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光   第十八章 彈弓


    1 「好吧,乾草堆,」理奇說,「這回該你講了,時間不早了。」

    班恩膘了一眼時鐘,已經快午夜了。還能再講一個故事,他想。到12點之前再
講一個故事,讓大家「暖和暖和」。講什麼呢?

    他只記得一個關於銀彈丸的故事——7 月23號晚上怎樣在扎克。鄧邦的工作間
裡制造出那些彈丸;在25號又怎樣派上了用場。

    「你們還記得我身上的疤痕嗎?」班恩問道。

    貝弗莉和艾迪搖搖頭;比爾和理奇點點頭。麥克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疲倦的
臉上一雙眼睛充滿了戒備。

    班恩站起來解開襯衫紐扣,敝開衣襟,露出一道「H 」形的舊疤痕。

    貝弗莉失聲叫道:「狼人!在那所破房子裡!哦,上帝!」她不由得轉過頭看
著窗外,好像那個怪物就潛伏在一片黑暗之中。

    「對,是狼人,」麥克說,「那次我們看到的就是狠人。」

    「因為理、理、理奇曾經看到它、它變成狼人的樣子。」比爾低聲說道。

    「是的。」麥克說。

    「我們心連著心,是嗎?」貝弗莉的聲音異常地溫柔。「如此貼近,我們都能
了解對方的心思。」

    時候根本沒有測量過。比爾大為驚訝,幾乎目瞪口呆。

    班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他對貝弗莉說話的口氣就像是一個外科醫生在
指導護土的工作。「貝弗莉,你的手能拿得穩。把漏斗插進這個小孔裡。戴上手套,
別燙著。」

    比爾遞給她一只他爸爸的工作手套。貝弗莉把漏斗插進模子,大家一聲不響。
噴燈的火焰發出嘶嘶的聲響,顯得格外清晰。他們看著噴燈,眼睛幾乎瞇成了一條
縫。

    「等、等一等。」比爾突然沖進屋裡,拿來一副太陽鏡。「班、班恩,你最、
最好戴、戴上這個。」

    班恩笑著接過太陽鏡戴上了。火焰搖曳著,他又專心致志地干了起來。過了一
會兒,班恩把噴燈交給艾迪,對比爾說:「一切準備就緒……把另一只手套給我。
快!快!」

    比爾把手套遞給他。他戴上手套,端起彈殼,另一只手擰住老虎鉗的手柄。
「抓穩了,貝弗莉。」說完他把彈殼裡的溶液小心地倒進漏斗。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看著熔化的銀幣像小溪一樣緩緩流進模子。班恩倒得很小心,一滴也沒濺出來。
「好了,第一個完工了。」班思說著重又把彈殼夾在老虎鉗上,從艾迪手裡接過噴
燈。

    「好,現在開始第二個。」

    410 分鐘後,第二個也完成了。

    「現在干什麼?」麥克問道。

    「現在可以玩一小時的大富翁游戲,」班恩說,「等銀子完全凝固了,再用鑿
子沿著分割線把模具切開。」

    理奇顯得有幾分不安。「你家裡人幾點回來,比爾?」

    「十、十點或者十、十點半。」

    「那我們還有很多時間。」班恩高興地說。

    「班恩,那個毛乎乎的傢伙差點把你的腸子掏出來。」理奇說的時候並沒有笑。
他推了推眼鏡,蒼白的臉驚懷不堪,而且有些形容可怖。

    「是比爾救了你,」艾迪突然插進話來,「我是說,貝弗莉救了我們大家。可
是要不是你,比爾——」

    「你說得對,」班恩附和道,「是你,老大。那時我好像在迷宮裡走不出去。」

    比爾指著那把空出來的椅子說道:「斯坦利幫了我。他為此付出了許多。也許
為此死去了。」

    班恩搖搖頭。「別那麼說,比爾。」

    「但是那是真、真的。如果那是你、你的過、過失,那也是我的錯。除了他,
我們大、大、大家都還活著。即使在看到帕特裡克的屍體後,即使看到冰箱上寫的
那些話,我們都還不放棄。這主。

    主要是我的錯,因為是我讓、讓、讓我們大家繼續進行下去。因為喬、喬治。
甚至是因為我覺得如果我殺了殺、殺害喬治的東西,我父、父母就會——「

    「會再愛你?」貝弗莉輕輕地問道。

    「是的。當然。但是我並不、不、不認為那是任、任、任何人的過錯,班恩。
斯坦利就是那、那、那樣一個人。」

    「他不敢面對這一切。」艾迪說。

    「那天他表現得很出色,」班恩說,「斯坦利和他的鳥。」

    他們都輕松地笑了笑,他們看著那把空出來的椅子。斯坦利本應該坐在那裡,
和任何一個出色的男人一樣功成名就。我很想念他,班恩心裡想到。「你記得那一
天嗎,理奇?你告訴他你聽說他殺了基督,斯坦利卻不動聲色地說,『我想那是我
爸爸』。」

    「我記得。」理奇的聲音幾乎代得聽不見。他從兜裡掏出手絹,摘下眼鏡,擦
了擦眼睛,又重新戴上。他的眼睛始終看著自己的手。「班恩,為什麼還不講你的
故事?」

    「這件事使大家難過,是嗎?」

    「對,」理奇聲音低沉地說,「對,使我難過。」

    班恩環視大家,然後點點頭。「好吧,12點鐘前再講一個故事。比爾和理奇想
出用子彈的主意——」

    「不,」理奇反駁道,「比爾先想出那個主意,又是他先緊張的。」

    「我、我只不過有點擔、擔、擔心——」

    「我們3 人那年7 月在圖書館埋頭苦讀,想要找到制造銀子彈的方法。」班恩
說。「我有銀子,是我父親留給我的4 枚銀幣。開始比爾擔心如果那個怪物撲向我
們的喉嚨時,我們沒有射中,那我們一定會被撕成碎片的。但是當我們看到貝弗莉
用比爾的彈弓射擊能夠百發百中的時候,我們就決定用一個銀幣來造彈丸。我們准
備好各種東西,到比爾家集合。」

    比爾笑了。「我們圍成一圈,看班恩制造氨水。我想班恩真、真的能造出銀、
銀子彈。」

    「哦,我可沒把握。」班恩謙虛地說。雖然他胸有成竹。他清楚地記得那是個
黃昏(鄧邦先生答應開車送他們回家)。比爾早已小心地擺好了棋盤,看起來好像
游戲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的樣子。

    他記得比爾說:「我們應該小、小——」

    2 「小心些。我可不想弄出什麼亂、亂、亂子。我爸爸會不、不。

    不高興的。「

    班恩看著比爾把工具一件一件擺在燈下,心想總有一天我也會有這麼漂亮的工
作台。他集中精力,準備著手工作。這不像造銀子彈那麼困難,但是還是要仔細。
做事不能馬馬虎虎。雖然沒有人告訴他,他還是懂得這個道理。

    比爾堅持由班恩打造銀彈丸,貝弗莉來用彈弓射擊。這些事情本應該由大家計
論一下。但是27年之後,再提及那件事的時候,班恩才意識到那時沒有一個人認為
銀子彈不能打敗一個怪物。

    「好吧。」班恩說。他看著比爾問道:「你弄到模子了嗎廣」當然!「比爾跳
起來。」這、這、這裡呢。「他把手伸進褲兜,掏出一塊手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
小心翼翼地打開。手絹裡包著兩顆粗糙的鋼球,每個上面都有一個小洞。

    自從他們決定放棄造子彈的想法,改造彈丸之後,比爾和理奇又去泡圖書館,
研究如何制造軸承。他們發現如果有模子,做軸承很容易。問題是上哪兒去弄模子,
當然這種東西只能在凱辰特納精密儀器店買得到。於是他們兩個帶著俱樂部能夠籌
到的一點錢——10美元59美分去了那家商店。比爾問一對製作兩英寸軸承的模具要
多少錢時引起店主的懷疑,盤問他們買那東西做什麼。理奇讓比爾說。他知道這樣
可能使事情好辦一些。孩子們經常取笑比爾結巴,而大人們常常被他的結巴搞得很
難堪。有時候,給巴竟會出人意料地派上用場。

    比爾結結巴巴才說了一半他們在路上編出的理由——為下個學期的自然製作一
個風車模型——店主就擺擺手讓他不要再說了。並且賣給他們的模於,每個才收了
50美分。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這麼走運。比爾激動地遞過一張一美元的鈔票。「別指望我
會給你們一個袋子。」店主的眼睛佈滿血絲,蔑視地看了他們一眼。他相信自己已
經看透了這個世界。「要袋子,就給5 美元。」

    「沒、沒、沒關係,先生。」比爾說。

    「別在外面四處亂逛。你們兩個都該理理頭髮了。」

    走出商店,比爾神秘地說:「你、你、你發、發現了嗎?理、理奇。除、除了
糖、糖果、小。小人書,還、還有電、電影票,大人們如、如果不。不問清楚你。
你買的東西是、是做、做什麼用,他、他們絕、絕不會賣、賣給你。」

    「對。」理奇表示同意。

    「為、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

    「因為他們覺得我們很危險。」

    「是、是嗎?你這。這麼認、認、認為廣」嗯。「理奇說著笑了。」咱們就四
處逛逛,怎麼樣?把領子豎起來,對那些人嗤之以鼻。把頭髮留得長長的。「

    「你、你這個混蛋。」比爾笑著罵道。

    3 班恩仔細看了看模子,又放下來。「好的,現在開始——」

    他們又給班思騰出點地方,信心十足地看著他。班恩沒有理會他們,只專心致
志地幹著手裡的活兒。

    「把彈殼和噴燈給我。」他吩咐道。

    比爾遞給他一塊切下來的炮彈殼。這是戰爭紀念品,在比爾很小的時候,他爸
爸拿那個當煙灰缸。後來爸爸戒煙了,這塊彈片也就用不著了。一個星期前比爾在
車庫後面又把它翻出來。

    班恩把那個彈殼固定在扎克的老虎鉗上,然後從貝弗莉手裡接過噴燈。他從褲
兜裡掏出一枚硬幣放在彈殼裡。班恩覺出貝弗莉有些緊張,想安慰她,但又怕自己
的聲音會顫抖。

    「把火柴遞給我,理奇。」班恩小聲說道。

    理奇遞給他一盒火柴。班恩擰開油箱的閥門,點著火柴湊到噴燈的氣嘴下。哧
的一聲,明亮的藍色火焰躥了起來。班恩把火擰小,開始在彈殼的底部加熱。

    比爾點點頭。

    「那我們回屋子裡去吧,」貝弗莉說,「我想給家裡打個電話。

    我說過要打電話回去的。你們誰都別出聲。我爸爸以為我在社區之家。我會從
那裡搭車回去。「

    我來保護你,貝弗莉,班恩想。他的心已經隨著幻想飛走了。

    他想象著貝弗莉的爸爸又在苛責她,又叫又罵,他沖過去擋住她。

    如果你想找麻煩,胖小子,那你就儘管來保護我女兒。

    班恩平時安安靜靜,一身書卷氣。可把他惹火了,他就會像一只猛虎。如果你
想打她,就得先過我這一關。

    老馬什一步一步走上前來……但是班恩眼裡冷峻的目光使他卻步。

    你會後悔的,貝弗莉的父親咕噥著。但是很明顯,她父親已經讓步了。他只不
過是一只紙老虎罷了。

    我不信。班思說這話時,臉上戴著很酷的笑容。貝弗莉的父親溜走了。

    你怎麼了,班恩?貝弗莉驚叫著,眼裡淚光點點。你好像要殺了他!

    殺了他?班恩冷笑著。不,寶貝兒。雖然他是一個卑鄙的傢伙,但是他仍然是
你的父親。

    她熱情地抱住他,親吻著他。我愛你,班恩!她便嚥著說。班恩感覺到她溫軟
的身體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胸膛。

    他不由得渾身顫抖。他甩甩頭,盡力忘掉這幅清晰又糟糕的畫面。理奇站在過
道上問他走不走,班恩這才意識到工作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當然,」他有些驚訝,「當然去了。」

    5 貝弗莉的爸爸不會找她的麻煩。她媽媽在電話裡說,今晚他下班很晚,看電
視的時候就睡著了。

    她回到男孩子中間,玩了一個小時大富翁游戲。斯坦利大獲全勝。

    「猶太人最善於賺錢。」斯坦利一邊說著,一邊又在大西洋大街上蓋了一座旅
館,在凡特納大街上買了兩座房產。「這一點誰都知道。」

    「上帝啊,讓我做個猶太人吧。」班恩馬上說道。大家哄堂大笑起來。班恩幾
乎快要破產了。

    貝弗莉隔著桌子看著比爾興致勃勃地玩著游戲,端詳著他的乾淨的手,湛藍幽
深的眼睛,細密的紅頭髮。要是他牽著我的手,我會幸福死的。一股暖流在她胸中
湧動,她雙手托著下頦微微地笑了。

    6 那天晚上的最後一項工作最令人激動了。班恩從架子上取下扎克的鑿子和錘
子,沿著分割線輕輕地敲打。模子很容易就被鑿開了。兩個小銀球掉了出來。他們
靜悄悄地看著那兩顆小球。後來斯坦利拉起一枚。

    「這麼小。」他說。

    「但是看起來很有威力。」麥克說。

    班恩點點頭,大家也都點頭說是。

    「都做好了,」班恩說,「接著。」他把另一顆小球扔給比爾。比爾吃了一驚,
差點沒接住。

    大家傳看著那兩顆小球,驚歎小球是如此光滑、有份量。當小球傳回班恩手中
的時候,他小心地托著兩顆銀球,看著比爾。「現在我們要用這兩顆球做什麼?」

    「給、給貝、貝弗莉。」

    「不!」

    比爾看著他。他的臉那麼溫和,又十分嚴肅。「貝、貝、貝弗莉,我們已、已、
已經決、決定了——」

    「那我就去做吧,」她說,「我會瞅准了時機,把那個該死的怪物射死的,如
果那個怪物真來了。可我可能會害了大家、但是我會盡力的。不過我不想把這兩顆
銀彈丸帶回家,我父母可能會發現,那我就慘了。」

    「你難道沒有藏東西的地方嗎?」理奇好奇地問。

    「有一個,」她說,「但是我可不敢保管這麼重要的東西。你來保管吧,比爾。
直到那一刻,一直都由你來保管。」

    「好的。」比爾溫和地說。這時燈光照在車道上。「他、他們回。

    回來了。我們快離、離開這兒。「

    他們剛剛在游戲棋盤前坐定,比爾的母親就打開了廚房門。理奇翻了翻眼睛,
做勢擦抹額頭上的汗水,大家都開心地笑了。

    過了一會兒,比爾的母親走進來。「比爾,你爸爸在車裡等著送你的朋友們。」

    「好、好、好的,媽、媽媽,」比爾應聲答道,「我、我們馬。

    馬上就玩、玩、玩完了。「

    「誰贏了?」鄧邦太太問。

    「斯、斯坦利,」比爾說道,「猶、猶太人最擅長賺、賺錢。」

    「比爾。」鄧邦太太叫道,滿臉通紅。然後再看看他們,大家都笑起來,包括
斯坦利在內。她先是驚奇,繼而感到害怕。空氣中好像有一種比靜電更有威力、更
令人恐懼的東西。她碰觸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都會重重地挨一下電擊。他們怎麼
了?她茫然地想,張開嘴像要說些什麼。比爾趕忙向斯坦利道歉,斯坦利毫不介意。
這是他們經常開的玩笑。鄧邦太太更覺得迷惑不解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當孩子們都出去了,她自己那個結巴的兒子也回房間睡覺去了,她才松了一口
氣。

    7 「失敗者俱樂部」最後終於與那個怪物面對面交手的那一天,也就是班恩的
肚子幾乎被撕破的那一天是1958年7 月25號。那天天氣悶熱,空氣中的一切都沒精
打采的。班恩記得很清楚,那天天氣十分晴朗,是那段持續了很久的高溫天氣的最
後一天。那天以後,天氣就涼爽下來。那天早上大概10點鐘,他們來到內伯特大街
29號。

    「你的胳、胳、胳膊怎、怎、怎麼樣,艾、艾、艾迪?」

    「哦,還行。只是睡覺翻身的時候,有點疼。你把那東西帶來了嗎?」

    比爾從自行車車筐裡取出一個帆布包,打開來,把彈弓遞給貝弗莉。貝弗莉苦
笑了一下,沒說什麼,接了過來。包裹裡還有一個盒子。比爾打開盒子,給他們看
那兩顆銀彈丸。他們都默默地看著,站在內伯特大街29號荒蕪的草地上,他們的心
緊緊地貼在一起。比爾、理奇和艾迪曾經見過這幢房子。其他人都沒見過,好奇地
打量著。

    那些窗子像是人的眼睛,斯坦利想。他不由得伸手去掏褲兜裡的那本平裝書。
他捏著書,祈求好運。無論去什麼地方,他總帶著這本《北美鳥類研究指南》。那
些窗子看上去像是骯髒的瞎眼睛。

    真噁心,貝弗莉想。我能聞到那股惡臭,但不是用鼻子。

    麥克想,這真像過去的那個鐵制品廠。同樣的感覺……好像在引我們走過去。

    這肯定是那個怪物的一個巢穴,班思想。像那個下水道口一樣,這是它經常出
沒的地方。它知道我們在外面,等著我們走進去。

    「你、你、你們還想不想進去?」比爾問道。

    他們回身看著他,一個個都臉色蒼白,神情嚴肅。沒有人說不。艾迪從口袋裡
掏出哮喘噴霧劑,深深地吸了一口藥霧。

    「我也來點。」理奇說。

    「我也來點,」斯坦利說,「行嗎?」

    於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吸了幾口藥霧,回身看著那座破敗的房子。

    「有人住在這條街上嗎?」貝弗莉低聲問道。

    「沒人住在這邊,」麥克說,「只有一些流浪漢在這裡住上一陣,然後搭上貨
車就走了。」

    「他們什麼都看不見,」斯坦利說,「他們住在這裡很安全。」他看看比爾。
『比爾,你覺得大人們能看見它嗎?「

    「不知、知道,」比爾回答道,「肯定有、有、有人看見。」

    「我真希望能遇見一個大人,」理奇憂鬱地說,「這真的不是孩子幹的事。你
們懂我的意思嗎?」

    「應該有個大人跟著。」理奇望著那幢破房子,房門緊閉、油漆斑駁、骯髒的
窗子、陰森的走廓。他疲憊地歎了口氣。過了一會兒,他感到他們的決心動搖了。

    「到、到這兒來。看、看看這些。」比爾說。他們繞到門廓的左邊,那裡的牆
裙已經破碎了,長滿倒刺的野玫瑰還在那裡。艾迪遇到的麻風病人碰過的那片花叢
還是一片焦黑,了無生氣。

    「它只碰了碰,玫瑰花叢就成了那個樣子了嗎?」貝弗莉滿心恐懼。

    比爾點點頭。「你、你們決定要進、進去嗎?」過了好一會兒還沒有人回答。
他們還沒有決定。他們從比爾的臉上看出,即使沒有他們,他一個人也要去。可他
們還是下不了決心。

    想想其他的孩子,班恩想。那麼多孩子。它殺了那些孩子,該死的,是它殺了
那些孩子!

    「我去,比爾。」班恩堅決地說。

    「我也去。」貝弗莉也變得勇敢起來。

    「我當然要去了,」理奇說,「你以為這樣的好事我們會讓你一個人去享受嗎,
小結巴?」

    比爾看著他們,有些哽咽,然後點點頭,把那個錫制的盒子交給貝弗莉。

    「你決定了嗎,比爾?」

    「決、決、決定了。」

    貝弗莉點點頭。霎時間,她為肩上的重擔感到幾分害怕,同時又為比爾的信任
感到快樂。她打開盒子拿出那兩顆銀彈丸,一顆放在牛仔褲口袋裡,另一顆裝在彈
弓的橡皮杯罩裡,用手緊緊地攥著。

    「我們走吧,」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在我沒有嚇破膽之前,我們快走吧。」

    比爾點點頭,嚴肅地看著艾迪。「你能、能行、行、行嗎,艾。

    艾、艾迪?「

    艾迪點點頭。「沒問題。上次只有我一個人,這∼次我踉朋友們在一起。是嗎?」
他看著他們露出一絲笑容。那樣子看上去有點羞澀、有點瘦弱,但很迷人。

    理奇拍拍他的肩膀,又學著一個特殊的聲音說:「沒錯,先生。

    如果誰敢偷你的哮喘噴霧劑,我們就殺了他。一點一點地殺了他。「

    「太可怕了,理奇。」貝弗莉緊張地笑著。

    「到、到、到門。門廊下,」比爾說,「都、都跟在我後、後。

    後面,然後爬進地窖。「

    「如果你走在前面,那怪物撲向你,我該怎麼辦?」貝弗莉問道。「從你身後
射過去?」

    「如果必、必須這樣的話。」比爾說,「不過我建、建、建議你。

    你、你先繞、繞過去。「

    理奇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如果必、必要的話,我們要找、找、找遍整個地、地、地窖。」他聳聳肩。
「也許我們什、什、什麼都找不到。」

    「你這樣以為?」麥克問道。

    「不,」比爾斬釘截鐵地說。「它肯定在、在這兒。」

    班恩相信他的話。內伯特大街29號像被封在一個有毒的信封裡。雖然你看不到
它……但是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

    「你們准、準、準備好了嗎?」比爾問道。

    他們都看著他。「準備好了。」理奇答道。

    「那、那就走、走吧,」比爾說,「貝、貝弗莉,緊。緊跟在我後面。」比爾
趴在地上,爬過枯萎的玫瑰花叢,來到門廊下面。

    8 門廊下的枯枝敗葉發出一陣輕響,散發出一股酸臭、腐朽的氣味。班恩皺著
鼻子,他曾經聞過像這樣的樹葉的味道嗎?沒有。突然一個令人不快的想法閃現在
他的腦海中:這像是干屍的氣味。

    比爾已經爬到地窖的那扇破窗子前,貝弗莉跟了過去。「看見什麼了嗎?」

    比爾搖搖頭。「但是那並不、不是說、說、說什、什麼都沒、沒有。看,那個
煤、煤堆。上次我和理奇就是從那上面逃出來的。」

    班恩夾在他們中間,也看見了,他感到既恐懼又興奮。他喜歡這種刺激的感覺,
因為他本能地意識到這種興奮是一種工具。看到這座煤堆就像看到從前只聽別人說
過,或者從書上看到的一個偉大的歷史奇跡。

    比爾轉過身,敏捷地從窗口鑽進去。貝弗莉把彈弓交給班恩,小心翼翼地把他
的手按在那顆彈丸上。「我一下去,就把彈弓遞給我,」她說,「要快。」

    「知道了。」

    她輕巧地鑽進去。這是一個令人心跳的時刻——至少對班恩來說是這樣。當他
把彈弓遞給貝弗莉的時候,班恩感到一陣戰栗從她的手上傳到他這兒。

    「好了,我接住了。下來吧。」

    班恩轉過身,艱難地爬下去。他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他被卡住了。屁股卡在長方形的窗子裡下不去。他開始往外拔,但是立刻驚恐
地意識到,如果他拔出來的話,他的褲子,連內褲都會褪到膝蓋。那他的大屁股就
真的暴露無遺了。

    「快點兒,」艾迪催促著。

    班恩扒住窗框,好不容易他的屁股才擠過去,可是肚子又被卡在那裡。「吸氣,
乾草堆。」理奇笑得前仰後合。「你最好吸口氣,不然我們就得讓麥克拿他爸爸的
鐵鏈把他拖出來。」

    「嘩嘩,理奇。」班恩咬牙切齒地說。他用力吸氣,下去一點,又卡住了。他
轉過頭,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恐懼。臉上大汗淋漓,憋得通紅。樹葉腐爛的酸味直衝
鼻孔,令人窒息。「比爾,你們能不能拽我一下?」

    他感覺到比爾抓住他的一只腳踝,貝弗莉抓住另一只。他再憋了一口氣。一會
兒,他掉了下來。比爾一把抱住他,兩個人差點都摔倒在地上。班思無法面對貝弗
莉。他一生中從來沒像剛才那麼丟人。

    「你、你、你還好吧,伙計?」

    「還好。」

    比爾和貝弗莉笑得直不起腰,班恩也尷尬地笑了。

    「嗨!」艾迪衝著下面高聲喊道,「艾迪需要幫助。」

    「好勒!」比爾和班恩站在窗子下。艾迪仰面滑下來,比爾抱住他的膝蓋。

    「瞧你們幹的,」艾迪抱怨道,「我怕癢。」

    班恩抱住他的腰,和比爾一起硬生生地把他拽下來。艾迪大叫一聲。

    「艾、艾迪?」

    「嗯,」艾迪答道,「好了,沒事兒。」可他的額頭上掛著大滴汗珠,呼哧呼
哧地喘著粗氣,眼睛警覺地環視著地窖裡的一切。剩下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爬進來。

    屋裡光線微弱,可是還能看得清。昏暗的光線穿過窗子,照射在積滿灰塵的地
板上。班恩覺得這個地窖特別大,太大了,他幾乎產生了幻覺。壁爐煙筒�袑騑陷部A
髒兮兮的白布從煙筒上搭拉下來。這裡也有那種味道,班恩想著。它在這裡。沒錯,
它就在這裡。

    大家緊跟著比爾朝樓梯走去。他突然停住腳步,朝地上瞟了一眼,踢出一只小
丑戴的那種白手套。現在已經粘滿了灰塵和髒東西。

    「到、到樓上去。」他說。

    他們來到一間污穢不堪的廚房,裡面有一把直靠背椅子,一個角落堆放著空酒
瓶。班恩注意到餐具室裡還堆著一些。他聞到一股酒味,多半是葡萄酒,還混合著
古老、陳舊的雪茄味道。但是還可以聞到另一種氣味,越來越強烈。

    貝弗莉走到一排櫥櫃前,拉開一個,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一只深棕色的老鼠
差點跳到她的臉上。老鼠砰地摔在櫃台上,黑溜溜的眼睛瞪著他們。貝弗莉尖叫著,
舉起彈弓。

    「不。」比爾大聲吼道。

    她轉過蒼白的臉,驚恐萬狀地看著比爾。然後點點頭,放下胳膊。那顆銀彈丸
差點就被她射出去了。她慢慢地退回來,撞到班恩身上,驚叫著跳起來。班恩伸出
一只手臂緊緊地攬住她。

    那老鼠沿著櫃台逃竄而去,跳到地板上,跑進餐具室,不見了。「它想讓我射
那只老鼠。」貝弗莉還喘著粗氣。「好用光我們一半的彈藥。」

    「沒錯。」比爾說。

    「哦,比爾,我做不來。我會把事情弄糟的,還是還給你吧。」

    她把彈弓遞過去。比爾搖搖頭。「你必須做,貝弗莉。」

    另一個櫃子裡也有響動。理奇走過去。「別離得太近!」期坦利喊道。「可能
——」理奇朝裡面看了看,帶著一臉的厭惡,狠狠地把櫃子關上了,空房子裡響起
了回聲。

    「是一窩老鼠。」理奇覺得噁心極了。「我見過的最大的一窩。」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足有幾百只。」他看著他們,咧了咧嘴。「尾巴……尾
巴全都纏在一起,像蛇一樣。」

    他們看著那個根櫃。隱隱約約傳來老鼠吱吱的叫聲。老鼠,班恩一邊想著,一
邊看看臉色蒼白的比爾。在他的身後麥克也是一臉鐵灰。他們都怕老鼠。它也知道
他們這個弱點。

    「打、打起精、精神,」比爾說道,「這是內伯特大街,有、有趣的事還、還
多著呢。」

    他們來到前廳。這裡散發著難聞的石灰和尿臊混合的氣味。透過污漬斑斑的玻
璃,能看到大街和他們的自行車。

    比爾推開左邊的一扇門,大家跟著他走進一個拱形屋頂的房間裡。這可能是一
個起居室,一條皺巴巴的褲子從天花板上吊下來。

    班思覺得這屋子太大了,有貨運場那麼大。從外面看可沒有這麼大。哦,那只
是從外面看,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他的腦子裡響起。班恩突然意識到他聽到了小丑的
聲音。從外面看,許多東西都比本來的樣子小。不是嗎,班恩?那個聲音說道。

    「滾開。」他低聲吼道。

    理奇回身看著他,臉色依然那麼蒼白。「你說什麼?」

    班恩甩甩頭,那個聲音消失了。這對班恩來說很重要。但是他突然明白了,這
幢房子是一個很特殊的地方。這幢惡臭撲鼻、在這裡一切似乎都變了樣的房子是它
通向另一個世界的一個驛站。這裡不僅看起來很大,而且一切都很古怪。班恩站在
那裡,看著走在前面的朋友們——但是他們走遠的時候,不但沒有變小,反而變得
更大了。地板好像也傾斜了——這時麥克回頭叫他:「班恩!」班恩看到他臉上的
驚恐。「跟上!

    別走丟了!「班恩沒有聽清最後幾個字,覺得他們好像坐在飛速行駛的列車上,
聲音隨著車輪消失在風中。他突然感到萬分恐懼,拔腿就跑。身後的門砰地一聲關
上了。他尖叫起來……感覺身後有什麼東西拽著他的襯衫。他回過頭,什麼也沒有。
但是他堅信一定有什麼東西。

    他氣喘吁吁地趕上大家,覺得自己跑了有半英里。麥克緊緊地抓住他的肩膀。
「你嚇死我了,伙計。」理奇、斯坦利和艾迪疑惑地望著他。「班恩看上去很小,」
麥克解釋道,「好像在一英里外。」

    「比爾!」

    比爾回過頭。班恩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們大家應該緊緊地走在一起。這個
地方……好像是狂歡節的迷宮。我們會迷路的。我覺得它想把我們分開。」

    比爾咬著嘴唇,看著他。「對,」他說,「我們都、都挨得近、近、近一些。
不要掉、掉、掉隊。」

    大家點點頭,滿心恐懼地擠在大廳的門外。比爾打開門,這裡又是一個狹窄的
大廳。牆紙剝落下來,頭頂的天花板上印著黃色的水漬,一縷飄忽不定的光線從大
廳盡頭髒兮兮的窗戶折射出來。

    突然走廊好像在延長。頭頂的天花板也像怪異的火箭一樣越升越高。房間的門
像軟糖一樣也隨著膨脹起來。斯坦利尖叫一聲,摀住眼睛。

    「這、這、這不是真、真、真、真的!」比爾高聲叫道。

    「是真的!」斯坦利尖叫著,拚命摀住眼睛。「是真的。上帝啊,我要瘋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看、看、看啊!」比爾衝著斯坦利,也衝著其他人大聲叫道。

    比爾一屁身,跳起來,拳頭狠狠地砸過去。什麼也沒碰到,但是卻能聽到一陣
碎裂的巨響。石灰嘩啦嘩啦掉下來……天花板還在那兒,過道又變成了原來的那條
低矮、狹窄、骯髒的過道。

    看著驚恐萬狀的斯坦利,剛剛還為比爾的勝利欣喜若狂的班恩突然感到一種透
徹骨髓的恐懼。斯坦利快要崩潰了。很快就會發瘋,也許會尖叫起來,然後會發生
什麼可怕的事情呢?

    「對你是這樣,」斯坦利說道,「但是如果我那樣做,就不會奏效。因為……
因為你有個弟弟,而我沒有。」他不安地回過頭看看大廳。那裡呈現出一種慘淡的
氣氛。那麼濃重、模糊,幾乎看不到他們來時的那扇門。班恩知道如果他們繼續往
前走,可能還會看見死蒼蠅……更多的碎玻璃。還有什麼?地板會裂開,他們會掉
進一片黑暗之中,那裡會有什麼東西等著伸手抓他們。天啊,為什麼他們只帶著兩
顆愚蠢的小彈丸和彈弓就來到它的巢穴?

    「你是為你弟弟。可我為了什麼?」斯坦利抽泣著。他好像變得很渺小,小得
可以溜進地縫裡去。

    「你、你應該來。」比爾叫著,一把抓住斯坦利。班恩覺得比爾要揍斯坦利。
他在心裡默默地哀求著,別這樣,比爾。只有亨利才會這麼做。那樣它立刻就會殺
死我們。

    比爾沒有打他,只是粗暴地把斯坦利轉了過去,從斯坦利的褲兜裡抽出那本平
裝書。「你有、有、有你的鳥、鳥、鳥、鳥——」他仰起頭,喉結一動一動。比爾
把書扔給斯坦利。斯坦利緊緊地抓住他的書,手都變白了。

    「我、我們走吧!」比爾說道。

    他們走過大廳。那裡有三扇門,兩扇門上有骯髒的門把手,另一個的門柄處有
一個洞。比爾抓住一個把手,拉開門。貝弗莉緊跟在他身後,舉起彈弓。班恩清楚,
此時他們都已經是驚弓之鳥了。

    這裡是一個臥室。除了一個滿是污跡的墊子,什麼都沒有。從這裡可以看到屋
子外面的向日葵在搖搖晃晃。

    「什麼都沒、沒有——」比爾的話音未落,墊子就一上一下動了起來。突然從
中間折起來,一股粘稠的黑水噴出來,流出地板上,流向門道。

    「快關門,比爾。」理奇喊道。

    比爾用力地關上門,看看他們,點點頭。「繼續走。」他沒有碰第二扇門的把
手,屋裡傳出嗡嗡的叫聲。

    9 就連比爾也忍受不了門後傳來的越來越響亮、殘忍的叫聲。班恩覺得那種聲
音快讓他發瘋了。他想象著門後有一只碩大的蟋蟀,那叫聲快把門框撞裂了,毛茸
茸的腿腳撫摩著他。那種聲音越來越刺耳。比爾面無血色,嘴唇紫青,倒退了一步。

    「射擊,貝弗莉!」班恩高聲叫道。「射擊。快射擊。」班恩恍恍惚惚地看到
貝弗莉舉起彈弓。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就在貝弗莉拉緊弓的那一剎那,
麥克大叫道:「不,不!貝弗莉,我知道了。」說完他竟令人難以置信地大笑起來。
麥克衝到門前,抓住把手,用力拉開門。「只不過是用來嚇唬烏鴉的鼓風器。」

    麥克走上前去,狠狠地踢了一腳,那東西滾到了牆角。「只是個鼓風器,」麥
克說,「沒什麼。只不過是騙人的把戲。」他的臉上還掛著笑容。「我一直都很害
怕它,我想我們大家都怕,可是它也怕我們。說實話,我想它非常害怕我們。」

    比爾點點頭。「我、我也這、這麼想。」

    他們來到大廳盡頭的那扇門前。比爾把手伸進那個小洞,打開門。班思意識到
這裡一切都會結束,門後不會再有什麼把戲。這裡的氣味更難聞了,而且一種巨大
的力量包裹著他們。

    比爾拉開門。門上的鐵鏈發出一聲悶響,之後一切都平靜下來。這裡是洗手間
……但是好像有些不對勁。班恩的第一個感覺就是什麼人把這裡的東西都砸碎了。
沒有酒瓶…。。那是什麼?到處都是白色的碎片,閃著邪惡的光。他突然間明白了,
這是徹底的瘋狂。他放聲大笑起來,理奇也跟著笑起來,艾迪、麥克、斯坦利也都
笑起來,只有比爾和貝弗莉繃著臉。

    地上是一些碎瓷片,馬桶炸開了,水箱歪歪扭扭地躺在一灘水裡。他們擠在比
爾和貝弗莉的身後,腳下的碎瓷片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不管是什麼,班思想,它
把這可憐的馬桶送上了西天。這裡面還有一個浴缸,頭頂上還有一個生�蛌熔O浴噴
頭定定地看著他們。

    「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比爾!」理奇失聲喊道。班恩向四周看了看。比爾走到
原來是馬桶所在的那個地漏,微微探著身……回過身來。

    「我能聽、聽、聽到水、水泵、泵的聲音。」

    班恩走過去。是的,他也能聽見一種單調的噪聲。不過,從管道裡傳出的聲音
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機器聲,好像有什麼活的東西在裡面。

    「這、這、這就是它出、出、出來的地、地、地方。」比爾的臉還像先前那樣
慘白,但因為興奮而閃著光彩。「那天它就、就是從這兒出。出來的。它總、總是
從下水道裡出、出來。」理奇點點頭。

    「我們在地窖裡,但是它沒有藏在那裡——它從樓梯上走下來。因為它只能從
這兒出來。」

    「這就是它干的了?」貝弗莉問。

    「我想、想它、它太著、著、著急了。」比爾嚴肅地說。

    班恩朝下水道裡看了看。管道直徑大概有3 英尺,像礦井一樣黑,裡面塞著什
麼東西。那單調、令人昏昏欲睡的噪音從裡面浮上來。突然他看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用他的肉眼,而是從內心深處感覺到。

    它像飛馳的列車,朝他們沖過來。現在還是它的原形。等它一出來,就會變成
他們腦子裡想象的那些可怕的形象。它要沖出來了,眼裡閃著黃綠色、邪惡的光芒。
一股惡臭從破爛的管道口噴射出來。班思不禁倒退兩步,不停地咳嗽、乾嘔。

    「它要出來了!」班恩尖叫道。「比爾,我看見它了,它就要出來了!」

    貝弗莉舉起彈弓,說道:「來得好!」

    什麼東西猛地沖出了下水道。理奇跌跌撞撞地向後退,滿臉恐慌。「狼人!比
爾,它是狠人!」突然間那個怪物真的變成了狼人。

    狼人站在管道邊上,綠眼睛怒視著他們,鼻子抽搐著,黃色的泡沫順著牙縫流
下來。它怒吼一聲,毛茸茸的巨爪向貝弗莉揮過去,帶過一陣炎熱、血腥的氣味。

    貝弗莉發出一聲尖叫。班恩抓住她的罩衫後襟,猛地一拉。她剛剛躲過去,那
只巨爪又掃了過來。貝弗莉向後退著,撞在牆上。

    銀彈丸從彈弓的杯罩裡掉出來。就在這時,麥克迅速地撿起彈丸,遞給貝弗莉。

    「射擊,寶貝兒!」麥克的聲音出奇地鎮靜。「快射擊!」

    狼人仰天爆叫,叫聲變成了獰笑。狼人縱身撲向比爾,比爾絕望地看著貝弗莉,
班恩猛地把比爾掀到一邊,比爾趴在那裡。

    狼人又向前撲來。班恩意識到,狼人知道誰是他們的主心骨。

    比爾是它捕獵的對象。貝弗莉拉滿弓,銀色的彈丸飛出來,但是偏離了目標,
在浴缸上的牆壁上打穿了一個洞。比爾的手臂沾滿了瓷器碎片,胳膊上鮮血淋漓。
他高聲咒罵著。

    狼人回過頭,綠色的眼睛打量著貝弗莉。班恩來不及多想,擋在她的面前。趁
著這個機會貝弗莉從兜裡取出另外一顆彈丸。狼人向保護著她的班恩沖了過去。狼
人仰起頭,貪婪地看著它的獵物,牙齒磨得咯咯作響。班恩腦子裡一片空白,朝狼
人走過去。他已經顧不上害怕。他只感到一陣憤怒,還有幾分困惑和時間停止的感
覺。他抓住那粗糙的皮毛,感覺得出它堅硬的頭骨。他用力推那顆頭。雖然他很胖,
但是也無濟於事。要不是他踉蹌著退到牆根,它會用鋒利的牙齒撕爛他的喉嚨。

    怪物緊追不捨。黃綠色的眼睛裡閃著怒火,不停地爆叫著,噴出下水道的惡臭。
它舉起一只利爪,班恩奮力閃到一邊,牆壁上留下深深的爪痕。班恩隱約聽到理奇
和艾迪大聲叫著,要貝弗莉射擊。但是貝弗莉沒有射擊。她只有一次機會了。沒關
系。她覺得自己只需要一次機會就夠了。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如此清醒鎮定,緊握
彈弓、劇烈地顫抖著的手不再緊張,反而變得有力、自如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耳邊隱隱約約傳來砰砰的響聲。不管什麼聲音都沒關係。她溜到左邊,等待時機。

    狼人的爪子又落下來了。班恩盡力俯下身,但是卻被它抓住了。班恩像個市娃
娃似的,被拉過去。怪物張開了大嘴。

    「雜種——」

    班恩用一根手指用力插進它的一只眼睛。怪物疼得大叫一聲,一只利爪順著他
的上衣劃下去。班恩用力憋住氣,但是那只爪子在他的身體上劃出一道血痕。鮮血
噴湧而出,濺在他的褲子上、鞋上、地板上。狼人一把將他扔進浴缸。他的頭重重
地碰了一下,眼前直冒金星。他掙扎著坐起來,看到大腿上都是血。

    狼人轉過身。班恩清楚地看到它穿著褪色的牛仔褲,褲線已經繃開了。那件黑
色、橘黃色相間的中學校服的後襟上寫著「德裡中學殺戮隊」。下面還寫著小丑潘
尼瓦文的名字,正中間還印著數字——13. 怪物前比爾撲過去。比爾背靠著牆,平
靜地看著它。

    「射擊,貝弗莉。」理奇又喊道。

    「好的,理奇。」貝弗莉覺得自己的聲音也是從千里之外傳過來的。她拉緊彈
弓上的繩索,瞄準怪物的一只綠眼睛,發射了。她的手絲毫沒有顫抖。像先前他們
練習射擊罐子時一樣,她是最好的射手。她的射擊自然、熟練。

    射中了!在它的鼻子正上方,一個漆黑的圓洞。她本來瞄準了右眼,剛好偏離
了不到半英寸。怪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充滿了驚訝、痛苦、恐懼和狂怒。
聲音淒厲,震得班恩的耳朵嗡嗡作響。那個圓洞被噴湧而出的鮮血弄得模糊不清。
血不是流出來,而是在高壓下噴了出來,浸透了比爾的頭髮。沒關係,班恩瘋狂地
想。別擔心,比爾。當我們離開這裡的時候,沒有人會再看到那個怪物了。

    比爾和貝弗莉同時向狼人走過去。理奇在後面聲嘶力竭地喊著:「再射一次,
貝弗莉。殺了它!」

    「殺了它!」麥克高聲叫喊。

    「對,殺了它!」艾迪也叫起來。

    「殺了它!」比爾高聲叫道。「殺了它,貝弗莉,別讓它跑了!」

    沒子彈了,班恩迷迷糊糊地想。我們的彈丸用光了。你們都在嚷嚷什麼,殺了
它?但是他看了貝弗莉一眼,立刻明白了。貝弗莉拉開繩索,手指緊緊地蓋著杯罩,
不讓它看出那是空的。「殺了它!」班恩大叫一聲,笨拙地從浴缸裡跳出來。牛仔
褲和襯衫浸透了鮮血,貼在身上。狼人的綠眼睛裡閃著痛苦和遲疑。血湧了出來,
沾滿了衣襟。比爾微笑了。「你不該拿我的兄弟開刀,」他說,「把這個混蛋送進
地獄,貝弗莉。」

    它不再猶疑了,轉身潛入下水道。「我會殺死你們的!」一陣怒吼在下水道裡
迴盪。「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聲音漸漸消失,越傳越遠……最後和水泵轉動的聲音融合在一起。

    隨著一聲聽見的巨響,房子也安穩不動了。但是班恩意識到房子並沒有安定下
來,而在一點一點縮小到原來的規模。不管那個怪物是怎樣把這座房子變大的,那
種魔力正在消失。現在,這裡只不過是一幢陰暗、潮濕、空空蕩蕩的普通房子。

    10「我、我們應、應該離開這裡。」比爾說。他走到班恩跟前,握住他的手。
「理、理、理奇,幫幫忙,班恩他、他——」

    理奇、斯坦利、麥克都趕過來,他們把班恩扶起來,艾迪走到貝弗莉的身邊,
摟住她。「幹得好!」貝弗莉的淚水刷地一下流了出來。

    班恩跌跌撞撞地走到牆邊,靠在那裡。他感覺腦袋輕飄飄的,直想嘔吐。

    「你怎、怎麼樣,干、乾草堆?」比爾摟著他,手臂那麼有力。

    舒適。班恩強迫自己正視自己的腹部。他發現就這麼簡單的兩個動作——彎下
腰,順著裂口把衣服撕開——要比先前決定走進這幢房子需要更大的勇氣。他原以
為會看到自己的腸子吊在外面。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看到血已經流得不那麼
兇猛了。狼人在他身上開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不過還沒要他的命。

    他和理奇對現良久,突然兩個人發瘋地笑起來,互相吐著唾沫。理奇擁抱著班
恩,拍著他的後背。「我們打敗它了,乾草堆!

    我們打敗它了!「

    「我、我、我們沒、沒有打敗它,」比爾嚴肅地說,「我、我們很幸、幸運。
趁它、它趕回、回來之前,我們快點離、離開。」

    「去哪兒?」麥克問。

    「去班倫。」比爾說。

    貝弗莉朝他們走過去,還緊緊地抱著她的罩衫。她臉頰排紅,泛著光彩。「去
俱樂部?」比爾點點頭。

    「誰能借我一件襯衫?」貝弗莉問道,臉頰更紅了。比爾瞥了她一眼,臉也刷
地紅了。他匆忙挪開視線,其他人也都看了一眼,尷尬地向別處看去。貝弗莉甩甩
凌亂的頭髮,她的臉是那麼可愛。

    「沒人借給我一件上衣嗎?」

    「穿、穿我的吧。」比爾說著脫下他的白T 恤,露出瘦削的肩膀。「給、給、
給你。」

    「謝謝,比爾。」她說。在那個令人心動的時刻,他們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比
爾不再左顧右盼,他的目光堅定、成熟。

    比爾真幸運,班恩想著。他避開他們的目光,那目光傷害了他,比一個吸血鬼
或者狼人給他帶來的傷害還深。比爾,你不會像我愛她愛得那麼深。不會。

    「我、我們走、走吧,」比爾重複著,「我以前、前不、不了解你、你們。但、
但是今、今天我已、已經很、很、很了解你們了。」

    他們每個人都表現得那麼勇敢。

    11一小時後他們來到俱樂部。大家都坐在那兒,一言就發,想著自己的心事。
班恩極力想把那座破屋裡發生的一切當做一場夢,希望那一切會像所有的噩夢一樣,
慢慢地就被忘記了。但是事與願違。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從他吃力地爬進地窖到比
爾用椅子砸碎後房的玻璃,他們一個一個鑽出來,一幕一幕都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那不是一場夢。

    最後貝弗莉站了起來。「我得回家了,」她說,「我想在媽媽回家之前換件衣
服。她要是看見我穿件男式上衣,會殺了我的。」

    比爾神情嚴肅地看著她。

    「比爾,我回頭把衣服還給你。」比爾點點頭,擺擺手表示無所謂。

    「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情,比爾?」

    「我、我不知、知道。」

    「這一切還沒有結束,是嗎?」比爾搖搖頭。

    班恩說道:「怪物比以前更想殺掉我們了。」

    「再造一些銀彈丸嗎?」她問道。班恩覺得自己難以面對她的目光。

    「不知道,」班恩說,「我們可以,但是……」他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聳聳
肩膀。他無法表達自己的感覺。這一次銀彈丸發揮了作用,是因為他們7 個信念一
致。但是他們沒能殺了它。下一次怪物會利用新的形象接近他們,一個銀彈丸也無
法克服的形象。

    力量,力量,班恩看著貝弗莉這麼想著。

    甚至弱小的嬰兒也有力量。

    「班恩?」貝弗莉看著他,輕聲問道:「怎麼不說話?」

    「嗯?不是。我正在想『力量。』銀彈的力量。」

    比爾盯著他。

    「我在想哪裡來的那種力量。」班恩說。

    「來、來、來自——。」比爾剛開口,又止住了。臉上顯出沉思的表情。

    「我真的要走了!回頭見!」貝弗莉說著。蹦蹦跳跳地走遠了。

    班恩還沉浸在思考中。銀的力量。彈丸的力量。這些力量都從哪裡來的?所有
的力量都從哪裡來的?你怎樣能得到它?你怎樣利用?

    班恩認為他們的生命可能就依附著這些問題。晚上當他躺下睡覺時,腦海中又
出現了另一個問題,可能是惟一的一個。怪物有某種原形,他幾乎看到了。看到了
它的原形就等於知道了它的秘密。寂靜的午夜傳來嬰兒的啼哭,像一枚原子彈,像
一顆銀彈丸,像貝弗莉和比爾深情疑望的目光。

    力量到底是什麼東西?

    12此後的兩個星期,再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1985年4 月6 日告訴你們,朋友們、鄰居們——今晚我喝醉了。爛醉如泥。喝
了好多黑麥威士忌。我知道自己的下場。今天放縱狂飲,明天就要付出昂貴的代價。
這不,這個醉醺醺的黑鬼,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德裡公共圖書館裡,面前擺著一本
書,手邊還放著一瓶烈酒。過去我媽媽常說:「說出真情,羞煞死鬼。」但是她忘
了告訴我有時候這對那些道貌岸然的先生們根本沒有絲毫作用。

    想寫寫酒和鬼。好吧,那就開始吧。

    有時候想起這些事情我就覺得好笑。如果我真的把我在深夜裡寫的這些東西發
表出去,如果我真的講出這些德裡的死鬼的故事,我還能在這裡維持多久?圖書館
有一個董事會。一共有11個董事,這其中絕大多數都是木材巨商的後代。他們出資
捐助圖書館是為他們的上輩人贖罪。他們掠奪了這裡的森林,現在又像回頭浪子那
樣來照管這裡的圖書館。是他們的祖父、曾祖父踐踏了這片森林,用他們的斧子和
鉤棍毀掉了這片樹木參天的處女地。他們義無反顧地砍啊、伐啊,把這裡變成了一
片荒山禿嶺。他們靠木材生意賺了大錢,然後當經濟蕭條的時候,他們便把錢存入
銀行,將他們的子女送到紐約等地的私立大學,靠利息和各種政治關係過著優裕的
生活。

    70年過去了,他們留下的只是被砍伐一光的原始林地、百老匯西區的維多利亞
式的住宅……當然,還有我的圖書館。如果我發表了關於「榮耀軍團」、黑點酒吧
的大火、佈雷德利匪幫……或者克勞德。赫魚克斯殺人案以及銀元的故事,那些住
在百老匯西區的好人們會立刻從我的手裡奪走圖書館。

    銀元是一個酒吧的名字。1905年9 月這裡發生了美國歷史上最瘋狂的一次大屠
殺。德裡鎮的一些老人還記得這件事。但我只相信索羅古德的故事。那時他才18歲。

    據京羅古德說克勞德。赫魯克斯狡猾得像偷雞的黃鼠狼……這使他在銀元酒吧
大開殺戒的事更加令人震驚。簡直不可思議。德裡的伐木工人一直都認為赫魯克斯
如此圓滑,根本不可能在樹林裡放火。

    那年夏天漫長、炎熱、森林裡時常發生火災。最嚴重的一次,後來據赫魯克斯
說,是他放的。那一把火燒掉了大概兩萬公頃的闊葉林,遠在35英里之外就能聞到
濃煙的味道。

    那年春天人們不時地談起建立工會的事。有4 個伐木工人參與組織了這次運動,
其中一個就是克勞德。赫魯克斯。他們自稱是「組織者」,但是那些木材大亨卻稱
他們是「小頭目」。但是緬因州的工人們反對成立工會的想法。為此,那年的5 月
他們舉行了一次小規模的罷工。後來被所謂的工賊和警察瓦解了。但是,克勞德他
們認為他們的事業取得了空前的勝利。因此,他們就到德裡鎮來痛飲一頓,商量進
一步鬥爭的計劃。他們一定是喝了不少。4 個人喝遍了大街小巷的酒吧,然後又勾
著肩膀,搖搖晃晃地來到銀元酒吧。

    據索羅古德講,赫魯克斯參加這個運動完全是因為戴維。哈特威爾。哈特威爾
是那次運動的主要領導,赫魯克斯愛上了他。事實上,參加那場運動的人都狂熱地
愛著哈特威爾。赫魯克斯跟著他干這忙那,不亦樂乎,就像一條忠心耿耿的狗對待
主人那樣。

    不管怎麼說吧,他們4 個那天晚上在鎮上的一家旅館住下。他們住進去了,就
再也沒出來。其中一個失蹤了,哈特威爾與另外一個被扔在肯塔斯基河裡。他們被
謀殺了,每個人的後衣襟上都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工會」二字。

    克勞德沒有因為9 月9 目的慘案而受到審訊。因此,他到底是如何逃過那次劫
難也就無從得知了。從此他來去無蹤,揚言要找到殺害他朋友的兇手報仇。他經常
提到漢密爾頓。圖雷克、威廉。穆勒和理查德。鮑威。可能有人想把赫魯克斯於掉,
特別是在那年6 月的森林大火之後。但是他溜得太快,而且它方也不願插手。

    不管是什麼原因吧,整個夏天德裡附近的森林都被淹沒在熊熊火焰之中。孩子
們失蹤了,暴力、謀殺事件比往常更多了,整個德裡籠罩在一片恐怖之中。

    9 月1 號,天終於下雨了,下了整整一個星期。德裡鎮中心地區被洪水淹沒,
這可不多見。不過百老匯西區的那些豪宅大院比鎮中心高出好多,所以住在那裡的
木材大亨們當然松了口氣。到了9 月9 號傍晚,不知為什麼,銀元酒吧裡突然擠滿
了伐木工人。威廉。穆勒手下的人正在酒吧後面的一間屋子裡玩牌。

    酒吧裡擁擠不堪。好多人喝得酷叮大醉,有的醉鬼還躺在地板上打滾。這時門
開了,赫魯克斯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伐木工人常用的那種斧頭。他找了個地方坐下
(剛好坐在索羅古德的右邊),吃了點東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點點頭,揮軍
手,但臉上沒有絲毫的笑意。穆勒手下的人正玩得起勁,沒有人去通知他們赫魯克
斯在酒吧裡。

    等他喝完了第二杯酒,赫魯克斯拎著斧頭,走進後面的房間。

    酒吧裡有的人在買酒,有的人在互相開著玩笑取樂,後面傳來一陣慘叫。有幾
個人斜著身子,裝作不經意地往後看一眼。只見赫魯克斯揮起斧子,瘋狂地砍殺。
酒吧裡人們還是談笑風生,討論著冬天的天氣會怎樣。他們各抒己見,爭論著,而
他們的身後正傳來一陣一陣的尖叫聲。血流成河。

    就在這個關頭,我關掉錄音機,問索羅古德:「怎麼會這樣呢?

    難道你的意思是說在場的人不知道裡面發生的一切,或者知道了,但不想管,
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索羅古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接著命道:」我們都知道。但是
好像那些事都無關緊要。在某種程度上就像搞政治,像鎮子裡的一些事情,最好讓
懂行的人去處理那些事情。有時沒有工人摻和,那些事情會處理得更好。「

    當酒吧裡的人還在繼續他們的討論的時候,赫魯克斯正殺得酣暢淋漓。最後,
那一夥人中,只有一個從廁所裡逃了出去。

    一切都結束了。赫魯克斯走到那些被他殺死的人曾經坐過的桌邊,雙手抱頭,
坐在那裡。5 分鐘後,治安長官的部下來到酒吧。

    他沒有做任何反抗,乖乖地跟他們走了,看上去像是睡著的樣子。

    那天晚上所有的酒吧裡都在談論著那場屠殺,一種義憤填膺的情緒在不斷高漲。
酒吧打烊後,有70多人打著手電、燈籠,帶著槍、斧子、鉤棍朝監獄走去。他們沖
進監獄,把赫魯克斯拖出去。

    他一點也不反抗,看上去神情十分木然。

    他們架著他來到運河街,在運河邊的一棵老橡樹上把他吊死了。這是緬因州地
方志上記載的惟—一起死刑案。當然,《德裡新聞》上沒有任何報道。

    我又問索羅古德最後一個問題:在那慘痛的一天,他是否看見什麼陌生人?讓
他感到很陌生、很奇怪、甚至很滑稽的人?那個人可能那天下午一直坐在那裡喝酒,
煽動人們鬧事?

    「可能有吧。」索羅古德答道。說到這裡他已經累極了,垂著頭,快要睡著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先生。很久很久以前。」

    「但是你還記得那些事情。」我還是窮追不捨。

    「我記得那時班戈正有一個集市,」索羅古德說,「我正在離銀元酒吧不遠的
一家酒吧裡喝啤酒。那裡有個小伙子……一個很滑稽的小伙子……在表演各種雜耍
……變各種戲法……非常有趣……」

    他那瘦削的下頦又垂在胸前,馬上就要睡著了。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從此以後總能見到他,」索羅古德強打精神說道,「我想也許是那天晚上他
賺了不少錢……於是決定留下來。」

    「對。他在這裡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我說。

    惟一的答覆就是他低低的鼾聲,索羅古德已經坐在椅子裡睡著了。我關掉當音
機,坐在那裡看著他。這個奇怪的時間旅行者從1890年走到今天。他記得那個還沒
有汽車、沒有電燈、沒有飛機。

    沒有亞利桑那州的年代的事情。但是那時播尼瓦文就已經在這裡,引導人們踏
上一條悲壯的祭祖之路——那只不過是德裡歷史上眾多「聲勢浩大」的祭把儀式中
的一個。1905年的那一次的祭把儀式揭開了一段極度恐怖的日子的序幕。第二年復
活節的時候便發生了凱辰特納鐵制品廠爆炸的悲劇。

    這又引起了其他一些有趣的(我知道那也是至關重要的)問題。譬如,它到底
吃些什麼?我知道一些孩子的身體被吃掉了一部分——至少他們身上留下了撕咬的
痕跡——但是也許是我們促使它這樣做的。當然很小的時候大人就告訴我們如果我
們在林子裡被怪物捉到就會被吃掉。這可能是我們所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結局。但
是這正是怪物得以生存的信念,是嗎?因此我毫不懷疑地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食物
維持著生命,但是信念是力量的源泉。誰又能比孩子的信念更加堅定不移呢?

    但是問題是:孩子會長大。在教堂裡,人們通過定期舉行特殊的宗教儀式使力
量得以延續。在德裡,似乎也有固定的儀式使那種力量得以延續、永存。難道它就
是用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來保護自己嗎?當孩子長大以後,他們便失去了堅定的信
念,他們的精神和想象都被削弱了,變得麻木了。

    是的,我想這就是秘密所在。如果我打電話給他們,他們還能想起多少過去的
事情?他們又會相信多少?那些回憶能使他們有足夠的決心來永遠結束這場恐怖,
還是足夠嚇得他們殺了自己?我很清楚——他們正被召喚回來。這新的一輪殺戮中
的每一次謀殺都是一個信號。那兩次我們幾乎都殺了它,可兩次它都逃進了它的臭
氣熏天的地下堡壘中。我覺得它知道另一個秘密:它是不死的,而我們不是。它一
直在等待,等待著那曾經是我們成為除魔勇士、曾經是我們的力量源泉的信念消失。
對年。對於它來說,不過像是睡了一個使之更加精神煥發的午覺。醒來之後,它還
是它,可我們已經度過了生命的三分之一。我們的目光變得偏狹。我們對奇跡的信
念——那種使奇跡成為可能的信念——已經消失了。

    為什麼叫我們回來?為什麼不殺死我們呢?因為我們差點殺了它。因為我們使
它感到恐懼。因為它想復仇。

    現在,既然我們已經不再相信童話中的故事,不再相信奇跡的力量,它就準備
好要來殺我們了。回來,它說。回來,讓我們把德裡的事情了結了吧。帶上你們的
彈弓、帶上你們的彈丸、帶上你們的游游球!我們要好好玩玩!回來吧,讓我們看
看你們是否還記得世界上最簡單的一件事情:做個有堅定的信念,因此懼怕黑暗的
孩子怎樣?

    就這一點,我就感到十分恐懼。恐懼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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