他的故事: 「那天葛洛莉和我共用午餐,之後我們聊了一整個下午,談的全是有關動物溝通術的技 巧。她告訴我她其實沒有什麼特殊的天分,動物溝通術也不是神通靈媒的把戲,而是每 個人與生俱來對動物的敏銳知覺,只是人們通常把這種潛能壓抑下去罷了。 她說任何人都辦得到,我也辦得到,只要我願意花時間學習當中的訣竅。當時我覺 得她的說詞簡直荒謬逐項。「蒙哥傑利的嘶吼聲愈來愈兇猛,歐森再度嚇得抖了一下身 體,然後,我發誓我看見那只貓露出滿意的微笑,至少十分接近貓能露出的微笑。奇怪 的是,歐森竟然也露出一大排牙齒微笑──這不需要運用想像,因為每只狗都會露齒微 笑。它開懷地喘著氣,露出牙齒對著微笑的貓咪微笑,猶如它們的對峙從頭到尾都是一 場游戲。 「我問問你,這種玩意兒誰不想學?」羅斯福說。 「對啊,誰不想學?」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於是葛洛莉決定教我,苦心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幾個月幾個月的時間一直過去; 終於讓我學得跟她一樣好。第一個大挑戰就是要相信自己能夠做得到。把你的懷疑 、輕蔑和你過去對可能與不可能的定義統統拋到一邊。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是拋棄害 怕自己看起來像白癡的恐懼,因為你愈是害怕被人羞辱,你的潛能就愈無法充分發揮。 很多人都過不了這一關,我竟然能辦到,連我自己都感到很驚訝。「歐森坐在椅子上, 傾身向前湊近餐桌,露出犬齒對著蒙哥傑利示威。貓咪嚇得瞪大眼睛,露出非常害怕的 表情。歐森用無聲但是充滿威脅的氣勢對著貓咪咬牙切齒。 羅斯福的傷感洋溢言表:「史拉比三年後就過世了,天知道失去它我有多傷心。不 過那的確是既美妙又神奇的三年,我們彼此是如此的契合。」 歐森依然不甘示弱地露出牙齒,對著蒙哥傑利低聲嘶吼。貓咪哀求似的呻吟。歐森 又再度發出吼叫,貓咪嚇得只能發出可憐巴巴的前瞄叫聲──然後它們兩個又彼此露齒 微笑。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莫名其妙地說。 歐森和蒙哥傑利似乎也被我顫抖和緊張的語氣弄得莫名其妙。 「他們只不過是玩玩罷了。」羅斯福說。 我對他眨了眨眼睛。燭光中,他的臉龐泛著光,就像磨得發亮的深色柚木。 「拿一般人對它們之間關係的刻板印象來開玩笑。」他解釋說。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所聽到的話,我一定完全聽錯他講的話,看來我應該用高壓噴水 管沖洗耳朵,然後再用水電工清理水管穢物的鐵線圈把耳朵刮乾淨。「拿它們之間關係 的刻板形象來開玩笑?」 「是的,一點都不錯。」他上下點頭用肯定的語氣說。「當然羅,它們自己不會這 麼說,但它們的表現即是如此,狗和貓原本就應該水火不容,這兩個傢伙就拿這個刻板 印象開玩笑當作娛樂。」 現在連羅斯福也加入貓狗的行列一起對我露齒傻笑。他暗紅色的嘴唇紅得發黑,看 起來簡直就是黑色,而他的牙齒就和方糖一樣潔白。 「先生,」我不以為然地告訴他說:「我收回我先前說過的話。經過一番審慎的思 考之後,我覺得你根本就已經神志不清到無藥可救的地步,簡直怪裡怪氣到了極點。」 他上下點頭,繼續對我露齒微笑。然後一瞬間,他的臉就像放出黑光的黑色月亮一 樣浮現猙獰的表情。他恨恨地說:「要是我是白人的話,你就不會有什麼混帳該死的理 由不相信我所說的話。」當他近乎咬牙切齒地講出最後幾個字時,他一個拳頭重重地擔 在餐桌上,差點把咖啡杯從碟子裡震翻。 要是我當時可以坐在椅子上向後倒退的話,我絕對毫不猶豫地會那麼做。因為他的 指控就像晴天霹靂般令人震驚。我自小到大從來沒聽我父母講過一句貶低其他種族的俚 語,或發表任何種族歧視的言論,我從小就被教養成不懷任何歧視的性格。老實說,假 如世界上還有什麼極端的異類,那就是我。我自己就自成一個少數民族,只有單一人口 的少數民族:午夜怪客,我小時候就常被小太保這樣稱呼,早在我遇到巴比和薩莎 之前。 儘管我不是白子,而且我的膚色一切正常,但是在許多人眼中,我永遠都是個怪胎 ,比狗臉的男孩波波還奇怪。對某些人來說,我是個不潔的人物,彷彿我無法照射紫外 線的遺傳會經由一個噴嚏傳染給他們。有些人則對我又恨又怕,彷彿我比嘉年華游行裡 常見的三眼贈殊怪人還要恐怖,只因為我住在他們隔壁。 羅斯福從座椅上微微站起,俯身越過桌面,揮動他那哈密瓜般大的拳頭,用一種讓 我既震驚又反胃的語氣恨恨地大吼大叫:「種族歧視份子!你這個種族歧視的混蛋小白 臉!」 我幾乎發不出聲音來:「我……我什麼時候在乎過種族的差異? 我怎麼可能會在乎種族的差異?「他狠狠地看著我,好像隨時要超過桌面一把將我 從椅子上抓起,把我掐到舌頭觸地為止。他露出牙齒示威似的對我發出類似狗吠的嘶吼 聲,聽起來非常像狗吠聲,簡直就是狗吠聲。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已經被搞糊塗了,因為我居然向坐在一旁的貓狗詢問 這個問題。 羅斯福又對我發出一聲嘶吼,我只是張目結舌傻傻地望著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用 挑釁的語氣說:「來啊,小子。假如你罵不出髒話,至少也得給我點吼聲。來,叫幾聲 。 來啊,小子。我知道你辦得到。」 歐森和蒙哥傑利用期盼的眼神看著我。 羅斯福又對我大吼一聲,結尾還加上額外恐嚇的音效,我最後忍不往朝他回吼了一 聲。然後他又叫得比原來大聲,我也不甘示弱地叫得更大聲。 他突然面露開懷笑容地說:「水火不容,狗扣貓,黑人和白人,只是拿世俗的刻板 印象開開玩笑罷了。」 當羅斯福坐回椅子上時,我原先的困惑突然迎刃而解,化為滿心驚喜的悸動。我感 覺到一種莫大的啟發,一種將會永遠撼動我心的啟發,它讓我體驗到過去從來未曾想像 的世界。可是,不論我再怎麼費勁地想抓住這種感覺,它依然渺渺茫茫地巍峨聳立在讓 我勾不著邊際的遠方。 我看著歐森墨水般水汪汪的黑色眼睛。然後我看著蒙哥傑利。 它對我露出尖牙。歐森也對我露出它的犬齒。套用亞文河畔的詩人(「 theBardOfAvon」,即莎士比亞)的詞句,一陣模糊的恐懼冷冷地竄過我全身的血脈, 不是擔心被貓狗咬,而是因為這露出燒牙的游戲背後隱藏的暗示。在我體內顫抖的不只 是恐懼,還有一股嘖嘖稱奇的驚喜。 雖然他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但是我忍不住懷疑羅斯福是不是在咖啡裡動過手腳 ,不是白蘭地,而是摻了幻覺劑。我同時感到前所未有的迷糊和清醒,彷彿處於意識高 度的清醒狀態。 貓咪對我嘶吼,我也對貓咪嘶吼。歐森對我嘶吼,我也對歐森嘶吼。 在我此生最令人驚歎的一刻,人類和禽獸圍坐在餐桌旁,彼此露齒微笑,我忽然聯 想起曾經熱門一時的一種可愛但有些老掉牙的圖畫,刻畫的是幾隻玩橋牌的狗。當然, 我們當中只有一只狗,而且沒有人手中有牌,所以我的聯想其實並不完全符合此刻的狀 況,但是我加入它們的時間愈長,離頓悟也就愈接近,過去這幾分鐘內發生的事情和其 代表的含意愈來愈柳暗花明。 我的思路隨即被餐桌旁電子保全裝置的嘩嘩警報聲打斷。 當羅斯福和我回頭注視監視器的熒幕時,熒幕上的四個顯示區已經結合成一個。自 動對焦放大裝置鏡頭對準侵犯者,在夜視鏡詭異的光線中顯示出對方的形象。 濃霧中,我們的訪客站在諾斯楚莫號停泊點的碼頭頂端。它看起來像是直接從佛羅 紀時代飛到我們這個時代的怪物,大概有四尺高,長相和翼手龍相仿,而且有一支又尖 又邪惡的長喙。 我滿腦子都是關於這對貓狗的瘋狂揣測,加上今晚的各種恐怖遭遇,我不自覺地把 普普通通的事物看成驚天動地的怪物,即使根本沒有這回事。我的心跳加速,嘴裡感到 苦澀又干燥。若不是突然被嚇得愣住,我可能會從椅子上摔到地上。若再拖延五秒鐘, 我大概會做出讓自己事後感到丟臉的舉動,還好羅斯福的沉著救了我。假如不是他天生 就比我冷靜,就是他驚天動地的場面看多了見怪不怪,所以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區分 到底是真的怪物還是虛驚一場。 「是藍蒼鷺。」他說:「來這裡抓點魚當消夜吃。」 體型巨大的藍蒼鷺就跟月光灣的其他鳥類一樣,對我來說並不陌生。被羅斯福這麼 一點,我才認出它的模樣。(請取消與史匹柏導演的電話聯繫,這裡沒有什麼拍電影的 題材。) 我自圓其說的解釋是,儘管這只藍蒼鷺體態動作高雅,但是它帶有一種邪惡的殺氣 ,和恐龍時代爬蟲類的冷酷眼神。這只蒼鷺站在碼頭的頂點,朝著水底窺視。突然間, 它傾身向前,頭往下栽,長長的嘴喙插入水裡,叼起一條小魚,然後頭往後一甩,將魚 吞到肚子裡。 有死才有得生。 想到我竟然在倉皇中盲目地將超自然的特質附會在這只平凡的藍蒼鷺上,我忍不住 開始懷疑自己對剛才這段貓狗大戰的重要性,是否也有過度渲染的嫌疑。原本很篤定的 事再度陷入懷疑。頓悟的大波濤才掀起,還沒破浪,就無疾而終地消退,留下陣陣疑惑 的潮水向我襲來。 羅斯福開口說話,我的注意力轉移到他要說的話。「自從葛洛莉向我傳授動物溝通 術之後,我的生命變得無可言喻地多來多姿,訣竅其實很簡單,就是好好傾聽宇宙的聲 音。」 「傾聽宇宙的聲音……」我喃喃自語,心想巴比若聽到這句話,是否還會滔滔不絕 地發表噱頭十足的諷刺高論。或許猴子的事已經對他諷刺和凡事懷疑的態度造成永久傷 害,我希望不至於如此。雖然改變是宇宙不變的定律,有些事物注定不會因時間而改變 ,巴比堅持生活應該只包括沙灘、海浪和陽光這幾個基本要素的人生態度就是一例。 「這些年來,我一直很高興有這些動物朋友來找我。『羅斯福平靜地說,說話的語 氣好像一名獸醫退休前的回憶演說。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蒙哥傑利的頭,抓抓它的耳朵。 貓瞇撒嬌地倚靠在他的大手裡咪咪地叫。」但是,過去這兩年來我遇到的這些新品 種貓……讓我對動物溝通術有了令人興奮的嶄新體驗。「他轉頭對歐森說:「而且我相 信你跟這些貓一樣有趣。「歐森張著大嘴伸出舌頭喘著氣,裝出一副標準的呆狗樣。 「聽著,狗狗,你騙不了我的。」羅斯福用肯定的語氣對它說。「看了你剛才和貓 咪玩的那一場游戲之後,我看你也不用再裝下去了。」 歐森不管蒙哥傑利,專心地看著眼前放在桌上的三塊狗餅乾。 「你可以裝成一只貪吃的狗,裝出一副世界上除了這些美味可口的狗餅乾之外什麼 也不量要的模樣,但是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本色。」 歐森目不轉睛地望著餅乾,發出渴望的呻吟。 羅斯福說:「第一次就是你把克裡斯帶來這裡的,假如你不想談又為什麼要來?」 兩年多前的聖誕夜前夕,我母親過世前不到一個月,歐森和我一如往常地在夜裡四 處游蕩,那時它只有一歲大,還只是小狗的它,展露了活潑愛玩的天性,但是它始終沒 有像一般的小狗那樣過度活躍。 然而,年齡只有一歲的它,常常無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也不像現在這樣守規矩。 我們當時正在高中後面的籃球場,我和我的狗一起,我去那裡射籃。我告訴歐森說 麥可。 喬丹應該慶幸我患有天生的XP症,無法在燈光下上場比賽,說時遲那時快,小歐森 突然從我身邊跑上。我不停叫它的名字,但是它只停下來回頭看我一眼,然後繼續大步 往前奔跑。等到我發現它不會回頭的時候,我連把球塞到綁在腳踏車手把上的球袋裡的 時間都沒有。我踩著腳踏車跟在那個毛茸茸的小混球後面,它帶著我展開一場瘋狂的追 逐,從大街到小巷又到大街,穿過魁斯特公園,一路來到瑪莉娜港,最後沿著碼頭把我 帶到諾斯楚莫號。它一向不愛亂叫,那夜當它從碼頭直接跳上船尾甲板的時候,居然瘋 狂地亂吠。等到我在碼頭濕濘的地板上緊急煞車時,羅斯福已經從船裡走出來安撫歐森 的情緒。 「你想要跟我談談。」此刻羅斯福繼續對歐森說。「你來這裡的目的原本是想談談 ,但是我懷疑你壓根就是不信任我。」 歐森一直低著頭,眼巴巴地盯著餅乾。 「即使在經過兩年之後,你還是懷疑我和衛文堡的那幫人有掛鉤,所以你才故意裝 得狗模狗樣,直到有一天你覺得可以信任我為止。」 歐森嗅著餅乾,又把餅乾周圍的桌面舔了一圈,一副不知道有人在跟它講話的樣子 。 羅斯福把注意力轉到我身上,他對我說:「這些新品種的貓,它們都是從衛文堡來 的。有些是第一代,最早逃出來,有些是第二代,出生在自由的環境裡。」 「它們是實驗室裡的動物?」我問道。 「第一代是,沒錯。它們和它們的後代跟一般的貓咪不同,很多方面都不一樣。」 「比較聰明?」我說,想起那些猴子的行為。 「你知道的比我還多。」 「今天晚上發生太多事情了,它們到底有多聰明?」 「我不知道怎麼測量。」他說,我看得出來他是故意迴避這個問題。「但是它們除 了比較聰明之外,還有許多不同點。」 「為什麼呢?它們在那裡被動了什麼手腳?」 「我不知道。」他回答。 「它們怎麼逃出來的?」 「我的猜測不一定會比你準確。」 「它們為什麼沒有被抓起來?」 「打死我也不知道。」 「我沒有惡意,但是,先生,你真的不太會撒謊。」 「我向來都有這個缺點。」羅斯福面帶微笑地說。「聽著,孩子,我也不是每一件 事都知道。我只知道動物朋友跟我說的部份。但是連那部份對你來說都算知道得太多。 你知道得愈多,就想知道更多──別忘了你必須顧慮到你的狗和你那些朋友的安危 。」 「聽起來像是在恐嚇我。」我不帶敵意地說。 當他聳動寬厚的肩膀時,四周被震盪的空氣應該發出如雷般的隆隆響聲。「假如你 認為我已經被衛文堡的人收買,那麼這就是恐嚇。但假如你相信我是你的朋友,這就算 是忠告。」 雖然我很想相信羅斯福,但我跟歐森一樣心存懷疑。我很難相信他會做出傷天害理 的事,但是站在詭異的魔鏡前方,我必須假設每一張臉都是一張虛偽的臉。 受了咖啡因影響,我忍不住想多喝一些,於是我拿著咖啡杯走到咖啡壺前把林子注 滿。 「我可以奉告的是,」羅斯福說:「衛文堡除了貓之外還有狗。」 「歐森不是從衛文堡來的。」 「那麼它是打哪兒來的?」 我背對著冰箱站著,輕輕啜飲我手中的咖啡。「我媽媽的一個同事送給我們的。她 們家的狗生了好多只小狗,她必須替它們找人認養。」 「是你母親在大學教書的同事?」 「對啊,是灰敦的一位教授。」 羅斯福兩眼發直,一語不發,一抹同情的慘雲掠過他的臉龐。 「怎麼了?」我問,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不情願的顫抖。 他張開嘴欲言又止,想了想,又把話吞回去。突然間,他似乎想要迴避我的眼神。 這會兒,他和歐森兩個都死盯著狗餅乾。 那只貓對餅乾一點興趣也沒有,它只是盯著我看。就算現在有一只純金打造、眼睛 鎮珠寶的描,在守護金字塔最神聖殿堂的同時,突然在我眼前後蹦亂跳起來,都比不上 這只眼神沉著、古樸的貓來得神秘。 我對羅斯福說:「你不認為歐森是這麼來的嗎?不會是衛文堡吧?我母親的同事為 什麼要對她撒謊呢?」 他搖搖頭,彷彿他什麼也不知道,但是他其實什麼都知道。他在洩密和保密之間搖 擺不定,讓我感到無所適從。我不明白他在玩什麼把戲,猜不透他為什麼一下侃侃而談 ,一下又三緘其口。 在灰貓守護神似的注視下,在微微顫動的燭光中,和凝結著重重疑團的空氣裡,我 說道:「要唱完這場戲,你還需要一個水晶球、一對大銀圈耳環、一條吉普賽頭巾和一 點羅馬尼亞口音。」 我沒有辦法要他開口回答我的問題。我回到餐桌旁,試著用我知道的一點點內幕讓 他誤以為我知道得很多。或許他會因此多透露些秘密,假如他以為那對我來說已經不是 秘密的話。「衛文堡的實驗室裡不只有貓狗,還有猴子。」 羅斯福沒有回答,他依然在迴避我的眼光。 「你知道猴子的事?」我問。 「我不知道。」他說著,眼光不自主地從餅乾轉移到保全監視器。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聽到猴子就注視監視器的舉動露出破綻,連忙又將注意力放在 狗餅乾上。 瑪莉娜的外海區只有一百個停船位,雖然把船停在那裡之後必須搭另一艘船回到港 口相當不便,但是那裡的停船位就跟港口內的一樣一位難求。羅斯福從一位名叫迪特。 傑索的漁民那裡承租了一個船位,迪特自己的拖網船停靠在其他漁船聚集的北清角 外海,只在瑪莉娜外海的船位裡放了一艘小艇,準備退休時休閒用。謠傳羅斯福付給迪 特五倍的錢租下他的船位。 我從沒問過他這個問題,因為這其實不關我的事,但既然他自己提起來,我也就沒 什麼好避諱的。 我說:「每天到了晚上,你就把諾斯楚莫號從這個船位開到外海的船位,然後在那 裡過夜。夜夜如此,沒有一天例外──除了今晚為了在這裡等我之外。大家都以為你准 備買第二艘船,一艘體積比較小、比較刺激的快艇,純粹只是為了好玩。結果你並沒有 這麼做,你只是每個晚上到那裡過夜,於是人們又說『好吧,反正,老羅這個人本來就 怪裡怪氣的,他連跟人家的寵物對話這種事都做得出來,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他 依然悶不吭氣。他和歐森對同樣自不轉睛地盯著那三塊狗餅乾,彷彿他們其中之一隨時 有可能不顧規矩,把餅乾糧吞虎嚥吞到肚子裡。 「經過了今晚之後,」我說:「我終於知道你每天到那裡過夜的原因了。因為你覺 得那樣比較安全。因為猴子不擅長游泳──至少它們不喜歡。」 他好像沒把我的話聽進去,他說:「好吧,狗狗,你不想跟我說話就算了,你可以 吃你的點心了。」 歐森膽怯地與它的審問官眼對眼,尋求他的確認。 「吃啊。」羅斯福督促。 歐森半信半疑地看著我,彷彿在問我羅斯福的許可是不是騙人的。 「他是這裡的主人。」我說。 它隨即叼起第一塊狗餅乾,「嘎吱嘎吱」開心地嚼起來。 羅斯福終於又把注意力轉到我這裡,他的臉和眼神帶著令人害怕的同情。「衛文堡 這個計劃的幕後策劃人員……他們原先或許是出於善意。至少當中有些人是如此。而且 我也認為他們所做的一切可能會帶來一些正面的結果。」他再度伸手撫摸貓咪,它此時 完全癱軟在他的手裡,雖然它銳利的眼神始終未曾從我身上移開。「但是這樁勾當也有 黑暗的一面。極為黑暗的一面。根據我聽到的消息,這些猴子只是整個計劃的一部份而 已。」 「只是一部份?」 羅斯福靜靜地凝望著我良久,直到歐森吃完它的第二塊狗餅乾。 當他再度打破沉默時,他的語氣顯得比剛才柔和許多:「那些實驗室裡不是只有貓 、狗和猴子而已。」 我不明白他話中的含意,我只是悻悻然地說:「我猜你指的不是天竺鼠和白老鼠。 」 他將眼神移開,彷彿凝視著船艙外的遠方。「很多的改變即將來臨。」 「他們說改變是好事。」 「有些是。」 歐森吃完第三塊餅乾,羅斯福從椅子上起身。把貓咪抱到胸前,輕輕地撫摸,彷彿 在考慮我到底需要知道些什麼,以及是否該讓我知道更多。 當他再度開口時,他的態度又從坦然轉為神秘。「我累了,孩子。 我幾個小時前就該上床了。我只是應要求警告你如果你不立即閃開,堅持繼續調查 這件事的話,你的朋友們就會有生命的危險。「「是這只貓要求你警告我的。」 「沒錯。」 當我起身時,我才比較明顯地感覺到船身的搖晃。剎那間,我像是中了暴眩的符咒 似的,必須扶著椅子才能站穩。外在的暈眩和內心的混亂裡應外合,我試著抓住現實的 手變得愈來愈層弱。我覺得彷彿身陷漩渦的上緣,正被快速地往下拉,速度愈來愈快, 愈來愈快,直到我整個人被捲入渦流的最底端──類似桃樂絲的龍捲風遭遇──只不過 我到的不是奧茲王國(OZ),而是夏威夷的威美雅灣,與琵雅。柯裡克大談轉世化身的 長處。 雖然意識到這個問題的荒謬,但我還是照問不誤:「所以,這只貓,蒙哥傑利…… 它和衛文堡那幫人不是一夥的。」 「它是從他們那裡逃出來的。」 歐森舔拭舌頭,確定沒有寶貴的餅乾屑殘留在嘴鼻附近,然後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 我身邊。 我對著羅斯福說:「我今天晚上稍早的時候,才聽到有人把衛文堡的秘密計劃描述 得驚天動地……說是世界末日。」 「我們的世界末日。」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結果有可能會是那樣,是的。但是假如事情搞砸了的話,負面的改變將遠遠超過 正面的改變。我們心目中的世界末日不一定就是世界的末日。」 「把這些大道理講給慧星撞地球之後的恐龍們聽吧。」 「我也有迷糊的時候。」他坦白地說。 「假如你怕到必須每天晚上到外海的泊船口去睡,假如你真的覺得衛文堡進行的計 劃十分危險,為什麼不乾脆搬離月光灣?」 「我有考慮過。但是我的事業,我的生活全在這裡。再說,我不可能逃得掉的,這 麼做,只是拖延一點時間罷了。到最後,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 「你的評估很悲觀。」 「我猜吧。」 「但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沮喪。」 羅斯福抱著貓咪帶領我們走出主般來到尾艙。「孩子啊,人生的起起伏伏,只要是 有趣的,我一向都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這輩子過得多采多姿,已經夠了,我只怕 日子過得太無聊。」我們走到甲板上,被重重的濃霧擁抱。「這個中部沿海之珠或許有 淪落的危險,但是不管事情最後的發展如何,可以很確定的是,我絕對不會感到無聊。 」 羅斯福和巴比之間的共通點比我原先想像得還多。 「嗯,先生……我猜,還是應該謝謝你給我的忠告。」我坐在欄杆上,從船上跳到 下面幾尺的碼頭上,歐森縱身一躍在我旁邊落地。 大蒼鷺早已不見蹤影。濃霧在我身邊回旋,黑色海水在船身下起伏,除此之外,所 有的一切就和死亡的夢境一樣死寂。我才在碼頭的通道上走了兩步,就聽見羅斯福叫住 我:「孩子?」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 「你那些朋友們的性命真的危在旦夕,你這一生的幸福也在你一念之間。相信我, 知道更多內幕對你沒有好處,你的問題已經夠多了……必須這樣過一輩子。」 「我的生活沒有任何問題。」我肯定地答覆。「只是和一般人生活的優點、缺點不 同而已。」 他的皮膚黑得讓他看起來像是濃霧中陰影導致的幻象。他手裡抱住的貓除了那對眼 睛之外整個身體都看不到,兩顆亮晶晶的綠色光球在半空中漂浮,既神秘又恐怖。「只 是優點不同而已……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是的,先生。」我說,雖然我不確定我之所以這麼認為是因為事實如此,還是因 為我從小到大總是試著這麼說服我自己。很多時候,現實其實是你自己營造出來的。 「讓我多告訴你一件事。」他說:「因為這樣才可能讓你打消念頭,心甘情願繼續 過你的日子。」 我等他開口。最後,他用難過的語氣說:「他們當中大多數的人之所以不願意傷害 你,寧可用傷害你的朋友來控制你,以及他們之所以尊敬你,全是因為你的母親。」 突如其來的恐懼感,就如同耶路撒冷慘白冰冷的蟋蟀般,在我背上緩緩爬行,在那 一刻,我的肺部緊縮到幾乎無法呼吸,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羅斯福謎樣的一番話會對我 造成如此深刻的打擊。或許我不應該知道得太多。或許謎底早已經在潛意識的峽谷或心 靈的深淵裡隨時準備揭曉。 當我喘過氣來的時候,我問道:「你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假如你認真想一下,」他說:「真的很仔細地想一想,或許你就會明白追究這件 事對你沒有好處──只有壞處。孩子啊,知識帶給我們的往往不是寧靜。一百年前,我 們對原子的結構、遺傳基因或黑洞一無所知,但是我們現在的生活有比從前快樂充實嗎 ?」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時,重重的濃霧已將他所站的位置團團圍住。我聽見艙門輕輕 關上:一個較大的響聲緊接著傳來,是門閂上鎖的聲音。 濃霧慢動作似的在嘎嘎作響的諾斯楚莫號四周翻騰湧動。 惡夢中的怪獸從迷蒙的霧氣裡乍然現形,膨脹,隨即又煙消雲散。 受到羅斯福最後一道提示的啟發,我腦海中的迷霧不斷出現比霧中怪獸更駭人的景 象,但是我不願意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個焦點上,於是我堅定地告訴自己。或許他說的沒 錯,就算我把每一件事都弄清楚,到最後,我可能寧願自己什麼事都不知道。 巴比曾說,真理雖然甜美卻極端危險。他說假如人們必須坦然面對生活中每一個冷 酷的事實,人們可能會因此喪失活下去的勇氣。 當時我回答他,假如是那樣的話,那麼他絕對不會有自殺傾向。 歐森和我從走道往上走,歐森走在我前面,我考慮各種的可能性,試著決定接下來 該到哪裡做什麼事。一陣刺耳的警笛聲傳來,只有找能聽出這迫切的樂聲中潛伏的危機 ; 我雖然害怕撞死在真理的巖石上,但是這催眠似的旋律讓我無法抗拒。 當我們走到通道的頂端時,我對歐森說:「這個……任何時間,只要你想跟我解釋 這一切,我隨時願意聆聽。」 此時就算歐森有回答的能力,它顯然也沒有進行溝通的心情。 我的腳踏車依然斜斜的靠在碼頭的欄杆上,橡皮的手把凝結了一層水氣,變得又冰 又滑。 在我們身後,諾斯楚莫號的引擎隆隆響起。當我再度回首時,船上的燈光已在白霧 中漸漸模糊,化為隱隱約約的光環。我看不見舵房裡的羅斯福,但是我知道他在那裡。 儘管黑夜只剩下幾個鐘頭,他依然不惜在能見度如此低的情況下,將船開到外海的 船位停泊。 我牽著腳踏車穿越瑪莉娜碼頭往岸上走,停泊在兩旁的船隻輕輕地搖晃,我忍不住 回頭張望數次,心想是否會在碼頭微弱的燈光中看見蒙哥傑利的身影。假如它跟蹤我們 的話,一定是基於謹慎的理由。 不過,我猜測它大概還在諾斯楚莫號上。 ……他們當中大多數的人之所以尊敬你,其實是因為你的母親。 當我們向右轉回到碼頭主幹,開始往瑪莉娜港的出口前進時,一陣難聞的氣味從水 面浮上來。顯然是被潮水沖上碼頭邊的死鳥、死人或是死魚發出的惡臭。這些腐爛的死 屍一定是被船底浮箱鋸齒狀的外殼卡住後帶出水面。這股濃烈的惡臭不僅僅沾在空氣上 ,簡直就調和在空氣裡,那味道聞起來比惡魔餐桌上的肉湯還要令人作嘔。 我憋住呼吸,閉著嘴唇將籠罩在霧氣裡的惡臭緊緊地排除在外。 諾斯楚莫號的引擎聲隨著抵達停泊位置漸漸消逝。此刻伴隨著潮水傳來的韻律鼓動 聲,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引擎,反倒像大海怪懾人的心跳聲,彷彿海底深處的大海怪隨時 會浮出瑪莉娜港的水面,擊沉所有的船隻,摧毀整個碼頭,將我們打入冰冷潮濕的墳場 。 當我們走到碼頭主幹的中途時,我再度回頭看了一眼,確定沒有貓或其他更恐怖的 跟蹤者。 我忍不住對歐森說:「真該死,覺得愈來愈像世界末日了。」 它嗔了一聲表示同意,我們走著走著將死屍的惡臭拋在身後,繼續朝碼頭入口處的 燈光走。 警察局的史帝文生局長從瑪莉娜辦公室旁的陰影走出來,他仍穿著制服,和我稍早 看見他的時候一樣,他走到燈光下,說道:「我今天很有心情。」 當他從陰影裡走出來的那一瞬間,我注意到他身上一件很詭異的現象,詭異到讓我 覺得一陣冷顫像瓶塞鑽般鑽入我的骨髓裡。無論我看到的是事實──還是幻象──這玩 意兒晃眼即逝,時間雖然短暫,卻已經足以讓我毛骨悚然,端惴不安。我被眼前不可思 議和邪惡的超自然現象完全懾住,卻又無法明確判斷讓自己產生這種感覺的原因。 史帝文生局長右手握著一把外型嚇人的手槍。雖然他沒有擺出準備射擊的姿勢,但 是他握槍的神態並不輕松。他的槍口瞄準了站在我身前幾步的歐森。它正好站在圓弧形 的燈光外緣,而我則還站在陰影當中。 「你想猜猜我今天是什麼心情嗎?」史帝文生問道,並在距離我們不到十英尺的地 方停下腳步。 「想必不太好。」我冒險地說。 「我剛好有不想被人捅婁子的心情。」 局長說話的語氣聽起來不太像他。他的聲音依然很熟悉,音質和口音也沒變,但是 他以往沉靜的權威感卻被一種嚴厲的語氣所取代。平時,他講起話來就跟行雲流水一樣 順暢,讓聽者覺得飄飄欲他,語氣冷靜、溫暖、讓人很有安全感,但是他現在講話的時 候,就像是湍急的亂流,語氣冷酷而尖銳。 「我今天覺得不太爽。」他說。「我覺得非常不爽。事實上,我的心惰跟狗屎一樣 糟糕,我沒有耐心跟任何會讓我心情更糟的事瞎磨菇。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雖然我不全然懂他的意思,但是我趕忙點頭回答:「是,是,長官。 我了解。「歐森仍然像石頭一樣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局長的槍口。 我很清楚這個時間的瑪莉娜比任何地方都來得荒涼。辦公室和加油站六點之後就沒 有人上班。除了羅斯福。佛斯特之外,只有五名船東住在船上,不用說,他們這個時候 都正在熟睡當中。整個碼頭就跟聖柏納墓園裡長眠的舖位一樣孤寂。 濃霧掩蓋了我們說話的聲音。不可能有人注意到或聽到我們的對話。 史帝文生局長繼續將注意力放在歐森身上,同時對著我講話:「我得不到我需要的 東西,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你說這氣不氣人?「我感覺到這是一個瀕 臨崩潰、拚了命試圖保住自己的亡命之徒。 他已經失去了往日高貴的一面他的臉上因憤怒和不安皺成一團,連往日煥發的英姿 也斷然消逝無蹤。 「你曾經歷過這種空洞的感覺嗎,雪話?你有沒有經歷過這麼強烈的空洞感,讓你 覺得假如不把它填滿,就只有死路一條,但是你卻不知道這個空洞在哪裡,也不知道該 用什麼來填補它。」 現在我是真的完全聽不懂他講的話了,但是我並不覺得他有心情向我解釋,所以我 做出嚴肅的表情,深表同情地點點頭。「是的,長官。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他的眉毛和雙顆顯得有些潮濕,但不是由於濕濘的空氣;油油的汗水讓他的臉龐發 亮。他的臉慘白得相當不自然,彷彿有白霧正從他的臉上傾瀉而下,冷冰冰地從他的皮 膚表面蒸發出來,看起來嚴然像是一尊霧神。「一到晚上感覺更嚴重。」他說。 「是的,長官。」 「這種感覺隨時都會發作,但是夜裡最嚴重。」他的臉顯得有些扭曲,或許是因為 極度厭惡的緣故。「這是什麼爛狗?」 他握著手槍的手臂忽然變得僵直,我覺得我好像看見他幾乎要扣下扳機。 歐森露出牙齒,但是不亂動也不狂吠。 我連忙打圓場:「它只是只普普通通的拉布拉多混種狗。它很乖,連貓都不會欺負 。」 史帝文生莫名其妙地勃然大怒,他說:「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拉布拉多混種狗,哼 ! 叫它下地獄好了,沒有任何事物只是普普通通的事物,不是這個地方,不是這個時 候,再也不是了。」 我考慮是否要伸手取出夾克口袋裡的手槍。我左手扶著腳踏車,右手是空著的,而 手槍正放在我右側的口袋裡。無論史帝文生的情緒再怎麼混亂,他畢竟還是個警察,要 是我做出任何具威脅性的舉動,他勢必會職業反應地做出致命的還擊。我不能太過指望 羅斯福說我被人尊重的說法,就算我讓腳踏車倒下轉移他的注意力,他還是能在我拔出 手槍前讓我一槍斃命。 另外,我也不能對警察局長開槍,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就算我擊中他,我等 於也被宣判死刑,日光死刑。 史帝文生猛然拍起頭,他的目光短暫離開歐森。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又短促地 吸了幾口,就像是跟蹤獵物氣味的豬犬。「這是什麼味道?」 他的嗅覺顯然比我敏銳,因為我現在才在幾乎感覺不到的微風中聞到從碼頭主幹那 裡傳來一絲若有似無的死屍惡臭。 雖然史帝文生到目前為止的舉動已經足夠讓我頭皮發麻,他此刻的反應更為奇怪。 他肌肉緊繃地拱起肩膀,伸長脖子,臉朝上。像是在品味這份惡臭似的。他蒼白的 臉上露出激動的雙眼,他說話的語氣不再像警察審問犯人那樣沉著,而是近乎變態地激 動、緊張和好奇。「這是什麼味道?你聞到了嗎?聞起來像腐屍的味道,對不對?」 「是從碼頭下面傳來的。」我予以確認。「大概是什麼死魚吧,我猜。」 「死的!死的!腐爛的東西!聞起來像……真有趣,不是嗎?」他顯然垂涎得幾乎 要舔舌頭的樣子。「對!對!的確很有趣。」 他想必聽見自己聲音中夾雜的怪聲,要不然就是他注意到我的反應,因為他忽然擔 憂地看著我和歐森,掙扎著把持住自己。說他掙扎一點也不誇張,他顯然陷入一場情緒 崩潰邊緣的拉鋸戰。 最後,局長終於找回他自己的聲音──至少是近似原來的聲音。 「我必須跟你談談,達成共識,就是現在,今天晚上。你現在就跟我來吧,雪諾。 」 「去哪裡?」 「我的巡邏車就停在前面。」 「那我的腳踏車──」 「我沒有要逮捕你,只是很快地談一談,讓彼此心裡都有個共識。」 我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史帝文生的巡邏車。但是假如我拒絕的話,他可能會采取更 激烈的手段扣留我。另外,就算我嘗試拒捕,要是我騎上腳踏車用最快的速度逃逸── 我又能跑多遠呢?再過幾個小時太陽就出來了,我頂多只能逃到沿海的鄰近城鎮。就算 我有充裕的時間,我的XP症也無法允許我離開月光灣,只有在這裡,我才能夠趕在日出 前回到家,或者找到知心的朋友收留我,給我黑暗。 「我今天很有心情。」史帝文生再度說。他咬牙切齒,說話的語氣又回復原先的嚴 厲。「我今天真的有心情。你要不要跟我來啊?」 「好的,長官。我毫無異議。」 他拿著手槍作勢要我和歐森走在他的前面。 我牽著腳踏車走向碼頭人口的盡頭,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拿著槍的史帝文生走在我們 後面。就算我不是動物溝通師,我也知道歐森跟我一樣緊張。 碼頭的厚木板路走到盡頭,緊接著的水泥走道兩旁種植著非洲雛菊,白天花朵盛開 ,到了夜晚花瓣則自動合起來。微弱的光線中,觸角發亮的蝸牛在人行道上爬行,留下 一道道黏滑的銀白色黏液,有的從右邊的花圃爬到左邊看起來一模一樣的花圃,有的則 吃力地從左邊到右邊反方向爬行。看來這些不起眼的軟體動物也跟人類一樣具有不滿和 不安於現狀的劣根性。 我牽著車曲折前進避免壓到蝸牛,歐森邊走邊嗅地上的蝸牛,小心翼翼地從它們身 上跨過去。 在我們身後,「嘎吱嘎吱」的蝸牛殼粉碎聲不絕於耳,伴隨著柔軟的蝸牛身體被踩 成爛泥的聲音。史帝文生不是見到就踩,他只踩碎正好擋在他路上的蝸牛。有些蝸牛殼 被他輕快地碾碎過去,有些則被他用力蹬好幾下,他的鞋底重重地踩在水泥地上,聽起 來就像是鐵梯的敲擊聲。 我不忍心回頭看。我怕看到的是殘酷的冷笑,童年時期的我受盡小太保欺負,∼直 到我有智慧和體力反擊才脫離那段日子,但是他們當時臉上的表情,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 將那種表情放在一個小孩臉上就已經夠令人喪膽了,但是同樣的表情──陰險狡詐 的眼神、被浪意脹紅的雙頰、冷血嘴唇往後一咧露出牙齒的嘲笑──若放在大人臉上, 那種恐怖立即膨脹無數倍,更不用說是個手上有槍、身上掛有警徽的警察局局長。 史帝文生黑白相間的警車停靠在瑪莉娜出口處左側三十尺的紅磚上,不僅照不到路 燈,還有高大的印度月桂樹陰影庇蔭著。即使在如此陰暗的光線中,我依稀可見他臉上 那種我最怕見到的表情:怨恨、喪失理智,加上節節高漲的憤怒,足以讓一個人變成世 界上最殘暴兇猛的野獸。 史帝文生過去從未展現過惡毒的一面。他似乎連刻薄別人的事都做不出來,更不用 說怨恨別人。假如他突然告訴我他不是真正的路易斯。史帝文生,而是喬裝成局長模樣 的外星人,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相信。 史帝文生拿槍作勢要歐森聽他的命令:「你這個傢伙,給我進車子裡去。」 「它在外面不會有事的。」我說。 「進去廣他不耐煩地催促。 歐森滿臉狐疑地往敞開的車門內窺探,發出不信任的呻吟。 「讓它在外頭等吧。」我說:「它從來不會逃走。」 「找要它進車子裡去。」史帝文生冷冷地說。「這個城鎮有鍊狗的強制規定,雪諾 。 我們從來沒要求你硬性遵守,我們總是把頭撇開,假裝什麼也沒看到,因為……因 為殘障者的狗有豁免權。」 我不想為了駁斥「殘障」兩個字和史帝文生起爭執。無論如何,我對這兩個字沒有 多大興趣,讓我感興趣的是他幾乎脫口而出的六個字:因為你的母親。 「不過這一次,『馳說:「我不打算坐在這裡看著那只爛狗在附近晃來晃去,任意 在人行道上大小便,炫耀自己不用上鍊。「假如他覺得殘障者的狗於法應享有豁免權, 為什麼又宣稱歐森炫耀自己不用上鍊,雖然我注意到他的語病,但是我繼續保持緘默。 當他充滿敵意的時候,與他爭辯對我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要是我叫不動它,」史帝文生說:「你就要負責把它弄上車。」 我不禁躊躇起來,試圖尋求其他可行的辦法。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們之間的局 勢愈來愈緊張。我覺得早先在灣角受到猴子滋擾時都沒有現在的情況危急。 「把這只混帳東西給我弄上車,就是現在!」史帝文生用命令的口吻說,他甚至不 需要用腳踩,光是他惡毒的語氣就足以殺死那些蝸牛,單單他的聲音就夠了。 由於他手裡已經握著槍,我依然處於劣勢,唯一可以令我稍微感到安慰的是他顯然 並不知道我身上配有武器。然而此時此刻,我除了盡量配合之外,別無選擇。 「上車吧,夥伴。」我告訴歐森,試著裝出若無其事的語氣,不讓我怦怦的心跳在 我的話裡留下半點顫抖的痕跡。 歐森不情不願地照我的話做。 路易斯。史帝文生砰一聲重重地將後門關上,然後打開前門。 「現在輪到你了,雪諾。」 我坐火前座的乘客座位裡,史帝文生則繞過黑白相間的警車來到駕駛座分,坐進方 向盤後方的座位。他把門一拉關上,並叫我也把我這邊的門關上,雖然我一直故意不這 麼做。 平常,即使我處在狹隘的空間裡也不會有幽閉恐懼症,但是此時警車裡的空間感覺 起來比棺材還要侷促。壓迫在窗戶上的濃霧,在心理上,比夢見自己未來的喪禮更令人 感到窒息。 車子的內部似乎也比車外夜晚的空氣潮濕和冰涼。史帝文生發動引擎,目的是為了 啟動暖氣。 警車的無線電呼叫器嘰喳作響,警方調派中心人員充滿雜音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沙啞 的蛙鳴。史帝文生切斷呼叫器。 歐森站在後座前方的地板上,前腳趴在隔離前後座的安全鐵柵欄上,憂心忡忡地從 中窺探我們的動靜。局長用槍托壓下車門內側的按鈕,電動中控鎖隨即自動將兩個後門 鎖上,門柱下沉的聲音聽起來就和斷頭台鍘下的聲音一樣絕望。 我原本以為史帝文生上車後會將手槍收到槍套裡,沒想到他居然繼續緊握著不放。 他把武器靠在大腿上,槍口朝著儀表板。從儀表板放出的微微綠光中,我覺得他的 手指好像環繞在扳機護環上,而非直接扣在扳機上,但是這絲毫未降低他的優勢。 有好一會兒,他低下頭閉上眼睛,像是在禱告或整理自己的思維。 凝結在月桂樹上的霧水,一滴一滴地從樹葉尖端滴落下來,「砰。 磅、砰『不規則地打在車頂和引擎蓋上。 我泰然自若地靜靜將雙手插入夾克口袋裡,右手緊緊握住葛洛克手槍。 我不斷告訴自己。一定是我想象力過剩,其實眼前的狀況並沒有想象中的嚴重。史 帝文生心情很惡劣是沒錯,而且根據我在警察局後門所見到的事實,他其實並非大家長 久以來心目中的包青天。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有動粗的意圖。他或許,真的,只是想談一談,等到他把話說 完之後,他可能就會毫髮無傷地把我們放了。 最後,史帝文生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就像盛滿苦酒的骷髏杯。當他的目光轉向 我時,我不禁被他眼神中一種非人的怨毒嚇出一陣冷顫,就跟他早先從瑪莉娜辦公室旁 的陰影裡走出來時的眼神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這一次我非常明確地知道自己心驚膽 戰的原因。在那一瞬間,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他水汪汪的眼睛泛起一陣黃色的光,就跟 很多動物園展示的夜行動特一樣,那種冷酷而神秘的內在光源,我從未在正常的男人或 女人眼睛裡看到過。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當史帝文生局長轉過頭來面對我時,一陣詭異的邪光如電光石火般快速閃過他的眼 睛,這樣的事情倘若發生在昨夜,我大概會以為那是儀表板的反光而不予理會。但是日 落以來,我看到不單純只是猴子的猴子、非比尋常的貓,走過被神秘洪流淹沒的月光灣 大街小巷,如今我已學會從表面看似不起眼的事物看出不尋常的軌跡。 他的眼睛又回復正常的墨黑色,不再有任何閃光,語氣中憤怒的浪潮似乎也已漸漸 消退,僅剩下漂浮在水面的痛苦和絕望。「現在一切都變了,都變了,再也回不去了。 」 「什麼東西變了?」 「我已經不是我過去的樣子。我甚至記不得我過去是什麼樣子,全不記得了。」 我覺得他跟我說話時就像是在自言自語,沉浸在迷失自我的自怨自艾裡。 「我已經沒有什麼好牽掛的了。反正我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已經被剝奪得一點不剩。 現在的我只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雪諾。我全部只剩這樣了。你可以想像這是什麼 感覺嗎產」我無法想像。「「因為甚至你,像你這樣生活連狗屎都不如,每天像石頭下 的軟蟲晝伏夜出的怪人──連你都有活下去的理由。」 雖然警察局長在本地是經由公民投票選舉產生,史帝文生顯然一點也不在乎喪失我 的選票。 我想跟他說叫他去死。但是我還知道勇者無懼和自討苦吃的差別。 當他轉過臉面向擋風玻璃上滑下的白霧時,那股冰冷的火焰又開始在他的眼睛裡跳 動,雖然比前次短促和微弱,但是卻更令人忐忑不安,因為我再也無法忽略它的存在的 事實。 他刻意將聲音放低,彷彿怕被人聽見似的。「我常常做惡夢,很恐怖的惡夢,夢裡 面充斥著性暴力和血腥。」 「這樣的情況全部都是一年前開始的,」他繼續說:「起初只是一個禮拜出現一次 ,後來次數愈來愈頻繁。剛開始的時候,惡夢裡出現的女子全是我不曾見過的陌生臉孔 ,純粹出於我的幻想。這些夢就像你在青春期做的夢一樣,皮膚細嫩、體態豐盈的女子 縱情地屈服在你面前……差別是,在夢裡,我不僅僅和她們性交……」 他的思緒從衝動乖戾轉為幽暗。我只能看見他側面的輪廓,他滿臉的汗水微微反光 ,我赫然從他臉上瞥見一絲兇暴,我只能慶幸他沒有正面朝著我。 他把聲音又放得更低,他說:「在那些夢裡,我還出手毆打她們,朝她們的臉上痛 毆,一直毆打,一直毆打,打到整個臉面目全非,然後我會伸手格她們的脖子,直到她 們吐出長長的舌頭為止……」 當他在描述惡夢的情境時,他的聲音透露出無限的恐懼。但是此刻,除了恐懼之外 ,他全身上下渙散出一股變態的興奮,你不僅可以從地沙啞的聲音看出端倪,他突然緊 繃的肌肉更是表露無遺。 「……然後她們發出痛苦的慘叫,我最愛聽她們慘叫,最愛看她們臉上痛苦的掙扎 ,還有她們的鮮血。如此的美味可口。好令人興奮。我帶著令人顫抖的快感醒來,充滿 肉欲的渴望。有時候……雖然我已經五十二歲,我依然可以在睡夢裡,甚至醒著的時候 達到性高潮。」 歐森興味索然地從安全柵欄旁退到後座上休息。 我巴不得自己也能和路易斯。史帝文生保持更遠的距離。車子內的空間感覺上似乎 愈來愈侷促。 「然後我的太太露易莎,也開始在我的夢中出現……還有我的兩個……我的兩個女 兒,珍妮和凱拉。她們在夢裡都好怕我,因為我有十足的理由讓她們感到害怕。我很痛 恨自己對她們,對她們做的事……但另一方面我卻忍不住為此感到無比興奮刺激。「他 說話的聲音、緩慢沉重的呼吸聲和僵直的肩膀,將他的憤怒。 沮喪以及變態的興奮顯露無遺,即使從側面,我都可以看見他臉上的陰陽怪氣。他 使勁地把持住內心激烈交戰的欲望,憑著一股強烈的希望在墮入瘋狂和殘暴的深淵掙扎 ,這股強烈的希望明顯地寫在他痛苦的臉上。 「後來,夢裡的情境愈來愈惡化,我在夢裡的所作所為連我自己都感到噁心齷齪, 到最後,我一想到睡覺就害怕。我努力不讓自己睡著,一直到把自己累垮,到所有的咖 啡因都失效,就算把冰塊放在我背上都無法讓我不把疲憊的眼睛閉上為止。等到我真的 睡著以後,我的惡夢卻變本加厲,彷彿疲倦不僅將我帶入夢鄉,也同時將我推入心底更 深處的魔鬼巢穴。夢中我不停地砍殺,一切都好逼真,那是我第一次做彩色的夢,夢裡 的色彩好強烈,聲音也是,我毫不留情地在插入她們的同時用牙齒咬斷她們的喉嚨,任 憑她們哀嚎求饒、尖叫和哭泣,身體痙攣,做臨死前的最後掙扎。」 路易斯。史帝文生似乎依然能見到夢中恐怖的情景,雖然我除了緩緩滾動的白霧之 外什麼也看不到,眼前的擋風玻璃顯然是他變態幻想的投影機。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再也不敢抗拒睡眠。有一段時間,我沒有辦法只好忍耐。 然後隨著時間過去──我不記得到底是哪一天的晚上──那些夢境再也不讓我感到 害怕。 過去,它們對我帶來的罪惡感遠超過快感,但是從那之後卻演變成純粹的享受。雖 然我起初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這種想法,到後來我每天都期盼睡覺時間的來臨。 當我清醒的時候,這些女人們都是我最珍愛的對象,可是到了夢裡……到那時候… …到那時候我就可以盡情用各種我可以想像到的方式盡情地毆打她們、凌虐她們、折磨 她們。惡夢醒來不僅不再令我感到恐懼……反而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喜悅。然後我有時 候會躺在暗處,幻想要是這一切暴行是真實的情境會有多刺激。光是想象夢裡的情境, 就足以令我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注入在我體內,讓我覺得好自由,完全的自由, 那是我前所未有的感受。事實上,我忽然覺得自己過去的生活像是背負著巨大的手銬腳 鐐,受到重重的鐵鏈捆綁,被大塊的石頭壓得喘不過氣來。感覺上,縱情於這些欲望之 中並不算犯罪,也沒有任何道德的負擔。沒有對與錯。沒有好與壞。 只有絕對的解放。「假如不是車內的空氣急速惡化,就是我突然覺得與他呼吸同樣 的空氣令我覺得噁心,我不確定是何者。我的嘴裡像是含了一分錢銅板似的充滿了苦澀 的金屬味,我的胃像是裝了北極的冰山一樣不斷抽搐,而我的心則彷彿裹了一層寒冷徹 骨的冰霜。 我不明白史帝文生為什麼要將他受困的靈魂赤裸裸地攤在我面前,但是我覺得這些 告白其實只是序曲,還有更多我不想聽的恐怖消息在後頭。我很想設法在最終的秘密從 他嘴裡進出來之前堵住他的嘴,但是他顯然正強烈陶醉在這些恐怖的幻想的描述裡── 或許我是他第一個敢吐露心聲的人吧。要他閉嘴,簡直比殺他還困難。 「最近,」他繼續用一種會讓人做惡夢的饑渴語氣說:「這些惡夢全都環繞在我孫 女柏蘭蒂身上,她只有十歲,是一個很標致的小女孩,長得非常標致,又纖細又漂亮。 說起我在夢裡對她做的事,啊,講起我做的那些事,超乎你想像的殘酷,邪惡得人 骨。 當我醒來的時候,那種興奮簡直超越一切。我躺在床上,我妻子躺在我身邊,熟睡 的她根本想不到我內心竟然有這些奇怪的想法,想到她不可能知道我有這些想法,我有 種說不出的權威感,因為我清楚地意識到任何時間只要我想要,我就能掌握這種絕對的 自由。 任何時間,管它是下個星期,明天,甚至現在。」 車頂上的月桂樹由於承載不住凝結的露水,猶如綠色舌頭般的葉尖接二連三地摘下 露珠。偌大的水滴叮叮咯咯掉落在擋風玻璃上,我的身體不禁抽動了一下,赫然發現玻 璃上流下來的竟然不是鮮血。 口袋裡,我的手把手槍握得比剛才更緊。在聽過史帝文生告訴我的一番話之後,我 相信他不可能讓我活著走出這輛車子。我稍稍調整我的坐姿,幾個細微動作不至於引起 他的懷疑,但是卻足以讓我找到不用拔槍,直接從口袋裡射擊的最佳姿勢。 「上個星期,」他喃喃自語說:「凱拉和柏蘭蒂到我們家吃晚飯,我根本無法將目 光從她身上移開。當我看著她的時候,她全身赤裸,就跟在夢中一樣。那麼瘦小,那樣 脆弱、無助。她的脆弱、溫柔、無力讓我感到性興奮。我必須隱藏我的感受,不讓凱拉 和柏蘭蒂知道。不讓露易莎知道。我好想……我好想……我好需要……」 他突如其來的放聲哭泣把我嚇了一大跳,哀傷和絕望的浪潮掃過他的臉龐,也暫時 洗滌了他的心靈。那變態的需求和很褻的渴望,都在自怨自憐的浪潮中被淹沒。 「某個部份的我很想要自殺。」史帝文生說:「但那只是很微小的一部份,很小, 很微弱的一部份,當中殘存著過去的我。現在的我只會獵殺別人,不可能會自殺。永遠 不會。」 他左手握拳,伸到嘴邊,塞入上下牙齒之間,用力咬他的手指,他咬得如此用力, 即使咬出血來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他咬著拳頭,邊哭邊抽搐,我從來沒聽過這麼悲慘的 啜泣聲。 史帝文生的這個新面貌,和他沉著穩重、代表公理和權威形象判若兩人。至少現在 如此,他從來不曾這樣陷於悲戚不可自拔。激動的情緒一波波排山倒海而來,沒有間歇 ,中間沒有平靜的風浪,只有不斷翻打奔騰的狂濤。 我對他的恐懼漸漸化為憐憫。我幾乎要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膀,給他一點安慰,但 是我克制著不這麼做,因為我知道他心裡的那個怪獸並未完全消失,而且也沒有被鍊條 拴住。 他將拳頭從嘴邊放下,轉頭面向我,臉上露出痛苦煎熬的表情,他理智和情感的創 傷是如此沉痛,讓我忍不住把頭轉開。他也跟著把頭轉開,面對著擋風玻璃,當月桂樹 上的露水再度灑落在眼前時,他的啜泣已漸漸消退到能說話的程度。 「自從上星期以來,我一直找藉口去看凱拉,目的只是為了接近柏蘭蒂。」他說話 的聲音起先被一陣顫抖扭曲,但是立即便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毫無人性,充滿變態饑渴 的語氣。「有時候,晚上很晚的時候,當該死的月亮照在我身上,當我覺得內心充滿空 虛冰冷的時候,我忍不住好想尖叫,不停地尖叫,我理解到要填補這份空虛和停止腹部 絞痛的唯一辦法,就是去實踐夢裡那些令我感到快活的事情。而且我已經決定我要這麼 做。我遲早要這麼做。只是遲早的事。」此時他膨湃的情緒已從罪惡和不安轉為冷酷和 邪惡的歡喜。「我要這麼做,說到做到。我一直在找尋像相蘭蒂這個年紀的小女孩,九 歲、十歲左右,和她一樣嬌小、一樣漂亮的小女孩。我想一開始找跟自己沒關係的人比 較安全,可是滿足感絲毫不減,那感覺一定很棒,一定棒呆了,那種充滿權力和毀滅、 擺脫所有檢桔、破除所有藩籬、全然自由的快感。這個小女孩,等到我抓到她的時候, 我一定要喚她,咬她再咬她。在夢中,我舔拭她們的肌膚,她們的肌膚舔起來有一種鹹 鹹的味道;然後我又咬她們,我可以在我的牙齒之間感覺到她們的尖叫。」 即使在如此微弱的燈光下,依稀可以見到他的太陽穴正發狂地博動。他嘴額的肌肉 鼓起,嘴角興奮地抽動。他變得似乎不像人,而像禽獸──或者兩者皆是。 我緊握著手槍,握到整個手臂和肩膀嚴重酸痛。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扣在扳機上的手 指愈來愈用力,隨時有誤發子彈的危險,雖然我尚未將槍口對準史帝文生。我費了好大 的勁才將扣扳機的手指放鬆。「是什麼原因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當他轉頭面對我時,那種詭異的光再度在他的眼中閃過。當他眼睛裡的光消逝時, 他黝黑的眼神顯得殺氣騰騰。「一個送貨的小弟。」他神秘地說。「都是那個該死卻死 不了的送貨小弟。」 「為什麼要把這些惡夢,和你要對那個小女孩做的事告訴我?」 「因為,你是個該死的怪物,我必須要給你一個最後通煤,讓你知道事態的嚴重性 ,知道我不是個好惹的危險人物,讓你知道我已經沒什麼可損失的,而且假如有那麼一 天,我會很高興地把你打成肉醬。 其他有些人,他們不願意傷害你──「「因為我母親的緣故。」 「所以你連這也知道了?」 「但我不知道這句話的含意。我的母親到底跟這整件事有什麼關係?」 史帝文生沒有回答,他只是說:「有些人不願意傷害你,也不希望我傷害你。但是 假如有必要,我會這麼做。你膽敢再繼續追究這件事,我就讓你腦袋開花,然後把你的 大腦挖出來,扔到海裡喂魚。你以為我不敢嗎?」 「我相信你。」我用誠懇的語氣說。 「由於你寫的那本暢銷書,你或許能夠引起某些媒體的注意。不過,你要是敢打任 何電話引起軒然大波,我就親手先把那個DJ狗娘們幹掉。我會用盡各種手段把她整個人 由裡到外翻過來。」 他對薩莎的稱呼法讓我火冒三丈,我很驚訝自己居然能把持住自己不動聲色。 到目前看來,羅斯福。佛斯特給我的警告的確只是單純的忠告。 現在這才是羅斯福從貓咪那裡聽來警告我的威脅。 史蒂文生的臉上已經不再蒼白,此刻他的臉微微泛紅──彷彿他只要一向病態的欲 望投降,他內心那冰冷空虛的黑洞立即就被火焰填滿。 他伸手到儀表板的氣溫調節或將暖氣關閉。 可以確定的是,他不用到明天的日落,就會施展綁架小女孩的暴行。 我忽然覺得比較有勇氣逼他回答一些問題,因為我已經將坐姿調整好,讓口袋裡的 槍口正對著他。「我父親的遺體在哪裡?」 「在衛文堡。他們要進行驗屍。」 「為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不過,為了讓你斷了這個追根究底的念頭,我可以告訴你他的確 是死於癌症。某一種癌症。所以你不用跟安演拉。費裡曼講那些廢話,因為你根本沒有 所謂報仇的對象。」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 「因為我要殺作比回答你的問題容易──所以我何必對你撒謊?」 「月光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警察局長露出詭異的冷笑,彷彿將災難視為他個人的營養素。 他將身體坐直,挺起胸膛地說:「這整座城鎮就是一列直通地獄的雲霄飛車,而且 這趟旅程保證精彩刺激。」 「這並不是我要的答案。」 「你就只能知道這麼多。」 「是誰殺了我的母親?」 「那是意外。」 「截至今晚我也一直這麼認為。」 他陰險地露齒冷笑,看起來就像刮胡刀劃破的傷口突然擴大。 「好吧。假如你堅持要知道的話,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你懷疑的沒錯,你的母親 的確是遭人殺害的。」 剎那間我的心就像一個石輪般沉重地滾動。「是誰殺了她?」 「她自己,是她殺害了自己,她是自殺死的,她自己把土星轎車油門加到時速一百 英里,然後朝橋墩迎頭撞上去。根本沒有所謂的機械故障,油門也沒有卡住,那些全都 是我們捏造出來的幌子。」 「你這個撒謊的混帳東西。」 史帝文生慢慢、慢慢地舔著嘴唇,好像覺得自己的笑容很甜似的。「這不是撒謊, 雪諾。而且你知道嗎?要是我兩年以前就知道我會變成這樣的下場,要是我早知道一切 都會改變,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的母親,殺了她全因為她在這個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我 會把她帶到某個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把她的心挖出來,用鹽巴填滿她胸口的空洞,然後 把她當牛排烤了──只要是能保證把這個巫婆弄死的方法都行。她的所作所為和巫婆的 詛咒有何兩樣?管它是科學還是巫術?假如結果都一樣,這兩者又有什麼差別?我那個 時候還不知道事情後果的嚴重性,但是她知道,所以她替我省了一件麻煩,自己開快車 迎頭撞上十八英寸粗的水泥柱。「油膩膩的反胃感在我體內滿溢,因為我可以清清楚楚 地從聽出他話中指出的事實。 我雖然只聽懂當中一部份,但是我覺得我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他說:「你根本沒有什麼仇可報,怪人。沒有人殺了你的父母,事實上,從某個角 度來看,兩者還不都是你老娘一手干的,是她害了她自己和你老爹。」 我閉上眼睛,我再也無法忍受注視他的臉,不只是因為他以母親的死幸災樂禍,而 是因為他明確地相信──為了什麼理由──母親的死是符合公理的。 「現在我要你做的是爬回你的石頭縫,就待在那裡,過完你的下半輩子。我們不允 許你把這件事大肆傳開。要是讓全世界都知道這裡發生的事,要是消息走漏到衛文堡和 我們以外的人,外頭的人勢必會檢疫這整個地區。他們會把這裡隔離起來,把我們每一 個人都殺得精光,將所有的建築物焚毀,夷為平地,毒死每一只士狼和每一只家貓,然 後可能還會在這個地方投幾個原子彈徹底把我們毀滅。但是就算那樣做也是徒然,因為 這場黑死病早已傳播到離這裡好遠的地方,甚至別的洲,和別的訓以後的地區。我們是 始作源者,所以癥狀比較明顯,散播的速度也較快,但是即使沒有我們,照樣會繼續散 佈下去。所以我們沒有人願意就此犧牲,只為了讓他們那些吃殘渣的政客往臉上貼金, 說他們已經采取了必要的行動。」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赫然發現他已經舉起手槍對準我。槍口和我的臉距離不到兩英 尺。現在我唯一的優勢就是他並不知道我有槍,這將是個十分有利的優勢,只要我確定 自己是第一個扣下扳機的人。 雖然我知道一切都是枉然,但是我試圖與他爭辯──或許此刻唯有爭辯才能讓我不 去想他對母親的指揮。「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你再聽我說幾句,才幾分鐘以前,體告訴 我說你反正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目的。無論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無大的事,假如我們試著 尋求協助,或許──」 「我剛才很有心情,」他驟然打斷我的話說:「你剛才難道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嗎 ,怪人?我告訴你我很有心情,很丑惡的心情。但是我現在的心情又有了變卦,比較好 的心情,我有心情做我所有能做的事情,盡情擁抱改變過後的我,不再試著去抗拒改變 ,小伙子。這事件事就是如此,你懂吧,改變,光輝燦爛的改變,每一件事都改變,不 斷地改變,永永遠遠,改變。新世界即將來臨,屆時一切將煥然一新。」 「但是我們不能──」 「要是你敢解開謎底,將事情公諸於世,你就等於替自己簽下死亡保證書。你會害 死你那性感迷人的DJ小娘們以及你所有的朋友。現在你就給我下車,爬上你的腳踏車, 帶著你那個皮包骨的屁股滾回家。不管桑第。寇克給你什麼灰,反正你就把它理了就是 。 然後,要是你不能遵守不再繼續追究的約定,假如你故意和貓比誰好奇,那麼你還 不如到海邊去幾天,曬∼些太陽,把皮膚曬成該死的古銅色。」 我無法相信他居然會放我走。 然後他說:「把狗留下來給我。」 「不行。 他拿手槍作勢:「出去。」 「它是我的狗。」 「它不是任何人的狗。這不容爭辯。」 「你要它做什麼?」 「做個動物實驗。」 「什麼?」 「我要把它帶到市立垃圾場。那裡有一部碾木機,是碾碎樹幹用的。」 「不可以。」 「我會用子彈射穿這只雜種狗的腦袋──」 「不」 「把它丟到碾木機裡──」 「你現在就讓它下車。」 「然後把碎肉裝成一袋,擱在你家旁邊當作給你的教訓。」 看著眼前的史帝文生,我知道他不僅僅有所改變,他簡直就不是原來的人。他是一 個從舊的史帝文生體內重新誕生的新人類,就像破繭而出的蝴蝶,只不過這個過程剛好 顛倒:蝴蝶鑽回繭內之後,進出一只毛毛蟲。這惡夢似的變形過程早已行之多時,但是 此刻在我眼前達到高潮。前局長的最後一絲殘跡至此已經徹底消失,此刻與我正面沖突 的這個人只受需求和欲望驅使,完全不受道德良心約束,他再也不是幾分鐘前那個啜泣 的傷心人,他就和地球表面上任何一個人事物一樣具有致命的危險性。 假如他身上帶有能引發如此改變的實驗室病毒,這病毒會傳染到我嗎? 我的心髒不斷自我交戰,自己一拳又一拳地糙打自己。 雖然我從來無法想像自己做出殺害另一個人類的事,但是我覺得我可以殺害眼前的 這個惡人,因為我拯救的不僅僅是歐森,還有他企圖實踐惡夢的那些無辜的小女孩和女 士。 我的聲音比我預期的還要強硬,我說:「現在就讓這只狗下車。」 他露出懷疑的表情和響尾蛇般的邪惡冷笑,他說:「你難道忘了誰是警察了嗎?哼 ,怪人!你忘了誰手裡有槍嗎?」 假如我現在開槍,我可能無法立即把這個混帳殺死,即使在這麼近的距離。就算第 一槍射中他的心髒,他依然有可能迅速反射地朝我開槍反擊,在不到兩英尺的距離內, 他絕不可能失手。 最後他打破僵局地說:「好吧,好吧,你想親眼看我動手是嗎?」 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從座椅上轉過半身,將槍管穿過一英寸寬的鐵欄杆空隙, 朝著歐森開槍。 槍聲震動了整部車,歐森發出一聲尖叫。 「不!」我瘋狂地大喊。 當史帝文生把槍從空隙拔出來的時候,我朝他開了一槍。子彈穿透我的夾克口袋在 他的胸口打了一個洞。他胡亂地朝天花板開槍。我又補了一槍。這一槍正中他的喉嚨, 子彈從他頸後方射穿出來時粉碎了在他身後的車窗玻璃。 我愣在座位上,彷彿被施了魔法一般全身無法動彈,眼睛也忘了該怎麼眨,我的心 像一顆懸在胸口的鉛球,我的感情忽然變得麻木,甚至感覺不到我手裡握的手槍,也看 不見眼前的任何事物,我知道駕駛座上躺著一個死人,但是連他我也看不到,過度的驚 嚇導致瞬間失明,黑暗中我茫然不知所措,或許是槍聲造成的短暫失聰,或許我只是不 願意聽見內心的良知討論後果的聲音。 唯一還正常運作的感官是嗅覺。開槍之後的火藥味,血腥味,史帝文生臨死前小便 失禁留下的刺鼻尿躁味,還有母親的玫瑰洗髮精清香淡淡地從我頭上飄過,剎那間整個 車內香味與惡臭雜陳。所有的味道都是真的,除了玫瑰香精的味道之外,這個味道已經 被遺忘好久了,如今它那細緻的香氣又從記憶裡被喚出。極端的恐慌總是將我們帶回童 年的時光,察薩爾(Chazal)這麼說過。在我最驚慌失措的時候,那洗髮精的香味讓我 找回失去的母親,迫切渴望她的手能像小時候那樣緊緊握住我的手。 在一陣慌亂的動作、景象和聲音當中,所有的感官突然間失而復返,撼動我的軀體 ,就像那兩顆九厘米的子彈撼動史帝文生的軀體一般。我忍不住大叫,激動地喘氣。 我無法克制地不停顫抖,伸手將車門內側的中控門鎖按開。後門的電動鎖喀一聲彈 起來。 我使勁將我身邊的門推開,爬出警車,然後把後門猛然拉開,瘋狂地呼叫歐森的名 字,心裡亂七八糟地不知道該怎麼才能即時將它帶到獸醫院救治,心想若是它死了我該 怎麼辦。它不能死。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它是歐森,我的狗,有些怪但很特殊,它是 我的夥伴,也是我的朋友,雖然我們只相處了三年,但是在我生活的黑暗世界裡,它就 和當中其他的人一樣,已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結果它沒有死,它如釋重負地從車內蹦跳出來,差點把我撞倒在地上。原來槍響後 它發出的那一聲慘叫只是表達恐慌,而不是因為劇烈的疼痛。 我跌跪在人行道上,任由手槍從我手中滑落,展開雙臂把狗狗樓到懷裡。我緊緊地 抱著它,撫摸它的頭,梳平它背上的毛髮,看到它好端端地喘著氣,心髒也怦怦地活蹦 亂跳,尾巴甩個沒停,內心有說不出的興奮,就連它身上濕濕的水汽臭味和帶有腐敗玉 米片的口臭味都讓人感到無比的振奮。 我不敢輕易開口講話,因為我的喉嚨就像被水泥輪住似的發不出聲音。若是我試著 開口,將導致整個水壩崩潰,屆時內心的失落和渴望將隨之全盤托出,為父親和安淇拉 之死壓抑的淚水也將如決堤的洪水傾瀉如注。另外,就算我開口,說什麼話其實已經不 重要了。 歐森雖然是一只特別的狗,但是它不可能和我展開心靈的對話──除非等我學會羅 斯福與動物溝通的技巧。 我放開歐森,拾起手槍,站起來環視停車場周遭的狀況。濃霧遮住了停車場裡極少 數的幾輛轎車和旅行車,這些車的車主大都是少數以船為家的船東。沒有人在附近,除 了微弱的引擎聲之外,黑夜寂靜依舊。 槍聲聽到的範圍顯然主要在警車內,並且受到濃霧的阻隔。離這裡最近的住宅位於 瑪莉娜商業區外圍,有兩個街口遠。要是船上有人被驚醒,他們大概會把那四聲模模糊 糊的槍聲聽成船隻引擎熄火,或夢與醒兩個世界之間的門「砰」一聲關閉的響聲。 看來我暫時沒有被逮捕的危險,但是我不能就這麼騎車逃走,夢想自己不會受到制 裁和懲戒。我殺了警察局局長,儘管他已經不再是月光灣市民心中敬愛的那個人,儘管 他已經從清廉的社會公僕變成混滅人性的禽獸,無憑元據的我無法證明這位大家心中的 英雄人物已經淪為他揚言討伐的邪惡歹徒。 法醫勘驗的證據就足以將我定罪。由於死者的身份特殊,警方會派出地方和中央最 頂尖的勘驗高手進行搜證,他們勘驗過警車時,絕對不會放過任何細微的蛛絲馬跡。 我無法忍受被禁煙在點著燭光的小牢房裡。雖然我的生活始終受到光線的限制,但 是從日落到日出的這段時間內,我完全不受任何圍牆的約束。沒有牆能關得住我。密團 空間裡的陰暗和夜晚的黑暗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夜晚沒有界線,充滿神秘,任你去挖掘 、幻想、找尋歡樂。夜晚是自由的國度,是我生活的空間。不自由,毋寧死。 想到要再度回到車內跟死人在一起,將所有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擦乾淨,我就覺得 渾身不對勁。而且,就算了這麼做也是枉然,因為總免不了有疏漏的地方。況且,指紋 並非我留下的唯一證據。毛髮,牛仔褲上的棉線,帽子上幾條細微的紡織纖維,歐森掉 落在後座上的毛,還有它踩在車內的狗爪印。除此之外,還有更多同樣有力的證據足以 將我繩之以法。 我很幸運。附近剛好沒有人聽到槍聲。但是運氣和時間都是有限的,而且所剩不多 ,雖然我帶的是電子錶而非石英表,我覺得我可以聽見時間滴滴答答流逝的聲音。 歐森也顯得十分緊張,賣力地嗅著空氣中的氣息,唯恐有猴子和其他惡人在這個時 候出現。 我趕緊跑到警車的後面,試圖按下按鈕將後車箱打開。結果車蓋是鎖著的,就如同 我擔心的一樣。 滴答,滴答,滴答。 我試著穩住自己,迅速回到敞開的前門。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憋住呼吸,彎下身子 探火車內。 史帝文生身體扭曲地坐在駕駛座裡,他的頭向後仰,倒在椅背的頭靠上,像是極度 狂喜地張著嘴,牙齒血淋淋地;彷彿剛剛實踐撕咬小女孩的夢境。 由於空氣對流的關係,一團薄霧從破碎的玻璃窗口飄到我面前,彷彿是從沾在死者 制服胸前微溫的血漬裡冒出的蒸汽。 我必須比原先預期的把身子彎得更進去一些,一個膝蓋跪在前座上,才能伸手將引 擎關掉。 史帝文生如橄欖般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斗大,沒有生命的跡象,也沒有超自然的閃光 ,但是我想到他可能會忽然眨眼睛,然後眼珠一轉,直直地瞪著我。 趁他尚未伸出黏濕的手一把將我抓住之前,我趕緊將車鑰匙從啟動口拔出來,退出 車外,爆破似的將憋住的氣統統吐出來。 如我所料的,我在後車箱內找到一大盒急救箱,從中,我只取出粗粗一卷的棉紗布 和一把剪刀。 當歐森在警車四周來回巡邏,盡職地嗅著空氣中的氣味時,我將棉紗布拉開,對指 再對招,形成一些五尺長的長條,然後用剪刀剪斷。 我將一段段的紗布緊緊扭在一起相好,然後在頭中尾各打一個結。 這樣的過程再度重複一次之後,我將兩條由多條紗布捆扎而成的粗紗布條打個結連 成一長條──完成了一條長約十英尺的導火線。 滴答,滴答,滴答。 我將紗布條盤繞成∼團放在人行道上,將車身側面的油槽口打開,扭開槽蓋。汽油 的味道隨即從槽頸飄浮出來。我回到後車箱,將剪刀和剩餘的棉紗布放回急救箱內。把 盒子關上,然後將後車箱蓋也關上。停車場依然像廢墟一樣安靜。唯一的聲音是露水從 印度月桂樹上滴落車上的滴答聲,以及歐森焦急的不停來回踱步的腳步聲。 我必須將鑰匙插回啟動口,雖然這意味著我必須再度面對史帝文生的屍體。我曾經 在電視上看過幾集最受歡迎的警探影集,我知道就算更聰明謹慎的罪犯都有可能輕易栽 跟頭,不管你遇到的是一流的刑警,或者專以解開謀殺案之謎為嗜好的女性詭異小說家 ,甚至只是個從教職退休的老處女。這些都是我在電視影集片頭和片尾身體除臭劑廣告 裡學會的東西。我不打算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給這些把辦案當專業或休閒的人士供作線索 。 當死者食道深處的一個氣泡破掉時,他對我發出咕嚕一聲。 「請使用羅雷(Rolaids)胃灼熱藥丸。」我建議他,試著讓自己苦中作樂。 我在前座附近搜索,可是總是找不到那四顆彈殼。儘管我想到有一大排的刑警等著 撲到我身上,儘管他們可以藉由這些鋼殼辨識犯案武器的主人,我還是沒膽到地上找, 尤其是史帝文生的腳下。 無論如何,就算我找到所有的彈殼,總是會有顆子彈留在他的胸口。假如子彈沒有 嚴重扭曲的話,他們可以依上面的痕跡和我手槍槍口的特徵進行比對,但是就算冒著坐 牢的危險,我也不願意拿出小刀進行探挖手術,把那個小鉛彈從他胸口挖出來。 換做我是另一個人,就算我有膽量著手剖屍,我也不願意冒這個險。假如史帝文生 偏激的人格轉變──他對暴力的渴望和傾向──只是他染上的其中一個病徵,假如這種 疾病會藉由皮膚和體液傳染,那麼這種要命的活,打死我也不願意干,這也就是我一直 很小心不願讓他的血液沾到我身上的原因。 當史帝文生告訴我他強暴殺人的惡夢時,我就很不想吸入他呼出的空氣。但是我猜 想這個病毒應該不會藉由空氣傳染。假如傳染性那麼高的話,月光灣就不會只是一列直 通地獄的雲霄飛車,想必早就到地獄谷報到了。 根據儀表板上顯示,油箱現在幾乎是滿的,太好了,太完美了。 早先在安演拉家裡的時候,我從那些狡猴那裡學會如何湮滅謀殺證據的方法。劇烈 的火勢想必足以將那四顆彈殼,整個金屬車體,甚至內部一些較粗大的金屬框架熔化。 至於死去的史帝文生,除了燒焦的骨頭之外大概什麼都不會剩,那顆小鉛丸也會熔 得一干二淨。當然,我所有的指紋、毛髮、衣服的纖維也將隨之化為烏有。 另一顆子彈射穿局長的脖子,打碎了駕駛座旁的玻璃。現在那顆子彈大概正躺在停 車場的某處,或者運氣好的話,正埋藏在停車場盡頭高起來連接埃姆巴卡德羅大道的常 春籐曼叢裡,假如是在那裡的話,就不可能被人發現。 槍彈的火力在我的夾克上燒出一個洞,我應該把這件衣服也毀掉,但是我辦不到, 我很愛這件夾克,看起來好酷,口袋上有了彈孔看起來更酷。 「總該給在學校教書、業餘辦案的治處女留一些機會。」我自言自語地關上警車的 前後門。 我將葛洛克手槍的彈匣退出來,從剩餘的七顆子彈中取出一顆,然後將彈匣塞回去 。 歐森發出不耐煩的低鳴,用嘴叼起棉紗布條的一端。 「對,對,對。」我說,然後拍它兩下以示鼓勵。 它把布條叼起來或許只是純粹基於好奇,狗一向對什麼都感到好奇。 好有意思的一團白布條,看起來好像一條蛇……但是卻不是蛇。 有意思!有意思!上面有雪諾主人的味道,或許很好吃,每一樣東西都可能很好吃 。 我不能因為歐森發出不耐煩的低鳴然後叼起白布條,就認為它完全了解這個玩意兒 的目的或我想出的這整個計劃。它對這個東西的興趣以及時間的恰好吻合,可能純屬巧 合。 是,一定是這樣,就像國慶煙火每年都在七月四日進出來一樣純屬巧合。 我的心怦怦地跳,生怕隨時會被人發現,我從歐森嘴裡將棉紗布纏成的導火線接過 來,小心翼翼地將子彈綁在布條的一端。它聚精會神地在一旁觀看。 「你覺得這個結打得還可以嗎?」我問:「還是你要自己動手打一個?」 找走到油槽口的位置,將綁著鉛彈的布條垂入油槽內。子彈的重量使得布條一路垂 到槽底。就像蠟燭的燭蕊一樣,整個布條很快就會吸滿汽油。 歐森緊張地不停繞圈子:快一點,快一點,快一點啊。快,快,快啊,雪諾主人。 我在油槽外留了幾近五尺長的棉布條。整個布條掛在車邊上,只留下尾端在人行道 旁。 我抓起斜靠在月桂樹幹上的腳踏車,彎下腰用我的打火機將布條引燃。雖然暴露在 外頭的布條沒染上汽油,燃燒的速度快得超乎我原先的預期。太快了。 我跨上腳踏車,拚了命地踩踏板,彷彿所有來自地獄的律師和幾個地球上的惡魔正 在我後頭窮追狂吠,或許真是如此。歐森跟在我旁邊狂奔,我火速穿越停車場從路面高 起的出口通道,直奔荒涼的埃姆巴卡德羅大道,然後向南轉往海邊擁擠的餐館和商店街 。 爆炸來得太快了,結結實實地砰一聲,不過音量還不到我原先預期的一半。橘紅色 的火光將我身旁甚至更遠方照得煥然一亮;還好濃霧將第一次大爆炸沖出的火焰和爆發 力提供了不少緩衝的距離。 我不顧一切地猛然按下剎車,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停下來,一腳踩在地上,回 頭張望。 能見度極為有限,看不見細節,只見一團中心呈黃白色亮點被橘紅色的火焰團團圍 住,所有的景象都被翻攪的濃霧柔和化。我見到最糟糕的景象不在眼前,而在我的腦海 裡,路易斯。史帝文生的臉冒泡、冒煙,如同熱鍋上的火腿一樣流出油汁。 「我的老天哪!」我說出這句話的聲音既刺耳又顫抖,連我自己都幾乎聽不出來是 我的聲音。 然而,除了點燃導火線之外,我別無選擇。雖然警方很快就會發現史帝文生被殺害 ,但是如何被殺害以及何人所為的證據如今都已灰飛煙滅。 我騎上單車,帶領著和我相依為命的狗離開碼頭,穿過如迷宮般碗蜒的大街小巷, 走進月光灣更黑暗的深處。雖然日袋裡裝著重重的手槍,我身上穿的夾克依然像被風般 隨風擺蕩,沒有人看見我逃跑,只是現在的我又多了一個避開燈光的理由,像個黑影輕 快地在陰影裡穿梭,彷彿傳說中從歌劇院的地下迷宮逃出來的魅影,不顧危險騎著腳踏 車去恐嚇地面上的世界。 在犯下謀殺的余悸中,立即能以如此誇張浪漫的自我形象自娛並不是我的本性。其 實,將今晚發生的事件幻想成偉大的冒險行動,利將自己幻想成英雄人物,目的只是試 圖撫平我內心的恐懼,更重要的是,壓抑自己不去回想開槍射擊這件事。我還必須壓抑 腦海裡屍體燃燒的景象,我不斷聯想到火葬爐裡一個接著一個彈跳起來的幽靈。 試圖將事件浪漫化的這份努力只持續到我抵達葛蘭德戲院後巷,也就是海洋大道往 南走半個街口的地方,沾了污垢的路燈使得濃霧像是受到污染般泛著棕色。在那裡,我 將腳踏車甩到地上,任其鏗鏘一聲摔在水泥人行道上,然後背靠著大型垃圾箱,將今天 午夜在巴比家吃的晚餐吐了一地。 我殺了人。無庸置疑的,史帝文生死有余辜。而且遲早有一天,他會利用某種藉口 把我殺了,儘管他的同夥堅持給予我特赦的待遇;嚴格來說,我的行動是出於自衛 ,並且拯救歐森的性命。 然而,我的的確確殺了一個人,再合情合理的動機都無法改變良心道德的譴責。想 到他空茫的雙眼蒙上死亡的黑紗,我就於心難安。 他張大的嘴,發出無聲的尖叫,還有他滿口血淋淋的牙齒。驚心動魄的景象在腦海 裡一觸即現;對聲音、氣味和觸感的回憶則沒有這麼容易被勾起;光憑意志力從回憶裡 喚出對某種香氣的體驗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我之前才憶起母親洗髮精的香味,而今 我又想起史帝文生刺鼻的血腥味,我扶著垃圾箱,覺得自己就像待在一艘搖晃不止的小 船上忍不住要反胃。 事實上,動手殺了他固然讓我受到驚嚇,但是更讓我感到困擾的是我竟然能如此沉 著和有效率的完成毀屍滅跡的過程。我顯然具有犯罪的天分。彷彿陪我度過二十八年的 黑暗已不知不覺地滲入我的體內,植入內心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把胃裡的東西清乾淨之後並沒有讓我心裡覺得好些,我再度騎上腳踏車,帶著歐森 穿過一連串的小徑,來到位於桑拉斐大道和棕相街交叉口的凱德卡特雪爾加油站。附設 的服務站已經打烊。辦公室裡唯一的燈光來自牆壁上發出藍色霓虹燈光的時鐘,室外唯 一的燈光則來自一台飲料販賣機。 我買了一罐百事可樂,將我嘴巴裡的酸味漱掉。走到汲水處,我將水龍頭扭開一點 ,讓歐森補充它的水分。 「你真是一只幸運逐項的狗,有這麼體貼的主人,」我說:「不是怕你渴,就是擔 心你挨餓,還要常常替你梳毛。隨時隨地願意為了保護你的生命,殺害對你不利的人。 」 即使在黑暗中,它那像在搜尋什麼的表情依然能令人感到緊張。 然後它舔舔我的手。 「我欣然接受你的感激。」我說。 它又繼續舔飲水龍頭流下來的水,喝完後。它甩動濕答答的鼻子。 我關上水龍頭,問道:「媽媽到底是從哪裡把你帶回來的?」 它兩隻眼睛盯著我看。 「媽媽到底隱藏了什麼秘密?」 它的目光凝滯著不動,它知道問題的答案,它只是不願意說。 我覺得上帝可能真的就在聖相納教堂附近閒逛,它或許正與一群隨行的天使撥弄空 氣中的琴弦,或許正在玩心靈西洋棋的游戲。 也或許正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時空裡描繪新世界的藍圖,仇恨、無知、癌症和香港 腳的黴菌都將在新世界的籌劃階段中根除。它或許正高高漂浮在擦得光亮的教堂橡木座 椅上,繚繞的嗡嗡祈禱聲和香雲,如池水般靜悄悄地湧向教堂天花板的的梁柱和四角, 它端坐其中閉口靜思,聆聽遭遇困難的教會子民向它發出的求助。 然而今晚,連上帝似乎都刻意和緊鄰教堂的神父公館保持距離,我從旁騎車經過時 ,只覺得全身毛骨悚然。這座兩層樓的石造房屋,就和教堂本身的建築一樣,同是改良 過的日耳曼式建築,當中去掉不少t國色彩,以便使整棟建築更協調地融入加州溫和的 氣候環境。 陡尖的屋頂上層層嵌疊的黑色片瓦淌著露水,看起來就和巨龍眉毛上的鱗甲一樣厚 實,正門兩側的玻璃窗恍如兩只深速而空洞的眼睛,漆黑的窗內嚴然像是個沒有靈魂的 禁區。神父公館從來未曾像此刻如此令人望之卻步,而我很清楚自己不安的原因全是因 為目睹了傑西。平恩和湯姆神父在教堂地下室沖突的一幕。 找騎車經過神父公館和教堂來到墓園,置身在橡樹下的墳墓難中。從出生到死亡經 歷了九十六個年歲的諾亞。約瑟。詹姆斯就和以往樣的沉靜,我照例將腳踏車停靠在他 的墓碑上並與他打招呼。 我取下夾在皮帶上的行動電話,鍵人KBAY播音室不為對外公開的專線電話號碼。電 話響了四聲我才聽見薩莎接起電話。播音室裡聽不到電話鈴聲,電話進來時,麥克風正 前方牆上一個藍色的小燈會開始閃爍作為提示。她一接起電話就按下訪稍後的按鈕,我 在等候時,可以透過電話線聽到她主持的節目。 歐森又開始東嗅西噴尋找松鼠的痕跡。 墳墓堆中的濃霧看起來就像飄來飄去的幽靈。 我聽見薩莎穿插兩段為時二十秒的「甜甜圈」廣告,(不是真的甜甜圈廣告,而是 預先錄制好的各類廣告,廣告前後已經預留好穿插現場節目的時間。)廣告之後,她行 雲流水般的談論文爾頓。強(EitonJohn)在歌壇的發展史,接著又以她如絲緞般光滑 柔細的聲音介紹接下來要播放的(日本手)(「JapaneseHands」)這首歌。 她切掉請稍後的按鈕,接起電話:「我現在連續播放兩首歌,所以你有五分鐘多的 時間,寶貝。」 「你怎麼知道是我?」 「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支電話號碼,當中大部份這個時候都在睡夢中。而且,如 果打電話來的人是你,我會有很強烈的第六感。一看到閃爍的小藍燈,我的某個部位就 開始騷動。」 「你的哪個部位?」 「我的女性部位。迫不及待想見你,雪人。」 「見面會是個好的開始。聽著,今晚電台還有誰當班?」 「杜基。薩斯曼。」他是她的製作工程師,掌管播音室器材的操作。 「就只有你們兩個人單獨在那裡?」我擔心地問。 「你突然開始吃飛醋啦?好窩心哪。不過,作用不著擔心,找還達不到杜基的標准 。」 杜基不待在播音主控室的時候,大多數的時間都用粗壯的大腿夾著哈莉戴維森類型 的性感女神。他蓬松不羈的金髮和自然卷曲的胡須是如此的有光澤,讓人忍不住想摸一 把,他手臂和軀體的每一寸肌膚上都復滿了多采多姿的壁畫,他的刺青師想必就靠這筆 生意送小孩一路讀卜大學。不過,薩莎說她達不到杜基的標準並非全然是玩笑話。論及 對異性的吸引力,他比維尼熊(Pooh)還具有「熊」性的魅力。自從我六年前遇見他以 來,和他有過魚水之歡的四個女人個個令人驚艷,就算只穿著牛仔褲和法蘭絨襯衫,不 施脂粉,也有在金像獎頒獎典禮艷冠群芳的本錢。 巴比說杜基。薩斯曼已經將靈魂賣給魔鬼,他現在是宇宙的地下主腦,而已有整個 地球史上比例最勻稱的男性生殖器,他散發出的男性費洛蒙大概比地球引力還威猛十足 。 我很高興聽到社基也值晚班,因為他無疑比KBAY其他的工程師身材魁武許多。 「可是我以為除了你們兩個之外還有別人在那裡。」我說。 薩莎知道我不是吃社基的醋,她聽得出我語氣中的不安。「你也知道我們這裡自從 衛定堡關閉之後業務嚴重縮水,我們失去了軍事基地的夜間聽眾。儘管我們只用最單薄 的員工來維繫這個夜間節目,業務依然在入不敷出的邊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克裡斯 ?」 「你們有沒有把電台的門都關上?」 「有。我們每一個晚班的男女播音員都必須看『為我癡狂』(PlayMistyForMe), 牢牢記取故事裡的恐怖教訓。」 「雖然你下班的時間在天亮之後,答應我作會讓社基或早班的員上陪你走到停車的 地方。」 「難不成有什麼恐怖逃犯跑出來啦?」 「答應我。」 「克裡斯,這到底是──」 「我稍後再跟你解釋,我只要作答應我。」我用堅持的語氣說。 她歎了一口氣,「好吧。不過你沒惹上什麼麻煩吧?你是不是──」 「薩莎,我沒事,真的,不要擔心,只要,該死地,快答應我。」 「我答應過啦──」 「你沒有講那句話。」 「老天!好吧,好吧,我答應作,胸前畫個十字讓我死了吧。不過,這下子我倒要 聽聽你待會怎麼向我解釋,非得是個不得了的故事才行,至少要和我以前當女童軍時圍 在營火旁聽的故事一樣恐怖才行。你會在家等我回來嗎?「「你會穿你的女童軍制服嗎 ?」 「我唯一能複製的只有長筒襪。」 「那樣就夠了。」 「想到這個你就不安分了,哼?」 「興奮得簡直無法停止顫抖。」 「你好壞,克裡斯多福。雪話。」 「是啊,我是個殺手。」 「那麼殺手先生,待會見羅。」 我們切斷電話,我將行動電話再度夾回皮帶上。 在那一刻,我靜靜聆聽墓園裡的沉寂。沒有演奏的夜駕,連住在煙囪的燕子也歸巢 就寢。難怪蚯蚓都趁這個時候出來幹活,不過它們總是一語不發地嚴肅工作,相當敬業 。 我對著歐森說:「我覺得我需要一點精神指引,我們去拜訪湯姆神父一趟吧。」 當我徒步穿過墓園走到教堂後方時,我將口袋裡的手槍拔出來。 在這樣一個警察局長夢想如何歐打凌虐小女孩,殯葬業者隨身攜帶手槍的都市裡, 我不能光靠上帝的話就相信神父不會帶槍。從街道上望過去,神父公館看起來黑漆漆的 ,但是我從背後看見二樓有兩扇窗戶還亮著燈。 在目睹教堂地下室的那一幕之後,神父無法入睡一點也不令我感到訝異。雖然時間 已是凌晨三點,自從傑西。平恩造訪之後已過了四個小時,湯姆神父依然不願意熄燈。 「要像貓一樣走路不出聲音。」我低聲叮嚀歐森。 我們偷偷摸摸地爬上石階,然後盡可能靜悄悄地橫越後面陽台的木頭地板。我試了 試門,結果門鎖著。我原本還希望這位虔誠的上帝子民能把不鎖門當成表達信仰上帝的 表現。 我不想敲門也不想繞到正門按電鈴,反正連殺人罪都犯了,只是港越別人房屋實在 沒什麼好於心難安的。但是,我想盡量避免破窗而入,因為玻璃破碎的聲音勢必會打草 驚蛇。 面對陽台的這一側有四扇上下閉關的窗戶,我一個一個嘗試,發現第三個窗戶沒有 上鎖。我再度將手槍塞回口袋,因為我必須用雙手壓著下方水平的窗框手指抵住下線才 能把下層的窗戶抬起來。窗戶往上誰的時候發出尖銳的吱喳摩擦聲,將氣氛一時弄得很 緊張。 歐森嗔了一聲,彷彿對我拙劣的犯案技巧感到相當不滿,可見每個人都是天生的評 論家。 我在原處稍作等候,確定剛才發出的噪音設有被人發現之後,才從敞開的窗戶爬人 有如女巫皮包內一般漆黑的屋內。 「來吧,夥伴。」我低聲說,因為我不想把歐森單獨留在外頭,更何況它沒有自己 的槍。 歐森跳到屋內,我隨即將窗戶拉下並上鎖。雖然我不認為目前冑猴子或其他人監視 我們,但是為了謹慎起見,我不想讓任何人或動物輕松地跟蹤我們進入神父公館。 我迅速地用筆燈掃視室內,發現我們正在用餐室裡。室內有兩扇門,一扇在我右手 邊,另一扇正對著窗戶。我關掉筆燈,再度撥出手槍,試探性的走到離我較近的一扇門 ,也就是在我右手邊的這一個。我來到廚房。兩部烤箱和微波爐上發亮的數位顯示時鐘 提供了足夠的光線,讓我不至於在走出廚房到走廊的途中撞上冰箱或流理台。 走廊兩側有好幾個房間,盡頭的接待大廳只點了一根小蠟燭。 牆邊一張三只腳半月形的桌子供奉著聖母。紅寶石色的玻璃燭台裡一根燒得僅剩下 半寸的許願蠟燭不停微微抖動著。 在不規律閃動的燭光中,聖母瑪利亞瓷像的臉龐透露的不是和藹端莊,而是淡淡的 哀愁。彷彿她也知道這些時日以來,教堂的住持嚴然已淪為恐懼的俘虜,而非信仰的統 帥。 歐森一直跟在我身旁,我爬上兩段寬敞的樓梯來到公館二樓。 一個重犯和他形影不離的四腳跟班。 二樓的走廊呈L形,樓梯口正好坐落在交叉口上。左邊的走廊一片漆黑。在我前方 的這條走廊盡頭,一道階梯從天花板的洞口延伸下來;閣樓深處某個角落一定點著燈, 不過眼前只有陰森森的微光灑在階梯上。 較強的燈光從走廊右邊一扇敞開的門內照射出來。我沿著走廊來到門進,小心翼翼 地往室內張望,呈現眼前的是湯姆神父裝演簡單的臥室,在他們儉樸的深色松木床舖上 方掛著一個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受難像。神父不在房內;他很顯然正在閣樓裡。床罩已 經被掀起,被單也很整齊地向後折疊在床上,但是床單沒有一絲睡過的絕招痕跡。 兩個床頭燈同時亮著;使我覺得床邊的區域光線過於強烈,但是令我比較感興趣的 是放在房間另一頭牆角的書桌。在黃銅燈架、綠色玻璃燈罩的台燈下,我看到一本攤開 的書和一支鋼筆,看起來那本書顯然不是日志就是日記。 歐森在我身後發出低吼聲。我轉頭一看,發現它站在階梯的底下,滿臉狐疑地抬頭 凝望著閣樓人口透出的激光。當它回頭看我時,我將食指舉到嘴邊作勢要它保持安靜, 然後打手勢示意叫它回到我身邊。它乖乖地回到我身邊,沒有像馬戲團裡的狗那樣爬到 階梯頂端。到目前為止,它似乎還把服從當成一件很新鮮好玩的事。 我確信神父若從閣樓下來,我一定能在他尚未到達房間之前就聽見他下樓梯的腳步 聲。縱然如此,我還是命令歐森駐守在房戶門口內,監視閣樓階梯的動靜。 我撇開眼,避免正面照射床頭的燈光,穿過房間,走向書桌,朝浴室敞開的門裡一 瞥,裡面空無一人。書桌上,除了日記之外,還有一只有瓶塞的玻璃酒瓶,看起來顯然 是蘇格蘭威士忌。酒瓶旁邊擺了一個玻璃酒杯,裡面裝了半杯多的金黃色液體。神父顯 然小啜了幾口不加冰塊的純威士忌。或許不只是小啜。 我拿起日記簿,湯姆神父的字跡就像機器印刷的字體一樣緊密工整。我走進房間內 最陰暗的角落,因為我早已司於黑暗的眼睛並不需耍太多的閱讀光線,然後我將最後一 段快速掃瞄過去,寫的是他的妹妹。最後一句只寫到一半:當末日來臨時,我或許無法 拯救我自己,我知道我也無法拯救蘿拉,因為她早已經不是原來的她,她已經走了,剩 下的只是她的軀殼。 或評連她的軀殼都已經改變,想必上帝已經將她的靈魂領回天國天父的懷抱裡,抑 或許它已經拋棄了她,而且即將拋棄我們所有的人。 我相信上帝的仁慈,我相信,因為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支持我繼續活下去。假如我相 信上帝,我就應該堅定我的信仰盡我的能力多拯救一個算一個。假如我不能拯救自己或 多拉,至少我可以拯救這些前來求助的可憐東西,幫助它們脫離凌虐和籍制。傑西。平 恩或指使他的那些人或許有朝一日會殺了蘿拉,但是她已經不是蘿拉了,蘿拉老早之前 就死了,我不能因為他們的威脅恐嚇而停止我的使命,他們遲早會殺掉我,但是在他們 這麼做之前……歐森站在房門口監視走廊的動靜。 我翻到日記的第一頁,發現第一篇日記的日期寫的是今年的一月一日。 蘿拉已經被俘虜了九個月,我早已放棄任何再見到她的希望。 就算我有機會能再見她一面,我或許會婉拒,願上帝原諒我,因為我否怕見到她改 變後的模樣。每天晚上,我懇求慈悲的聖母瑪利亞派他的愛兒下凡,將蘿拉帶離這個受 苦受罪的人世。 若要對他妹妹發生的事和目前的狀況取得全盤的了解,我就必須找到日記的前一冊 或前幾冊,但是我現在沒有時間這麼做。 閣樓上傳來「砰」的一聲。我站著不敢動,望著天花板仔細聆聽閣樓的動靜。駐足 門口的歐森也豎起一只耳朵傾聽。就這樣約莫過了半分鐘,我們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音, 於是我再度將注意力轉移到日記簿上。由於時間緊迫,我只能胡亂倉皇地翻閱日記的內 容。大多數內容都反應神父對神學的懷疑和心痛。他每天痛苦掙扎著提醒自己,試著說 服自己,甚至懇求自己不要忘記若非憑靠信仰的力量,他早就徹徹底底地失落;若非堅 持信仰,他根本無法度過這場劫難。這些部份的內容極為抑鬱,對他經歷的精神折磨做 了清晰地描繪,但是一點也沒有提到衛文堡在月光灣進行的陰謀,於是我只是很快地瀏 覽過去。 在當中一頁和接連好幾頁的日記上,我發現湯姆神父原本工整的字跡忽然變得極端 潦草。這些段落文詞不連貫、語氣粗暴、疑神疑鬼,想必是在灌下不少威士忌之後,情 緒激動之下振筆疾書寫的。 更令人震撼的是他寫於二月五日的日記-一洋洋灑灑連續三頁,字跡似乎工整得有 些離譜。 我相信上帝的仁慈。我相信上帝的仁慈。我相信上帝的仁慈。 我相信上帝的仁慈。我相信上帝的仁慈……這八個字一行又一行地不斷反覆,近乎 兩百次,沒有一次是匆匆忙忙寫廠來的筆跡; 每一個句子都十分用心地刻畫在書頁上,就算是橡皮圖章印出來的字也沒有這麼工 整。 看過這篇日記,我可以感受到他寫下這些字句時內心的無助和恐慌,彷彿他當時混 亂的情緒已隨著墨水注入在日記紙上,然後又從紙上散發出來。 我懷疑二月五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什麼事會將湯姆神父逼到情感和精神崩潰的 邊緣。他到底見到了什麼?我懷疑他是否也經歷了讓史帝文生困擾和興奮的強暴謀殺夢 魔,所以才寫下這些激昂而絕望的咒語。我繼續往下翻閱,在二月十一日的日記裡發現 一則有趣的觀察。這段文字埋藏在一段冗長的神學爭辯裡,當中神父同時扮演懷疑論者 和信仰論者的角色,爭辯上帝的存在和本質。若不是突然瞥見猴群這兩個字,我可能會 很快地翻閱過去。 這批新的猴群,我立誓要為它們的解放奉獻自己,它們為我帶來希望,因為它們和 最早的猴群剛好成對比。這些新品種既沒有暴力傾向,也不易怒──從閣樓傳來的一聲 慘叫將我的注意力從日記簿移開。不帶隻字片語的悲鳴聲充滿恐懼和痛苦,聽起來既詭 異又淒慘,我的惶恐彷彿一陣鏗鏘的鑼聲在我腦海裡迴盪,同時觸動內心深處憐憫的琴 弦。 這聽起來似乎是小孩子的聲音,可能只有二、四歲,而且是處在極度迷惘、恐懼和 痛苦的情況之下。 慘叫聲深深打動歐森,它連忙從臥室跑到走廊外。 神父的日記本太大裝不進我的口袋。我只好將它塞在背後牛仔褲的腰間。 我隨歐森之後來到走廊,發現它站在招疊梯底下,舉頭凝望閣樓入口透出的陰影和 微光。它回過頭用那表情豐富的雙眼望著我,假如它會講話,我知道它鐵定會說我們一 定得想想辦法。 這只狗真的很特別,它不僅腦袋裡裝了一個艦隊的秘密,表現出超乎一般狗類的機 智,而且似乎具備相當明確的道德正義感。在發生這些事情之前,我就時常懷疑轉世之 說可能並非迷信,因為我可以想像歐森前世一定是一個盡職的老師或負責的警察,甚至 可能是個聰明伶俐的修文,而今轉世投胎在這個毛茸茸、長尾巴的小軀體裡。 當然,我老早就該為這些想法成為琵雅。柯裡克獎「憑空猜想」領域的得獎候選人 。 令人感到諷刺的是,就算歐森的身世之謎不牽涉起自然的因素,大概也不是琵雅和 我兩人發燒合作能想像出來的。 此刻慘叫聲再度傳來,歐森激動地發出一聲難過的呻吟,聲音微弱得傳不到閣樓上 。 這次的叫聲比第一次聽起來更像是小孩子的哭聲。緊接著又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由於聲音太小,我聽不出說話的內容。雖然我很確定那是湯姆神父的聲音,但是我聽不 見他說話的語氣,無法推斷他表達的是安撫還是恐嚇。 倘若單憑直覺行動,我當時會立即火速離開神父公館,一路直奔回家,然後泡一壺 茶,在奶酪餅上塗檸檬果醬,塞一卷成龍電影到錄影機裡,腿上蓋著毛毯躺在沙發上享 受幾個小時,暫時把滿腦子的好奇心拋諸腦後。然而,由於自尊心使然,為了顯示自己 的道德意識比狗強,我毅然決然地作勢要歐森站在一旁等候。然後,我右手握著九厘米 的葛洛克手槍,腰際很不舒服地塞著剛才偷來的湯姆神父日記,逕自爬上樓梯。 路易斯。史帝文生夢廈中恐怖的情景,如同牢籠中瘋狂鼓翅的烏鴉,陰森森地掠過 我的腦海。史帝文生局長曾把和他孫女同年齡的小女孩當成變態幻想的對象,可是我方 才聽見的慘叫聲似乎來自年齡更小的孩子。就算神父也患有史帝文生的怪解,他不見得 會將獵物的年齡層局限在十歲上下的小孩。 接近樓梯頂端時,我一手抓著可把疊式的扶梯,沿著身體側邊往下看,我看到歐森 聚精會神地抬頭望著我。它完全依照我的指示,沒有試圖跟著我爬上樓梯。在過去這個 小時以來,它表現得相當嚴肅和服從,對於我下的命令,沒有發出半點的嗔鼻聲,也沒 有不屑地眼睛上轉,它展現出來的自制是破它個人記錄的絕佳表現。事實上,這樣的表 現若再多歷時半小時,就有奧林匹克的水準。 我想到被臨頭踹上一腳的可能性,但是,我依然義無反顧地繼續往上爬到閣樓。顯 然我輕巧的舉動並沒有引來湯姆神父的注意,因為他並沒有在人口等著迎頭朝我的眉心 重重踢一腳。 閣樓的人口飲於一片狹小的空地上,四周圍雜陳著大大小小的紙箱、舊家具和一些 我無法辨認的雜物,堆得有如六已高的迷宮。樓梯洞口正上方的燈沒有開『,唯一的光 源來自莊邊的東南角,靠近房屋正面的方向。 我采取半蹲的姿勢小心翼翼地進入閣樓。由於是日耳曼式尖斜的屋頂,在我的頭頂 和天花板的梁柱之間還有相當充分的距離。我不擔心會一頭撞上橫梁,但是我深信仍有 被棒糙迎頭痛擊、被子彈擊中眉心或者被一刀刺穿心髒的危險,所以我盡可能把姿態放 低不動聲色。要是我能夠像蛇一樣用肚皮在地上爬,我連蹲著都嫌姿態太高。 潮濕的空氣猶如陳年瓶裝的光陰,灰塵、舊紙箱的臭味。梁柱散發出來的淡淡木頭 香、發霉的味道,還有小動物屍體腐爛的惡臭,可能是鳥或老鼠之類的,死在某個沒有 燈光的角落裡。 閣樓洞口的左邊有兩個進入迷宮的入口,其中一個約莫有五尺寬,另一個則不到三 尺。我猜較寬敞的通道應當是穿越擁擠的閣樓最直接的路線,也是神父平常出入藏匿俘 虜地點使用的走道──於是我靜悄悄地閃入較狹窄的通道。我寧可主動給湯姆神父一個 驚喜;上不願在迷宮曲折的某個轉彎裡和他意外碰個正著。 我的兩側全都是紙箱,有些用麻繩擁著,有些貼著封箱膠帶,半剝落的膠帶刷過我 的臉上,感覺起來就像是昆蟲的胡須。找緩慢地學手摸黑前進,因為四周的陰影太教人 目眩神迷,我害怕自己一不注意撞倒什麼物品打草驚蛇。 我來到一個丁字形的交叉口,但是我沒有立即跨進去。我在路口駐足,屏息聆聽半 晌,但是什麼也沒聽見。我小心翼翼地從第一個走道傾身向前,沿著同樣是三尺寬的新 走道向左右兩側張望。向左看,東南角的燈光看起來顯然比前面稍微明亮一些。向右看 ,黑壓壓的一片,連找習於黑夜的雙眼都看不出裡面藏著什麼秘密,我覺得好像有個不 友善的瞎怪客正在不遠處監視我,隨時準備向我突襲。 我壯膽地告訴自己所有傳說中的怪件儒都住在橋下,邪惡的地精住在洞穴裡,小妖 精只在機械設備裡面築巢,而惡魔則沒有膽量把神父的公館當成自己的家,然後我跨入 新的走道向左一轉,將深不可測的黑暗拋在身後。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尖銳的叫聲響起,我嚇得連忙轉身舉槍面對黑漆漆的身後,以 為有怪珠儒、地精、小妖精和惡魔聯合起來對付我。 還好我沒有在情急之下開槍,因為在驚慌過後,我豁然理解到叫聲的來源和原先一 樣,都是從西南角傳出。 第三次的叫聲遮掩了我轉身時發出的響聲,來源和前兩次一模一樣,但是在閣樓裡 聽起來和在二樓走廊裡聽到的聲音稍有出人。 它聽起來不再像是小孩子的哭聲。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聲音聽起來比剛才還要 詭異,簡直詭異到了極點,彷彿是從人的喉嚨裡發出的怪獸音樂。 我考慮是否要退回樓梯口,深入至此回頭已經太晚。況且,萬一裡面真的有一個命 在垂危的小孩怎麼辦,無論機率再怎麼微小,我都不能放棄。另外,要是我就此打退堂 鼓,我的拘一定會覺得我懦弱膽怯。它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三個朋友之一,在我的 世界裡,我只在乎家人和朋友,如今我已經沒有家人了,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更加重要 ,我不能讓它對我感到失望。 在我左側,雜陳的紙箱緊鄰著一堆堆的室外籐椅,蘆葦和柳條編織上漆的籐籃亂七 八糟堆疊在一起,旁邊放著一個殘破不堪的梳妝台,橢圓形的鏡子裡黑漆漆的連我的黑 影都看不到,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物品覆蓋在布慢下,然後是更多的紙箱c在轉角處轉彎 之後,我開始能夠聽見湯姆神父的聲音。他說話輕聲細語像在安撫人似的,但是我一個 字也聽不清楚。 我不小心走到蜘蛛網裡,蜘蛛網碰到我的臉時把我嚇了一跳,感覺起來就像是被幽 靈輕輕剛過我的嘴唇。我用左手將殘破的蜘蛛網從臉頰和帽簷上抹去。這細細的游絲嘗 起來略帶蘑菇的苦味;我做個鬼臉,試圖不出奮地把蜘蛛絲吐掉。 為了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我迫切地朝聲音的來源走去。這期間,我一直掙扎著 克制打噴嚏的衝動,空氣中帶著濃厚霉味的塵埃,彷彿已經歷了好幾個世紀。 過了另一個轉角後,我來到了最後一段短走道。這段被紙箱包圍的狹小走道盡頭六 尺外的地方就是東面的斜尖屋頂下側,也就是這棟建築物的正面。右前方看不見的角落 裡透著泥黃色的燈光,將天花板上支撐屋頂的梁柱結構照得一清二楚。我躡手躡腳地來 到走道的盡頭,腳底下地板發出輕微的嘎嘎聲。音量就和閣樓裡平常的響聲一樣不引人 注目,但是仍有可能暴露我的形跡。 湯姆神父的聲音愈來愈清晰,不過我大概只能從五、六個字當中聽清楚一個字。 一陣顫抖的高頻率叫聲再度響起。聽起來就像是很小的孩子發出的聲音,但是又沒 有這麼單純。不像小孩子聲音的音調那麼豐富,也沒有小孩子的聲音一半純真,而且我 一個字也聽不懂。我聽得愈久,心裡愈發毛,最後我忍不住停下腳步,雖然我不敢停滯 太久。 走道的盡頭連接著另一條沿著閣樓東側往左右伸展的外圍走道。我冒著被人發現的 危險朝筆直的走道偷偷張望。左邊黑漆漆的一片,右邊是閣樓的東南角,也是預料中燈 光的來源,和神父綁架俘虜的地方。結果,燈光的來源依然看不見,必須向右轉,然後 沿著南側的圍牆再轉一個彎。 我沿著六尺寬的外圍走道向前走,由於我左下邊的牆壁十分傾斜,我必須半蹲才不 會撞到屋頂。向右轉,我穿過堆放著紙箱和舊家具的另一條走道,然後我在離轉角約兩 步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在我和燈光來源之間只剩下最後一道雜物堆積成的隔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蠕動的陰影突然從我前方佈滿橫梁的牆壁閃過,幾條帶鋸齒的 尖腳劇烈地擺動,中央還有一個球莖狀的圓體,看起來十分詭異,我嚇一跳差點尖叫, 不由自主地兩手舉起手槍。 後來,我才恍然大悟,眼前的幻影原來只是一只懸在細絲上的蜘蛛扭曲的陰影。它 垂掛的地點想必和光源十分接近,所以它的身影才會被放大投射在我前方的牆壁上。 像我這麼神經質,實在不夠資格當一個冷面殺手。或許是百事可樂裡含的咖啡因起 的作用。下回我要是殺了人嘔吐,我得改喝不含咖啡因的飲料,才不會有損我殺人不眨 眼的冷酷形象。 蜘蛛事件驚魂甫定之後,我赫然發現自己能夠清楚地聽見神父說的每一個字:「… …痛,對,痛是一定的,而且會很痛。但是我現在已經把無線電發報機從你身上挖出來 了,挖出來損毀,他們再也不能跟蹤你了。」 我回想到傑西。平恩早先穿過墓園時手裡握著的神秘儀器,他不時傾耳聆聽儀器上 發出的微弱訊號並閱讀泛著綠光的顯示熒幕,由此可知他當時正在追蹤這只動物身上手 術植入的無線電發報機。是一只猴子吧,是嗎?可是又不全然是一只猴子? 「傷口不是很深。」神父繼續說道:「無線電報機就埋在皮下脂肪底下,我已經把 傷口消毒和縫合。」他歎了一口氣。「要是我知道你聽得懂多少就好了,假如你聽得懂 我在說什麼的話。」 湯姆神父曾在日記裡提到新一代的猴群不如第一代兇猛,他還誓言為它們的解放奉 獻己力。為什麼要有和第一代猴子相反的新一代猴子呢?為什麼要在它們身上安裝皮下 無線電發報機而後把它們釋放到戶外呢?這些猴子最初到底是怎麼來的丁我怎麼想也想 不透。但是很明確的是,神父扮演的是現代解放奴役制度者的角色,為受壓迫的弱勢族 群爭取權利,而他的公館伊然成為地下解放組織的要塞。 當平恩到地下室找湯姆神父算帳的時候,想必認為這只猴子已經做完皮下摘除手術 離去,他還以為追蹤器偵測到的發訊號機早已不在這只猴子身上,其實,他的逃犯當時 正在閣樓裡休養。 神父的秘密訪客發出低聲呻吟,彷彿十分疼痛,神父用近乎和嬰兒說話的語氣煤謀 不休地安慰它。 想到神父和平思正面沖突時脾氣溫順的模樣,我斗膽朝僅剩的幾尺的路邁步前進, 來到紙箱堆成的最後一道圍牆旁邊。我背靠著牆,膝蓋微微彎曲以免撞到天花板。從這 裡,我只需要向右傾身轉頭,沿著南側走到燈光來源的方向一看,就可以看見神父和那 只動物。 我猶豫再三不確定自己是否該現身,回想起神父日記本裡幾篇怪異的日記,那些語 氣火爆、不連貫又神經質的文字,還有那反覆兩百次的「我相信上帝的仁慈」。或許他 不是每次都和對待傑西。平恩那樣溫順。 在霉味、灰塵和舊紙箱的氣味之上,此刻又增添了消毒酒精、碘酒和消毒藥水等醫 藥用品的味道。 此刻,走道盡頭的胖蜘蛛收起它的細絲,一溜煙地竄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它張牙 舞爪的身影在傾斜的天花板上很快縮成一個小黑點,最後完全消失。 湯姆神父用肯定的語氣安撫他的病人說:「我有消毒藥粉和各種盤尼西林膠囊,唯 獨缺少有效的止痛劑,要是有就好了。不過,這個世界原本就充滿苦難和折磨,不是嗎 ? 這一座灑淚之谷。你不會有事的,你一定會好起來,我向你保證,上帝會透過我來 看顧你。」 神父到底是聖人還是邪魔?是月光灣少數僅存神智清醒的人士?還是早已瘋狂到了 極點的野獸?我無法判斷。我沒有掌握足夠的事實,也不清楚他實際采取了什麼舉動。 我只能確定件事:即使湯姆神父神智清醒、處事正當,他內心已有大多亂哄哄的雜 念,不配抱著小嬰兒主持受洗儀式。 「我曾經受過一些基礎的醫療訓練,」神父告訴他的病人說:「因為找念完神學院 接下來的三年,被派到烏干達傳教。」 我覺得我好像聽到病人的回答,喃喃的聲音讓我聯想到鴿子的咕咕叫聲,不過又不 盡然──倒像是鴿子的咕咕叫,混雜著貓瞇自咽喉發出的嗚嗚叫聲。 「我確信你不會有事的,」湯姆神父繼續說:「不過你真的必須在這裡待上幾天, 這樣我才能繼續替你做抗生素治療並觀察傷口復原的情形。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帶 著些許惆悵和沮喪的語調,他又問了一次:「你到底能不能聽懂我說的話呢?「正當我 準備向右傾身朝紙箱後偷看的時候,「對方」突然回答神父,對方,當我聽到它發出聲 音的時候,我最直接想到的就是這個稱呼法,因為它的聲音聽起來既不像小孩也不像猴 子,甚至不像上帝創造的其他任何生物。 我整個人當場愣住,手指緊張地扣在板機上。 當然,它聽起來還是有一點像很小的小女孩的聲音,也有一點像猴子的叫聲。總而 言之,聽起來跟每種叫聲都有一點像,猶如好萊塢最富創意的音效師揉合人類和動物叫 聲合成的外星人聲音。 最令人震撼的不是它聲音的頻率範圍,語調的高低起伏,也不是它語氣中洋溢的誠 摯和情感。最讓我歎為觀止的是它居然具有含意。我聽到的不單只是無意義的吱吱喳喳 聲。不過,當然也不是英語,當中不夾雜任何英文字;雖然我不擅長各國語言,但是我 很確定那也不是外國語,因為它沒有人類語言那麼複雜。然而,它顯然包括一連串奇怪 音元粗糙組合而成的字彙,是一種原始而有力的語言溝通模式;它以極有限的多音節字 匯配合緊急的語氣滔滔不絕。 對方似乎氣急敗壞地想要溝通,連在一旁聆聽的我,也被它聲音中透露的渴望、孤 獨和痛苦深深打動。這不是我自己憑空想像出來的感覺,它們跟我踩在腳底下的地板、 背後堆疊的紙箱和我怦怦跳的心髒一樣真實。 我還沒來得及轉頭張望,對方和神父就忽然安靜下來。我懷疑神父的訪客長得什麼 模樣,想必不同於一般的猴子,跟在南灣角騷擾我和巴比的第一代猴子長得不一樣。就 算長相和恆河猴類似,差別絕不僅止於邪惡的黃褐色眼睛。 假如我心中對即將面臨的景象懷有任何一絲的恐懼,那也絕對和這只實驗動物的長 相恐怖與否毫不相干。我的胸口被填滿的情緒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必須極為費勁才能 勉強吞咽。我害怕的是從對方的眼裡看見我自己內心孤寂和對正常生活的渴望,害怕這 二十八年來靠壓抑這些情緒換來的快樂人生會在剎那間功虧一整。我的快樂,就和任何 人的快樂一樣脆弱和不堪一擊。對方聲音裡透露的那種迫切的渴望,使我回想起多年前 曾經令我錐心刺骨的渴望,這些年來,我用冷漠和封閉將它包裹成一顆珍珠;我生怕與 對方四目相覷時產生的共振會將那顆珍珠震碎,讓我再度變得容易受傷害。 我的心在顫抖。 這也就是我在面臨人生挫折或失去至愛時,無法、也不敢表達內心痛苦和憂傷的原 因。沮喪只會助長自憐,徒勞無功,我不能讓自己沉溺在自憐當中,因為我愈去細想自 己的各種局限就會愈鑽牛角尖,到最後只會讓自己陷入自己挖的深坑裡永遠無法翻身。 為了生存;我只好做個冷酷的傢伙,面臨親友死亡的哀傷時,就用懦弱的外殼包裹 住脆弱的內心。我可以盡情地表達我對生存的熱愛,毫不保留地擁抱我的朋友,誠摯地 掏出我的真心,不管是否會遭人蹂躪。但是在我父親過世的那一日,我必須對死亡、火 化、生命等所有該死的話題保持談笑風生的態度,因為我無法冒險──不能冒險──讓 自己從哀傷跌入絕望,最後陷入自憐,陷在充滿憤怒、孤寂和自我怨恨的深坑裡無法自 拔。 我不能過度深愛死去的人。無論我內心如何迫切地想要記得他們、擁抱他們,我必 須讓他們從我心中走遠,愈快愈好。 我必須在他們死在病榻上的那一刻開始,奮力將他們從我的內心推出去。同樣的道 理,我必須拿身為殺人犯開玩笑,因為我愈是認真長久會思考殺害一條人命的含意,即 使對像是路易斯。史帝文生這種禽獸不如的壞蛋;我愈會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就是那個別 人口中的午夜怪客、吸血鬼男孩和邪惡的克裡斯。我不能太在乎死去的人,不管死去的 是我深愛或厭惡的對象。找不能太在意孤孤單單一個人,我也不能太在乎我無法改變的 事實。如同所有陷於出生和死亡之間這陣暴風雨的人們,我沒有能力為這個世界帶來巨 大的改變,但求能為我深愛的人們做出微薄的貢獻,也就是說,為了生存,我不能太在 乎我現在是什麼,而是我將來能成為什麼,不在乎過去,只在乎未來,甚至不在乎我自 己,只在乎那些為我帶來生命中僅有的亮光,支持我繼續蓬勃成長的朋友。 我不斷顫抖,思索是否該轉頭面向對方,生怕會在對方的眼裡看見太多熟悉的自己 。 我緊緊握住手槍,並非將它當作武器,而是當作我的護身,仿沸它是可以替我驅除 任何毀滅力量的十字架,我不顧一切,強迫自己采取行動,於是我向右傾身轉頭張望, 卻什麼人也沒見到。 這條沿著閣樓南側的外圍走道比東側的走道寬敞,大約有八尺寬;木頭地板上,一 張被褥凌亂的狹窄床墊靠在傾斜的屋頂下方。燈光的來源是一盞圓錐形的銅制桌燈,電 線連接到架設在屋頂斜架上的插座。除了床墊之外,還有一個熱水瓶,一碟切好的水果 和奶油麵包,一桶水,幾個藥品罐和消毒酒精、繃帶,一條掃疊好的毛巾,和一條沾了 血跡的濕布。 神父和他的訪客像是一溜煙轉世投胎似的瞬間消失無蹤。 雖然當時對方充滿渴望的聲音導致我情緒激動得幾乎無法動彈,但是他們靜下來之 後,我愣在紙箱盡頭的時間絕對不超過一分鐘。而今眼前的走道裡卻完全看不到湯姆神 父和訪客的身影。 四周靜悄悄的,我一個腳步聲也聽不到。除了環境中尋常的小雜音之外沒有半點摩 擦、碰撞,或木頭嘎嘎作響的聲音。我甚至抬頭朝天花板的橡木張望,心想他們會不會 像蜘蛛一樣,用細絲把自己往上拉,然後把身體編成一團躲藏在屋頂的陰影裡。 只要我盡量貼近右邊紙箱堆成的圍牆,我頭頂上就有足夠的空間允許我站直。陡斜 的椽水從屋簷處向左延伸;在我頭頂上角六到八寸的空間。由於防衛心態使然,我還是 小心翼翼地保持半蹲的姿勢。 燈光的亮度還不至於對我造成威脅,而且圓錐狀的銅制燈罩恰好將燈光集中在背離 我的方向,於是我大膽地走近床墊,把床邊擺設的物品看個究竟。我用一只腳的鞋尖掀 開毛毯,雖然我完全不確定會在下面看到什麼,結果我什麼也沒發現。 我不擔心湯姆神父會下樓遇到歐森。其一,我認為他在閣樓進行的秘密工作尚未結 束,再者,就算他真的下樓,我那只犯罪經驗豐富的狗必然會聰明地找地方躲藏,不動 半點聲色地等候逃亡的時機。 然而,要是神父回到樓下,他可能會順手將樓梯折好把閣樓的門關上,我或許可以 用力把門推開然後從上面放下樓梯,但是難保不像撒旦和他的同夥被趕出天堂時般發出 巨大的噪音。 與其繼續沿著這條走道找到下一個出口,冒著半路與神父和對方正面沖突的危險, 不如循著原路往回頭走,我不斷提醒自己把腳步放輕。高級的厚木地板上幾乎沒有空隙 ,而且由於地板不是用釘子固定,而是直接以螺絲拴在支撐地板的托梁上,因此即使我 行過十分倉皇,走起路來照樣安靜無聲。 當我在紙箱盡頭一轉身的時候,身材微胖的湯姆神父突然從我剛才站著偷聽他們對 話的陰影處冒出來。他身上穿的不是教服也不是睡衣,而是一件灰色的運動服,他滿身 大汗,像是剛跟著運動錄影帶做完健身操似的。 「你!」他一認出是我,就以嚴厲的語氣對我大吼,好像我不只是克裡斯多福。雪 諾,而是剛從魔術師魔棒裡迸出的妖魔鬼怪。 我心目中個性溫和、樂觀、善良的神父想必去了棕相泉度假,把公館的鑰匙交給他 邪惡的雙胞胎兄弟。他用棒球棍鈍的一端用力戳痛我的胸膛。就算是XP俠也難逃物理定 律的自然運作,這重重一擊讓我往後傾倒,跌到傾斜的屋頂下,一頭撞在屋頂的橡木上 。 我沒有限冒金星,不過倘若沒有我詹姆斯。狄恩式的濃密頭髮做襯墊,我可能當場 就撞暈在地上。 湯姆神父繼續用棒球根戳我的胸膛,一邊怒斥:「你!就是你!」 事實上,我原本就是我,我從來沒試圖撒謊,所以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生氣。 「你!」他摻入一股重新點燃的憤怒說。這一回他用該死的球棍用力頂撞我的腹部 ,讓我忍不住彎腰,還好我有注意到他出手,否則下場會更慘。在他一棍撞到我身上的 一剎那,我趕緊收緊胃部,將腹部肌肉用力緊縮,而且由於我已經把殘餘的雞肉墨西哥 餅嘔吐出來,所以唯一的後果只是鼠蹊部到胸骨間感到一陣灼痛,要是我在便服下穿上 俠客盔甲的話,就可以一笑置之。 我舉起手槍對著他並氣喘吁吁地威脅他,結果這個人若不是不怕死的上帝子民,就 是瘋子。他反而雙手抓著球棍更用力地朝我的胃部猛戳,但是我趕緊把身子閃開躲過這 一台,只可惜我不小心被一根粗糙的橡木弄亂了頭髮。我無心動手和神父打架。這次的 沖突的荒謬遠超過恐怖──可是它已經恐怖到讓我心跳加速,甚至讓我擔心會在巴比的 牛仔褲上留下尿漬。 「你!就是你!」他愈說愈憤怒,還帶有一點震驚的語氣,對於我的出現感到既震 怒又不可置信。 他又拿著球棍朝我揮過來。這次就算我不閃躲,他也打不到我。 他畢竟只是個神父,不是忍者殺手。況且他還是個體重過重的中年人。他這一棍狠 狠地在一個紙箱上打穿一個洞,並將它從成堆的紙箱上擊落地面。儘管缺乏基本的武術 常識,也不具備魁武的戰將體魄,但神父的攻擊心完全不落人後。 我無法想像自己對他開槍,但是我也不願意眼睜睜看著自已被他亂棍打死。我沿著 較寬敞的南側走道朝桌燈和床墊的方向倒退,希望他能中途清醒過來。結果,他繼續朝 我沖過來,拿著球棍在空中「咻咻咻」地左右來回猛揮,每揮動一次,就大吼一聲:「 你!」 他的頭髮亂七八糟地垂在眉毛上,臉部表情由於極度的恐懼和憤怒顯得嚴重歪曲, 鼻孔隨著他宏亮的呼吸聲起伏顫抖,唾液隨著每一次爆炸性的怒斥四處橫飛,彷彿「你 !」是他唯一記得的字彙。 要是我繼續等候湯姆神父的意識恢復清醒,我很快就會死得很慘就算他還殘存任何 一點清醒的意識,他此刻顯然並沒有帶在身上。 他一定把意識收藏到別處去了,或許和聖哲的膠骨遺骸一起被鎖在教堂聖壇的聖骨 箱裡。 當他再度朝我揮棍時,我試圖從他的眼睛裡搜尋我在史帝文生眼裡見到的獸性閃光 ,因為只要能從他眼裡∼睹那邪惡的閃光,我就有以暴制暴的充分理由進行反擊。倘若 如此,我所對抗的就不是神父或者一般的常人,而是一腳跨在邪魔國度的怪物。或許湯 姆神父也同樣感染了腐化警察局長內心的病毒,不過倘若真是如此,他的病情似乎沒有 局長來得嚴重。 我節節後退,注意力始終集中在棒球棍上,結果一不小心絆到桌燈的電線,我當場 跌得四腳朝天,頭和背跌撞在地板上,「砰砰砰」的像極了進行曲的鼓聲,這一摔無疑 讓中年肥胖的神父土氣大振。 桌燈摔落在地,還好燈光沒有熄滅,也沒有直接射入我敏感的眼睛。 神父拿著球棍沖過來,我忙將纏在腳上的電線甩掉,迅速向後移動臀部,這一棍重 重槌在地板上。 他只差幾英寸就打中我的腿,攻擊的時候口裡不忘用他那已經講爛的第二人稱代名 詞:「你!」 「你!」我用些許歇斯底裡的口氣反唇相譏,並繼續快速移動閃避他的攻擊。 我懷疑這些人和尊敬我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同班人馬。我現在倒是很希望體驗一下 被禮遇的感覺,不過史帝文生和湯姆神父顯然都不配成為克裡斯多福。雪諾愛戴協會的 成員。 雖然神父已經汗流泱背、氣喘如牛,他仍堅持展現自己老當益壯。他彎腰拱肩步履 瞞礎地向我接近,這樣的姿勢使他能將球很高舉過頭但又不會打到屋頂。他把球棍高舉 過頭,目的是想學貝比。魯斯,把我的頭當棒球用力打出去,打得我腦槳從耳朵噴出來 。 他眼睛裡有閃光也好,沒閃光也罷,我必須盡快把這個胖瘋子解決掉,事不宜遲。 我坐在地上倒退的速度比不上他向前衝的速度,雖然我這個人有點歇斯底裡──好 吧,我承認自己超級歇斯底裡──但是我很清楚眼前的局勢,就算是拉斯維加斯最貪婪 的賭王也不可能賭我有活命的機會。驚慌之中,被恐懼和危機意識衝昏頭的我忽然有種 荒謬的想法,我覺得最人道的作法就是朝他的生殖腺開槍,反正他早就立誓終生獨身。 還好,我沒有機會考驗自己槍法的準確度。 我大致將槍口對準他的胯下,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愈來愈緊繃。由於情況危急,我甚 至連啟動雷射瞄準器的時間都沒有。就在我扣下扳機之前,一個巨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 神父背後並發出怒吼,黑色的突襲者隨即跳到他背上,神父嚇得大聲尖叫,扔下棒球棍 ,整個人被撲倒在地。 猛一瞬間,我很震驚對方的長相居然一點也不像恆河猴,而且它居然沒有撲過來撕 裂我的喉嚨,反而攻擊場姆神父,它的護士和救命恩人。不過,當然,我很快就發現那 只黑色的突襲者不是別人,正是我的狗歐森。歐森站在神父的背上,猛咬運動衫的領口 ,把布料都咬破了。它兇猛地狂吠,連我都擔心它會把神父咬得遍體鱗傷。我一邊從地 上站起來,一邊叫它下來。歐森立即照我的話做,沒有留下半點傷口,原來它一副拚命 想咬人的樣子都是假裝。 神父沒有半點想站起來的動機,他整個人趴在地上,面向旁邊,汗水濕透的亂髮半 掩著臉。他氣喘喘地開始啜泣,每呼吸三、四口氣,就狠狠地反覆那一句:「你……」 他對衛文堡的內幕顯然相當了解,足以回答我內心大部份甚至全部的疑問。但是我 不想和他說話。我無法和他說話。對方可能尚未離開神父公館,或許還在陰影幢幢的閣 樓某處。雖然我不覺得它會對我和歐森帶來嚴重的威脅,尤其我手裡握有手槍,不過我 畢竟沒有見過它,所以也不能輕忽它的危險性。我不想再去追捕它,也不希望被它追捕 ,尤其是在這種令人產生幽閉恐慌症的狹隘空間裡。 當然,對方只是我想逃離這個地方的一個藉口。真正令我感到害怕的是湯姆神父可 能為我做的答覆。我一方面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真相,但是另一方面我卻尚未做好面對事 實真相的心理準備。 你。他吐出這個字時,語氣裡充滿沸騰的仇恨,這種黑暗的情緒,無論對一個神職 人員或一向溫文仁慈的他而言,都極為反常。他儼然將這個簡單的代名詞轉變為詛咒和 唾棄。 然而,我並沒有做錯任何事,值得他對我如此恨之入骨。他立誓拯救的這些可憐動 物並不是我一手創造的。我完全沒有參與衛文堡的計劃,也沒有害他妹妹或甚至害他感 染病毒。這表示他痛恨的不是我的為人,而是我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什麼呢?除了我母親的兒子之外,我還能是什麼呢? 根據羅斯福的說法,甚至史帝文生局長也這麼說,有些人的確是因為我是我母親的 兒子所以才尊重我,雖然我尚未見過這些人。但是也同時因為這個血緣關係受到某些人 仇恨。 克裡斯多福。尼可拉斯。雪諾,薇斯泰莉雅。珍。謬柏禮。雪諾的獨生子,她的母 親以一種花卉的名字為她命名。從薇斯泰莉雅花裡誕生的克裡斯多福,在迪斯可時代初 期來到這太過明亮的世界。在一個大中汲汲營營的時代,當時整個國家正積極準備加入 戰爭,人們最大的恐懼就是核子大屠殺。 我那聰慧慈愛的母親怎麼可能會做出讓我受人尊敬或仇恨的事? 神父趴在地板上,情緒十分激動,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一旦他恢復冷靜,勢必會向 我揭示一切。 經歷了這一夜的折騰,此刻的我已經不想再繼續追問,我用顫抖的聲音問哭泣的神 父道歉:「對不起,我……我不應該到這裡來,天哪,請聽我說,我真的很抱歉,請您 原諒我,拜託你。」 我的母親到底做了什麼事? 別問。千萬別問。 假如他當時開始回答我內心尚未說出口的疑問,我會用手遮住耳朵拒絕聆聽。 我將歐森喚回身旁,帶著它遠離神父所在的地方,走入迷宮般的閣樓,全速離開。 狹隘的走道彎曲分歧,讓人恍如置身古老的地下墓穴迷陣中。有些地方陰暗得什麼 也看不見,但是我原本就是黑暗之子,從來不畏懼黑暗。我迅速地將歐森領到閣樓通往 樓下的門口。 歐森雖然爬過這道樓梯上樓,但是它往下張望,露出畏怯的神情,遲遲不願意走下 樓梯。即使對特技表演的四足動物而言,走下陡斜的樓梯也遠比爬上樓梯困難度高許多 。 由於閣樓裡堆積的都是大紙箱和大型家具,可想而知還有第二個出口,而且一定比 這個出口大許多,並配有吊鎖和滑輪以利重物在閣樓和二樓之間升降。我無心找尋第二 個出口,但是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能耐扛著一只九十磅的狗順利走下樓梯。 閣樓盡頭的角落裡傳來神父叫喚我的聲音:「克裡斯多福,」他的聲音洋溢著沉重 的悔意。「克裡斯多福,迷途的是我。」 「克裡斯多福,迷途的是我,請你原諒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黑暗中從另一個角落傳來對方半猴半人的怪異叫聲,掙扎著想說話,迫切地想被人 聽懂,充滿渴望和寂寞的聲音,聽起來就和北極的冰原一樣淒涼,而且更慘的是,那份 迫切的渴望肯定永遠也沒有實現的一天。那淒涼的叫聲教人不忍心再聽下去,逼得歐森 不得已硬著頭皮走下樓梯,而且給予它保持平衡的勇氣。結果它走到中途就縱身跳到二 樓走廊的地板上。 神父的日記本差點從我的腰帶後方滑落下來,我將它硬塞在褲腰,下樓時,日記簿 不停摩擦我的腰椎骨,極不舒適,我一下樓就將它從腰帶間抽出來改握在左手裡,右手 則依然緊握著葛洛克手槍。歐森和我一起衝到公館的一樓,行經聖母瑪利亞的聖壇,壇 上唯一的許願殘燭被我們經過時帶來的風吹熄。我們沿著一樓的走廊,穿過廚房和裡面 三個泛著綠光的電子時鐘,沖出後門,越過陽台,回到霧茫茫的黑夜裡。我們從教堂的 後方經過。陰影中,它巍峨聳立的建築看起來彷彿一座石頭悔嘯,隨時可能以拔山倒海 的氣勢壓倒在我們身上。 我回頭張望了兩次,神父沒有在後面追趕我們,也沒有任何東西追趕我們。 我想到我的腳踏車可能早已不翼而飛或者遭人蓄意破壞,沒想到它還好好地斜靠在 原處,沒有發生猴子搗蛋事件。我沒有停下來和諾亞。約瑟。詹姆斯道再見,生活在我 們這個混亂的世界裡,對我來說,九十六歲的生命似乎已不再是那麼令人渴望的事。 我將手槍插入口袋,把日記簿塞入襯衫裡,隨後牽著腳踏車沿著兩排墳墓中間快跑 ,邊跑邊跨上車。跌跌撞撞地從人行道沖上大街,我盡量將身體傾向前,拚了命地猛踩 踏板,像是個螺旋鑽一樣鑽過濃霧,在我身後翻攪的霧氣裡開出一條暫時性的通道。 歐森對松鼠的氣味全然喪失興趣。它和我一樣,一心只想趕緊離開教堂,而且離得 愈遠愈好。 穿過好幾條街口之後,我才忽然理解到自己哪裡也逃不了。無可避免的破曉讓我逃 不出月光灣的範圍,而神父公館裡的瘋狂情事或許早已蔓延到城裡的每一個角落。 更確切地說,就算我逃到最偏遠的天涯海角,也無法逃離我試圖擺脫的威脅。無論 我走到哪裡,我的恐懼就跟到哪裡,需要知道真相的渴望將永遠如影隨形。令我害怕的 不僅是有關母親各種問題的答案,最終極的恐懼來自那些問題本身,由於問題的本質, 無論最終是否得到解答,都將永遠改變我的一生。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在棕櫚街和葛瑞斯大道交叉口的一座公園裡,歐森和我坐在長椅上細看眼前的立體 雕像,一把鋼制的彎刀架在兩粒滾動的白色大理石骰子上,骰子下方是一顆表面極為光 滑的藍色大理石地球儀,而地球儀本身則棲息在一大堆著似狗屎的鑄銅上。這件藝術品 坐落在公園的中心點,四周被微微冒著水泡的噴水池環繞,說來已有三年的歷史。曾經 有數不清的夜晚,我們坐在此處,思索這件創作背後蘊含的意義,深深為它所要傳遞的 教化和質疑惑到好奇,不過倒不怎麼受到啟發。 起初我們認為作品的含意相當明確,彎刀代表的是戰爭或是死亡,滾動的骰子代表 命運,藍色的球體意味著地球,像徵我們的生命。 整合起來,你得到的是一個關於人類處境的聲明:命運的長鞭主宰我們的生與死, 我們在這個地球上的生活受到機運無情的宰制。最底下銅鑄的狗屎以最基調的手法反覆 呈現同一個主題:人生就是狗屎。 許多頗有學問的分析都追隨第一個看法,比方說,那把彎刀,或許根本不是一把彎 刀,它也有可能是一輪新月,如骰子般的方塊或許只是方糖,藍色的球體可能不是孕育 萬物的地球,而只是一顆保齡球。這些不同形狀的物體所象征的含意,可以有無數見仁 見智的詮釋方式,不過那堆銅鑄的物體,除了狗屎之外實在看不出其他可能的詮釋。 若將這件作品看成新月、方糖和保齡球的組合,它或許可以被詮釋為一種警告,倘 若我們不好好珍惜我們的身體,貪食過多的甜食,或者擲保齡球過猛導致腰椎受傷,我 們就永遠無法實現我們最崇高的企圖心。因此,銅鑄的狗屎揭示的是飲食不當加上玩保 齡球過度的最終後果:人生就是狗屎。 環繞噴水池的寬敞走道上放置了四張長椅,我們試過從每張椅子的角度來欣賞這座 雕像。 公園的路燈有定時裝置,到了午夜就全部熄滅以節約市府經費,基於同樣的原因, 噴泉也在同一時間停止冒水泡,輕微濺起的水泡十分有助於沉思,我們都希望它能整晚 不停冒泡;就算找不是XP症患者,我也不希望這裡晚上開燈。大自然的亮光不僅已經足 夠,而且提供了欣賞雕像的絕佳光度,濃濃的白霧可以大大提升你對創作者觀點的評價 。 在這座雕像尚未豎立之前,噴泉中央是一座線條簡單的裘尼裴治。賽拉( JuniperoSerra)銅像,已有一百年的歷史。他是兩個半世紀前一位來到加州為當地印 地安原住民服務的西班牙傳教士;他一手創立的傳教服務中心如今不僅是列為地標的建 築物,國家級的寶藏,更是喜好歷史古跡的觀光客們的熱門游覽勝地。 巴比的父母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市民合組了一個委員會,極力鼓吹將裘尼裴洛。賽拉 的銅像從公園去除,反對在公有的公園裡豎立宗教人士的紀念碑,主張宗教和政治分立 。 關於這點,他們說,美國憲法有明確的記載。 蔽絲泰莉雅。珍。謬柏禮。雪諾,朋友們都管她叫「薇絲」,我則稱呼她為「媽」 ,儘管集科學家和理性主義者在一身,她毅然決然地扮演保留賽拉銅像委員會的領導人 角色。「無論是基於什麼理由,當一個社會著手抹滅它的過去時,」她說:「這個社會 就沒有未來。」 母親輸了這場辯論,巴比的父母獲得勝利。 決定公佈的那個晚上,巴比和我在多年友誼面臨嚴重考驗的情況下相約見面,我們 必須決定:家族的尊嚴和維護血親的神聖義務,是否意味我們必須進行一次毫不留情的 殘酷鬥爭,像傳奇人物哈特斐爾德(Hatfields)和麥考伊(McCoys),直到彼此最遠 房的表兄弟們都被埋到土裡和蚯蚓作伴為止,甚至要到兩敗俱傷或其中一方被斗死才善 罷甘休。在灌下足夠的啤酒醒腦之後,我們雙方都認為要掌握大海送來的每一波清澈浪 潮,又要同時進行激烈的鬥爭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況且,把那些時間花在互相殘殺上, 還不如與穿比基尼泳裝的惹火女郎消磨。 我在行動電話的鍵盤上輸入巴比的電話號碼,然後按下輸出鍵。 我將音量稍微調高一些,好讓歐森聽見雙方的對話。當我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時,我 發現自己其實已經不知不覺地接受衛文堡秘密計劃的一項成果──雖然表面上我始終假 裝自己還存有懷疑。 巴比在響了兩聲後接起電話:「滾開。」 「你睡覺啦?」 「對啊。」 「我現在就坐在『人生就是狗屎』公園裡。」 「關我什麼事?」 「我們見過面之後又發生了很多糟糕事。」 「想必是雞肉墨西哥餅上的特殊醬料發生的效用。」他說。 「我沒有辦法在電話裡談。」 「好極了。」 「我很擔心你。」 「聽起來投窩心。」 「巴比,你的處境真的很危險。」 「我發誓我已經用過牙線了,老媽。」 歐森覺得很好笑地嗔了一聲。(開玩笑的,它才沒有呢。) 「你現在醒了投?」我問巴比。 「還沒有。」 「我覺得你根本就還沒睡。」 他默不作聲。「嗯,你走了之後,這裡隆重上演了一整晚的超級恐怖電影。」 「猩猩世界?」 「而且是三百六十度環繞的立體大熒幕。」 「它們都做些什麼?「「噢,你也知道啊,還不盡是一些猴戲。」 「沒有任何威脅性的舉動嗎?」 「它們自以為很可愛,其中之一現在就在窗口用光屁股對著我。」 「這樣啊,是你先開始的嗎?」 「我覺得它們只是想盡辦法激怒我,引我到屋外去。」 我一聽十分緊張地說:「千萬別出去。」 「我又不是傻瓜。」他不悅地說。 「對不起。」 「我是個混蛋。」 「對極了。」 「傻瓜和混蛋之間有極大的差別。」 「這點我很清楚。」 「你身上有沒有帶著獵鎗?」 「天哪,雪諾,我不是才講過我不是傻瓜嗎?」 「要是我們能撐到天亮,我猜到明天回落之前我們暫時不會有任何危險。」 「它們在天花板上。」 「做什麼?」 「不知道。」他停頓了一下,仔細聆聽屋頂上的動靜。「至少有兩隻,未來回回跑 個沒停,或許是在找尋人口。」 歐森從長椅上跳下來,緊張地站著,豎起一只耳朵湊近電話,露出擔憂的神色。 「屋頂上有人口嗎?」我問巴比。 「浴室和客廳的通風口容不下這些雜碎。」 想到木屋裡豪華的設備,居然沒有壁爐,實在令人驚訝。寇基。 柯林斯反對設置壁爐的最可能原因,是壁爐的石磚不能像泡沫浴缸那樣成為與沙灘 裸女徜徉的場所。多虧他的特立獨行,否則煙囪就會成為怪猴潛入屋內的便利管道。 我說:「我還有一些勾當要在日出前擺平。」 「金礦挖得如何?」 「我拿手得很。我明天白天會待在薩莎家裡,然後我們傍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 你家報到。」 「你的意思是說我又得準備晚餐啦?」 「我們會帶被薩來,聽著,我覺得我們將會受到猛烈的攻擊,對像可能是我們當中 的任何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大家團結在一起。 盡量趨白天的時候補足你的睡眠,明晚在灣角那一帶免不了要有一場驚心動魄的沖 突。「「這麼說來,你對這件事已經有所掌握?」巴比問。 「這件事沒有人可以掌握。」 「你現在又不像南西。杜魯那麼樂觀啦?「我不想對他撒謊,對歐森和薩莎也一樣 。「這件事沒有解決的辦法,不是拉鍊拉起來或按一個按鈕那麼容易擺平的事。無論這 裡發生了任何事──我們都只能接受這個事實活下去,或許我們總有一天會找出駕馭這 波巨浪的方法,哪怕得用超大型的沖浪板也在所不惜。」 一陣沉默之後,巴比問我:「兄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你沒有講清楚。」 「我說過,有些事情不適合在電話裡談。」 「我說的不是細節,我指的是你。」 歐森把頭靠在我大腿上,彷彿它覺得我可以從拍拍它、抓抓它的耳朵當中得到一些 安慰。事實上的確如此,而且每一次都很有效。 一只好狗不僅是治療憂傷的靈藥,也是減低壓力的良方。 「你把事情處理得很酷,」巴比說:「可是你現在的情況則一點也不酷。」 「是,我的巴比。佛洛伊德,席格曼的徒孫。」 「那麼請你靠在躺椅上慢慢講給我聽。」 我輕撫著歐森的毛皮,試圖藉此安撫自己緊張的情緒,我長歎了一口氣說:「嗯, 整件事追究到最後,我猜我媽媽可能是毀滅世界的元兇。」 「乖乖。」 「是啊,不是嗎?」 「跟她搞的科學玩意兒有關?」 「遺傳學。」 「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試圖在世界上留下足跡。」 「我覺得情況可能比那還精。我猜想,一開始的時候,她可能只是想找出為我治病 的方法。」 「世界末日,呵?」 「我們的世界末日。」我說,想起羅斯福。佛斯特的話。 「可是海狸克裡斯的媽媽除了烤蛋糕之外什麼也不會做啊。」 我噗嗤笑了出來,「我這輩子永遠少不了你,兄弟。」 「我這輩子只為你做過一件很重要的事。」 「哪件事?」 「我教你人生應有的態度。」 我點點頭。「是啊,你讓我知道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 「大部份都不重要。」他提醒我。 「即使這點認知也不重要嗎?」 「好好跟薩莎做愛吧。睡個大頭覺。明天晚上我們吃個痛快的晚餐,踢幾個猴屁股 ,然後一起沖個大浪。一個禮拜之後,在你心目中,你的媽媽還是你原來的媽媽──只 要你不再胡思亂想。」 巴比切斷通訊。我也將行動電話關機。 這真是明智的人生態度嗎?堅持人生當中大多數的事都不值得嚴肅看待。不屑地將 生命視為宇宙的玩笑。只抱持四項最高原則:第一,盡量減低對他人造成的傷害;第二 ,永遠不拋棄你的朋友;第三,對自己負責,事不求人;第四,盡情享樂。不輕易聽信 別人的意見,只在意最親近的人的想法。 不在乎是否在世界留下痕跡。拋開當代的頭條新聞,因為那將有助於改善體的消化 系統。 別生活在過去的陰影之下。別擔憂未來。活在當下。相信人存在的目的,別苦苦追 尋人生的意義,讓人生的意義自動向你揭示。當人生狠狠揍你一拳時,順勢跟著打滾, 但是要笑著打滾。好好把握每個沖浪的大好時機吧,酷哥。 這就是巴比。海洛威的人生哲學,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快樂、生活得最健康的一個 人。 我嘗試過著像巴比那樣的生活,但是我不如他做得那麼成功。 有時候,當我該乖乖浮在水面上的時候,我偏偏破浪前進。我投注太多時間存期望 上,不知不覺剝削了讓生命為我帶來驚喜的時間。或許是我不夠努力去營造巴比式的生 活,或許是我努力得過了頭。 歐森走到環繞雕像的水池邊,它烯哩呼嘻地舔著池水,顯然十分享受水的味道和清 涼。 我想起那年七月夜它在後院裡絕望地凝望天上的繁星,我沒有明確的方式來衡量歐 森到底比尋常的狗聰明到什麼地步,但是,由於衛文堡進行的計劃提升了它的智商,它 的理解力想必遠超過大自然賦予狗類的本能。那個七月夜裡,它一方面體認到自己突破 性的潛能,另一方面卻首次體會到自己生理結構的局限,因此陷入絕望的深淵。空有高 度的智商卻沒有複雜的聲帶或其他生理結構使它具備說話的能力,空具高度的智商卻沒 有靈巧的手可以寫字或製作工具,空有高度的智商卻被迫困在一個永遠無法讓它發揮潛 能的軀殼裡,就像一個生來既聾又啞而且斷手斷腳的人一般。 我開始以一種驚歎的眼光看待歐森,對它的勇氣產生全新的敬佩,還有一種我從來 沒有對任何人感受過的心疼。它從水池轉身,舔去嘴上滴落的水,愉快地露齒微笑。當 它發現我正注視著它時,它滿意地搖搖尾巴,似乎很高興擁有我的注意力,也或許它只 是很高興跟我一起度過這離奇的一晚。 我的這只狗,儘管生理上的各種局限令它有充分的理由感到頹喪,但是它其實比我 還擅長扮演巴比。海洛威的角色。 巴比擁有明智的生活態度嗎?歐森也有嗎?但願有一天我也能像他們一樣成功地實 踐人生哲學。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指著雕像說:「不是彎刀,不是新月,而是《愛麗絲夢游仙境 》裡那只隱形貓的微笑。」 歐森抬頭望著這件藝術傑作。 「不是骰子,不是方糖,『俄繼續說:「是故事裡愛麗絲取得的兩顆讓人變大和變 小的神奇藥丸。「歐森聚精會神地思考我的新詮釋。它曾在錄影帶上看過這個童話經典 的迪主尼卡通版。 「不是地球的象征,也不是藍色的保齡球,而是一只藍色的大眼睛,全部加在一起 是什麼意思呢?」 歐森看著我靜候我揭開謎底。 「隱形貓的微笑是創作者嘲笑這些人真好騙,居然付他大筆鈔票製作這座雕塑。那 兩顆藥丸表示他創作時正在嗑藥。那顆藍色的眼睛是他的眼睛,你看不到他的另一只眼 睛是因為他正在眨眼睛。最底下的銅堆,當然嘍,非狗屎莫屬,代表他對這件作品極端 苛刻的批評──因為,大家都知道,狗類是所有評論家當中最敏銳的成員。」 假如歐森甩動尾巴的熱烈程度可以反應它的態度,那麼它顯然對我的詮釋非常滿意 。 它活著水地繞一圈,從各個角度把雕像再徹底欣賞一次。 或許我來到這個世上的目的,並不是從書寫我的生活中找尋宇宙人生的意義,籍此 幫助他人更深入了解他們的生命,或許那只是我自我意識膨脹時賦予自己的神聖使命。 與其力圖在世界上留下我個人的痕跡,不如好好反省,或許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唯一 的目的只是逗歐森開心,不是做它的主人,而是做愛護它的好兄弟,讓它難捱的一生好 過些,盡可能體驗歡樂和存在的價值。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富意義的人生目的,和大多數 的人生目的一樣有意義,甚至比某些目的更為崇高。 歐森猛搖尾巴逼我開心,它也被我的最新詮釋逗得很開心。我看一下手錶,離日出 還有兩個小時。 在太陽逼我躲藏起來之前,我還有兩個地方要去,第一站就是衛文堡。 從位於月光灣東南區棕擱街和葛瑞斯大道交叉口的公園出發,騎腳踏車前往衛文堡 只需不到十分鐘的車程,而且不是用會累垮狗兄弟的速度。我知道一條穿過防洪水溝的 捷徑,就在一號公路下方。 水溝的出口是一個十尺寬的水泥排水管,水管被軍事基地的鐵絲網圍牆分隔成兩段 ,下一段延伸到軍事基地的地底下。 圍牆的四周和衛文堡基地內到處張貼著紅白相間的警告標志,醒目地指出非法語越 者將受到聯邦法律起訴,並判處一年以上的拘役和一萬美元以上的罰金。我一向對這些 威脅視若無睹,主要是因為我知道由於我的病情,沒有任何法官會因為這麼一點小罪判 我入獄。況且一萬塊我還負擔得起,假如真的到了那個地步的話。 十八個月前的某個晚上,在衛文堡正式永久關閉後沒多久,我用螺釘剪將水道地下 化起點的鍊鎖剪斷。這一大片探險新天地實在太吸引人了。 或許你對我的興奮頗感不解──別把我想成一個愛冒險的男孩,因為我當時已經是 個二十六歲的大男人。對你來說,只要你喜歡,隨意可以搭飛機去倫敦,率性乘游輪到 波多瓦拉塔,或者搭乘東方快車從巴黎駛往伊斯坦堡。你可能擁有駕照和汽車,不必終 其一生受限在一個只有一萬兩千人口的小城鎮,不像我,只能在夜晚出游,玩到對城裡 的每一個角落都像自己的臥室一樣了若指掌。因此,你對新地方、新經驗不會像我如此 趨之若鶩。所以,放了我一馬吧。 為紀念一次世界大戰英雄哈裡遜。布萊爾。衛文將軍而命名的衛文堡,創立於西元 一九三九年,是軍方用作訓練和支援的輔助單位。 整個基地佔地十萬四千四百五十六英畝,在加州地區算是個不大不小的軍事基地。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衛文堡設立了坦克戰訓練學校,為歐亞戰區實地使用的戰車機 種提供操作和維修的訓練。衛文堡旗下的其他軍事學校還提供破壞、配置炸彈、爆破、 炮兵術、戰地醫療。 憲兵和通訊密碼等各類軍事訓練,並且是成千上百名步兵接受基礎訓練的場所。區 域內有炮擊易,寵大的地下彈藥庫,一座機場,以及總數超越整個月光灣市區的建築物 。 在冷戰顛峰期間,分派到衛文堡服役的人員,據官方統計,高達三萬六千四百人。 這並不包括一萬兩千九百零四位的眷屬和在基地服務的四千多名非軍方文職人員。 光是軍方支付的薪水,每年就遠遠超過七億美金以上,而建築工事的花費每年則平均要 花費一億五千萬美元。 當衛文堡應「國防部組織關閉重組考察團」建議宣佈關閉的時候,整個國家的經濟 剎那間被抽掉一大筆錢,其震撼令許多當地商人夜夜未眠,唯恐將來沒有錢提供孩子上 大學。失去全市半數聽眾和半數夜間聽眾的KBAY電台,也被迫大舉裁員,因為這件事, 薩莎必須兼任午夜音樂節目主持人和電台總經理的職務,也因此,杜基。薩斯曼才會每 周任勞任怨超時工作八小時,卻只領正常薪水。 一些主要的建築工事經濟在衛文堡區域內秘密地進行。據說負責工事的建築承包商 和旗下的工人都必須對工程的內容發誓保密,並且終其一生都有因洩密被控叛國罪的危 險。根據謠傳,由於衛文堡過去身為軍事訓練和教育中心的光榮歷史,所以被送選為國 家級的生化戰爭研究中心,建構成一座獨立自足、符合生化安全標準的地下基地。 在過去十二個小時的經歷之後,我有認定這些謠言並非空穴來風,雖然我自己從來 沒見過一絲半樓證實這座碉堡存在的證據。看到這些辦公室廢棄的景象,其實就和看到 生化武器實驗室一樣,教人在驚訝和毛骨悚然之余,忍不往慨歎人類的愚蠢。我常把荒 涼的衛文堡想成恐怖游樂場,像迪士尼樂園∼樣分成數個主題區,不同的是這座游樂場 在任何時間都只有一名游客,還有他那只忠實的狗夥伴。 「死城」是我的最愛之一。 「死城」是我為它取的綽號,在衛文堡興盛時期我不是這麼叫它的。 城內總計有專供現役服勤人員和其眷屬住宿的三千多棟獨門小木屋和雙拼式平房, 假如他們選擇住在基地內的話。單就建築美觀來看,這些簡陋的房屋實在沒有什麼可取 之處,而且每棟屋子和隔鄰的房屋外表全部一樣;它們只能為較年輕的家庭提供最簡單 的居家環境,而且在戰事連連的那個時代,每個家庭頂多只會在那些小房子裡居住幾年 。 不過,儘管外觀千篇一律,它們依然是充滿歡樂的居住環境,當你走過這些空屋時 ,你可以感受到它們曾經有過的生命力,洋溢著做愛、笑聲和好友相聚的歡樂。 這些日子以來,軍事化般整齊的死城街道,隨處可見人行道邊堆滿的塵埃和遍地等 待隨風吹起的落葉。雨季過後,雜草很快變得枯黃,而且將持續將近一年的時間。所有 的灌木都已枯萎,不少樹木也已經死亡,剩下沒有樹葉的枯枝張牙舞爪,就像扒過黑夜 的黑爪。老鼠占據了整棟房舍,鳥兒也大刺刺地在房屋正門的門桅築巢,它們的糞便重 新粉刷了門廊的台階。 你可能以為他們會基於這些房舍將來的利用價值進行維護或乾脆有效的拆除,但是 事實上根本就沒有這樣的經費。這些建築物建築和設施本身的價值還比不上維修所需的 花費,要拆除這些建築也面臨同樣的難題。目前,只有任由它們自生自滅,就像淘金熱 過後被遺棄的幽靈小鎮般乏人問津。 在死城內游走,感覺上彷彿全世界的人都已經消失或死於黑死病,彷彿你是地球表 面上唯一殘存的人類。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把自己關在陰森森的幻覺裡,拒絕見 到環繞四周的人們。或許你根本已經死後下地獄,而永恆的孤寂就是給你的處罰。當你 偶爾在房舍之間看到一兩只瘦巴巴的土狼對你露出長牙和利眼時,它們看起來就像地獄 的惡魔。在那種情況下,下地獄一說自然成為最有說服力的一個詮釋。假如你的父親又 剛好是詩學教授,而且你剛好又具備三百個馬戲團的想像力,你可以想像出無數種形容 這個地方的說法。 在這三月夜裡,我騎著腳踏車穿越死城的幾條街道,我沒有膽量停下來游覽。濃霧 尚未抵達這麼內陸的地區,這裡的空氣比海邊溫暖許多。雖然月亮已西下,天上的星星 依然閃亮,正是夜晚出游的好天氣。但是,光是徹底探索衛文堡這片大游樂場的各個角 落,至少需要花上一個星期的時間。 我沒有被監視的感覺。根據我在過去幾個小時內聽到的消息研判,我從前幾次來到 這裡的時候,想必至少受過間歇性的監視。 死城的外圍散落著幾棟營房和其他的建築物,一個曾經盛極一時的軍需處、一間理 發廳、一間干洗店、一間花店、一家銀行,這些商店的招牌早已斑駁剝落差滿了厚厚一 層的塵埃。一間托兒所,基地裡高中年齡的年輕具小子必須到月光灣就讀高中,不過基 地內本身設有幼稚園和小學。基地的圖書館裡,佈滿蜘蛛網的書架早已搜刮一空,只剩 下一本被人遺忘的《麥田捕手》。基地內還有牙醫和醫療診所,一家電影院,看板上什 麼字也沒有,只剩下一個謎樣的字眼「誰」。一間保齡球館,一座奧運標準的游泳池, 如今池底干涸龜裂,俯拾皆是殘破的瓷磚碎片。一間室內健身房。成排的馬廄裡已不再 豢養馬匹,半掩的馬房隨著風勢開開閥圍發出刺耳的嘎嘎聲。壘球場雜草叢生,躺在打 擊區已逾∼年的山獅腐屍如今早已變成一把骨頭。 此刻的我對這些地點完全沒有興趣,我騎車從它們面前經過,一路來到去年秋天撿 到神秘列車球帽的地下密室上方類似機棚的建築物。我的腳踏車後車架上夾了一把可以 調節三種不同光度的警用手電筒。我將腳踏車停靠在機棚門口,隨後將手電筒從後車架 摘下。 歐森有時候覺得衛文堡很恐怖,有時候又覺得很好玩,不過無論它的感受如何,它 總是十分安分地跟隨在我身旁,沒有絲毫抱怨。這一回,它顯然相當害怕,可是它依然 勇往直前,不發出半點呻吟。 機棚的大門上有一扇與人齊高的小門是開著的。我扭開手電筒,走進棚內,歐森則 緊跟在後。 這座機棚與機場並不相鄰,實在不太可能被當作停靠和維修飛機的場所。上方還留 有過去活動式起重機從機棚一端移動到另一端的鐵軌。從支撐這些鐵軌的鋼架體積和復 雜性研判,起重機搬運的物品想必極為笨重。這些牢牢固定在水泥裡的鋼架當初想必動 用了不少重型機械才架設完成。棚內其他地方有好幾個形狀怪異的空水井,想必曾裝設 過用途不明的水利設施。 手電筒的燈光掃過時,一些幾何形狀的陰影猛然從起重機的軌道迸出來,看起來就 像不知名的象形文字樓刻在在牆壁和天花板上,我這才發現半數高處的窗戶都已經被打 破。 令人膽戰心驚的是,這整個地方給人的感覺不像搬空的機械維修廠,而像是廢棄的 教堂。地板上殘留的油漬和化學藥品散發出一種類似燃香的味道。刺骨的寒意不僅是身 體上的感受,心理上更是如此,讓人嚴然置身在一座被搗毀的神聖殿堂之中。 機棚一角的走廊裡設有幾道樓梯,以及一座電梯車和牽引裝置都已經被拆除的空電 梯架。我不是十分確定,不過從這棟建築物遭受破壞的情況研判,走廊的出入口過去勢 必暗藏在另一個房間內;我懷疑連在機棚裡工作的人員可能都不知道這些秘密通道的存 在。 樓梯的頂端還看得見粗大的鋼架和門框,但是門本身已經不翼而飛。這些如蜘蛛網 般緊密結合的通道和密閉的房間早已被徹底地情空,只剩下光禿禿的水泥建築,不留下 半點蛛絲馬跡,讓人無從揣測這裡的過去。連最微不足道的空氣過濾器和水管都已經被 拆除。 直覺告訴我,這短細靡遺的清除工作,目的不僅是避免任何人發現這個地方的秘密 。 雖然這純粹只是我的直覺,不過我相信他們抹滅這裡所有的證據,部份的動機是出 於內心的恥辱。 然而,我不相信這個機棚就是生化武器研究機構的所在。那樣的場所必須具備高度 的生化隔絕設施,相較之下,衛文堡的地下碉堡不僅位置偏僻,而且具有地下三層無比 寬敞和隱蔽的空間。 另外,這個機構目前顯然還在運作當中。 然而,我相當確信機棚地底下所從事的是某種危險和極端不尋常的恐怖活動。雖然 大部份的地下密室都只剩下光禿禿的水泥建築結構,但是它們詭異的建築特色立即就讓 人感到疑慮和不安。 讓人最困惑的是位於最底層的密室,那個連灰塵都到不了的地方。就在四周環繞著 走道和房間的底層樓面中央,有一個龐大的蛋形密室,中間寬,兩頭窄,長約有一百二 十尺,最寬的地方直徑不到六十英尺。室內的牆壁、天花板和地板都是弧形的,站在此 處,感覺就像置身在一個巨蛋空殼的中央。 進入巨蛋之前必須先經過緊鄰的一個小房間,原先可能是用來調節氣壓的氣閘。以 前人口是個小門蓋,而不是一扇門;巨蛋唯一的開口是牆上一個直徑五尺的圓洞。 我和歐森跨人高起的弧形門檻穿越洞口,我拿起手電筒掃視洞口周圍的牆壁厚度, 一如往常為之歎為觀止,五英尺厚、一體灌漿成形並用鋼筋強化的水泥牆壁。 巨蛋內,線條圓弧光滑的圍牆、地板和天花板像是套在兩至一英寸厚,略帶金色的 半透明奶白色玻璃裡。不過,那其實不是玻璃,因為它打不破,而且,當你用力跺腳的 時候,它會發出管風鈴般清脆的叮噹聲。此外,你看不到內部有任何接縫。這不尋常的 建材磨得相當光亮,看起來就像細緻的瓷器一樣平滑。 手電筒的光線微微顫抖地穿透玻璃層,點亮內側微弱的金色光環,使整個表面閃閃 發光。可是當我們走到巨蛋中央時,地板卻一點也不打滑。 我的橡膠鞋底沒有發出半點摩擦聲,歐森的爪子踩在地板上響起手搖鈴似的叮叮聲 。 我想在父親過世的這一夜,這個黑夜中的黑夜,再度回到去年秋天發現神秘列車球 帽的地點。當時,這頂帽子就躺在巨蛋室的中央,這是機棚地下三層樓裡唯一遺留下的 物品。 我以為這是最後走的員工或清查人員遺落的物品。現在想起來,我懷疑去年十月那 個晚上當我潛入地下室時,想必已被某些不明人士發現,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們 跟蹤我從一層樓來到另一層樓,最後甚至趕在我之前,將這頂帽子放置在我一定會發現 的地方。 果真如此,這似乎不像個惡意捉弄的舉動,倒像是親切的問候。 直覺告訴我,「神秘列車」這四個字和我母親從事的工作有關。在她過世二十一個 月之後,有人特地將這頂帽子贈送給我,因為這也是她的一部份,饋贈這件禮物的人無 論是誰,想必十分欣賞母親和尊重我,只因為我是她的兒子。 我希望事實是如此,那些參與秘密計劃的人當中,確實有人不把母親視為惡魔,並 對我十分友善,即使他們沒有像羅斯福宣稱的那樣敬畏我。我希望參與這件事的也有好 人,不是只有壞人,因為當我知道母親從事的工作將導致世界末日時,我希望告訴我這 件消息的人們也一樣堅信她的動機純正善良。 那些看到我,聯想到我母親,就帶著詛咒和指控口吐惡言「你!」 的人,我不想從他們的嘴裡聽到這個消息。 「有人在嗎?」 我的問題沿著巨蛋的圍牆螺旋式地往兩個方向擴散,兩道回音分別傳回我的左耳和 右耳。 歐森像在詢問似的喚了一聲,微弱的聲音在弧形的室內久久不散,彷彿吹過水面的 微風在低吟。 我們都沒有得到回音。 「我不是來這裡尋仇的,」我鄭重宣告。「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沒有人回答。 「我甚至已經不打算向外頭的上級機關報告,已經鑄下的錯現在回頭已經太遲,我 接受這個看法。」 我說話的回音漸漸散去。有時候,巨蛋裡寧靜得讓人恍如置身在深水之中。 我稍稍等候了一分鐘,然後才打破沉默:「我也不希望看到月光灣從地圖上消失, 連同我自己、我的朋友一起被毀滅,這麼做沒有半點好處,我只想要了解事情的真相。 」 沒有人願意解除我的疑惑。反正,走這一趟原本就是碰運氣。 我並不覺得失望。我從來不允許自己對任何事情感到失望。我這一生最重要的課題 就是耐心。 在這些人造的洞窟之上,日出正緊迫盯人地逼近當中,我無論如何不能在衛文堡耽 擱下去。在我退回薩莎家躲避烈日之前,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地方要去。我和歐森走過 令人炫目的地板,折射回來的手電筒燈光連同金色的光環閃閃爍爍,彷彿銀河系的繁星 就踩在我們的腳底下。 走出巨資的洞口,在過去或許曾是氣閘室的圓頂房間裡,我們赫然發現父親的手提 箱。我為了躲在靈車底下將它遺留在醫院停車場角落,結果等我從太平間走出來的時候 ,它已經不翼而飛。 我們幾分鐘經過這裡的時候,它顯然不在這裡。我繞過手提箱,跨入氣閘室外的另 一間密室,用手電筒掃視整個房間,裡面什麼人也沒有。 歐森熱切地坐在手提箱旁等候,我回到它的身邊。我提起手提箱,整個箱子提起來 輕飄飄的,我還以為裡面空無一物。然後,我忽然聽見某個東西在箱子裡輕微滾動的聲 音。 當我扳開扣失時,我的心不禁卡住了一下,生怕會在皮箱裡看見另一對死人的眼睛 。 為了對抗這種恐怖的想法,我不停在腦海裡回想薩莎甜美的臉龐,這麼做之後,我 的心才開始正常跳動。 我掀開皮箱,裡面看起來除了空氣之外什麼也沒有。父親的衣物、盥洗用具、平裝 書和其他物品都不見了。然後,我在皮箱的一角發現一張照片,那是我答應父親要和遺 體一起火化的母親的遺照。 我將照片舉到手電筒的燈光下,她看起來是如此可人,眼神散發出炯炯的智慧。在 她的臉上,我看到不少和自己神似的特徵,難怪薩莎會覺得我長得不賴。照片裡母親面 帶微笑,她笑起來跟我好像。 歐森好像也很想著照片,所以我伸手把照片拿給它看。有好幾秒的時間,它深深凝 望著照片上的形象,當它將眼神從她的臉上移開時,它發出哀傷的低鳴。 歐森和我,我們就像兄弟一樣。我是薇絲泰莉雅身心的結晶,歐森則是她大腦的結 晶。它和我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們分享的事物比血緣還要親。 當歐森再度發出低鳴時,我用堅定的語氣說:「死者已矣。」試圖將心思無情地集 中在支持我活下去的未來上。 我拒絕再多看照片一眼,毅然決然地將它塞到襯衫口袋裡。沒有哀傷,沒有絕望, 沒有自憐。再怎麼說,我的母親並未全然死去,她還活在我心中,也活在歐森甚至其他 許多像歐森一樣的動物心中。 無論別人如何控訴母親違反人道的罪行,她永遠活在我心中,活在象人和他的怪狗 心中。平心而論,世界上有我們存在還是比較好。我們並不是壞人。 當我們離開小房間的時候,我道了一聲:「謝謝。」感謝將那張照片留給我的好心 人,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到底能不能聽見我說的話,雖然他們善良的動機純粹只是我的假 設。 回到機棚外,我的腳踏車依然完好地停在原處,天上的星星也留在原處。 我沿著死城的邊緣騎車返回月光灣,在那裡,有濃霧和更多未知的事物在等候著我 。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南塔克式的房屋,深色木頭牆面板配上寬敞的白色陽台,宛若在某次地層傾斜時向 前滑行了三百英里之後,猛然在面對太平洋的這座加州丘陵煞住。沒有邏輯能解釋它看 起來為何與周遭的山光水色如此搭配。整棟房屋坐落在佔地一英畝的住宅地前半,房屋 四周有石松遮蔭,充分流露出屋內這個溫馨家庭的蛙力、高雅、和諧。 所有的窗戶都暗暗的,但是再過不久,燈光就會在幾扇窗戶中亮起。蘿莎莉娜。拉 米瑞茲會起個大早為她的兒子曼紐準備豐盛的早餐,曼紐很快就會結束連續兩班的警察 勤務回到家中,假如他沒有因史帝文生局長殉職一事的公文作業耽擱的話。由於曼紐的 廚藝遠勝過他的母親,他其實寧可自己烹調早餐,不過他還是會吃光她為他準備的所有 食物,並且津津有味地贊美她的廚藝。蘿莎莉娜還在睡夢中,睡在她兒子曼紐從前的主 臥室裡,自從他太太生托比難產死亡後,他就再也沒有睡過那個房間。 寬敞的後院旁,立著一座小型谷倉,牆面板的顏色和房屋一致,而且每一扇窗戶都 裝有木板套窗。由於整棟住宅位於城市的最南角,可以直通騎越野單車的山徑和開闊的 山野;最早的屋主曾在谷倉裡飼養馬匹。而今這棟木屋已變成一間工作室,托比。拉米 瑞茲就在這裡面建造他的玻璃世界。 我從濃霧裡慢慢走近,看見窗戶裡透出燈光。托比通常離日出還早的時候就起床, 然後就到工作室工作。我將腳踏車斜靠在谷倉的牆上,走到最近的窗戶勞。歐森將前腳 趴在窗台上,往屋內張望。 我每次來看托比創作,通常都不進到工作室裡。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對我來說太亮了 。 加上玻璃品製作必須用到華氏兩手兩百以上的高溫,過程中放射出高度的強光對任 何人的眼睛都會造成傷害,不僅僅是對我而已。假如適逢托比工作間的空檔,他就會把 室內的燈關掉,然後我們通常會小敘一番。 此刻,托比正戴著一副鏡片含稀土元素混合物的護眼罩,坐在吹玻璃桌前的工作椅 上,在他前方是一部費雪牌的多重火焰焚爐。他剛完成一只有著修長瓶頸的梨形花瓶, 花瓶還是燙的,閃動著金色和紅色的光澤;現在,他要開始進行強化的過程。 當玻璃藝品突然間從火焰上移開時,由於冷卻速度過快,通常會導致壓力失調,而 後破裂。為了達到保存的目的,所有的玻璃藝品都必須經過強化的過程,也就是階段性 的冷卻。火焰的能源來自和吹玻璃桌相接的天然瓦斯及桶裝壓縮的純氧。在進行玻璃強 化的過程當中,托比必須漸次地減少純氧的供給量,藉以降低溫度,給予玻璃分子充裕 的時間轉移到比較穩定的分子組成狀態。 由於吹玻璃的過程涉及多重的危險性,不少月光灣的民眾認為,曼紐允許罹思唐式 症的兒子從事這壩需要局度技巧的藝術和技藝創作,是一件相當不負責任的行力。有人 預測遲早會釀成火災,有些人則迫不及待地等看看好戲。 起初,最反對托比這壩嗜好的人就是曼紐。省有十五年的時間,那座谷倉一直被曼 紐的哥哥薩爾瓦多當作工作室,他是首屈一指的玻璃藝術家。托比自小就有很長的時間 與伯父薩爾瓦多共處,戴著護自鏡觀看大師工作的情形,偶爾一兩次戴著隔熱手套傳遞 正要進行或已完成強化手續的玻璃花瓶或碗。雖然他大多數時間看起來總是一副眼神呆 滯、面帶傻笑、恍恍惚惚的模樣,他其實已經無師自通學會了製作玻璃藝品的技巧。要 克服智力障礙,智障者通常需要比常人更多的耐心。托比坐在伯父的工作室裡,一天又 一天,一年又一年,邊看邊學。兩年前薩爾瓦多過世時,當時年僅十四歲的托比詢問父 親他是否能延續伯父的工作。曼紐完全沒有把他的話當真,只是婉轉地幼兒子不要不切 實際。 直到有一天日出之前,他赫然發現托比一個人在工作室裡。在工作桌的盡頭的陶質 隔熱墊上擺了一組樣式簡單的天鵝家族。玻璃天鵝的旁邊站了一只新製作完成並且已做 過強化手續的花瓶,經過精心計算摻入的雜質散發成充滿神秘感的藍黑色游渦,伴隨著 點點如繁星般的銀色光輝。曼紐一眼就看出這件作品足以媲美薩爾瓦多頂尖的作品;而 托比當時正在為另一個同樣令人歎為觀止的作品進行強化手續。 這個小男孩從他的伯父那裡吸收到製作玻璃的技術,儘管他患有輕微的智障,他很 明顯地知道如何采取正確的手續避免工作傷害。 說來跟遺傳也扯得上關係,因為他擁有一項無法靠學習得來的天分。 他不僅只是個藝匠,而是個藝術家,或許不只是個藝術家,而是個藝術天才,對他 來說,藝術家的靈感和藝匠的手藝就像潮水拍岸一樣得來完全不費工夫。 從月光灣、坎柏瑞雅到往北遠至卡梅爾的大小禮品店,都是托比玻璃藝品的熱門銷 售點。再過不了幾年,他或許就可以自食其力了。 有時候,大自然會丟一根骨頭給那些被她截肢的人,我發展出的文字創作能力就是 另一個活生生的例證。此刻,工作室裡,強化火爐正冒出熊熊的橘紅色火光,托比小心 翼翼地轉動梨形花瓶,讓它均勻地接受火焰的鍛煉。 他有著粗壯的脖子,圓滾滾的肩膀,和比例上略嫌短的手臂和粗短的腿,看起來就 像是故事書裡在地底深處看護地心火苗的佛儒精。 粗礦突起的眉毛。扁平的鼻樑。耳朵長的位置太低、頭太小和身體有些不成比例。 他模糊的五官和內雙眼皮,使得他總是面露作夢般的表情。但是當他坐在高高的工 作椅上,小心翼翼地轉動玻璃,憑直覺精確地調整氧氣供給量,臉上泛著反射的火光, 雙眼藏在護目鏡後方時,托比無論從任何角度看起來都不像智障者,在我眼裡,他一點 也沒有因為他的殘疾而受到挫折。相反的,從他創作時的神情看來,他顯得相當意氣風 發。 歐森發出警覺的低鳴,它將前腳從窗台放下來,轉身背向工作室,採取謹慎的俯蹲 姿勢。 我跟著轉身,看見一個陰影穿過後院朝我們走過來。雖然天色黑暗又加上濃霧,但 是我一眼就從他悠閒的走路姿勢認出他的身份,是曼紐。拉米瑞茲,托比的父親,月光 灣警察局的第二號人物,不過至少目前暫時已經被擺升為頭號人物,因為他的上司突然 殉職的緣故。 我將雙手都放在口袋裡。右手緊緊地握住手槍。 曼紐和我一向是好朋友,我不想拿槍指著他,我當然更不可能開槍打他。除非他已 經不是以前的曼紐了。除非,就像史帝文生一樣,他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在距離我們八到十英尺的地方停下腳步。強化爐橘紅色的火光從鄰近的窗口透出 ,我可以看見曼紐仍穿著他的卡其制服,他的手槍放在垂掛在右臀的槍套裡。雖然他站 著的時候手指只輕輕地勾在系槍的腰帶上,他依然可以在我拔出手槍之前迅速地抽出他 的武器。 「你值勤完畢了嗎?」我問,雖然我知道答案是還沒有。 他沒有回答我,反卻開口說:「我希望你不會在這個時候還奢望啤酒、墨西哥蒸粽 和成龍電影。」 「我只是順道跟托比打聲招呼,假如他剛好有空檔的話。」 曼紐的臉上有超過四十歲的人應有的滄桑,但是他的長相看起來天生就很友善。即 使在這種萬聖節氣氛的詭異燈光下,他的笑容依然給人誠懇和安心的感覺。從我的角度 看來,他眼睛裡唯一的光就是工作室窗戶反射的火光。當然,反射的火光很可能掩蓋住 我在史帝文生眼中看到的那種獸性的閃光。 歐森不再采取防衛性的俯蹲姿勢,但是它仍然保持高度的警覺。 不同於史帝文生,曼紐沒有半點盛怒或兇暴的跡象,他說話的聲音依然一如往常溫 和悅耳。「你打過電話之後卻沒有依約在警察局出現。」 我考慮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最後我決定據實相告:「有,我去了。」 「所以。當你撥電話給我的時候,你入其實已經在附近。」他猜測。 「就在轉角處。那個戴耳環的禿頭傢伙是誰?」 曼紐仔細思索了一下,最後決定采取跟我一樣的策略老實說。 「他的名字叫做卡爾。史寇索。」 「那麼他是做什麼的產」徹頭徹尾的人渣。你到底要追究到什麼地步才肯善罷甘休 ? 「「我什麼也不想追究。」 他默不作聲,露出一臉狐疑。 「一開始的時候只是本著一股雄心壯志出發,」我坦白地說:「但是我現在知道自 己失敗了。」 「聽起來像是個全新的克裡斯。雪諾。」 「就算我和外頭的上級機關或媒體取得聯繫,我對整個情況的了解有限,根本不具 備說服力。」 「而且你沒有任何證據。」 「沒有具體的證據。無論如何,我也不認為他們會允許我向外界取得聯繫。就算我 真的找到人來這裡進行調查,等調查的人馬抵達的時候,想必我和我的朋友們也早就一 命嗚呼了。」 曼紐沒有回答,但是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他或許依舊是個棒球迷,依舊喜愛 鄉村音樂、亞相特和卡斯太羅。和我一樣,他了解什麼是生命的局限,對命運的作弄感 同身受。他甚至依然喜歡我H是我們已經不再是朋友。就算他狠不下心親自對我開槍, 他也會看著別人對我這麼做。 一股莫名的惆悵填滿胸口,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黏膩的沮喪,讓人近乎作嘔。 「整個警察局都同流合污了,對不對?」 他的臉上失去笑容,看起來十分疲憊。當我看見他臉上流露出倦怠而非憤怒時,我 知道他會告訴我一些原本不應該告訴我的事。 由於罪惡感使然,他肯定按捺不住所有的秘密。 我早就猜到他可能會告訴我關於母親的事,我最痛恨聽到這件事,巴不得立即一走 了之,我差一點就這麼做。 「是的,」他說:「整個警察局。」 「連你在內。」 「噢,我的朋友,尤其是我。」 「你該不會也感染了衛文堡的病毒吧?」 「用『感染』這兩個字形容不全然正確。」 「不過也差不多了。」 「警察局裡其他的人都得了,只有我沒有,至少我覺得我沒有,還沒有。」 「所以對那些人來說,他們或許沒有選擇的余地,但是你有。」 「我決定配合,因為結果的好處可能多於壞處。」 「像世界末日這種結果嗎?」 「他們正積極試圖解決已經犯下的錯誤。」 「在衛文堡地底下某個地方進行是嗎?」 「那裡再加上別的地方,是的。假如他們找出對抗的方法……那麼這件事將會再跟 美好的結果。」 他邊說。眼光邊望向工作室的窗戶。 「托比。」我說。 曼紐的眼神再度回到我身上。 我說:「這個玩意兒,這個傳染疾病,不管它到底是什麼──你希望藉由他們對它 的掌握,協助改善托比的狀況。」 「你自己對這件事還不是存有私心,克裡斯。」 谷倉的屋頂上,一只獵頭鷹連續提問了五次驗明身份的要求,彷彿覺得月光灣的每 個人都很可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這是我母親甘願為軍事機關從事生物研究的唯一理由,唯 一的理由,因為研究的結果很可能可以冶愈我的XP症。」 「而且這個結果目前還有希望。」 「那是有關武器研究的計劃嗎?」 「別責怪她,克裡斯。即使是個小小的武器研究計劃,背後照樣有動輒幾十億的研 究經費。她這輩子永遠沒機會靠正當的理由從事這樣的研究。這種研究太花錢了。」 這話說得一點也沒錯。只有軍事武器的研究計劃,才能提供源源不斷的資源贊助母 親研發她深奧的學術理念。薇絲泰莉雅。珍。謬柏禮。雪諾是個傑出的遺傳學理論家。 也就是說她以理論思考見長,再將她的理論供其他科學家實踐。她很少花時間泡在 實驗室或電腦模擬室裡,她的大腦就是她的實驗室,而且當中設備齊全。她提出理論, 然後在她的指導之下由別的科學家嘗試去證明她的理論。 我說過她很傑出,其實她簡直是超級地傑出,而且名副其實。以她的才幹,她可以 選擇到世界任何一所知名的大學任教。我父親雖然很喜愛灰敦學院,但是只要她開心, 他願意跟隨她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以他的才華,無論到任何學術機構都不會受到理沒 。 她之所以將自己綁在灰敦主要是因為我。大多數一流的大學都位於大型或中型的都 市,到了那些地方,我白天的活動空間跟留在月光灣差不多,但是我就沒有希望過多采 多姿的夜生活。大都市裡少數幾個陰暗的角落,絕非一個小男生能騎著腳踏車在日落和 民出之間探險的安全地帶。 為了讓我有更豐富的生活,她不惜犧牲自己的發展空間,將自己局限在這個小城鎮 裡,心甘情願荒廢自己的潛能,只為了讓我有機會實現我的潛能。 在我出生那個年代,胚胎的遺傳疾病檢驗技術還相當落後。要是當時的分析儀器夠 進步的話,受孕後幾個禮拜就可以偵測出我的XP症,早知道她或許就不會將我生下來。 我熱愛這個世界的美麗和怪異。因為有了我,這個世界將在未來的幾年內變得更加 怪異──或許會變得不這麼美麗。 假如不是為了我的話,她說什麼也不會答應投注心力在衛文堡的計劃上,更不會引 導他們走上什麼改變世界的新道路。而我們也不會跟著走上這條路來到現在的懸崖峭壁 。 歐森讓開位置,讓曼紐站到窗邊。他注視他的兒子,他的臉上洋溢著光輝,從他的 眼神裡,我看不見任何異光,只看見包容一切的父愛。 「提升動物的智慧。」我說道:「這跟軍事用途扯得上什麼關係?」 「光說一點就夠了,還有什麼比跟人類一樣聰明的狗,更適合被送到敵人陣線當間 諜呢?它們不需要任何的偽裝,也沒有人會檢查狗的護照,沒有人比它們更適合擔任戰 場上的偵測工作。」 或許人們可以研發出新品種的超級狗,既具有人類的智慧,必要時又能采取兇猛的 攻擊。這麼一來軍方就等於多一種生力軍,具有戰略智謀的生化殺人武器。 「我以為智商主要和大腦的容量有關。」 他聳聳肩說:「別問我,我只是個警察。」 「或許跟大腦皮質的皺招數目有關。」 「他們研究的結果顯然不是如此。無論如何,」曼紐說:「之前曾有過一個先鋒計 劃,叫做什麼法蘭西斯計劃來著,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們弄出來一只聰期得絕頂的黃 金獵犬。衛文堡的運作就是根據那個計劃的結果進行的。而且衛文堡做的不僅是提升動 物的智能而已,他們也致力於人類智商的提升,以及其他事情,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 」 工作室裡,托比戴著隔熱手套特發燙的花瓶放入盛滿半桶蛙石的桶裡,這是強化手 續的第二階段。 我站在曼紐旁邊,問道:「有多少種事情?還有什麼別的研究?」 「他們想要提升人類的敏捷度、速度、和壽命,不只籍由人與人之間的基因轉換, 還有不同種類動物之間的基因轉換。」 不同種類的動物。 我聽見自己驚訝地說:「噢,我的天哪。」 托比在插子裡倒入更多粒狀的蛭石,直到整個花瓶都被覆蓋為止。蛭石是一種絕佳 的隔熱材料,使得玻璃能持續以固定的速度慢慢冷卻。 我想起羅斯福。佛斯特說過的話,他說這些狗、貓和猴子不是衛文堡實驗室裡唯一 的實驗品,還有更糟糕的東西。 「人,」我喃喃自語地說。「他們拿人來當實驗品。」 「受軍法審判被判處殺人罪的現役軍人,或軍方監獄裡被判處無期徒刑的犯人。反 正他們待在監獄裡最後也是一死……只要他們參與這項計劃,就可以贏得自由做為酬勞 。」 「但是拿人來做實驗……」 「我懷疑你的母親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他們沒有將她理論的每項運用據實告訴她 。」 托比想必聽見我們談話的聲音,因為他取下手套,掀起護目眼鏡,對著我們眨眼睛 ,並揮手致意。 「他們把整件事情都搞砸了,」曼組說:「我不是什麼科學家,所以你也別問我事 情到底是怎麼搞砸的。不過,出差錯的不只一件事,有很多件事。他們在自家門口栽了 一個大跟頭,突然間所有的事情都跟原先預期的大有出入,完全始料未及的改變接二連 二發生,包括被拿來當實驗品的動物和犯人在內──他們的基因組成產生了不樂見的轉 變,但卻無法控制……」 我等了一會兒,但是他顯然不打算再跟我多說。我試圖套他說話:「曾經有一只猴 子逃出來,是一只恆河猴,結果出現在安琪拉。費裡曼家裡。」 曼紐用搜索的眼神轉向我,從他銳利的眼神,我知道他一眼就看穿我。已裡在想什 麼,他知道我腦袋瓜裡在玩什麼把戲,甚至連我手槍裡還有幾顆子彈都一清二楚。 「他們重新將那只恆河猴捕回去,」他說:「把猴子的逃脫視為人為疏失。他們不 知道它是被人蓄意放走的,他們萬萬沒有料到他們當中有幾個科學家已經開始……變了 。」 「變成什麼?」 「就是……變了,變成某種新的東西,一種不斷轉變的東西。」 托比關閉天然瓦斯,費雪牌的焚爐隨之將火焰吞滅。 「怎麼轉變?」我問曼紐。 「為了將新的遺傳基因輸入動物或人類實驗品體內,他們研發出一種基因傳遞系統 ……沒想到那個系統卻獨立發展完全不聽使喚。」 托比將天花板的燈光關閉,只留下一盞,讓我可以入內參觀。 曼紐說:「有些參與實驗的科學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體內滲入別種動物的遺傳物 質,結果有些人就開始出現與動物類似的特質。」 「我的老天。」 「或許和動物太類似了,所以後來發生了一段……插曲,我也不知道詳情,不過聽 說場面十分火爆,有些人因而喪命,裡面所有的動物不是逃走就是被人釋放。」 「那批猴子。」 「當中包括近十二隻非常聰明和兇猛的猴子,是的。不過還有貓和狗……以及九個 人犯。」 「它們後來都沒有被捉回去嗎?」 「有二名人犯在拒捕過程中被殺,當時憲兵向我們請求支援,就是因為那件事才害 警察局大多數的同仁受到感染。但是另外六名人犯和所有逃走的動物……始終抓不到。 」 谷倉的小門打開,托比從裡面走出來。「爹地?」他快步地走過來,給他的父親一 個緊緊的擁抱。他露出牙齒對我微笑著說:「哈羅,克裡斯多福。」 「嗨,托比。」 「嗨,歐森。」男孩說,隨即放開父親,蹲下身和狗狗親切地打招呼。歐森也很喜 歡托比,它讓他拍它的頭。 對著曼紐,我說:「現在還有一批全新的猴子。它們不像第一批那麼兇暴。或者說 ……它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的暴的跡象。每一只身上都安裝了無線電發報器,也就是說 它們是故意被放出來的。 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了找尋第一匹的猴子,回報它們的行蹤。它們十分 刁鑽靈活,所有試圖找尋它們行蹤的方法最後都宣告失敗。眼前這個做法是沒有辦法中 想出的辦法,試圖在第一匹猴子大量繁殖之前采取制止行動。可是這個方法也行不通, 反而制造了另一個問題。」 「而且這個問題的原因不至然是因為湯姆神父的阻撓。」 曼紐注視著我良久。「你知道的還真不少,可不是嗎?」 「我知道的既不夠多,又嫌太多。」 「你說的沒錯,湯姆神父不是問題的所在。有些猴子主動跑去向他求助,有些則彼 此互咬把無線電發報器咬出來。這批新的猴子……它們雖然不兇暴,但是它們太過聰明 ,最後變得不聽使喚,它們要爭取自由,不惜一切代價。」 托比抱著歐森,反覆地邀請我:「克裡斯多福,進來玩嘛!」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曼紐就插嘴說:「天就快亮了,托比。克裡斯得回家了。」 我望向東邊的天際,濃霧使我看不見東方漸漸轉為灰色的夜空。 「多年來我們一直是好朋友,」曼紐說。「我覺得好像應該給你一些解釋,而且你 對托比一向很友善,現在你知道的已經夠多了,我也盡了做朋友的道義,或許我為你做 得太多了,體現在可以回家去了。」 我還沒留神,他已經把右手放在槍套裡的手槍上。「你和我,以後我們再也不會一 起看成龍電影了。」 他在告訴我不要再來找他。我也不奢望繼續維持我們的友誼,但是我偶爾或許會回 來看托比。不過,不是現在。我將歐森喚到身邊,托比捨不得放它走。 「或許我可以再告訴你一件事,」曼紐說,我正伸手握住腳踏車的把手。「那些智 商受到提升的友善動物,包括貓、狗和新一批的猴子,它們知道自己的身世。你的母親 ……嗯,你或許可以稱她為它們心目中的傳奇人物……它們的創造者……幾乎可以說是 它們心目中的上帝。它們知道你是誰,所以它們都很尊敬你,它們絕對不會傷害你。 不過原始的猴群和大多數被改造的人們……就算他們有些喜歡自己變成的樣子,他 們還是十分痛恨你的母親,因為他們失去了原來的自我,他們很你的理由很簡單,總有 一天,他們會采取行動報復,報復你,報復所有和你親近的人。」 我點點頭。他描述的情況,我其實已經有所經歷,也采取了一些行動。「你沒有辦 法保護我嗎?」 他沒有回答。他伸出手臂環抱著他的兒子。在這個新興的月光灣裡,家庭親情或許 還會保存一陣子,不過社區守望相助的觀念早已動搖了。 「是不能?還是不願意保護我?」我忍不住問。 不等他以沉默搪塞,我接著說道:「你從來沒告訴過我卡爾。史寇索是誰?」我指 的是那個戴耳環的禿頭男人,他顯然已經將父親的遺體運送到衛文堡地底下某個尚在運 作的實驗室進行解剖。 「他是最早簽字參與實驗的犯人之一,導致他先前瘋狂行為的損壞基因已經被找出 並去除,他已經不是個危險人物了,該算是他們少數成功的例子之一。」 我注視著他,可是摸不透他心裡的想法。「他殺了一個過路人,還把他的眼睛挖掉 。」 「不對,過路人是猴子殺的,史寇索只是剛好在路上發現屍體,順道帶給桑第。寇 克處理。這種事情偶爾就會發生,搭便車的、流浪漢……以往他們常在加州海岸南北跑 ,現在很多人根本過不了月光灣這一關。」 「而你對這些事卻睜一只眼閉一只限?」 「我只是奉命行事。」他冷冷地說。 托比用雙手環抱著他的父親,像在保護他似的,並對我露出不悅的表情,不滿意我 用咄咄逼人的語氣質問他的父親。 曼紐說:「我們全都是奉命行事。這些日子,克裡斯,這裡的情況就是如此。做決 定的是相當上層的人物,他們決定不要讓這件事宣揚出去,很上層的人物。你就當美國 總統是個科學迷,他把遺傳工程看成創造歷史的契機,不惜投注大筆經費從事研究,就 像當年羅斯福和杜魯門贊助曼哈頓計劃,甘迺迪大力發展登陸月球計劃是一樣的道理。 假設他和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那些追隨他的政客們,現在都決定掩蓋這件事。」 「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上層人士都不願冒觸怒大眾的風險,或許他們害怕被趕下台,或許他們害怕被判 處違反人道的重罪,害怕被憤怒的群眾五馬分屍,我指的是……衛文堡的駐軍和他們的 家人,他們可能也已經受到感染。如今,他們早已分散全國各地,誰知道他們又傳染給 多少人?一旦走漏風聲,只會引發全國性的恐慌。國際間一定會采取檢疫全美國的行動 ,儘管這麼做也是沒有用的。或許這整件事不會導致任何巨大的影響,或許在達到顛峰 後會自動漸漸消失。」 「有這種可能性嗎?」 「或許。」 「我不認為有這種可能性。」他聳聳肩,一手撫摸著托比被護目眼鏡皮帶弄得亂翹 的頭髮。「並非所有經歷轉變的人都和史帝文生有一樣的徵兆。發生在每個人身上的變 化有無限多種可能性。有些人在經歷一些不好的階段之後……就克服過來,他們的體內 隨時都在變化。這不是個單一的事件,像地震或颱風一次就結束,這是個持續的過程。 真到迫不得已的時候,我會親自動手解決史帝文生。」 我沒有招認,只是淡淡地說:「或許情況已經比你想象得還要迫不得已。」 「我不能只是道聽途說。凡事總得有個秩序,社會才會穩定。」 「可是根本沒有人來維持秩序。」 「這裡還有我。」他說。 「你會不會已經受到感染而不自知?」 「不,不可能。」 「你會不會已經改變而不自知?」 「不會。」 「你變了嗎?」 「沒有。」 「你把我嚇壞了,曼紐。」 貓頭鷹再度發出叫聲。一陣微弱而舒適的微風吹起,猶如湯構攪動濃湯般的白霧。 「回家去吧。」曼紐說:「天很快就亮了。」 「是誰下令殺了安琪拉?」 「回家吧。」 「到底是誰?」 「沒有人下令這麼做。」 「我以為她被謀殺是因為她試圖將真相公諸於世。她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她告訴 我,她說她很害怕自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是那群潑猴下的毒手。」 「它們受誰的指使?」 「沒有人指使它們。我們甚至連這些該死的傢伙在哪裡都找不到。」 我猜我知道它們的一個藏匿地點,山丘裡的防洪下水道,我發現成堆骷髏頭骨的地 方。不過我暫時不想向曼紐透露這個秘密,因為我尚未確定誰才是我最危險的敵人,是 猴群?還是曼紐和他的同黨? 「假如不是受人指使,那麼它們為什麼要殺害她?」 「它們有它們自己的陰謀,有時候它們的想法恰巧和我們的不謀而合,它們也不希 望這件事被公諸於世,它們把未來寄托在即將來臨的新世界,所以假如它們透過什麼管 道得知安琪拉的計劃,它們就會除掉她。克裡斯,這件事背後沒有任何主謀。派系倒是 不少──友善的動物、兇暴的動物、衛文堡的科學家、那些已經轉惡的人們和情況轉好 的人們。當中有許多相互競爭的派系,簡直是一團混亂。而這團混亂在事情尚未解決之 前只會愈來愈糟。現在你可以回家了吧,別再插手管這檔子事,趁還沒有人像對付安演 拉一樣對付你之前,趕緊松手脫身吧。「「這是恐嚇嗎?」 他默不作答。 在我動身離開,牽著腳踏車穿越後院的途中,托比忽然開口說:「克裡斯多福。雪 諾。聖誕節的雪。聖誕節和聖誕老公公。聖誕老公公和雪橇。雪橇和雪。聖誕節的雪。 克裡斯多福。雪話。」他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被自己奇怪的文字游戲逗得十分開 心。 而且顯然很高興看到我臉上驚訝的表情。 我所認識的托比。拉米瑞茲原本連這樣簡單的文字聯想游戲都做不到。 我對曼紐說:「你和他們的合作已經開始得到回饋了,對不對?」 他對托比剛才的表現顯露出萬分的驕傲,我被這個情景深深打動,傷感得無法正視 他。 「儘管他缺乏很多的東西,但是他一直生活得很快樂。」我說。 「他已經找到自己存在的目的和實踐自我的園地。而今要是他們將他推到一個讓他 對自己產生不滿的層次……他們有辦法讓他完全恢復正常嗎?」 「他們會有辦法的。」曼紐盲目地堅信。「他們會有辦法的。」 「份相信制造出現在這些夢魘的人?」 「凡事總有黑暗的一面。」 我想到神父公館的閣樓裡那只動物悲慘的叫聲,哀威之中充滿迫切與人溝通卻說不 出話來的絕望。我想到那個仲夏夜裡沮喪地凝望天空的歐森。 「願上帝幫助你,托比。」我說,因為我也把他當成我的朋友。「願上帝祝福你。 」 「我們已經給過上帝機會了。」曼紐說:「從現在開始,我們要開創自己的命運。 」 我必須離開這裡,不單是因為日出即將來臨。我繼續牽著腳踏車穿過後院,不知不 覺間兩腿開始向前衝,直到我將他們家遠遠拋在身後,沖回到大街上。 當我再度回首凝望這棟南塔克式的住宅時,它已經不是我印象中的模樣。看起來比 從前狹小、擁擠,而且令人望之卻步。 東方開始出現魚肚白,倘若不是日出滲出的銀光,想必是世界末日的到來。 在過去十二個小時以來,我痛失父親、與曼紐和托比多年的友誼,許多的幻想和純 真也隨之破滅,我害怕還有更多更嚴重的損失在前頭。 歐森和我一路直奔薩莎的住處。 薩莎的住屋屬KBAY所有,算是她擔任電台總經理一職的福利之一。那是一棟二層樓 的維多利亞式小別墅,精緻的木工在房屋所有的天窗、三角牆、屋簷、窗戶和門口四周 圍,以及陽台的欄杆上展現無遺。倘若不是油漆的顏色,整棟房屋看起來就跟珠寶盒一 樣。象牙黃的外牆,粉紅色的百葉窗和陽台欄杆,木工的部份則清一色為萊姆派的顏色 。 整體的外型看起來讓人誤以為是一群吉米。布菲(Jin-nyBuffet)迷在嗑藥和周 末狂歡後粉刷的傑作。 薩莎不介意房屋誇張炫目的外表。如她所說,反正她人住在屋內,屋外看起來怎麼 樣並不重要。 寬敞的陽台整個用玻璃密閉,考慮到天氣較冷的時節,薩莎在裡面裝設暖氣,將陽 台改裝為溫室。成排的桌子、長凳和牢固的金屬架上擺滿了數以百計的盆栽,包括茵陳 蒿、百裡香、白茫、葛草、山蘿蔔……她將它們當作烹飪的材料,用來製作散發淡淡香 氣的干燥香包,和沖泡有益健康的草茶。 我從來不帶自己的鑰匙。薩莎將一把備份的鑰匙放在一只外型像贈殊的花盆裡,就 藏在美香草黃色的葉片下方。當致命的破曉在東方亮起魚肚白,當世界準備進入謀殺的 夢鄉時,我讓自己悄悄地溜入薩莎的家裡避難。走進廚房,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收音 機扭開,薩莎正在消磨最後半小時的節目,做氣象預告,我們尚未脫離雨季,將有雲氣 從西北方來襲,入夜之後將有短暫陣雨。 假如她預測我們將遭受一百英尺高的海嘯和火山爆發的大量巖漿襲擊,我可能會聽 得更津津有味一些。每當我聽見她廣播節目時柔順又略帶磁性的嗓音,臉上就浮現出笑 容,即使在這個接近世界末日的早晨,我依然無法抗拒地被她的聲音撫慰和挑逗。 窗外漸漸變亮,歐森毫不猶豫地走到角落裡一張塑膠地毯邊,上面放著兩只硬殼塑 膠狗碗。每個碗上都寫著它的名字,不管是巴比的木屋或薩莎家,它都被當作家人看待 。 我的狗從小被叫過許多的名字,不過它對那些名字從來沒有認真地反應過。後來, 我們發現它對我們租來的歐森。威爾斯的電影看得特別認真,尤其是有威爾斯本人出現 的片段,於是我們半開玩笑地以這位演員兼導演的名字為它命名。從此以後,它就只對 這個響叮噹的名字有反應。 當它發現兩個碗都空無一物的時候,歐森叼起其中一個碗來到我面前。我將它注滿 水放回塑膠墊上,免得碗在瓷磚地板上打滑。 它隨即銜起另一個碗,狀似哀求地看著我,就跟所有的狗一樣,歐森的臉簡直就是 為哀求的表情而設計的,做起樣來完全不輸給一流的演員。 當我們在諾斯楚莫號與羅斯福、蒙哥傑利共聚一桌的時候,我曾想到狗玩撲克牌的 好笑圖畫,當時這個圖像不斷在我腦海裡浮現,我覺得我的潛意識好像試圖向我揭示某 件重要的事實,現在我明白了,圖片裡的每只狗都代表了一種人的典型,而且每一只都 和人類一樣聰明。在船上時,由於歐森和貓咪大玩「嘲諷刻板形象」的游戲,我才深深 體會到衛文堡的那些動物比我原先想像的還要聰明,聰明到我不願意承認的地步。假如 它們會拿牌會說話,或許可以贏牌,甚至可以帶我到干洗店洗衣服。 「時間還有點早。」我說,從歐森嘴裡接過狗碗。「不過看在你也折騰了一個晚上 的份上。」 我把它最喜歡的干狗糧倒一份在它的碗裡,在廚房裡繞了一圈,關上百葉窗,將威 脅性漸漸增強的目光阻隔在外。當我關閉最後一扇百葉窗時,我似乎聽見屋內某處傳來 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我停住不動,仔細聆聽屋內的動靜。 「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喃喃自語。 歐森從碗裡拍起頭,嗅一嗅空氣中的氣味,歪著頭喚了一聲,繼續吃它的狗飼料。 想必是我腦袋瓜裡那三百個馬戲班在作怪。我走到水槽邊洗手,潑一些冷水在臉上 。 薩莎把廚房整理得一塵不染,到處亮晶晶的,而且散發著甜美的清香,只不過擠滿 了各式廚房用具。她是個烹飪高手,光是各種奇形怪狀的廚具就占據了半個流理台面。 懸掛在高架上的鍋碗瓢盆之多,讓你恍如置身掛滿鐘乳石的石窟。我在屋裡四處穿 梭,將百葉窗關上,每個角落都可以感覺到她活躍的生命力。她總是活力四射,即使在 她出門之後,家中依然留著她的氣息。 她家裡的陳設不具備任何室內設計的主題,她不強調家具和藝術品之間的協調。相 反的,每一個房間各自反應她內心不同的熱情和嗜好,她是個凡事充滿熱情的女人。 她每餐都在廚房的大餐桌上解決,因為原先的餐廳已經改裝為音樂工作室。其中一 面牆邊擺著一架電子琴,有了這部全功能的合成音樂器,她甚至可以為一整個交響樂團 譜曲,在這旁邊擺著她作曲用的樂譜架,和一疊等待她動筆的空白樂譜。音樂室中央放 著一組鼓,角落裡豎著一把高級的大提琴和一張低矮的琴椅。樂譜架旁的另一個角落裡 ,一把薩克斯風懸掛在專為薩克斯風而設的銅制吊架上。此外,還有兩把吉他,一把木 吉他,一把電吉他。 客廳是書的天下,看書是她的另一項嗜好。每面牆都擺著書架,架上排滿書籍。客 廳裡的家具雖然不摩登,卻不乏品味,天然材質的椅子和沙發以舒適為原則,非常適於 休憩、談心或看幾小時的書。 在二樓,樓梯口第一個房間的特色是一輛固定式的運動腳踏車。 划船機、一組二到二十磅以兩磅為間隔的啞鈴和一張運動用軟墊。 除了健身房之外,這也是她的醫藥室,裡面儲藏了林林總總的維他命和礦物質,這 也是她練習瑜伽的場所。每次她一踏上運動腳踏車,不滿身大汗騎個三十英里她絕不停 止。她會一直待在划船機上直到她劃過腦海裡的太和湖為止,在她保持韻律划船動作的 同時,她會一邊哼莎拉。麥克拉琪蘭(SarahMcLachlan)、茱莉安娜。哈特斐爾( JulianaHarfield)、瑪莉狄絲。布魯克斯(MeredithBrooks)或薩莎。谷道的曲子。 當她做仰臥起坐和舉腿動作的時候,在她身體底下的軟墊彷彿半途就要開始冒煙似的。 做完運動的時候,她總是比運動前顯得更神采奕奕。經由各種瑜伽姿勢完成靜坐的時候 ,她散發出來的放鬆威力,足以將整個房間的四面牆震碎。 天哪,我好愛她。 當我走出運動室時,那種害怕即將失去她的不祥預感再度襲上心頭,我不由得全身 劇烈地發抖,必須倚靠在牆上讓自己冷靜下來。 白天裡她不會有事,從位於席格山的廣播電台穿過市中心回家只有十分鐘的車程。 夜晚似乎才是猴群出沒的時間。史帝文生那類的變種惡徒在大太陽底下的自制力似 乎也比在月亮底下高。就跟「怪醫魔島」(TheIslandofDr.Moreau)裡的怪獸人一樣, 一到夜晚就獸性大發。當夜幕來臨時,他們就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使得他們有膽做一 些白天不敢做的事。現在既然是白晝,薩莎絕對不會有事的。從小到大,這或許是我第 一次為白晝的來臨感到欣慰。 最後,我來到她的臥房。床舖的款式很簡單,素面的床頭板,床尾沒有腳板,床上 只覆蓋著一面纖薄的白色絲絨床罩。梳妝台、床頭櫃和桌燈完全沒有任何特殊之處。臥 室的圍牆帶著淺淺的黃色,恰似雲中晨曦的顏色。有些人或許會覺得房間的陳設稍嫌單 調,但是只要有薩莎在場,這裡遠比任何法國城堡裡的巴洛克臥室裝飾得更精緻豪華, 也比任何一座禪寺的打坐地點更能平靜人心。她睡起覺來從不斷斷續續。只要她一睡著 ,就跟沉沒大海的石頭一樣,經常讓人不放心地忍不住伸手碰碰她,感覺她的體溫,試 試她有沒有脈搏,生怕她會這樣睡死過去。她對人也充滿熱情。當她和你做愛的時候, 整個房間似乎都暫時停止存在,讓你彷彿置身超越時空的某處,在那裡只有薩莎,只有 地散發出來的光和熱,她燦爛的光輝總是那麼耀眼奪目而不灼人。 當我繞過床尾,走向牆邊的三扇百葉窗時,我注意到有個東西放在絲絨床罩上。那 個東西不大,外表看起來極不規則,但很光滑,一塊發亮的彩繪瓷器碎片,刻畫著十張 微笑的嘴,一彎臉頰,和一只藍色的眼睛。那是在安琪拉。費裡曼家被摔破在牆上的克 裡斯多福娃娃臉上的碎片。 顯然至少有一只猴子在昨夜到過這裡。 我忍不住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憤怒,我猛然從夾克裡拔出手槍,開始在屋內 進行地毯式的搜索,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衣櫥,每一個碗櫃,只要是這些討厭的傢伙躲 得進去的縫隙,全都不放過。我一邊咒罵,一邊放出敢說敢做的恐嚇,我用力扯開門, 粗暴地關上抽屜,用掃帚的把手朝家具底下猛戳。我的大肆諠譁立即引來歐森的注意, 它衝到我身邊以為我和誰發生了激烈的爭鬥,然後它試著保持安全距離地跟在我後面。 結果屋裡連半只猴子都沒有。 當我結束搜索行動的時候,我忍不住想拿一桶高濃度的阿摩尼亞,擦拭屋裡每個猴 子可能碰觸過的角落,藉此抹去心理上的玷污感,彷彿它們不單是衛文堡的實驗品,而 是從地獄鬼火和罪人慘叫聲裡冒出的怪物。將阿摩尼亞的事擱在一旁,我趕忙拿起廚房 裡的電話直撥KBAY播音室的專線。在我鍵入最後一個號碼的時候,赫然想到這時薩莎應 該在返家的途中,我立即改撥她的行動電話號碼。 「嘿,雪人。」她回答。 「你人在哪裡?」 「再過五分鐘就到家。」 「你的車門鎖了嗎?」 「什麼?」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的車門到底上鎖了沒有?」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說:「現在鎖了。」 「別讓任何人在半路把你攔下來,不管那個人是朋友還是警察,假如是警察,你更 不能停車。」 「要是我不小心撞倒一位老太太怎麼辦?」 「那絕不會是一個老太太,她只是外表看起來像而已。」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詭異啊,雪人。」 「變的人不是我,是這整個世界。聽好,我要你繼續留在線上,直到你開車進家門 為止。」 「探險家向塔台報告,濃霧已經消退,你不需要為我導航了。」 「我不是在為你導航,是我要你引導我降落,我這裡有狀況。」 「我注意到了。」 「我需要聽到你的聲音,一路上,一直路到你回家為止,我必須要聽到你的聲音。 」 「像海灣一樣滑順的聲音。」她說,試著讓我心請放輕松。 我一直將她留在線上,直到她將卡車駛人停車位並將引擎關閉。 管它有沒有太陽,我巴不得立即沖出去護送她下車。我想拿著手槍跟在她身旁,護 衛她穿過後門的陽台進入屋內,那是她習慣使用的出入口。當我聽見後門陽台的腳步聲 時,時間彷彿已經過了一個小時。當她穿過放滿盆栽的桌子,打開後門時,我佇立在射 入廚房的一道晨光裡,我將她摟入懷裡,並將她身後的門用力關上,在那一刻,我們緊 緊地擁抱到彼此無法呼吸。我親吻著她,她感覺起來是如此的溫暖和真實,真實而且燦 爛,燦爛而且充滿活力。 然而,無論我再怎麼緊緊擁抱她,無論她的吻再怎麼甜美,終究無法擺脫即將失去 她的不樣預感。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在經歷前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後,面對今晚一切未知的劫難,我沒有想到我們竟然 能做愛。薩莎無法想像不做愛,雖然她並不清楚讓我如此恐懼的真正原因,但是看到我 為了怕失去她而如此害怕和驚慌,無法抗拒地挑起了她的性慾。 歐森很有紳士風度地待在樓下的廚房裡。我們走進二樓的臥室,從那裡投入我們沒 有時間和空間的小天地,在那裡,薩莎是我唯一的能量,唯一存在的物質,也是整個宇 宙唯一的動力。她照亮一切。 在那之後,連最駭人聽聞的消息似乎都變得較容易接受,我將日落到日出的經歷一 五一十地告訴她,包括新世紀怪猴、史帝文生以及月光灣已成為罪惡聚集的淵藪。就算 她覺得我瘋了,也請有可原。 當我向她描述歐森和我在離開巴比家後遭受猴群滋擾的事件時,她嚇得全身起雞皮 疙瘩,連忙披上睡袍。她漸漸明了事情的嚴重性,知道我們無人可求助,也無處可逃, 而且我們可能已經都受到衛文堡病毒的感染,面臨無法想像的後遺症,她忍不住將睡袍 的領子拉緊。 假如我對史帝文生下的手讓她覺得極為反感,我只能說她掩飾得很好。當我說完, 甚至連在她床上發現瓷娃娃碎片的事都告訴她之後,她鑽出睡袍,不顧全身的雞皮疙瘩 ,將我擁入她懷裡,再度帶我進入她的光明世界。這次的做愛,比前一次安靜、緩慢、 輕柔。雖然之前也很溫柔,但是此刻的溫柔無以復加。我們滿懷愛戀和渴望地緊抱著彼 此,不顧一切地力圖珍惜這份相依為命的感覺。奇怪的是,當我們猶如一分一秒接近執 行槍決的死刑犯時,我們的結合反而比以往更甜美。 或許這一點也不奇怪,或許極端的危險讓人解除所有的偽裝、企圖心和徘煌,讓人 著重在那些我們終其一生經常忘卻的重要大事上,人生的本質和目的最首要的就是愛與 做愛,盡情享受美麗的世界,體認過去和現在的現實,切莫生活在虛幻的未來當中。 假如我們所知道的世界即將在此刻沖刷殆盡,那麼薩莎的作曲和我的寫作就完全失 去了意義。容我轉述波格爾特和柏格曼的話:當這瘋狂的未來如雪崩般滾滾朝我們俯衝 而下時,兩個人旺盛的企圖心合起來還抵不過一小堆豆子。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友誼, 愛,和沖浪才是重要的事。衛文堡的巫師逼得我和薩莎將生命縮減到最基本的元素。 友誼、愛和沖浪。花開堪折直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趁你還有人性知道它們的可 貴,盡情享受吧。有好一會兒,我們只是靜靜地相擁,等候時間的巨輪再度開始轉動, 抑或祈禱時間就此永遠停住。 然後薩莎建議:「我們開伙吧。」 「我以為我們才剛開過伙。」 「我指的是做夾心煎蛋。」 「嗯,想到那些可口的蛋白就讓我流口水。」我說,調侃她極端的健康飲食觀念。 「我今天會破例使用全蛋。」 「從這點就知道世界末日快到了。」 「用奶油烹調。」 「外加起司。」 「牧場的牛得加把勁了。」 「奶油、起司、蛋黃,看來你是決定自殺了。」 我們故意裝得很酷,雖然我們的處境一點都不酷。 我們心裡都有數。但是我們繼續偽裝下去,因為不這麼做就等於向內心的恐懼低頭 。 夾心煎蛋嘗起來美味可口極了,炸薯條和塗著厚厚奶油的英國式滿福餐包也相當不 錯。 當我和薩莎坐在廚房的餐桌旁享用燭光大餐時,歐森則在餐桌旁不停打轉,不時發 出哀求的低鳴,每當引起我們注意時,它立刻用那種非洲饑荒兒童的眼神眼巴巴地望著 我們。 「你已經把我放在你碗裡的東西都吃掉了。」我鄭重地告訴它。 它嗔了一聲,彷彿很驚訝我怎麼會做出如此不實的聲明,它繼續可憐巴巴地低鳴對 薩莎展開苦肉攻勢,力圖說服她我說的不是實話,它一點東西也沒有吃。它躺在地上打 滾,用腳在空中比畫,故作可憐和可愛狀,試圖替自己討口東西吃。它甚至用後腳站著 表演繞圈子,簡直是無恥到了極點。 我用單腳踢出另一張椅子對它說:「好吧,你坐上來吧。」 它迫不及待地跳上椅子,聚精會神地望著我。 我說:「我剛才告訴這位谷道小姐一個超級離奇的故事,她毫無懷疑地相信我所說 的每一句話,雖然我除了神父幾個月來混亂的日記之外什麼證據也沒有。她之所以這麼 做,很可能是因為她有迫切的性饑渴,亟需找個男人作伴,而我剛好是唯一願意要她的 人。」 薩莎拿著一小塊塗了奶油的麵包朝我扔過來。結果剛好落在歐森的面前。它毫不猶 豫地上前。 「不准動,老兄!」我說。 它張大的嘴露出牙齒停在半空中,距離那塊麵包只差一英寸,它不敢擅自吞下麵包 ,只是愉快地在麵包前東嗅嗅西嗅嗅。 「假如你願意協助我向谷道小姐證明衛文堡的計劃屬實,我就把我的夾心煎蛋和炸 薯條分一些給你。」 「克裡斯,你要替它的心髒著想。」薩莎擔心地說,她健康飲食的論調又故態復萌 。 「它哪有心髒,」我說:「我看它整個肚子裡只有胃。」 歐森用責怪的眼神看著我,彷彿在抱怨我明知它不會說話還故意欺負它。 我對著它說:「當人們點頭的時候,意思是表示肯定。當左右搖頭的時候,意思就 是否定。你明白這一點,對嗎?」歐森盯著我,一邊喘氣一邊傻呼呼地露齒微笑。 「你或許不信任羅斯福,」我說:「但是你應該可以信得過這位女士。你沒有選擇 的余地,因為她和我從今以後都要長相廝守,住在同一個屋簷底下,一起共度余生。」 歐森將注意力轉向薩莎。 「不是嗎?」我問她。「一輩子長相廝守?」 她微笑著回答:「我愛你,雪人。」 「我也愛你,谷道小姐。」 她真誠地望著歐森說:「狗狗,從現在開始,再也不是你們兩個,而是我們三個相 依為命。」 歐森對我眨眨眼,又向薩莎眨眨眼,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奶油麵包。 「現在,」我說:「你明白點頭和搖頭的定義了嗎?」 歐森猶豫了一下,對我點點頭。薩莎看得張口結舌。 「你覺得她人不錯嗎月我問。 歐森點頭。 「那你喜不喜歡她?」 它又點頭。 我樂得有些頭暈,薩莎的臉上也浮現同樣的興奮。 我的母親雖然導致世界毀滅,卻也為這世界帶來新的神奇和喜J說。 我需要歐森的合作,不僅是為了向薩莎證明我所說的話,也是為了提振我們的士氣 ,讓我們在衛文堡計劃蔓延後還能對生命的延續懷抱一絲希望。儘管人類的生存目前面 臨各方面的嚴重威脅,好比第一批的猴群等等,儘管我們將因生物間基因傳遞導致的神 秘疾病全部滅亡,儘管未來幾年內僅有極少數人能躲過心智情感甚至生理上的急速突變 ──或許當人類在演化競賽中,從霸主的地位搖搖欲墜退出比賽之後,將會有比我們更 合適生存的繼承者統治全世界。 冷淡的安慰也總比沒有好。 「你認為薩莎長得漂不漂亮?」我問狗狗。 歐森仔細地端詳她的外貌長達幾秒,然後它轉過頭,對我點點頭。 「怎麼這麼久才反應過來?」薩莎抱怨地說。 「正因為它肯花時間好好研究你的長相,確定你長得不賴,才顯示出它的真心。」 我安慰薩莎。 「我覺得你也長得不賴。」薩莎對它說。 歐森開心地猛搖尾巴。 「我是個很幸運的傢伙,你說是不是?」我問它。 它用力地點頭。 「我也是個幸運的女孩。」薩莎說。 歐森轉向她,搖搖頭,表示否決。 「嘿!」我抗議說。 歐森對我使個眼色,露出牙齒微笑,發出咻咻地喘氣聲,我敢打賭它在咯咯地嘲笑 我。 「它連話都不會講,」我說:「可是它卻有整人的幽默感。」 現在我們不只是舉止酷,心情也一級酷。假如你真的很酷,你就能克服一切困難, 這是巴比的頭號信條之一。從眼前的角度來看衛文堡浩劫後的世界,我得說哲學家巴比 所提供的快樂人生指南十分受用,那些堅信邏輯、秩序和方法至上的哲學家們,包括亞 裡斯多德(Aristotle)、伽科加(Kierkegarrd)、湯瑪斯。摩爾(ThotnasMOre)、 薛林(Schelling)、和傑克柏。薩巴瑞拉(JacopoZabarella),全不是他的對手。 邏輯、秩序和方法,固然都很重要,但並不是分析和了解人生的唯一工具。我無意 宣稱自己見過大腳哈利,或具備和亡靈溝通的能力,或以卡胡納的轉世化身自詡,但是 當我看見致力於邏輯、秩序和方法招致這樁遺傳基因風暴之後……我覺得還不如沖幾個 大浪比較快活。 對薩莎來說,世界末日並不能當作是失眠的理由,她依然一伽往常地酣酣入睡。雖 然我身心俱疲,我只能斷斷續續地小寐。臥室的門鎖著,門把下還抵著一張椅子。歐森 睡在地板上,要是有人闖入,它會是最好的警報系統。我的葛洛克手槍放在我身側的床 頭櫃上,薩莎的點三八史密斯威森手槍則放在靠她那邊的床頭櫃上。我反覆地驚醒,總 覺得有人闖進房裡,我覺得很沒有安全感。 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在其中一個夢裡,我是個流浪漢,沿著沙漠旁的公路在 一輪滿月下獨自漫步,我做出示意搭便車的手勢。 我的右手提著一只跟父親一模一樣的手提箱,提起來就像裝滿了磚頭般沉重。最後 ,我放下皮箱,一打開就看到史帝文生如同眼鏡蛇般從箱子裡盤旋著冒出來,兩眼露出 金色閃光,我當下就意識到假如我的皮箱裡竟然能裝下像死去的局長這麼奇怪的東西, 搞不好我的身體內裝有更奇怪的東西,然後我感覺到頭頂像拉鍊一樣地撕開,緊接著就 從夢中驚醒。 距離日落還有一個小時,我從薩莎的廚房撥電話給巴比。 「猴子總部那裡的天氣如何啊?」 「晚一點估計會有暴風雨。屆時外海將會有雷電出現。」 「你有沒有補足睡眠?」 「在那些搗蛋鬼走了之後睡了一點。」 「那是什麼時候?」 「在我扭轉情勢,反過來用光屁股嘲弄它們之後。」 「於是它們被你嚇到了。」我說。 「一點都沒錯,我的屁股比較大,它們心裡有數。」 「你的獵鎗還剩多少子彈?」 「還有幾盒。」 「我們會多帶一些過來。」 「薩莎今晚不用上節目嗎?」 「星期六不用,」我回答:「以後可能連平日晚上都不用去了。」 「這倒是個大消息。」 「我們現在是人家的活靶。聽著,你那裡有沒有滅火器?」 「這會兒你就未免太誇張了,你們兩個人在一起沒那麼火熱吧。」 「我們會帶幾個滅火器來,這些傢伙對玩火很有一套。」 太陽一下山不久,我坐在福特探險家裡,等候薩莎進入托爾槍支專賣店為巴比的獵 槍、我的葛洛克手槍和薩莎的點三八左輪手槍購買彈藥。由於購買的數量龐大,還勞駕 托爾。海森替她將彈藥搬到卡車後車箱上。他來到前座的窗邊跟我打招呼。他身材又高 又胖,滿臉都是青春痘的疤痕,他的右眼是玻璃做的。他或許稱不上世界頂尖的帥哥, 但是他曾經是洛杉磯警探,他離開警察界,不是因為丑聞,而是應教會的執事之邀,轉 而參與教會和教會贊助的孤兒院活動。 「克裡斯,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 「至少他不必再受病痛折磨。『俄說,心裡忍不住想他的癌症到底和一般的癌症有 何不同,為何衛文堡的人想對他的遺體進行解剖。 「有時候,這是一種恩賜。」托爾說。「在時間到的時候脫身而去。 不過,會有許多人懷念他。他是個好人。「「謝謝你,海森先生。」 「你們這些小鬼到底要去做什麼?要發動戰爭不成?」 「一點也沒錯。」我說,薩莎同時扭轉鑰匙發動引擎。 「薩莎說你們要去打蚌殼。」 「析起來不太符合環境保育意識,可不是嗎?「他開懷大笑地看著我們驅車離去。 在我家後院裡,薩莎用手電筒掃視歐森昨夜控的大小坑洞。 「這裡到底埋了什麼東西?」薩莎好奇地問。「難道是一整塊牛肉排骨不成?」 「昨晚。」我說:「我以為它只是藉挖洞發洩對父親之死的哀痛,純粹是消磨負面 情緒的方式。」 「哀痛?」她皺著眉頭說。 雖然她已經見識過歐森非比尋常的智商,但是她對它內心世界的複雜性尚未完全領 悟。無論這些動物的智商是經由何種科技達到提升,當中勢必牽涉到將人類的遺傳物質 注人在動物的遺傳基因內。 等到薩莎明白這一點之後,她大概得坐下來讓自己冷靜一陣子,甚至得花上一個禮 拜。 「後來,」我繼續說:「我才理解到,它其實是在找尋某個它認為我需要的東西。 」 我跪在歐森身旁的草地上。「現在你聽我說,兄弟,我知道你昨天晚上情緒很糟糕 ,為了父親的死你很傷心。你當時心情很慌亂,一時想不起來該往哪裡招才對。如今他 已經過世一天了,你應該比較能夠接受這個事實了,是不是?」 歐森發出低聲的呻吟。 「那麼我們再來試一次。」我說。 它毫不猶豫地直接走向其中一個洞,把洞口愈挖愈大。約莫過了五分鐘之後,它的 爪子葉一聲行佛挖到什麼東西。薩莎用手電筒一照,發現一個沾滿泥土的玻璃罐,我將 剩餘的泥土撥開取出罐子。 罐子裡塞了一卷用橡皮筋捆住的黃色筆記紙。我將文件捲開,將首頁湊近燈光下, 我立即認出父親的筆跡。我只讀了當中的第一段:克裡斯,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 不在人世,是歐森帶領你找到罐子的埋藏地點,因為只有它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們應該 從這個地方講起,讓我告訴你關於歐森的事……「賓果。」我說。我將紙重新卷起來放 入玻璃罐中,舉頭望向天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低空急速飄過烏雲,時而被月光灣 漸漸亮起的暗黃色燈光擦亮。 「這些我們可以晚點再看。」我說:「我們動身吧,巴比一個人在那裡。」 當薩莎打開福特探險家的尾門時,一群叫聲尖銳的海鷗從我們頭頂上低空飛過,顯 然是受到海面上強風和大浪的驚嚇,到內陸另覓安全的棲息處。 我雙手捧著從托爾格支專賣店裡買來的一箱彈藥,抬頭凝望它們白色的羽翼消失在 狂風颯颯的黑色夜空中。濃霧早已煙消雲散。 在烏雲低垂的夜空下,夜晚顯得格外晶瑩剔透。 在我們四周的半島上,稀疏的野草隨風擺動。驟起的狂風猶如墳墓中跳出的幽靈吹 散沙丘頂端的細沙。我懷疑海鷗的匆忙走避除了狂風之外是否另有原因。 「它們還沒到。」巴比肯定的說,一邊從卡車後取出兩盒被薩。 「對它們來講時間還早。」 「現在這個時候通常是猴子進食的時間,」我說。「到了飯後再出來跳個小舞。」 「搞不好它們今天晚上根本不會出現。」 「它們一定會出現的。」我說。 「你說的對,它們鐵定會來。」巴比附議。 巴比端著我們的晚餐走進屋內。歐森緊緊地跟在旁邊,倒不是因為擔心沙丘裡有殺 人猴埋伏,而是扮演食物警察的角色,監督和確保被薩的平均分配。 薩莎從卡車上取下兩包購物袋,裡面裝著她在皇冠五金百貨購買的滅火器。她關上 卡車的尾門,並隨手按下遙控鎖將所有的車門鎖上。由於巴比唯一的車庫已經被他的吉 普車占滿,我們只好將福特探險家留在木屋正門外。 當薩莎轉身面向我時,晚風將她柔亮的采色長髮吹散成一片璀璨的旗幟,她的肌膚 微微發亮,彷彿月亮也忍不住突破重雲灑下一道月光,只為了輕撫她細緻的臉龐。她看 起來似乎比本人高大,猶如大自然的仙子。 「怎麼了?」她猜不透我的眼神。 「你真的好美,就像風之女神,所有的狂風都為你而來。」 「你真會胡說八道。」她說,可是臉上卻露出燦爛的微笑。 「這是我最具魅力的本事。」 一陣風捲起,將石渣和沙子撲打在我們臉上,我們趕緊進入屋內。 巴比已經在屋內等候,室內的燈光已調節到宜人的暗度。他順手將我們身後的前門 鎖上。 薩莎環顧四周大片的玻璃窗,她忍不住建議:「我希望我們能拿幾塊三夾板把窗戶 釘起來。」 「這是我家,」巴比說:「我可不要把窗戶釘死,像個囚犯一樣躲在屋裡,就為了 那幾隻潑猴。」 我對薩莎說:「從我認識這位酷哥到現在,他從來沒被這群猴子嚇唬過。」 「從來沒有,」巴比附和道:「所以我沒有必要從現在開始怕它們。」 「那麼我們至少可以把百葉窗關上吧。」薩莎退而求其次地說。 我搖搖頭。「壞主意,這麼做只會增加它們的懷疑。假如它們可以監視到我們,只 要我們不做出一副守株待兔的可疑模樣,它們反而會比較沒有戒心。」 薩莎取出滅火器,將扳手上的塑膠密封套剪掉。十磅重的迷你滅火器,操作十分簡 便。她將其中一只放在廚房,一個從窗戶外面看不見的角落裡,然後將第二隻滅火器藏 在客廳一張沙發的旁邊。 在薩莎忙著安置滅火器的同時,巴比和我坐在點著燭光的廚房裡,我們腿上堆滿了 子彈,不動聲色地用雙手在桌面下進行彈藥的安裝,以防被突然出現的猴子黑手黨識破 。薩莎為我的葛洛克手槍添購了三副彈匣,替她自己的左輪手槍買了三組快速安裝彈匣 ,我們啪地一聲把子彈裝好。 「昨晚離開你家之後,『俄說:「我去見過羅斯福。「巴比揚起眉瞥了我一眼:「 他和歐森哥兒倆聊得很愉快吧?」 「羅斯福試著跟它溝通,可是歐森死不配合。不過還有一只名叫蒙哥傑利的貓。」 「當然嘍。」他興味索然地說。 「那只貓說衛文堡的人希望我別插手管這件事,要我繼續過我自己的日子。」 「你是說你親自跟那只貓交談?」 「不是,是它托羅斯福把消息傳遞給我的。」 「可以想像。」 「那只貓說他們會給我一點警告。假如我不停止追查,他們就會殺害我的朋友,直 到我服從為止。」 「他們居然會為了警告你把我幹掉產」那是他們出的主意,不是我叫他們這麼做的 。 「「他們干嘛不乾脆把我幹掉算了?」 「羅斯福說他們很尊敬我。」 「是啊,有誰不尊敬你?」即使在經歷猴子滋擾事件之後,他依然對動物的人性特 質抱持極大的驚疑。不過,他嘲諷的態度顯然已經收斂許多。 「就在我離開諾斯楚莫號之後,」我說:「我真的受到嚴厲的警告,就跟那只貓說 的一模一樣。」 我將史帝文生的事告訴巴比,他問我:「他當真要開槍殺害歐林?」 正在放著被薩的流理台下站崗的歐森,低聲呻吟聲援我的說詞。 「於是,」巴比說:「你就把警長殺了。」 「他是現任的警察局長。」 「你殺了警長。」巴比堅持地說。 多年以前,他曾經是艾略克。克萊普敦(EricClapton)迷,難怪他喜歡這個說詞 。 「好吧。我承認開槍殺了警長──不過副警長可不是我殺的。」 「我不准你離開我的視線。」 他將快速安裝的彈匣裝置完畢,將剩餘的塞人薩莎事先購買的子彈袋裡。 「好騷包的襯衫。』俄說。 巴比穿著一件罕見的長袖夏威夷襯衫,鮮艷的橘色、紅色、綠色刻畫出一幅熱鬧的 熱帶節慶景象。 他說:「是卡美哈美哈服飾公司的傑作,大約在一九五0年左右。」 「有什麼回味的披薩?」他問薩莎。 「一個是熏香腸,另一個是洋蔥火腿。」 「巴比居然穿二手襯衫。」我向薩莎宣揚。 「是古董襯衫。」巴比糾正我的話。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我放火燒了警車,之後又夜闖聖相納教堂。」 「打破窗戶進去的?」 「窗戶沒鎖。」 「所以算起來只是區區的非法僭越罪而已。」 我將葛洛克手槍的備份子彈安裝完畢,笑著說:「二手襯衫,古董襯衫,聽起來沒 什麼差別。」 「一種很便宜,」薩莎解釋:「另一種很貴。」 「一種是藝術,」巴比附帶說。他將裝了快速安裝彈匣的皮袋交給薩莎。「這是你 的備用彈藥袋。」 薩莎接過皮袋,將它扣在腰帶上。 我說:「湯姆神父的妹妹是我母親的同事。」 巴比說:「怎麼,難不成她也是爆破地球的科學家?」 「當中沒有牽涉到使用炸藥,不過,她也是參與者之一,而且現在已經受到感染。 」 「感染,」他做出鬼臉。「我們非談這件事不可嗎?」 「是的,但是這件事很複雜,牽涉到遺傳學。」 「傷腦筋的玩意兒,沒意思。」 「這次不同。」 遠處的海面上,閃電猶如耀眼的血脈照亮夜空,轟隆隆的雷聲紛至香來。 薩莎特地購置了一條專為豬鴨和射飛靶設計的彈藥皮腰帶,而巴比也開始著手安裝 獵鎗的子彈。 「湯姆神父也被感染了。」我邊說,邊將一副備用的九厘米彈區塞入襯衫的口袋。 「你也被感染了嗎?」 「市可能,我母親鐵定有受到感染,我父親也是。「「病毒會經由什麼途徑傳染? 」 「體液,」我說,同時將兩副彈匣放在從窗外看不見的地方。「可能還有其他途徑 。」 巴比看著薩莎,她正忙著將被薩餅移到烘倍紙上。 她聳聳肩說:「假如克裡斯有,那我一定也有份。」 「我們手牽手已經一年多了。」我告訴巴比。 「你要自己熱你的被薩嗎?」薩莎問他。 「不用了,哪這麼麻煩,連我一起傳染好了。」 我將彈藥箱閨起來放在地上。手槍仍然放在我的夾克口袋裡,而夾克就掛在椅背上 。 薩莎繼續為大家準備披薩晚餐,我接著說:「歐森可能不會受到感染,我的意思是 ,它扮演的角色可能比較類似帶原者。」 巴比將一枚子彈在手指和指關節間挪動,問道:「感染之後多久會開始流膿吐血? 」 「這和我們∼般定義的疾病不太一樣。嚴格說來其實比較接近一種過程。」 「過程。」巴比若有所思地說。 「受到感染的人並不是真的生病,而是……產生某種轉變。〔,薩莎將技薩送人烤 箱加熱,問道:「所以在體之前擁有這件襯衫的人是誰呢?「巴比回答:「五0年代的 事誰知道啊?」 「那個年代有恐龍嗎?」 「沒有多少只。」巴比故做嚴肅地說。 薩莎說:「布料是什麼材質做的?」 「人造絲。」 「看起來跟新的一樣。」 「像這樣的襯衫作捨不得糟蹋,」巴比正經八百地說:「你只會加倍的愛護它。」 我從冰箱裡為每個人取出一瓶可樂那啤酒,歐森除外。以它的噸位,每∼次至少可 以灌下一瓶啤酒不會有事,但是它今晚必須從頭到尾保持清醒的頭腦。其他的人則迫切 需要來點啤酒壯膽。我站在水槽前撬開瓶蓋,天邊亮起閃電,閃光中,我看見拱著背的 身影在沙丘與沙丘之間穿梭。 「它們來了。」我說,一邊將啤酒端到桌上。 「它們通常需要一些時間壯膽才會采取行動。」巴比說。 「我希望它們等我們吃完晚餐再行動。」 「我的肚子餓扁了。」薩莎附和。 「照你這麼說,在這種非疾病的過程當中,到底會出現哪些癥狀呢?」巴比問。 「我們身上會不會長出像木耳一樣的怪瘤?」 「有些人會經歷心理上的墮落,就像史帝文生那樣。」我說:「有些人會在身體上 產生細微的轉變。據我所知,也有可能會產生重大的轉變,不過每一個人的癥狀都不相 同,有些人是真的沒有受到感染,有些人即使感染了也看不出有任何異樣,有些人則完 全變了一個樣。」 薩莎用手指感覺巴比的襯衫袖子,露出欣賞的神情,巴比得意地說:「布料上刻畫 的圖案是尤金。沙維基(sugenesavge)著名的壁畫,畫名叫『島嶼饗宴』( ISladFeast)。」 「好有格調的扣子。」她愈說愈有興致。 「格調一流。」巴比非常贊同她的看法,一邊用手指摩擦其中一枚黃褐色帶有條紋 的扣子,臉上露出收藏家驕傲的笑容,顯然對它的質感相當滿意。 「就像椰子殼般光滑。」 薩莎從抽屜裡取出一疊餐巾紙放在桌上。 空氣又濕又黏。你可以感覺到暴風雨的外皮像氣球一樣不斷膨脹。再過不多久就要 爆破。 在吞下一口沁涼的可樂那啤酒之後,我對巴比說:「好罷,在我把其余的故事告訴 你之前,歐森要為你做一些示範。」 我把歐森叫到身邊。「客廳的沙發上有幾個椅墊,其中一個是我送給巴比的禮物, 你可不可以去把那個榜墊拿過來?」 歐森輕快地走出房間。 「這在搞什麼鬼?」巴比感到莫名其妙地說。 薩莎端著啤酒坐下來,露出詭異的微笑:「你等著看就知道羅。」 她的點三八手槍就放在餐桌上,她展開餐巾紙將它蓋起來。「等著瞧吧。」 巴比和我每年固定會在聖誕節交換禮物。每次交換一份禮物。 由於我們彼此衣食無缺,禮品的價值和實用性完全不在我們考慮的因素之列,重點 是看誰能買到最低級的拍賣品。這個神聖的傳統從我們十二歲的時候一直持續到現在。 巴比的臥室裡有一張架子,上面陳列著所有我送給他的低級禮物;唯一讓他覺得不 夠低級的一件東西就是那個符墊,所以沒有收藏在陳列架上。 歐森嘴裡咬著那個不夠低級的符墊回到廚房,巴比接過椅墊,力圖做出沒什麼大不 了的表情。 這只十二英寸大小的符墊正面是一幅簡單的刺繡,是某位熱門電視傳道家用來募款 的商品之一。精緻的方框裡繡著斗大的幾個字「耶穌吃掉罪人,吐出被拯救的靈魂」。 「你覺得這種禮物還不夠低級啊?」薩莎用不可置信的語氣說。 「很低級是沒錯,」巴比說,坐著將裝滿彈藥的皮帶系在腰際上。 「不過還不夠低級。」 「我們的標準可是很高的。」 在送給巴比那個椅墊的隔年。我送給他一個貓王艾維斯諾裡斯萊(ElvisPresey) 的瓷器塑像。艾維斯穿著最著名的銀白色賭城秀服,坐在他過世時的馬桶上;他雙 手合十做禱告狀,抬頭望著天空,頭頂上還有一圈光環。在這場聖誕佳節的禮物競賽中 ,巴比始終處於劣勢的地位,因為他總是堅持到正式的禮品店選購他心目中完美的低級 品。 由於我的XP症,郵購是我唯一的選擇,透過各式郵購商品目錄,你能找到林林總總 多得足以放滿國會圖書館書架的低級禮品。 巴比拿著椅墊在手裡兜了一圈,皺著眉頭對歐森說:「好把戲。」 「不是把戲。『俄說:「衛文堡一直在進行的各種實驗,目的之一就是提升人類和 動物的智能。「「胡扯。」 「我說的是實話。」 「瘋子。」 「一點也沒錯。」我指示歐森將椅墊放回原處,然後到巴比的臥室,用鼻子將門問 旁邊推開,然後把黑色皮鞋的一只拿過來,巴比當年買這雙鞋,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 除了夾腳拖鞋、涼鞋、運動鞋之外,沒有一雙像樣的皮鞋可以穿去參加我母親的喪禮。 廚房裡瀰漫著技薩餅的香味,歐森用渴望的眼神望著烤箱。 「放心,絕對有你的一份。」我向它保證。「快去。」 正當歐森即將跨出廚房時,巴比忽然開口:「慢著。」 歐森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不只是鞋,光是皮鞋還不夠,我要在腳的那只皮鞋。」 歐森噴了一聲,彷彿在表示這點複雜性哪算什麼,毫不猶豫地出發執行它被指派的 任務。 太平洋外海上,從天空而降的閃電如同一道金色的階梯劃下海面,彷彿在揭示天使 的到來。接捷而至的雷聲把木屋的玻璃窗震得嘎嘎作響,轟隆隆的聲音在木屋的圍牆裡 維繞。在這片氣候溫和的海岸線上,如此轟天雷動的暴風雨實屬罕見。一場狂風巨浪顯 然即將來臨。 我把一罐干辣椒屑放在餐桌上,然後擺上紙盤和供薩莎放被薩的隔熱墊。 「蒙哥傑利。」巴比說。 「取自於一本以貓為主題的詩集。」 「聽起來好假。」 「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可愛啊。」薩莎反對他的說法。 「毛球。」巴比說:「這才叫做貓的名字。」 狂風驟起,鼓動屋頂上的通風口蓋,屋簷下也傳來淋淋的風聲。 我好像聽見遠處猴群刺耳的叫聲。 巴比將一只手探到桌底下,將原先放在椅子旁邊地上的獵鎗重新握好。 「毛球或靴子,」他說:「這些才算道地的貓名字。」 薩莎用刀叉將一片熏香腸被薩切成小碎塊,放在一旁冷卻準備給歐森吃。 這時拘狗嘴裡叼著一只皮鞋回到廚房,它把反鞋獻給巴比,是左腳沒錯。 巴比拿著那只鞋子把它丟到垃圾桶裡。「我不是因為咬痕或狗的口水才這麼做。」 他向歐森保證。「這雙皮鞋,我原本就不打算再穿。」 我想起發現葛洛克手槍在我床上時旁邊放的那只托爾槍支專賣店信封,信封有些潮 濕,而且上面有奇怪的凹痕,原來那是口水和齒痕,是歐森將父親的手槍放在我一定會 看得到的地方。 巴比走回到餐桌旁,盯著我的狗看。 「你說呢?」我問。 「說什麼?」 「你知道的啊。」 「非說不可嗎?」 「對」 巴比歎了一口氣。「我覺得像是被一波巨浪當頭棒喝,隨後所有腦漿又被反浪吸得 一乾二淨。」 「你表現得太棒了。」我誇獎歐森。 薩莎用手揮捩歐森的那一份披薩,以免上面的起司燙傷它的嘴。 然後她將盤子放在地上。 歐森興奮地甩動尾巴,在桌腳和椅腳之間甩得劈哩啪啦作響,向我們證實了高度智 商和良好餐桌禮儀之間絲毫沒有關連。 「絲絨。」巴比說:「又簡單又像貓的名字,絲絨。」 我們吃技薩喝啤酒,在餐桌上三根蠟燭閃動的微光中,我極盡目力地瀏覽父親寫在 黃色筆記紙頁上的衛文堡簡報,他很簡潔地描述衛文堡從事的活動,包括研究計劃出乎 意料脫軌所釀成的災禍,以及母親在整件事當中參與的程度。雖然父親不是學理工出身 ,只能用外行人的用語轉述母親告訴他的事情,但是整個簡報為我提供了非常豐富當的 資訊。 我說:「昨晚當我問史帝文生是什麼害他變成這個樣子,他回答我『一個死不了的 送貨小弟。」』他指的其實是逆向病毒。顯然,母親運用反向替換基因的選擇性特質, 研究出一種新的逆向病毒。 當我從父親的簡報書抬起頭來時,薩莎和巴比一臉茫然地盯著我。 他說:「歐森可能聽得懂你在說什麼,可是我只不過是個大學的輟學生。」 「我只是個DJ.」 「而且是個很棒的DJ.」 「謝謝你的誇獎。」 「只不過你放太多克裡斯。艾薩客的歌了。」他補充說道。 這一回的閃電又快又直地直劈入海,彷彿一道載滿火藥失速下墜的火電梯,在撞擊 地面的一剎那急遽引爆。整個半島都隨之跳動,木屋也跟著搖晃,雨點和爆破的碎裂物 一陣呼嘯地打在屋頂上。 薩莎看著窗外說:「搞不好它們不喜歡下雨天,說不定它們會走開。」 我伸手探人掛在座椅上的夾克口袋,取出手槍,放在桌上隨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學 薩莎用餐巾紙將槍蓋住。 「基因療法最常使用在臨床醫療研究上,科學家們運用各種基因療法對抗不同種類 的疾病,包括愛滋病、癌症、和遺傳性疾病等等。 這個作法的原理是,假如病人體內某種基因發育不全或完全欠缺某種基因,我們可 以用完好的基因取代他體內的壞基因,或者注入他體內缺少的基因,以增強細胞對抗疾 病的能力。這個作法已經在臨床上得到令人振奮的結果,有愈來愈多成功的小案例,但 是也有失敗的例子,導致令人咋舌的意外發展。「巴比說:「現實生活裡總是有那麼一 只酷斯拉,這一分鐘,東京市還熙熙攘攘洋溢著歡樂和繁榮的氣氛,下一分鐘,整個都 市就被巨型衡媽的大腳碾平。」 「問題出在將健康的基因移植到病人體內的這道手續。他們通常使用破腳的病毒作 為攜帶基因進入細胞的媒介。也就是所謂的逆向病毒。」 「破腳的病毒?」巴比聽得一頭霧水。 「也就是已經無法繁殖的病毒。這麼一來,對人體就不會造成傷害。當它們將人類 基因載入細胞體內時,能夠讓基因與細胞內的染色體緊密捻接。」 「送貨的小弟。」 「這些送貨員達成任務之後,」薩莎接著問:「是不是應該死掉呢?」 「有時候它們沒有這麼輕易就死掉。」我說:「而且可能會導致發炎或強烈的排斥 反應,嚴重時甚至會將基因送達的細胞毀滅。於是有些科學家們開始研究改進的方法, 試圖使逆向病毒更類似替換基因。替換基因擷取自個人體內的遺傳基因,它們本身已具 有複製和與細胞內染色體結合的功能。」 「酷斯拉就是這麼來的。」巴比用戲渡的語氣對薩莎說。 她說:「雪人,你怎麼會懂這些事情?不會是讀那幾頁東西兩分鐘就有的心得吧。 」 「當你覺得這些研究報告有可能救你一命的時候,即使內容再枯燥,讀起來照樣津 津有味。」我回答:「要是有人能研究中個方法,用正常的複製染色體取代我體內殘缺 的基因,我的身體就能自動分泌可以修復紫外線傷害的酵素。」 巴比接著說:「那樣一來,你就再也不是黑夜怪客了。」 「我就可以和怪物身份說拜拜。」 在傾盆大雨撞擊屋頂的聲音之上,後面陽台忽然傳來劈哩啪啦的腳步聲。 我們朝聲音的來源一轉頭,剛巧看到一只大恆河猴從陽台地板跳上靠近廚房水槽的 窗台。被雨淋濕的毛皮亂糟糟的,看起來瘦骨如柴。它靈巧地站在狹窄的窗台上,一只 小手捏著垂直的窗根,用尋常猴子好奇的眼神向屋內窺視,這只猴子外表看起來似乎很 正常,除了它兇惡的眼神之外。 「我們愈是不理不睬,它們會愈快喪失耐性。」 「它們愈是不耐煩,」薩莎說:「就愈不謹慎。」 我安然自若地大口咬下第二塊洋蔥火腿披薩,一邊用手指輕敲桌上的那疊黃色紙頁 。 「在創覽當中,我無意間瞥到父親寫的這一段,他竭盡他有理解的範圍為我解釋母 親的這套新理論。她為衛文堡的計劃發展出一套研製替換基因的革命性新做法,使攜帶 基因進入病患細胞體內的安全性大幅提高。」 「我這下真的聽到大啦媽的腳步聲了,」巴比故意誇張地說:「磅! 磅!磅!「窗口上的那只猴子對著我們尖叫c我朝離我們最近的窗戶瞥了一眼,沒 有猴子在那裡偷窺。 歐森用後腿站著,前腳趴在餐桌上,拚命向薩莎施展魅功,用豐富表情表示它還要 一些被薩餅。 「你該聽過小孩子用來分化父母的伎倆吧。」我提出警告。 「我比較像是它的嫂嫂。『他說:「無論如何,說不定這是它這輩子吃的最後一頓 ,我們也一樣。「我歎了一口氣。「好吧。不過假如我們逃過這一劫,這麼做就等於樹 立一個不好的先例。」 第二隻猴子跳上窗台,兩只都露出牙齒對著我們尖叫。 薩莎挑了最窄的一片被薩,切成小塊,倒進地板上的狗盤子裡。 歐森面帶憂慮地看了窗口的猴息子一眼,不過即使在這些末日怪猴的環伺下,它的 胃口絲毫不減,全神貫注在它的晚餐上。 其中一只猴子開始用手掌在窗玻璃上韻律地拍打,而且比先前叫得更大聲。它的牙 齒看起來比一般的恆河猴要長和銳利,威力足以讓它扮演掠食者的角色。這個特徵或許 是衛文堡那些武器研發人員游戲式的研究成果。在我眼裡,我看到的是安淇拉的喉嚨。 「它們可能想藉此分散我們的注意力。」薩莎說。 「除非它們打破玻璃,否則屋內沒有其他入口。」巴比說:「假如它們膽敢闖進來 ,我們一定會聽到聲音。」 「又是雨聲又是敲玻璃的聲音,這麼嘈雜,我們聽得到嗎?」她懷疑地說。 「我們絕對聽得到。」 「除非萬不得已,我們絕不能輕易散開,」我說:「它們聰明得很,知道個個擊破 的道理。」 我瞇著眼睛望向離我們最近的窗戶,仍然沒有猴子在那個區域出沒,只見陽台外的 沙丘風雨交加。 水槽邊上,其中一只猴子抓著窗榻轉過身。它發出像嘲笑般的尖銳叫聲用屁股對著 我們,把它那赤裸裸、光禿禿、奇醜無比的屁股貼壓在玻璃窗上。 「那麼,」巴比問道:「你闖進神父公館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意識到時間有限,我很快地將發生在閣樓、衛文堡和曼紐。拉米瑞茲家的事-一交 代過去。 「曼紐,這個雙面人。」巴比說,感慨地搖搖頭。 「惡──」薩莎用嫌惡的語氣說,不過這不是她對曼紐的評語。 窗戶上,那只公猴子對著我們將豐沛的尿液酒在玻璃上。 「唁,這倒是新把戲。」巴比說。 水槽邊的窗口上,愈來愈多的猴子開始跳到半空中窺探屋內,就像熱油鍋中的爆米 花,蹦起來又掉下去。它們吱吱喳喳地尖叫,感覺起來似乎有一大群,雖然每次出現在 窗口的都是同樣的六只猴子。 我灌下最後剩下的一點啤酒。在這種情況下,要保待心情的冷靜可以說一分鐘比一 分鐘困難。我懷疑自己有沒有足夠的精力和專注力冷靜地出擊。 「歐森,」我說:「你不妨到屋裡四處巡視看看。」 它聽懂我的意思並立即出發巡視。在它走出廚房之前,我說:「不要逞英雄。要是 你發現什麼事不對勁,就拚命地狂吠,然後趕緊回到這裡跟我們會會。」 它走出我的視線之外。剎那間,我立刻覺得很後悔派它出去,雖然我心裡知道這是 正確的抉擇。 第一只猴子排完膀跳的尿液之後,換第二隻猴子轉過來面對廚房並開始灑出它的水 柱。其余的猴子則在一旁的欄杆和陽台的屋樑上蕩來蕩去。 巴比坐的位置正對著餐桌旁的窗戶。和我一樣,他的眼神也不時朝那塊意外安靜的 區域探索。 閃電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不過海面上轟天的雷聲依然不絕於耳。 這樣的氣氛顯然讓猴群更加興奮。 「我聽說布萊德。彼特(BradPitt)的新電影很賣座。」巴比說。 薩莎說:「我還沒看。」 「我一向都是等錄影帶出來才看。」 它們試著打開後面陽台的後門。門把被扭動得嘎嘎作響,但是門鎖牢牢地領著無法 打開。 水槽邊窗台上的猴子跳開。另外兩只跳起來的猴子取代它們原先的位置,同時間始 朝著玻璃撒尿。 巴比說:「這部份我可不負責清理。」 「這個,我也不要清。」薩莎堅持地說。 「或許它們用這種方式把攻擊性和憤怒發洩完之後就會離去。」 我揣測說。 巴比和薩莎顯然在同一家補習班上過如何做出懷疑表情的課程。 「或許沒這麼容易。」我連忙修正。 黑暗中一顆像櫻桃果核大小的石頭忽然從天外飛來,砸在其中一扇玻璃窗上,原本 在窗台上偷窺的猴子紛紛跳走避開火線攻擊。 更多的小石子迅速紛至沓來,感覺起來就像是遭受冰雹撞擊。 距離我們最近的窗戶卻完全沒有受到石頭攻擊。 巴比從地上抬起獵鎗並將它放在大腿上。 就在一陣槍林彈雨的石頭大戰達到頂峰時,卻猛然停止。 猴群瘋狂的尖叫聲愈演愈烈,幾乎到了狂喜的地步,它們的聲音充滿超自然的詭異 ,和死氣沉沉的黑夜融合成一股邪惡的魔力,勒令謗淚大雨對木屋發動前所未有的大肆 襲擊,教人聽了膽戰心驚。無情的雷聲轟隆隆地打碎夜空的軀殼,給予閃亮的電叉可趁 之機再度刺人天空的肉體。 突然間,一顆比先前攻擊行動中更大的石頭擊中水槽邊的一片玻璃,發出啪地一聲 。 第二顆大小相仿的石頭接踵而至,砸得比第一顆還用力。還好它們的手很小,無法 操作手槍;而且它們的體重過輕,鐵定會被射擊的後座力震得猴仰馬翻。不過,以這些 傢伙聰明的程度,絕對明白手槍的目的和操作方式。幸好衛文堡那幫人沒有選用猩猩做 實驗。 要是讓他們想到這個主意,勢必會毫不遲疑地爭取這個計劃的贊助金,他們不僅會 為猩猩們提供武器操作的訓練,甚至會傳授它們設計核子武器的細節。 同一片玻璃又先後遭受兩顆石頭擊中。 我不禁伸手去碰觸系在腰間的行動電話。總該有人可以求救吧。但是不能叫警察, 也不能向聯邦調查局請求協助。如果讓前者知道了,可能反而會出動警力為猴群提供火 力掩護。就算我們能聯絡到最近的聯邦調查局辦事處,而且讓自己聽起來比宣稱被外星 人綁架聽起來具可信度,同樣可能是向敵人自投羅網;曼紐。拉米瑞茲說決定任這場惡 夢自生自滅的是政府的高層人士,我相信他所說的話。 世世代代以來,人們從未如此將自己的責任交托出去,我們將自己的生命和未來托 付在學者專家手中,因為他們讓我們相信我們沒有足夠的知識和能力對任何重大的社會 管理決策做決定。這就是我們懶惰和容易受騙的後果。讓猴輩起而統治世界。 一顆更大的石頭接踵而至。裂痕隨即在玻璃窗上散開,但是並未破碎。 我拿起桌上的兩只備份彈匣,分別放入牛仔褲左右兩邊的口袋裡。 薩莎將∼只手伸入暗藏左輪手槍的餐巾紙下。我緊跟著她的動作伸手握住我的手槍 。 我們彼此交換眼神,她的眼底泛起一陣恐懼的浪潮,我相信她也在我眼中看見同樣 的洶湧的暗潮。 我勉強擺出自信的笑容,但我的臉就像裹了石膏般僵硬,彷彿輕輕牽動就會四分五 裂。「我們會沒事的。一個音樂電台主播,一個沖浪狂,加上一個象人怪物,結合起來 就是拯救世界的最佳拍檔。」 「盡可能,」巴比提醒大家:「不要把彈藥浪費在頭一兩只闖進來的猴子身上。等 多幾隻進來之後再一起解決。盡量拖延。讓它們自以為占居上風。多引誘幾隻潑猴進來 。 然後讓我率先開槍,給它們一點教訓。有了這把散彈獵鎗,我根本不必瞄準就可以 將它們打得落花流水。」 「遵命,巴比將軍。」我戲渡地說。 兩顆,三顆,四顆桃子果核般大小的石頭先後擊中玻璃窗、面積第二大的窗玻璃應 聲裂開,更多的裂隙緊接著沿著主線散開、;如快速分岔的閃電。 想必任何一位醫生都會對我此刻經歷的生理結構重整;到興趣。我的胃被擠到胸腔 口,不斷壓迫我的喉嚨,而我的心髒則之跌落到原先胃部所在的位置。 接著又飛來半打更大的石頭,比以前更用力地砸在兩扇大大的窗戶上,兩片玻璃的 碎片應聲向屋內四散紛飛。清脆的破碎聲猛然迸出,緊接著玻璃碎片如下雨似的掉落水 槽,橫掃花崗巖面的流理台,灑得遍地都是。甚至有幾塊碎片飛濺到餐桌上,我連忙閉 上眼睛,只聽見銳利的玻璃片撞擊到餐桌的鎳骼聲,有些趴答一聲掉落在剩餘的技薩餅 上。 瞬間過後,當我再度睜開眼睛時,兩只跟安琪拉描述的一樣大小的猴子正在窗口吱 吱地尖叫。它們一方面留心破玻璃,一方面注意我們的動靜,小心翼翼地翻入廚房,跳 到流理台上。狂風隨著灌進來,挑起它們被雨水弄亂的毛髮。 其中一只猴子望向平常鎖住獵鎗的掃帚櫃。從它們出現以來,尚未見到我們任何人 接近那個櫥櫃,而且它們不可能看得見桌底下放在巴比腿上的十二口徑獵鎗。 巴比只瞥了它們一眼,顯然對隔著餐桌正對面的窗口更感興趣。 兩只已經潛入屋內的猴子拱著背,動作敏捷地在水槽分道揚鑣,分別循相反的方向 前進。在廚房的微光中,它們邪惡的黃色眼睛看起來就和桌上跳動的燭蕊一樣明亮。 往左邊走的猴子中途碰到烤麵包機,它憤而將機器掃到地上。 插座在插頭猛然扯落時進出火花。 我想起安琪拉描述恆河猴拿蘋果砸到她嘴唇裂開血流如注的情景。巴比的廚房一向 整理得有條不紊,不過要是這些潑猴打開櫥櫃拿玻璃杯和磁盤砸我們,就算我們手裡有 槍,還是可能對我們造成嚴重的傷害。被一只像飛盤般飛漩過來的餐盤擊中鼻樑,效果 大概和挨子彈差不多。 另外兩隻眼神詭異的猴子從陽台跳上破碎的玻璃窗口,露出長牙對我們嘶嘶叫。 薩莎握著手槍的手明顯地在餐巾紙下顫抖,她並不是因為吹入的冷風而打寒顫。 儘管猴子的尖叫諠譁,儘管三月的狂風冷颶颶地灌入破窗,儘管雷聲隆隆,大雨叮 叮咯咯,我卻聽見巴比低聲唱歌。他絲毫不理會廚房盡頭的猴子,聚精會神地盯著餐桌 正對面那扇還完好如初的玻璃窗──他若無其事他嘴唇微微張動。 我們愈是無動於衷,它們的膽子就愈大,以為我們被嚇得不敢動,站在窗口愈發鼓 噪的兩只猴子這時也跳入廚房,跟著前頭兩只猴子分別沿著流理台相反的方向前進,形 成每個方向兩只猴子的局面。 不知是巴比愈唱愈大聲,還是恐慌讓我的聽覺忽然變得銳利,我居然聽出他唱的歌 曲「相信白日夢的人」(DaydreamBeliever)。一首曾經受到青少年青睞的流行老歌, 首版由辣猴合唱團演唱。 薩莎一定也聽到了,因為她說了一句:「金牌老歌。」 水槽邊的窗口又被上兩只潑猴,它們攀在窗框上,眼裡露出煉獄的火光,充滿仇恨 地對我們尖叫。 已經在屋內的四只猴子此時叫得更大聲,在流理台跳上跳下,不斷在空中揮舞拳頭 ,露出長牙,朝我們吐口水。它們很聰明,但是聰明得還不夠,它們的判斷力很快被憤 怒所障礙。 「開打!」巴比下令。 我們一轟而上。 與其從椅子上倒退騰出射擊的空間,巴比以敏捷的動作轉向側邊,在迅速起身的同 時舉起獵鎗,嚴然一副受過嚴格的軍事和芭蕾舞訓練的模樣。火焰從槍口劈哩啪啦地噴 出,第一輪就把最後抵達窗口的兩只撥猴解決,它們像是孩童的布偶一樣被轟得向後跌 落到陽台,第二輪則將水槽左側流理台上的兩只猴子打得落花流水。 我的耳朵嗡嗡地耳鳴,就像是站在鐘塔裡一樣,狹隘空間裡的劇烈槍聲雖然很容易 讓人慌張失措,我還是奮力在巴比第二輪槍響之前起身加入戰火。薩莎也不讓須眉,她 轉身站起來,在巴比解決左邊第三、第四只猴子的同時,開槍掃射右邊剩餘的兩只猴黨 。 正當他們左右開弓的時候,離我們最近的窗戶突然在我面前進裂。一只尖聲叫囂的 恆河猴趁勢順著如飛瀑而下的玻璃碎片跳到餐桌的正中央,將三根蠟燭中的兩根打翻, 踩熄第三根,甩落身上的雨水,然後將一整盤披薩旋轉地扔到地板上。 我連忙舉起手槍,沒想到這最後一只闖入的潑猴竟然撲到薩莎背上。如果我不顧一 切開槍,子彈勢必會貫穿那只該死的猴子,然後連薩莎一起陪葬。 我踢翻擋在我面前的一張椅子,繞到餐桌旁。薩莎嚇得失聲尖叫,騎在她背上的猴 子吱吱狂叫,試圖扯下一把她的頭髮。她出於反射動作地將點三八左輪手槍扔在地上, 盲目地伸手到背後拚命想把猴子拉下來。潑猴兇悍地撥開她的手,氣得牙齒嘎嘎作響。 她的身體被問後彎扭到餐桌上,潑猴不停將她的頭往後拉,試圖露出她的脖子。 我將手槍扔在餐桌上,從後面抓住潑猴,左手抓著它兩肩之間的毛皮,右手掐著它 的脖子。我使力扭絞它身後的一援毛皮,直到它痛得哇哇大叫。但是它依然緊抓著薩莎 不放,我愈是拚命將它扯下來,它愈用力從髮根處拉扯薩莎的頭髮。 巴比將另一只彈匣塞入獵鎗,隨即進行第三輪掃射,整個木屋圍牆劇烈晃動,彷彿 震央就在我們的正下方,我心想被幹掉的大概是最後一對闖入的潑猴。結果我聽見巴比 咒罵的聲音,我知道還有更多的麻煩在後頭。又有兩只不怕死的潑猴跳上水槽邊的窗口 ,可以清楚地看見它們發亮的黃色眼睛。 巴比還在裝子彈。木屋的另一邊傳來歐森狂吠的聲音。我不知道它究竟是在向我們 求救還是正朝我們這邊沖過來加入攻擊的陣容。 我聽見自己一邊換手,一邊狠狠地咒罵,語氣中充滿禽獸般的惡毒,完全不像平常 的我。我改用雙手掐住它的脖子,我拚命地掐,掐到它最後沒有辦法只好松開薩莎。 這只猴子只有二十五磅重左右,身高還不及我的六分之一,但是它渾身都是骨頭和 肌肉,還有滿腔的仇恨。即使在掙扎著透不過氣來的情況下,它依然想對人吐口水,並 發出微弱的尖叫聲,這個傢伙還拚命收下巴,試圖咬我掐住它脖子的雙手。它不斷扭動 身體又拳打腳踢,比鰻魚還難抓穩,但是想到這個畜生膽敢試圖對薩莎下毒手,我就一 肚子火,雙手不禁變得像鐵沙掌一樣有力,直到我聽見它的脖子啪一聲折斷。然後它整 個身體軟趴趴地一動也不動,我松開手把這個死傢伙扔在地上。 滿腔的嫌惡感讓我氣咽,我氣喘喘地拾起我的手槍,在此同時,薩莎握著她的左輪 手槍,走向餐桌附近的玻璃窗,對著黑漆漆的屋外開槍。 巴比因為忙著換裝子彈,沒有注意到最後兩只猴子,儘管它們發亮的眼睛極為明顯 。 他走到門邊的燈光開關處,將變阻器調到讓我必須瞇著眼睛的亮度。 其中一只潑猴站在爐台旁邊的流理台上。它從牆邊的鐵架取下最小的一把刀,在我 們還來不及開槍之前,拿小刀朝巴比射過去。不知道是這只該死的畜生學過武術,還是 它碰巧運氣好,那把刀在空中翻騰,直直插入巴比的右肩。他松開獵鎗。 我朝射飛刀的潑猴連開兩槍,它向後倒在爐台上,就地正法。 剩下的一只猴子大概聽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連忙夾著尾巴從水 槽邊的窗口逃逸無蹤。我開了兩槍,但是都沒打中。 在另一個窗口,薩莎以令人驚訝的敏捷和沉著從腰間的彈藥袋裡掏出快速安裝彈匣 ,塞入她的點三八手槍。她扭開快速安裝彈匣,以熟練的手法將所有的子彈一次裝入彈 腔內,然後將安裝匣扔在地上,啪一聲閘上旋轉彈匣。 我懷疑世界上有哪間廣播學院為未來的音樂節目主播開設武器學和射擊儀態的課程 。 在月光灣所有的人當中,薩莎始終是我心目中唯一表裡如一的人,現在連我都忍不 應懷疑她是否也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又對漆黑的屋外開了一槍,我不知道她是否有任何具體的目標,或只是想藉火力 嚇阻其他虎視眈眈的猴群。 我將只剩一半子彈的彈匣從手槍裡退出,裝入新的彈匣,走向正將小刀拔出肩膀的 巴比。傷口顯然只有一兩英寸深,不過一道血跡在他的襯衫上擴散開來。 「情況有多糟?」 「真該死!」 「還撐得住嗎?」 「這是我最好的一件襯衫!」 我想他大概沒事。 木屋前方傳來歐森持續狂吠的吼聲,但是此刻叫聲稍有停頓,不像先前那般驚慌地 連續高聲曝叫。 我連忙將手槍塞人背後的腰帶裡,拿起巴比裝滿子彈的獵鎗,朝吠聲的來源沖過去 。 客廳裡亮著燈光,但是只有微微的亮度,就跟先前一樣。我將光度調亮一些。 其中一扇玻璃已經被打破,狂風夾帶豪雨從陽台的屋簷下吹入客廳。 四只高聲尖叫的猴子分別棲息在沙發的扶手和靠背上。當燈光轉亮的時候,它們全 部都轉頭面向著我,發出一致的嘶聲。 巴比原先估計,猴子大概有八到十只,現在看來,猴群的數量顯然比我們預估的超 過很多。光是我看到的就已經有十二到十四只,雖然它們全都相當瘋狂,滿腹憤怒和仇 恨,但是它們不會魯莽到或愚蠢到在這次突襲當中犧牲大多數的猴黨。它們已經在外面 闖蕩了兩三年。有很長的時間可以繁殖。 歐森站在地上,四面被猴群包圍,它們此刻又開始對它發出尖叫。它憂心忡忡地不 停打轉,試圖同時監督每一只猴子的動靜。 其中一只猴子站得角度很偏,距離也很遠,我根本不用擔心子彈會誤射歐森。於是 我朝那只猴子開槍掃射,雖然命中目標,可是四處的彈孔和灑落一地的猴腸大概要花費 巴比五千塊美金的整修費。 剩餘的三只猴子一邊尖叫,一邊跳過家具往窗口方向逃逸。我趁機動性開槍打了另 一只。但是第三輪只打爛一面抽木圍牆,又讓巴比損失了額外的五千到一萬美元。 我將獵鎗扔到一邊,伸手拔出插在後腰際的手槍,準備朝正從窗口倉惶逃逸的最後 兩只猴子開槍,沒想到卻在此刻被人從背後勒住脖子,幾乎將我整個人抬離地面。一只 粗壯的手臂環繞住我的喉嚨,讓我立即無法呼吸,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葛洛克,硬是將手 槍奪走。 緊接著我整個人兩腳離地,像個小孩子一樣被抬離地面用力摔出去。我撞倒咖啡桌 ,把桌子壓毀在身體底下。我四腳朝天地癱在殘破的家具裡,往上一看,赫然看到卡爾 。 史寇索矗立在我面前;從這個角度看上去,他顯得比實際上更高大魁武。光頭,耳 環。 雖然我已將客廳的燈光調亮,但是光度還算陰暗,我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眼中獸性大 發的邪光。 毫無疑問,他就是猴群的首腦。他穿著運動鞋、牛仔褲和法蘭絨襯衫,手上戴著一 只腕錶,假如把他和四只猩猩放在一塊,沒有人會看不出他是當中唯一的人類。然而, 即使他有人模人樣的長相和穿著,身上卻散發出一種次於人的野蠻氣息,不只是眼裡的 閃光,他扭曲的臉部表情反映的根本不是我能辨識的人類情感。縱然衣冠楚楚,他也可 以是赤裸裸的禽獸;即使從頸子到頭頂刮得一乾二淨,但是私底下,他可能就和猩猩一 樣長滿毛髮。假如他過著兩種不同的生活,他的性情顯然比較偏向夜晚與猴群為伍的生 活,勝過白天和正常人打交道的生活。 他伸直手臂,像處決人犯一樣,拿著葛洛克手槍指著我的臉。 歐森奮不顧身齜牙咧嘴地撲向他,但是史寇索的動作比歐森還快。他朝歐森的頭重 重一踢,歐森當場昏厥,倒地不起,連呻吟或腿抽動的反應都沒有。我的心像石頭一樣 沉入井底。 史寇索再一次將手槍對著我,朝我的臉開了一槍(這是我當時的感覺)。就在地扣 下扳機的千鈞一髮之際,薩莎從客廳另一端朝他背後開槍,我聽到的槍聲原來是來自她 的左輪手槍。 由於子彈的衝擊力,史寇索渾身科動了一下,原本對著我的槍口也跟著失去准心, 他那一槍打得我頭旁邊的抽水地板當場開花。 身帶重傷的史寇索攻擊性絲毫不減,他迅速轉身連續開了好幾槍。 薩莎連忙趴下滾到客廳外,史寇索把手槍內所有的子彈都射到她原先開槍站的位置 。 即使彈匣裡已經沒有子彈,他還是拚命扣扳機。我可以看到暗紅色的濃濃鮮血在他 的法蘭絨襯衫背後擴散開來。 最後他拋下手槍,轉身朝我走過來,似乎在考慮該一腳踩扁我的臉,還是將我的眼 睛挖出來,讓我瞎眼慘死。結果他放棄這兩項娛樂,朝最後兩只猴子逃走的破窗戶走去 。 就在他跨過窗口踏入陽台的那一剎那,薩莎再度出現,而且竟然不可置信地跟在他 後面追出去。 我大聲阻止她,但是她看起來出乎意料之外的狂野,當時就算她眼裡出現恐怖的閃 光,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在我從咖啡桌的殘骸中掙扎著站起來的同時,她已經快步穿越 客廳跳到陽台外。 屋外傳來左輪手槍射擊的槍聲,一輪又一輪,然後是第三輪。 雖然薩莎有能力保護自己,但是我還是想追過去把她拉回來。 就算她把史寇索解決,外頭恐怕還有更多的猴群,不是一個一流的音樂主播可以對 付的──況且黑夜是它們的地盤,不是我們的。 第四輪槍聲漫天作響。第五輪接真而至。 唯一令我裹足不前的原因是歐森,它軟趴趴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我甚至看不見 它黑色的身體隨著呼吸起伏。它假如沒死,一定是昏迷過去。如果是昏迷,它可能需要 立即急救,它的頭被重重踢了一腳,就算它僥倖存活,也難保沒有腦部內傷的危險。 我意識到自己就要放聲大哭。但是我硬將悲傷往肚裡吞,眨著眼睛讓眼淚倒流。就 像往常一樣。 巴比穿過客廳走向我,一只手按著肩膀的傷口。 「救救歐森。」我說。 我不願相信它已經回天乏術,生怕此時此刻這種恐怖的想法可能會導致事情成真。 琵雅。柯裡克會理解這個概念。或許巴比現在也能體會。 我閃開家具和猴子死屍,嘎吱嘎吱地踩過滿地碎玻璃,沖向窗口。冰冷的夜雨如銀 色的長鞭,隨風斜打入窗框上殘破的玻璃鋸齒。 我沖入大雨中奔向薩莎,她站在三十尺外的沙丘堆中。 卡爾。史寇索面朝下躺在沙地上。 薩莎全身濕透,不停地顫抖,她站著俯視對方,將僅剩的最後一輪子彈裝入左輪手 槍。看來我之前聽到的槍聲每一槍幾乎都命中歹徒,可是她似乎覺得還不夠。 果然,史寇索的身體還在抽動,兩手在沙地上猛耙,像是一只急著挖洞躲起來的螃 蟹。 她惶恐地一陣寒顫,彎下身扣下最後一輪子彈,這一次全部打入他的後腦勺。 當她轉身面向我時,早已泣不成聲。淚水毫無壓抑的奪眶而出。 我眼裡沒有一滴淚,我告訴自己我們兩個人當中總有一個人得挺住。 「嘿。」我溫柔地說。 她投進我懷裡。我擁抱著她。 大雨傾盆而下,蒙蔽了僅在四分之三英里以東的都市燈火。或許整個月光灣區都已 經被天堂傾倒的洪水掩沒,像是個精雕細琢的沙堡剎那間被海水沖刷殆盡。 不過,月光灣還完好如初地矗立在原地,靜候這場暴風雨過去和下一場暴風雨的來 臨。沒有人逃得出月光灣的手掌心,我們無處可逃,永遠都一樣。這件事,坦白說,早 已成為我們血液裡的一部份。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她問,雙手依然緊緊抱著我。 「好好活下去。」 「可是一切都搞砸了。」 「反正向來都是如此。」 「但是它們還在那裡。」 「或許它們會放過我們一陣子,至少一陣子。」 「我們接下來該到哪裡去呢,雪人?」 「走,我們回屋裡喝杯啤酒去。」 她渾身還在發抖,但不是因為淋了雨。「在那之後呢?我們總不能喝一輩子啤酒。 」 「明天會有大浪。」 「事情這麼簡單就可以解決嗎?」 「像這種酷浪,有的時候就要好好把握。」 我們走回木屋,遠遠就看見巴比和歐森坐在陽台的台階上。我們勉強擠進他們身邊 剩餘的空間。 我的兩個好兄弟顯然都不是處在心情的高潮。 巴比覺得他只需要消毒藥水和繃帶就沒事。「傷口很淺很細,就像被紙割傷一樣, 從上到下深度還不到半英寸。」 「很遺憾你的襯衫毀了。」 「謝謝你的關心。」 歐森一邊呻吟一邊站起來,步履蹄冊地走下台階,在雨中的沙地上嘔吐。 我無法將眼神從它身上移開,擔心害怕地全身發抖。 「或許我們該帶它去看獸醫。」薩莎建議。 我堅決地搖頭,絕對不去看獸醫。 我不會哭泣,也從不哭泣。不知道一個人能吞下多少苦澀的淚水? 當我能開口說話時,我說:「我無法信任城裡的獸醫。這件陰謀,他們大概也有份 。 要是讓他們知道它的底細,發現它是衛文堡的實驗動物,他們很可能會把它從我身 邊擄走,帶回實驗室去。」 歐森抬起頭讓雨打在臉上,彷彿在享受雨水的清新。 「它們還會再回來的。」巴比說,他指的是猴群。 「今晚不會再來了,」我說。「或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出現。」 「但是遲早還會再出現。」 「是的。」 「不知道還有誰會出現?」薩莎忍不住要問。「天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 「外面的局勢一團混亂。」我說,想起曼紐告訴我的話。「一個嶄新的世界,天知 道這個新世界裡有些什麼玩意兒?誰知道還會有什麼新的怪物出現?」 在看到聽到衛文堡計劃的面貌之後,一直到這一刻,我們才真正有處在文明盡頭和 世界末日邊緣的刻骨銘心體會。滂淪的大雨不停打落在世界上,彷彿是宋世審判的隆隆 鼓聲。今晚完全不同於以往的夜晚,就算烏雲散開,現出三個月亮,天空灑滿陌生的星 辰,都無法比此刻更讓人覺得恍如隔世。 歐森舔去最下層台階上的一灘雨水,然後爬到我身邊,精神看起來顯然比剛才下樓 梯時好許多。 我躊躇了一下,試著用點頭和搖頭的技巧測試它是否有腦震盪或更糟糕的狀況。還 好它沒事。 「老天。」巴比松了一口氣說。我從來沒看巴比受這麼大的驚嚇。 我走進屋裡,拿了四瓶啤酒和巴比寫上「玫瑰花苞」的狗碗,回到陽台和大家團聚 。 「幾幅琵雅的畫被彈孔打得滿目瘡疾。」我說。 「我們可以全部賴到歐森頭上。」巴比回答。 「沒有任何東西,」薩莎接著說:「比一只拿散彈鎗的狗更具危險性。」 我們靜靜地坐著好一會兒,聆聽雨聲,呼吸清新香甜的空氣。 我可以看見史寇索的屍體遠遠躺在沙灘上,現在薩莎也跟我一樣變成殺人兇手了。 巴比說:「真是太驚險刺激了。」 「完全同意。」 「不可能有比這更偏激的事。」 「簡直瘋狂到極點。」 歐森喚了一聲。 當天晚上,我們將一具具猴子的屍體包裹在床單內,並將史寇索的屍體也用一張床 單包起來。我一直覺得心裡發毛,腦海裡浮現的盡是聊齋異說深植人心時代的老式靈異 電影情節,生怕他會像纏著布條的木乃伊一樣突然坐起來抓住我。我們將他們全部裝上 福特探險家的後車箱。 巴比的車庫裡有一疊塑膠布,是最近一次前來施工的油漆工人留下的,他們每隔一 段時間就會來替抽木壁板上亮光油。我們用釘槍盡可能將所有的破窗戶封死。 凌晨兩點左右,薩莎載著我們大家前往城裡的東北角,我們駛上漫長的私人車道, 穿過狂風暴雨中垂首哀悼的加州胡椒樹,路經聖母慟子雕像,最後在巍峨的喬治亞式大 宅前停車。 屋內沒有亮燈。我不知道桑第。寇克是在睡覺還是根本不在家。 我們將包裹在床單裡的死屍陸續搬下車,一股腦兒堆在他家正門口。 當我們驅車離去時,巴比說:「記不記得我們小的時候常來這裡偷著桑第的老爸工 作?」 「當然記得。」 「想想那個時候要是能在他家門口發現這些玩意兒,那該有多刺激。」 「簡直酷斃了。」 巴比的住處連清理加整修大概要花上好幾天的時間,不過這件事不急著辦。我們直 接驅車前往薩莎家,在她的廚房裡消磨剩下的夜晚,大夥兒一邊喝啤酒醒腦,一邊閱讀 父親對我們這個新世界和新生活相關來龍去脈的詳載。 我的母親夢想出一個革命性的新方法研製反向病毒,用來攜帶基因進入病人或實驗 品體內。她的理論隨即被衛文堡秘密基地裡一群頂尖的科學家付諸實踐,結果新研製而 成的微生物送貨員表現出超乎水準的選擇能力和成功率。 「然後酷斯拉就這麼誕生了。」如同巴比所述。 新型的反向病毒雖然已不具繁殖能力,但經證實不僅具有傳遞基因的能力,並且能 判斷取代病人或實驗品身上的哪些遺傳基因,所以它們可以扮演雙向郵差的角色、將基 因物質送入或取出體內。 它們同時也證實具有兼併體內其他病毒的能力,然後根據該生物體的特性進行自我 重整。它們突變的速度之快在微生物當中前所未見,幾個小時之內就能完全變成另一種 新的物質,並恢復繁殖的能力。 早在衛文堡的科學家們發現這個現象之前,母親的新病毒已被廣泛應用在汲取和輸 入動物遺傳物質的實驗上──涉及的不僅是不同種的動物,也包括科學家和工作人員之 間的基因傳輸。傳染的途徑不限於體液的接觸。只要你身上有一點點小傷口,即使只是 被紙或刮胡刀割傷,光是表皮的接觸就足以導致病毒的入侵。 幾年下來,我們每個人都會受到感染,而且大家新接收到的遺傳物質都不同,因此 每個人出現的癥狀也互異。有些人因為接收的來源零星複雜,缺乏單一主力,所以不會 顯現出任何轉變。等我們原本的細胞死掉之後,取而代之的細胞或許會顯現出新遺傳物 質的特性,也可能不會。但是,也有人最後會變成心理或生理上的怪物。 轉述詹姆士。喬伊斯(JamesJoyce)的話:「我們生動有趣的動物世界將因各種異 類黯然失色。」 至於改變的速度是否會加快,影響是否會趨於白熱化,整極秘密是否會因病毒本身 的威力不脛而走,我們完全不得而知,或許這個轉彎的過程會潛伏幾十年甚至幾世紀也 說不定。我們能做的只有靜觀其變。 父親似乎不認為問題的起源在於理論本身的缺失。他深信錯誤出在衛文堡科學家身 臨其境上,那些拿母親的理論來測試和制造病毒的人比母親更難辭其咎,因為他們偏離 了母親的理論,當時看起來或許不是大不了的偏差,沒想到後來卻釀成不可收拾的重大 災禍。 無論你怎麼看待這件事,造成毀滅世界的終究還是我的母親,儘管如此,她依!日 是我的母親。從某個層面來看,她所做的一切全是發自對我的關愛,莫不是希望我的生 命能從中獲得救贖。我對她的愛有增無減,由衷敬佩她竟能在知道新世界的面貌後獨自 承擔內心的恐懼和不安這麼多年。 父親不願采信母親自殺的說法,他在手記裡承認有此可能性,但是他覺得謀殺的可 能性較高。雖然病毒已蔓延得太快太廣,到了無法控制的局面,母親最後還是毅然決然 決定向大眾公開這件事情的內幕,可能是有人想殺她滅口。然而,無論母親是自殺還是 得罪了軍方和政府遭到謀殺,對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不管是何者都改變不了她已經 過世的事實。 而今,對母親有更深刻的了解之後,我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在遭遇重創時總是有壓抑 情感的傾向。我要試著改變自己的這種性格。我不認為自己有任何理由辦不到。畢竟, 這正符合新世界的潮流:改變,無情的改變。 縱然有不少人因為我是我母親的兒子而恨我人骨,但是我卻被允許活下去。想到與 我為敵的人個個殘酷的暴,連父親也無法理解他們赦免我的理由。不過,他懷疑母親用 了我的某些遺傳物質研製出這個革命性病毒;或許解鈴還需系鈴人,解除或至少抑制這 場世紀災難的關鍵最終還是存在我的基因內。或許我每個月例行的抽血,並不如台面上 說的與我的W症有關,而是用來提供衛文堡進行實驗。我或許是個活生生的實驗室,我 體內可能含有終止這場黑死病的免疫體,或含有協助了解這場浩劫的唯一線索。只要我 不把月光灣發生的事對外宣揚,我大概可以繼續逍遙活下去。換句話說,倘若我膽敢將 這件事公諸於世,我這下半輩子就注定得在衛文堡的地下黑牢裡度過。 事實上,父親擔憂他們遲早有一天會那麼做,將我終生監禁,以確保血液的供給源 源不斷。要是真有這麼一天,我將會嚴陣以待。 星期天的早晨和下午稍早,當暴風雨過境月光灣的同時,我們耐不住地昏昏入睡。 在我們四個人當中,只有薩莎沒有被惡夢驚醒。 在昏睡了四個小時之後,我下樓來到薩莎的廚房,合上百葉窗一個人獨坐。有好一 會兒,找靜靜在微光中端詳帽子上的「神秘列車」 四個字,思考這和母親的工作有何關連c雖然我猜不出這四個字的重要性,但是我 始終覺得月光灣並非如史帝文生所宣稱的處在駛向地獄的雲霄飛車上。我們面臨的是一 個未知的世界,一個沒有人能全然想像的神秘終站,新的世界或許美輪美克,或許比地 獄的各種磨難更加嚴酷。 稍後,我執起筆和筆記簿,著手在燭光下寫作。我想用我的余生為所有發生的事情 做下完整的記錄。 我不奢望看見這件作品出版。那些不願衛文堡的秘密曝光的人上絕對不會允許我這 麼做。無論如何,史帝文生說得很對:「我們已經無法挽救這個世界。」其實,和巴比 相交多年以來,他始終都在灌輸我同樣的觀念。 雖然我不再為出版而寫作,我依然堅信這場浩劫必須有一件完整的記錄。這個世界 不能就這麼無疾而逝,沒有留下隻字片語解釋其始末。我們是傲慢的動物,充滿各種邪 惡的潛力,但是我們同時也具備愛、友誼、寬容、仁慈、信仰、希望和喜樂的寬大胸襟 。 人類如何毀滅在自己手裡或許比人類最初從何而來更值得人深思,因為我們永遠無 法解開造物的述思。 我或許能孜孜不倦地記錄月光灣發生的∼切,甚至將內容延伸至受到波及的世界其 他角落。然而,這份手記或許終將一天用處,因為有一天這世界上或許將不再有人類存 在,也沒有人能閱讀我的文字,但是我甘願冒這個險。假如我是個賭徒,我敢打賭亂世 中將由其他動物取代我們的地位,成為地球的新主宰。沒錯,假如我是名賭徒,我會把 賭注下在狗身上。 星期天的夜晚,天空就像上帝的臉一樣深透,而繁星則猶如淚珠般閃耀晶瑩。我們 聯袂前往海邊。十四英尺如玻璃般透明的巨浪,威力十足地一波接著一波從遙遠的大溪 地襲來。這是歷史性的一刻,活生生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書香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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