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在科羅拉多噴泉市的電話簿裡找到芭芭拉的住址。她住在一棟屬於維多利亞安娜
皇後式的小巧屋子裡,屋頂上有裝飾用的精美風車。
應門的時候,喬還未來得及表明身份時她就說:「你來得比我預期的還快。」
「芭芭拉嗎?」
「我們不要在這談這些。」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認識我——」
「我認識你,但不在這裡。」
「在哪裡?」
「停的那部是你的車嗎?」
「租來的。」
「把它停到下兩個路口,在那等著,我會來接你。」說完她就將門關上了。
喬在門廊前站了片刻,考慮是否要再按一次門鈴。他把車停在二條街之遠的學校操
場邊。那些鞦韆、蹺蹺板星期天都沒人使用,否則他一定要把車停在別處,因為他無法
忍受孩子們銀鈴似的笑聲。等著等著,他沒看到任何一個女人。
又看了一眼手錶,差十分十點,這是太平洋時間,此地慢一小時。
八小時之內他必須趕回洛杉磯西區,與黛咪和蘿絲會面。
一輛小轎車從南方駛近,喬看見裡面有三個人。他小心翼翼地轉到車子的另一側當
作掩護,以防他們朝他開槍。但他們連看都沒看一眼就開過去了。一分鐘後,芭芭拉開
著一輛碧綠的福特車到來。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和肥皂粉的味道。八成喬去按門
鈴時,她正在洗衣服。
他們從學校往南行駛時,喬說:「芭芭拉小姐,我很好奇——你在哪裡看過我的照
片?」
「從沒見過,」她說:「還有,叫我芭芭拉就好了。」
「好吧,芭芭拉……你剛才開門的時候,怎知道我是誰?」
「好幾年沒陌生人找上我的門,而且昨晚你在撥電話時,我不接,你讓電話至少響
了三十聲。」
「四十聲。」
「最頑固的人也會在響了二十聲之後就放棄了,當鈴聲響了又響,我就知道你不是
頑固,而是無法阻擋的。所以我想你應該很快就會來到。」
她大約五十歲,穿著一條褪色的牛仔褲,一件藍色條紋的襯衫。一頭濃密的白髮,
修剪得很得體但並不時髦。皮膚曬得恰到好處,臉上滿佈的是誠摯與值得信賴的表情。
她的眼神直接而坦率,喬喜歡她處理事情的效率,以及她清脆自信的聲音。
「芭芭拉,你在怕什麼人?」
「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我會從別的地方找到答案。」喬說。
「我告訴你的都是實情,喬。不必管他們是什麼人,但他們的勢力是我未曾料到
的。」
「他們操控了安全委員會的調查結果?」
「我認為委員會仍然是公正廉明的,但這些人……他們有能力使某些證據消失無
蹤。」
「什麼證據?」
在紅燈之前緊急剎車;她說:「喬,事情過去了這麼久,是什麼事情讓你又起了疑
心?整個故事聽起來不像真的嗎?」
「故事聽起來一直像真的——直到我遇到唯一的生還者。」
她茫然地看著喬,似乎他在講一種讓她聽得霧煞煞的外國語。
「杜蘿絲。」他說。
芭芭拉淡褐色的眼中沒有一絲欺瞞的神色,但聲音卻充滿疑惑。「她是什麼人?」
「她也搭上了那班飛機,昨天她去找我太太和孩子的墓地探視時,我正好在場。」
「不可能,沒有生還者,沒有人能夠生還的。」
「她也在乘客名單上。」
芭芭拉不發一語地望著他。
喬說:「有一群非常危險的人正在追殺她——現在是追殺我。也許是同一批人想要
將證據煙滅掉。」
他們後面的車在按喇叭,因為交通號志早就轉變成綠燈了。芭芭拉一面開車一面伸
手把空氣調節器的風量轉小,她似乎覺得有點冷。
「沒人能夠還活著,」她依然堅持。「你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擦撞,能否生還完
全要看撞擊的角度和其他因素。這次是機頭朝下的垂直撞擊,全毀,沒得救了。」
「機頭朝下?我還一直以為是翻滾才解體的。」
「你沒看報紙報導嗎?」
他搖著頭說:「我沒辦法,我只能用想象的……」
「它不像大多數的墜機都是擦撞的,」她強調說:「幾乎是垂直落地,有點像霍普
威爾市那次事件,一九九四年九月一架七三七客機在飛往匹茲堡的途中,墜毀在霍普威
爾市,飛機整個……毀掉。三五三號班機上的人一定……很抱歉,喬,他們一定就像站
在炸彈爆炸的中心一樣,不可思議的轟一聲……」
「有些遺體根本無法辨識。」
「炸得沒留下什麼可作辨識的,結果就是……喬,那比你所能想的還要令人毛骨驚
然。相信我,情況比你想知道的還糟。」
他回憶起他家人的遺體裝在小盒子裡送到他手上時的情景,這些記憶所累積的壓力,
已將他擠壓成如此一付鐵石心腸。
等到喬終於能再度說話時,他說:「我的意思是說,有許多乘客的遺體並沒被找到,
那些人……瞬間死亡,煙消雲散。」
「絕大多數都是如此。」
「也許這個杜蘿絲正好沒被……沒被炸碎,她之所以消失不見,是因為她獨自離開
了現場。」
「走離現場?」
「我遇到的那個女人,毫髮無傷,看樣子她似乎度過了那場劫難,甚至連疤痕都沒
有。」
她固執地搖著頭說:「她騙你的,喬。一看就知道這是天大的謊言,她根本就不在
那架飛機上。她在跟你玩一種噁心的把戲。」
「我相信她。」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親眼所見過的事情。」
「什麼事情?」
「我不認為應該告訴你,知道了這些事……也許會把你無端卷進來,就像我一樣。
我不要你去冒那些我必須去冒的險,我光是來到這裡,就已經會給你帶來麻煩了。」
沉默了一會兒,她說:「你一定是遇到了一些不尋常的事,你才會一直相信有人還
活著。」
「沒錯,而且怪異得讓你無法想象。」
「但……我仍不相信。」她說。
「很好,那你就安全多了。」
他們已駛離科羅拉多的噴泉市,越過郊區,鄉村的景色越來越鮮明。只見東邊的高
原漸漸縮小成不毛的平地,而西邊的田園和樹林則逐漸出現在霧色朦朦的山腳下。
「你不是漫無目的地在開車吧?」
「如果你想完全了解我即將告訴你的事,看看這些景色對你會有幫助的。」她看了
喬一眼,眼中明顯地流露著關懷。
「你認為你控制得了嗎,喬?」
「我們要去……那裡。」
「對,如果你能控制得住自己。」
喬閉上眼,努力壓制住那股蠢蠢欲動的焦慮感。在他的幻覺中,他好象已經聽到七
四七飛機尖銳的引擎聲了。墜機的地點就在科羅拉多噴泉市南方偏西約三、四十裡的地
方,而芭芭拉正是要帶他到七四七摔得粉碎的那片草原去。
「只要你能控制得住——」她溫柔地說。同時車子也慢了下來,她正在將車靠向路
肩。
「不,」他說:「別停,我們走,我沒事。我現在不想錯過任何事情。」
下了高速公路,隨即駛進一條油滑的碎石路,然後很快地轉進一條泥土路,兩邊是
高大的白楊樹,枝葉向上伸展著,像是一叢叢綠色的火焰,當路愈來愈窄的時候,四周
只剩白松木,而且樹林變得更加濃密。一路上坑坑洞洞,幾乎就要迷失方向了,好不容
易道路前面展開一片草原,草原的盡頭則是一片冬青樹。
芭芭拉停好車後說:「我們用走的,不超過半里路,草不會太長。」
無邊的寂靜,令人想起教學裡肅穆的儀式,唯有腳下的樹枝和松針的折斷聲,才稍
稍打破這周圍的沉默。
喬尾隨著芭芭拉在參天古木的濃蔭下穿梭行進,雖是大白天,樹林裡卻像修道院的
回廊一般陰暗,空氣中瀰漫著松樹的芳香,以及毒蕈和腐爛落葉的霉味。
走著走著,一股涼意像冰雪溶化時的酷寒直侵他的骨子裡,穿過肉體,從眉毛,頭
皮及頸背冒出。天氣很暖和,但喬脊背發冷。
終於他看到行樹的盡頭了,最後幾棵樹的外面,是一片空曠地。雖然那片森林讓人
有幽閉恐懼的感覺。但此刻,他卻不願拋開這一片濃密的綠蔭,而去面對即將在他面前
攤開的事實。
喬全身戰栗地跟隨芭芭拉穿過最後幾棵樹,來到山坡下,這塊空曠地由南到北約三
百碼,由西至東則有兩倍長。
飛機的殘骸早已不見了,但草原依然令人覺得鬼影幢幢。冬雪和春雨為這撕裂焚燒
過的大地療傷止痛,重新敷以新生的草皮。但碧綠的草原及點點的黃色野花,怎麼也藏
不住大地最初最可怖的創傷——一塊橢圓形的窪地。
「這就是撞擊點。」芭芭拉說。
他倆並肩朝著數百萬磅的機身,從夜空呼嘯墜落地面的精確地點前進。喬很快就落
在芭芭拉後面,他裹足不前,靈魂正在這塊大地上受著痛苦的煎熬。
芭芭拉回頭看著喬,一語不發地向他伸出手。喬緊緊地握著,然後他們再度出發。
他們到達撞擊地點時,喬看見北邊樹林有被火燒焦的痕跡。這個地點曾被郵報作為
墜機照片的背景。有些松樹的針葉,已被烈焰焚燒一空,只剩下焦黑的樹枝,掛在陰暗
的天空上,形成僵硬的幾何圖形。
他們在窪洞崩蝕的邊緣停住,高低不平的洞底,最深處有二層樓高。雖然窪地的四
壁長滿了草,但它的底部卻是寸草不生。
芭芭拉說:「它撞擊力量之強,將數千年堆積的表層土壤刮走,也震裂了地表下的
巖床。」
撞擊的力道比他預想的要大,飽受震撼的喬面對陰暗的天空,只能不斷地深呼吸著。
一只老鷹從山巔的迷霧中飛出,飛行路線精確得像是地圖上的緯線。在灰白的雲朵烘托
下,它的身影漆黑得像是愛倫坡筆下的烏鴉。但當它飛過醞釀中的暴風雨區時,它又化
身為白色的精靈呼嘯飛過。
「三五三號班機,」芭芭拉說:「在飛過古德蘭導航站時,航線正確,也沒什麼問
題。那是離科羅拉多噴泉市東方大約一百七十裡的地方。當它在此墜毀時,偏離了航道
有二十八里之遠。
為了鼓勵喬跟她一起繞著窪地邊緣漫步,芭芭拉將她所知七四七客機自起飛至墜落
的細節,—一詳細歸納說給喬聽。
班機離開紐約的甘迺迪機場後,直飛洛杉礬。
照說它平常的飛行航道,應該比那晚的航道更偏南一點,這是因為那天南方有雷雨,
且有龍捲風警報,所以才臨時變更路線。更重要的是那天北邊航道的逆風沒有南邊的那
麼強,採取阻力較小的路線,可以減少飛行時間和油料的消耗。最後,國家航空飛行路
線的計劃部經理,賦予這架飛機飛一四六航線。
飛機比預定時間晚了四分鐘起飛,直飛洛杉研機場會經過賓夕法尼亞州的北邊,克
利夫蘭、伊利湖的南岸、密西根州南部、芝加哥,在愛阿華州的達文波特市通過密西西
比河,然後在尼布拉斯加州通過林肯導航站。但三五三號班機將它航線向西南修正,朝
著堪薩斯州西北角的古德蘭導航站飛去。
從飛機殘骸中尋獲的飛行記錄器顯示,從古德蘭到下一個主要的前進管制站——科
羅拉多的布魯梅沙,駕駛員作了適當的航向調整。但在通過古德蘭導航站後約一百一十
裡的地方,事情有點不對了。雖然七四七並未失去高度及空速,但它開始偏離所賦予的
航線,朝向西南西飛,離開一四六航線約七度。
有兩分鐘的時間,沒發生任何事。然後飛機航向突然做了一個機頭向右三度的調整,
似乎駕駛員已經知道自己偏離航線了。但僅僅三秒之後,又緊接著做了一個機頭向左四
度的改正。
分析了飛行記錄器裡所有三十個參數,似乎可以確定航向的改變,不是因為轉動飛
機,或是機身轉動的結果。
首先機尾部分曾擺向左邊,而機頭向右,然後機尾擺向右邊,而機鼻向左,在半空
中滑行,就像車子在冰凍的高速公路上左右滑動一樣。
墜機後的資料分析,對駕駛可能使用方向而造成航向突然的改變,也一度引起疑慮。
但這是沒什麼道理的,幾乎飛機所有左右擺動的動作,都是由於尾舵的運動所造成的,
但民航機的駕駛員,因為考慮到乘客的關係,向來是避免使用方向舵的。
一個劇烈的擺動,會造成單邊加速,而將站著的乘客拋到地板上,食物和飲料也將
四處飛濺,進而造成大眾的驚慌。機長白帝洛和副機長孫維特有四十二年民航機駕駛經
驗的老手,任何航向的改變,他們一定會使用副翼——主翼末端以鉸鍊轉動的翼板——
作溫和的轉向動作。只有在起飛時引擎失效,或降落時遇強勁逆風的狀況下,才會使用
尾舵。
飛行記錄器顯示,在初次擺動事件之後八秒鐘,三五三號班機的航向再度向左突然
改變三度,接下來兩秒鐘後,更劇烈地向左擺動七度。兩具引擎都功能正常,不是造成
此次災難的原因。
當機身前半部急遽擺向左舷時,右邊的機翼必會迅速在空氣中劃過而獲得升力。當
右邊機器被升起時,會迫使左舷朝下。在接下來的二十二秒,飛機傾斜轉彎達一百四十
六度,而機頭朝下也達到八十四度。在那令人難以置信的短暫時間裡,飛機從平穩的飛
行到致命的翻滾,最後飛向結束。
以正副機長的經驗,應該在飛機滾翻之前,就能迅速改正擺的動作,更不可能造成
這無可避免的墜機事件。在各種推測之下,專家們相信機長一定曾急速地將方向盤轉向
右邊,也一定使用了一副器將七四七回復水平飛行。
要不然就是一具液壓系統失效,使得駕駛員的努力白費,造成國家航空三五三號班
機以大角度俯衝而下。因為所有的引擎都是發動著的,它們栽進草原中,將數千年堆積
起來的土壤像水一般地向外噴灑出去。
劇烈的撞擊,穿透了巖盤,將惠特尼公司制造的發動機鋼片,摧枯拉朽似地裂成碎
片,撞擊的巨響,將遠在派克峰棲息的禽鳥驚飛起來。
在撞擊的坑口繞行到一半時,芭芭拉和喬停住腳步,仰首望向東邊天際的雷雨雲。
他們想的不是即將形成的暴風雨,而是回憶一年前那個晚上短暫的雷電。
墜機後三小時,調查小組在總部的分遣隊,隨即搭乘聯邦航空署的飛機,從國家機
場起飛,離開了華盛頓。那晚,帕布羅市的消防隊和警方很快就發現沒有生還者。他們
往後徹退,以免破壞可以幫助國家交通安全委員會了解實情的證據,同時他們也派人在
墜機現場的四周警戒。
黎明時分,行動小組抵達科羅拉多的帕布羅市,那裡比噴泉市離出事地點還要近。
他們與聯邦航空局的人會合,這時航空局的人已取得飛行記錄器和駕駛員座艙通話記錄
器。
這兩項裝置都會發射訊號,可以很容易地確定它們所在位置,所以即使在黑暗中也
能很快地尋獲。
「記錄器被我們送回華盛頓安全委員會的實驗室。」芭芭拉說:「鋼制的保護罩被
撞擊得相當嚴重,我們但願這些資料都還能夠讀取。」
公路兩邊聚集了消防車、警車、救護車、聯邦特勤單位的土黃色轎車、驗屍官的車
再加上與此事件有關的人、好奇的群眾及看熱鬧者的車。「總是搞得亂七八糟,」芭芭
拉說:「許多裝有衛星天線的轉播車,我們一抵達時,將近一百五十個記者大聲要求發
表聲明。但我們根本沒什麼可報告。」
芭芭拉的聲音逐漸低沉,她將兩手插進牛仔褲口袋中。
將視線自雲端移至窪洞,三五三號班機如今只是深鐫在破碎山巖上的記憶。
「我沒事,」喬安慰著芭芭拉,雖然他的聲音有點哽咽,「繼續說,我要知道怎麼
回事。」
芭芭拉沉吟片刻,她在全神思考該告訴喬多少事實。
「當我和行動小組一起到達時,」她說:「第一印象總是那股味道,那股一輩子都
忘不了的臭味。噴射機的燃油,悶燒的聚乙烯和塑膠制品,絕緣材料的焦味,融化的橡
膠,和……
燒焦的肉體,從屍體和洗手間流出的排泄物……「
喬強迫自己的眼光停留在坑洞裡,因為他必須帶著新的力量離開此地,使他能以正
義對抗邪惡,不論他的對手有多龐大。
「通常,」芭芭拉說:「即使再猛烈的撞擊,你也可以找到一些殘骸,大得足以令
你一眼就認出是一架飛機。一片機翼,一段機尾、一截機身骨架。這要看撞擊的角度而
定,有時你甚至會找到機頭和好端端的駕駛座艙呢。」
「那三五三號班機呢?」
「殘骸碎成很多的碎片,乍看幾乎看不出是架飛機。在我們看來,好象有一大段的
機身不見了。但它們確實在這草原上,裂成碎片散佈在山坡上的樹林間,四面八方都有。
都在這裡……最大的一塊不會比汽車的車門大。我所見到的殘骸,一眼能認出的是一具
引擎的一部分,還有一張大的一塊,不會比汽車的車門大。我所見到的殘骸,一眼能認
出的是一具引擎的一部分,還有一張乘客座椅。」「這是你見過最嚴重的一次墜機事件
嗎?」喬問。
「沒看過比這更糟的,只有兩件可與其相比——包括九四年美國航空四二七號班機
在賓州霍普威爾市的墜機事件,那時我還不是調查組長,但我親眼目睹。」
「這裡的屍體,在你到達時是什麼樣的情形?」
「喬……」
「你說沒人能生還,你為什麼如此肯定?」
「你不會想知道為什麼的。」當他們眼光相遇,芭芭拉避開他的注視,臉朝向別處。
「這都是幻覺在你夢中作祟,喬。
他們耗掉了你部分的靈魂。「
「那些屍體到底怎樣了?」他堅持要問。
芭芭拉用兩手將白髮從額前擦向後面,她搖搖頭,兩手又插進口袋中。
喬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將它呼出,他將問題重複問了一遍,「那些屍體?我必須知
道每一件我所能知道的事。任何細節可能都有幫助。就算沒用……它們也能讓我保有凌
厲的怒氣。這個時代,芭芭拉,你知道,我需要怒氣讓我能繼續下去。」
「沒有一具屍體是完整的。」
「全部都不完整?」
「是的,連接近完整的都沒有。」
「三百三十具屍體,最後法醫能辨認幾具……至少能找到一些牙齒還是身體的某部
分,以確定他們是誰。」
他的聲音刻意裝得平板、不帶感情,但已近乎耳語。
「我認為應該超過一百具。」
「軀體破碎,身首異處,血肉模糊。」他一個字一個字的重擊著自己。
「比那還糟,所有巨大衝擊的能量,在一剎那間全部釋放出來……大部分的殘骸,
你甚至無法認出那是屬於人類的。由於血和衛生紙會傳染高危險的疾病,所以我們只好
撤出,穿上生化防護衣之後再回到現場。所有殘骸的碎片,都經過結構專家編號分類再
送走。當然,為了保護他們,我們沿著碎石路設置了四個消毒站。大部分的殘骸在被送
往帕布羅機場內的停機棚之前,都得先在那裡經過處理。」
喬要殘忍的證明給自己看,在這件事尚未水落石出之前,他的痛苦將不再會比他的
憤怒更為強烈。他說:「那很像將他們放進樹木的除皮機裡一樣。」
「夠了,喬。知道太多細節,對你並無幫助。」
草原上一片死寂,猶如宇宙的最深處。
幾隻蜜蜂,在八月的酷熱下,有氣無力的飛著,但如此熱浪仍然驅不走喬的寒意。
「失事的原因,」他問:「就是因為液壓系統故障,還有那些什麼方向舵,擺動和
滾翻之類的東西?」
「你真的沒看報?」
「我沒辦法看。」
芭芭拉說:「像是炸彈、氣候反常,和一些其他可能的因素,早就被排除在外。研
究機體結構的小組共有二十九位專家,他們在帕布羅的機棚裡,花了八個月的時間研究
殘骸,仍然無法找到可能的原因。他們懷疑過許多不同的因素,有一陣子他們認為可能
是引擎架失效,或是推力逆轉裝置故障。但最後他們排除了所有疑點,沒有任何官方鑒
定的可能原因。」
「這樣尋常嗎?」
「不尋常,但有時我們也無法判定。像九四年在霍普威爾那場空難就是。事實上,
在九一年有另一架七三七客機,在接近科羅拉多噴泉市的時候墜毀。機上所有人員都死
亡。
所以這件事,我們也很困惑。「
喬知道她剛說「沒有官方鑒定的可能原因」的那句話裡,內藏玄機。
接著第二個想法衝擊著他,「七個月前,你從安全委員會辦理提前退休。這是那位
歐馬裡先生告訴我的。」
「歐馬裡,好人一個。他帶領『人為因素』小組調查本案。不過那離我退休,已是
九個月前的事了。」
「如果機身結構小組在墜機後八個月,仍在檢查殘骸……而這位原任的調查組長,
卻不留下來監督整個事件的疑問,這是不是有點……」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她承認,「當一切都變了質,當證據突然消失,當我開始
嚷嚷……他們就給我壓力。起初我試著留下,但我就是不能像他們一樣欺瞞大眾。我不
能又盡本分又不洩漏秘密。所以我選擇脫身。我不覺得驕傲,但我有人質在他們手上啊,
喬。」
「人質?你的孩子?」
「丹尼,他今年二十歲了,已不再是孩子。但如果我失去了他……」
「他們威脅你的兒子?」
雖然色色拉是看著眼前的坑洞,但她看的是一件尚未發生的危機,而不是一件已成
事實的災難。她看的是一個人的生命安全,因此卻無法顧到三百三十條人命的犧牲。
「那是發生在墜機後的兩星期,」她說:「我人在舊金山,因為三五三號班機的機
長白帝洛住在那裡。我負責督導調查他的生平資料,看能不能找到他是否有心理上的毛
病。」
「找到了嗎?」
「沒有,他是個像石頭般的硬漢。那段時間也是我承受最大壓力,要對外公開事件
的某些證據的時候。我住在一家旅館裡,我一向是那種睡覺時很容易就驚醒的人。凌晨
兩點三十分的時候,有人扭亮了我的床頭燈,一把槍對著我的臉。」
多年來,為了隨時接聽行動小組的電話,芭芭拉睡覺時已養成隨時驚醒的習慣。桌
燈開關的聲音和刺眼的燈光把她弄醒。就像平常醒來接電話一樣,她立刻警覺且頭腦清
醒。
當她見到闖入者時,差點叫了出來,但她卻發不出聲音。那個槍手年約四十歲,一
雙像獵狗似圓滾哀傷的眼睛,一個二十年酒齡的酒糟鼻,一張貪婪的嘴。他那厚厚的嘴
唇,從未合起來過。似乎在等著下一個他無法抗拒的誘惑——香煙、威士忌、點心或是
乳房。
他的聲音像葬喪業者一樣的溫和且富同情,但卻不見油腔滑調。他告訴芭芭拉,手
槍裝了消音器,只要她敢叫嚷,他都會射穿她腦袋。
她想問他是什麼人,想要干什麼。
但只見他坐在她床邊,示意她不要出聲。
他與她沒有個人恩怨,他說他沒必要殺她。因為,如果調查三五三號班機事件的調
查組長此刻被人謀殺,一定會引起許多閒言閒語。他那完美主義的老闆——且不管他是
誰——絕不會希望此時無端起議論。
芭芭拉知道房裡還有第二個人,他剛才站在靠近浴室門的角落裡,這時和那槍手各
在床的一邊。
這人比較年輕,有著一張稚嫩的臉,但他的笑容像蛇信一樣的詭譎閃爍。
年長的那個扯掉芭芭拉的被子,很禮貌地請她起床,他們有幾件事要向她解釋,希
望她能從頭到尾仔細聽著,因為好幾條性命決定在她是否了解而且相信他們所說的話。
芭芭拉身穿睡袍,順從地站了起來。那年輕的一個帶著陰晴不定的笑容走到桌邊,
拉出一張椅子靠床腳放著,然後命令她坐下。
芭芭拉覺得納悶,他們到底是怎樣進來的,通到走廊的大門門扣及安全鐵鏈都已鎖
上。現在她看到與隔壁房間相通的門——當客人需要較大空間時,此門可連接隔壁房間,
變成套房——門戶已大開。但她仍想不通,因為她確定睡覺前,也將這一扇門鎖上。
在年長的指揮下,年輕人將芭芭拉的手腕用膠帶繞了數圈,縛在高背椅的扶手上。
芭芭拉雖然心裡異常恐慌,但她還是不得不乖乖聽命,因為她相信,如果反抗的話,那
槍手會毫不猶豫的朝她臉上開槍。
年輕人將芭芭拉的嘴緊緊封住,然後再用膠帶繞過她的頭兩次,她感到一陣恐慌,
但隨即鎮定下來,他們並沒有堵住她的鼻子使她窒息。如果他們要殺她,她早就完蛋了。
那年輕人一臉詭異的笑著,退到角落的陰暗處。那槍手則坐在芭芭拉對面的床邊,
兩人膝蓋相距不過幾英寸而已。
他將手槍放在起皺的床單上,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把彈簧刀,將它打開。
芭芭拉的恐懼立即上升,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短淺,使得鼻子發出林林聲。那個槍
手似乎被她逗樂了,只見他從夾克口袋掏出一塊乳酪,用刀子去掉包裝的透明紙,然後
剝除外面防止乳酪融化的一層紅色蠟皮。
他小心翼翼地將乳酪自鋒利的刀子上放到嘴裡,他告訴芭芭拉,他知道她的兒子丹
尼在哪裡居住和工作,還念出兩處的地址。他也知道丹尼和蕾貝卡已結婚十三個月零九
天又——他看了一下表,算了一算——十五小時。他知道蕾貝卡已懷孕六個月,那是他
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而且準備替她取名叫菲莉。
為了不要傷害到丹尼和他的新娘,他們希望芭芭拉對於三五三號班機內,駕駛座艙
通話記錄器錄音帶的內容,必須要接受官方的說法——這種說法,在和其他同事討論時,
曾被她駁回,而且她也證明這種說法的謬誤。
他們也希望她能忘掉從錄音帶裡聽到的事情。如果她要繼續追查事實的真相,然後
向記者透露或公開說明的話,那麼丹尼和蕾貝卡就會消失無蹤。然後在一座私人城堡的
地窖中,那裡有良好的隔音及各種審訊的設備。他們會綁起丹尼,讓他眼睜睜地看著他
們殺掉蕾貝和未出生的胎兒。接著他們會每天剁掉他一根手指,持續十天——用精巧的
措施替他止血、防止他驚嚇過度或受到感染。他們要讓他活著並且保持清醒。第十一及
十二天,會割掉他的耳朵,他們有一整個月富有想象力的外科手術計劃。
每天當他們奪去他身體的一部分時,會告訴丹尼,他們會釋放他回到母親身旁,不
再傷害他,只要芭芭拉同意與他們合作,保持沉默就可以。畢竟,那也是為了國家的利
益,此事攸關國家重大的防衛計劃。
這些話不全然是真的。關於國家利益的部分是真的,至少他們的觀點看來,的確如
此。雖然他們並未解釋為什麼芭芭拉知道的事會危害到國家;而有關只要她肯合作,丹
尼就會被釋放的部分,則不是真的。
因為,她一旦未遵守承諾,就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她將永遠失去她的兒子。他們
一定會欺騙丹尼並向他保證,他將悲慘地度過他最後的一個月。並且對他母親為如此倔
強,使他遭受此極端痛苦的凌遲之刑。最後他會在半瘋的狀態下,詛咒他的母親,盼她
下十八層地獄。
那槍手繼續切割所剩下不多的乳酪,用刀尖將它送人嘴裡。他向芭芭拉保證,沒有
任何人——不論是警察,聰明的聯邦探員、強大的美國軍隊——能一輩子保護丹尼和蕾
貝卡。他宣稱,僱用他們的組織,有著無盡的資源和廣大的人脈,可以和聯邦政府或政
府的任何特勤機構相抗衡。
他告訴芭芭拉,如果相信就點頭。
她毫無保留地完全相信他的話,他那震懾人心的聲音,惡毒的威脅,字字句句都充
滿了自信及優越。這個狂妄自大的傢伙,身懷特勤單位的徽章,領取優渥的薪水及加給,
而且老了以後還有退休金讓他頤養天年,真是天理何在。
他接著問她,是否願意合作?
芭芭拉滿懷愧疚與屈辱,但也極其誠懇地點頭。
審視著刀尖那一小塊像是魚肉的蒼白乳酪,他說為了讓她對剛才保證合作的事有深
刻的印象,而不致冒險背棄她所作的承諾。他們決定在離開旅館的時候,他和他的夥伴
會隨便選一個旅館的員工或是客人——正好經過門口的倒振鬼——三槍取他性命,兩槍
在胸,一槍在頭。
芭芭拉嚇呆了,她奮力的扭動臉上的肌肉,想掙脫嘴上的膠帶。但只是愈扯愈緊,
連嘴唇也被粘住了。她唯一能爭辯的方法,就是發出痛苦而模糊的聲音,向他們哀求。
她不要為任何人的死亡負責,她已同意合作了,沒理由用這麼殘酷的手段來加深她的印
象。
對方那雙憂傷的大眼一直沒離開過她身上,那槍手一語不發地慢慢吃掉他最後一塊
乳酪,然後用床單擦拭刀鋒,將刀合起,放進口袋中,他將玻璃紙及剝下的紅蠟碎屑收
集好,站起身來將垃圾丟進桌邊的字紙簍內。
那年輕人走出陰暗的角落,他的笑容不再是詭譎多變,而是固定地掛在臉上。當芭
芭拉還在膠帶後面為濫殺無辜而抗議的時候,那槍手走到她身邊,用右掌朝她頸側劈下。
她眼前一黑,身子向前傾倒,只覺得椅子朝一邊滑去,在頭尚未撞到地毯之前,她已失
去知覺。
大約有二十分鐘的時間,她夢見被切斷的手指。裝在紅色蠟封裡。一張紅撲撲的臉
上,掛著易碎的笑容。破碎開來,變成一串串珍珠,雪白的牙齒在地板上滾動。但在兩
片弧形的朱唇之間,新的珍珠又形成,唱詩班男孩的藍眼對著她眨呀眨的。還有一雙獵
狗似的大眼,像水蛙一般漆黑髮亮,她在這雙眼裡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失去了
耳朵,哀號中的丹尼。
當她恢復知覺時,椅子已被扶起,她頹然倒在椅子上。
她用剪刀剪開繞在頭上的膠帶,小心翼翼地撕去粘在嘴唇上的膠帶,還好只破了一
點皮。
恢復了自由又能說話了,她發現自己拿著話筒卻想不出敢打給誰,只好又將話筒放
下。
似乎沒有什麼理由來警告旅館經理,說他的員工或是房客正處於險境。那槍手若是
真的說到做到,要殺一個無辜的人來加深她的印象,那麼他應早已經扣了扳機。
她操著酸痛的脖子,走到和另一個房間相連的門口,推開門檢查門的內面,當初那
隱藏式的門柱是安裝在一片可以移動的銅版上,再用螺絲釘將銅版固定,這樣就可以從
另一頭打開鎖。
銅版閃閃發亮,看起來仍是新的。她敢確定,這一定是那兩個人,在她住進旅館之
前,用最短的時間安裝好的。如果不是暗中進行,就是有旅館的人在一旁協助。這麼說,
服務生一定也是被收買或遭到強迫,才會將這個房間分配給她。
芭芭拉不是個酒鬼,但她替自己拿了雙份的伏特加和一瓶冰涼的橘子汁。她的手抖
得很厲害,好不容易才把兩種飲料摻進玻璃杯中,舉杯一乾而盡,接著又打開第二瓶伏
特加,調第二杯雞尾酒,依樣畫葫蘆,仰起脖子就往嘴裡灌——然後沖進浴室全嘔了出
來。
她覺得污穢不堪,距離天亮已不到一個小時了,她決定好好的洗了個澡。只見她用
力的擦洗全身,然後用熱水淋,直到皮膚變紅,刺痛到無法忍受。雖然她知道更換旅館
於事無補,只要對方想要,隨時都可以找到她。看樣子她無法在此地多作停留了,於是
打好包,天一亮就去結帳。
怎知豪華的大廳塞滿了舊金山的警察——穿制服的警官和便衣偵探。從嚇壞了的出
納口中,芭芭拉得知,大約凌晨三點,一位客房服務生在廚房的走廊,胸部兩槍,頭部
一槍,當場死亡。
屍體並沒有很快被發現,因為,很怪異的,並沒有聽見槍聲。
恐懼像一只隱形的手,在背後推著她向前走。結完帳,芭芭拉叫了一部計程車,到
另一家旅館投宿去了。那是個秋高氣爽的一天,舊金山著名的霧從海灣退至金門大橋的
前方,從她剛住進的房裡,可以很清楚看到這有限的風景。
芭芭拉是一名航空工程師,一名飛行員。她擁有哥倫比亞大學商業行政的碩士學位,
她努力工作,成為唯一的女性調查組長,為國家交通安全委員會工作,調查墜機事件。
十七年前與丈夫離婚後,她獨立撫養丹尼,善盡母職。如今,她一生的心血,似乎都掌
握在這個槍手手裡。
她取消了白天所有的約會,在門外掛起「請勿打擾」的牌子,拉上窗簾,蜷臥在床
上。
她的恐懼終於轉化成悲傷,無法自抑地痛哭起來。
為了那不知名的客房服務生而哭,為了丹尼、曹貝卡及尚未出世的菲莉是系在這永
遠的威脅而哭,為了自己的清白和自尊即將毀於一旦而哭,為了三五三號班機上三百三
十條人命而哭,更為了正義淪喪、希望破滅而哭。
一陣狂風刮過草原,卷起枯黃的白楊樹葉。像是魔鬼清點靈魂後,棄絕而去。
「我不能讓你這麼做。我不能讓你告訴我記錄器上說些什麼。這會害了你兒子的。」
「喬,這不是為你所做的決定,你從洛杉機打電話來時,我裝聾作啞,是因為我怕
電話已被永久監聽。事實上,我不相信他們覺得有必要監聽。因為他們知道,到目前為
止,我都是守口如瓶的。」
「即使有機會——」
「而且我也敢肯定沒被跟蹤,屋子也沒被監視,我注意很久了。當我退出調查,辦
理提前退休,賣了房子回到科羅拉多噴泉市。他們就把我除名了,我已被他們嚇得服服
貼貼,他們也知道。」
「可是我看你並不服貼。」
她感激地拍拍喬的肩膀,「我重新恢復了一點自我。不管怎樣,如果你沒被跟蹤—
—」
「沒有,昨天我就將他們擺脫了。今早沒人能跟蹤我到洛杉磯機場。」
「那麼我也認為沒人知道我們在這裡,也沒人知道我告訴了你什麼。我唯一的要求,
是你絕不能說消息來自於我。」
「我絕不會對你做出那種事,但你還是冒了很大的險。」
他擔心地說。
「這件事我想了好幾個月,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之中,對我來說,最好的方法似乎是
——他們也許認為我告訴了丹尼一些事情,所以他知道自己身邊險境,他會格外留心
的。」
「你有嗎?」
「一個字也沒說,他們如果知道,那日子要怎麼過。」
「一定不好過。」
「但現在,只要這件事隱瞞一天,丹尼、蕾貝卡、菲莉和我,就得在恐嚇之下提心
吊膽地過日子。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人將它大大地揭發出來。那麼我所知道的雞毛
蒜皮事,也就不算什麼了。」
暴風雨的雲層已不再局限在東方,就像科幻電影「星際大戰」裡的艦隊,那墨黑的
雨層,開始分解成頭頂上茫茫的白霧。
「要不然,」芭芭拉繼續說:「一、兩年之後,就算我依然守口如瓶,他們也會為
了永絕後患而除掉我。三五三班機事件已是陳年舊聞,沒人會把我或丹尼,還有其他一
大堆人的死,跟它聯想在一起。這些人,不管他們是什麼來路……
會這邊制造個車禍,那邊放把火。佈置個假強盜案,來掩飾謀殺或自殺什麼的。「
喬的腦海裡浮現出全身著火的麗莎,倒在地板上的嬌琴,還有躺在血泊裡的查理,
這些噩夢般的幻象。他無法反駁芭芭拉的論點,她也許是對的。
天空烏雲密佈,雷聲隆隆,雲朵變成嚇人的臉譜,閉著眼,張著嘴,憤怒得無法呼
吸。
揭露實情,踏出命運的第一步。芭芭拉說:「飛行記錄器和座艙通話記錄器在墜機
後第二天,東部時間三點鐘,被送到華盛頓的實驗室。」
「你那時還在這裡調查。」
「沒錯,明傳——他是安全委員會的電子工程師——和幾位同事打開記錄器。它差
不多只有鞋盒般大小,外面有八分之三英寸厚的不�袗�板。他們用特殊的鋸子,小心翼
翼地切開鋼板。這個機器遭到極大的撞擊,兩端被壓縮了四寸,鋼板就像紙板一樣地起
了折皺,有一個角還被撞裂了。」
「還能用嗎?」
「不能,記錄器全毀。盒子內部的記憶體是鋼制的模組。
包含了錄音帶,也裂開了。模組內滲進少許水氣,但帶子尚未全毀。必須經過烘乾
處理。於是明傳和其他幾個人,聚集在一間有隔音設備的房間裡,從頭聽起。座艙通話
器的內容,截至發生墜機時,一共差不多三小時——「
「他們就不能往前快轉至最後的幾分鐘嗎?」
「不行,在飛行中,駕駛員先前的一些談話,似乎不太重要。但或許能提供我們一
些線索,以了解飛機在墜毀之前一刻,他們講的是什麼。」
「有時我們拿到的帶子很完整,但對我們毫無用處。」芭芭拉繼續說:「錄音效果
很差,可能的原因不少,可能是帶子老舊受損,也可能麥克風是用手持式,而且功能不
佳,加上震動得太厲害,也可能是錄音磁頭磨損變形了。」
「我認為像這麼重要的事,他們應該有每日保養和每周更換的維修吧。」
「要記住,飛機的失事率不是很高的。他們要考慮成本的花費和時間的延誤。不管
怎麼說,民航事業是人的企業,有哪個企業牽扯到人的時候,還會達到理想標準的。」
「你說到要點了。」
「這一次則是有好有壞,」她說:「白帝洛和孫維特都截了耳機,附有麥克風的那
種,配合頭頂的座艙麥克風,共有三個頻道可供我們研究。壞的方面,帶子不是新的,
它已重複錄過許多次,磨損得相當嚴重。更糟的是水氣浸入帶子,造成部分錄音表層的
�袘k。」
芭芭拉從牛仔褲的後口袋,掏出一張被折疊起來的紙,但沒立即交給喬。
「明傳和其他人發現,帶子有些部分非常清晰,但有些部分則盡是沙沙的靜電聲,
非常吵雜,一句話總有四、五個字聽不清楚。」
「最後一分鐘情形如何?」
「那是最糟的部分,他們決定帶子必須清理一下以恢復舊觀,經過電子強化處理後,
效果應會比較好。地區調查主管布魯斯聽過整卷帶子之後,在東部時間七點一刻打電話
給我,告訴我錄音的情況,那天正好是復活節。他們晚上休息,早上又開始工作,很沉
悶的。」
在他們的頭頂上,那只老鷹從東方返巢。在雲層反射下依舊是蒼白的光影,飛得既
直又准。
「當然那一整天,都是教人覺得沉悶的。」芭芭拉說:「我們從丹佛市調來冷凍貨
櫃車來存放從現場收集的遺體。
在我們開始研究飛機的碎片之前得先把它們處置妥當。這通常會開一個協調會,很
累人的,因為有太多相關的單位希望處理方式能符合他們的利益,就是這樣,所以你得
圓融一些,但也要強悍一點才能真正做到不偏不倚。「
「還包括了那些媒體記者。」喬沒忘掉自我調侃一番。
「在我被行動小組電話吵醒的前一天晚上,我睡不到三個小時。甚至在從國家機場
到帕布羅的飛機上,一路上連打盹的機會都沒有。就像個行屍走肉一樣,倒在床上時已
是午夜時分。但在華盛頓,明傳仍在工作著。」
「就是那個切開記錄器的電子工程師?」
她望著那張從口袋掏出的紙張,「你得先了解明傳這個人,他們一家人都是越南移
民,西貢淪陷後,他們逃離共黨之手,然後遇上海盜、颱風,那時他才十歲,所以他很
早就知道,生活是不斷奮鬥的累積,而為了生存和成功,他必須做到百份之一百。」
「我有幾個朋友也是越南移民,」喬說:「都是種田的,他們工作的辛勤程度,勝
過一匹耕作的老馬。」
「沒錯,當每個人那晚從實驗室回到家,都已經是七點一刻了,他們過了漫長的一
天。安全委員會的同仁都很犧牲奉獻……但明傳做得最多。他沒離開,晚餐隨便從販賣
機買了點東西果腹。他留下來清潔錄音帶,直到最後一分鐘。將聲音數位化後輸入電腦,
使駕駛員的聲音及真正飛機上的聲音,與靜電等等外來的雜音分離。靜電的圓形較特殊,
所以電腦可以很容易分辨,將它除去。因為麥克風傳送至錄音機的信號很強,明傳也能
在雜亂的訊號中,區分出駕駛員的聲音,結果他聽到了非常不尋常的……」
她將折疊的紙條遞給喬。但接過來,他未將其打開,似乎有點怯於知道內容究竟是
些什麼。
「華盛頓時間凌晨三點五十分,也就是帕布羅時間一點五十分的時候,明傳打電話
給我。」芭芭拉說:「我交代過旅館總機不接任何電話,因為我迫切需要睡眠。但明傳
靠著他那張嘴說服了總機,我喜歡將所有的會議錄下來,當作副本備存。所以我拿錄音
機靠著話筒錄下我自己的拷貝,不需要等明傳將清潔好的錄音帶,差人送過來。明傳掛
掉電話後,我坐在房間裡,反覆聽著駕駛員之間最後的交談十二遍之多。然後拿出記事
本把它們—一寫下。因為有時候,事情用讀的比用聽的,更會有不同的感覺,眼睛能明
察耳朵所漏失的細節。」
喬現在知道他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了。
「明傳曾告訴我,他想通知布魯斯,然後通知委員會的主席與副主席——如果一下
無法通知到委員會的五巨頭——這樣他們每個人就都可親耳聽到錄音帶的內容。這並不
符合標準作業程序,但實在因為此事太怪異,情況更是史無先例。我敢確定明傳至少通
知了他們其中的一人——雖然他們全都否認聽過他的錄音帶。我們永遠也無法證實,因
為就在當天早上六點之前,也就是大約在明傳與我通電話後兩小時,他死於實驗室的一
場大火。」
「天啊!」
「一場非常猛烈的大火,猛烈得不可思議。」
喬環視草原四周的樹叢,看看是否有幾張蒼白的臉躲在陰暗之處窺伺他們。當他與
芭芭拉剛抵達此地時,此處現場讓他有一種很秘密的感覺。但此刻他覺得像站在洛杉磯
市中心的十字路口一樣的暴露和危險。
「我猜那卷從後艙記錄器取得的原版錄音帶,一定在實驗室的大火中被毀了。」
「沒錯。」芭芭拉說。
「那處理數位影像的電腦呢?」
「也燒成垃圾,沒什麼可搶救的了。」
「但你還有複製的那卷錄音帶啊!」
她搖搖頭,「我去參加早餐會報的時候,將它留在房間裡。因為錄音帶的內容,非
常具有爆炸性,所以我不打算立即讓小組成員知道。直到我們有充分的時間來思考,我
們必須很謹慎的來選擇公佈的時間和方式。」
「為什麼?」
「駕駛員已死了,但此事攸關他的名譽。如果他遭受責難,他的家屬也就毀了。我
們必須十分的確定,如果責任歸屬是在白帝洛機長,那接著引發的將是幾千萬甚至幾億
美元的過失致死訴訟。我們必須謹慎從事。我的計劃是早餐後叫馬裡到我房間來聽帶子,
只有我們兩人。」
「歐馬裡?」
「是,他是『人為因素』組的組長。那個時刻,馬裡的意見對我十分重要。但就在
我們用完早餐,談到實驗室的大火,以及可憐的明傳之後。我與馬裡回到房間時,發現
我的那卷錄音帶已變成空白帶了。」
「被人換了一卷。」
「或者根本就是用我的錄音機把它統統洗掉了。我猜明傳一定又告訴了某個人,說
我曾將它錄了下來。」
「那時你一定知道。」
她點著頭說:「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其中必有內鬼。」
她那一頭蓬松的白髮,就像盤旋在他們上空老鷹頭頂的白羽毛似的。在此之前,她
看起來不到五十歲。但此刻她忽然間老了許多。
「整樁事情都不對勁,」喬說:「但你不能相信。」
「我的一生都在安全委員會,我以身為其中的一份子為榮,到現在仍是如此,喬。
他們一個個都是他媽的好人。」
「你有告訴馬裡帶子的內容嗎?」
「有」
「他反應如何?」
「我認為是很驚訝,難以相信。」
「你把抄寫的內容給他看了嗎?」
芭芭拉沉默片刻回答。「沒有」。
「為什麼?」
「我有所警覺。」
「你不相信任何人了。」
「火勢會那麼猛——一定是有助燃物。」
「有人縱火。」喬說。
「但除了我之外,沒人指出這種可能性。我對實驗室失火調查報告的公正性,完全
沒有信心,完全沒有。」
「明傳的驗屍報告怎麼說?如果他是被謀殺,而且縱火是為了毀屍滅跡——」
「如果真是如此,從明傳身體僅余的部分,他們也無法證明,因為實際上他已燒成
了灰。他真是個好人,喬。他熱愛工作,因為他相信他的所作所為,是為了拯救生命,
避免其他墜機事件的發生。我恨死這些傢伙了,不論他們是誰。」
就在喬和芭芭拉剛才進入這塊空地的入口附近,白松木下有東西在動。一條褐中帶
紫的影子,一溜煙竄進林蔭之中。喬連大氣都不敢喘,他斜睨了一眼,但不敢確定看到
的是什麼。
芭芭拉說:「我認為是只鹿。」
「如果不是呢?」
「那不管我們是否能結束這次談話,我們都死定了。」她以一種事實擺明了就會如
此的語調整回答。
喬說:「事實上,你的錄音帶被洗掉了,那什麼人最有嫌疑?」
「一致的結論是因為我太累了。墜機那晚只睡三個小時,然後第二天晚上被明傳吵
醒之前,又只睡了幾個鐘頭。可憐的芭芭拉坐著一遍又一遍的聽錄音帶,最後我按錯了
按鈕,你懂嗎?不自覺地按到錄音的按鈕,自己把它洗掉了。」她滿臉譏諷的表情說:
「你現在知道是怎麼發生的了。」
「會有這樣的機率嗎?」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喬雖然已將紙條攤開,但還沒準備讀它。
「當你告訴他們在錄音帶上聽到的事,他們為什麼不相信?他們是你的同事,知道
你是個負責任的人。」
「也許有人相信——但他們不希望相信。也許有人真的歸咎於我太疲倦。到帕布羅
之前幾個星期,因為耳疾把我累個半死,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體諒我這一點也許有一、兩
個很明白的表示不喜歡我,但我們又有誰能討好周圍的所有人?
那絕不會是我,因為太強人所難了。不管怎樣,這都是假設性的。因為沒了錄音帶,
白帝洛和孫維特之間的交談就失去了佐證。「
「你什麼時候把你抄下的句子拿給別人看的?」
「我保留了它,我在等適當的時機和情況再把它提出——最好是在調查出一些細節
能夠支持我的說辭時。」
「因為你抄錄的不能算是真正的證據。」
「完全正確,當然,總比什麼都沒有好,總比只靠記憶好。但我得增加一些其他資
料來充實內容。然後那兩個混帳東西就在舊金山的旅館裡把我叫醒,之後……唉,算了,
我已經不是什麼捍衛正義的十字軍了。」
東邊的樹林中,兩頭鹿一前一後的跳出來,是一頭雄鹿和一頭雌鹿。它們橫越過空
地的一角,很快地消失在北邊的樹林裡。
喬心中的疑慮未曾稍減,他先前瞥見移動中的影子,一定是這兩頭鹿。但一定是有
什麼東西——也許是——驚動了它們,才會從樹林中跳出來。他懷疑這個世界上,是否
還有會讓他覺得安全的地方存在。他知道答案是:「沒有」。沒有任何角落是安全的,
永遠也不會有了。
「你懷疑安全委員會裡面的誰?明傳和你通完電話後又打給了誰?因為那個人可能
就是叫他不要張揚,然後安排殺人滅跡的幕後主使者。」
「他們都是明傳的上司,他有可能打給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他也會聽從他們的指
示。我認為布魯斯是不太可能,因為他層級最低。跟我們其他人一樣,他也是由基層干
起,一路升到今天這個位子。委員會的五巨頭是由總統任命經參議院通過的,任期是五
年。」
「政治酬庸。」
「不,事實上,過去幾年絕大部分的委員會委員都是公正無私的,他們個個善盡職
守,為委員會增了不少光。至於其他的,我們只有忍氣吞聲了,他們之中的一個,根本
就是沐猴而冠。」
「現任的主席和副主席人品如何?你說過明傳會打電話給他們——假如他沒先連絡
到布魯斯。」
「他們不是你理想中的公僕,主席吳玫心,她是位律師,年輕又充滿政治野心,一
直希望能出人頭地,我看她是不值一文。」
「副主席呢?」
「巴漢特,純粹的政治酬庸。他是個老財閥,所以並不需要這份工作。但他喜歡被
總統任命,喜歡在宴會上高談闊論,賣弄他墜機的知識。我看他也好不到哪去。」
喬繼續注意著草原四周樹林內的動靜,但並未有新的發現。在東邊遙遠的天際,一
條銀蛇在暴風雨的雲層中閃動。
他計算了一下閃電和雷聲之間的時差,估計這場雨離他們有五、六里遠。
芭芭拉說:「我給你的是那晚手抄下來的影印本,原稿我已藏起來了,天曉得我干
嘛這樣做,反正我永遠用不到它們。」
喬在看與不看之間掙扎著,他可以感覺到在機長與副機長的對話當中,他一定會發
現他太太與小孩當時經歷另一全新的恐怖過程。
喬終於將注意力集中在第一頁上,芭芭拉則從他的肩膀後面,看著他用一根手指指
著他正在閱讀的行次。
副機長從洗手間回到座位的聲音,在他還沒戴上附有麥克風的耳機之前,他講的第
一句話是被頭頂的座艙麥克風所錄下的。
孫維特:到了洛杉磯(此段不清楚),我要去吃好多(此段不清楚),雞肉餅、沙
拉、起司串,還有一大盤面條,直到撐爆為止。那是一家亞美尼亞人開的餐廳,棒透了,
你喜不喜歡中東的食物?
(接下來有三秒的靜默。)
孫維特:帝洛,有麻煩嗎?
(二秒鐘的靜默。)
孫維特:這是什麼?我們是……,帝洛,你將自動駕駛關掉了?
白帝洛:他們其中一個叫鮑路易博士。
孫維特:什麼?
白帝洛:他們其中一個叫藍凱斯博士。
孫維特:在MCDOO上的是什麼?你正在操作FMC啊,帝洛?(聲音中透露著關切。)
喬看不太懂,芭芭拉說:「七四七——四百型客機使用的數位化航空電子,儀表上
有六個大熒幕,用來顯示各種資料。MCDOO 就是MCDU,也就是多功能控制顯示器。兩位
駕駛員的座位側面各有一個,而且是相連的。所以任何一位駕駛員輸入資料,另一位的
顯示器都會顯示出來。他們控制FMC ,也就是飛行管制電腦。駕駛員將飛行計劃輸入電
腦,經過MCDU的鍵盤,整個飛行路線,都會由MCDOO 運轉而改變。」
「所以孫維特從洗手間回來,看見白帝洛正在更改飛行計劃,這是不是不太尋常?」
「那要看天候,亂流,不可預期的空中交通狀況,以及終點站機場的問題……」
「但這次是從東岸直接飛到西岸,天氣晴朗,每件事很明顯的照著計劃進行,不是
嗎?」
芭芭拉點點頭說:「對,孫維特一定很奇怪,好端端地為何在更改飛行計劃。但我
認為他聲音中的關切之情,是因為白帝洛沒有任何該有的反應,以及他在MCDOO上所看
到的一些不尋常的事。有些計劃更改了,但實在沒道理。」
「哪些?」
「就像我先前說的,他們偏離航道七度。」
「孫維特在洗手間裡感覺不到嗎?」
「這一切都是在他離開飛行艙時所發生的。而且飛機是以一種緩和的方式逐漸轉向,
就算他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但絕沒料到變化是如此之大。」
「這兩位博士是什麼人——鮑路易和藍凱斯?」
「沒線索,你繼續往下看,越來越怪異。」
白帝洛:他們對我做了很不好的事。
孫維特:機長,到底出了什麼事?
白帝洛:他們遭蹋我。
孫維特:嘿!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啊?
白帝洛:阻止他們。
芭芭拉說:「白帝洛的聲音變了,整個過程中,這是很奇怪的地方。當他說『阻止
他們』的時候,聲音有點顫抖,非常微弱,好象他事實上……不是很痛苦,但精神有點
錯亂。」
孫維特:機長,從現在起我來接手吧。
白帝洛:我們正在錄音嗎?
孫維特:什麼?
白帝洛:叫他們停止傷害我。
孫維特:(憂慮的聲音)你是否——白帝洛:我們正在錄音嗎?
孫維特:你現在是否好一點——一種像是重擊的聲音,接著是呻吟聲,很明顯的來
自孫維特。又是一聲重擊,孫維特不再出聲。
白帝洛:我們正在錄音嗎?
像定音鼓一樣的雷聲,在東邊展開了序曲。喬說:「他出其不意地打了他的副駕
駛?」
「或是用某種鉤器,也許是在孫維特去洗手間時,從飛行手提袋裡拿出來,藏在座
椅邊上的。一種他預先準備好的鈍器。」
「預謀?這是在搞什麼鬼啊!」
「很可能擊中他的臉,因為孫維特當場昏了過去。他靜默了十至十二秒,然後——」
她指著紙條上的字,「我們聽到他在呻吟。」
「天啊!」
「在錄音帶上,此時白帝洛的聲音不再顫抖、虛弱,反而是充滿了悲痛,令人不寒
而栗。」
白帝洛說:「阻止他們,要不然我一有機會……當我一有機會時,我會殺掉每一個
人,每一個人。我一定會這麼做,殺掉每一個人的,我很高興。」
紙條在喬的手裡抖動起來。
他想象三五三號班機上的乘客:有些在座位上打瞌睡,有些在閱讀、織毛線、看電
影、喝飲料,或是計劃著未來。
每個人都悠閒自得,沒人知道駕駛艙內正發生著可怕的事。
也許妮娜正在看窗外的繁星,或腳下的白雲。她喜歡靠窗子的位子,蜜雪兒和克莉
絲則可能正在玩游戲。
喬在折磨著自己,他已習慣如此,因為他自己認為他是罪有應得。
他強迫自己驅除這些雜念。「白帝洛是怎麼了?吸毒?
他的腦子被燒壞了?「
「不,這些可能都被排除了。」
「怎麼辦到的?」
「每當出了事,總是最先檢查駕駛員,把遺體拿去做藥物和酒精的測試。這個案子,
花了∼點時間,」她說話的同時,用手指向山丘,「因為許多內髒器官都散落在數百碼
外的叢林裡。」
喬的眼前一陣昏暗,他用力咬著舌頭,直到流血。為了不讓芭芭拉看到他震驚的樣
子,他緩慢地作著深呼吸。
芭芭拉將手插入口袋,將一塊石頭踢入坑內。「真的需要知道這些玩意兒嗎?喬?」
「是的。」
她歎口氣。「我們找到一截手,認為可能是白帝洛的。
因為有一個半融化的結婚金戒指在手指上。相當獨特的金戒指,還有一些其他的組
織。根據這個,我們辨識出——「
「指紋?」
「不,指紋早被燒燬。但他父親仍然健在,所以三軍DNA 鑒識實驗室,能經由組織
的DNA 查出與他父親的血液檢體相吻合,因而斷定是屬於白帝治所有。」
「可靠嗎?」
「百份之百可靠,然後遺體又送去做毒物檢驗。白帝洛和孫維特都有微量的酒精反
應,但那只是因為屍體腐敗的結果。白帝洛的殘肢在尋獲之前,已在林內超過七十二小
時,孫維特的遺體則達四天之久。組織腐敗會產生酒精成份是意料中事。但另一方面,
他們通過了所有的毒物檢驗,證明他們是乾淨且清醒的。」
喬試著從紙條上的字裡行間中找出有吸毒的徵狀,但失敗了。「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比如說中風?」
「不可能,我在錄音帶上聽不出這樣的情形,」芭芭拉說:「白帝洛說話十分清楚,
沒有含糊不清的聲音。雖然他曾說過一些怪話,但仍然很連貫,沒有前言不對後語的情
形。」
喬十分氣餒,「那究竟是怎麼回事?腦筋短路?精神錯亂?」
芭芭拉的挫折感也不下於喬。「到底怎麼會發生的?白帝洛機長,會是你所見過精
神最正常的人,各方面都非常穩定。」
「不是各方面。」
「各方面都穩定,」她堅決地表示,「他通過公司所有的心理測驗。是一個愛家的
男人,忠實的丈夫,一位虔誠的摩門教徒,在教會裡很活躍。不喝酒、不吸毒、不賭錢,
你幾乎找不到一個曾遇見過他有不軌行為的人。他不僅是個好人,更是條硬漢,而且是
個快樂的人。」
雲層中隱約露出閃電,雷聲自東邊慢慢逼近。
芭芭拉指著紙條告訴喬,七四七就是在這裡突然作了一個三度的航向調整。機頭朝
右,造成瞬間的擺落。「就在那一點,孫維特開始呻吟,但並未恢復意識。就在轉向之
前,白機長說『這真有趣』錄音帶上還有其他的聲音,那是由于飛機突然擺動,造成一
些松脫的小物件,四處碰撞的聲音。」
「這真有趣。」喬的眼光離不開這幾個字。
芭芭拉為他翻開下一頁。「三秒之後,飛機又作了∼次猛烈的轉向。機頭朝左四度。
此時飛機內除了先前的碰聲之外,又多了一種撞擊聲及震動的雜音。而且白機長正在
笑。」
「笑?」喬不解的說:「他就要和他們一起栽下去了,他還笑得出來?」
「那不是你想象中的狂笑,他是……一種愉快的笑聲,似乎他很自得其樂。」
「這真有趣。」
在第一次擺之後八秒鐘,又是一次航向突然的改變,機頭朝左三度。二秒之後又是
更劇烈的機頭朝右七度的轉變。
白帝治就在第一次的擺動時,發出笑聲。第二次時,他說「噢,哇!」
「這裡就是右翼升抬,迫使左翼下降。」色色拉說。「在二十二秒之內,飛機作了
一百四十六度的轉彎,機頭朝下呈八十四度的角度俯衝。」
「他們完了。」
「是很麻煩,但並非絕望。仍是有機會將機頭拉起的。
要記得,他們是在二萬英尺的高空,有足夠的空間將機身恢復正常。「
因為他從未閱讀過墜機的報導,或看電視的報告。喬總是想象飛機下墜時,機體著
火,機艙內都是濃煙。方纔他總算了解,乘客並未經歷這種恐懼。他曾希望這漫長的墜
機過程,不要像他妄想症發作時那麼可怕。但現在,他懷疑到底哪一種比較糟:在濃煙
之中立刻領悟即將毀滅的命運——或是抱著逐漸減少的假相希望,希望在最後一刻能將
飛機更正過來而獲得解救。
抄本上指出座艙內發出警報的聲響,一個錄音的聲音重複地警告「注意交通!」因
為他們下降經過了賦予給其他飛機的空中走廊。
喬問:「這個註明『注意』的警告是什麼?」
「那是很大的響聲,讓人感到驚慌的聲音,使任何人都不會忽視它。那是警告駕駛
員,飛機已失去升力,正急速下降。」
就在此時,副機長孫維特突然停止了呻吟,清醒了過來。也許他看見掠過擋風玻璃
的雲霧。也許七四七下降的高度,讓他見到了科羅拉多急速上升的夜景。或許是刺耳的
警報聲及六個大型顯示幕上急遽閃爍的資料,讓他瞬間了解所處的情況。只聽他說:
「噢,老天!」
「他的聲音帶著濃厚的鼻音,」芭芭拉說:「這也許是白帝洛剛才打破了他的鼻
子。」
甚至在讀手抄本時,喬都彷彿聽到孫維特的恐懼,以及狂亂的求生決心。
孫維特:噢,老天。不要,老天,不要!
白帝洛:(笑聲)呵呵呵,我們上路了藍博士,鮑博士,我們上路了。
孫維特:拉起來。
白帝洛:(笑聲)呵呵呵,我們正在錄音嗎?
孫維特:拉起來!
孫維特急促的喘息聲,他喉間發著咕啃的聲音,像是在和什麼纏鬥,也許是白帝洛。
但聽起來更像他在努力控制方向盤。
孫維特:狗屎!狗屎!
白帝洛:我們正在錄音嗎?
喬困惑的問:「他為什麼一直在問錄音的事?」
芭芭拉搖頭回答:「我不知道。」
「他當正駕駛多久了?」
「超過二十年。」
「他應該知道座艙記錄器是一直在錄音的,對嗎?」
「他應該知道的,但他此刻腦筋不正常,對不對?」
喬繼續讀那兩人最後的對話。
孫維特:拉高起來!
白帝洛:喔!哇!
孫維特:聖母啊……
白帝洛:噢!耶!
孫維特:不要。
白帝洛:(像孩子般的興奮)噢!耶!
孫維特:蘇珊!
白帝洛:現在,你看著。
孫維特開始大叫。
白帝洛:酷啊!
孫維特的尖叫聲維持了三秒半,一直到飛機撞擊地面,終止了錄音。
淒風吹過草原,大地為之含悲。天空愁雲四布,大雨即將傾盆而下。
喬將三張紙折疊起來,塞進夾克口袋。有好一陣子,他說不出話來。
遠處的烏雲及雷電正在移動。
最後,喬望著坑洞說:「孫維特最後一句話是叫一個名字。」
「蘇珊。」
「她是誰?」
「他老婆。」
「我想也是如此。」
在最後那一刻,不再乞求上帝的恩典。最後那一刻,淒涼地接受命運。口中呼喚的
是至愛之人的名字,腦海中浮現的不是黑色殘忍的大地,而是那張摯愛的臉。喬再度的
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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