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光 第十章重逢
1 電話鈴聲把他從夢中吵醒。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接電話,預感到那是麥克。
漢倫從德裡打來的電話,要他必須回來,必須記得自己曾經發過誓。斯坦利。尤利
斯砸碎了一個可樂瓶,用玻璃劃破他們的手掌,他們都發了誓——昨天下午他才到
這裡——準確地說,是6 點之前。他想如果他是最後一個接到麥克電話的人,那麼
他們都已經先後來到這裡了。他還沒見到其中任何一個,也不想見到他們。登記之
後,就直接來到房間,叫了一份晚餐,卻一口也吃不下去,便倒在床上一覺睡到現
在。
比爾睜開一只眼睛,伸手去摘電話的聽筒,結果聽筒從桌上掉了下去,他睜開
另一只眼睛,在地上摸索半天,才把電話撿起來。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喂?」
「比爾?」正是麥克。漢倫的聲音。上個星期他還一點也想不起這個聲音,現
在只要對方一開口,他就能知道準是麥克。真是不可思議……不地好像很不吉利。
「是我,麥克。」
「吵醒你了吧,嗯?」
「哦,是的。沒關係。」電視機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幅神秘莫測的油畫。畫面上
一群捕龍蝦的漁夫正在收網。看著那幅畫,比爾想起了自己身在何處:梅恩北大街
上的德裡賓館。再往前走半英里,街道對面就是巴斯公園……開心橋……運河。
「現在幾點了,麥克?」
「 10 點一刻。」
「幾號?」
「30號。」麥克被逗樂了。
「噢,好了。」
「我安排了一個小小的聚會。」麥克說話的語氣有些異樣。
「是嗎?」比爾抬腿下了床。「他們都到了?」
「除了斯坦利。」麥克說。比爾好像沒聽懂他的話。「貝弗莉是最後一個。她
昨天半夜才到。」
「為什麼說是最後一個,麥克?斯坦利也許今天就到。」
「比爾,斯坦利死了。」
「什麼?怎麼死的?他的飛機——」
「不是。」麥克說。「哦,如果這個對你不是非常重要,我想最好等到大家聚
齊了,我一起告訴你們。」
「跟這件事有關嗎?」
「是的,我想是。」麥克頓了頓。「肯定有關。」
比爾又一次感覺到那種似曾相識的恐懼——這是那種很快就能適應的東西嗎?
還是就像自己終有一天會死這個不可逃避的事實一樣,它一直就在你的身邊,只是
你不去感覺,不去想。
「昨天他們沒見面嗎?」
「沒有——我相信他們沒有。」
「你也沒見到他們任何一個?」
「沒有——只跟他們通過電話。」
「噢,」他說,「在哪裡聚會?」
「你還記得原來那個鐵制品廠在哪兒嗎?」
「當然,帕斯徹路。」
「你太落伍啦,老朋友。如今那裡是商業街。緬因州第三大商業步行街就在那
裡。有48家商號在同一個屋簷下為您提供購物的便利。」
「聽起來真有美、美、美國味兒。」
「比爾?」
「怎麼啦?」
「你沒事吧?」
「沒事。」但是他的心跳太劇烈了,手中的香煙都有點顫抖,說話給巴。麥克
聽出來了。
一陣沉默之後麥克說:「一出商業街有一家叫『東方之珠』的餐館。那裡有可
供聚會的單間,昨天我已經定好了位置。我們可以用一個下午,如果需要的話。」
「你覺得吃飯要用那麼長時間?」
「我也不知道。」
「計程車能開到那兒嗎?」
「當然。」
「那好吧。」比爾說著把餐館的名字寫在電話旁的便箋上。「在哪兒?」
「因為是新開的餐館,」麥克不慌不忙地說,「好像是……我不知道……」
「飯好吃嗎?」
「不知道,」麥克回答,「你的胃口怎麼樣?」
比爾吐出煙霧。一邊笑著,一邊咳嗽。「不太好,老朋友。」
「是的,」麥克說,「我聽出來了。」
「中午?」
「大概一點鐘。我們得讓貝弗莉多睡一會兒。」
比爾使勁吸了一口香煙。「她結婚了嗎?」
麥克猶豫了一下說:「到時候就都知道了。」
「就像10年後回去參加中學同學的聚會一樣,嗯?」比爾說。「你就知道誰發
福了,誰的頭髮秀了,誰有孩子了。」
「我希望如此。」麥克說。
「是的,我也是,麥克。我也希望如此。」
他掛斷電話,好好洗了個澡,叫了一份早餐,隨便吃了幾口。
不,他根本沒有一點胃口。
比爾打電話叫了一輛計程車,一點一刻的時候來接他。他以為到帕斯徹路有15
分鐘足夠了,卻沒想到午飯時間車流如潮……沒想到德裡居然變化這麼大。
1958年這裡還不過是一個大鎮子,市區居民大概有3 萬,還有7000人住在周圍
的村莊。現在,這裡已經發展成為城市——跟倫敦或紐約相比當然小極了,但是緬
因州最大的城市波特蘭也只有30萬人口。按照緬因州的標準,這裡真算得上是頗具
規模了。
計程車慢慢地駛在梅恩大街上(我們在運河上行駛,比爾想;雖然看不見它,
但是它就在腳下,在黑暗中靜靜流淌),然後拐上中央大街。這裡的變化可真大啊。
驚歎之余,比爾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沮喪。他記得自己在這裡度過的那個可怕的童
年……不僅是因為1958年夏天他們7 個共同面對死亡的恐怖,而且還因為喬治的死。
他死後父母好像就在夢中沉睡不醒,經常責罵他的口吃病。在班倫的一場惡戰之後,
鮑爾斯、哈金斯、克裡斯經常找他們的麻煩(鮑爾斯、哈金斯、克裡斯,噢,天啊!
鮑爾斯、哈金斯、克裡斯,噢,天啊)。他感覺德裡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地方,從不
給居住在這裡的人們一點快樂。即使他們戰勝了小丑潘尼瓦文,也絕對不會給他們
任何回報。德裡人已經和那個喬裝成各種模樣的小丑結鄰而居太久了……甚至也許
逐漸地開始了解它、喜歡它、需要它。愛它?也許吧。對,也許還愛它。
那麼為什麼這麼沮喪呢?
也許是因為這些令人生厭的變化。或者,也許是因為在他眼中昔日的德裡已經
不復存在了。
寶石影院已經被拆掉了,代之而起的是停車場。旁邊的小餐館也被北方國家銀
行支行代替了。原來給艾迪買哮喘噴霧劑的那家藥店也不見了。這條街已經改成一
條小商業街。音像店、食品店、玩具店外都貼著清倉甩賣的廣告。
車子猛地剎住了。「得等一會兒了,」司機氣憤地說,「我真希望那些該死的
銀行都誤了吃午飯的點兒。請原諒我說髒話了。」
「沒關係。」比爾說。車上的收音機裡放著音樂。比爾問:「是什麼時候蓋起
來的?」
「什麼?那些銀行?」
「啊哈。」
「哦,60年代末,70年代初。」計程車司機打開了話匣子。「他們弄到一筆市
政改造資金。於是他們就把所有的東西都拆掉了,蓋起了這些銀行。他們振興城裡
的商業區。這下可好了,從前的大部分商店都被拆了,修了這麼多銀行、停車場。
可是你還是找不到他媽的一個車位。那些該死的市政官員都該千刀萬剮。對不起,
我又說髒話了。」
「你在這裡住了很長時間了吧?」比爾問。
「住了一輩子了。生在德裡家庭醫院,死了他們還會把這把骨頭埋在希望山公
墓。」
「那也不錯啊,」比爾說,「這裡也沒全變。」穿過邦比的銀行、停車場,車
子駛上中央大街。「阿拉丁劇院還在那裡?」
「是的。」計程車司機表示贊同。「不過差一點兒就被那些騙子給拆了。」
「再蓋個銀行?」比爾問,覺得自己為這種想法感到震驚很可笑。
任何一個頭腦正常的人都不會拆掉這座莊重典雅的劇院。他們怎麼就能想出要
拆掉阿拉丁來蓋銀行呢?
「啊,對,一家銀行。」司機說。「那些人看中了阿拉丁,想要拆掉它,蓋什
麼金融街。甚至得到了市議會的同意。於是有一些市民——那些在這裡住了很久的
人——一成立了一個委員會。他們請願,游行,喊口號,最後市議會召開了一次公
開會議討論這事,漢倫把那些傢伙說得理屈詞窮。」司機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漢倫?」比水吃驚地問,「麥克。漢倫?」
「就是他。」那司機扭過頭看了看比爾。「圖書管理員,一個黑人。
你認識他?「
「認識。」比爾說。他想起了1958年7 月認識麥克的經過。當然又是鮑爾斯、
哈金斯和克裡斯……每一次都是鮑爾斯。哈金斯和克裡斯(噢,上帝)無意間起了
作用,把他們7 個聚集到一起——緊緊的,越來越緊直至密不可分。
司機不做聲地開了一會兒車,又說:「德裡變化很大,但是還有許多過去的痕
跡。市政廳、紀念公園裡的水塔。你還記得那個地方嗎,先生?小的時候我們都以
為那裡有鬼。」
「我記得。」比爾說。
「喏,那是醫院。還認得出吧?」
他們正經過德裡家庭醫院。醫院後面佩諾布斯科河緩緩地流人肯塔斯基河。比
爾還記得那棟3 層小樓——在一片高樓大廈的包圍下顯得那麼渺小。
比爾心中浮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兩種不盡相同的印象交疊在一起。新德裡,不
錯。但是從前的德裡還在那裡,埋藏在那些嶄新的建築之下……但是你的眼睛還是
在無助地搜索……尋找昔日的德裡。
「那個貨運場可能也拆掉了,是嗎?」比爾問。
計程車司機開心地笑了。「你的記性真好,先生。那個貨運場還在那裡,不過
只剩下一堆廢墟和生�蛌瘍K軌。有人想買下那片土地,修建各種娛樂設施,但是卻
搞不清那片土地的產權,還在等待法庭的裁決呢。」
「還有運河。」比爾低聲說。這時車子已經拐上了帕斯徹路——現在的商業街。
「運河還在這裡。」
「對,」計程車司機接過他的話,「我想它永遠都會在那兒。」
左邊就是商業街。汽車行駛著,比爾突然感到那些奇怪的景象交疊在一起。小
的時候,這個緊臨班倫東北角的狹長地帶長滿了雜草和巨大的向日葵。往後向西走
是開普老區的低收入房屋開發計劃。1906年鐵制品廠爆炸後,他們還像挖掘埃及古
墓的考古學家一樣去那裡搜索。附近離垃圾堆不遠的礫石坑裡也發生過一些可怕的
事情,但是他一時想不起來。他只記得有一個叫帕特裡克。亨博特的人,好像是跟
冰箱有關。還有一只追捕麥克的大鳥。還有……
他搖搖頭。只是一些記憶的碎片,一些小事,僅此而已。
比爾搖搖頭,好像眼前的這條掛著各種招牌的商業街是他的幻覺。商業街沒有
消失,因為那不是幻景。鐵制品廠消失了,周圍的那片空地也消失了。眼前的商業
街是一個現實,而不是記憶。
但是他還是不肯相信。
「到了,先生。」司機把他從回憶中喚醒。車子停在一個外觀酷似寶塔的建築
前的停車場裡。「晚了點兒,不過總比不來強啊,是嗎?」
比爾在小雨中站了一會兒,看著計程車開走了。他這才想起來他本來想再問那
個司機一個問題,卻忘記了——也許是故意的。
他本來想問那個司機他是否喜歡住在德裡。
比爾猛地轉過身走進了「東方之珠」。麥克。漢倫正坐在大廳裡等他。當他站
起來的那一剎那,一種夢幻的感覺占據了比爾的頭腦。過去的種種印象又在腦中浮
現,這一次來得更加猛烈。
他記得曾經有一個身高4 英尺3 英寸,整潔、聰敏的小男孩。而眼前的這個男
人有5 英尺7 英寸高。臉上的皺紋使他看起來不像38歲,倒像個四十八九的人。
比爾的臉上一定顯得萬分驚訝。於是麥克平靜地說:「我知道自己老了。」
比爾的臉紅了。「不算太老,麥克,只是我只記得你兒時的模樣。」
「是嗎?」
「你看上去很疲倦。」
「我的確有點兒累,」麥克說,「但是我一定會成功的。『』他笑了笑,那笑
容使他神采奕奕。比爾又看到27年前他所認識的那個孩子的模樣。雖然他的臉上刻
滿皺紋,兩鬢斑白,但是他還是比爾從前認識的那個孩子。
麥克伸出手。「歡迎回到德裡,比爾。」
比爾繞過那只手,一把抱住麥克。麥克也有力地擁抱他。
「不管出了什麼事,麥克,我們都會處理好的。」比爾嚥下淚水。
「我們曾經打敗過它,我們還會再、再、再一次打、打敗它的。」
麥克抬起頭,微笑著看著比爾,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一定會的,比爾。
一定。」
他領著比爾穿過一條燈光幽暗的走廊,走過大堂,來到一扇掛著珠簾的門前。
比爾站在門外遲疑了一下,突然感到很恐懼。使他心慌的不是那個神秘、未知
的怪物,而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如今他又長高了15英寸,頭髮也快脫光了。想到
即將見到所有的老朋友,大家臉上都已沒有少年的純真,他就感到很不安——幾乎
是恐懼。
我們長大了,他想。那時我們沒有想到自己會長大。但是我們還是都長大了。
如果我走進這扇門,一切就都成為現實:現在我們都已人到中年了。
他惶惑、膽怯地看著麥克。「他們都變了樣了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麥克……他們都變了嗎?」
「進來就知道了。」麥克說著,把比爾領進那個小單間。
2 也許那只是室內昏暗的光線產生的幻影,但是後來比爾懷疑那是否正是神明
向他傳遞的信息:命運也可能是仁慈的。
在那短暫的一刻,他好像覺得准都沒有長大,他的朋友們還都是孩子。
理奇。多傑翹起椅子靠在牆上,正和貝弗莉聊得起勁。貝弗莉手捂著嘴,開心
地笑著。理奇臉上還掛著他所熟悉的那種高深莫測的笑容。艾迪坐在貝弗莉的左邊,
手邊還放著哮喘噴霧劑。班恩坐在桌子的一頭看著他們3 個,既渴望又快樂,還有
幾分專注。
那一刻比爾幾乎伸手要摸摸自己的頭頂,看看他那一頭火紅的頭髮是不是神奇
地長了出來。
這吹破了幻想的肥皂泡。他看到理奇沒戴眼鏡;T 恤衫、燈芯絨褲子也換成了
名貴的西服套裝。貝弗莉也出落成一個標致的美人,不再像過去那樣梳著一條馬尾
辮;一頭秀髮瀑布似地板在肩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好像沉澱已久的唬浪,光澤亮
麗。比爾想象著如果他的手穿過那一頭秀髮該是什麼感覺。都是些陳年往事了,他
苦笑了一下。
我愛我妻子,可是……
皺紋過早地爬上了艾迪的臉(雖然言談舉止中他好像比理奇、班恩更加年輕),
那副無邊眼鏡更使他顯得老道。還梳著六七十年代那種過時的短髮。他穿了件肥大
的格子運動衫,看上去好像是從哪家就要關店歇業的男士服裝店的特價專櫃上搶來
的便宜貨……但是他戴著十分名貴的手錶,右手小指上還戴著一枚寶石戒指。那顆
寶石那麼俗氣,那麼誇張,像是假的。
班恩的變化最大。還是那張臉,還是那樣與眾不同的髮型。但是班恩瘦了。他
坐在那裡,藍色條紋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樸實無華的馬甲。雙腿筆直地裹在牛仔褲裡,
寬寬的皮帶上鑲著銀箔。這些衣服都只有那些窄臀瘦身的人穿起來才合適。他瘦了,
比爾想。是從前那個他的影子……班恩瘦了。這世界總有奇跡。
一陣沉默在他們6 個人中傳遞。這是比爾一生中經歷的各種陌生奇異的時刻中
的一個部分。斯坦利沒有到場,但是不管怎麼說,這第七個還是來了。它的存在是
這麼地真實,幾乎被人格化了——但不是一個身穿白相肩上扛著鐮刀的老人,而是
1958年和1985年這段時間坐標上的一個白點,一個被探險家稱做是神秘地帶的領域。
比爾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這第七個是眼前這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
書的黑人嗎?他是那第七個嗎?
這一切都已無關緊要。這第七個就站在那兒,而且在那一刻大家都感覺到了這
第七個人的存在……清楚地意識到那種把他們大家召回德裡的可怕的力量。它活著。
比爾想起來便感覺渾身冰涼。蠑螈之目。巨龍之尾,死神之手……不管它是什麼,
它又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德裡。它。
比爾突然覺得它就是第七個;它可以和時間互換,扮成他們的模樣,扮成許許
多多被它嚇死的人的模樣……想到它也許就是他們自己是最可怕的。有多少我們被
留在這裡?有多少我們還未離開它所寄居的……蠶食生命的下水道、陰溝裡?因此
我們才忘記了過去嗎?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一部分永遠沒有未來,永遠不會成長,
永遠不會離開德裡?是這樣嗎?
他從任何人的臉上都得不到答案……這些問題又被硬梆梆地扔給他自己,所有
這些想法都在短暫的幾秒鐘內閃過比爾的腦海。
理奇。多傑,向後靠在牆上,笑著打破了那段沉默。「哦,天啊,看看——比
爾。鄧邦亮光光的頭頂。你用發蠟擦頭髮有多久了,老大?」
比爾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脫口而出:「滾你媽的蛋,臭嘴。」
一陣沉默之後,滿屋的人哄堂大笑起來。比爾走過去跟大家—一握手。此刻雖
然他心情沉重,但是仍然感到莫大的安慰:回家啦。再也不走啦。
3 麥克為大家點了酒。好像是為了彌補先前的沉默,一時間每個人都滔滔不絕
地說了起來。貝弗莉告訴大家她嫁給了一個非常優秀的芝加哥人。那人改變了她的
一生,把對裁剪一竅不通的她改造成一個成功的時裝設計師。艾迪在紐約擁有一家
豪華轎車出租公司。他們都知道比爾和班恩在做什麼,但那也是直到最近才把建築
設計師班恩、作家比爾與他們童年的夥伴聯繫在一起。理奇在加利福尼亞做電台的
音樂節目主持人。據他所說人們稱他為「千聲之人」。比爾挖苦他:「天啊,理奇,
你的各種聲音都是那麼難聽。」
「奉承對一個人沒有任何好處,先生。」理奇傲慢地回復他。
「圖書館還是那樣嗎?」班恩問麥克。
麥克拿出一張從空中拍攝的圖書館照片。他驕傲得就像一個父親拿出自己孩子
的照片給別人看一樣。大家傳閱著那張照片。麥克說:「我一直努力說服市政官員
或者哪個有錢的人捐出足夠的錢來擴建兒童圖書館,但是到現在還沒有什麼結果。
不過這張照片還是拍得不錯,嗯?」
大家都一致這樣認為。班恩端視照片良久,那麼專注。最後指著那道玻璃走廊
問道:「你在別處有沒有看見過這個,麥克?」
麥克笑了。「你設計的那個廣播中心。」他說。大家都大笑起來。
酒送來了。他們都坐下。
大家相視無語,又是一陣沉默——突然尷尬、令人困惑。
「好了。」貝弗莉的嗓音那麼甜潤,略微有些嘶啞。「我們為什麼乾杯?」
「為我們大家。」理奇的話來得那麼突然。他神情嚴肅,看著比爾。比爾想起
了在那個小丑或者是狠人的東西消失了之後,他自己和理奇坐在內伯特大街中央相
擁而泣的那一幕。他端起酒杯,手不住地顫抖。
理奇慢慢站起來,其他人也跟著一個一個站了起來。「為我們大家,」理奇的
聲音有些顫抖,「為1958失敗者俱樂部乾杯。」
「為失敗者乾杯。」貝弗莉開心地說。
「為失敗者乾杯。」艾迪說。無邊眼鏡後面的那張臉顯得蒼白、老態。
「為失敗者乾杯。」班恩的嘴角掛著一絲痛苦的微笑。
「為失敗者乾杯。」麥克輕輕地說。
「為失敗者乾杯。」比爾最後一個開口。
他們舉杯,一飲而盡。
又是一陣沉默。這一次理奇也沒想開口打破沉默,好像這沉默正是大家的需要。
坐下後,比爾先開了口:「說吧,麥克。告訴我們這裡發生的一切,我們能做
什麼。」
「先吃。」麥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然後再說。」
於是他們就開始吃飯……吃了很長時間。比爾覺得他們就像過去笑話裡講的那
種快要死的人,拚命地吃。但是這些年來……從他還是孩子的時候起,他還是頭一
次有這麼好的胃口。
最後一道甜點也被一掃而光。比爾靠在椅子上,肚子把褲腰撐得緊緊的。他抬
眼看到桌上的玻璃杯,好像有千百個玻璃杯在眼前晃動。他笑了,想起自己飯前就
喝了兩大杯馬丁尼,吃飯時又不知道喝了多少啤酒。別的人也跟他差不多。現在就
是給他們端上一盤油炸別針,他們也覺得是山珍海味。但是他還是覺得自己沒醉。
「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一直沒吃過這麼多東西了。」班恩說。大家都看著他,
他的臉頰有點兒發紅。「我說的是真的。從上中學二年級到現在,這是我吃得最飽
的一頓飯。」
「你節食了嗎?」艾迪問他。
「對,」班思答道,「我節食了。」
「怎麼回事?」理奇問。
「你們不會想聽那些老掉牙的故事……」班恩不自在地挪了挪身。
「我不知道後來的事,」比爾說,「來吧,班恩。快說。是什麼把『乾草堆』
變成了我們眼前的雜誌模特?」
理奇小聲嘀咕了一陣。「對了,『乾草堆』。我都忘了。」
「不是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班恩說,「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麼故事。過完那
個夏天——1958年後——我們在德裡又住了兩年。後來我媽媽失業了,我們不得不
搬到內布拉斯加我姨媽那裡去住。我姨媽是個吝嗇的老女人。她總是不停地告訴你
要記住自己的身份,我們多麼幸運能有她收留,而不用靠救濟生活。總是告訴我應
該減肥。世界上有那麼多吃不上飯的孩子,我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恥。」他停下來,
喝了口水。
理奇一邊聽著,一邊點頭大笑。
「還好,國家總算度過了那場危機。我媽媽又找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等我們
搬出我姨媽家的時候,我比從前又多長了90磅。我長胖就是為了氣氣我姨媽。」
艾迪又有些喘不過氣來。『那你大概就有——「
「210 磅。」班恩極其嚴肅地說,「後來我在奧馬哈上了中學。上體育課……
哦,精透了。那些人都叫我『肉墩』。你們可以想象得到。
就這樣過了7 個月。一天下了體育課我們都在更衣室裡換衣服,幾個傢伙拍我
的肚子。一會兒所有的人都來了,在更衣室裡追著我,拍我的肚子、屁股、後背、
大腿。我嚇得尖叫起來。他們像瘋子一樣笑做一團。「
「你們知道。」他低著頭,小心地把那些餐具重新擺好。「在麥克給我打電話
之前,那是我最後一次想起亨利。鮑爾斯。開始動手的那個傢伙是個農村孩子,有
一雙粗糙的大手。他們在後面追我的時候,我想著是亨利追來了。我覺得——不,
我知道,只有害怕的時候,我才想起亨利。鮑爾斯。」
「他們追著我跑過大廳,跑過一排更衣櫃。我一絲不掛,沒有了尊嚴……或者
說沒有了自我,哪裡有我藏身的地方?我大叫救命。他們在後面追我,還大聲叫著
『拍肥肉!拍肥肉!拍肥肉』!那裡有一條板凳——」
「班恩,你不用再想過去那些傷心事。」貝弗莉打斷他的話。她臉色灰白,不
停地玩弄手裡的杯子,差點把酒灑出來。
「讓他說完。」比爾說。
SS7 班恩看著他,點了點頭。「走廊盡頭有一條板凳。我一腳絆在上面,磕了
頭。他們一下全都圍了過來。突然聽到教練說:」好了。
鬧夠了。都去換衣服。『原來他一直站在那兒。那些人看了看他都走了。我大
哭了一場。
「教練就一直站在那裡,看著我。看著這個赤身裸體的胖小子渾身被拍得通紅,
趴在那裡哭。後來他說:」班恩,你他媽的就不能閉嘴?『「我吃驚地看著他。他
走過來,坐在凳子上。』你以為我會安慰你嗎?『他說。』不會。你讓我感到噁心。
你把上帝賜予你的一個好身體埋在一堆脂肪裡,那是愚蠢的自我放縱,真讓我想吐。
聽著,這裡你最胖。『他用手指點著我的前額。』如果你能少往嘴裡填點兒東西,
你就能瘦下來。但是像你這種人從來都做不到。」『「雜種!」貝弗莉氣憤地說。
「沒錯。」班恩笑著說。「但是他蠢得連自己是個畜生都不知道。
不過,是他幫助了我。因為就在那時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想起了他皺起眉頭,
看著別處。「我告訴你們那些孩子追我的時候,我想起了亨利。鮑爾斯。可當教練
站起來走出去的時候,我想起了1958年夏天我們在一起日子。我想起——」
他猶豫了,看著每個人,好像在記憶中搜尋他們的容貌,接著非常謹慎地說:
「我想起我們在一起多好。我想起了我們如何並肩完成了那件事。我突然想到如果
讓那個教練去面對那樣的事,他沒準會被嚇死。所以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很簡單——」
「你發瘋了。」比爾說。
班恩笑了。「對,正是。我叫住他:」聽著,你這個蠢貨狗雜種。
3 月我回來找你的田徑隊比賽,你覺得怎麼樣?我要打敗你訓練的那些傢伙,
打敗你手下最好的選手。然後你他媽的要像我道歉。『那個教練還說,如果我能跑
過他手下最好的運動員,他就辭職。「
「你減掉體重了嗎?」
「哦,減掉了。我開始長跑。第一次跑半英里之後,我吐得一塌糊塗,還暈了
過去。過了一段,只是嘔吐。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就拎著褲子跑了。同時我又節食。」
「後來那個教練怎樣了?」艾迪問。「你去跟他們比試了嗎?」
「哦,當然去了。我打敗了所有的人,那個教練氣得發瘋。我走過去對他說:」
看樣子您得告老還鄉了。您什麼時候動身啊?「『」他說不出話來——一拳把我打
倒在地上。他威脅我,如果我再不離開運動場,他就要把我打個半死。「班恩笑了
笑……但是那笑容裡沒有一點回憶過去所帶來的快樂。」所有的人都看著我們,不
知所措。於是我說:「告訴你,教練。你是個輸不起的傢伙,又老得不知學好。我
一定要讓你丟了這份工作。我沒把握肯定能夠做到,但是我一定會努力去做。』我
減掉了體重,因此我可以有一點尊嚴和寧靜。
為這些奮鬥是件值得的事情。「
比爾說:「這些聽起來太精彩了,班恩……但是我這個作家很懷疑一個孩子是
否真會說出那些話。」
班恩點點頭,臉上還掛著那種奇怪的微笑。「我懷疑那些沒有經歷過我們所經
歷過的一切的孩子說不出那種話,」他說,「但是我說了……而且我說到做到。」
比爾掂量著他的話,點點頭。「我相信。」
「你贏了他!」理奇揮舞著拳頭,興奮地高聲大叫。「好樣的,班恩!」
班恩聳聳肩。「我想我只是戰勝了我自己而已。教練使我下了決心……但是想
到你們,我才真正相信自己能夠做到。而且我的確做到了。」
班恩很瀟灑地聳聳肩,但是比爾看出他已出了一頭細汗。「真心告白到此結束,
我覺得自己還能再喝一杯啤酒。說話真讓人口乾舌燥。」
麥克揮手叫來侍應生。6 個人又都要了酒,聊起一些輕松的話題。比爾看著杯
中的啤酒,看著泡沫在杯壁上聚集,感到很有趣。同時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渴望再有
一個人來講講分別的這麼些年裡發生的事情——貝弗莉會誇贊她那個出類拔萃的老
公;理奇會講講演播室裡的趣事;艾迪講講他公司的事……那樣大家就會明白為什
麼班恩減掉那麼多的體重,而他還離不開他的哮喘噴霧劑。
事實是,比爾想,麥克隨時都可能開口講話,而我並不想聽他所講的一切。事
實是,我的心跳在加速,我的手冰涼。事實是,我已經長了25歲,不至於害怕到這
個地步。我們都是如此。所以,別管是誰,隨便說點兒什麼。談談自己的事業、愛
人,與童年老友重逢心裡有什麼感受,感歎自己已經老了。什麼都行,只是別談我
們來到這裡要談的事情。不管是誰,隨便說點兒什麼。
有人開口了,是艾迪。但是他談的不是他的生意,不是為什麼到如今還離不開
哮喘噴霧劑。他問麥克,斯坦利是什麼時候死的。
「前天晚上,我打電話的時候。」
「跟……跟我們來這裡的目的有關嗎?」
「他沒留下任何遺言,所以沒人能夠肯定,」麥克答道,「但是這事發生在我
打電話之後,因此那種推測是有道理的。」
「他自殺了,是嗎?」貝弗莉沒精打采地說。「哦,上帝——可憐的斯坦利。」
麥克喝光杯中的酒,說:「對,他是自殺的。泡在浴缸裡,割斷自己的手腕。」
比爾低頭看著桌子,那上面好像突然佈滿了一張張恐怖、蒼白的臉——沒有身
體,只有那些面孔,像一個個白色的圓圈。像白色的氣球,像月亮,被一個古老的
誓言系在了一起。
「你怎麼知道的?」理奇問。「報上登了嗎?」
「沒有。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向離你們最近的城鎮的報紙投稿。這些年我一直密
切注視著你們。」
「我被監視。」理奇面露不悅之色。「謝了,麥克。」
「那是我的工作。」麥克淡淡地說。
「可憐的斯坦利。」貝弗莉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那時他是多麼勇敢。多麼……堅決。」
「人是會變的。」艾迪說。
「是嗎?」比爾問道。「斯坦利——」他的手在桌布上來回摩掌,想著要找出
合適的詞語。「他是個井井有條的人。我記得他曾經說過——我記不得那時我們在
哪兒,在干什麼,但是我想那是一切都快要結束的時候。他說他不怕驚嚇,但是他
憎惡骯髒。我想那就是斯坦利的個性。也許麥克打電話的時候,事情已經到了無法
承受的地步。他看到自己只有兩個選擇:骯髒地活著,或者乾淨地死去。也許人們
並不像我們想象的變化得那麼大。也許他們只是……也許他們更堅強了。」
大家都沉默了。理奇說:「好了,麥克。德裡發生了什麼事?快告訴我們。」
「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些,」麥克說,「比如,我可以告訴現在發生的一切——
講一些關於你們自己的事情。但是我不能告訴你們1958年夏天發生的一切。我想我
永遠也不必說。總有一天你們會自己想起來的。而且我認為如果在你們準備回憶起
過去的一切之前,告訴你們太多的事情,發生在斯坦利身上的——」
「也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班恩平靜地問。
麥克點點頭。「是的。那正是我所擔心的。」
比爾說:「那麼告訴我們你可以講的事情,麥克。」
「好吧,」他說,「我會的。」
4 「殺戮又重新開始了。」麥克直截了當地說。
他看看在座的各位,目光落在比爾身上。
「這新的一輪殺戮是從梅恩大街橋開始的。死者是一個同性戀者,名叫安德蘭。
曼倫。他患有嚴重的哮喘病。」
艾迪不知不覺地伸手去拿他的哮喘噴霧劑。
「事情發生在去年夏天7 月月號,運河節的最後一天。那是一種慶祝,—……
一……」
「德裡例行的儀式。」比爾低聲說。他輕輕地揉著太陽穴,不難看出他想起了
他的弟弟喬治。他的死拉開上一輪殺戮的序幕。
「例行儀式,」麥克平靜地說,「對。」
他給大家講了安德蘭被害的經過,不動聲色地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們聽得
目瞪口呆。他告訴他們《德裡新聞》上對此事的報道。
但是報紙上沒有報道唐。哈格提和克裡斯多夭。厄溫的供詞中提到橋下有一個
小丑,看上去像古代神話中的巨人。
「是它,」班恩的聲音有些沙啞,「是那個該死的潘尼瓦艾。」
「還有一件事情,」麥克看著比爾。「一個調查這起兇殺案件的官員——實際
上是他把安德蘭慢倫從運河裡打撈起來——是鎮上的警察,叫哈羅德。加德納。」
「哦,上帝。」比爾的聲音微弱,幾乎帶著哭腔。
「那時哈羅德大概只有5 歲。」比爾驚恐地看著麥克,等待證實。
「是的。」
「那又怎樣?」理奇問。
「哈、哈、哈羅德是大衛伽德納的兒、兒子,」比爾說,「喬治死的時候,大
衛就住在我家後面的那條街。是他第一個發現了喬、喬……我弟弟,用一條被、被
子裹著他把他抱回家。」
他們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一切都很湊巧,是嗎?」最後麥克說。
「是的,」比爾的聲音很低,「非常湊巧。」
「我說過這些年來我一直密切注意著你們6 個,」麥克接著說,「但是直到那
時我才明白我為什麼會那麼做。我有一個真實明確的目的。但是我還是沒有采取任
何行動,繼續觀察事態的發展。你們知道,我必須有十足的把握才……才能打攪你
們的生活。不是百份之九十,甚至百份之九十五的把握。必須有百份之百的把握。
「去年12月,在紀念公園發現了一個叫史蒂文。約翰遜的8 歲男孩的屍體。和
安德蘭。曼倫的情況一樣,屍體殘缺不全,但是看上去好像是被嚇死的。」
「總共有多少?」艾迪問,那口氣好像並不是真想知道具體情況。
「很糟糕。」麥克說。
「有多少?」比爾又問。
「到現在有9 個。」
「不可能!」貝弗莉大聲說,「我應該在報紙上讀到……在新聞裡看到!」
「沒錯,」麥克說,「我也想過很久。貝弗莉說得對:那的確是震驚全國的新
聞。9 個孩子被害……應該驚動整個媒體。但是只有兩家報紙輕描淡寫地提到一點。
今年2 月波士頓的一家電視台做了一檔各種疑案的節目。一個專家提到了德裡謀殺
案,但是也是一語帶過……
他根本就不知道 1957 到1958年發生的一連串的案件跟 1929 到1930年的情況
有多麼相似。
「當然這裡有一些非常明顯的原因。亞特蘭大、紐約、芝加哥。
底特律……都是媒體眾多的大城市。在那些地方一旦有什麼事情發生,馬上就
會弄得盡人皆知。而德裡沒有一家電視台或電台。「
「除了《德裡新聞》。」艾迪說,把大家都逗笑了。
「但是大家都知道這根本有背於當今世界的潮流。那麼多的通訊網,總會在某
個時候全國都會知道這件事的。但是事實並非如此。所以我覺得推一的原因就是:
它不想讓世人知道此事。」
「它。」比爾陷入沉思,幾乎是自言自語。
「它。」麥克肯定地說。「如果我們要給它取個名字的話,我們不妨還像過去
那樣稱之為它。我開始覺得它已經在這裡很久了……不管它到底是什麼……它就像
水塔、運河、巴斯公園或者圖書館∼樣,已經成為德裡的一部分。只是那些存在於
地面之上有形的東西。也許以前是,但是現在它藏在德裡的深處。這是對發生在這
裡的一系列可怕的事件——表面上可以解釋的和那些根本無法解釋的事件所能做出
的推一解釋。1930年一個黑人夜總會失火,在那之前的一年,一夥大蕭條時期逃出
的歹徒光天化日之下在運河街上被開槍射死。
「1906年在尋找復活節彩蛋的過程中,凱辰特納鐵制品廠發生大爆炸。同年又
發生一系列的動物屍體毀屍案。」
麥克。漢倫認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記事本,一頁一頁地翻著,頭也沒抬,
繼續講著那些血腥的故事。「1877年城區裡發生過4 起私刑殺人案。其中被處以絞
刑的一個是浸禮教會未受神職的傳道士。他把自己的4 個孩子都溺死在浴缸裡,又
開槍打死自己的妻子,然後把槍放在妻子的手中制造自殺現場。在那之前一年,住
在肯塔斯基河下游的一所小木屋裡的4 個伐木工人遇害身亡,屍體被毀得面目全非。
過去的日記片斷記錄了許多兒童失蹤、全家失蹤的事件……但是公開的文獻中
並未有任何記錄。還有很多很多,但是你們可能已經明白了其中的玄機。「
「我明白了,」班恩說,「這裡發生了一些怪事,但是很隱蔽。」
麥克合上他的記事本,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嚴肅地看著大家。
「如果我不是圖書管理員而是一個保險員的話,我或許能給你們畫張圖表,你
們就能看出這裡發生的各種兇案的比率如此之高。在平常年份德裡就是一個充滿暴
力的地方。但是每隔對年——雖然這個周期並不十分確定——暴力事件的發生率就
達到頂點……然而卻從未成為轟動全國的新聞。」
「你是說這裡流行著一種痼疾?」貝弗莉問。
「不是。無藥可救的頑疾一定會致人於死地。而德裡沒有死;相反卻繁榮起來。
德裡只是一個人口相對稀少的州裡的一個小城市,那裡暴力事件時有發生……大約
每隔25年就發生一次駭人聽聞的災難。」
「這個規律一直沒變?」班恩問。
麥克點點頭。「一直沒變。1715到1716年,1740到大約1743年——那是情況最
糟的一次——1769到1770年,一直到現在。從中我感覺到情況一次比一次更加嚴重。
那也許是到每個周期的末尾德裡的人口越來越多的緣故。1958年,周期似乎提早結
束了。那是我們的功勞。」
比爾探過身,眼裡閃著異樣的光芒。「你能肯定嗎?沒錯廣『啃定,」麥克說,
「其他所有的周期大概都在9 月達到頂峰,最後有不計其數的人喪生。到聖誕節…。。
最遲到復活節生活才能走上正軌。也就是說,每隔27年就有一個持續14個月到20個
月的大災之年。但是1957年10月從你弟弟被殺開始的那個大災之年到1958年8 月就
突然結束了。」
「為什麼?」艾迪急切地問。他呼吸困難,吸氣的時候發出沉重的喘息聲。
「我們做了些什麼?」
問題是在那裡。麥克好像在考慮這個問題……最後他還是搖搖頭。「你們會想
起來的。你們遲早會想起來的。」
「如果我們想不起來怎麼辦?」
「上帝會助我們一臂之力的。」
「一年裡死了9 個孩子。」理奇感到萬分震驚。「上帝!」
「1984年底有兩個孩子被害,」麥克說,「2 月,一個中學生失蹤了。3 月中
旬才在班倫找到他的屍體,殘缺不全。這是在附近發現的。」
他從裝記事本的那個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大家傳閱著。貝弗莉和艾迪看不懂
其中的奧妙。但是理奇反應強烈,好像被燙了一下,把照片掉在桌上。「上帝!上
帝,麥克!」他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比爾看了一眼照片,頓時覺得周圍的世界一片灰暗。一時間他感覺自己就要暈
過去了,不禁發出一聲呻吟,把照片掉在桌上。
「怎麼了?」他聽見貝弗莉的聲音。「這照片代表著什麼,比爾?」
「是我弟弟在學校拍的照片,」比爾終於開口了,「是喬、喬治。
這張照片本來在他的相冊裡。會動,會眨眼睛。「
大家又看了一遍照片,這時比爾像塊石頭一樣,呆呆地坐在那裡。那張照片拍
的是一張老照片,一張破爛的照片映著白色的背景——微笑著露出兩顆豁牙。喬治
的照片下面的白邊上寫著:「學友1957——1958」。
「今年才發現?」貝弗莉又問道,麥克點點頭。她轉向比爾:「你最後一次看
到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比爾?」
他舔舔嘴唇,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那些話都在腦子裡回響。比爾意
識到他的口吃病又犯了,在同恐懼鬥爭。
「從1958年我就再也沒見過那張照片。喬治死後第二年春天,我想給理奇看這
張照片的時候,就已經沒、沒了。」
麥克打破沉默。
「史蒂夫。約翰遜的屍體被發現之後,我就下定決心如果再有什麼事情發生—
—再有一個確鑿的案子——我就給你們打電話。喬治的照片是在離一個g4特裡奧的
男童屍體不到10英尺遠的一根原木邊發現的,沒有藏起來。相反,兇手似乎想讓人
發現這張照片。我敢肯定兇手有這個意圖。」
「你怎麼從警方弄到這些照片的?」班恩問他。「那是警方拍攝的照片,對吧?」
「是的,是警方拍的照片。警局裡有一個想掙點外快的傢伙,我每月付給他20
美元——我就能付起這麼多。他提供了這些資料。
「4 天後又發現了道恩。羅伊的屍體。在麥卡森公園,被割掉了腦袋。
「今年4 月23號。一個叫亞當的歷歲男孩失蹤。第二天在西百老匯後面的綠化
帶裡找到了他的屍體,也被割掉了腦袋。
「5 月6 號。一個兩歲半的孩子被溺死在樓上的衛生間裡。」
「哦,麥克!」貝弗莉幾乎哭著乞求他。
「對,很可怕,」他氣憤地說,「難道我不知道嗎?」
麥克喝了一口水,又給大家拿出一張照片。這一張不是警方柏的,而是一張在
學校拍的照片。一個13歲的男孩開心地笑著,拍照的時候他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
一雙乾淨的小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腿上……但是那孩子眼中有股邪氣。是個黑人孩子。
「傑弗裡。霍利,」麥克又開始解說,「5 月13號。身體被撕開,屍體在運河
邊上的巴斯公園被發現。
「事隔9 天,5 月22號,一個五年級的孩子被發現死在內伯特大街上。」
艾迪發出一聲顫抖、刺耳的尖叫。伸手去摸他的哮喘噴霧劑,卻把那東西碰到
地上。那個哮喘噴霧劑滾到比爾腳下。他揀起那東西,看到艾迪臉色蠟黃,呼吸困
難。
「給他弄點兒喝的!」班恩急得大叫起來。「來人給他……」
但是艾迪搖搖頭。他對著喉嚨噴了一下,吸了一大口氣,胸口起伏不平。他又
噴了一下,靠在椅子上,半閉著眼睛,喘著粗氣。
「我沒事,」他艱難地說,「一會兒就好了。」
「艾迪,你真的沒事?」貝弗莉問。「或許你應該躺下——」
「我沒事,」他有點惱火,「只是……嚇得。你明白嘛。嚇得。我已經把內伯
特大街忘得一乾二淨了。」
眾人無語,似乎也不需要任何語言。比爾想到:你剛剛覺得自己有了足夠的承
受力,麥克就又說出一個新名字,又敲在你的痛處。
他們實在無法一下子面對過去的一切。這一連串無法解釋的殺戮直接指向他們
6個人——喬治的照片好像這樣暗示他。
「那孩子的兩條腿都沒了,」麥克接著說,「但是法醫說他的腿是在死後被切
掉的。好像是被嚇死的。一個郵遞員看見門廊下伸出一只手才發現了他。」
「29號,對嗎?」理奇說。比爾看了他一眼。理奇看著他,輕輕地點點頭,又
看著麥克。「內伯特大街29號。」
「是的。」麥克的聲音依然那麼平靜。「是29號。」他又喝了口水。
「你真的沒事嗎,艾迪?」
艾迪點點頭,他的呼吸已經順暢了。
「那個孩子的屍體被發現的第二天警長就逮捕了一個嫌疑犯。」麥克說。「懊,
那天的報紙頭版頭條發表了一篇社論,要求警長辭職。」
「8 起謀殺案之後?」班恩感到很憤怒。「他們可真夠激進的了,你們說是嗎?」
麥克不說話了,低著頭。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聲音有些嘶啞。「我一拖
再拖。但是當我看到最後遇害的這個孩子的時候,我就給你們打了電話。我真希望
我早點聯絡你們就好了。」
「讓我看看。」班恩突然說。
「受害者又是一個五年級的孩子,」麥克說,「他的屍體在離堪薩斯大街不遠
的地方被發現。也就是以前我們到班倫去玩的時候,比爾藏自行車的那個地方。屍
體被撕得四分五裂。在堪薩斯大街一側的水泥護牆根人們發現了他留下的……這是
在他的屍體被運走不到半個小時之後,警方在那段護牆邊拍下的照片。這裡。」
他把照片遞給理奇。理奇看了一眼便傳給了貝弗莉。她只看了一眼,就嚇得閉
上眼睛,把照片遞給艾迪。艾迪仔細地看了好一陣才遞給班因。班恩看也沒看就遞
給了比爾。
那道水泥護牆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回家回家回家比爾恐懼地看著麥克。
剛才他只感到迷惑、害怕;現在他感到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他很高興。雖然憤怒並
不是一種美好的感覺,但是比震驚好得多,比那種令人痛苦的恐懼好得多。「我沒
有看花眼吧?」
「沒有,」麥克說,「是那個孩子的血。」
5 麥克把那些照片都收了回來。他原以為比爾會要喬治的那張照片,但是比爾
卻沒有再開口。他把照片放進上衣裡面的口袋裡,大家——包括麥克——都松了一
口氣。
「9 個孩子,」貝弗莉輕聲地說,「我不相信。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相信,
但是我無法相信。死了9 個孩子卻沒有任何反應?沒有一點反應?」
「也不是一點反應沒有,」麥克說,「人們很氣憤,很害怕……好像是如此。
很難斷定哪些人是真心的,哪些人只是裝裝而已。」
「裝裝而已?」
「貝弗莉,你還記得嗎?我們小的時候,你拚命地向那個人喊救命,他卻疊起
報紙轉身進了家。」
一時間好像有什麼東西浮現在她的眼前。她好像感覺到了,害怕極了,然後又
是一臉的迷惑。「不記得了……那是什麼時候,麥克?」
「沒關係。遲早你會想起來的。我現在只能說二切看起來都很符合德裡的方式。
面對一連串的恐怖的謀殺,人們采取了各種行動。就跟1958年孩子失蹤被殺的時候
一樣,人們做著與那時相同的事情。
『拯救我們的孩子』委員會又召開了會議;又開始實行宵禁——「
「哦,是的。宵禁。」班恩慢慢地搓著脖子,回想著。「1958年的時候宵禁取
得非同凡響的效果。我記得很清楚。」
「——『媽媽護送隊』又忙活起來,確保從幼兒園到8 年級所有的孩子都被安
全護送到家。過去3 周裡《德裡新聞》收到了2000多封來信強烈要求迅速解決此事。
當然,又有人遷往外地。有時我覺得這是辨別誰真心希望這場噩夢結束的惟一方法。
那些真。動的人害怕了,就離開這裡。」
「人們真的搬走了?」理奇問。
「每當周期來臨的時候,就有人遷走。很難說清遷走了多少人。
反正很多。他們就像孩子發現一所房子裡真的有鬼,立刻就搬走了。「
「回家,回家,回家。」貝弗莉輕聲念叨著。她抬起頭,正遇到比爾的目光。
「它想讓我們回來。為什麼?」
「它也許是想讓我們所有的人都回來,」麥克意味深長地說,「一定是。它也
許、也許想復仇。畢竟是我們使它的目的無法得逞。」
「復仇……或者是使一切恢復原有的秩序。」比爾說。
麥克點點頭。「你們應該知道,你們的生活已經亂了套。你們沒有一個人完好
無損地離開德裡……沒有在自己身上留下它的痕跡。你們都忘了這裡發生的一切,
對於那個夏天的回憶還是支離破碎。而且還有一個非常令人奇怪的事實:你們都很
富有。」
「哦,別提了!」理奇說。「那一點兒也不——」
「別激動,別激動,」麥克舉起手微微笑了一下,「我沒有指責你們,只不過
想把事實擺出來。跟一個納稅後每年只掙11000 美元的小鎮圖書管理員相比,你們
的確是有錢人。是吧?」
理奇不自然地聳聳肩。班思撕著紙巾的花邊。除了比爾沒有人直視麥克。
「當然你們都不是億萬富翁,」麥克說,「但是就是按照上層中產階級的標準,
你們也是相當富有的。這裡全是朋友。坦白說吧:1984年誰納稅之後的收入少於90000
美元請舉手。」
大家都偷偷瞟了對方一眼,尷尬萬分。比爾覺得自己的臉頰發燙。1984年他在
納稅申報單上申報了多少收入?大約80萬美元吧?
跟麥克 11000美元的微薄收入相比,的確很多了。他們就付給你那麼一點錢
來照看這座燈塔,比爾想。上帝,這中間你應該向他們要求加薪才對。
麥克說:「在一個小說家本就鳳毛麟角,能夠幸運地靠爬格子賺大錢的小說家
就更少的社會裡,比爾。鄧邦成為一個非常成功的小說家。貝弗莉。馬什在一個只
有極少數人能夠脫穎而出的行當裡,成為全國炙手可熱的時裝設計師。」
「哦,不是我。」貝弗莉緊張地笑了笑,用剩下的煙頭又點燃一支香煙。「是
湯姆。沒有他,我現在還在改裙邊,銷褲腳。是湯姆。還有運氣。」
「我覺得這位女士在為自己開脫。」理奇頑皮地說。
貝弗莉猛地轉過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臉頰紅紅的。「你是什麼意思,理奇?」
「別打我,斯佳麗小姐!」理奇顫抖著聲音學那個小黑奴,尖聲尖氣地叫著—
—那一刻比爾彷彿又分外清楚地看到了從前認識的那個小男孩;他不再是那個掩藏
在成人的軀殼下已經被替換了的理奇,而是一個比眼前這個男人真實得多的生命。
「你真是不可理喻,理奇。」貝弗莉冷冷地說。「你應該成熟一點。」
理奇看著她,笑容慢慢地變成了懷疑。「在我來到這裡之前,」他說,「我以
為我已經長大了。」
「理奇,你可能算得上加利福尼亞最成功的音樂節目主持人。」麥克接著說道。
「你說話最好小心點,笨蛋,」理奇兇巴巴的,「不然我就把你打得找不著北。
把你的腦袋敲開花。把——」
「艾迪。」麥克接著說,把理奇晾在一邊。「你開了一家生意興隆的豪華轎車
出租公司。在紐約每星期有兩家豪華轎車出租公司倒閉,而你卻經營得很好。」
「班恩,你可能是全世界最年輕有為的建築設計師了。」
班恩張了張嘴,可能想要分辨,但是又突然止住了。
麥克笑著攤開手。「我不是想為難你們,但是我的確想把這些事實都講出來。
有的人年輕有為,有的人在某一個特殊的職業裡成就非凡——如果沒有一個人能抓
住機會獲得成功的話,那我想大家都不會再有追求。如果你們當中只有一兩個,我
們就認為這完全是巧合。但是事實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全部,包括斯坦利,亞特
蘭大最有成就的會計師……我的結論是你們的成功與27年前這裡發生的一切有著密
切的關係。有人反對我的看法嗎?」
他看著大家,沒有一個人回答。
「所有的人,除了你。」比爾說。「你遇到了什麼事情,麥克?」
「這還不明擺著嗎?」他笑了。「我留在了這裡。」
「你看守著燈塔。」班恩說。比爾猛地回身,驚訝地看著他。但是班思卻嚴肅
地盯著麥克。「那使我感到很難受,麥克。事實上,使我感到自己很齷齪。」
麥克耐心地搖搖頭。「你沒有任何需要愧疚的,你們所有的人。
跟你們——所有的人——離開德裡一樣,你們認為留在這裡是我的選擇嗎?天
啊,我們都是孩子。由於各種原因,你們的父母離開了這裡,你們只是他們行囊的
一部分。而我的父母留在這裡。那又真是他們的——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的——決定
嗎?我不這樣認為。怎麼就能決定誰去准留呢?是運氣?命運?它?其他的原因?
我不知道。但是那不是我們的決定。所以不必再談這個了。「
「你不感到……不感到怨恨嗎?」艾迪怯生生地問。
「我忙得顧不上怨恨,」麥克說,「我花了很多的時間觀察、等待……甚至在
我還沒有意識到所做的一切之前就已經開始了。但是過去的5 年裡我一直都是高度
警覺。自從今年年初我就一直寫日記。當一個人動筆寫作的時候,他就想得更深入
……更具體。我所寫所想的一個內容就是它的本質。我們知道,它發生了變化。我
覺得它操縱著一切,在人們的身上留下它的痕跡。」
麥克慢慢地解開衣扣,敞開襯衫。他那光滑的棕色皮膚上留著一道粉紅的疤痕。
「就像爪子留下的傷疤。」他說。
「狼人。」理奇痛苦地呻吟著。「哦,天啊,比爾,是狼人!當我們去內伯特
大街的時候!」
「什麼?」比爾問道,好像在夢中吶喊。「什麼,理奇?」
「你難道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你?」
「我……我幾乎想起來了……」理奇坐下了,顯出困惑、恐懼的神情。
「你是說這些事情並不是邪惡的?」艾迪恍惚地盯著那道傷疤,突然問麥克。
「只是自然規律的……一個部分。」
「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自然規律的一部分,」麥克說著系上襯衫扣子,「而且
我也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可以按照其他原則去理解,除了我們都了解的這一個:它殺
害人,殺害孩子,那是非道義的。比爾比我們都先了解這一點。還記得嗎,比爾?」
「我記得我想殺了它。」比爾說。「但是我沒有那麼深刻的普渡眾生的想法。
我想殺死它,因為它殺死了喬治。」
「你還想殺它嗎?」
比爾認真地考慮著。他低頭看著攤在桌上的雙手,想起喬治穿著黃色的雨衣,
兜帽豎起來,手裡托著一只塗了薄薄一層石蠟的紙船。
他抬頭看著麥克。
「比、比、比以前更想。」他說。
麥克點點頭,好像那正是他所期待的答案。「它在我們身上留下了痕跡,在我
們身上實現了它的願望。就像它在這個鎮子身上實現它的願望一樣。一天一天,即
使在兩個活躍期當中它睡著或者冬眠或者不管在做什麼的時候。」
「但是如果它在我們的身上實現了它的願望,在某個時候,以某種方式,我們
也在它的身上實現了我們的願望。我們在它得逞之前就制止了它——我知道我們做
到了。我們削弱了它的力量?打傷了它?
事實上,我們幾乎殺死了它,我想是的。我覺得我們差點就殺死了它,結果我
們走後竟真的以為它死了。「
「但是你也想不起那一段事情,是嗎?」班恩問。
「對。我可以絲毫不差地記起8 月15日之前發生的一切。但是從那一天到9 月
4號這一段,一切都是空白。不是模糊不清,而是完全消失了。除了一件事:我好像
記得比爾高喊著一種叫『死光』的東西。」
比爾的胳膊猛地抽搐了一下,把一個杯子碰到地下,摔碎了。
「傷著沒有?」貝弗莉站起身。
「沒有。」比爾的聲音粗糙刺耳,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好像他的腦殼在
膨脹;他能感覺得到(死光)麻木的腦殼在不停地抽動,緊壓在越繃越緊的皮膚上。
「我收拾——」
「不,坐下吧。」他想看著她,卻不能。他無法將自己的目光從麥克身上挪開。
「你想起『死光』了嗎,比爾?」麥克輕聲問他。
「沒有。」
「你會想起來的。」
「我希望永遠也不要想起來。」
「你總會想起來的。」麥克說。「但是現在……不必。我也想不起來。你們呢?」
大家一個個都搖頭。
「但是我們曾經做過什麼事情。」麥克平靜地說。「在某個時候我們運用了集
體的意志。我們達成一種特殊的共識,有意的或者無意的。」他不安地動了動身體。
「上帝,我真希望斯坦利在場。我覺得憑著斯坦利井井有條的思維,他或許能想起
來。」
「也許他能,」貝弗莉說,「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自殺。也許他了解如果真有魔
力,在成人身上也不會靈驗。」
「我倒覺得能行,」麥克說,「因為我們6 個還有一個共同點。不知你們已經
意識到了沒有?」
比爾剛要張嘴,又不做聲了。
「說吧,」麥克鼓勵他,「你知道是什麼。從你的臉上看得出來。」
「我不敢肯定,」比爾回答道,「但是我想我、我們都沒有孩子。
是這、這個嗎?「
大家震驚得啞口無言。
「是的,」麥克說,「正是這一點。」
「萬能的上帝啊!」艾迪氣惱地說。「那和發生的一切有什麼聯繫?
誰說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必須有孩子?真是個瘋子!「
「那你和你妻子有孩子嗎?」
「如果像你說的你一直密切注視著我們,你應該非常了解我們沒有孩子。但是
我還是要說那並不能說明什麼。」
「你們試過要孩子了嗎?」
「我們沒有避孕,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艾迪的語氣裡有一種難以言喻、
令人感動的尊嚴。但是他的臉膛還是紅了。「事實是我妻子有點……哦,見鬼。她
太胖。我們看過醫生,她告訴我們如果我妻子不減肥的話,我們一輩子也不會有孩
子。我們有罪過嗎?」
「別激動,艾茨。」理奇探過身去安慰他。
「別叫我艾茨,少來掐我的臉!」他甩開理奇的手。「你知道我討厭那樣!我
一直都討厭那樣!」
理奇縮回身,沖大家擠了擠眼睛。
「貝弗莉?」麥克又問。「你和湯姆呢?」
「沒孩子,」她說,「也沒有采取避孕措施。湯姆想要孩子……當然我也想要。
可到現在還沒有。」
「檢查過嗎?」班恩問。
「哦,當然。」她說完輕輕地笑了笑。
「你和你妻子呢,比爾?」理奇問。「一直在努力嗎?」大家都好奇地看著他,
畢竟他的妻子是大家都認識的人。雖然她不是當今世界最著名、人氣最旺的演員,
她總算是個名人。
「過去6 年一直不斷地努力,」比爾說,「最近8 個月來我們正在拍攝一部叫
《閣樓》的電影,所以就放棄了。」
「檢查過嗎?」班恩問。
「嗯……嗯。4 年前。在紐約。我們都有生育能力。」
艾迪還是很固執地堅持他的看法。「那根本說明不了什麼。」
「但是值得深思。」班恩低聲說。
「你那兒沒問題吧,班恩?」比爾問。
「我還沒結婚,而且一直很小心。至今沒人起訴我,認我當爹。」
班恩說。「除此之外,我想沒有辦法確定此事。」
「你們想聽一個有趣的故事嗎?」理奇問。他笑著,但是眼裡沒有一點笑意。
「當然,」比爾說,「你最會講笑話,理奇。」
「你的瞼像我的屁股,小子。」理奇突然換了愛爾蘭警察的口音。
那是一個偉大的愛爾蘭警察的聲音。進步不小啊,理奇,比爾想。小的時候你
怎麼練也學得不像。只有一次……或許兩次……當……(死光)
是那個嗎?
「你的臉像我的屁股,記住這個比喻。」
突然班恩捏住鼻子,聲音顫抖著,像個小孩一樣高聲叫道:「嘩嘩,理奇!嘩
嘩!嘩嘩!」
過了一會兒,艾迪也笑了,捏著鼻子加入進來。貝弗莉也加入進來。
「好了!好了!」理奇笑著喊道。「好了!我認輸!看在上帝的份上。」
「哦,天啊。」艾迪倒在椅子上,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上次我們也贏了,
臭嘴。再來,班恩。」
班恩微笑著,有些迷惑不解。
「嘩嘩。」貝弗莉說著,咯咯地笑起來。「我都忘了這個了。過去我們經常這
麼噓你,理奇。」
「你們這些人從來都不會欣賞真正的天才。」理奇得意地說。就像過去一樣,
你可以把他打倒,但是他還會像不倒翁一樣,立刻站起來。「這還是你對失敗者俱
樂部的貢獻呢,班恩。」
「是的,我想是。」
「多了不起的人啊!」理奇聲音顫抖,裝出驚恐萬狀的樣子,又開始行他的宗
教大禮。每次低頭的時候鼻尖都快要碰到茶杯。「多了不起的人啊!哦,真主,多
了不起的人啊!」
「嘩嘩,理奇。」班恩很嚴肅的樣子,然後開心地放聲大笑,一點也不像原來
那個唯唯諾諾的孩子。「你還是那只老走鵑。」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想不想聽我的故事?」理奇問。「你們不能取笑我,還想
聽故事。要麼『嘩嘩』下去。我任由大家取笑。在你們面前的可是著名的DJ. 」
「快講。」比爾說。他膘了一眼麥克,看見麥克臉上露出喜悅的神色——放鬆
了。是因為他又看到大家又在不知不覺中融合在一起,那麼輕松地又扮演起過去的
角色嗎?比爾這樣認為。他想,如果運用魔力的先決條件是相信其有的話,那麼那
些前提一定會不可避免地安排好了。這種想法令人感到幾分不安,覺得自己好像被
綁在了導彈頭上。
「噢。」理奇說話了。「我搬到加州之後遇到了一位姑娘。我們深愛著對方,
愛得如火如茶。我們經常討論孩子的事情,最後斷定即使我們正式註冊結婚後也不
想要孩子。媽的,那時我們都太年輕、太浪漫。結果我做了絕育手術。」
大家都笑了起來。比爾覺得簡直難以想象10分鐘前他們還在談論遇害的孩子。
「接著說,理奇,」班恩催促著,「時間不早了。」
「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兩年半,」理奇接著講道,「有兩次還差點結了婚。結果
呢?她在華盛頓的一家法律事務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在加州找到一份在周末做
節目的工作——雖然沒什麼了不起,但總是邁進了門。她告訴我那對她是一次絕好
的機會,說我是全美國最敏感的大男子主義者,而且還說她在加州住夠了。我告訴
她我也得到了一個機會。於是我們大吵一通,數落對方的缺點。吵夠了,她就走了。
「一年後,我決定再做一次疏通手術。雖然成功的機會很小,但是管他呢。」
「那時又有了意中人了吧?」比爾問他。
「沒有——那正是最可笑的地方。」理奇皺著眉頭。「一覺醒來就……就想—
—」
「你肯定是瘋了,」艾迪說,「全身麻醉?外科手術?沒準還得在醫院住一個
星期?」
「對啊,這些醫生全都跟我講過。但是最後他還是同意先化驗一下,看看還有
沒有手術的必要。3 天後醫生打電話說我根本不必做手術,還警告我隨時可能卷入
生父確認的訴訟。我立刻給桑迪打電話,告訴她這個消息。她告訴我她已經結婚了。
我問她是不是意外有了孩子。她聽了,笑得跌破眼鏡。『太妙了,』她說,『這一
次你被涮了。
過了這麼多年,這一次錄音機多傑留下個大笑話。自從我到東部以後,你生了
多少個崽子,理奇?『「』你的意思是說你還沒有體會到做母親的快樂啦?『我問
她。
「『我7 月就要生了,』她說,『還有問題嗎?』」『是嘛,』我說,『你什
麼時候改變了那種不道德的想法,準備把孩子帶到這個齷齪的世界上來啦?』「『
當我終於遇到了一個不是狗屎的男人。』她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比爾忍不住笑了,笑得流出了眼淚。
「真的,兩萬多人裡才有11個能自然再生。」桌上一片沉默。
「所以我算是僥倖了,」理奇說,「但是還是沒有孩子。這下你該信了吧,艾
茨?」
艾迪還是很倔強:「那還是不能證明——」
「對,」比爾說,「那不能證明任何事情。但是無疑暗示了某種聯繫。問題是,
我們現在是干什麼的?你想過這個問題嗎,麥克?」
「我當然想過,」麥克說,「但是在你們大家聚到一起,就像現在這樣聊天之
前,什麼都難以斷定。在此之前,我無法斷定這個聚會會是什麼局面。」
他停了好大一會兒,意味深長地看著大家。
「我有一個想法,」他說,「但是在我告訴你們我的想法之前,我們必須先確
定大家到這裡來是否有事要辦。我們願不願意再試一次我們曾經做過的事情?想不
想再試一次殺了它?或者我們平攤付了帳,大家都回去各於各的事?」
「好像——」貝弗莉剛要開口,麥克沖她搖搖頭。
「你們必須明白我們成功的機會無法預料。我知道希望並不大,我也知道如果
斯坦利在這裡的話,情況會好一些。但還是不能徹底解決問題,只是稍好一些。沒
有斯坦利,我們那天組成的同盟就破裂了。我真的認為沒有一個完整的同盟,我們
無法摧毀它,甚至暫時打退它。它會把我們一個一個殺死,而且可能利用一種非常
可怕的方式。兒時我們以一種我現在仍然無法理解的方式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同盟。
所以我認為,如果我們同意繼續做下去,那麼我們必須組成一個小同盟。我不知道
是否能夠重新結成同盟。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我們結成了同盟,卻發現——如果太遲
了的話——哦……同盟結成得太晚了。」
麥克又看著大家,深陷的眼睛流露出一絲疲憊。「所以我認為我們需要投票決
定:留下再試一次,還是回家。就這兩種選擇。我憑著那個古老的誓言的力量把你
們聚集在這裡,但是我無法憑著那個誓言的力量把你們留下。那樣會適得其反。甚
至更糟。」
他看著比爾,那一刻比爾明白了將要發生的一切。他很害怕,卻又無力阻止。
麥克把他們都召集到這裡,把所有的事實擺在他們面前……而他現在想要放棄領導
的重任。他想要那重任去由1958年承擔重任的那個人挑起。
「你有什麼想法,比爾?發問吧。」
「在我回答之前,」比爾說,「大家都聽懂這個問題了嗎?有話要說,貝弗莉?」
她搖了搖頭。
「那好。我、我想問題是,我們留下來戰鬥,還是忘記發生的一切?誰贊成留
下來?」
片刻間大家都靜止在那裡。比爾想到了無辜的喬治,那種怒火又在他的心中騰
起。但是現在他更加成熟了。現在不只是喬治一人。一串可怕的被屠殺者的姓名閃
過他的腦海,所有被殺害的人。鬼知道還有多少失蹤的人。
他慢慢地舉起手說:「讓我們殺了它。這一次真正殺了它。」
他的手孤零零地舉在那裡,好像班裡惟一知道正確答案的孩子,所有同學都憎
恨的孩子。然後,理奇歎了口氣,舉起了手,說:「豁出去了。不會比采訪那些大
明星更糟糕的。」
貝弗莉舉起了手。她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但是臉頰上還有一點紅暈,看上
去激動不已,又嚇得要死。
麥克舉起了手。
班恩舉起了手。
艾迪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好像要躲到椅子裡去,就此消失了。他看看左右,又
看看比爾,那張瘦削、精緻的臉上顯出異常的恐懼。那一刻比爾以為艾迪會一推椅
子,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逃出這間屋子。
他終於還是舉起了手,另一只手緊緊地抓著他的哮喘噴霧劑。
6 「那你有什麼想法,麥克?」比爾問道。這時老闆娘進來送幸運喜餅,看到
他們6 個都舉著手。他們趕忙放下手,直到老闆娘走後,才又繼續談他們的計劃。
「非常簡單,」麥克說,「但是也非常危險。」
「說吧。」理奇敦促他。
「我想後半天我們應該分頭行動。每個人都回到自己記憶最深刻的地方……除
了班倫。我認為大家都不應該去那兒——至少現在不用。如果你們願意,就把這當
做是一次徒步旅行。」
「什麼目的,麥克?」班恩問道。
「我不太清楚。你們應該了解在這裡我們主要是憑著自己的直覺」但是你的直
覺很強烈,所以你和著拍子跳舞了。「理奇說。
大家都笑了。麥克卻沒笑,只點了點頭。「說得好。憑直覺行事就像和著音樂
的節拍跳舞一樣。成年人很難利用他們的直覺。正是這個原因我認為我們靠直覺的
指引才對。小孩子,至少到周歲左右,百份之八十的時間都是靠直覺行動。」
「你是說要找回原來的感覺?」艾迪說。
「我想是這樣。不管怎麼說,那是我的想法。如果想不起什麼明確、可去的地
方,就跟著感覺走。然後今晚我們在圖書館集合,討論所遇到的一切。」
「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情……」班恩說。
「哦,我想肯定會發生的。」
「什麼事情?」比爾問。
麥克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總不會是什麼令人愉快的經歷。
甚至今晚我們當中有人不能回到圖書館。沒什麼原因……只是直覺而已。「
大家一陣沉默。
「為什麼單獨行動?」最後貝弗莉問。「如果我們要作為一個整體共同完成這
件事情,為什麼要單獨行動,麥克?如果事情像你所想象的那樣危險?」
「一開始的時候事情分別發生在每個人身上,」比爾對貝弗莉說,「到現在我
還不能想起所發生的一切,但是我已經想起了許多。喬治房間裡會動的照片,班恩
看到的干屍,艾迪在內伯特大街的門廊下看到的麻風病人,麥克在巴斯公園附近的
草叢裡發現了鮮血。還有鳥……還有一只鳥,是嗎,麥克?」
麥克嚴肅地點點頭。
「一只大鳥。」
「是的,但是不像《芝麻街》裡的大鳥那麼友好。」
「你聽到了管道中的聲音,還有下水道裡噴出的鮮血。」比爾對貝弗莉說。
「理奇……」但是說到這裡他頓住了,迷惑了。
「我肯定是個例外,比爾,」理奇說,「我第一次遭遇那個夏天發生的各種怪
事——最奇怪的事情——是跟你在喬治的房間裡。那天我們回到你家,看了相冊。
那張運河邊上中央大街的照片開始晃動起來。你還記得嗎?」
「記得,」比爾說,「但是你肯定在那之前沒有遇到任何事情,理奇?一點沒
有?」
「我——」什麼東西浮現在理奇的眼前。他慢慢地說:「嗯,有一天亨利和他
的朋友追我——是學校放假前,我藏在弗裡希玩具店,躲了過去。我走過中央大街,
在公園的長凳上坐了一會兒,我看見……
但是那只是一個夢。「
「是什麼?」貝弗莉問。
「沒什麼,」理奇不耐煩地說,「一個夢。真的。」他看著麥克。
「走走也無所謂。看看老家的風景,打發下午的時間。」
「那就這麼說定了?」比爾問。
大家點頭同意。
「我們晚上在圖書館碰頭……麥克你說什麼時間合適?」
「7 點。如果你們來晚了就按門鈴。」
「就7 點,」比爾神情嚴肅地看著大家,「要小心。記住我們誰也不知道我們
在做、做、做什麼。姑且把這當做是一次偵察。如果看到了什麼東西,別害怕。跑。」
「我是個情人,不是個鬥士。」理奇學著麥克。傑克遜的聲音。
「好,如果我們要做這件事情,我們應該現在就行動起來了。」班恩說。他的
嘴角露出一絲痛苦的笑容。「雖然我現在告訴你們我要去的地方——如果排除班倫
的話,你們一定會罵我。但是對我來說最好的——就是跟你們一起到那裡去。」他
的目光在貝弗莉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我想不起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對我更有意義。」
「你會找到想去的地方的,乾草堆。」理奇說。「看看你過去經常光顧的食品
店,大吃一通。」
班恩笑了。「從11歲起我就再沒有那個實力了。我吃得太他,一會兒你們得把
我抬出去啦。」
「嗯,我已經決定了。」艾迪說。
「等一下!」當大家都站起身的時候,貝弗莉大叫道,「幸運喜餅!
別忘了!「
「對啊,」理奇說,「我看到我那個了。『你很快就會被一只大怪獸吃掉了。
祝您愉快。」』大家笑了。麥克把裝著幸運喜餅的碗遞給理奇,他拿了∼塊,給大
家傳過去。比爾注意到直到每個人都拿到了喜餅,大家才去打開其中的奧妙;大家
把喜餅放在面前,或者托在手裡,貝弗莉還微笑著把她的那一塊舉起來。比爾突然
發出一聲尖叫:「不!不,別打開,那也是其中的一個部分,放回去,別打開!」
但是已經太晚了。貝弗莉已經打開了她的喜餅;班恩也正在打開他的那塊;艾
迪正用叉子切喜餅的邊緣。那一霎時,比爾想到:我們知道,不知怎的我們都知道,
因為沒有一個人去咬開自己的喜餅。那本應該是很自然的,但是沒有一個人那樣做。
不知怎的我們都還記得……曾經發生的一切。
同時他感到意識到這一點是最恐怖的,那比麥克的話更加雄辯地告訴他們它在
每個人身上留下的影響是多麼深切。
鮮血從貝弗莉的喜餅中四濺出來,沾滿雙手,滴在雪白的桌布上,像粉紅的手
指擴散開來。
艾迪壓抑地叫了一聲,差點弄翻了椅子。一只丑陋不堪的黃褐色昆蟲從他的喜
餅中爬了出來。一對黑越越的眼睛無神地盯著前方。那只昆蟲完全爬出喜餅的時候,
搓搓後腿,發出一陣單調尖利的嗡嗚。
比爾意識到那是一種變異了的蟋蟀。那東西慢慢爬到盤子邊,四角朝天摔下桌
布上。
「哦,天啊!」理奇的聲音好像哽住了。「哦,比爾,是一只眼睛,上帝啊,
是一只眼睛,一只討厭的眼睛——」
比爾扭過頭,看見理奇盯著自己的那塊喜餅,緊咬著嘴唇。他那塊喜餅焦脆的
表皮掉在桌布上,露出一個黑洞,一只人的眼球露出咄咄逼人的兇光。
班恩驚恐地把他的喜餅丟在桌上。那塊幸運喜餅滾過來,比爾看見裡面有兩顆
牙齒,牙根上還帶著凝固的血塊。像空葫蘆裡的籽,嘩啦嘩啦地響。
他回頭看見貝弗莉就要尖叫出聲。眼睛盯著從艾迪的小餅裡爬出的東西,四角
朝天地摔在桌上,慢慢地蹬著後腿。
比爾想也沒,憑著直覺,跳起來,摀住貝弗莉的嘴。
艾迪喘著粗氣。
他神色嚴厲地看了看其他人,又想起了那個夏天發生的事情,一個久遠又清晰
的聲音:「別吭聲!你們所有人!不要發出任何聲響!
不要吭聲!「
理奇捂著嘴。麥克臉色鐵灰,沖比爾點點頭。大家都離開桌子。
當他的夥伴都準備撤離的時候,比爾還沒有打開他的幸運喜餅,但是他已經看
到小餅的邊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別吭聲,貝弗莉。」他說著松開了手。
貝弗莉瞪大了雙眼,嘴扭曲著。「比爾……比爾,你看見……」
她的視線又落在那只蟋蟀上,愣在那兒。那只蟋蟀好像已經死了,皺巴巴的眼
睛盯著她。貝弗莉低聲呻吟著。
「別、別、別管那個,」他嚴肅地說,「坐回原位。」
「我不行,比爾,我不敢靠近那個東——」
「你行的!你必、必須!」他聽到一陣輕輕疾走的腳步聲走過來。
他看了看其他的人。「所有的人!坐回原位!聊天!自然點兒!」
貝弗莉用乞求的目光看著他,比爾搖搖頭。他拉過椅子,坐下來,盡量不去看
盤子裡的東西。那裡面滿是膿液,脹得像一個碩大無比的癤子,還在一起一伏。
艾迪朝喉嚨噴了一些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正在這時老闆娘進來了,臉上帶著禮貌的、詢問的神情。
「沒事吧?」老闆娘問。
「沒、沒事。」比爾答道,指指艾迪。「我朋友的哮喘病又犯了。
他帶著藥。現在好多了。「
老闆娘關心地看著艾迪。
「好多了。」艾迪氣喘吁吁地說。
「你們想要我現在就收拾桌子嗎?」
「馬上。」麥克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飯菜還行吧?」她看了一眼餐桌,深遂寧靜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憂慮。她沒有
看見蟋蟀、眼球、牙齒和比爾盤子裡那塊一鼓一息的小餅。同樣沒有注意到染在桌
布上的血污。
「都好極了。」貝弗莉笑著說——比比爾和麥克的笑容自然多了。
好姑娘,夠勇敢,比爾想。
「運氣好嗎?」老闆娘又問。
「好極了。」理奇趕忙搭話。「不知道別人的怎樣,反正我真開了眼界。」
比爾聽到徽弱的破裂聲。他看了一眼盤子,只見一條腿從小餅中伸了出來,在
盤子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我差點把那東西吃下去,他又在想,但是臉上還掛著微笑。「好極了。」他說。
理奇看著比爾的盤子。一只灰黑的蒼蠅從小餅中鑽出來,發出低微的嗡嗡聲。
一股黃色的粘液流到集布上,散發出一股濃重的惡臭,像是傷口化膿的味道。
「哦,如果現在有什麼我可以做的……」
「現在不用,」班恩說,「真是一頓美餐。太……太獨特了。」
「那我走了。」老闆娘說著鞠躬走了出去。門上的珠簾還沒有停止晃動,所有
的人騰地站起來離開了那張桌子。
「是什麼?」班恩壓著嗓子問,盯著比爾盤中的那個東西。
「一只蒼蠅,」比爾說,「一只變異的蒼蠅。作家喬治。朗哥翰的盛情。他寫
了一部叫《蒼蠅》的小說,被拍成了電影——雖然不是特別好,但是那個故事把我
嚇得半死。又是它故伎重演。最近我一直在想蒼蠅的事,因為我正在構思一部小說。」
「對不起,」貝弗莉有氣無力地說,「我要吐了。」還沒等其他人站起來,她
已經走了出去。
比爾抖開他的餐巾紙,扔在那只跟小麻雀一樣大小的蒼蠅上。這麼大的東西根
本不可能從那麼小的餅裡鑽出來……但是它已經出來了。那只蒼蠅在餐巾紙下哼哼
了兩聲,不動了。
「上帝啊!」艾迪的聲音微弱。
「讓我們把這個該死的東西除掉,」麥克說,「咱們到大廳裡等貝弗莉吧。」
貝弗莉剛剛從洗手間走出來。臉色蒼白,但是平靜多了。麥克付了賬,大家一
起走進蒙蒙的春雨中。
「有人改變主意了嗎?」麥克問。
「我沒有。」班恩說。
「沒有。」艾迪也說。
「有什麼啊?」理奇說。
比爾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看著貝弗莉。
「我要留下來,」她說,「比爾,你說又是它故伎重演是什麼意思?」
「我正在想寫一個關於昆蟲的故事,」他說,「朗哥翰的故事一直在我腦中盤
旋。所以我看到的就是蒼蠅。你看到的是血,貝弗莉。為什麼想到了血?」
「我想是因為下水道噴出的血的緣故。」貝弗莉立刻明白了。「我們原來住的
那個家裡,衛生間的下水道冒出血來。那時我才11歲。」
但這是真的嗎?她並不真的這麼認為。因為當那一股帶著熱氣的鮮血噴在她的
手上的時候,她想到的是腳踩在碎香水瓶上,身後留下的血跡斑斑的腳印。湯姆。
還有父親。
「你看到的也是昆蟲,」比爾問艾迪,「為什麼?」
「不只是一只昆蟲,」艾迪說,「是一只蟋蟀。我們的地窖裡有好多蟋蟀。住
著20萬美元買回的房子,卻除不掉那些蟋蟀。一到夜裡,就吵得我們受不了。在麥
克打來電話之前的一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噩夢。我夢到自己醒來時發現床上爬滿了
蟋蟀。我用哮喘噴霧劑射擊,但是我每按一下,只聽到喀啪的響聲。我才意識到哮
喘噴霧劑裡也爬滿了蟋蟀。」
「老闆娘卻什麼也沒看到。」班恩說。他看著貝弗莉。「就像你父母看不到從
下水道裡流出的鮮血一樣。」
「對。」她說。
他們站在細細的春雨中,看著對方。
麥克看了看表。「大概20分鐘後有公共汽車,」他說,「或者我們擠擠,我的
車可以載4 個人。或者我114 幾輛的土。你們看怎麼走。」
「我想我還是從這裡開始走,」比爾說,「我還不知道想去哪兒,但是呼吸呼
吸新鮮空氣似乎是個好主意。」
「我叫的士。」班思說。
「我跟你一起打車,如果能把我捐到市中心的話。」
「好的。你準備去哪兒?」
理奇聳聳肩。「還沒決定。」
其余的人決定等公共汽車。
「7 點鐘,」麥克提醒大家,「大家都要小心。」
他們答應會多加小心,儘管比爾不知道當你要應付一大堆可怕的未知數的時候,
如何能做出那樣的保證。
他想這麼說出來。看看大家的臉,明白他們已經知道了他的想法。
於是他揮了揮手,轉身走了。濕潤的空氣撲在臉上,感覺好愜意。走回城區的
路很長,但是沒有關係。他有許多事要想想清楚。他很高興聚會結束了,他們開始
行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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