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光   第二十一章 城市地下


    1 出現了一種新的情況。

    破天荒頭一次出現了這種新的情況。

    在宇宙形成之前,冥冥太虛中只有兩樣生物:一個是它自己,另外一個是海龜。
海龜是一個永遠縮在殼裡的愚蠢的老東西。它想海龜也許早死了,死了10億年了。
即使沒死,它也不過是一個愚蠢的老東西。儘管是它吐出了整個宇宙,也改變不了
這個事實。

    海龜縮回它的殼裡很久以後,它就來到這裡,來到了地球。它在這裡發現了全
新的、非常有趣的想象力,使它擁有充足的食物。

    它的牙齒使肌肉變得僵硬,那樣的恐懼使它感到新鮮、舒暢。

    依靠充足的食物來源,它過著一種非常簡單的生活:醒來捕食、睡覺做夢。在
它的想象中,它已經創造了一塊地方,它那被稱做「死亡之光」的眼睛特別垂青於
這片土地。德裡是它的屠宰場,德裡的人民是它的羔羊。一切就這麼周而復始地進
行著。

    突然……來了這些孩子。

    新情況。

    破天荒第一次。

    當它闖進內伯特大街的那座房子,打算把他們都殺掉的時候,它就隱隱約約有
一絲不安。覺得它已經力不能及了(當然這種不安是第一個新情況)。這是完全出
乎它的意料,根本就沒想過的事情發生了。隨之而來的是疼痛,全身上下撕裂般的
劇痛;還有短暫的恐懼。因為它與那個愚蠢的老海龜和這個如雞蛋大小的宇宙之外
那個無限廣闊的宇宙之間惟一共同的一點是:所有的生物都必須受到它所寄居的那
個載體的限制。它第一次意識到也許它那種千變萬化的能力幫了它,也會害了它。
以前從沒疼過,從沒怕過。它突然想到它也許會死——它頭痛欲裂,那種銀色的劇
痛在咆哮、低泣、嚎叫,那些孩子不知怎的就逃走了。

    但是現在他們就要來了。他們已經走進了它的地下王國,7 個愚蠢的孩子沒帶
任何照明工具和武器,就在黑暗中四處亂撞。現在它當然要殺了他們。

    它有一個重大的自我發現:它不想要任何的變化或驚喜。它永遠也不想要任何
新的事物。它只想吃了就睡覺做夢,然後再去捕食。

    在那一陣劇痛和短暫的恐懼之後,一種嶄新的感情油然而生(雖然所有真正的
情感對它都是嶄新的,雖然它是一個絕佳的情感表演大師):憤怒。它要殺了那些
孩子是因為他們極其偶然地傷害了它。不過它要先讓他們吃盡苦頭,因為他們使它
感到恐懼。

    那麼來吧,它想,聽著他們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來吧,孩子們,看看我們在下
面是怎麼飄起來的……怎麼我們就都飄浮著。

    可是有一個想法,無論它如何努力想要打消這種想法,都在暗暗地嘲諷它:如
果一切都是從它那裡飛出去的(自從老海龜吐出宇宙,昏在殼裡之後,一切的確如
此),那麼這個或另外一個世界裡的生物怎麼就能戲弄它、傷害它?那怎麼可能呢?

    於是這最後一種全新的感覺在它心頭升起,這不是情感,而是冷靜的思考:假
設一切並不像它所想象的那樣,它不是惟一怎麼辦?

    假設還有另外一個怎麼辦?

    再進一步想,假設這些孩子是那另一個的使者怎麼辦?

    假設……假設……

    它開始顫抖。

    憎恨是第一次。傷害是第一次。被別人破壞了自己的計劃是第一次。但是這種
恐懼是最可怕的、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害怕那些孩子,對他們的恐懼已經過去了,
而是害怕自己並不是惟一。

    不。沒有另外一個。肯定沒有。也許因為他們是孩子,他們的想象力有一種原
始的力量,被它低估了。但是既然他們要來了,它就讓他們來好了。他們來了,它
就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拋進無窮的宇……拋進它那被稱做死光的眼睛。

    對。

    等他們一到這裡,它就把尖叫著、嚇得魂飛魄散的他們扔進死光。

    2 貝弗莉和理奇一共有10根火柴,但是比爾不讓他們用。至少目前下水道裡還
有一抹昏暗的光線。雖然不很亮,但是足以使他們辨別出前方4 英尺之內的東西。
只要能保持這種狀況,他們就要省下那些火柴。

    水更深了。有許多動物的死屍從身旁流過:一只老鼠、一只貓,那個腫脹、發
光的東西可能是美洲旱獺。一具童屍漂過去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在低聲抱怨。

    他們勝過的這段水域還算平穩,但是很快就要走到盡頭了:前方不遠處傳來一
陣轟隆隆的巨響,響聲越來越大,匯集成一個咆哮的音符。下水道向右拐去。他們
轉過彎,只見自上而下三根管道同時向他們所在的這根管道裡海水。管道到此結束。
比爾抬頭看見他們正站在一個大約15英尺高的石頭豎井裡。污水從上面格柵形的下
水井蓋傾瀉下來。

    比爾不知所借地看著那三根管道。最上面的一根排出的還算是清水,雖然水流
攜帶著枯枝樹葉、煙頭、口香糖紙之類的東西。中間那根排出的是污水。最下面一
根管道流出的是灰褐色、輪乎乎的污物。

    「艾、艾、艾迪?」

    艾迪吃力地走到他身邊,頭髮都粘在頭皮上。胳膊上的石膏已經泡得一塌糊塗
了。

    「哪、哪、哪一、一、根?」如果你想知道如何造東西,就問班恩;如果你想
知道該走哪條路,就問艾迪。

    「我聽不清你說什麼!」艾迪大聲叫道。

    「我說哪、哪一根?」

    「什麼哪一根?」艾迪那只設有受傷的手緊握著他的哮喘噴霧劑。比爾覺得他
看上去不像個孩子,倒更像只快被淹死的麝鼠。

    「我們走、走、走哪根管子?」

    「哦,那要看我們想要去哪兒了。」艾迪說。儘管他的話不無道理,比爾真想
掐死他。艾迪懷疑地看著那三根管道。哪一根他們都鑽得進去,但是最下面的那一
根似乎非常舒適。

    比爾示意其他的人都圍攏過來。「他、他、他媽的到底在哪兒?」他問道。

    「鎮中心。」理奇立刻回答道。「就在鎮中心下面。運河附近。」

    貝弗莉點點頭。班思、斯坦利也點頭說是。

    「麥、麥、麥克?」

    「沒錯,」他說,「它就在那兒。運河附近,或者運河下面。」

    比爾又看著艾迪。「哪、哪、哪一根?」

    艾迪不情願地指指最下面的那根管道……雖然比爾的心一沉,但是他絲毫不感
到驚奇。「那一根。」

    「哦,真噁心,」斯坦利不快地說,「那是運屎的管道。」

    「我們不——」麥克剛開口,就不說了。他歪著頭,好像在聽什麼聲音。眼睛
裡充滿了惶恐。

    「怎麼——」比爾剛想說話,麥克就示意他安靜下來。現在比爾也聽到了:水
花飛濺的聲音。越來越近。還有含糊不清的叫罵聲。亨利他們還是窮追不捨。

    「快。」班恩說,「快走。」

    斯坦利看看他們來時的路,又看看最下面的那根管子。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斯坦利,好樣的!」理奇叫了起來。「萬歲——萬歲——萬歲」理奇,你就
不能閉嘴?「貝弗莉呵斥他。

    比爾帶著他們來到那根管道跟前,那股味道使他不由得皺緊了眉頭。他們還是
爬了進去。那股味道:是污水的味道,是屎尿的味道,但是還有另外一種味道。淡
淡的、更重要的味道。我們走的路是對的。它一直在這裡……在這裡很久了。

    當他們走到20英尺遠的地方,那裡的腐臭味更濃了,嗆得要死。他慢慢地向前
移動,腳下咯吱咯吱作響,盡量避開那些黏乎乎的東西。他回頭說道:「你就跟、
跟、跟在我、我後面,艾、艾。

    艾迪。我需、需要你、你。「

    光線暗到了極點,一會兒就全部消失了。他們置身於一片黑暗之中。比爾沿著
臭烘烘的管道,一步一步艱難地摸索。他伸出一只手在前面探路,覺得隨時都會摸
到粗糙的獸毛,看見那像燈籠一樣的綠眼睛。最後當它把他的人頭打落在地的時候,
感到一陣灼熱的劇痛。

    黑暗裡各種聲響都被擴大了,回響著。他聽見自己的朋友拖著腳跟上來,嘴裡
還不停地嘀咕著什麼。偶爾還傳來一陣汩汩、叮咚的怪聲。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管道的盡頭。結果一個趔趄,從管道裡掉下去,
趴在管口下兩英尺處一團軟乎乎的東西上。什麼東西吱吱叫著從他手上跑過去。他
尖叫一聲,坐起來,將那只疼得發麻的手抱在胸前。

    「小、小、小心點兒!」他聽到自己的喊聲單調地回響著。「這兒就到頭了!
艾、艾迪!你、你在、在、在哪兒?」

    「這兒!」艾迪那只揮動著的手摸到了比爾的鼻子。「幫我出去,比爾,我看
不見!太——」

    突然一陣巨大、猛烈的撞擊聲!貝弗莉、麥克、理奇異口同聲尖叫著,都掉了
下來。比爾一把抱住艾迪,盡力保護他的胳膊。

    「哦,上帝,我還以為會被淹死呢!」理奇痛苦地呻吟著。「我們洗了個屎尿
浴。哦,太刺激了。什麼時候他們應該全班都到這裡參觀參觀,比爾,我們讓卡森
先生帶隊——」

    「然後吉米森小姐再做一個健康講座。」班恩聲音顫抖著說。大家都忍不住笑
起來。笑聲還沒停止,斯坦利突然痛哭起來。

    「別哭,伙計。」理奇摸索著,一把摟過他那瘦削的肩膀,安慰著他。「你弄
得我們大家都想哭啦,伙計。」

    「我沒事!」斯坦利一邊抹眼淚,一邊大聲說。「我能夠忍受驚嚇,但是我討
厭弄得髒成這個樣子,我討厭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你、你、你們覺、覺得那、
那、那些火、火柴還能、能用。

    用嗎?「

    「我把我的都給貝弗莉了。」

    比爾感到黑暗中有人把一盒火柴塞進他的手裡,摸上去還是干的。

    「我把火柴夾在腋下了,」她說,「也許還能用。你試試看。」

    比爾從盒子裡掏出一根火柴,擦亮了。他的朋友都擠在一起,耀眼的火花使他
們都瞇上了眼睛。他們渾身上下濺滿了屎尿,看上去都很稚嫩,很恐懼。他們身後
就是他們剛剛走過的那根管道。他們現在所在的管道小多了,筆直地向兩邊延伸,
管壁上結了一層污穢不堪的沉渣。還有——火柴差點燒到手指,他才唏噓著扔掉火
柴頭。他仔細聽著,聽到湍急的水聲、滴答的水聲,偶爾還夾雜著水流洶湧而下的
巨響。

    但是——他沒有聽到亨利一夥人的聲音。

    他平靜地說:「我的右、右、右邊有一具死、死、死屍、屍。

    離我、我們大概十、十、十英、英尺遠、遠、遠的地方。我覺得可、可能是帕、
帕、帕——「

    「帕特裡克?」貝弗莉問道,她的聲音顫抖著,就要爆發了。

    「是帕特裡克。霍克塞特?」

    「是、是、是的。他們還、還、還想讓我再點。點一根火、火柴嗎?」

    艾迪說:「當然了,比爾。如果我不看清管道的走向,我就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了。」

    比爾擦亮火柴。借著火柴的微光,他們都看到了帕特裡克綠色、浮腫的屍體,
沖他們咧著嘴。但是只剩下半張臉,另外半張已經被下水道裡的老鼠吃光了。他的
暑假作業就散在他的身邊,已經泡得有字典那麼大了。

    「上帝!」麥克聲音嘶啞,瞪大了眼睛。

    「我又聽見他們的聲音了,」貝弗莉說,「亨利和那幫傢伙。」

    管道裡的音響效果可能把她的聲音傳到他們的耳裡。亨利在管道的那一瑞大吼
著,頓時讓人覺得他好像就在眼前。

    「我們會抓住你——們的——」

    「那就過來吧!」理奇喊道。他的眼睛明亮,閃爍著熱烈的火焰。「過來吧,
香蕉腳!這裡簡直就跟游泳池一樣!來——」

    這時一陣驚恐、痛苦的淒厲叫聲從管道的那邊傳來,比爾手中火苗跳躍不定的
火柴掉在地上,熄滅了。艾迪偎依在他的身邊,比爾緊緊地摟著他的後背,感到他
的身體在不住地顫抖。斯坦利緊緊貼在他的另一側。那淒慘的叫聲越來越高……突
然又是一陣低沉的拍打聲,接著尖叫聲停止了。

    「什麼東西抓住了他們。」黑暗中麥克感到十分恐懼,聲音硬住了。「什麼東
西……怪物……比爾,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快……」

    比爾聽見倖存下來的人——一個還是兩個,聽不出來——沿著管道掙扎著向他
們這邊跑過來。「哪、哪條路、路、路,艾、艾迪?」他焦急地問道。「知、知道
嗎?」

    「往運河去?」艾迪問。身體不住地顫抖著。

    「對!」

    「向右。繞過帕特裡克……從他身上邁過去。」艾迪的聲音突然堅決起來。
「我不在乎了。我的胳膊斷了,還有他的一份兒。還吐我一臉唾沫。」

    「我們走、走。」比爾說著,回頭看看身後的管道。「排、排成一、一行!像
剛、剛才一樣,互、互相保持聯、聯、聯絡!」

    於是他們爬進了黑暗的深處,污水在身邊流過。這時,外面,暴風雨使黑暗過
早地降臨在德裡上空——黑暗中風聲呼嘯、雷電交加,還有樹木被咋嚓一聲連根拔
起的巨響,聽起來就像史前巨獸臨死前的哀號。

    3 現在他們又要來了。雖然每一件事情都如它所預料的那樣發生了,但是它沒
料到的事情出現了:那種令它會發瘋、焦躁不安的恐懼……有另外一個存在的感覺。
它憎惡恐懼,如果可能的話,它會一口把恐懼吞掉……但是那種恐懼在一個它力不
能及的地方捉弄著它。它只有殺了他們,才能殺了恐懼。

    當然沒有恐懼的必要,他們現在長大了,人數也從7 個減少到5 個。5 是一個
代表力量的數字,但7 是一個神秘的護身符。不錯,它派去的那個跑腿的沒能殺了
那個圖書管理員,但是他很快就會死在醫院裡。等一會兒,天亮之前,它就派一個
男護士送去毒藥,徹底幹掉他。

    現在那個作家的老婆在它這裡,活著也不算活著——一看到它摘掉了所有的面
具和蠱惑之後的真面目,她的意識就被徹底摧毀了。當然它所有的蠱惑都只是鏡子,
反射出那些被嚇得魂飛魄散的觀者意識裡最可怕的影像。

    現在那個作家的老婆的意識就在它這裡,在無窮的宇宙之外;在海龜也無法到
達的黑暗裡;在所有的國度的邊緣。

    她在它的眼睛裡;在它的意識裡。

    她沉睡在死光之中。

    哦,但是那些蠱惑很有趣。

    但是當貝弗莉那個替它跑腿的丈夫把作家的妻子帶來的時候,它沒有帶任何面
具——在家的時候,它從來都不化裝。那個傢伙只看了它一眼,就嚇死了,臉色晦
暗、七竅流血。作家的妻子產生了一個強烈、可怕的念頭——哦,上帝啊,它是女
的——之後所有的思維都停止了。她在死光裡飄浮著。那道死光來自它的身體,保
管著她的屍體,留待它以後享用。

    但是他們還有力量。雖然削弱了,但是還在。他們小的時候就來過這裡,而且
不知怎的,儘管有極大的困難,儘管事情應該如它所願,但還是把它打成重傷,還
差點殺了它,迫使它逃回深深的地下。在那裡它蟋縮在自己的血泊中,痛苦、憎恨、
顫抖。

    於是在它源遠流長的歷史上,它第一次覺得自己需要制定一個計劃;第一次發
現它怕的就是自己所需要的一切都被從德裡——它私有的圍獵場——拿走。

    它很喜歡吃小孩。這些年裡它也吃過幾個老人。成年人有他們自己的恐懼。但
是他們的恐懼通常都很複雜。孩子的恐懼就簡單得多了,而且表現得更加強烈。他
們的恐懼都表現在一張臉上……如果需要誘餌,嗨,哪個孩子不喜歡小丑呢?

    它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些孩子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個非常偶然的機
會(肯定不是專門的,肯定不是經由「另一個」之手的指引),7 個具有超凡想象
力的孩子聯合起來,把它置於一種非常危險的境地。這7 個人當中任何一個獨自一
人的時候都會成為它的美餐。如果他們不是碰巧湊到了一起,它當然會利用他們奇
特的思維,把他們一個一個幹掉。但是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發現了一個就連它也
不知道的驚人的秘密:信仰無往不勝。

    不過它最終還是逃掉了,逃到深深的地下。而在它最不堪一擊的時候,那些筋
疲力盡、驚恐萬狀的孩子也決定不再追它,決定相信它已經死了,或者快要死了,
於是撤退了。

    它知道他們的誓言,知道他們還會回來。於是就在它開始沉睡之時,它已經開
始計劃了。等它再醒來,它的傷口就痊癒了,獲得新生——但是他們的童年會像蠟
燭一樣熄滅了。從前具有的想象力也會變得遲鈍。他們不會再相信肯塔斯基河裡有
食人魚;如果踩到一條裂縫,就會真的踩斷母親的脊樑;如果打死在你襯衫上拉屎
的花大姐,當天晚上你家就會失火。相反,他們會相信保險,相信一切世俗的東西。
每過一年,他們的夢就會變得更小。等它醒來的時候,它就把他們都叫回來,對,
叫回來,因為恐懼是塊沃土,滋生出憤怒,憤怒渴望著復仇。

    它會把他們都叫回來,然後把他們都殺掉。

    只是既然他們要來了,那種恐懼也追隨而來。他們已經長大了,他們的想象力
已經愚鈍了——但是事實並不像它想象的那樣。

    它已經感到當他們聚到一起的時候,一種不樣的、令它心神不定的力量在增長。
它第一次認為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

    但是有什麼沮喪的?木已成舟。況且並不是所有的徵兆都很糟糕。作家急於找
到他的妻子,那就好。那個作家是最強大的一個。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訓練著自己的思維來面對這場對抗。等那個作家完了蛋,等
他們親愛的「大比爾」死了,其他人很快就會成為它的俘虜。

    它就可以好好美餐一頓……然後它可能還會再潛入深深的地下。打個盹兒。歇
一會兒。

    4 「比爾!」理奇大叫道,管道裡回聲不絕余耳。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
是還是走不快。他記得小的時候彎著腰就能走過這段從泵站通向班倫的管道。現在
管道好像異乎尋常地狹窄,只能爬著過去。他聽到貝弗利和班恩緊跟在後面。

    「比爾!」他又大叫一聲。「艾迪!」

    「我在這兒療艾迪的聲音傳了回來。

    「比爾在哪兒?」理奇大聲問道。

    「就在前面!」艾迪回應道。「他等不及了!」

    理奇一頭撞在艾迪的腿上。不一會兒貝弗莉的頭撞在理奇的屁股上。

    「比爾!」他扯開嗓門大叫。他的聲音穿過管道,又反射回來,震得他自己的
耳朵隱隱作痛。「比爾,等等我們!我們必須一起去,你忘了嗎?」

    前面隱隱約約傳來比爾的呼喊:「奧德拉!奧德拉!你在哪裡?」

    「該死的大比爾!」理奇輕聲罵道。他的眼鏡滑下來,他一邊罵著,一邊摸索
著拾起濕漣源的眼鏡,架在鼻子上。他攢足了勁,又高聲喊道:「沒有艾迪你會迷
路的,你這個笨蛋!等一會兒!等等我們!你聽見了嗎,比爾?等等我們,笨蛋!」

    一陣令人心焦的寂靜,好像沒有人在呼吸。理奇所能聽到的就是遠處滴答滴答
的水聲;這一次除了偶爾看到幾個靜止的水窪,下水道基本上是干的。

    「比爾!」他顫抖著手,招待頭髮,忍住淚水。「冷靜點兒……

    求你了,伙計!等一等!求你了!「

    遠處傳來比爾的聲音,更加微弱了。「我等著呢!」

    「謝天謝地了。」理奇前咕著,一巴掌拍在艾迪的屁股上。

    「駕!」

    「我不知道這條胳膊還能支持多久。」艾迪抱歉地說。

    「走吧。」理奇說。艾迪又往前爬去。

    比爾在那個三條管道一字排開的豎井裡等著他們,看上去很樵淬。到這裡他們
終於能站起來了。

    「那邊,」比爾說,「克、克裡斯和貝、貝、貝爾茨。」

    他們看了一眼。貝弗莉低叫一聲,班恩摟住她的肩膀。貝爾茨的屍骨裹在一堆
破布裡,似乎還是完好無損。維克多的屍體卻沒有頭。不遠處有一顆咧著大嘴的頭
顱。

    「怪物殺了他們,」貝弗莉低聲說,「你們還記得嗎?當時我們都聽見了。」

    「奧德拉已經死、死了。」比爾的聲音裡毫無表情。「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貝弗莉氣極了,比爾吃了一驚。「你所知道的就是許多其他
的人已經死了,大部分是孩子。」她走過去,雙手叉腰站在他的面前。她的臉上、
手上粘著一道一道的污垢,頭髮上落滿了塵土。理奇覺得她看上去真的很偉大。
「你知道是誰幹的。」

    「我真不、不該告、告、告訴她我要來這裡。」比爾很自責。

    「我為什麼要告訴她?我為什麼——」

    「少廢話!你知道我們來此的目的!我們發過誓,我們就要實踐自己的諾言!
你聽懂我的話了嗎,比爾?如果她死了,那已經死了……但是她還沒死!現在我們
需要你。你明白嗎?我們需要你!」

    她忍不住哭起來。「你是我們的支柱!你要像從前一樣支撐著我們,不然我們
誰也不能活著走出去!」

    他一言不發,看著她。理奇在心裡不停地祈禱:振作起來,大比爾!振作起來,
振作起來——比爾看看大家,點點頭。「艾、艾迪。」

    「在這兒,比爾。」

    「你、你還記、記、記得是、是哪條管、管、管道嗎?」

    艾迪指著維克多身後的那根管子說:「那一條。看上去很小,是嗎?」

    比爾又點點頭。「你能撐得住嗎?」

    「為了你,我能,比爾。」

    比爾笑了——理奇所見過的最疲倦、最慘淡的笑容。「帶、帶我們過去,艾、
艾迪。讓我們完、完成我們的使命。」

    5 比爾一邊向前爬,一邊提醒自己小心管道盡頭的陡坡。但是他還是吃了一驚。
剛才他的手還挨到�袑騑陷釭犖瑔嚏A一會兒卻在空中飛舞。他突然向前跌倒,本能
地翻了個跟斗,肩膀著地。

    「小、小、小心!」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這兒是陡坡!艾、艾、艾迪?」

    「在這兒!」艾迪的一只手摸索著,碰到了比爾的額頭。「你能幫我跳下去嗎?」

    他把艾迪抱下來,盡量小心不要碰著他的斷臂。班恩跟著跳下來,後面是貝弗
莉和理奇。

    「你們帶了火、火、火柴了嗎,理奇?」

    「我帶了。」貝弗莉說。黑暗中比爾感到有一只手把一盒火柴塞進他的手裡。
「只有8 根或者10根,但是班恩帶了很多。從客房裡拿來的。」

    比爾調侃著說:「你又把火柴夾在腋下了嗎,貝弗莉?」

    「這次沒有。」她說著溫柔地摟住比爾。他緊緊地擁抱著她,感受著她所給予
的溫存。

    他輕輕地松開她,點燃一根火柴。記憶的力量如此強大——他們都不約而同地
向右看去。帕特裡克的屍體還在那裡。惟一能夠辨認出來的就是半圈牙齒。

    附近有什麼東西。一個亮晶晶的圓環,在火柴的微光下幾乎看不見。

    比爾甩滅了那根火柴,重新點燃一根。他撿起那個小東西。

    「奧德拉的結婚戒指。」他說。他的聲音空洞洞的,毫無表情。

    火柴幾乎燒到了他的手指,熄滅了。

    黑暗中,比爾戴上了那枚戒指。

    6 自從他們離開帕特裡克的屍體所在的那個地方,他們在德裡地下的管道裡走
了多久了,但是比爾只知道他永遠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他一直想著父親的話:你能
在那下面轉上幾個星期。如果艾迪找錯了方向,那麼根本用不著它來殺他們;他們
就在這裡面走吧,一直走到死……或者他們選擇了錯誤的管道,他們就會像老鼠一
樣被淹死。

    但是艾迪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著急。一會兒讓比爾點燃一根所剩無幾的火柴,
若有所思地四處看看,然後繼續前進。他好像隨心所欲地左轉右轉。有時候管道裡
非常寬敞,有時候他們不得不匍匐前進。艾迪在前面帶路,其他的人跟在後面,鼻
尖頂著前面那個人的腳跟往前爬。

    比爾惟一能夠肯定的是他們走進了一段早已廢棄不用的下水道。這裡的管道很
破舊,不是陶瓷的,而是鬆脆易碎的泥土一樣的東西,不時地滲出一汩一汩氣味難
聞的液體。人類糞便的味道——那種濃郁刺鼻的氣味差點使他們全都窒息過去——
散了,但是被另一種味道所代替——年久泛黃的味道,更讓人噁心。

    班恩認為那是干屍的味道。對艾迪來說,那聞起來像是麻風病人的味道;理奇
覺得那聞起來就像世界上最古老的法蘭絨夾克,腐朽、潰爛了——伐木工人的夾克,
非常大,可能大得像保羅。班楊那麼高大的人都可以穿;對貝弗莉來說,那聞起來
就像她父親裝襪子的抽屜;在斯坦利心裡,這味道喚起了他童年最可怕的記憶。油
和著泥土的味道,使他想起了一個沒有眼睛、沒有嘴巴的惡魔;麥克覺得那是已經
沒有鳥兒的鳥巢裡乾枯的羽毛的味道。

    「你們大、大、大家怎、怎、怎麼樣?」

    他們小聲回答著,他在黑暗中點了點頭。沒有驚慌,沒有眼淚。他們握著手在
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感受著對方的力量。比爾感到十分欣喜。毫無疑問他們創造出
了比7 個個體之和還要大得多的力量;他們又重新組合成為一個不可戰勝的整體。

    他拿出僅剩的幾根火柴,點燃了一根,看到一條狹窄的通道向下傾斜。管道頂
端懸著蛛網,有的已經被水沖毀,耷拉在那裡。眼前的一切使比爾感到一陣戰栗。
腳下的管道表面結了一層厚厚的黴菌,可能是樹葉、蘑菇……戰者什麼意想不到的
沉積物。再往遠處有一堆白骨,一縷綠色的破布。比爾想那也許是德裡污水公司或
者水利局的工人,造了路,走到這裡,撞見了……

    火光搖曳不定。他把火柴頭沖下,想讓火光盡量延長一會兒。

    「你、你、你知、知道我、我、我們在哪兒嗎?」他問艾迪。

    艾迪指著略微彎曲的管道。「那邊是運河,」他說,「如果這條管道沒有拐向
另外一個方向,還有不到半英里路。我估計我們現在就在阿普枚爾山下面。但是比
爾——」

    火柴燒到比爾的手指,他扔掉了火柴。他們又被包裹在一片黑暗之中。有人—
—比爾覺得是貝弗莉——歎了口氣。但是火光熄滅之前,他看到艾迪臉上的焦慮。

    「怎、怎、怎麼了?有、有什麼?」

    「我說我們在阿普故爾山下,我是說我們真的在它的下面。我們已經在地下走
了很久了。沒人會把下水道舖在這麼深的地方。在這麼深的地方舖設的管道通常被
人們稱做礦井。」

    「你看我們大概在多深的地方,艾迪?」理奇問。

    「2400多米,」艾迪說,「也許更深。」

    「天啊!」貝弗莉吃了一驚。

    「不管怎麼說,這裡不是下水道了。」他們的身後傳來斯坦利的聲音。「聞聞
味道就知道了。很難聞,但不是下水道的味兒。」

    「我覺得我寧願聞下水道的味兒,」班恩說,「這聞起來像……」

    一聲大叫從他們身後的管子裡傳了過來。嚇得比爾頭髮都堅了起來。他們7 個
人握著手緊緊地靠在一起。

    「——要抓住你們這些雜種。我們要抓住你——們——」

    「亨利!」艾迪低聲說。「哦,上帝啊,他要追上來了。」

    他們聽到遠遠地傳來喘息的聲音,鞋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沙沙的衣服響。

    「來、來、來吧。」比爾說。

    他們沿著管道往前走。除了麥克一個人走在隊伍的末尾,其他的人都兩人一組
:比爾和艾迪,理奇和貝弗莉,班恩和斯坦利。

    「你、你覺得亨、亨、亨利離我們有多、多、多遠、遠?」

    「我聽不出來,老大,」艾迪說,「回音太大。」他壓低嗓門。

    「你看到那堆屍骨了嗎?」

    「看、看、看見了。」比爾也壓著嗓門。

    黑暗中艾迪那只沒有受傷的手緊緊地挽著比爾的胳膊。

    理奇渾身僵硬,動彈不得。突然他好像又變成了3 歲的孩子,聽到那喀嚓喀嚓
的聲音——向他們靠攏過來,越來越近——每挪一步都發出樹枝折斷的低響。比爾
還沒有劃著火柴,他就已經知道將要看到的是什麼東西了。

    「眼睛!」他高聲叫道。「上帝啊,是會爬的眼睛!」

    一直碩大的眼睛塞滿了通道。那玻璃一樣的黑色瞳仁足有兩英尺寬,黃褐色的
虹膜看上去粘乎乎的。眼白凸出,佈滿紅色的血管。這是一個嵌在一層血肉模糊的
觸角上爬行的沒有眼瞼。沒有睫毛的可飾之物。那些觸角像手指一樣摸索著爬過管
道易碎的表面。

    在火柴的微光裡那只眼睛好像長出許多可怕的手指,拖著它來了。

    那只眼睛貪婪地看著他們。這時火柴熄滅了。

    黑暗中,比爾感覺到那些像樹枝一樣的觸角爬過他的腳踝、小腿…。。擔是他
怎麼也動彈不得,整個身體僵在那裡。他感覺得到它在逼近,聽得到它那濕漉漉的
眼膜上血管跳動的聲音,想象得到它碰到他的身體時那種黏乎乎的感覺。但是他還
是叫不出來。即使當更多的觸角纏住他的腰,用力把他拖走的時候,他還是叫不出
來,也無法搏鬥。全身都好像沉浸在深深的睡眠當中。

    貝弗莉覺得一根觸角纏住了她的耳朵,死死地打了一個結。她感到一陣劇痛,
掙扎著、呻吟著,被用力拖走了。斯坦利和理奇想要撤退,但是密密麻麻看不見的
觸角在他們的身邊揮舞。班恩一把抱住貝弗莉,想要把她挽回來。她驚恐地緊緊地
抓住他的手。

    「班恩……班恩,它抓住我了……」

    「不,它帶不走你……等一下……我來……」

    他用盡全力往回拖,貝弗莉尖叫著,耳朵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鮮血流了下
來。一條乾枯、堅硬的觸角爬上班恩的襯衫,緊緊地勒住他的肩膀。

    比爾伸出一只手,打在一團黏乎乎、濕漉漉的東西上。眼睛!

    他的意識高聲大叫道。哦,上帝,我的手伸進了那只眼睛!哦,上帝!哦,仁
慈的上帝!眼睛!我的手在那只眼睛裡!

    他開始出去了,但是那些觸角還是無情地把他往前拖。他的手消失在灼熱、貪
婪、濕波湧的眼睛裡。他的小臂,一直到臂彎都深深地陷在那只眼睛裡。他的身體
隨時都有可能貼在那黏乎乎的眼睛上。那一刻他幾乎要瘋了。他用盡全力,用另外
一只手去砍那些觸角。

    艾迪像是夢裡的孩子,只模模糊糊地聽到他的朋友被拖進那只眼睛的時候一邊
搏鬥、一邊尖叫。他感覺到身邊的那些觸角,但是還沒有一只落在他的身上。

    跑回家!他的意識大聲地命令道。跑回家去找媽媽,艾迪!你能找到路!

    黑暗中傳來比爾的叫聲——尖銳、絕望,伴隨著一陣危險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艾迪猛然清醒過來——它想擄走比爾。

    「不!」艾迪大吼一聲。他跳上前去,躍過那些黑暗中摸索著的觸角,那條斷
臂在黏濕的石膏模子裡晃來晃去,打在胸口。他伸手從兜裡掏出他的哮喘噴霧劑。

    (酸,吃起來像是酸的味道,酸,蓄電池酸)

    他撞到比爾的後背,用力把他推向一邊。在意識裡艾迪好像聽到水面撥開的聲
響,伴隨著一陣低低的啜泣聲。他舉起哮喘噴霧劑(酸,我想這是酸,它就是酸。
腐蝕它,腐蝕它,腐蝕)

    「蓄電池酸,混蛋!」艾迪大叫一聲,射出一陣藥霧,又一腳踢在那只眼睛上。
他的腳深深地陷進膠水一樣的角膜裡。一股滾燙的液體濺在他的腿上。他抽回腳,
發覺自己的鞋子掉了。

    「滾蛋!去你的!滾開!滾蛋!」

    他感覺到有幾條觸角怯生生地碰了他一下。他又擠出哮喘噴霧劑,噴在那只眼
睛上,他又聽到一聲低泣……這一次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驚訝。

    「打啊!」艾迪吼道。「不過是只爛眼睛!快打啊!聽見了嗎?

    打啊,比爾!砸它個稀巴爛!上帝啊,你們這些膽小鬼。我的胳膊都斷了,我
還把它踩成了土豆泥!「

    比爾頓時感到渾身又充滿了力量。他猛地從那只眼睛裡拔出手來……用力反擊。
不一會兒,班恩出現在他的身邊。他撞在那只眼睛上,驚奇、厭惡地咕味著,雨點
般的拳頭落在那個果凍似的、哆哆嗦嗦的眼睛上。「放開她!」他大叫著。「聽見
了嗎?放開她!滾出去!滾出去!」

    「不過是一只眼睛!一只爛眼睛!」艾迪激動得大叫著,又射出了哮喘噴霧劑,
感覺到它退縮了。纏繞在他身上的觸角縮了回去。

    「理奇!理奇!快打啊!不過是一只眼睛!」

    理奇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不敢相信他正在走近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但他的確
沖了上去。

    他只輕輕地打了一拳。只輕輕的一拳。但是既然是他引出了這個奇特的怪物,
只消一拳就足夠了。那些觸角突然都消失了。他們聽得出它在撤退……然後就只能
聽到艾迪的喘息和貝弗莉的低泣。

    比爾從僅剩的3 根火柴裡拿出了一根,點燃了。他們有些曼眩、有些驚訝地看
著對方。比爾的左臂上流著黏乎乎的東西,像是蛋清,又像是鼻涕。鮮血順著貝弗
莉的脖子緩緩流下來,班恩的臉上留下一道新鮮的傷口。理奇慢慢地推了推鼻樑上
的眼鏡。

    「大、大、大家都沒、沒、沒事吧?」比爾聲音嘶啞地問道。

    「你呢,比爾?」理奇問。

    「沒、沒、沒事。」他轉身緊緊地擁抱身材矮小的艾迪。「你救、救、救了我
的命、命,伙計。」

    「它吃了你的鞋。」貝弗莉說著,忍不住大笑起來。「真是糟糕。」

    「等我們出去了,我給你買一雙新的。」理奇說。他緊緊地摟著艾迪的肩膀。
「你怎麼干的,艾迪?」

    「用我的哮喘噴霧劑射擊。想象著這是酸。知道嘛,每次我犯病的時候,用了
哮喘噴霧劑,過一會兒嘴裡就是那種味道。還真管用。」

    「我的胳膊都斷了,我還把它踩成了土豆泥。」理奇笑得直不起腰來。「不錯,
艾茨。老實說,真夠幽默的了。」

    「我討厭你叫我艾茨。」

    「我知道。」理奇緊緊地擁抱著他說。「但是總得有人來鼓勵你呀,艾茨。等
你度過了時時被人保護的童年,長大了,哎,你就會發現生活真是不容易,孩子!」

    艾迪大笑起來。「理奇,這是我聽過的最難聽的聲音。」

    「哦,把那個哮喘噴霧劑拿在手上,」貝弗莉說,「也許還會有用。」

    「你有沒有看見它的蹤影,」麥克問,「你劃著火柴的時候?」

    「它、它、它已經消、消、消失了。」比爾說,接著又很嚴肅地補充道:「但
是我們正在接近它。快到了它、它住、住的老、巢。

    我想、想剛、剛才我們打、打、打傷了它、它。「

    「亨利快追上來了,」斯坦利的聲音低沉、沙啞,「我聽見他就跟在後面。」

    「那我們出去。」班思建議。

    他們馬上行動起來。管道逐漸下降,那種氣味——原來淡淡的、野獸的味道—
—越來越濃。他們不時地還能聽到身後傳來亨利的聲音,但是現在他的叫喊似乎很
遙遠,也不再重要了。他們都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跨過了世界的邊緣,來到一個虛無
縹緲、奇異的世界。比爾覺得他們正走向德裡那顆漆黑、腐爛的心。

    麥克。漢倫覺得他幾乎能感受到那顆不健全的心髒的毫無規律的心跳。貝弗莉
感到一股邪惡的力量包裹著她,似乎要吞沒她,把她和其他的人分開。她緊張地伸
出雙手,一邊拉住比爾,一邊拉住班恩。她覺得自己的手臂伸出好遠,驚恐地叫道
:「拉起手!好像我們越離越遠!」

    是斯坦利第一個意識到他又能看見周圍的一切。空氣中似乎有一抹微弱、奇異
的光線。

    「你們能看得見嗎?」斯坦利停下了腳步。大家都站住了。比爾看看四周,首
先覺察到自己能夠看見——雖然很模糊——又發現地道變得非常寬敞。

    他們仰起頭看著天花板,足有50英尺高,用一根根向外彎曲的石柱支撐著,中
間掛著許多骯髒的蛛網。地面上舖著巨大的石塊,但是積滿了厚厚的塵土,踩上去
還是同樣的感覺。兩邊向外彎曲的牆壁足有犯英尺遠的距離。

    「這裡的供水系統真夠壯觀的了。」理奇說著,不安地笑了。

    「看上去像個大教堂。」貝弗莉輕聲地說。

    「從哪裡來的光?」班恩好奇地問。

    「看上去像、像是就、就是從牆、牆、牆上發出來的。」比爾說。

    「我可不喜歡這裡的光線。」斯坦利說。

    「快、快走。亨、亨、亨利緊跟、跟、跟在後、後、後面——」

    突然一聲尖叫劃破了黑暗,接著聽到翅膀呼嘯而過帶來的風聲。黑暗中滑過一
個模糊的影子,一只眼怒視著他們——另外一只眼像熄滅了的燈籠。

    「那只鳥!」斯坦利驚叫一聲。「小心,是只鳥!」

    那只鳥像兇猛的戰機向他們俯衝下來。橘黃色、鋒利的喙頭一張一合,露出粉
紅色、毛絨絨的大嘴。

    鳥——那只鳥向艾迪直衝過去。

    它的鋒利的噱頭擦過艾迪的肩膀,鮮血順著胸口流了下來。鳥震動翅膀,扇起
一股濃郁、令人窒息的氣味。艾迪慘叫一聲。那只鳥又飛回來,它的眼睛在眼窩裡
骨碌碌轉動著,露出兇惡的光芒。

    它用一雙利爪去抓艾迪。他尖叫一聲,閃開了。那雙利爪劃破了他的襯衫,在
他的肩腫上留下淺淺的血痕。艾迪大叫一聲,用力爬著,但是那只鳥又折了回來。

    麥克一個箭步,挺身而出。他從兜裡摸出一把小刀。待那只鳥再一次向艾迪俯
沖過去的時候,他迅速揮動小刀,割破大鳥的一只利爪。那一刀砍得很深,鮮血噴
湧而出。大鳥退後了,一轉身問麥克俯衝過來。麥克倒在地上,用那把小刀向空中
用力揮砍。但是沒有刺中,一只鳥爪擊中了他的手腕,他的手頓時失去了知覺。刀
子落在黑暗中。

    大鳥得意洋洋地飛了回來,麥克用身體掩護著艾迪,等待著厄運的來臨。

    就在大鳥俯衝回來的時候,斯坦利衝到他們身邊。他掌心朝L ,手指向下,站
在那裡。那只鳥驚叫了一聲,擦著他飛了過去。

    他迅速地轉過身,等著它飛回來。

    「雖然我從沒見過,但是我相信世界上有紅色的唐納雀。」他的聲音高亢、清
晰。大鳥尖叫著,向後退去,好像被他一槍射中了似的。「我也相信有禿鷹、新幾
內亞鸚鳥、巴西的火烈鳥。」大鳥在上空盤旋、尖叫,咯咯地叫著飛出了地道。
「我還相信有金頂老鷹!」

    斯坦利衝著大鳥的背影喊道。「我還相信世界上某個地方真的有鳳凰!但是我
不相信你,所以快點滾蛋!滾出去!路上撞死你,混蛋!」

    他停了下來,地落裡落下一陣長長的沉默。

    比爾、班恩和貝弗莉趕忙跑過去;他們把艾迪扶起來,比爾察看他的傷口。
「還不、不太、太、深,」他說,「但是肯、肯定很、很疼、疼。」

    「他把我的襯衫撕破了,大比爾。」艾迪的臉上掛著淚痕,他又呼吸困難了。
「我怎麼向我媽媽交待啊?」

    比爾笑了。「我們從這裡走、走、走出去的時候,還、還、還、還用擔心那個
嗎?來點兒哮喘噴霧劑吧,艾、艾迪。」

    艾迪用了一些哮喘噴霧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艱難地喘息著。

    「太棒了,伙計,」理奇對斯坦利說,「真他媽的神了!」

    斯坦利渾身顫抖。「根本就沒有那種鳥。真的。從來沒有,以後也不可能有。」

    「我們來啦!」身後又傳來了亨利的尖叫。他的聲音十分瘋狂,放聲大笑,嚎
叫著。聽起來像是從地獄裡躥出來的鬼。「我和貝爾茨!我們來啦,逮住你們這些
小雜種!你們跑不了!」

    比爾高聲叫道:「滾、滾、滾出去,亨、亨、亨利!趁、趁、趁現在還來、來、
來得及!」

    亨利含混不清地高聲叫喊著。他們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比水猛然明白了亨
利的目的:他是真實的,他是人,哮喘噴霧劑和鳥類的書籍可擋不住他。魔力在他
的身上沒有絲毫的作用。他太愚蠢了。

    「快、快、快走、走。我們必、必須走在他、他的前、前、前頭。」

    他們手拉手,繼續往前走。艾迪的破襯衫在身後拍打。光越來越亮,地道也越
來越寬敞。隨著管道向下傾斜,頭頂的天花板好像也離得越來越遠,幾乎看不見了。
他們覺得好像不是在地道裡行走,而是穿過一個巨大的地下庭院,走向一個龐大的
城堡。牆上的光變成了連續不斷、黃綠色的火焰。味道更濃了,他們能夠感受到震
動,真實的,也許是存在於他們的意識裡的震動。節奏如此鮮明。

    是心跳。

    「前面沒路了!」貝弗莉高聲說道。「看!沒有門!」

    站在骯髒的、一望無際的石頭地板上,他們像螞蟻一樣小得可憐。當他們走上
前去,看見那道牆上並不是沒有門。有一扇孤零零的小門。雖然那道牆高聳入雲,
達幾百英尺,但是門卻很小,不到3 英尺高,結實的橡木門上釘著X 型的鐵條。他
們立刻意識到那是給孩子們準備的門。

    班恩的腦子裡聽到圖書管理員給小孩子講故事。孩子們探著身,聽得如癡如醉
:怪物會被打敗……還是它會吃掉——門上有一個標志,門口堆著一堆骨頭。小骨
頭。鬼才知道是多少個孩子的屍骨。

    他們已經來到了它的老巢。

    門上的那個標志是什麼?

    比爾認為是一艘紙船。

    斯坦利看見的是飛上天空的大鳥——也許是鳳凰。

    麥克看到的是一張戴著面具的臉——可能是巴蚩。鮑爾斯那個老瘋子的臉。

    理奇看到一副眼鏡後面的兩隻眼睛。

    貝弗莉看到握緊的拳頭。

    艾迪覺得那是一張麻風病人的臉,深陷的眼窩,褶皺扭曲的嘴。

    班恩看到一堆破爛的包裝紙,又聞到那股酸腐的調料味。

    後來亨利。鮑爾斯衝到這扇門前的時候,看到的是一輪烏黑的圓月。

    「我害怕,比爾,」班恩聲音顫抖著,「我們非得進去嗎?」

    比爾用腳尖撥拉著那堆骨頭,突然飛起一腳,粉末四處飛揚。

    他也很害怕……但是他想到了喬治。它扯斷了喬治的一條胳膊。那些幼小、脆
弱的骨頭在這裡嗎?是的,當然在。

    他們就是為了這些屍骨的主人來到這裡。為了喬治,還有其他所有的受害者—
—那些被帶到這裡來的,那些可能被帶到這裡來的,那些被丟在別處任由腐爛的。

    「我們必須進去。」比爾說。

    「要是門鎖上了怎麼辦?」貝弗莉怯生生地問。

    「不會鎖、鎖的,」比爾告訴她內心深處的想法,「這種地、地方從、從不上、
上、上領。」

    他伸出右手,輕輕一推。門開了,射出一道令人噁心的、黃綠色的光。動物園
的那種味道撲面而來,異乎尋常地強烈。

    他們一個一個跨過那扇童話裡的小門,走進它的洞穴。

    7 比爾突然站住了,後面的人就像緊急剎車的貨車,擠在一起。

    「怎麼了?」班恩高聲問道。

    「它、它、它在這、這、這裡。眼、眼、眼睛。他們還、還記、記、記得嗎?」

    「我記得,」理奇說,「艾迪用他的哮喘噴霧劑擊退了它。把那東西設想成酸。
他還說什麼跳舞。很幽默,但是我記不清到底是什麼了。」

    「沒、沒、沒關、關、關係。我們不會再看、看到以、以、以前見過的東西。」
比爾說著,點燃一根火柴,看著大家。他們的臉龐在火柴的微光裡顯得神采奕奕,
而且很神秘。他們看上去很年輕。「你們大伙怎、怎、怎麼樣?」

    「我們很好,老大。」艾迪說。但是他的表情很痛苦。比爾給他做的臨時代用
的夾板散架了。「你怎麼樣?」

    「還、還、還好。」比爾說著熄滅了火柴,以免大家看出他臉上一樣的神色。

    「怎麼會這樣呢?」黑暗中貝弗莉拉著比爾的胳膊問道。「比爾,她怎麼——」

    「因、因、因為我提、提到了這個鎮子的名、名字。她、她來、來、來找、找
我、我、我。就在、在我跟她說、說、說起來的時、時候,心、心裡就在告、告、
告誡自己不、不、不要說出、出來。

    但、但是我卻沒、沒、沒有聽、聽、聽從。「黑暗中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但是即使她、她來到德、德、德裡,我也不、不、不明、白她怎、怎、怎麼會、會
來、來到這、這裡。如果不、不是亨、亨、亨利把她帶、帶、帶到這裡,那麼是誰
干、干的呢?「

    「它。」班恩說。「它可能出現在她面前,說你遇到了麻煩。就抓住了她……
幹掉你,摧毀我們的勇氣。因為那就是你,老大。我們的勇氣。」

    「湯姆?」貝弗莉低聲說,幾乎是自言自語。

    「誰?」比爾又劃著一根火柴。

    她坦誠地看著他。「湯姆。我丈夫。他也知道。我想我至少跟他提過這個鎮子
的名字。我……我不知道是否如此。那時他對我很生氣。」

    「上帝啊,這一切都是什麼,遲早人人都會出場的肥皂劇?」理奇說。

    「不是肥皂劇。」比爾說,聽起來很懊喪。「一場演出。就像馬戲表演。貝弗
莉離開這裡,嫁給了亨利。鮑爾斯。她動身來這裡的時候,他為什麼不會跟來?要
知道,真正的亨利的確回來了。」

    「不。」貝弗莉反駁道。「我沒有嫁給亨利。我嫁給了我父親。」

    「如果他虐待你,那又有什麼分別?」艾迪反問道。

    「跟我來、來、來,」比爾說,『進、進、進去。「

    他們走進去。比爾伸出雙手,一邊拉住艾迪,一邊拉住理奇。

    像從前7 個人都在的時候那樣,很快圍成一個圓圈。艾迪感到有一只手攬住他
的肩膀。那種感覺溫暖、安慰,那麼熟悉。

    比爾感覺到從前的那種力量,但是清醒地意識到情況真的已經變了。那股力量
根本算不上強大——掙扎著,像風中的蠟燭搖曳不定。黑暗更濃了,緊緊地包裹著
他們。他能聞到它的昧道。走過這條通道,他想,不遠的地方,有一扇刻著標志的
門。門後有什麼?

    我至今還是想不起來。我記得曾經繃直自己的手指,因為它們總要發抖,我記
得曾經推開過那扇門。我甚至還記得門後傾瀉而出的光,看上去就像是活著的,好
像那不是光,而是發光的蛇。我記得那股味道,像動物園關猴子的地方的那種味道,
但是比那更糟糕。

    還有……沒了。

    「你、你、你、你們誰、誰、誰還記、得它到底是、是、是什麼?」

    「不記得了。」艾迪說。

    「我覺得……」理奇剛一開口,又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貝弗莉說。

    「嗯——嗯,」班恩說道,「那個我至今還想不起來。它是什麼……我們怎麼
打敗它的。」

    「Chud. 」貝弗莉說。「我們就是那麼打敗它的。但是我想不起那是什麼意思
了。」

    「站到我、我身邊來,」比爾說,「我、我就站、站、在你、你。

    你們身邊了。「

    「比爾,」班恩異常平靜地說,「什麼東西正朝我們走過來。」

    比爾仔細聽著。黑暗中拖沓的腳步聲向他們走過來……他害怕了。「奧、奧、
奧德拉?」他喊道……心裡已經知道根本不是她。那拖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比爾點燃了一根火柴。

    81985 年暮春的一天,太陽就要升起的兩分鐘前,發生了一件重大的事件。要
了解這件事有多麼重大,必須先要了解麥克。漢倫(此時正躺在德裡家庭醫院的病
床上,昏迷不醒)知道的兩個事實。

    這兩個事實都與位於威產姆大街和傑克遜大街交匯的那個街角上,自1897年就
屹立在那裡的格雷絲浸禮教堂有關。教堂頂端那個纖巧的白色尖頂堪稱新英格蘭所
有新教的教堂尖塔中的典範。尖頂四面都裝有鐘面,大鐘是1898年造於瑞士,並且
千里迢迢用船運到這裡的。

    從安裝之日起至1985年5 月31日,大鐘都分秒不差,盡職盡責地報告每一個鐘
點。在鐵制品廠爆炸的那一天,大鐘沒有敲響12點的鐘聲。居民們都認為是主教大
人特意讓大鐘安靜下來,以哀悼那些死去的孩子。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主教大人也
從沒有辯解過,但大鐘就是沒有報告時刻。

    1985年5 月31日5 點的時候,大鐘又沒有敲響鐘聲。

    那一刻,全德裡所有的老人都睜開了眼睛,猛地坐起來,毫無緣由地感到十分
不安。老人們都在守候著。

    其中一位是帶伯特。肯尼老人,已經90多歲了。他瞞珊地走到窗邊,看著黑雲
密佈的天空。昨晚的天氣預報還說今天天氣晴朗,但是他的那把老骨頭告訴他要下
雨了,下大雨了。他的內心深處感到萬分恐懼。「那些孩子。」他看著窗外,自言
自語。「那些討厭的孩子在干什麼?這麼一大早他們又在胡鬧什麼?」

    埃格伯特。索羅古德今年99歲。他也在那個時刻猛然驚醒過來。要出事了,他
迷迷糊糊地想著,嚇得渾身顫抖。要出大事了。

    大衛。加德納,1957年10月第一個發現喬治。鄧邦殘缺不全的屍體,他的兒子
今年初春發現了新一輪謀殺案的第一個受害者。他也在5 點整的時候猛地醒過來。
他甚至看也沒看床頭櫃上的小鬧鐘,就想:格雷絲教堂的大鐘沒有敲響5 點的鐘聲
……出了什麼事?他感到一種深深的、難以言喻的恐懼。他起床,走到窗邊。天空
中風起雲湧。大衛感到更加不安。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又想起了對年前把他帶到門
廊前的那淒慘的叫聲,又看到黃色雨衣裡扭動掙扎的那個小小的身影。他看著層積
密佈的烏雲,想到:我們的處境很危險。所有的人。德裡。

    相信自己為了偵破那困擾著德裡的一連串的兒童謀殺案已經竭盡全力的安德魯。
裡德馬赫警長此時也站在家裡的門廊上,看著越積越厚的烏雲,同樣感到焦慮。要
出事了。看起來要下大暴雨了。

    但是並不是僅此而已。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他站在門廊上,看著第一滴硬幣
大的雨點砸在門前的人行道上,聽著遠處隆隆的雷聲,裡德馬赫不禁又打了個冷戰。

    9 比爾舉起火柴……不禁絕望地尖叫了一聲。

    喬治正顫顫巍巍地沿著地道向他走來。喬治還穿著那件血跡斑斑的黃雨衣。一
條袖管空蕩蕩地來回晃著。喬治的臉色慘白,一雙銀光閃閃的眼睛緊盯著比爾。

    「我的船!」喬治的聲音顫抖著。「我找不到我的紙船,比爾,我到處都找過
了,還是找不到。現在我死了,這是你的錯,你的錯,你的錯——」

    「喬、喬、喬治!」比爾的聲音異常尖利。他覺得自己意識恍惚,就要迷失了
方向。

    喬治趔趔趄趄地朝比爾走過去,舉起剩下的那條胳膊指著比爾,露出一只利爪。

    「你的錯。」喬治低聲說著,倒了咧嘴,露出鋒利的犬牙。「你讓我出去的,
全是……你的……錯。」

    「不、不、不,喬、喬、喬治療比爾大聲分辯道。」我不、不、不知、知、知
道——「

    「殺了你自己吧!」喬治大吼著,發出一串狗叫似的笑聲。比爾聞到了它身上
的氣味,聞到喬治身上腐爛的氣味。是地窖的味道,蠕動著,是一個藏在牆角、等
著撕開哪個小男孩的肚子的、黃眼睛的怪物的味道。

    喬治咬著牙,像是彈子球撞擊在一起的聲音。他的眼睛裡流出黃色的膿液,順
著臉頰滴下來……這時火柴熄滅了。

    比爾覺得朋友們都消失了——他們當然是跑掉了,剩下他一個人。就像他的父
母一樣,他們拋棄了他,因為喬治是對的:都是他的錯。他很快就能感覺到那一只
手掐住他的喉嚨,那些鋒利的犬牙把他撕得粉碎。那樣才對,那樣才公平。他讓喬
治出去送死,又寫了半輩子那種背叛帶來的恐懼——哦,他還為自己的恐懼戴上各
種面具。但是在所有面具後面的那個怪物就是喬治,追隨著那只塗了石蠟的紙船,
消失在漸漸消退的洪水裡。現在該是贖罪的時候了。

    「你殺了我,你死有余辜。」喬治就近在眼前。比爾閉上了眼睛。

    地道裡閃過一道黃光,比爾睜開眼睛。理奇正舉著一根火柴。

    「打它,比爾!」理奇大聲叫道。「看在上帝的份兒上!打它,比爾!」

    你們在這裡干什麼?他迷惑不解地看著大家。他們竟然沒有跑。怎麼可能呢?
親眼看到他那麼卑鄙地殺了喬治之後竟然沒有離他而去,那怎麼可能呢?

    「打它,比爾!」貝弗莉高聲叫道。「哦,比爾,快打它啊!只有你能夠打敗
它!快——」

    喬治離他還不到5 英尺遠。它突然沖比爾伸出舌頭。那條舌頭上長滿了白色的
真菌一樣的東西。比爾又尖叫了一聲。

    「殺了它,比爾!」艾迪大叫道。『那不是你弟弟!趁它還沒變大,殺了它!
快殺了它!「

    喬治瞥了一眼艾迪,那銀光閃閃的目光只瞥了一眼,艾迪就踉蹌著向後跌倒,
好像被人推了一把,撞在牆上。比爾恍惚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弟弟朝他走來。這
麼多年後又見到了喬治,跟從前的喬治一樣,哦,沒錯。他能聽到喬治走過來的時
候黃雨衣的沙沙的聲響;他能聽到它的套鞋鞋扣叮叮噹噹的響聲;他能聞到潮濕的
樹葉的氣味,好像雨衣下喬治的身體就是樹葉做的,它的腳就是樹葉腳。對,一個
樹葉人,那就是喬治,一張腐爛的圓臉,枯葉組成的軀幹。

    他隱隱約約聽到貝弗莉的叫聲。

    (他一拳)

    「比爾,快啊,比爾——」

    (砸在柱子上,還是覺得)

    「我們一起去找我的紙船。」喬治說。黏乎乎的黃膿、虛偽的眼淚順著臉頰流
下來。它歪著頭,伸手去抓比爾。一咧嘴,露出鋒利的犬牙。

    (他看見了鬼他看見了鬼他看見)

    「我們會找到那艘紙船的。」喬治說。比爾聞到它的呼吸中夾著動物腐屍的氣
味。當喬治張開大嘴的時候,他看到那裡面爬滿了蛆蟲。「還在這下面,這裡所有
的東西都飄浮著,我們也會飄起來,比爾,我們也會飄起來——」

    喬治那只魚肚子似的手掐住比爾的脖子。

    (他看見了鬼,我們看見了鬼,他們我們你們看見了鬼——)

    喬治那張扭曲的臉湊近他的脖子。

    「——飄起來——」

    「他一拳砸在柱子上!」比爾大聲念道。他的聲音那麼深沉,聽起來不像是他
自己的聲音。理奇頓時明白過來,只有用自己的聲音說話的時候比爾才結巴;當他
假扮成其他人的聲音,他從來都不結巴。

    那個「喬治」吃了一驚,退縮了,急忙用手擋住了它的臉。

    「太棒了!」理奇興奮地高聲喊叫。「你打敗了它,比爾!打敗它了!打敗它
了!打敗它了!」

    「他一拳砸在柱子上,還是覺得他見到了鬼!」比爾的吼聲響如驚雷。他朝那
個「喬治」走過去。「你不是鬼!喬治知道我不是故意要殺他!我父母都錯了!他
們錯怪了我!聽見了嗎?」

    那個「喬治」像老鼠一樣尖叫了一聲,轉身就跑。那件黃雨衣好像在融化,變
成一個黃色的亮點驚慌逃竄。它失去它的軀殼,變做模糊的一團。

    「他一拳砸在柱子上,你個雜種!」比爾高聲罵道,「還是覺得他看見了鬼!」
他縱身撲向它,手指鉤住了那已經不是雨衣的黃雨衣。他一拳砸過去,覺得一把熱
乎乎的奶糖在指間溶化。他跌倒在地上。搖曳不定的火苗燒到了他的手指,理奇才
恍然大叫一聲。他們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比爾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膨脹,炙熱、令人窒息、針扎一樣的刺痛。他抱住
膝蓋,縮成一團,希望這樣能夠止住疼痛,或許可以減輕一些。他真的有些感謝黑
暗,很高興其他人沒有看到他痛苦的樣子。

    他聽到自己不住地呻吟。「喬治!」他高聲叫道。「喬治,對不起!我從沒想
過會發、發、發生任何不、不、不、不幸!」

    可能還有許多話要說,卻說不出來。他哽咽著,躺在那裡,用胳膊蒙著眼睛,
想起那艘紙船,想起敲打在臥室玻璃窗上的冷雨,想起了藥片和床頭櫃上扔著的手
紙,因為高燒渾身疼痛,最主要的是想起喬治,喬治,穿著黃雨衣的喬治。

    「喬治,對不起廣他哭喊著。」對不起,對不起,對、對、對不起——「

    這時他們都圍攏過來,他的朋友。沒人點燃火柴。不知道是誰扶起他。也許是
貝弗莉,也許是班思,也許是理奇。他們就在他的身邊。那一刻黑暗是多麼地仁慈。

    105 點對分雨下得很大。班戈廣播台的天氣預報員向那些按照昨天的天氣預報
準備去野餐、出行的人表示了他們的驚訝和歉意。

    班戈是多雲天氣,但是離班戈只有30英里的德裡卻下著瓢潑大雨,運河水漲得
很高。但是當然不會發洪水的,人們都這麼認為。現在的水位比1977年的最高警戒
水位還低4 英尺呢,而那一年就沒發洪水。但是雨還是不停地下,天邊低雲密佈,
雷電交加。

    雨水匯成小溪從阿普故爾山上衝下來,灌進雨水槽和下水道。

    5 點45分離圖雷克兄弟的貨車停車場不遠的一個變壓器發生爆炸。四處飛濺的
金屬碎片切斷了一根高壓電線,落在屋頂。雖然當時下著傾盆大雨,但房頂失火,
不多時整個停車場火光一片。

    6 點零5 分住在開普老區梅瑞特大街上的居民都感到地下發生了爆炸。6 點零
6分海瑞特大街上每家每戶的馬桶突然噴出屎尿。

    有些地方爆炸的強度如此猛烈,竟然射穿了衛生間的房頂。有兩名不幸的婦女
喪生。

    6 點19分一道驚雷劈斷了橫跨運河的開心橋。碎片被拋向空中,又落在運河裡,
被湍急的河水沖走了。

    風越刮越猛。6 點30分風力已達每小時15英里的速度。6 點45分風速達到每小
時24英里。

    6 點46分麥克。漢倫在德裡家庭醫院的病房裡甦醒了。很久了他才慢慢恢復了
知覺——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長長的怪夢,一個奇怪的夢——焦躁不安的夢。這個單
調的白色房間裡似乎危機四伏。

    他漸漸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了。這個單調的白色房間是醫院。頭頂懸掛著玻璃瓶,
一瓶是透明的液體,一瓶是深紅的液體。鮮血。

    這時他才聽到打在玻璃窗上的雨聲。

    麥克想挪動他的雙腿。一條還能活動自如,但是右腿卻動彈不得,沒有一點知
覺。他這才意識到右腿已經纏上了繃帶。

    他慢慢地回憶起來:他坐下來在筆記本上記下一些東西,突然亨利。鮑爾斯出
現在眼前。搏鬥,還有——亨利!亨利哪裡去了?去找別的人去了嗎?

    麥克伸手夠那個掛在床頭的呼叫鈴。突然門開了,一個護士站在那裡。他的白
大褂上有兩顆扣子敞開著,黑頭髮亂蓬蓬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枚聖克裡斯多夫勳章。
雖然麥克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他還是立刻認出了眼前的這位護士。

    「馬克?」他有氣無力地說。「我有話要跟你說。」

    「噓——」馬克示意他安靜,手還插在兜裡。「別講話。」

    他走進屋子,站在床腳。麥克感到一陣絕望的恐懼。馬克的眼神那麼空洞。頭
微微地歪著,好像在聽遠處的音樂。他從兜裡掏出一只針劑。

    「這個會讓你好好地睡一覺。」馬克說著向床邊走過來。

    1 豆「噓盧比爾突然叫道,雖然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四周一片寂靜。

    理奇點燃一根火柴。地道的牆壁已經消失了,在城市地下的這個空間裡他們5 
個顯得那麼渺小。他們擠在一起,看著巨大的石板舖就的地板,高高懸掛的蛛網,
貝弗莉感到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們如此貼近,合而為一了。

    「聽到什麼了?」她問比爾,一邊警覺地打量著四周,期待著黑暗中突然跳出
或者飛出什麼驚人的東西。但是什麼都沒有——黑暗中只有塵土的味道,還有遠處
流水的轟鳴。

    「出、出、出事、事了。」比爾說。「麥克——」

    「麥克?」艾迪急切地問道。「麥克怎麼了?」

    「我也感覺到了。」班恩說。「是不是……比爾,他死了嗎?」

    「沒有。」比爾的眼睛那麼朦朧、遙遠、冷漠——但是他的語調、防御的姿勢
都表明了他的驚慌。「他……他、他、他……」他使勁嚥了一口唾沫。眼睛睜得大
大的「哦。哦,不!」

    「比爾介貝弗莉慌了手腳。」比爾,怎麼了?怎麼——「

    「拉、拉、拉起手、手!」比爾高聲叫道。「快、快、快!」

    理奇扔掉火柴,抓住比爾的一只手,貝弗莉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她伸出另一只
手,艾迪用他那只斷手吃力地握住。班思拉緊他的另一只手,又一只手拉住理奇,
結成了這個圓環。

    「把我們的力量帶給他!」比爾又用那種奇怪、深沉的聲音高聲喊道。「把我
們的力量帶給他,不管你是誰,把我們的力量帶給他!

    現在!現在!現在!「

    貝弗莉覺得有一股力量從他們飛向麥克。

    12「來。」馬克低聲說著,歎了口氣。

    麥克一遍一遍地按鈴,他聽到大廳盡頭護士值班室的鈴響,但是沒有一個人過
來。他知道護士都坐在那裡,讀著晨報,喝著咖啡,聽見了鈴聲,卻不理睬。他知
道等到鈴聲響過了,他們才會行動起來。這是德裡的慣例。在德裡對有些事情最好
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直到一切都結束之後。

    麥克扔掉那個呼叫鈴。

    馬克俯下身,針頭閃著微光。他掀起床單的時候,那塊聖克裡斯多夫勳章在胸
前晃來晃去。

    「就這兒。」他低聲說。「胸骨。」又歎了口氣。

    麥克突然感到一股力量注入他的身體——一種原始的力量,像閃電通遍全身。
他渾身僵直,好像痙攣一樣張開手指,瞪大雙眼。

    他猛地呻吟一聲,掙脫了那一陣可怕的麻木。

    他的右手伸向床頭的小桌,一把抓住放在桌上的那個大玻璃瓶。馬克覺得不對
頭,眼裡那種夢一般喜悅的神采頓時消失,露出困惑和警覺。他退後一步,麥克舉
起那個玻璃瓶,砸在他的臉上。

    馬克尖叫一聲,向後退去,針管摔在地上。他雙手掩面,鮮血順著手腕流下來,
滴在白大褂上。

    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麥克目光茫然地看著床上的碎玻璃,割破的手,聽到護
土疾奔而來的腳步聲。

    現在他們來了,他想著,哦,是的,現在。他們走後,誰又會出現呢?下一個
出場的又是誰呢?

    當那些護士跑進來的時候,麥克閉上眼睛,祈禱一切都已經結束;祈禱不知在
地下什麼地方戰鬥的朋友平安無事;祈禱他們能夠結束這場噩夢。

    他也不清楚在向誰祈禱……但是他還是不停地祈禱著。

    門「他沒、沒、沒事、事了。」比爾松了口氣。

    班恩不知道他們在黑暗中手拉手站了多久。他感到有一種力量從他們中間,從
他們這個圓環中飛出去又飛了回來。但是他不知道那股力量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
「你肯定嗎,比爾?」理奇問道。

    「是、是、是的。」比爾松開他和貝弗莉的手。「但是我們必。

    必須盡、盡快完成這件事。走、走吧。「

    他們繼續往前走。理奇和比爾輪流點火柴。我們連一個玩具槍都沒有,班思想。
但是那也應該是這個事件的一部分,是嗎?

    Chhd是什麼意思?它到底是什麼?它的真面目是什麼樣子?即使我們沒有殺了
它,我們也打傷了它。我們是怎麼打傷它的呢?

    他們走過的這件屋子——這裡已經不能再算是地道了——越來越大,回響著他
們的腳步聲。班恩想起了那股味道,動物園那種刺鼻的氣味。他意識到根本用不著
火柴了——這裡有光,一種光。可怕的光越來越亮。在燈光下,他的朋友看上去都
像是行屍。

    「往前走,比爾。」艾迪說。

    「我知、知、知道。」

    班恩覺得他的心跳加速,嘴裡有種酸酸的味道,頭也疼起來。

    他感到自己行動遲緩、十分害怕,感到自己肥胖臃腫。

    「那扇門。」貝弗莉低聲說。

    是的,那有一扇門。27年前,他們只要一低頭就能走過去。

    現在他們必需彎著腰,或者爬過去。他們已經長大了。

    門下的縫隙透出一道黃綠色的亮光。扭曲的光柱像一把利劍透過鎖眼。

    門上有一個標志,他們又看到了各種不同的影像。比爾看見奧德拉的頭被割下
來,茫然的目光盯著他,充滿了責備;艾迪看到毒藥的標志——一顆人頭架在兩根
交叉在一起的骨頭上。理奇看到保

    羅。班楊的胡子拉碴、腐爛的臉,像殺手一樣瞇縫著眼睛。班恩看到了亨利。
鮑爾斯。

    「比爾,我們有足夠的力量嗎?」他問道。「我們能成功嗎?」

    「我不、不知、知、知道。」比爾說。

    「要是門鎖了怎麼辦?」貝弗莉聲音很低。湯姆在嘲笑她。

    「不、不會的。」比爾說。「這種地、方從、從不上、上、上鎖。」他輕輕地
推開門——不得不彎下腰。黃綠色、令人噁心的光傾瀉而出。動物園的氣味撲面而
來。過去的味道變成了現在,那麼強烈。

    比爾看了看大家,爬過去。貝弗莉跟在後面,然後是理奇和艾迪。班思走在最
後,身體又接觸到地面上遠古的粗沙。他鑽過人口,看到那像蛇一樣奇怪的火光在
滲著水滴的牆壁上婉蜒爬行,所有的記憶都回到腦海。

    他大叫一聲,倒退幾步,一只手揪住頭皮,頓時明白了。怪不得斯坦利會自殺!
哦,上帝啊,我恨不得也自殺了!當最後一道門在身後鎖住的一剎那,他在其他人
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震驚、恐懼和醒悟。

    當它——來自遙遠的時空之外的一只可怕的蜘蛛——從那張輕飄飄的大網上衝
下來的時候,貝弗莉尖叫一聲,緊緊抓住比爾。

    不,比爾冷靜地思考著,不是蜘蛛,肯定不是,但是這個幽靈不是它根據我們
的意識變幻出來的形象;只是我們的意識裡最接近的一個形象。

    (死光)

    不管它是什麼。

    它渾身漆黑,大概有匕英尺高。每條腿都像健美運動員的大腿那麼粗。那雙邪
惡的眼睛像亮晶晶的寶石,鑲嵌在滴著黏液的眼窩裡。鋸齒型的下腰一開一合,流
出一道道的泡沫。雖然已經嚇得動彈不得,班恩還是非常冷靜地注意到那些泡沫是
有生命的。滴在臭烘烘的石頭地板上,像現了原形的動物拚命地往地縫裡鑽。

    但是它是另外一種東西,有一種最終形態,另外一種樣子。但是我不想看見它,
上帝啊,求你不要讓我看見它……

    也沒什麼關係,是嗎?他們正在面對眼前的一切。班思突然明白了它被束縛在
這個最終形態裡,這個蜘蛛的軀殼裡。他們是死是活就取決於能否戰勝眼前的這個
它。

    這個生物在尖叫、在低泣,班恩確信自己聽到它兩次發出這種聲音——在他的
意識裡,片刻之後,就在他的耳邊。心靈感應,他想,我看出了它的心思。它那矮
胖的影子在它的洞穴的牆壁上迅速閃過。它的身體覆蓋著粗糙的絨毛,班恩知道它
身上的那種刺鼻的氣味能讓人昏過去。身體末端分泌出一種透明的液體。班恩注意
到那液體也是有生命的;就像它的唾液,那毒液扭曲著鑽進地縫。它散發出的刺鼻
的氣味,是的……但是它的肚子大得出奇,幾乎拖在地上,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
它徑直朝他們的頭兒——比爾沖過去。

    那是它的卵囊,班恩想。這個發現使他的意識不由得尖叫起來。不管它是怎樣
地千變萬化,這個突出的特徵絕對沒錯:它是雌性,並且懷了孩子……那時它就懷
孕了,可是除了斯坦利,我們誰都不知道。哦,上帝啊,肯定是斯坦利,斯坦利,
不是麥克。斯坦利知道,斯坦利告訴我們……因此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回來。因
為它是雌性,懷著一種難以想象的幼仔……它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真是不可思議,比爾竟然跨上一步,直面它。

    「比爾,不要!」貝弗莉失聲驚叫。

    「閃、閃、閃開、開!」比爾頭也沒回,高聲說道。這時理奇喊著他的名字,
朝他跑過去,班恩也行動起來。他覺得好像有一個肚子的幻影在眼前晃來晃去。必
須再變成孩子,只有那樣我才不會被它嚇瘋。必須再變成孩子……必須接受這個事
實。

    班恩一邊跑,一邊喊著比爾的名字,朦朦朧朧地覺得艾迪就在他身邊,那條斷
臂甩來甩去。艾迪已經拔出他的哮喘噴霧劑,像拿著一把奇怪的手槍。

    班恩聽到比爾憤怒的叫聲:「你殺、殺、殺了我的弟弟,你這、這、這個婊子!」

    這時它暴跳起來,沖向比爾。比爾整個人都被埋在它的影子裡。它的腳在空中
揮舞。班恩聽到它那急切的叫聲,盯著它那對幽深、邪惡的紅眼睛……那一刻真的
看見了這個軀殼之後的真面目:看見光,看見由光組成的無窮無盡、毛茸茸的東西
在爬行。別無他物,只有橘黃色的光,嘲笑生命的死亡之光。

    那個儀式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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