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AMES CAMERON
序幕
一艘船。
夢幻之旅。
巨大、气派、豪華。
彩帶飄舞、彩旗飛揚。鼓樂喧天、人聲鼎沸。
畫面所具有的色彩只存在于我們的感覺里,而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單一的黃顏色,仿佛
是過去多少歲月的老照片、經過無數春秋的陳年舊物。我們似乎可以拂去歲月的灰塵,歷數
春秋的時日,重新去領略那昔日的夢里情怀。
《我心永�琚n(《My Heart Go On》)─一曲女聲的歌,似從九天而來,帶著一种空
蒙、遼闊的豪放之感,在我們耳際回響。歌聲起伏跌宕、籟鳴嘯天,卻又纏綿悱側、千回百
轉:
每一個夜晚,
在我的夢,
我看見你,我感覺到你,
我懂得你的心……
跨越我們心靈的空間,
你向我顯現你的來臨。
無論你如何遠离我,
我相信我心已相隨;
你再次敲開我的心扉,
你融入我的心靈。
我心与你同往,
与你相隨。
愛每時每刻在触摸我們,
為著生命最后的時刻,
不愿失去,
直到永遠。
愛就是當我愛著你時的感覺,
我牢牢把握住那真實的一刻,
在我的生命里,
愛無止境。
無論你离我多么遙遠,
我相信我心同往,
你敲開我的心扉,
你融入我的心靈,
我心与你同往。
我心与你相依。
愛与我是那樣的靠近,
你就在我身旁。
以至我全無畏懼,
我知道我心与你相依,
我們永遠相攜而行。
在我心中你安然無恙,
我心屬于你,
愛無止境。
隨著這婉轉的歌聲,眼前那陳舊影像的色澤漸漸淡下去,一种深深的、變幻著的顏色占
据了整個視野……
那是海水,波光瀲灩。
在那片深藍色的背景上,一行大字漸漸顯現:
泰坦尼克號 TITANIC
第一章
1996年。大西洋底。
大洋深處,幽暗、寒冷。
這里是陽光終年照射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美麗而又令人生畏,但是現在,它的黑暗
被打破了。當第一束光線划破這陰冷的世界時,映人眼帘的是一個令人惊懼的巨大怪物……
“看到它了……好吧,升上去,……到船頭去。”
“和平二號我們到船頭去,跟上!”
兩艘深水潛艇圍繞著這個怪物在轉圈。
潛艇內,一架攝像机對准舷窗外的景像進行拍攝。
“好,安靜,要拍了。……她像鬼影似的在黑暗里出現,令人膽戰心惊。眼前尚著的是
泰坦尼克號殘骸……”
泰坦尼克安息在漆黑的海底,被一片恐怖的寂靜包圍著,身上帶著它的悲劇留下的獰惡
傷疤。它沉重地停泊在沉積層上,向左舷微微傾斜,艄樓朝南,似乎還哀怨地掙扎著想浮出
水面,到它從未見過的港口去。被海水鏽蝕的船体上布滿海底的沉積物与泥沙。潛艇上的燈
光在泰坦尼克號殘骸黑暗的上層結构下跳躍,給它那已經腐爛的柚木長甲板上投下幽靈似的
長影子。現在,泰坦尼克的上層完全是光禿禿的,聳立的煙囪和桅杆都不見了,只有那黑白
漆依稀可以分辨,吊救生艇的柱子空空的,像是在伸手懇求歸還它久已失掉的東西。它的舷
窗有的開著,有的關著,整齊地排列在寬闊的船眩上。透過脫落的裝飾物的斑痕和殘破的船
体,依稀可以看得出當年豪華的气勢,但是,卻無法辨認那些裝飾的色彩与形狀了。
燈光照亮一扇被鏽蝕得只剩半頁的金屬鏤空的門。海中的浮游生物像雪片般在這個寂靜
的世界游動,一种死亡的气氛籠罩著這曾經 赫一時的巨輪。
“……1912年4月15日凌晨兩點20分,她沉入海底,這艘巨輪從此消失了……”
“頭儿,你可真會行情。”
深海潛艇中,布拉克•洛威特和他的助手大胡子路易•博頓在目不轉睛地看著艇窗外的
景像,對他們來說,沒有比此時更能令人興奮的了。
布拉克•洛威特是這樣一种人,當他干一件事情的時候,他就會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毫不
吝嗇地投入其中,例如搜索和打撈沉船珍寶的事業,這已經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我們把他
說成是一個事業狂毫不夸張。這支設備齊全、訓練有素的海洋搜索隊已經在世界各個海域工
作多年,他們熟悉大海就像熟悉自己的花園。蔚藍色的大海將太多的秘密隱藏在那無垠的波
濤下面,發現和找尋這些秘密就是他們生活的全部內容。這個職業是一种挑戰,一种考驗,
它向勇敢者發出了邀請,邀請無畏者來從事這終生都在冒險的職業。
這些寶藏的發掘者首先應該是歷史學家,他們需要了解那些被葬身大海的先人全部的歷
史,他們又必須是海洋學家,他們需要知道沉船的准确地點及那里海域的一切情況;他們同
時又是出色的科學家,因為在他們面前太多的未知數,需要他們運用人類的全部知識与技能
去解決……
正因如此,他們是為數极少的精英,他們的付出并不是人們所能知曉的,但是他們的所
得卻為世人所矚目。
今天,他們所要進行的這項搜索与打撈,更使全世界為之關注──目標:
泰坦尼克號。
在過去2000年里,沒有其他任何一條船能像本世紀初的泰坦尼克號那樣成為永�琲熄�
奇。早在1878年,一位航海家摩根•羅伯遜曾寫過一部小說《Fuility》,他描寫了一艘世
界上最大最豪華的客輪從英國南安普敦駛往紐約,開出它的處女航。在4月的一個寒冷之
夜,行至大西洋時,全船撞在一座冰山上,吃水線下的船殼被撞裂而下沉。由于船上救生艇
數量太少,使得大批乘客喪生。羅伯遜為他小說中的船命名為泰坦號(Titan)。14年后,
英國白星輪船公司所造的泰坦尼克號沉沒了。使人不解的是泰坦尼克號的厄運竟与小說的描
述惊人地相似。
就在泰坦尼克號沉沒后不久,該書作者摩根•羅伯遜在美國新澤西州阿多迪市開槍自
殺,原因不明。
這艘當年被譽為“永不沉沒”的超級豪華巨輪在它的處女航中,因撞在冰山上面沉沒的
消息曾使全世界為之震惊。人們為這條船編出了太多的故事,以致淹沒了它的真實情況。也
許,今天的打撈會揭開蒙在歷史上的面紗,擦去歲月的塵埃?今天,這件震撼几代人的最大
海難事件將被重新挖掘出來,也許這是自掘埃及第十八代皇帝圖坦卡蒙陵墓以來歷史上最大
的發現!只要一想到這件事的影響及效益,洛威特難以抑制自己的興奮。
當泰坦尼克號的殘骸在深達3.82千米的海底被發現時,洛威特就已經籌划打撈行動。
但是,直到今天的付諸實施,經過了近11年的准備。這里有資金的原因,但是更多的是需
要周密的調查与科學的分析。
人們很少對數字有形象的理解,例如,3.82千米是個什么概念呢?在這樣深的水里,
每平方英寸的壓力就有3.5吨。這里不是用每平方英尺或每平方碼,而是每平方英寸!這個
數字嚇退了多少打撈高手?洛威特沒有統計,但是,他今天可以驕傲地說:這個數字對于我
來說,已經不是問題了。
這句話的后面是無數的努力与智慧。
現在,他們終于可以深入到這艘世紀之謎的沉船中去找尋隨同巨輪一并埋葬的財寶与秘
密。
“第6次了,我們又來到泰坦尼克號的甲板上,深度2.5海里,大約是3821公尺。潛
水艇外面的水壓是每平方英寸3.5吨,窗的厚度是9英寸。要是破裂的話所有的人轉眼就沒
有命了。……好了,就說到這儿。”洛威特結束了錄音,向另一艘船上的打撈隊員納托下
令:“我們就停在船員艙頂上。”
“是”
高度机械化、電子化的設備有時容易使人產生一种幽閉恐怖症的惡夢,如果發生意外,
在12000英尺的水下是沒有獲救希望的。潛艇只要沉入2000英尺的深度以后,就進入了永
�琲熄穢]。從此向下,人的肉眼看見的完全是漆黑一片。在這樣的環境里,人無法進行直接
的活動,唯一的辦法是依靠机器人。
洛威特對著送話器布置机器人的行動:“听著,和平二號,現在准備放‘鄧肯’,你准
備好了嗎?”
“是,准備放鄧肯。開始,放纜繩。”話筒里傳來技術員的回答。
“放纜繩!”
“放纜繩。”
命令被傳送到每一個技術人員處,接著,又將結果送回到洛威特一一
“鄧肯出發,沿著船身運行。”
一個紅色的如同放大了的甲殼虫似的机器人被從潛水艇里放了出來,它帶著一根長長的
控制電纜沉向那艘沉船的殘骸。
隨著話筒里反饋的信息,可以看到机器人鄧肯運動的圖像。
“知道了。”洛威特沉著地下著口令:“繼續前進……下沉……從頭等艙入口進去,先
在二層的接待廳和餐廳進行搜索。”
“明白。”
從電視攝像机里所看到的黑白圖像清晰地將這艘郵輪的每一個部分傳送到潛艇里。屏幕
上,可以看到泰坦尼克號和冰山相撞造成的破殘傷口,從右舷的艄尖直到船殼的下方300來
英尺的第三鍋爐室。而船頭吃水線下張著嘴的一個個大窟窿則是許多鍋爐粉碎性沖擊所造成
的,它們從船中心開始掙脫,撞碎一層層壁艙,最后一個個沖進大海。
“到了,往前……往左,往左,往左……”隨著洛威特的指令,技術員重复著命令,同
時操縱著机器人鄧肯。机器人准确地按照技術員的指令行動著……
“鄧肯正在行動……順著樓梯拐到底……”洛威特盯著電視屏幕上的每一步行動:
“好,繼續下到B層,這是A層。”
机器人似乎遇到什么問題,路易提醒道:“還得放纜繩。”
“到了,進去,進去……”洛威特禁不住喊了起來。
路易也興奮地大葉“好啦!”
鏡頭里的門框只剩下被鏽蝕的殘破的雕花門飾,燈光僅能把這殘留的部分照亮,仿佛張
開的大口中露出几顆牙齒,而門框里面則是黑色的隱秘世界。
在船中里,一件衣服旁邊,有一副僅剩一個鏡片的眼鏡,不知他的主人是否得以幸免于
難。
燈光照亮的另一個物件卻使人不忍注視,那是一個洋娃娃,它的半個身体被埋在海底的
泥沙里。當燈光移動時,由于光線的作用,使人覺得它的眼睛在眨動。令人毛骨悚然。
“留神門框……門框……留神……留神!”洛威特連聲地喊著,他真怕在這一刻會發生
什么問題。
“知道,我看見了。一切順利,放心吧!”路易穩穩地控制著鄧肯,他安慰著頭儿。
洛威特不可能放心,他仿佛跟著机器人一樣,嘴里不時地下著口令:“好,好,拐彎,
拐彎,留神,別撞上牆。”
“知道了,頭儿。”
技術員報告:“已經到了鋼琴這儿了。”
一架鋼琴,海水已經把它的琴鍵全部腐蝕了,但是它的骨架還完整地留在那里。机器人
從它的身邊游過,人們似乎還听到它的鳴響……
“繼續往前。”洛威特毫不猶豫地下達指令。机器人按照他的命令在這死寂的世界里行
走。
深海潛艇燈光才出的明亮光帶划破這永�琲熄穢]。光帶兩側鄰近的地方突然變成藍黑
色,但是在光帶直接照耀下,浮游生物卻反射出光芒。從嘹望孔里看去,可以隱約看到潛艇
下面大西洋底部最高沉積層的紅色淤泥。
這里看不見什么生物,然而卻有証据証明并非如此。沉積層上海底居民留下的婉蜒曲折
的痕跡到處都有。你可能認為這些痕跡最近留下的,但是大海善于騙人,深居海底的海蜘
蛛、海參或者海星可能几分鐘以前,也可能是在几百年前留下的那些痕跡,因為构成深海沉
積層的微生物動植物遺体是以每千年一兩厘米的速度沉積起來的。
簡直不能想象,如果沒有机器人,在這樣深的水下,有誰能這樣輕松地漫步?當然,机
器人沒有人類的浪漫,但是人類卻可以通過机器人來滿足自己的夢想。
眼前是一同大廳的壁爐。在壁爐上擺著一個鐘,現在,鐘的指針已經腐蝕殆盡,不知道
為什么鐘會被安放在壁爐上……
終于,鄧肯來到臥室的門口了。從畫面上,無法看出當年這里的豪華,但是,這片寂靜
的世界此時似乎響起了音樂聲••••
“進來了,我們進入臥室了!”路易歡呼起來。
屋子里似乎沒有受到大大的破坏,一個大床還在靠牆的位置擺放,當然,那僅是一個床
的骨架而已。
洛威特終于放下心了,他大笑起來:“……霍克利的床!那個狗娘養的就睡在這儿。”
突然,洛威特發現了什么,他急忙叫道:“停下,暫時停下。往右拐去……”
“發現什么了?”路易不知道又有什么發現。但顯然這里絕不會有一個活人的。
“那是衣柜!靠近點儿……”
厚厚的海底沉積物使得人們已經很難准确地分辨它的外表形狀了,但是,從它擺放的位
置和大約的形象,依舊可以确定它就是一個衣柜。衣柜的門傾斜著,壓著一個方形的物体。
“你把櫥門搬開,”洛威特命令道,“小心,別弄破了。”
路易來到控制平台,戴上遙控器,他的指揮下,鄧肯緩慢地漂浮到柜櫥前,開始搬動櫥
門。它的動作使得水底的沉積物被攪動了。
“好。掀開,掀開,另停,掀,掀…放下……”
隨著洛威特的口令,路易移動著雙手,控制著鄧肯精确地完成著每一個動作。
當櫥門搬開后,路易第一個叫起來:“哦,乖乖,保險柜!看見了嗎?頭儿!”
“我們發財了!”洛威特欣喜若狂。
1996年。大西洋,
科研號船。
快艇飛快地駛向母船。
起重臂探向部船外,將机器人收回。机器人的下面吊著一個网袋,里面是他們此次行動
的獵物。
“放,放一好了,好了。”
保險柜被放置在科研船上,打撈隊員圍著它高興得歡呼跳躍。
洛威特興奮地:“有收獲,鮑比。”
路易得意地:“暖,頭儿,你說說,誰最棒?說呀,說呀!”
洛威特滿意地:“你最棒,路易。”
路易盡管滿臉大胡子,但卻像個孩子似的大笑著、跳著、摟著洛威特親吻。
此時,洛威特真是志得意滿了,他大喊一聲:“鮑比,雪茄。”
所有的人都知道,洛威特的雪茄要等到打撈上那塊稀世之寶----“海洋之心”才吸。現
在,他拿起了雪茄,說明他已經把“海洋之心”掌握在手心里了。
路易從伙伴手里接過香檳打開,气泡洒向全体人員……
此時的洛威特,儼然一代君主,气度非凡。他沉住了气,等一切停當后,在眾人的歡呼
聲中下令:“把它打開!”
一名隊員拿來電鋸,不到一分鐘,保險柜的合頁就被鋸斷了。一條鏈子鉤住保險柜的扶
手,用力一拉,保險柜門應聲而開。
保險柜里流出腥臭的紅色泥水,那是腐爛的海洋生物的沉積物。洛威特伸手掏出一把又
一把已經爛了的美金,又找到一個文件夾──
這就是保險柜里的全部物品。
“鑽石沒在?”納托的話把所有人的感覺表達了出來。
達到沸點的熱情瞬間降到冰點。
“我說,頭儿──”路易的臉拉得好長,“我們這是進了寶山可出來兩手空空。”
“快關攝像机!”洛威特大吼一聲,他此時的心情可想而知。
“頭儿,合伙人想知道情況。”鮑比喊了一聲,把電話听筒遞了過來。
洛威特拿起話筒:“喂,戴夫•貝利,你好…沒在保險柜…不,不用擔心,可能在別的
地方……當然可能。……破地板縫、她母親的臥室,總會找著的。”
鮑比小聲插嘴道:“也許永遠找不到。”
洛威特沒有理睬他,依舊又對著听筒:“……确實不大好找,再說……不過還有几間屋
子沒進去……得慢慢來,每間屋子都得仔細地找……”突然,他的目光集中在電視机屏幕上
一一
“請稍等……”洛威特把電話給了鮑比,來到桌子前。
那是一個大的方形玻璃器皿,里面放著從文件夾里找出的一張畫。一名打撈隊員正在用
水龍沖刷著畫上的淤泥。已經沖開的畫面上是一個裸体女人的素描,……
鮑比對著電話:“他好象發現了什么…”
這邊,洛威特急急地問:“那張保險公司提供的鑽石像片呢?”
鮑比忍不住了,他對話筒:“……等我的電話。”放下電話匆匆赶過去。
一顆碩大的藍鑽石的照片,一張女人裸体的素描畫像。
水的波紋蕩漾,將漣漪從畫面上搖過,仿佛畫在輕擺,人物欲飛……
在陽光的照射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照片上的每一個細節。鑽石晶瑩,仿佛吸收了日月的
精華,在光線的掃射下,每一個棱面都閃爍出奪目的光芒。异彩流動,就停一個有生命的精
靈。相比之下,旁邊那幅保護在藥水里不起眼的人体素描畫顯得如此的朴實無華,如果不仔
細觀察。你几乎看不出它的真實年紀。那也是一個近百年的遺物。畫的筆触還顯得稚嫩,但
是人物神態、明暗關系處理得卻是一絲不苟。從畫中女人的表情上看,可以肯定,這是一個
初為模特的新手,但是她眼神中流露的幸福与滿足,卻表露了与畫家非同一般的關系。最引
人注目的是女郎胸前的那顆鑽石,它与照片上的鑽石完全相同。
1912年4月14日
這是畫上的日期。
底下的簽名:杰克•道森。
“天啊!”
洛威特一聲惊呼。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終于找到鑽石的下落了。
1996年美國。
麗莎•卡爾弗特今天特別忙,雖然只是打掃、整理房間,但也需要大半天時間。要知
道,并不是總能有空閑的。奶奶的那些不知是什么年代的東西把屋子塞得滿滿的。家里只要
有一個這樣的老人,就不要想有干淨的時候了。不過說老實話,麗莎對奶奶還是特別尊敬
的,她有著不平常的歷史,可以說她簡直就是一個世紀的見証!百歲高齡并沒有減弱她對生
活的熱愛,只要看一著她擺滿屋子的照片,就可以知道她那非凡的經歷。因此,對于屋子亂
一些,麗莎從沒有怨言,倒是奶奶覺得有點儿過意不去。此時,奶奶正一個人在陽台上擺弄
她的那些陶土。她是一個藝術家,麗莎不知道奶奶什么時候學會的這套手藝,因為從奶奶的
家族來看,她是不會与這些東西為伍的。在奶奶身上有太多的謎,就連在費城的爸爸媽媽也
不甚知曉。好在麗莎和現代青年女性一樣,她們總是以自我為中心,不大關心外界,也确
實,自己的事尚且忙不過來,哪有閑工夫管別人的事呢?對這一代人來說,過去的一切意味
著陳舊与沒落,而在她們面前的則是無限美好的未來,那是屬于年輕人的。有時也可能需要
知道一點儿過去,可那至多是為了好奇与解悶;好在奶奶從不多言,這就使得麗莎樂得清
靜。今天她要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抓緊時間把屋子整理一下。
奶奶有一個習慣,不管多忙多亂,電視總是要開著的。現在,正是新聞節目時間,女播
音員圓潤、甜美的聲音在屋子里回蕩:“……尋寶專家布拉克•洛威特以搜索沉船、找尋黃
金首飾而聞名……他租用俄國的潛艇,前往泰坦尼克號當年沉沒的地方去進行搜索。現在我
們通過衛星与在大西洋的研究船科研號上的布拉克聯系上了,下面請听我們對他的采
訪……”
對這樣一個已經是人所盡知的消息,麗莎興趣不大。她曾經想用她的審美觀去改造奶
奶,但是最后以妥協告終。現在她似乎把已往的教訓全忘光了,依舊開始進行新一輪的居室
布置工作。物件与家具的擺設遠比那個什么沉船重要多了,只要她不是在那條船上,這件事
就与她沒有任何關系。要說絕對不關心也有些冤枉她了,她盡管在忙著自己的事,卻也偶爾
掃一眼電視机的屏幕。這主要是想看看何日新聞結束,她可以轉換至到音樂頻道。
陽台上的奶奶在專心地進行創作,陶土在轉盤上旋轉,奶奶那雙布滿筋絡的手靈巧地控
制著陶上的形狀。有時,麗莎真有點儿想不明白,這种靈巧的事情為什么她卻做不來?現
在,要是麗莎在奶奶身旁的話就會發現,奶奶顯然心不在焉,因為陶罐的形狀遠不及已往做
的精巧,飽經滄桑的臉上一派若有所思的神情使得那雙仍不失魅力的眼睛變得深邃了。
“喂,布拉克一一”看來衛星已經接通了,播音員的聲音變得興奮起來。
“你好!特蕾茜!大家都知道泰坦尼克號的事,那些故事可以說是耳熟能詳了。例如,
當船沉的時候,樂隊依舊不斷地奏著《秋天》和《上帝离你更近》等曲子……但是……”
也許是麗莎搬動東西干扰了電視的聲音,在老人耳朵里,話語有些斷斷續續:“……我
們還想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洛威特的聲音通過衛星在電視里傳了出來,“船艙里鎖
著很多的秘密……所以我們潛到前人從未到過的地方。”
老人的眼神越來越專注,那几乎超越了一個老人所能有的神采,只是可惜,麗莎并沒有
看見這一切……
“你們的行動舉世矚目。”播音員特蕾茜适時地接過了布拉克的話頭,把采訪引入另一
個主題,“可是,你們的行動也引起很大的爭議,有人說你們是正當的,可也有很多人稱你
們是盜墓者,你們是怎么看的呢?”
“考古的人得盡可能挖掘古墓,否則他就無法深入研究……”
老人站起來說了一句什么,麗莎沒有听見。老人走進屋里,顯然,泰坦尼克引起了她的
興趣,但是,她似乎對是不是盜墓并不在意,因為她根本沒有去听布拉克的辯論。
麗莎發現奶奶站了起來,忙過來:“您說什么?”
“開大聲一點儿,孩子”老人說。
電視上,布拉克在回答:“我在學校里學過博物館學,受過特別訓練,我會把找到的遺
物妥善保管的。”他顯然是在叉開話題,“請看一下今天我們的發現吧,這是一張圖畫。”
電視鏡頭轉向布拉克,然后搖向他身前的那幅女人人体素描。
“這是在海底留存了84年的紙張。”布拉克驕傲地說。“我們的隊員將它完整地保留
下來了。這儿還有作者的簽名,字跡非常清楚……或者……”他又不無諷刺地補充道:“難
道說應該上它永遠……長埋海底?”
老人的雙眼此時迷蒙了,仿佛一場春雨漸漸瀝瀝洒過大地,潤物細無聲;又像霧起山
谷,朦朧而飄渺……
電視鏡頭似乎在畫上停滯了,久久不肯移開。于是,我們在鏡頭的指引下,將目光從畫
上那個年輕女子的臉開始向她的全身移動。她半躺著,赤裸的身軀無半點遮掩,微偏的頭恰
好將頸下那顆碩大的鑽石項鏈展示出來;鑽石鑲嵌在一對高聳的乳房中間,就像兩座山峰間
的一汛泉水。盡管是素描,但是,似乎可以看得出肌膚的色彩,感覺得到它的質感一一白如
雪、柔似綿,尤其是那雙眼睛,帶有一种滿足与惊喜參半的神情,使得這張素描成為一幅傳
神之作。
這張名不見經傳的作品給人一种妖冶的美,使人們的注意力集中在畫中女人的雙眸,進
而將人們帶入一种如夢如幻的境界……
“上帝啊!”電視机前,老人一聲輕呼,給這扑朔迷离的沉船尋寶的故事又增添了一絲
懸念。
1996年。大西洋。
科研號。
布拉克•洛威特為第一步的打撈成功而歡欣鼓舞,唯一令人不解的是那張84年前的素
描,在海底經過如此長時間的浸泡,居然完整如新,使得專家們大為困惑。他們把此解釋為
深海底下缺乏危害性的微生物,底層海水含鹽量或鹽的濃度低,深水水溫差不多到冰點,還
有含氧低等等,所以海底的東西腐蝕慢……這一切解釋只是人們的主觀猜測,因此,洛威特
不敢完全相信。因為對于打撈沉船的寶藏來說,成功的概率是极低的,這不僅在于技術難度
大,更重要的是信息的及時与判斷的准确。否則,人人都可以靠打撈沉船發財,那還有什么
沉船可供打撈呢?要确定沉船的位置、沉船所裝的物品、沉船海域的地形与深度、是否曾經
有人進行過打撈等等,這些信息并不好搞,但卻都是打撈成功与否的重要環節,缺一不可。
有人將這种行當比喻成賭博,久之上癮。現在,洛威特就已經賭癮很大了。多次地搜索、打
撈,他几乎跑遍了四大洋,已經成為這方面不可多得的專家,但是他從來不敢有絲毫的馬
虎,因為這是拿生命在做賭注。魔鬼將大海變成無數財寶的存放地,他們所做的就是從魔鬼
的嘴里搶財物。現在,馬上要進行下一次搜索,他從已經找到了的畫上証明鑽石就在這條船
上。可是,有什么方法可以証明這張畫确實是在船上畫的呢?
任何一個疑點都需要小心求証。例如,在查正這艘沉船准确的位置件事上,他下了极大
的功夫,可能在他打撈生涯中最為費力的一次。從泰坦尼克號最后一次報告的位置──北緯
41’46”,西經50’14”,洛威特不難找到它的大約位置,但是,實際上,這是當時泰坦
尼克號的四副在撞到冰山后計算出來的,并不是准确的位置。在大西洋海底找一條沉船并不
像在紐約第五大街找一輛汽車那樣容易,因此必須把有關泰坦尼克號最后几小時的一切點滴
材料一一有關速度、互相矛盾的位置報告,水流、波浪下滑的角度等所有資料編成程序,輸
入計算机,這樣,讀出數据才能直接指出泰坦尼克號的位置。
試驗与計算是极枯燥的,但卻是行動前必不可少的。多少個不眠之夜才給他們今天的行
動以信心,現在,鑽石的找尋已經到了最后的關頭,他怎么敢有絲毫的馬虎呢?
一艘深海潛艇正在被慢慢吊起,移出船舷,以便放入海中。這是技術部門和船員們的
事,但是,洛威特還是不轉眼珠地盯著每一步操作。他宁可親自指揮,這樣可以掌握全過程
的每一個步驟。起重机的轟鳴聲很大,腥咸的海風加著冰冷的海水不時地扑打著他的面頰,
但是他似乎沒有感覺到,叉開的雙腳牢牢地釘在甲板上。
“洛威特!”鮑比從工作間出來,大聲喊道:“有衛星電話找你。”
“鮑比,現在我們正要出動,你沒看見嗎,潛艇正在入海!”
洛威特不喜歡有人在這時打扰他,對于新聞記者的采訪,他已經頭疼了。剛才那位女記
者的提問讓他心里窩了一肚子的火:盜墓者!要不是因為有鏡頭對著,他早就罵娘了。他決
定,以后不再見什么記者了,本來這類事情是要保密的,誰先發現沉船,誰就可以捷足先
登。可這次鬼使神差地,居然要上電視!結果鬧了一肚子气不算,還要在全世界人面前出
丑,真他媽窩囊!現在又是電話,肯定還是那些記者,他可不想再為那些臭婊子提供出風頭
的机會了。
“相信我,你應該听這個電話的。”鮑比是個慎重的人,他知道頭儿不高興,但他堅持
要洛威特去听,顯然有不尋常的事發生了。洛威特轉身走向電話,但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希望不是又來煩我的。”
“哎,你說話時要大點儿聲音,她年紀不輕了!”鮑比說著將電話話筒遞給洛威特。
“好的。”
現代的通訊設備已經把天涯縮短到咫尺,盡管這是在大西洋的一艘船上,但是電話耳机
中傳來美國的聲音卻絲毫沒有因距离受到影響。
“我是洛威特,有何貴干?你是誰?”洛威特的聲音冷漠、干澀,他不知道對方會帶給
他什么問題。
“我叫露絲,露絲•卡爾弗特。”電話的另一邊傳來一個蒼老但不失魅力的聲音:“我
想知道你們找到了‘海洋之心’嗎?
仿佛有人重重地擊在洛威特的頭上,他愣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又是海洋之心!這顆鑽石就像魔鬼附体,洛威特憑直覺感到,它不會遠离,應該在附
近,可是他始終与它擦肩而過。從那張畫上發現了鑽石的蹤跡后,他就一直在利用一切可能
的机會拋出誘餌,至于畫与鑽石的關系,他從來沒有向打撈隊以外的人提過。這是絕密的事
情,世界上沒有人曉得它的下落。但是,這個老人卻知道鑽石就在船上,并且對找到畫就离
找到鑽石不遠的秘密也一清二楚,這就不簡單了。
看著洛威特惊訝得說不出話來的樣子,鮑比笑了:“我早說過,你應該來听這個電話
的。”
靜場的時間不短了,洛威特穩定了一下情緒:“喂,我在听,露絲,我想問一下,你知
道畫中的女人是誰嗎,”
這是洛威特目前最急于知道的秘密。實際上,只要弄明白這張素描确實在1912年4月
14日,也就是船出事的前一天畫的,也就可以肯定他們的尋找方向是正确的。同樣,如果
充當裸体模特的女人的身份弄清楚了,也就找到了鑽石的下落。二者效果相同,這怎么不令
他激動呢?因此,當他提出問題時,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我們不知道在這一瞬間洛威特究竟想了多少結果,也許想了一千個答案、想了一万种解
釋,但是他絕對沒有想到會听到如下的回答:
“當然知道,畫中的女人是我。”
第二章
1996年。美國。
露絲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絲的激動,安詳的笑容使人覺得她僅僅在回答一個諸如姓
名、年齡之類的平常問題。她不知道,這簡單的一句話猶如在大西洋突然刮起颶風,科研號
已經無法平靜了。但是,對于露絲本人來說,從那時至今已經84年了,她一直把這份激動
深埋在心底,從苦苦的思念到今天的古井無波,心止如水,她已經學會如何將自己的全部感
情隱藏起來,盡管當她剛才看到這幅84年前的作品重見天日時也曾有過瞬間的震憾与狂
喜,但那僅是瞬間而已,因為經歷過生与死的劫難后,一切便都不是那么難于割舍了。
1996年。大西洋。
蔚藍的大海,碧波無垠。
一架直升飛机駛向遠處的科研號。
露絲、麗莎以及她們的愛犬乘坐這架飛机直飛打撈隊。
井非所有的人都相信露絲這個故事,這在科研號上引發了一場爭論。
“她在說謊!”大胡子路易•博頓大聲地說:“她就是想借這個机會發達,不是想騙錢
就是想出風頭,宣傳自己。這种人大多了,就像那個冒充俄國公主的女人一樣。可別上
當。”
有人在起哄,幫腔。
遠處,直升飛机正向船飛來。
“她們來了。”
洛威特大步向前甲板走去,路易拼命赶才跟得上洛威特的步伐。
“露絲•凱伯特死于泰坦尼克號,當年她17歲,對嗎?”
“沒錯。”
“要是現在還活著,應該有一百多歲了。”
“一百零一歲一個月。”洛威特馬上說出了露絲精确的年齡。這在他來說已經是了如指
掌的事了。他并不想与路易爭論,但是他感到,這個露絲不像是個騙子,如果不是騙子,那
么她就太重要了。這簡直是上帝對他的恩寵,正因此,他要見露絲的愿望才如此強烈。
電視一一幸虧電視!他對電視采訪一下于變得十分友好了。
“是啊,她是一個上了百歲的老騙子!頭儿,她肯定是一個騙子!我研究了這個女人的
背景,在二十年代她是一個演員。”路易并不知道洛威特的想法。他是搞技術的,這是一种
在沒有取得大量數据和多次精确試驗之前絕不輕易放棄自己觀點的職業,對他們來說,怀疑
是達到正确的唯一途徑。因此,他緊緊地跟在頭儿的身后,掰著手指頭在闡述他的論點:
“女演員,這是第一條線索,首先,她的身份就對不上號。當時,她姓道森,不姓凱伯特,
后來嫁給姓卡爾弗特的,以后又搬到薩達勒比生了兩個孩子。卡爾弗特死后薩達勒比也變成
一個毫無生气的地方……”
“可知道那個鑽石的人或者死了,或者埋在船上。”洛威特扭過頭大聲地,“現在只有
她這一條線索了!”
直升飛机降落了。机翼帶起的風將人吹得眯起眼睛。
一大批箱子被抬到甲板上。
“她的隨身物品可真不少。”路易大聲地說。
洛威特沒有回答,只是一邊用手擋著風,一邊好奇地看著那堆箱子。
露絲坐著輪椅被抬下飛机。
“卡爾弗特太太,我是布拉克,歡迎光臨!”洛威特迎上前,与露絲握手:“好吧,帶
她去客艙。”
麗莎從飛机里出來,洛威特又伸出手去:“卡爾弗特小姐,歡迎來到科研號。”
麗莎微笑點頭致意:“謝謝。”
輪椅被麗莎推向艙內。
最后被端下飛机的竟是一缸金魚。
在海底見過各种魚的洛威特愕然地看著在水中悠然擺動的金魚,小心地捧著魚缸隨著老
人慢步前進。
舒适的船艙里,洛威特安置好露絲,客气地問:“你的臥室怎么樣?”
老人滿意地笑了:“很不錯。”她拉過麗莎,“見過我的孫女麗莎嗎?她照顧我。”
麗莎莞爾一笑:“几分鐘前見過,在甲板上。”
“哦,是啊,對。我出門總愛帶著像片的。”老人指著屋子里擺滿的各种照片,向好奇
的洛威特解釋。
在露絲的艙里,照片成了最主要的物体,它們像一頁頁的歷史,無聲地訴說著昔日的輝
煌与成就,也描述著時光与歲月。
洛威特顯然不善于和女人打交道,他有些 腆地笑了笑,然后問:“想看看船上的東
西?”
老人的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彩:“是的,想看看我那幅畫。”
在藥水中浸泡的畫展現在露絲的面前。藥水略起微瀾,透過水的波紋,老人的臉部輪廓
似乎也在輕輕地飄動。
露絲閉上了眼睛,在她的腦海里似乎又浮現了那個令她永世不忘的面孔,略顯孩子气的
神態,專注的眼神,微微上翹的嘴角……就像剛剛發生的事情,就連那暗紅色的燈光、屋里
的物件全都歷歷在目……
沒有人知道這一幕曾在她的腦海里鐫刻了多少時日,也沒有人能理解縈繞心頭的思念在
記憶中會留下怎樣的印痕。但是,蒼天可以作証,大地可以評說,這無邊的愛,這切骨的
情,為這百年人瑞帶來何等的痛苦与幸福。
痛苦与幸福像一對孿生的雙胞胎,相伴而生,相輔相成。
“……路易十六曾戴了一枚大鑽石,叫作皇冠藍寶石……”洛威特的話打斷了老人的恩
緒“……1792年,就在他上斷頭台時那顆鑽石失蹤了。据說鑽石被切割,切割成心形的被
稱為‘海洋之心’…”
洛威特將鑽石的照片遞給老人:“……今天它的价值比‘希望之鑽’更直錢。”
“那個鑽石很重,我只戴過一次。”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語。
洛威特看著老人,他不知該怎樣理解老人的話。
麗莎卻有些怀疑,她又一次看了看畫:“奶奶,你真的以為這是你?”
畫上的女人在水的波紋中似乎也在輕輕擺動,令人產生一种錯覺,好像她在扭動身軀,
因此更顯出風情万种的媚態。确實,這無論如何也很難与眼前老態龍鐘的露絲聯系起來。麗
莎從懂事時起看見的就是步入老年的露絲,她無法想像奶奶曾經有過艷麗的年華。
“是的,這是我。我漂亮嗎?”露絲几乎沒有睜眼,她安詳又帶几分幽默的神情使得麗
莎的疑慮消失了。
洛威特微笑著看了看老人,突然,他提出一個似乎是漫不經心想到的問題:“我們透過
保險記錄才找出它的所在,据絕密條款的記錄,保險公司已經作出了賠償……”洛威特的目
光變得銳利了:
“您能不能告訴我,領保險金的人是誰?”
看起來,洛威特并沒有像他剛才表現的那樣完全相信這個老人,他的提問實際上是一塊
試金石,因為能搞到這种絕密記錄的人可以說几乎沒有。他相信,除非是當事人,否則,不
可能有外人知道這樣的秘密。。可是露絲并沒有遲疑:“大概是一個叫霍克利的人吧。”
說“大概”只是一句客气話,因為露絲雖然是百齡老人,可是她的反應卻极為敏銳,對
于洛威特問話的意圖她馬上就明白了。
“對,尼頓•霍克利。”鮑比•布魯興奮地說,他已經毫不怀疑眼前這位老人就是畫中
的女郎了。
洛威特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他是匹茲堡的鋼鐵大亨,他說他的儿子卡爾乘泰坦尼克號
的前一周曾經買了一個鑽石項鏈給他的未婚妻……”洛威特盯著露絲,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什
么,但是,老人安詳如初。
“……泰坦尼克號沉沒后,尼頓•霍克利馬上向保險公司索賠。因此,我們可以肯定,
鑽石一定与船一同埋進了深海,是這樣嗎?”洛威特一口气將他所知道的和他所分析的合盤
托出一一他現在需要驗証,他的分析有多大的准确性,因為這關系到這次打撈的价值。
露絲并沒有馬上回答,她似乎在沉思,又像在猶豫。
人們等待著她的回答
空气在這時似乎凝住了。盡管這几秒鐘在實際上僅是一瞬,但是,卻使在場的人惑到那
樣漫長,好像等待了一輩子……
“看到那畫上的日期嗎?”老人突然說了一句話,一句与人們所期待的內容不相干的
話。
“1912年4月14日。”麗莎念了出來。
老人意味深長地沉默著。
“如果你祖母的身份不假的話,那么她在泰坦尼克號沉沒時就應該戴著那顆鑽石,
那……”大胡子路易•博頓插了一句。但是,洛威特馬上打斷了他的話,并將話的意思按他
自己的方式表達了出來:“……那你就是我們的好幫手了。”
桌上擺著從海中打撈上來的手鐲、鏡子、發卡等物……
“這些東西是從泰坦尼克號船上你房里找到的。”
露絲拿起鏡子,鏡子裂了一條縫,其它部分居然保存完好。
“這是我的。”老人心緒難平,畢竟已經過去84年了。現在已是耆耋之年的人重睹自
己閨中之物,這是一种難以描摹的感覺。當她手指輕触那冰冷的鏡面時,似乎時光倒轉了,
就像當年她當鏡理云鬢時一樣,一种油然而生的溫馨,一股抑制不住的柔情,發自心底,涌
上眉稍……
“真奇妙,好像一點儿也沒變…”喃喃的自語打破了半晌的沉寂,露絲慢慢將鏡子翻轉
來,鏡面對著她蒼老的面頰一一
物仍是,人已非。
不堪回首當年事,啟齒難訴舊日情。
老人把鏡子重新翻回背面:“只是鏡中的人改了一點。”
一句話,道出多少滄桑。
桌上一個蝴蝶形的發卡又把露絲帶回到那如花的歲月。
“准備再去泰坦尼克號?”洛威特輕輕地問。
老人點點頭。
一個大屏幕的顯示器,路易將用三維動畫合成的泰坦尼克號沉沒時的模擬情景的資料放
映出來一一
屏幕上,一艘船一一露絲可以依稀看出那就是泰坦尼克號一一的水下部分在屏幕上顯現
出來,向冰山撞去……
“……當日,泰坦尼克號船艏右側撞向冰山。”路易像一個真正的講解員,詳細地描述
著當時的情景,就像他親眼目睹了慘劇發生的經過。确實,在經過無數次論証与試驗后,不
僅路易,所有參加模擬的人都相信他們所演示的就是真相。
露絲目不轉晴地盯著屏幕,她像一個局外人似的,听著專家講述著力与力的分解……
“……冰山約重20万吨,它漂流的速度約為每小時26米。撞到冰山后,在水下面,船
体很快就被碰撞裂開,船身撞出許多洞……”隨著大胡子路易的講解,屏幕上的船下部顯示
出水已經漫進船艙。
“……船6個密封艙進水,一小時后,船艏部分已經涌進453吨水。水位高漲時,溢過
隔水艙,不幸的是,隔水艙比E艙要高得多……”
屏幕上,船開始傾斜,人們屏住呼吸,眼前的模擬場面如此逼真,就像大家身臨其境一
般。
“……這時,船艏開始沉下去,海水從錨鏈孔涌入,船艏開始离開海面,不斷地翹起升
高。起初是緩緩的升起,接著越來越快……就在泰坦尼克號最后向下猛沖之前,船艏上翹到
几乎与海面垂直,這樣一來,拉著第一個煙囪的牽索就支持不住,牽索一斷,它就向右眩倒
了下去。
屏幕上,船已經几乎垂直,船上的煙囪開始倒向水面
“……直到三個螺旋槳脫离水面,整個船艏翹起來。當這個龐然大物傾斜到45度角
時,每平方厘米的壓力已經達到2.3万吨。船艏越來越高,壓力越來越大,巨大的壓力使龍
骨彎曲,船身無力承受重壓,結果會怎么樣,”路易把兩只手手指對起來:“結果艙底開始
斷裂,船艏向后倒,船頭向下沉,拖動船艏變成垂直,毫無伸延性的脆鋼船体徹底斷
裂……”他把兩只手成90度對接,此時畫面上的船就如他所示,船身斷裂開來一一
人們被這繪聲繪色的敘述以及逼真的模擬畫面所震懾;以至沒有人出聲。
“……這時,主杆還連著,那船艏倒回水面,和船頭垂直,船頭繼續下沉,不久徹底斷
裂開來,船体分成了兩個部分。几分鐘內,船艏開始進水。”路易話音剛落,畫面上分裂的
船艏已經被水淹沒,
水面上最后一點儿船体消失了,泰坦尼克號全部進入水中。
眼見著這幕慘劇的終了,老人的面孔卻如大理石般,毫無變化。也許,此時的心境只有
她自己才能明白。
“凌晨兩時20分,泰坦尼克號終于下沉,當時离撞冰山僅過去2小時40分鐘,船頭部
分傾斜沉下,落在半里以外的海底。……”
伴隨著路易那不帶感情的解說,人們可以從屏幕上看到船的前半截斜著滑向海底。
畫面确實做得逼真,以至連船在海底激起的泥沙和气泡都如實地顯現出來了。
“精彩嗎?”路易一直對自己用電腦做的這個模擬分析极為得意,只是出于保密的要
求,他的這份東西一直未能見到天日,今天有這樣一個机會,又有這樣特殊的听眾,他自然
迫不及待地拿出展示一番。看到人們專注的神態,他簡直就忘乎所以了。公正地說,他的這
一套東西就是拿到任何一個大型國際學術會議上也是會一鳴惊人的。但是,科學技術可以模
擬再現世上一切事物,卻惟獨無法模擬人的感情。
“先生,多謝你精彩的分析。當然,身臨其境,感覺有點儿不同。”老人站起身來,就
像剛才看見鏡子里自己的形象時一樣,輕描淡寫地以一句幽默掩飾了她的真實感覺。
一直觀察老人表情的洛威威适時地插了進來:“可不可以分享一下您的感覺?”
老人慢慢地站了起來,轉身看到通過水下光纜傳遞過來的沉船的畫面,淚水涌上了她的
雙眼……時光在她的眼前瞬間倒轉,于是,眼前那單色的畫面變成色彩斑瀾的活動景象──
還是那扇門,金碧輝煌,兩位身著筆挺禮服的侍者躬身歡迎……
這只是瞬間的幻覺,稍縱即逝,但這個幻覺卻是那樣清晰,似乎伸手可以触摸得到。84
年漫長的歲月里,這場景。這瞬間、這一切時時入夢中。可是當你要捕捉它時,卻又像一縷
輕煙,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幻覺過后,展現在老人面前的依舊是那鏽蝕得几乎無法辨認的門。
“啊──”露絲被這強烈的對比深深地刺激了,她捂上了眼睛,似乎要擋住那令人戰栗
的圖像,又像要留住曾在眼前出現的那份縈繞腦海的記憶……;
由于老人面對屏幕,沒有人看到老人臉色變化的經過,因此當露絲這聲輕呼后,麗莎馬
上扑到奶奶的身邊,扶住了她略帶顫抖的身于。洛威特和其他人也圍了過來。
“我帶她去休息一下。”麗莎扶著露絲要向外面走去,但是露絲掙脫開來:“不。”老
人鎮定了一些,她努力站直身体。
麗莎不放心,一次扶住露絲:“奶奶,走吧。”
“不!”露絲這次喊了起來,麗莎嚇了一跳,急忙放手。
露絲緩緩地轉過身子,坐了下來。
洛威特看著老人坐好了,轉身對路易:“把錄音机拿
來。”
望著露絲那布滿皺紋的臉,洛威特仿佛看到千年古柏那皴裂的樹皮,曲折的年輪,每一
條樹皮的褶縫里都記錄著一段歷史、一節往事、一個令人蕩气回腸的故事;每一道年輪中都
埋藏著無數的秘密、無數的惊奇、無數悲歡离合的傳奇……
“請告訴我們──”洛威特小聲說,就除一個孩子依偎在老祖母的身旁,听她講述那些
久遠的傳說。【
“事情從發生至今已經84年了……”沉默片刻,老人開口了,但似乎話只開了一個頭
就不知從何敘述起了。
“不要緊,盡量回憶吧.”洛威特鼓勵道,并打開了錄音机。
“你們想听嗎?”露絲怀疑地看了看四周的人們。
當然!連麗莎也顯出迫不及待的神情,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急于了解奶奶的過去,從
那張畫開始,她已經被奶奶的身世深深地迷住了。
“事情發生至今已經84年了。”老人又重复了一遍。
人的記憶力是會逐年衰退的,它的色彩會暗淡下來,仿佛被太陽晒退了色一樣,許多事
都會淡忘,而84年對露絲來說,意味著一個輪回,她又重新看見了這艘令她痛苦与幸福的
大船……
“……我好像還能聞到那股新涂的油漆的香气,瓷器餐具全是新的,床單從來沒有用
過……泰坦尼克號被稱為夢幻之船,說得沒錯,實在不錯……”
老人用詩一般的語言講述著那艘為全世界稱道的“不沉之舟”,在她的背后,屏幕上鏡
頭圍著被海水鏽蝕的沉船慢慢地移動,透過那巨大的雖然殘破不全的船身,仍感到有一种病
態的美,當燈光掃過船体時,我們依稀可以看見那3英尺高的金色字母“TITANIC”仍然驕
做地在船身上閃爍……
……漸漸地,幽藍的海水變得透明了,就像一只神奇的手,抹去了海水的屏障,澄清了
眼角的翳霾。時光似乎逆轉了,隨著視線的清晰,沉船瞬間變得嶄新。陽光普照,人聲嘈
雜……在老人的敘述聲里,我們回到了84年前──
1912年4月10日那個晴朗的日子,眼前是即將啟航的泰坦尼克號……
第三章
1912年4月10日。
英國南安普敦,伯爾法斯特港。
4月的英格蘭南部已是仲春時節,彌漫于整個冬季的陰濕寒冷的濃霧已漸趨消散。溫暖
的陽光洒向大地,和風從海面輕柔地吹來,薄霧在清晨如煙似縷,恬靜安逸。
泰坦尼克號龐大的船体仿佛像一個巨無霸停泊在海港里。
碼頭上,人聲鼎沸,車水馬龍。郵件車、貨運車往來穿梭。如果從遠處望去,你只能看
到泰坦尼克號碩大的船身,人在這龐然大物的甲板上就像螞蟻在蠕動……
一輛最新款華貴的汽車被吊進船中,隨著吊臂的移動,我們看到密集的人群。這里有上
船的,也有送行的;有觀光的,也有服務的……各色人等在這塊碼頭上匯聚成人的海洋,蔚
為壯觀。
伯特抱著一個小女孩擠在人群中,他們也是來乘坐這艘大船的,但此刻還沒到該他上船
的時候,只好觀看著這個場面。
“船好大啊!”女孩仰著頭,看著她所見過的最大的家伙。然后,她轉過頭告訴父親:
“爸爸,它就是泰坦尼克號。”
“沒錯。”伯特回答。
一聲喇叭吸引了小女孩的視線,她轉過身,只見身后駛來一輛汽車,擁擠的人群閃開一
條通道,讓汽車駛進碼頭。
車門打開了,一頂當時婦女時興的藍色的系著長絲巾的寬邊草帽先探出車門,然后,是
那身价值不菲的裝束……當她抬起頭來時,映入人們眼帘的是一張惊艷的臉龐,一雙傳情的
大眼使得她那略顯傲气的神情帶有一絲嫵媚。苗條又不失丰滿的身軀裹在剪裁得体的裙子里
引動人的遐思……這就是露絲•凱伯特,一個极為漂亮的女郎。
緊跟在她后面下車的是一個臉色陰沉的魁梧漢子斯派斯•勒杰。從他那職業性的目光和
敏捷的動作上不難看出他的身份;接下來是一名年逾五旬的貴婦,她是露絲的母親魯芙;几
乎与魯芙同時跳下車的是卡爾•霍克利。
這位卡爾•霍克利──我們的男主人公,需要格外介紹一下。他出身望族,從降生到這
世界上來,就命中注定是一個天之驕子。作為匹茲堡鋼鐵大亨的唯一繼承人,可以說,在這
個世界上几乎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但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女人的心才是最難掌握的。
盡管他自命風流倜儻,而且周圍又有那么多的女性向他頻送秋波,可是卻一直未能使他真有
所動。直到露絲•凱伯特出現在他的視野。
愛情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無法用金錢或權利去俘獲的東西。正因此,卡爾•霍克利才
被露絲的任性与傲慢所折磨。如果不是有露絲的媽媽魯芙在身邊安撫,卡爾真的受不了露絲
這种蔑視与奚落了。
所有的人一下車,目光便全被這艘大船所吸引。從碼頭望去,泰坦尼克號的船身就像一
座大山橫亙在眼前,擋住了大海,遮住了天際。在人們眼中,除了這鋼鐵巨人外,什么也看
不到了。
“沒什么大不了,比奧林匹克號大不了很多嘛,卡爾。”女郎以一种無所謂的神情看著
巨輪,不屑地說。
“你別小看了它,露絲,泰坦尼克號与其它的客輪不同,它比曼歷但尼長一百英尺,而
且更為豪華。”卡爾并沒有理解露絲故作的矜持,急忙上前殷勤地解釋。
露絲哼了一聲,不再理他,徑自地向前走去。
卡爾對身邊的魯芙小聲道:“你的女作很難侍候。”
貴婦人淡淡地一笑,輕描淡寫地把話叉開去:“人們說這船設計周密,永不沉沒。”
“永不沉沒。”卡爾肯定地說,又補充一句:“連上帝也難叫它沉沒。”
“先生,請您到那邊去,由正門檢查行李!”一位穿制服的警衛攔住了卡爾。
卡爾馬上從口袋里掏出錢來,遞到對方手上:“我對你很有信心,所以委托你替我去那
邊辦一下。噢,對了,請照顧我的侍從。”
錢使得原來傲慢無禮的警衛馬上變得謙恭起來,他像只啄木鳥似的把頭點個不停:“一
定,一定,先生,我非常愿意為您效勞,您盡管……”
勒杰一把拉住警衛的肩膀:“對了,那車上有行李。”
警衛跟著勒杰來到后面的行李車,只見車上堆滿大大小小的箱子。
“那邊有十箱。”勒杰指揮著,“保險箱放到貴賓房。B52、54、56號房……”
警衛開始調集搬運工人搬動箱子………
卡爾從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里:“兩位女士,我們要快一點儿了!”
碼頭上,送行的人們向已經上船的親友搖手揮別,尚未登船的人正在分開人群向登船的
踏板擠來……
“我的外套呢?”露絲一邊擠過人群一邊問。
“我拿著呢。”母親跟在后面應聲道。
喇叭里響起了通告的聲音:“三等艙的乘客在這里排隊檢疫!”
這种檢疫制度僅在三等艙乘客間進行,主要對象是移民、愛爾蘭農民及其家屬、木匠、
面包師、裁縫以及從瑞典、俄國和希腊的窮鄉僻壤來的礦工等。對高級乘客從來沒有人怀疑
他們會帶有跳蚤或瘟疫。金錢和身份就是最好的檢疫。而對于三等艙的乘客就不一樣了,首
先,他們沒有錢,而沒錢往往与疾病和罪惡聯系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他們將要在統艙里度過
旅行的時光,是船就總會有不是那么舒适、不适合高等人乘坐但又屬于乘客呆的地方,而任
何老板都不會把這樣的地方棄之不用,但也不會為此多加裝飾,這就是三等艙。因此,不論
多高級的客輪,例如泰坦尼克號也不會全是頭等艙。盡管三等艙也分成一間間的屋子,但在
每間屋內,几個像軍營似的上下鋪并不能阻隔素不相識的人之間污濁空气的污染。于是,這
种三等的統艙就會形成一個高菌的溫床,一旦有了瘟疫,在茫茫的大海上,那將是致命的。
因此,檢疫局的大夫認真地對每一個三等艙乘客進行檢疫,他們用小梳子在乘客的胡子、頭
發這些可能藏有跳蚤的地方細細地刮著,不放過任何細微的疑點。
頭等艙是專為那些富豪名流們准備的,那里有极盡豪華的臥室、餐廳,有堆滿書籍的圖
書館。充滿紳士們藍幽幽雪茄煙霧的吸煙室,在那里可以听得到樂隊演奏拉格泰姆樂曲;頭
等艙還有游泳池、橡皮球場和蒸气浴室、咖啡室等等。
二等艙則是那些中產階級,有教師、牧師、大學生和作家,他們有著單獨的住房,有著
得体的餐廳与休息室,那是一個安溫、舒适的旅行環境。
對于有產階級來說,在這條船上就是貴賓,貴賓們走的是另一條通道,他們不會受到任
何阻攔。
“女士,次迎上船。”
在恭迎聲中,香風扑面而來,只見小姐、貴婦們在男士的簇擁下牽狗提箱踏進頭等艙。
陽光從船的另一面射過來,絕大部分被巨大的船体所遮擋,只是當登上船時,才有一縷
光線透過船桅將邁向“不沉之舟”的乘客面部勾亮。因此,遠處送行、歡呼的人群全部沉沒
在暗影之中,使得這瞬間的畫面就像脫离苦海、直登极樂世界的一幅宗教壁畫。
“啊,這就是夢幻之船!”露絲的母親由衷地感嘆。
“我卻覺得這是一條奴隸船,這是用枷鎖把我運回美國。”老年露絲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的敘述聲插進歷史的畫面,更給人以滄桑感:“我的外表是一個有教養的舉止文雅的女
孩,可內心卻在吶喊!”
泰坦尼克號開始點火了。
旅客們加快了登船的速度,碼頭上送行的人群又揮起了手臂……
喧囂聲中,汽苗長鳴,輪船上四個巨大的煙囪冒出濃煙,混雜著雪白的蒸气,在空中舞
出色調分明的軌跡……
這艘史無前例的巨輪即將起錨,開始它的處女航。
此時,碼頭上并非所有的人都在為泰坦尼克送行,就在距船不遠的小酒館里,一場“豪
賭”正在緊張的進行中。
說這是“豪賭”,是因為參加賭博的人并非腰纏万貫的巨富,也不是一擲千金的公子,
他們只是一些极普通的靠打工掙錢的小伙子。但是他們的賭注卻是他們所掙的全部。就像螞
蟻舉起的東西在人看來簡直微不足道,但是對于螞蟻來說,這微小的物品可能是它体重的几
倍!從某种意義上說,這种押上自己多年辛勞所得的全部積蓄去進行一場有錢人不屑一顧的
賭博,可能更令人刺激。
“蠢貨,你怎么出的?!”長臉的奧利用瑞典話罵旁邊的伙伴斯文。
斯文胸有成竹地一笑,也用瑞典話回答:“等著瞧吧!”因為他看出來,對方已經有些
支持不住了。
果然,這邊已經把口袋里的全部資本都押了上去。但是,他們看來不是很有把握,因
此,一個小伙子正在埋怨出牌的:
“杰克,你瘋了!你已經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上了,想傾家蕩產,!”
杰克滿不在乎地一笑:“本來就一無所有,怕什么再輸呢?”
奧利手頭的牌實在不好,他有些急了,見同伴掏出口袋里的全部東西押上桌面,不禁罵
了起來:“蠢才!你連船票也賭上了?要輸了就去不成美國了。”
斯文用瑞典話滿不在乎地說:“你放心好了,這一盤我們准贏。”
杰克低頭一看,除了几枚硬幣外,兩張船票也擺在賭金堆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向
旁邊的伙伴遞了一個眼神,伸手向下家要牌。
霎時,小小牌桌上气氛變得緊張了。
杰克摸起一張牌,他瞟了一眼對方,從對方那閃爍的目光里可以看透他的內心,顯然,
對方不是十分有把握。盡管做出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模樣,可是眼睛暴露了一切。
“和我斗,你還太嫩了一點儿!”杰克收回目光,默默地計算了一下,現在他手上已經
是穩贏的了:K、K、K、10、10,除非對方能有同花順,這不可能!那么,應該說這把牌沒
有理由輸。那而張船票是──他忍不住又一次把目光掃向桌上的船票,票上的一行字清楚地
映入眼帘:三等艙,白星輪船公司。
沒錯,這就是泰坦尼克號的船票!只要贏得了它,也就贏得了幸運的好兆頭。
干吧!
“關鍵時刻了。”他吐掉嘴里早已熄滅了的香煙,沖旁邊的伙伴笑了一下:“費彼,改
變命運的時刻來臨了。亮牌!”
牌亮了出來。
“差勁!”杰克轉向另一面,“奧利?”
奧利的牌既沒有做成順也沒有做成對。
“差勁!”
杰克的評价倒是一律平等。
剩下的是那位把船票押上的小伙子了。
“斯文?”
斯文把牌慢慢地攤開,四個人的目光盯住了牌,好像生怕它們跑了似的。
“有兩個對,”杰克不帶任何感情地看著牌,就差他沒有亮出手里的牌了。
“對不起,費彼──”杰克做出的失望表情使得費彼坐不住了,他一直以為杰克能夠贏
的。
“對不起有個屁用,都輸光了,我們連……”費彼一著急,把意大利話也帶了出來。
“對不起──”杰克攔住了激動的費彼,“你會要很久才能見到你的媽媽,因為……因
為我們要去美國!”說著,他把牌摔在桌上,一下子跳了起來:“我們贏了,三張K!”
費彼被這意外的惊喜弄愣了,馬上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哈!哈!太棒了!”
奧利气瘋了,一把揪住正在桌上收錢的杰克的衣領,揮拳要打,杰克眯起眼睛,把嘴咧
向旁邊的斯文──
奧利明白下,是他輸了船票,這只能怪斯文把船票拿來做賭本,不能去打贏錢的對手。
于是,他的拳在出手的途中拐向一旁的斯文。后者根本沒有提防,這一拳打個正著,斯文被
打倒在地上。
“你這個渾蛋!”奧利松開杰克,向地上的斯文扑去,兩個人打成一團……
杰克整整衣服,拉起歡欣鼓舞的費彼:“走,我們回家了!”
人們都在笑。
“伙計,你太棒了!”費彼不知說什么好了,只是傻笑。
“去美國啦!”杰克大叫。
“兄弟──”酒店老板指了指身后的鐘:“泰坦尼克號5分鐘后就去美國。”
“見鬼,費彼,快!”杰克把桌上的錢向包里一塞,拉著費彼向門外沖去,邊跑邊喊:
“要坐豪華輪了,我們發達了!我們是兩個未來的富翁……我們要去享受人間天堂啦!”
“伙計,我要轉運了!我到美國就要發大財了!”費彼得意地喊。
“吁──”兩人差點撞上一架低矮的橋。
“留神!”
轉過橋來,兩人相視大笑。這會儿,他們是世界上最快活的人了。
碼頭上已經沒有上船的人了,但是送行的人和觀看的人井沒有散去,他們只好拼命地
跑,躲過馬車,鑽過矮梯,在人群中穿梭──
“你知道嗎?我命中注定要去美國……”費彼拼命地追
巨大的船体緩緩离開碼頭。人們又一次歡呼起來。
船上的乘客從艙里沖到甲板上,他們高興的呼喊聲也加入到岸上歡呼的聲浪里,与輪船
起航的汽笛聲融成一股聲音的巨浪,向遠處擴散開來……
船艉在水下的三個螺旋槳同時啟動,由于碼頭水位較淺,因此當海水被攪動時,連帶將
海底的泥抄翻動了,就像在水下爆炸了一顆炸彈,霎時,海水變得混濁了……
“再見!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天。”杰克跑過來,擠進圍在船舷邊的人群,深情地
對著逐漸离開的碼頭,喊出心底的感嘆。
鋒利如刀的船艏劈開如一塊碩大無比的通体透藍寶石的海面駛向前方,而船艏翻開的白
色浪花就是破開寶石所帶出的粉沫,翻飛的海鷗為這條巨輪的啟航伴舞,陽光明媚,万里無
云,一切都在祝福,祝福万事如意。
也許,只有比較才能知道泰坦尼克號的巨大,一艘雙桅帆船漂浮在海面,悠然自得,但
是很快,它身后的陽光消失了,就像烏云突然將全部陽光遮住了,緊接著,像一座陡然矗立
的峭壁般的泰坦尼克號在小船的身后出現。船艏翻開的浪花高過小船的帆頂,巨大的漣漪將
小船拋到浪花的峰尖:然后又扔進波濤的深谷……
當海岸在人們視野里逐漸消失,乘客們陸續回到艙里安置休息的位置。
三等艙內,一位少婦帶著孩子在尋找自己的艙位──
“那邊,對!”孩子跑著,在母親的指點下行走、險些被跑過來的杰克和費彼撞倒。
三等艙通道像一個錯綜复雜的迷宮,兩個小伙子在人群中轉來轉去,尋找著票上那個
G60的號碼──
“G60、G60……”杰克像是在念著什么咒語,不時撞到其他乘客,不時地道歉……
突然,他一聲歡呼──G60號就在眼前,他推門而入。
屋里已經有兩個小伙子在整理東西。杰克興奮地向一個小伙子伸出手:“你好,我叫杰
克,幸會!”看著小伙子愕然的神情,他又補充了一句:“杰克•道森。”
費彼可沒工夫去管什么禮節,他搶先占据了上鋪,那既可以免受白天的干扰,又可以飽
覽夜里海上的風光。
杰克突然發現費彼的動作,他急忙也將自己的包裹扔上去:“誰讓你睡上鋪的?”
被杰克弄得莫名其妙的小伙子困惑地看著剛進來的兩位不速之客,他們本來四個人結伴
同行;僅這么一會儿時間,他的兩個伙伴斯文和奧利就變成另外兩個不相識的陌生人了。他
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問他的伙伴:“斯文呢?”
在頭等艙內,身著白制服的侍應生恭敬地將卡爾引進豪華的起居室。
“先生,這是您的私人平台。”
平台上,布置著綠色的植物,陽光充沛,使人仿佛置身于一個花園之中。平穩的船身更
沒有乘舟旅行之感。寬大的空間、舒适的家具……一切都体現著典雅、高貴。
“您還有什么需要?”侍應生略低頭,低聲請示。
窗外傳來露絲說話的聲音,卡爾沒有回答侍應生的話,他走到窗邊。
“先生,有什么不對嗎?”侍應生不解地問。
“對不起,等一下。”卡爾傾听著窗外的聲音──
露絲的房間里。堆滿了她收集的名畫。
“這張?”女仆指著一張畫問。
“不。”露絲忙碌地翻著。
“這張?上面有許多的臉。”
露絲接過畫。這是畢加索的一幅裸女的油畫。
“要全都擺出來?”
“把這些畫都擺出來,替房間添一些色彩。”露絲把畫放遠一些端詳,然后放下。
“別再買那些畫了,純粹是浪費金錢。”卡爾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倚在門旁,提著一
瓶酒,其悠閑的模樣与屋里忙亂的情況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与卡爾的藝術品位不同,這是我的品位。他不懂什么叫精彩。”露絲不知是回答卡
爾的話還是与女仆交談。這已經成為她与卡爾之間交鋒的一种模式。僅一句話,就把卡爾的
藝術鑒賞力貶得一無是處。卡爾居然沒有任何表示。
她把其它几幅畫擺放在一旁,那是几幅造型夸張、線條簡煉的立体主義作品,從色彩上
講也許實在看不出所以然,但這正是畢加索的風格。
“瞧這張,富有真理,不講秩序,像夢幻世界。”露絲欣賞著這一幅幅的作品,不時地
加上自己的評階。
女仆對這些在當時初為人知的怪异畫無法理解,不禁好奇地問:“畫家名字叫什么?”
“好像叫畢加索。”露絲把選出來的畫放在一旁,又拿起一張德加的《舞俑》端詳,絢
麗的色彩使得這張印象主義的名作在不講究色彩的立体主義作品中頗有鶴立雞群之感。
“什么畢加索!他不會成為名家的,你相信我。”卡爾走進屋里,擺出一副專家的派
頭,“把德加的畫放在這里。”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又補充一句:“夠便宜。”
勒杰指揮著仆人搬運保險箱:“把它放在衣柜里。”
夜幕漸漸降臨了。假如你此時欣賞天的變化,你會發現,從這邊水天接連處的暗藍色開
始,天的顏色色調逐漸變暖,一直過渡到那邊的桔紅色。蒼穹就像被一支畫筆著意渲染過似
的,變化均勻。天邊的晚霞將海洋的每一片浪花描繪成朵朵鑲著金邊的玫瑰,在黝暗的波谷
襯托下,玫瑰的金邊在閃爍著、變幻著,似乎要躍出水面,投入人的怀抱……
當泰坦尼克號上燈光亮起來時,本來渾然一体的巨大船身變得透明了。五光十色的燈光
將這龐然大物裝飾得色彩斑瀾,絢麗多彩。遠遠望去,每一個窗口就像一顆閃亮的明珠,裝
點著异彩流光的海洋。此時的大海又呈現出它另一种丰韻。這景色就像夏日多變的浮云,從
白天那磅薄的气勢瞬間變幻成婀娜多姿的艷麗与溫柔。人們被大海的万千气象所征服,陶醉
其中……
此時,泰坦尼克號旁邊,一艘輪船靠攏過來。相比之下,那艘靠攏的中型輪船簡直就像
一個小模型依偎在巨大的船体旁……
“在丹佛市,有一個女人上了船,她的名字叫瑪格麗特•布朗。”老人的敘述插進了往
事的畫面,“不過,我們叫她莫莉,歷史上會稱她為‘淹不死的莫莉•布朗’……”
侍應生緊跟在莫莉的身后,走進頭等艙。
“年輕人,快過來幫我一把,別叫我久等。”胖胖的莫莉把東西交給侍應生,“拿著,
看你能不能幫忙。”
侍應生連忙接住她拋過來的物品。
露絲和她的母親魯芙迎面走來,魯芙俯在露絲耳進低語。
“……她丈夫在西部找到金礦,我媽媽稱她這种人叫‘暴發戶’。”老人插入畫面的敘
述与歷史的回朔有机地結合起來──
“我們從愛爾蘭西岸起航,前面的道路上只有一片汪
第四章
1912年4月11日。大西洋上。
風平浪靜,無垠的洋面就像一面鏡子。
由于天气晴好,視野可以達到极限。縱目望去,只見四周水天茫茫。盡管泰坦尼克是一
艘如此巨大的船,但在這片洋面上仍只算是一葉扁舟,顯得渺小、孤單。陪伴它的只有天際
偶爾飄浮的云朵与水中時現的游魚,海水是藍灰色的,含著庄嚴淡遠的意味;海水是流動
的,提醒著它生命的活潑。海不像山一樣突兀不平,迂回曲折,君臨在人們頭上;它是平
坦、開闊、自由的,它單純、美麗、洁淨,但卻絕不單調。大海是干姿百態的,它有時沉靜
得像個處女,羞澀地用海水蒙著臉;有時發起怒來,又像是千軍万馬,奔騰咆哮,連山也要
為它戰栗,兼容并蓄是大海的德性,它從不排斥不同方式流入自己生命中的成員;也從不拒
絕大自然賦予它的任何离奇不經的成分。它簡直就像一面魔鬼的鏡子,一切生靈都可以在它
里面隱沒,又可以在它里面生成。
當然,人類要想与大海為伴,就應該了解它的習性……
泰坦尼克號是在穿過英吉利海峽,然后沿著北緯50度航線向北美洲航行。這條航道,
由于受地球中緯度西風帶和北大西洋逆行海流的影響,洋面常常波濤洶涌,巨浪翻騰。當進
入北大西洋后,正逢四月乍暖還寒的季節,由于受寒暖流的影響,大洋的東西兩側溫差較
大。現在,泰坦尼克號經過的是從墨西哥灣向東流動的北大西洋暖流盛行的海域,因此,气
溫稍高。
船橋上,卡普頓•E•J•史密斯船長滿意地看著前方。他已經在白星輪船公司服務了
38年,擔任船長也已經有26年了。作為公司的首席船長,傳統上白星輪船公司新船的處女
航都由他來指揮,他退休前最后一次航行能夠指揮泰坦尼克號的處女之航,這又是一份殊
榮。他不僅是一位稱職的船長,還是位銀須滿面的家長,無論是哪一條船,船員和乘客都同
樣敬佩他──敬佩他的一切,連他抽雪茄、喝咖啡的樣子,都顯出他那穩重与斯文的奇特气
質。史密斯船長相信自己的經驗,更相信這艘“不沉之舟”,6年前,他擔任嶄新的亞得利
亞海號船長時就說過:“我想不出在什么情況下會使一條船沉沒,也設想不到這條船會有什
么重大的災難發生,現代的造船技術已超過了這些。”當他完成此次轟動世界的泰坦尼克號
航程后,他在事業的頂峰退下來,那是何等的榮光!上天給了他這樣的机遇,他應該是受之
無愧的。
“邁達特,加速!讓它舒展筋骨。”史密斯向大副下達了指令,他要讓世人看一看,這
艘船有多大的能耐。
“是!”
邁達特跑進指揮室:“莫迪,全速前進!”
莫迪立即將輪机車鐘的船速推至“全速”位置。
指令傳入机房,并繼續傳向每一個部門……
于是,整個机房全速運作起來。
泰坦尼克號的机房就像一間高大的厂房,几層樓的高度,使得它更像一間寬敞的大廳,
且大的活塞曲軸上下運動,司爐將优質煤不斷地加入爐中,已經燃燒得白熾的爐火噴吐著火
舌,映紅了整個机房。机器轟鳴蓋住了一切聲響,人們有序地忙碌著。蒸气壓力表上的數字
直線上升,壓力催動著活塞曲軸更快地運動……
“快往爐里加煤,全速前進!”
指令被准确地執行著,數不清的進料中閃動著火光,滿身油污的船工在一鏟鏟地添充著
煤炭……
所有的曲軸都在上下的運動,就像一個巨大的鐘表內部,每一個部件都嚴格地按照統一
的指令在忙碌……
操縱員打開進气閥門,各种儀表在運轉……
壓力表指針從50越升到100,進而轉向150……
机器轟鳴……
水下,三個螺旋槳同時運作,攪起一股股的气泡……
海面上,船頭划破水面,高速前進……
杰克和費彼興奮地跑上前甲板,一直來到船艏的最前端。
現在,他們腳下就是卷著白色浪花的海面,從他們站立的地方到水面起碼有几十米高的
距离,看上去有些眼暈。飛速行駛的船將水面破開一條白色的痕跡,就像把一條隱形的拉鏈
拉開,在船艉留下一條長長的白色條痕……
遠處,一望無際的海水,看不到它的邊際,水天一色,如不細看,你甚至以為它們是渾
然一体的。此時,你才真正理解什么叫浩翰。
回過頭去,是這片海域唯一有生活气息的世界,層層的甲板上,人們在活動、休息、工
作……
史密斯船長站在前橋上,領略著海風迎面扑來的感覺,一絲志得意滿的情緒涌上心頭,
他有些陶醉了。
“21海里”邁達特報告。
老船長沒有說話,但是從他那隱藏在白胡子下微翹的嘴角可以看出此時他的心情。
船艏破浪前進……
兩個小伙子被大海博大的胸怀所吸引,沉醉在大自然的無窮魅力中……
人們總是對那些神奇怪誕的幻想惑到興趣,而海洋正是這些幻想的最好源泉,因為只有
海才是巨大動物可以繁殖和生長的環境,陸地上的動物如大象或犀牛之類,跟它們比較起
來,簡直渺小得很。
“看!”費彼突然激動地叫了起來。
杰克順著他指的方向向下看去,只見水里有什么東西在游,由于船速很快,他一時沒有
看清楚。
“看見嗎,”費彼又一次叫起來。這次,杰克看見了。那是海豚,它像箭一般在船頭穿
行。
“還有另一條,快看!”
不止一條,二條、三條……這是一群海豚,它們追逐著,嬉戲著,在船頭游著。顯然,
它們是被這龐然大物所吸引,要和它一較速度。
海豚突然躍出水面,這使得兩個小伙子大開眼界。
“看,它們跳得多高!”杰克興奮地大叫。這种狂喜使他們几乎想躍入海中,与這些自
由自在的動物一起暢游。也許此時,人類會羡慕這些海豚,大自然公平地給予所有生物一
切,但是并非所有生物都能明白自由的可貴,貪婪与狂妄使得人類為自己套上了枷鎖,于
是,人類只能去羡慕其它的動物了。這難道不是一個极大的悲哀嗎?
史密斯并沒有看到這一幕,他接過邁達特送上的咖啡,悠然地品嘗著。他的目光掃視著
甲板上的人們。此時,他似乎覺得,他就是上帝。只有在他的控制与操縱下,這艘人類創造
史上的奇跡才能駛向大洋彼岸。
上帝与凡人似乎并不遙遠──
他想。
机房內,爐火正旺。
司爐工揮汗如雨,奮力添加著燃料……
曲軸上下翻飛,蒸气活塞往复運動……
輪船飛速前進。
船艏,杰克的目光已經從海豚的身上移向前方……
那是他們要去的方向──美國。
“已經可以看到自由女神像了。”費彼指著遠方,“當然,它還太小了。”
這里距紐約還有近60小時的路程,現在是周未,也就是說,起碼得下星期三凌晨才能
抵達紐約。不可能在這里看見自由女神,再大的望遠鏡也無法辦到。這只是費彼的想象,但
是誰又能說他那是胡說呢?思念有時會成為一种幻像,深深地刻印在腦海里,你會把它當成
真實的。一個幻像就像一個肥皂泡,它會折射出陽光的七彩光芒,給我們帶來歡樂。我們不
必去打破它……
杰克可能沒有想到這些。他也有自己的幻想,只是他的幻想与實際差別更大,這是一种
對未來的希冀。速度有時就像一种麻醉劑,它使人沉迷、興奮,此時,面對浩翰的大海,杰
克突然有一种沖動,他站穩雙腳,揚起手臂,迎著扑面的海風,大聲喊了起來:“嗨──嗨
嗨──”他的喊聲飄蕩在晴空下,散落在海洋上,它喊出了一個青年的豪情,也訴說了一個
理想的建立。
喊聲中,我們似乎看到了史密斯船長那躊躇滿志的神情,難道他不也是同樣向大海在抒
發自己的志向嗎?
杰克此時完全被這激情所感染,他舞動雙臂,似乎要擁抱藍天、大海,充滿青春活力的
身体昂揚著向上的力量,他要飛,飛向宇宙,飛向未來……于是,整個世界便擁在他的怀
里。
大船向前駛去,巨大的煙囪里滾滾濃煙撒向天空,從空中望去,這人世間的奇跡變得很
小很小,溶于那片藍色的大海之中……
“這艘船是人類造船歷史上最大的一艘客輪,”說話的人是J•布魯斯•艾斯梅。他是
這艘船的擁有者,著名的實業家、造船商。据說他的資產已經無法用數字統計,但是這并沒
有得到証實。起碼說,在稅務部門所得到的數字會与實際有很大出入,說到泰坦尼克,艾斯
梅的自我陶醉之情溢于言表。此次航行,他的角色可以說是身兼數職,既是主人,又是客
人;既是船主,又是侍應生。他在大船的各處像導游解說員似的向人們講解著泰坦尼克的每
一個細節,不無夸張地述說著他大膽的投資和謹慎的操作,同時又不斷地對船長授意他的想
法,似乎怎么開船也是他的專利,似乎不如此就不能証明他的雄才大略。顯然,泰坦尼克之
生將是他精神滿足的顛峰──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在頭等艙的豪華餐廳里,所有最有身份的人往往都要聚在一起共進餐飲。与其說這是吃
飯,不如說是一种上流社會的交際方式。而往往這种交際的實際內容全部由展示權利与財富
所充斥。現在所進行的正是這樣一种活動。
“……我們的建造商、工程師托馬斯•安德魯先生,從船的骨架到整艘船的建造,全部
是他一手設計的。”艾斯梅又開始了講解。
侍應生給每位客人倒酒。
餐桌上除了泰坦尼克號的老板艾斯梅和他所提到的安德魯外,還有卡爾•霍克利、莫
莉•布朗、露絲•凱伯特及她的母親魯芙就坐。
對于老板的褒獎,安德魯矜持地笑了笑;“唔,我也只是出力建造這艘船,但是要講构
恩,那還要說是艾斯梅先生。他提出要建造一艘舉世無雙的船,規模要空前絕后,要豪華新
穎、舒适……”說到這儿,他稍稍停了一下,等待侍應生把酒斟滿:“……無与倫比的客
輪。”
“于是船就來了。”
“夢想成真。”
“對”
說到安德魯,他才真正是這艘大船的總設計師。泰坦尼克的所有設施都經過他超人的想
象力和周密的策划。他了解這艘船的每一處角落,每一個部件,以至每一塊儀表和每一种操
作。他可不是以客人的身份來航行的,他要在這次處女航中解決所有不完善的問題。几天
來,他整日在船上四處查看,已經記錄了几本筆記。除了進餐,与某些乘客周旋和与船員們
交談,他總是回到他的136號頭等艙,把自己埋在船圖、計划、航行表和一大堆數字表格之
中,然后寫出他的建議事項來。例如:餐廳廚房的加熱器發生了故障……頭等艙私人散步甲
板上的地板顏色太暗了……有些艙房的衣架上的螺絲釘大多了,對乘客的安全有影響……要
把一部分休息室改成頭等艙,因為原先設計的休息室是為了晚餐后女士們休息用的,可是看
來現在的女士們根本不需要休息,她們要和男士們一起娛樂……安德魯腦子里裝的東西大多
了,可這并不影響他与上等艙客人的交往。
應景的恭維話、由衷的感嘆、無意義的隨聲附和交織在一起──這是這种場合常見的反
應。
露絲感到窒息。她對這一切從冷漠變成了反感。但這种場合是不能無故退席的,那將是
無禮与欠教養的表現。但是,生性反叛的她決不會毫無表示地逆來順受,于是,她點燃了香
煙。
社交場合女性吸煙一直被認為是一种可以接受的行為,甚至有人認為女性尤美的纖纖手
指夾著香煙會增添其魅力。但是這并不适用于受過良好教育的未婚女郎。因此,當露絲吸入
第一口煙時,魯芙馬上就有反應了:“露絲,你知道我不喜歡這個。”
對母親的這一暗示,露絲的回答是將一口煙全部噴在魯芙的臉上。
“她知道。”旁邊的卡爾替她做了回答,并伸過手,將露絲煙嘴上的煙頭拿了下來。
周圍的眾人識趣地談起了其他的話題:“我要三文魚。”
“我們要羊肉。生一點,加薄荷醬。”卡爾點了菜,然后象征性地問露絲:“你喜羊
肉?”
露絲勉強一笑,沒有說話。
一直冷眼看著這一幕的胖女人莫莉•布朗突然插了一句:“連肉也要替她們切?”
卡爾尷尬地看著她,沒有吱聲。
莫莉并沒有想繼續發難,她轉移了話題:“是誰想到泰坦尼克這個名稱的,艾斯梅先
生,是您?”
“對。”艾斯梅說,“想強調船身巨大。巨大表示穩定、威嚴、豪華、有力……”
“您認識弗洛伊德博士嗎?”露絲突然打斷了艾斯梅的話,提出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顯然,艾斯梅不知道弗洛伊德是何許人也,因此,這個問題使他頗為尷尬。
“他認為男性很重視性器官的大小……這是為了征服女性”露絲一臉嚴肅,“這理論一
定令你感興趣,”
艾斯梅目瞪口呆;
莫莉會意微笑;
眾人大惊失色……
魯芙急忙阻止女儿:“你這是干什么?”
露絲站起身來:“失陪”起身匆匆离去。
艾斯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十分狼狽。
卡爾冷冷地坐在那里,面無表情。看得出,他极力壓住滿腔怒火。
“真對不起。”魯芙急忙向在坐的諸位道歉。
“她的脾气很大,”莫莉用叉子挑起一個櫻桃,對卡爾微笑著,“希望你能處理得
來。”
對這句話里有話的安慰,魯芙只好忍了。但是卡爾卻感到受了侮辱,他強作出一副笑
臉,輕描淡寫地:“可能從現在起要注意她讀些什么了。”
艾斯梅還在琢磨:“弗洛伊德,他是誰,乘客?”
甲板上,人們在嬉戲。
杰克拿出速寫本,正在畫寫生。他也許只有二十二三歲吧,一頭未加修飾的淡黃色頭發
自然地在額前披覆著。那寬寬的額頭還不曾被歲月刻下一絲皺紋,一雙濃眉,眉心很低,几
乎接上了眼角,擰成兩股英俊之气,一對不大但卻极亮的眼睛,飽蘊著無邪的純摯真情。
那位早早登船的伯特帶著女儿依偎在船舷的欄杆旁,指著大海向女儿講述著什么……
杰克的筆迅速在紙上划動,勾勒著。畫面。這對父女的形象已經畫完,他正在涂抹女孩
袖口的陰影。
旁邊一個年輕人在与費彼談論著什么,不時有几句話飄進杰克的耳朵:“……這條船很
不錯……”
“是在愛爾蘭建造的。”
“不是英國人?”
“不是英國人,由一万五千多工人在愛爾蘭建造的,堅固极了,就像岩石。……由強壯
的愛爾蘭人造的……”
几條狗被仆人牽著來到甲板遛風。
“這是十分典型的良种狗,哼,頭等艙的狗到我們貧民窟來屙屎撒尿!”
這句話引起杰克的注意,他抬頭看了看那個吸煙的小伙子,接口道:“讓我們知道有階
級之分。”
“怕我們不知道嗎?”小伙子把煙又狠狠吸了一口,起身向杰克伸過手來:“托米•萊
恩。”
“杰克•道森。”
兩個人緊緊地握手。
費彼不失時机地伸過手來:“費彼。”
托米与費彼握手。
作為平民尤其是平民的年輕人,在他們之間交往就是這樣簡單,他們彼此僅需要介紹一
下自己的姓名,就可以成為朋友,沒有那么多的繁文縟節。在他們看來,朋友兩個字并不需
要背后那些名望与權勢的注釋,也沒有金錢与財富的支持,它如此之單純,唯一需要的是真
誠,除此而外,一切都是多余的。
杰克雖然年紀不大,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但是,生活教給他的卻是如此之丰厚,使得他
從直覺上就可以分辨出一個人的良莠。闖蕩江湖的日子并不是像在父母的庇護下那樣愜意,
但卻能使一個幼稚的人恨快成熟起來。從這點上說,社會是一所最好的大學校。
成了朋友,也就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費彼是個愛听故事的小伙子,他知道杰克有一肚
子的新鮮事,就提議來一段,托米也說想听,于是杰克就講起了他剛才畫畫時想到的那個關
于沉船的故事:
“1860年9月,英國的霍普號捕鯨船正在南极海作業……”杰克像個真正的說書人:
開始了自己的故事。
“忽然,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只見前方一座冰山豁然裂成兩半,冰塊崩裂處露出了一
艘奇怪的船只……”
“真的?”費彼孩子气地馬上問到,
“真的。霍普號船長布萊頓立即下令捕鯨船向那艘船靠近。人們登船一看,船体雖然破
舊,但基本無損。船上寂然無聲,讓人害怕。船艙里的情景更是叫人毛骨悚然:8具凍僵的
尸体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其中有一個是女人,看模樣是船長的夫人,旁邊還有一條狗的尸
体。船長室里,船長還保持著凍死前的姿態,手握著鋼筆。靠在椅子上……”
“那是艘什么船?”托米搶著問,
“……人們在桌子上發現了一本保存完好的航海日記,打開一看,都惊叫起來。原來這
艘船正是37年前出航以后一直沒有下落的杰尼號!”
費彼和托米惊訝地張大了嘴,等著下文,甲板上的其他旅客也有湊過來听的。
“杰尼號船長在日記的未頁上寫到:‘到今天……我們活了71天,現在再也沒有可吃
的東西了,我成了最后的生存者。……’原來,這艘杰尼號是在1823年1月17日駛往秘魯
的利馬,在中途不幸遇到浮冰。船陷在巨大的浮冰里,再也沒能逃脫。船上所有的人在做了
一番生死掙扎以后,終于一個一個地死去了,……冰山里夾著的死亡者的船,就像一個幽
靈,在漫無邊際的海洋里竟然漂流了37個年頭!在這漫長的歲月里,杰尼號是怎么隨波漂
流的,看來永遠是一個謎了……”
杰克的故事講完了,費彼和托米出神地听著,忘了周圍的一切。還是杰克打斷了他們的
思緒:
“幸好我們坐的是泰坦尼克號,這可是任何浮冰冰山撞不沉的,不必擔心了。好了,我
該畫畫了。”杰克又打開了自己的畫夾,托米又有了新發現。”
“你的畫賣錢嗎?”托米看著杰克的畫,好奇地問。
杰克沒有回答。
托米不解地抬起頭,發現他的新朋友正呆呆地看著前方。他順著杰克的目光望去,在夕
陽的殘照里,上層甲板上一位妙齡女郎正在憑欄眺望。
此時,正是露絲剛剛從餐廳里嘲弄完艾斯梅后,來到這里散心。
一半的落日已經沉入大海,海中的玫瑰色變成純金。白色的船欄杆上了一層淡紅色,好
像整條船又被重新噴涂過一樣,給人一种异樣的感覺。海風吹散了剛才在餐廳里帶來的那股
悶熱,使露絲精神為之一振。她沐浴在這略帶咸味的空气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有此
時,她才感到人生的美好──只是這种感覺大短促了。
風吹動了她沒有系緊的發稍,輕柔的秀發在她身后揚起,給人一种飄逸、洒脫的印象。
輪廓分明但又不失嬌媚的面龐、婀娜多姿的身形在金色夕陽的照耀下發出奪目的光輝,使人
產生一种神圣的感覺。套用中國的一句古語,我們稱之為“高山仰止”。當然,杰克并沒有
這樣复雜的思想,更不會從五千年東方古國的文化中去找尋對他此時心境描述的詞句,他只
是覺得太美了,美得無法用他所知道的詞匯去形容。他只覺得這個姑娘气度优雅、嫻靜,雙
眼流波,嘴角挂著一絲倔強的波紋,帶著美國少女特有的神韻。她那烏黑發亮的長長的卷
發,被海風吹得高高揚起。整個面孔顯得淡漠,冷峻,毫無表情。憑著畫家的眼睛。杰克看
得出,一股被壓抑的生气顯然被生硬地刻在了她青春的臉上。她的頭稍稍向后仰著,很自然
地挺起了丰滿的胸脯,她多會使自己美麗的身段擺出驕做的姿態啊!這种美使得杰克陶醉,
使得他沉迷,使得他除了眼前這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女郎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頃不上
了……
露絲并沒有注意到那雙痴迷的眼睛,也沒有管四周走動的人群,她只是在找尋自己那片
情淨的世界。在她的眼中,只有大海是純洁的、干淨的。她多想拋開一切惱人的煩事,投進
大海的怀抱,那樣,她就將是自由的了,她將像海鷗一樣在這片蔚藍色的世界任意翱翔。
這一切沒能逃過托米那雙雖然年輕卻又飽經世故的眼睛。他只需一瞥,便可以了解新朋
友所思為何──畢竟都是同齡人。但与杰克不同的是托米很了解自己的身价,凡不是他所能
擁有的,他從來不會去奢求,更不會為之努力。階級的烙印給他定下了不可逾越的界碑。
“算了吧,”托米嘲弄地勸說朋友,“別癩蛤膜想吃天鵝肉了。”
但是杰克沒有听見,現在,對杰克來說,時間仿佛停滯了、凝固了,一切都是靜止的,
藝術家所固有的審美視點,使得杰克看到了一般人所看個到的魅力。在他筆下的模特并非沒
有絕色,但是他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這是一种帶有炙淡哀痛的美,眉宇間那濃濃的、化不
開的憂傷恰到好處地點綴了形象的整体效果,使人產生一种“我見猶怜”的意境。
有人說藝術家是最沒有情趣的,因為他們將一切都藝術化了,任何形象在他們的眼中都
是創作的摹本。
也有人說藝術家最富于感情,因為他們很容易為一切美的東西所感動,所傾倒,創作的
本身就是身心与靈魂的統一。
杰克是屬于哪一种呢?
托米戲謔地把手臂在杰克臉前晃動,他想把新朋友從那不可能實現的情惘中拉回來。但
是他沒有理解一個藝術家對美的執著与迷戀。因為只有這時,一切對美的追求才是超脫肉欲
和私情的。藝術升華了人格,同樣人也賦予藝術以生命,這也許只有達到一定的境界時,就
像佛家涅磐一樣,屆時超脫了生死的界限,就可以得到真諦。杰克并沒有這樣的道行,但是
他對藝術的理解与追求卻是向著這樣的目標在邁進。這一切,并不為托米所理解。
如果不是卡爾來到露絲的身邊,這一幕真不知該如何收場。
遠遠望去,露絲顯然對卡爾到來并不高興,兩人有過一番口角,最后,露絲掙脫卡爾的
手,拂袖而去,卡爾稍稍猶豫后也尾隨而去……
五光十色的晚霞,把半個天空都組成了發光的錦緞,血紅色的夕陽,在散亂無章的云朵
霞片中徐涂下沉,它把薔薇色的斜輝,閃爍不定地蒙在海面上。落日最后一點儿余暉在海面
撒下万顆珍珠后,消失在大海的深處……
夜幕降臨了。
頭等艙寬大的宴會廳內,社會名流顯貴云集于此。
獻籌交錯,人頭攢動。大廳中的人們彼此寒暄、客套。這是社交場合必不可少的應酬,
酒像是興奮劑,將人們感官刺激到神經的末梢。于是,在晚禮服掩蓋下的身体熱起來了,語
言變得放肆大膽了,行為變得輕浮了……
時光又把1996年老人講述的旁白适時地插入這場看似熱鬧卻實力乏味的宴會之中──
“……我覺得這一生不外如是──你活了一輩子,整天只是無盡的宴會、游艇賽、馬球
賽……接触到的都是思想狹隘、語言無味的人。就像是站在懸崖邊,可又沒有人拉我回來。
沒有人關心你,甚至沒有人理會你……”
宴會上,露絲孤獨地坐在桌旁,冷漠的表情与熱鬧的宴會形成強烈的對比。她長得的确
漂亮,具有一种生气勃勃的野性的美,她那雙時而熱情天真,時而茫然若失的黑色大眼睛里
閃動著難以捉摸的內涵……
此時,露絲才真正体會到什么是悲哀。她眼前又浮現那海水,藍色的、深邃幽暗的海
水。在那里她會找到安靜与祥和,她將化做海鷗,變成海的精靈,永遠伴隨著往來的客輪,
為人們導航,享受大自然所賦予的一切……
身后喧囂的人群更增添了她的煩悶。在這里,她找不到真實,看不到生活的价值,行尸
走肉的日子耗費了她的青春,也熄滅了她生活的火焰。一走進這間大廳,她就感到窒息、恐
怖与絕望。
她閉上眼睛,但是她可以不看,卻不能阻止那一陣陣的聲浪沖向耳朵,不能避開那一幕
幕丑惡的交易在眼前進行。
終于,她再也受不了這种精神上的折磨,毅然站了起來……
頭等船艙的過道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里的安靜。人們惊訝地發現身著盛裝的
一位小姐發瘋似的沖向船艉,她完全不顧上流社會的禮儀与風度,撞開迎面的行人,飛一般
向前跑去……
夜空下,杰克•道森躺在甲板的長椅上,仰望天空獨自沉思著。一顆流星掠過夭際,划
出的軌跡吸引著他,令他神往。天上沒有云,深藍色的夜幕上,散布著很稀落的几顆星星,
彼此很疏遠地高高懸挂著,顯得冷落、孤寂。
漂泊多年的杰克覺得自己就像是顆流星,來無影去無蹤,但卻總會閃光,總會留下印
痕。他很滿意自己的生活,四海為家處處是家正是他的性格。杰克天生樂觀、豁達,從不知
憂郁和發愁。他的信條是:善待別人,別人也就會善待于你。許多年來,無論身處何地,他
總會結交些新朋友,有意無意地幫助許多人,當然他也得到了許多陌生人的幫助。他向他們
學會了畫畫,學會了不少求生存的技能。他能夠沿著鐵軌長途跋涉几天不吃不喝照樣談笑風
生;他能夠日夜兼程奔波于窮鄉僻壤卻不覺艱辛。他修過鞋,打過鐵,做過小販,也燒過鍋
爐。他打得一手好牌,總是賭場上的贏家,能坐上泰坦尼克號當然就是最好的証明。他還學
過跳舞、打球、游泳,但那當然不是上流社會附庸風雅的作派,而仍然是在求生中學到的生
活技能。說起杰克從事過的雜役,恐怕連他自己也數不清,因為無論干什么事,他都當作一
种樂趣而不是苦役,都看作是享受而不是操勞。正因如此,盡管江湖闖蕩多年,杰克的臉上
仍不見絲毫疲憊不堪或傷痕累累的痕跡,反而總透著一股孩子般的稚气,那張天生的娃娃臉
也很難讓人相信他的經歷。
遇想中的杰克悠然自得,手中的香煙冒出的紅色火星映著他的眼睛,那樣情澈、平靜。
忽然,他感覺身后有人急匆匆地跑過,几乎撞到了椅背,那人竟毫無察覺。杰克敏惑地坐起
身,發現了一個身穿長裙的女人背影,正逃命般地跑向下舷梯,長裙被風吹得后擺飄起,腳
步也快得有些失控,一种不祥的感覺使杰克离開長椅,尾隨那女人跑了下去。
那女人就是露絲。她一口气离開頭等艙的豪華大廳,跑到船艉甲板的盡頭,此刻正气喘
吁吁地依欄杆站立著。她雙手抓住船欄,上半身探出船卜,面向漆黑的海水,露出絕望的神
色。
“离開他們,离開他們,再也不要看見他們……”露絲心中只有這樣一個念頭盤旋著。
至于“他們”是誰,她也說不清楚,是卡爾?他是自己的未婚夫,看上去儀表堂堂,有家
產,有教養,誰都說他們的結合是天作之合。卡爾對自己關心備至,眼看到費城就要舉行盛
大的訂婚儀式,對這樣的夫婿,還有什么可挑剔呢,是母親?母親与自己相依為命,父親去
世以后就全身心地為自己操侍,為了与卡爾的這樁婚事,母親忙前跑后費了多大心啊!可一
想到這些,露絲非但沒有幸福感,反而頓生厭惡,似乎他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強制自己喝
下毒藥,讓毒汁慢慢侵入健康的肌体,讓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深淵。
“不能就這樣活下去,不能再任由他們擺布,其實所有這一切都根本不是我所向往的生
活!”露絲在心中吶喊著,抗爭著,但是又感到自己對擺脫困境無能為力,于是,她想到了
死,于是就跑到了這里……
船艉甲板上空無一人,四周靜悄悄的。露絲環顧左右,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卡爾、母親
和他們那個圈子──那個她已厭煩透頂的上流社會,她沒有一個朋友,更沒有別的親人。在
生存還是毀滅這個大間題。她沒有一個可以傾訴商談的伙伴,人生的最后時刻連個見証人也
沒有,露絲心中涌上一股凄涼,渾身一陣顫抖,但倔強的性格使她毫不猶豫地做出了下面的
動作:她深深吸了口气,一只腳拾起來踩到离甲板約30公分高的鐵欄杆。身体前傾探出船
外,隨即邁腿跨到了船体的外沿,在窄得只有十几公分的邊緣上站直了身体。這時的露絲,
整個身子已置于泰坦尼克之外,支撐她尚未脫离泰坦尼克的只有背在身后緊緊抓住欄杆的兩
只手和几乎站不住的腳下了──那條狹窄的“地帶”根本就不是讓人站的地方。如果此時一
陣海風刮來,或是她的手稍一松弛,她就會葬身大海,那是必死無疑的。
就要告別人生,告別這暄囂躁動的世界了,露絲不免又有几分悲哀。她并不怕死亡,但
卻對漆黑無底的茫茫大海有些恐懼,不知道跳下去之后在死亡之前會有怎樣的感受。她內心
產生了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覺,思維也似乎受到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刺激而緊張起來……
“不管怎樣,總會比置身于那虛榮的包圍之中好多了。”露絲安慰著自己。她明白只要
一松手,就沉歸大海了。于是。她閉上了眼睛……
“別那樣!”身后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那聲音輕輕地,但卻語气分明,好像是早已准
備好了,單等露絲要跳時脫口而出似的。
露絲一惊,回頭看見了一個年輕人站在不遠處的甲板上。
知道露絲發現了自己,杰克停椎住了腳步,与露絲保持著一段距离。
“在后退,別過來!”露絲命令地喊道。
杰克不動聲色,但開始緩緩地移動腳步,讓自己靠近這個要自殺的姑娘。
“把手給我,我會拉你回來的。”杰克友好但堅定地說。
“不,你站住,別靠近我!我可不是升玩笑,我馬上就會松手跳下去!”露絲又喊了一
句。
杰克知道碰到了一個倔脾气的姑娘,他只好表示尊重她的意見,不再向前邁步。但机靈
的杰克點了一下手中的煙頭,向露絲示意要將煙頭扔向大海,于是趁勢又向前走了一步,也
就离露絲又近了一步。杰克這是第一次近看這個女孩,他發現她明亮的眼睛里充滿憂郁,洋
溢著一种危險而強烈的冒險力,她微蹙的雙眉,加深了眉心間一道不易察覺的豎紋,透出她
辦卜的焦慮和不安。
杰克做出漫不經心,与己無關的樣子,挺直身子,把手插進褲袋里,盡量輕松地說:
“不,你不會跳的。”
“為什么不會?別以為你能猜到我會怎么做!”露絲可不是個肯服輸的女孩儿,盡管她
心里承認自己自殺的勇气是不大夠,但嘴上可不能承認,何況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小伙子。
“要想跳,你早就跳下去了。”杰克故意用活刺激她。以使她轉移注意力。
“知道你想分我的心,……你走開!”露絲也是聰明絕頂,但她并不領情,反而對這個
好管閑事的人更加不客气了。
杰克并不理會她的態度,反而悄悄地又前行了一步:“你如果松手,我一定會跟著跳
下,別那么傻了。”
“你會淹死的!”露絲嚇唬杰克。
“我是游泳健將,可你一掉到海里就會喪命。”
“那你也會摔傷啊!”露絲不甘示弱。
“沒說過不會摔傷。但我害怕的是,海水那么冷……”杰克看了大海一眼,做了個冷得
發抖的樣子,然后就不動聲色地慢慢解開自己外套的鈕扣,慢慢脫著外套。
“有多冷?”露絲受了杰克的感染,回頭看著海水,趁露絲不注意,杰克脫衣服的動作
快了許多。
“像冰水一樣,當然也許不至于到冰點,……你去過威斯康星州嗎。”杰克努力想把話
題扯遠以拖延時間,為自己跳海救這個要自殺的姑娘做好准備。
來到船艉甲板的第一秒鐘,杰克就發現這個要跳海的姑娘正是白天畫畫時見到的那位令
自己有些心馳神往的人,他當時只是覺得那女孩儿有些与眾不同,被她獨特的神情吸引住
了,現在看來,她的生活中還有許多故事,而且是不夠精彩的故事,不然年紀輕輕為什么要
選擇自殺呢,此時,杰克并不關心露絲心中的故事,他想的只是如何能保護她的生命。不要
說這樣一位妙齡少女,就是小貓小狗,經杰克之手救活的也有好几次了,天性善良的杰克,
遇到這類事情是絕不會袖手旁觀的。
杰克一邊說話,一邊脫著自己的鞋襪,隨時准備縱身大海。當發現露絲注意自己的動作
時,杰克立即停手,免得引起她的警覺。
露絲果然忽略了他的目的,按他的引導在想著下面的海水到底有多冷。
“什么,威斯康星州?”露絲沒去過那個地方,也不知道為什么要提起那地方。
“那里的冬天十分冷,我在那儿長大,哲華瀑布附近,小時候,我和父親在維索塔湖的
冰上釣魚,冰上釣魚是……”
這會儿講小時候的故事實在是太合時宜了,露絲明白了他的用心,沒有耐心再听下去,
就煩躁地打斷了他:“別說了,我知道!”
“對不起,看來你是個沒出過遠門的女孩儿。”杰克不顧露絲的反感,堅持說下去,因
為還沒有說到海水有多么冷。
“我當時踩在薄冰上,掉到了水里。知道嗎,湖水冷极了,就像下面的海水,好像万把
刀刃刺進你的全身,讓你透個過气,無法呼吸,只覺得腦子里一片空白,疼痛難忍……我可
不想跟你跳下去!”杰克說完做出了十分不情愿的表情。
露絲听后情緒真有了些變化,她瞪著海水,又回頭看了看杰克,流露出几分猶豫。
“但我說過,你要跳下,我一定會跳下。”杰克已脫下上衣,就站在露絲的身后,“希
望你能离開欄杆,別逼我跳到冰冷的水中……”
也許是杰克太急于求成,也許是露絲太固執了,她扭回頭,罵了一句“瘋子!”仍做出
個要跳海的姿勢,將上身向前挺了挺。杰克真的急了,知道不能夠再拖延下去,索性單刀直
入:
“別人也都說我是瘋子,再說最后一句,我可不想就這樣呆在船艉。快點儿,快把手伸
給我,知道你不想跳的……”說完,杰克將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向露絲的手臂。
露絲視線雖然仍朝大海,但余光使她看到了左側伸過來的那只手,求生的本能使她漸漸
松開了緊抓欄忏的左手,朝杰克的手遞了過去。杰克緊緊地將那只手握住。大出了一口气,
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露絲說:“只有自己想活,才有救。”
接著,在杰克有力的大手的支撐下,露絲轉過身來,紅色皮鞋蹬上了鐵欄,她這才与杰
克面對面地看了看。當露絲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遇時,他雙唇上浮現出真誠的微笑。杰克熱
情地自我介紹:
“我叫杰克•道森。”
“我叫露絲•凱怕特”
“要寫下來才能記得住。”杰克這次是真的輕松了。
露絲笑了,笑得良甜,大概是發現生活原來并不是慘淡無光,也并不缺乏有情趣的朋友
吧。她依托著杰克的手,將腿抬起,要跨過鐵欄翻到泰坦尼克號上來,但也許是深夜海水的
潮气使鐵欄大滑,也許是露絲用力過猛,就在她邁腿的當儿,身子一歪,失足踩空了,另一
只腳也因失重而离開了船体,頓時整個身体懸在了半空,只有一只手与杰克的手緊緊拉著,
隨時都有跌落大海的危險。露絲這次是真的嚇坏了,她大喊著:“救救我,救救我!”几分
鐘前那副任性自信的神气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杰克明白到了千鈞一發的時刻,就拼全力抓著
露絲的一只手,大聲鼓勵著她:
“听著!我已經抓住你,就不會放手!你要振作,挺住了,加油!用力!會沒事的!”
遠處甲板上的几個船員听到船艉有人呼救,迅速朝這邊跑來。
在杰克的鼓動下,露絲鎮定了許多,她不再大喊大叫,也不再亂蹬雙腳,而是鼓足全
力,將另一只手先交給杰克,再將腳踏穩鐵欄,身体往上一躥,終于又站到了船体的外沿
上。
“加油,好极了,你當然可以做得到,好,抓住你了!”杰克屏住呼吸,終于死死抓住
了露絲的雙臂,將她抱著提到了船甲板上。由于兩個人都用力太大太猛,露絲翻過鐵欄的一
剎那,二人同時摔囫在甲板上……
飛跑過來的三個船員看到了這副景象:露絲仰天躺在甲板上喘著粗气,杰克衣衫不整地
跪在她身旁。三人相互望了一眼,顯然想到了可能發生的罪行,立刻意識到這里就是犯罪現
場。
“往后退,別動!”一船員厲聲命令杰克。
杰克站起來,對船員的誤解很覺突然,但又認為沒必要解釋,無奈地將手插入褲袋。
這時已有人找來了船上的警衛,立刻將杰克推到角落看管了起來。
“真是膽大包天,竟敢調戲我的未婚妻?”卡爾不知何時來到了甲板上,旅客格萊西上
校也跟在他的身后。卡爾給露絲披上大衣,對杰克吼道:
“望著我,你這肮臟的流浪漢!”卡爾說著直朝他扑來。
“你干什么,卡爾?”露絲這才意識到大家都誤會了杰克。她抬起頭,定了定神。
“卡爾,請你住手!剛才發生了意外……”
“意外,”卡爾不解地轉向露絲。
“是意外,的确很傻,我倚著欄杆,倚得太靠前,突然失足,因為我想去看……”露絲
一時語塞,不知該說自己想去看什么,她當然不會坦白自己曾經有過的自殺念頭和因此而招
致的險情。
“螺旋槳?”一個船員自作聰明地幫露絲解了圍,其實露絲根本不知道螺旋槳是個什么
玩意儿。
“對,突然失足,差點儿掉下海,幸虧道森先生救了我,他自己也差點儿掉下海。”
“她想看螺旋槳……”卡爾表示相信了露絲的話,側身對勒杰說。
“我早說過女人与机器沒緣分,”格萊西上校開玩笑地說。
警衛听到露絲的解釋,看著杰克:
“事情是那樣嗎?”
露絲擔心地望著杰克,眼中帶著懇求的神色,顯然乞求他不要說出自殺的真相。
“對,大概就是那樣!”杰克從容地回答。
“這孩子是英雄,做得好。”格萊西上校是個愛惜分明的人,立刻給杰克平了反。
“看你的佯子,一定很冷吧!”卡爾并不理會周圍人態度的變化,擁著露絲,對她親切
地問寒問暖。
露絲卻看著杰克,二人傳遞了一個默契的微笑。
“我們回艙房去!”卡爾摟著露絲要离開了。
“不獎賞那孩子?”格萊西上校忍不住問了一句。
“噢,當然要。”卡爾只好表態,“勒杰,給他20元就夠了。”
“什么?你所愛的女人,開价只是20元?”露絲顯然對卡爾的冷漠十分反感。
“露絲不高興了,怎么辦呢?”卡爾像哄小貓小狗似的,口气緩和了許多,朝勒杰征求
意見,但沒等勒杰拿出主意,卡爾又說:
“我有辦法了,不如明天晚上你和我們一起吃飯,向我們講述你是怎樣英勇救人的好
嗎?”卡爾朝杰克說著,話中帶著几分輕視的味道。
杰克當然听出了卡爾不怀好意的口气,他一邊穿上外衣,一邊勇敢地接受了那不平等的
邀請:“好的,我一定來!”
“就這樣吧,与他一起吃飯說不定會很有趣!”卡爾對勒杰說著,帶露絲走了。
杰克在勒杰身后吹了一聲口哨、叫住了他:“可否給支香煙?”
勒杰一臉嚴肅地走回來,打開煙盒遞給他,杰克左手取一支煙夾在左耳后,右手又拿了
一支點上。勒杰卻一直用眼盯著他的腳下,“應該系上鞋帶……”他瞟了瞟杰克沒來得及系
上的高筒靴,靴帶子拖在地上。
“奇怪,那女士突然失足,你竟有時間脫外套、松鞋帶?”勒杰說出了自己的疑問,轉
身走了。
望著勒杰的背影,杰克有一种莫名的反感,他討厭這家伙,也听出來他既怀疑自已,更
怀疑露絲。
頭等艙,露絲的臥室,柔和昏暗的燈光下,露絲坐在梳妝台前,面對鏡子出神。她把手
中的小化妝鏡放在桌上。看著鏡中的自己,剛才的一幕重又浮現眼前:自殺的念頭,跳海前
的恐懼,杰克的出現,海水到底有多冷?要是沒有杰克,自己早已掉到大海喂魚了……
門開了,露絲從鏡子里看到了卡爾。
“我知道你不開心,但不知道為什么。……原來打算把這禮物留到下周訂婚典禮上才送
給你的,但我想今晚就送給你,表示我對你的感情。”卡爾站在身后,打開一個精致的藍絲
絨盆,一串鑲著心形藍色大鑽石的項鏈展現在露絲面前。
“這是?……露絲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惊喜,只是有些奇怪。
“對,是鑽石,56克拉的。”卡爾邊說邊將項鏈對著鏡子給露絲帶上,項鏈光彩奪
目,發出點點的閃光。
“路易十六曾經收藏過它,被稱為‘海洋之心’”。卡爾很得意他講述著鑽石的故事。
“海洋之心?……真是神奇啊!”露絲對這個名字倒是產生了興趣。
“這鑽石是給王室戴的,露絲,我們也像王室一樣,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
不拒絕我,我永遠也不會拒絕你。”卡爾說得很真誠。他半蹲在露絲面前,仰頭看著她的
臉,深情地望著她。
露絲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鏡子,從鏡子里看著卡爾的表
情。卡爾用一只手支撐著頭,身于依在桌角,臉几乎就要貼到露絲的臉,溫柔地說:“露
絲,把你的心交給我吧!”
露絲仍然沒有反應,既沒有接受卡爾的親熱,也沒有拒絕卡爾送來的貴重禮物。她顯得
冷漠。庄重,凜然難犯而又恬靜順從。她一直看著鏡中的卡爾与自己,眼睛里閃著一個很亮
的光點,長長的睫毛紋絲不動。她又摸了摸戴在脖子是上的海洋之心,但始終沒有開口。
第五章
“……從15歲起,我就無依無靠地獨立生活了,我的父母都已過世,沒有兄弟姐妹,
當地也沒有別的親人,离開家鄉以后,我就再未回去過了……我很像那种隨風飄動的無根
草……”
第二天早晨,陽光明媚。一塵不染的甲板上,杰克与露絲并肩散著步,但一直是杰克在
講著話,露絲靜靜地听著。
“等等、我們已經繞著甲板走了大約一里路了,談過天气、我的身世,但我猜想,你來
找我不是想談這些吧?”
露絲笑了笑,點頭表示承認。
“道森先生……”露絲禮貌地開口了。
“叫我杰克。”杰克更喜歡隨便的稱呼。
“杰克,我想多謝你的搭救,不僅是把我拉上來,更要感謝你沒透露實情。”露絲說得
真誠又坦率。來找杰克表示謝意,是她昨晚就打定的主意,在她的生活圈子里,像杰克這种
又仗義又善解人意的人實在大少了,母親和卡爾的強加于人逼得她快喘不過气來了
“別客气。”杰克并不認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而自尊心過強的露絲卻似乎听出了什么:
“看,我知道你正在想什么:‘這富家小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對嗎?”露絲很
怕杰克會因為看到自己要自殺而瞧不起她。
“不,我不是在想這些,我在想,是什么事情使你這樣的女孩儿想到要走絕路,”杰克
站住了,直率地問露絲。實際上這也是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纏繞在他腦子里的問題。只是出于
禮貌不便直問罷了。
說到實質問題,露絲立刻顯出了不安与煩躁,她似乎又置身于由母親与卡爾編織的羅网
之中,困惑与無奈涌上眼角,杰克又看到了昨夜要跳海時的露絲。
“什么事情?原因是我周圍的世界,身邊所有的人,都那么枯燥乏味,而我又只能隨波
逐流,無力自拔……”
露絲說得很急切,并伸出手指給杰克看──那是戴在無名指上的一只碩大的訂婚戒指,
杰克拖起來看了看。風趣地說:
“天啊!這么大個東西:要是掉下海,它准會拉你沉入海底的。”露絲不理會杰克的玩
笑繼續述說,好像要把一肚子的委屈不平都倒出來才痛快:
“已經發出了五百封情柬,費城的名流都會來參加訂婚典禮……可我卻感覺自己像身處
茫茫的人海里在拼命掙扎,想大聲喊叫,但沒人听,沒人理……”露終一口气說出了自己要
逃离現實,哪怕投身大海的感受。露絲不明白,為什么有的人后著是在燃燒,而有的人則是
在腐爛;為什么有的人每個汗毛孔都充滿著丰富的內容,而有的人,渾身上下都是那么乏
味,他的一生不過就是在做自己的事情罷了……
“愛他嗎,”杰克一句道破了最關鍵的問題。
“什么?”露絲一時沒明白杰克在問什么。
“你愛他嗎?”杰克追問。事實上這個問題杰克早有答案,哪個即將訂婚處于熱戀中的
少女會想到要自殺呢?杰克不過是想讓露絲自己想明白,自己說出來罷了。
“你真無禮,不應該問我這個問題!”露絲顯然被触到了疼處,而這又是自己始終說不
明白想盡力回避的問題。也是最不敢回答的問題,因為在母親的极力安排下,這樁婚事中最
沒有參考价值的就是露絲是否愛卡爾。
“很簡單的問題,這不難回答,你愛那家伙嗎?”杰克執意要問,這時他才意識到,眼
前這位看上去高稚聰慧不愁吃穿的姑娘,原來正如迷途羔羊,需要有人來點撥和幫助。而首
先是要自己先撥開云霧,看個透徹。
“不便說……”露絲不知該如何表達。
“回答!”杰克窮追不舍,態度強硬起來。
有女孩子的羞澀,有對杰克的陌生,更有難以用簡單的“愛与不愛”來表示的复雜心
理,露絲決定不回答杰克的質問。她用淡笑掩飾住自己的不安,背過身子,走了几步,又回
頭對杰克說:
“這真荒唐,我們才認識不久:不該談論這事,……你根本不該問這個問題。你可真夠
粗魯、放肆、無禮的了!……我要走了,杰克•道森先生。”露絲說著就伸手与杰克告別,
表情也已恢复正常。
杰克只好放棄追問。
“我是來向你道謝的,可你卻難為我,應該受到懲罰……”露絲做出生气的樣子。
“你真要走嗎?”杰克有些依依不舍。
“對,我要走了,你真麻煩!”露絲說完,真的轉身走了。可才邁步,又像想起了什
么。
“等等,我不用离開,我就住在這邊,應該是你离開!……”說這后時,露絲顯得任性
又嬌气,簡直有些不講理。說完,她自己也被剛剛露出的孩子气逗笑了。
“好,我离開,可誰才無禮呢?”杰克寬容地笑著問。
露絲無話可答,一時顯得尷尬。潛意識告訴她,自己并個想馬上离開這位有救命之恩的
小伙子,倒不是因為他咋晚救了自己而是因為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吸引力在驅使她向他靠攏,
正在進退為難之際,露絲一眼瞟見了杰克手中的畫夾,一把搶過來,終于有了不离開的契
机。
“看看你帶了什么傻東西?”露絲打開了畫夾──几張線條分明,功底扎實的人物素描
畫出現在眼前。
“你是干什么的?藝術家?”露絲大為惊訝,沒想到這個一臉稚气的小伙子竟然會畫
畫?會有与自己共同的愛好。而且還畫得相當不錯。
“真不錯……實在是非常好。”露絲早已忘了剛才自己的不安和尷尬,也忘了已經道
別,她就近坐在一張長椅上,逐一欣賞著杰克的每一張素描,杰克坐在了她身旁。
杰克畫夾中的人物素描真可謂千姿百態。有敞怀乳喂嬰儿的婦女,有幼童与母親緊緊相
握的兩雙手,有路邊、碼頭做著各种雜事的人群,一幅幅線條流暢,形態鮮明。
“真好!是一流的作品!”露絲情不自禁地贊嘆起來。
“可巴黎的畫評家不懂欣賞……”杰克為自己找到知音而由衷地高興,想到自己的畫在
巴黎遭到冷遇,他總是心生不平。
“巴黎?看來你經歷甚廣,只有你這樣的窮……對,窮兄弟才可能游歷四方,”露絲沒
有說出那個不夠恭敬的字眼。
“窮光蛋,說出來吧,說吧!”杰克說出了露絲吞進去的那個詞,他對窮光蛋這個稱謂
一點儿也不在乎,更不覺得是對自己的不敬。
露絲在他面前顯導更輕松愉快了。
翻到一張裸体女人的臥像,接著又有這女人吸煙、站立、側臥等多种姿勢的几張素描,
都畫得很細致,很傳神,其中畫手部的格外多。
“這些是你的實物寫生?”露絲注意到這畫上的女人与杰克關系不同。
“在巴黎有很多女孩子愿意當模樣儿。”杰克從繪畫角度介紹這女人。
露絲干脆直問:“你喜歡這女人,多次用她做模特?”
杰克用手指著一張素描上手的局部:“她的手很美,看到嗎?”杰克還是在講畫。
“我猜你和她有戀情,”露絲大膽地提出了自己的想象。
“不,只喜歡她的手,她是個獨腳妓女,看到嗎?”杰克很坦然地講著。
露絲果然從畫上看出那女人腳的殘疾,不免一惊。
“她很有幽默感。”杰克回憶著。露絲看了杰克一眼,似乎對他又多了一些了解。
杰克又指著素描中的另一個婦人對露絲介紹說:“看這女士,每天晚上都坐在酒吧里,
戴很多珠寶,等待遠方的愛人回來。我們都叫她珍寶女郎,可她的衣服上有很多虫洞……”
說這些話時,杰克的語气流露出几分同情,露絲也被那可怜女人的故事打動了,她在畫上看
出了那女人眼神中的悲哀和絕望,承認杰克對人物內心的洞察力。
“杰克,你真有天分,真的,能看透人心……”露絲又一次贊揚杰克并明顯地表示了崇
敬。
一個人与大自然相比,渺小得連一粒灰塵都不如,然而一個人頭腦里可以裝下的東西實
在是不可限量的。露絲不明白,杰克怎么會知道那么多事情呢?
“我也看透了你。”杰克友好地說,
“我怎樣,”露絲好奇地想听听杰克對自己的剖析。
杰克那湛藍清澈的眼睛發著光,他直視露絲,一字一字地說:“你當時不會跳下海
去。”
露絲沒想到他心中依然惦念著昨晚的事,并一語道破了自己复雜兩難的心境。剛剛欣賞
素描的愉悅頓時消散了,她表情急劇變化,木訥地坐在那里,重又回到了現實之中,杰克的
素描仍攤在她的手上……。
泰坦尼克號上等艙的咖啡廳,魯芙正在与另外兩位貴夫人聊天儿,說起女儿露絲,她總
是自鳴得意,滔滔不絕。
“女孩子讀大學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合适的丈夫,露絲已經做到了。”魯芙在夸獎女儿,
實際上是在宣揚自己教育的成果。
兩位夫人隨聲附和著。忽然她們發現那位被視為暴發戶的胖夫人莫莉•布朗朝這里走
來。
“那個粗俗的女人來了,”伯爵夫人悄聲說。
“在她坐到我們這里之前快走。”另一位提議說,同時都站起了身。
魯芙也只好收住了炫耀自己女儿的話頭。盡管都是上流社會成員,但對從下層混出來的
新貴人,她們仍存有明顯的歧視和反感。可未等三人离去,胖夫人已走到她們眼前。
“你們好,我正想找你們喝茶哩!”莫莉夫人親熱地要与她們為伍。
“對不起,太遲了,我正要与伯爵夫人到甲板上散步。”年輕些的夫人指著伯爵夫人
說。
“那好极了,老在屋里呆著我也怪悶的,想听最新的花邊新聞嗎?”胖夫人沒听出她們
要甩開她的意思,也許是听出來了裝傻。她滿不在乎地尾隨她們走出咖啡廳,來到了甲板
上。
咖啡廳的另一側,泰坦尼克號的老板──船商艾斯梅先生正在与船長史密斯交談。
“最后的四個鍋爐還沒燃燒起來?”艾斯梅詢問船長。
“是的,不需要了,船速已經很快。”船長匯報沒有點燃最后四個鍋爐的原因。按照經
驗和常識,不是极特殊的情況,像泰坦尼克這樣大型的輪船,最后的四個鍋爐只是備用的。
“報界都知道泰坦尼克船有多大,我還想叫他們看到船速之快,要讓新聞界總有新鮮東
西報道,泰坦尼克號的啟航,一定要成為頭條新聞,”艾斯梅從來就是好大喜功的人,多年
來,生意場上的春風得意養成了他剛愎自用的性格。能以令人瞠目的數額投資建造泰坦尼
克,已使他在人類客輪船運史上留下了輝煌的一筆。早在泰坦尼克建造和啟航之前,他就已
經出盡風頭,占盡報界頭條了,此時更是難以掩飾那副沾沾自喜之情,至于這狂妄得有些忘
乎所以可能會帶來的隱患,會招致儿千名無辜乘客落難,他可是連想都沒想過。
“艾斯梅先生,我認為不妥,船要再加速,要等它開順了以后。”船長史密斯尚保留著
清醒,從技術上提醒艾斯梅要尊重科學。誰知艾斯梅听了有些不悅,根本不考慮船長的意
見,而是對他施加壓力:
“我只是乘客,是否加速由你決定吧。……這是你一生中的最后航程,假如能夠在周二
晚上將船駛入紐約,叫所有人惊奇;成為報界的頭條新聞,你的退休將會是多么光彩。想想
看,怎么樣?再見!”艾斯梅說完,不等船長表態,徑自走了。他相信,老船長不會也不敢
違背他的意見。
果然,史密斯船長被他的話打動了,想到能盡快到達紐約,順利結束一生的航海事業,
為自己勤勉克己的38年划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他可不想得罪船商,至于如此大的船啟航不
久就加速到极限可能會產生的后果,他僅憑經驗是無法預測的,畢竟泰坦尼克號太重太大
了。
史密斯船長下令點燃最后四個鍋爐,巨人般的泰坦尼克號在大西洋上撒歡似地馳騁……
黃昏的甲板上,柔和的晚霞映照著海水,映照著杰克和露絲的臉龐。他們倚著船欄而站
几乎已交談了一整天。說不完的話題,听不夠的新鮮事,對露絲來說,這一天里所領略到的
生活樂趣,几乎大于她17年來的總和。此時,她的臉上洋溢著青春少女的紅暈,眼睛里除
了好奇的詢問目光,更多了几分柔情和親密,她對杰克已沒有陌生感,仿佛他們已是多年的
知己至交了。談完了繪畫談巴黎,談過了見聞又談到人生,而最讓露絲听不夠的,就是杰克
那不平凡的經歷。她總是不斷地追問杰克每到一處的詳細過程:他都做過什么?碰到什么?
想些什么?而杰克也總是全盤托出,盡量滿足她的好奇之心。說是好奇,不如說羡慕更恰
當,因為杰克所有做過的事情,去過的地方,都是露絲無法實現而又十分向往的,也許露絲
在借杰克的故事來填補自己生活中的空白或空虛吧。這不,杰克只好不厭其煩他講述自己的
又一段閱歷了。
“當時我在捕鯨船上工作,然后又去了洛杉磯,在圣莫尼卡碼頭替人畫肖像,每幅畫一
毛錢……”杰克不需要對自己的經歷有絲毫的描繪和評价,只要平淡他講出時間地點就足以
令露絲羡慕和滿足了。他發現眼前這位上流社會的姑娘不再矜持,她像個勤奮求知的小女孩
儿,問這問那,像個頑皮的小男孩儿,總想去嘗試杰克經歷的生活。
“你真讓人羡慕!可以隨心所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樣?想去什么
地方就去闖一闖?……也許以后我們有机會去那頭?……哎,只是說說而已,根本做不
到……”露絲嘆了一口气,流露出對自己生活的失望。
“不,你當然能去,”杰克不忍看到她沮喪的樣子,“我們可以去喝劣質啤酒,可以去
坐馬車翻山越岭,一直坐到你受不了為止。……我們還可以在沙灘上騎馬,可是你要像牛仔
一樣,不准用馬鞍,不能側著身子……”
“你是說兩只腳要分開,”露絲真的又被感染了,立刻天真地想象著自己隨杰克浪跡天
涯的景象。
“是的。”杰克要幫助露絲編織另一場人生之夢,一場与她現在的生活毫不相關的充滿
勃勃生机的人生真夢。
“到時候你可要示范給我看。”露絲急切地說,好像明天就要像牛仔一樣去騎馬似的。
“當然。”
“教我像男士一樣騎馬……”
“教你怎樣像男士一樣嚼煙草。”
“教我怎樣像男士一樣吐口水?……”原來露絲對男人們的事情如此感興趣,連吐口水
的樣子都想學。
“在學校里沒學過吐口水,”杰克故意逗她,哪有學校教吐口水的呢?可露絲偏偏認真
地回答:“沒有哇!”杰克笑了,笑露絲的率真活潑,笑她的單純可愛。
“那好,我現在就給你示范,教你怎樣吐口水!”說完,拉著興致勃勃的露絲,去到船
甲板無人的清靜之處。
“不,杰克,……等等,杰克,我做不到。”露絲一想到真的要學男人吐口水的樣子,
有些害羞了,畢竟那不是很文雅的動作,何況在人來人往的甲板上。
杰克可不管她的顧慮,仍拉著她走。說也怪,露絲不再拒絕,順從地跟著杰克站到了船
艉的一角。
“仔細看著,”杰克夸張地做了一個吐口水的動作,朝大海吐了一口水,又遠又有力
量。
“真惡心!”露絲覺得開心又好笑。
“該輪到你了。”杰克催露絲來一次。可露絲覺得這事儿自己做起來很荒唐,就敷衍了
事地朝大海吐了一口。
“不行,不理想,要先在嘴里積滿口水,然后用力支撐住,扭動脖頸,身体從后向前猛
伸,吐出!看見我那口水的距离嗎?……吐!”杰克一本正經,嚴然一位体育項目的專業教
煉似的講解著吐口水的要領,露絲也只好認真地按要領重做了一遍。她學著杰克的樣子,在
口里積存口水,脖子猛一仰,吐了出來,果然比剛才遠多了。
“好一點儿了,要不斷努力,要用力在嘴里積存口水……”杰克又要做示范,這時露絲
發現胖夫人莫莉正從他身后走過,忙拉了拉杰克的衣角,示意他停止。杰克回身一看,四位
夫人都已經站在身后,只好把一口水咽了口去。
“媽媽,這是杰克•道森。”露絲將新朋友介紹給魯芙。
“幸會,”魯芙露出并不欣賞的樣子,也沒有一句感謝他救了自己女儿的話。她發現杰
克嘴角上還留有口水,第一面的印象就不好。胖夫人站在她身后,用手比划了一下,杰克明
白了,立刻用手擦去剛才做游戲留下的痕跡。
老人的聲音不時地跳出她敘述的故事,將那些人物的心態做一個說明。而這种說明又恰
恰是我們所不了解的:“其他人對救我的男士抱著敬佩、好奇的目光,好奇地問個不停,而
我母親則視他為臭虫,一只危險的臭虫,恨不得立即把它掐死。”
胖夫人莫莉倒是對杰克頗有好感。也許是從下層人中奮斗成了暴發戶的原因,也許是自
來熟的性格,胖夫人很容易親近杰克這類青年。她友好地走到杰克身邊,親切地說:“看來
你是個臨危不亂的人。”這顯然是在贊揚杰克昨晚救露絲的事,也算為魯芙沒有道謝補了一
筆。
杰克禮貌地笑了笑。
號聲響了,就是那种軍營中常能听到的號角聲,它清脆嘹亮,使人想到軍旅的操練和沖
鋒時的陣容,它回蕩在泰坦尼克這艘巨大豪華的客輪上空,回蕩在一望無際的茫茫大海上,
顯得有几分滑稽,又有儿分庄重。
“為什么他們宣布晚餐開始竟要用號角?好像是讓人去沖鋒陷陣!”快人快語的胖夫人
開了腔,夫人們這才明白是晚餐的時間到了,大家都愜意地笑了起來。
“媽媽,我去換衣服了,……杰克,晚餐見!”露絲早就想离開母親和貴婦人們了,臨
走時沒有忘記提醒杰克昨晚的邀請,她發現自己還想在最短的時間里再見到杰克。
夫人們邁著典雅做作的步子离開了甲板,胖夫人卻留了下來。
“年輕人,知道你將要做什么嗎?”
“不知道。”杰克還沒有明白胖夫人的用意。
“你將要進入蛇穴……准備穿什么衣服赴宴?”莫莉夫人很同情眼前這位平民青年,她
決意助他一臂之力,使他不在上層社會人前出丑,免受他們的奚落。
是啊!穿什么衣服去參加卡爾邀請的晚宴呢?杰克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舊了且有几分臟
污的便服.他是在泰坦尼克號船碼頭的小酒館里賭牌贏得的船票,匆匆上船,哪里有什么行
李服裝?何況他几乎沒有出席過上流社會的交際場所;一個賣藝為生的窮畫家,又哪里會有
晚禮服呢,杰克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頭,攤著一雙手,表示沒有什么辦法改變自己的裝束。
“早猜到了,跟我來吧!”莫莉夫人拉走了杰克。
莫莉夫人的艙房,杰克對鏡穿上了晚禮服。
“顯得不錯,很漂亮,很帥,看來你和我儿子的身材一樣。”胖夫人由衷地贊嘆著。鏡
子里的杰克果然煥然一新,顯得瀟洒風流。那雪白的硬領襯衣配上長款的黑色晚禮服,一副
標准的紳上派頭,合身合体簡直如同定做的一般。
“簡直像換了個人!”莫莉夫人滿意地笑了。
亮如白晝的泰坦尼克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行進,遙遠的天際還殘余一縷晚霞沒有散盡,
正好映照著泰坦尼克冒出的濃煙,縹縹緲緲、朦朦朧朧,令這艘郵輪平添了几分神秘。船体
周圍的水域,因燈光的照射仍能顯出海水的藍色,而船身一過,藍色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留
下的是漆黑如墨的深洞。
杰克•道森一身筆挺來到了上等艙的宴會廳。侍從替他打開兩扇對著的雕花木門,一個
規范的動作將他請進大廳。面對這种禮遇,杰克顯得有些拘謹,他勉強地朝侍從笑了笑,以
示謝意。大概是發覺自己笑得不夠自然,他三步并做兩步就离開侍從走到了對面的走廊上。
杰克這才發現,這里是座圓形的建筑,他是站在大廳上層圈形的走廊上。頭頂上,環形
的穹隆是由白色的磨砂玻璃鑲上彎曲的黑邊构成的,中央垂下一挂金碧輝煌由几十盞燈搭成
的大吊燈。四周的牆壁都由彩色玻璃和壁畫拼成,環形平台就像大影劇院的一個個包廂,每
一弧度的包廂牆壁上都有一幅壁畫,有的是金屬做的禽鳥樹木,有的是珠鑲金繡的奇怪的海
底植物,有的更似妖蛇蚊鱗,半人半魚的海神。來自不同角度的光線被圓形造成的斜面反射
著,增強了反光的效果,使玻璃、金屬和油漆的光澤追逐嬉戲,令人看得眼花繚亂,目不暇
接。走南闖北的杰克曾惊异過法國巴黎建筑的美景,為盧浮宮的豪華典雅而贊嘆不已,但沒
有想到,在一艘郵輪上也能達到甚至超過宮殿的陳設。
沿著黑色油亮的漆木樓梯,杰克朝樓下大廳走去,樓梯口拐角處,是一尊大理石雕像,
牙白色的半裸体希腊女神有一人多高,過往的貴夫人和紳士無不駐足矚目,被她那光滑得有
几分透明的皮膚和略帶性感的媚人微笑而傾心。杰克流連了几眼,為不能把如此美妙的藝術
品寫生下來而感到遺憾,若不是心中有事,恐怕在這里呆上半天會畫出几張不錯的素描哩!
杰克心中想著,開始注意四周的客人,邀請者卡爾還沒到,杰克想松弛一下被晚禮服束緊了
的身体,便習慣地雙臂交叉依著身旁的一根雕花木柱而站,顯得自在散漫。忽然,杰克發現
廳里有人朝他這邊瞟了一眼,他下意識地感到自己的姿勢与這里的環境气氛不諧調,就立刻
垂下雙臂,將一只手放在背后,做出了十分不習慣的那种彬彬有禮狀,還故作熱情地向過往
的達官貴人致注目禮,顯出一派紳士風度。這時一位年過半百的老紳士正走過杰克身旁,他
右臂彎曲著平放在前身,左手攙挎著一位女士,頭微微向左前方傾斜,用視線的余光觀照著
女伴,那副既做作又典范的姿態,使杰克覺得又滑稽又可笑,相信那老紳士一定是從小到大
花了半輩子功夫練就的。“看來我今天晚上也必須做作一番了,誰讓我穿著禮服呢!”杰克
對自己說著,竟在老紳士的背后模仿起了他的動作,還把左臂伸過去繞了一下,假設著挎女
人的姿勢,又前行一步,做了一個与人握手的動作。誰知那种似真似假煞有介事的樣子,竟
被剛剛走進環形平台的露絲看了個正著。她忍不住笑了,笑杰克的可笑幽默,為又發現了一
個异樣的杰克感到開心。
發現露絲正從高處看他,杰克沒有絲毫窘迫,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身穿絳紫色金絲絨
長裙、臂上斜搭著黑色薄紗披肩的露絲從樓梯上緩緩走下,光彩照人。他們相互注視著對方
在裝束上的變比,流露出不加掩飾的興奮。露絲對杰克的一身紳上打扮尤其顯得惊訝,她沒
有說什么,但眼光說出了她的贊許和欣賞。杰克伸手拉住露絲的手。站在比她低兩級台階的
地上,模仿上流社會的身姿,伏身吻著它。
“在戲劇中看到的,一直想試試。”杰克自嘲地說。
露絲被他的裝模作樣逗笑了,杰克仍一本正經地向她伸出了彎曲的右手臂,露絲會意,
把手套進去,讓杰克挎著,杰克又故意夸張地仰了仰頭,兩人笑著走向里廳的人群。
“親愛的,你一定記得道森先生。”露絲在卡爾的身后叫住了他,他正与魯芙交談著。
“道森!啊!你扮紳士真像,我都認不出來了!精彩!”卡爾顯得也很愉快。
“真的像?”杰克禮貌地應了一句。
“真是出神入化!”卡爾一向以貌取人,這個昨晚被他叫作肮臟鬼的小伙子眼前嚴然上
流社會的巨子少爺,實在讓他有點儿不可恩議。魯芙正在与伯爵夫人和另几位貴夫人打招
呼,對杰克的衣著變化不以為然。
“這航程真有意思。”魯芙扯開了話題。
“像瘋狂一樣。”一位夫人寒暄著。
“完全瘋狂,真是有意思极了。”另一位隨聲附和。
露絲可不想參与這毫無意義的談話,她把杰克拉到一邊,開始悄悄地介紹著周圍的各位
貴人:
“那是洛士伯爵,美國富翁斯恩•艾士托,他是整個泰坦尼克號上最有錢的人,那是他
嬌小年輕的妻子麥菲。已經有身孕了,看她還想怎么掩飾。”杰克看到不遠處站著的那位体
形已有些變化但仍穿著線條分明的緊身衣的夫人覺得有几分可笑。
“老夫少妻夏夠荒唐的。”露絲不僅有介紹,還有評价。
“看那一對是班杰明•古威和情婦歐芭蒂,他的夫人高威太太一定義是在家照看孩子
了。那邊是高莫爵士,還有呂商•魯賽爾夫人,她可是才華橫隘,專門會設計大膽的睡衣,
在貴族圈中是有名的。”露絲一邊說一邊与視線所到的各位行著注目禮,顯得得体又有禮
貌,可只有杰克听得見,露絲說起他們的口气統統充滿著輕蔑与嘲諷。
“實在是恭喜你了,她長得多么端庄響!”伯爵夫婦在和母親談話,异口同聲地夸獎著
露絲。
“多謝多謝!”卡爾搶先表示了謝意,他一直為自己有一位如花似玉、人見人愛的未婚
妻而沾沾自喜,得到比自己身价還高的伯爵夫婦的贊揚,他自然是心花怒放了。
“陪女士去進餐?”這時胖夫人莫莉走過來,明知故問地与杰克打著招呼。
“當然。”杰克對胖夫人頗有好感,在周圍這圈人里,除了露絲,也就能与她搭上話
了。說完,杰克自然大方地用另一只手臂挽起了胖夫人。
“在這個圈子中交際并不難,他們喜歡錢,你就裝成有錢的樣子,他們就會奉承你。”
早看透上流社會趨炎附勢的胖夫人不失時机地點撥著杰克。
“喂,瑪麗亞,幸會!”露絲將杰克引見給一對夫婦,并向男人介紹說:“這位是杰
克•道森先生。”杰克友好地与那紳士握手。
“你是波士頓道森家族的成員!”那紳士立刻表現出了趨炎附勢的勁頭,胖夫人說得一
點儿沒錯,杰克可不想与這些人為伍。
“不,是哲華瀑布的道森。”杰克并不想滿足他的好奇心和虛榮心,不會忘記自己的家
鄉在哲華瀑布。
有人招呼就座,杰克隨人群被安排在長形餐桌的四周。他与露絲對面,坐在了胖夫人身
旁。
“那天他一定有點儿緊張,但沒有出洋相。他們以為他也是有錢人子弟,也許以為他是
鐵路大亨的繼承人,反正把他看作暴發戶,受到了上流社會的接納。……只是母親終于找机
會戳穿了他……”老人在敘述到她的母親時,似乎處于一种矛盾的心理。往往這時,她總要
解釋一下。但是,我們從她的話語中已經對她母親有了一個准确的了解。
“告訴我們三等艙的情況吧,听說不錯。”魯芙以她一貫的尖酸刻薄口气開始了對杰克
的挑舋。在她看來,杰克是個危險的人物,是她和露絲生活中的不速之客,從見到杰克的那
一刻起,她就打定主意要把杰克赶出露絲的視線,可惜這是在船上,否則她早就采取必要的
行動了。
“十分好,沒有老鼠。”杰克很坦然地說。
卡爾認為有必要解釋一下杰克的來歷,免得在座的貴人們莫名其妙。
“道森先生是三等艙的客人,他昨天晚上救了我的未婚妻,是我邀請他來的。”說這話
時,卡爾一直看著在場的几位最有身份的貴人,他并不是要替杰克圓場,而是擔心那些人認
為与杰克這种下等人共餐有失体面而責怪他的不得体。
可露絲卻听出了卡爾對請杰克共進晚餐的不情愿,她認為母親和卡爾對杰克都不夠公
正,便搶過話頭說:
“道森先生是出色的畫家,今天他還把自己的一些作品拿給我看呢。”
露絲明顯地表示了她對杰克畫藝的欣賞和贊美,而卡爾卻做了個未置可否的表情,意思
是你認為出色的畫我看不見得,忽然,他意識到自己太過份了,因為根本就沒見過杰克的作
品嘛,于是他忙道:
“我和露絲對藝術的理解從來就不同,并不是批評你的作品。”
杰克根本就沒在乎卡爾的態度,他現在是被擺在眼前的一大堆用餐器皿給難住了,左邊
三把,右邊五把,哪個該用,哪個不該用?先用哪把,怎樣使用呢?刀叉勺子并列排在桌子
上,擦得 亮,發著銀光,似乎在嘲笑杰克對它們的陌生。這些該死的貴人們,把吃飯搞得
如此复雜,簡直比畫一張巨幅油畫用的畫筆還要多!杰克在心中埋怨著,仍然不知從何下
手。
“這些都是我的?”他只好求助于胖夫人了。
胖夫人看出了他不知所措的窘相,不動聲色地低聲說:“從外向內一個一個地用。”
杰克如釋重負,開始學著紳士們的樣子用起餐來。
“安德魯對整艘船了如指掌……”泰坦尼克號上的人最熱衷談論的就是泰坦尼克號,不
知是誰又率先開了這個話題。
“安德魯先生,你建造的這艘船真是神奇……”露絲友好地才离她很近的泰坦尼克號總
設計師安德魯說。
“多謝你,露絲。”安德魯當然高興得到這樣一位有知識有教養又漂亮的上流社會女孩
儿的夸獎,但他其實不知道,露絲感謝他更多地不是出于對泰坦尼克工程上的設計和建造,
而是感激他用泰坦尼克為露絲提供了認識杰克的机會。如果沒有這艘大船,露絲恐怕一輩子
也無法結交杰克這种平民藝術家朋友,那她的生活該是多么乏味無聊啊!露絲所謂的“神
奇”,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含義了。想到此,露絲情不自禁地朝對面的杰克望去。
一位頭發雪白、制服雪白的老年侍者,正站在杰克左側,手中端著一大托盤,上面放著
小盤子的深褐色的魚子醬。
“先生,要怎樣食魚子醬呢?”雖然是侍者,但那戴著金絲邊眼鏡的斯文派頭,說起話
來的紳士風度,都提醒人們他是皇家郵輪上訓練有素的專職角色,詢問之后,他就躬著腰,
靜靜地等著杰克的回答。
這下又把杰克難住了,侍者的問話顯然說明魚子醬有多种吃法,可杰克一种也不知道,
該如何回答是好呢,魚子醬就是魚子醬,既然已經是熟食可吃了,那放在嘴里不就行了嗎?
為什么還要有花樣呢?杰克無法理解上等人的繁瑣習俗,他又不想令自己顯得太沒經過大世
面,于是他干脆放棄這道菜:
“不,我不吃魚子醬,一向都不大喜歡。”杰克很自然地擺脫了困境。
一直悄悄觀望著杰克的露絲听到了他的回答,杰克的机智令她低頭暗笑了一下。
魯芙沒忘記對杰克的繼續攻擊,她認准了今天要讓杰克當眾出丑,把他從上層人中徹底
赶出去,再不給他混跡于其中的机會。
“道森先生,你住在哪里。”魯英顯然是要提醒杰克不要忘記自己的出身和社會地位。
“目前地址是皇家郵輪泰坦尼克號,將來住在哪里要看上帝的恩寵了。”杰克很幽默地
應答。
“那你怎么會有錢出來旅游呢?”露絲的母親對杰克能登上泰坦尼克號并且与自己的女
儿相識始終耿耿于怀。
而杰克并不介意露絲母親明顯的反感甚至敵意,他索性坦坦蕩蕩他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到處工作,在貨船碼頭打工時,玩扑克牌贏得了泰坦尼克號的船票,真是十分幸
運。”
所有的上等人都感到惊訝,他們听不明白杰克說的打扑克贏船票是個什么意思,就像杰
克無法理解他們一樣,他們無法了解平民社會的生存方式和游戲規則。
“人生也許就是一場幸運游戲……”船商艾斯梅先生似乎听懂了杰克的故事,接過了話
頭。而卡爾不認為如此。為顯示自己的高明,他要把話說得更具哲理些,就朝杰克問道:
“人要創造命運,你是這個意思,對嗎?”
杰克點了點頭,就算表示同意。
“那么你覺得無根的生活有意思嗎?”魯芙又發起了新一輪進攻,她口气中鮮明的傾向
性表示了對杰克這种生活方式的不認同,胖夫人莫莉反感她的不斷挑舋,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的表情,擔心地看著杰克,很怕杰克沉不住气會与這群上層社會的人發生爭執。
“很有意思。”杰克繼續饒有興味他講自己的故事。
“我雖然一無所有,但也一無所缺、每天呼吸自由空气,知足常樂。我喜歡一覺醒來,
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儿,也不知道會碰到什么人,這才是真我……”杰克發現席間所有的人
都在傾听他的故事,他知道自己對于他們而言是一個謎,是一個新鮮又好奇的星外來客,他
愿意讓這些被种种外皮包裹著的可怜人与他共享人生的自由和隨遇而安的樂趣,于是他又講
了下去:
“……有的晚上我睡在橋下,現在則与你們這些上流人士在一起用餐,乘坐世界上最豪
華的郵輪。……”杰克停頓了一卜注意到自己的話對几位紳士有所感染,也注意到露絲一直
在專心致志地听著。
“生命是天賜的,我不想浪費,不知未來命運如何,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杰克說
到此處,發覺卡爾和露絲都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也停止了嘴里食物的咀嚼,卡爾取出香煙,
正欲拿出打火机點上,杰克手疾眼快,一聲:
“接著,卡爾!享受每一天!”就扔過去了自己的打火机。那動作嫻熟瀟洒,頗具男子
漢風度,也傳遞了對卡爾的友好和寬容。
杰克得到了所有上層人士的好感,他的話沖散了慣常席間的寒暄套話和虛偽的恭維餡
媚,人們開始有說有笑,气氛輕松了許多。
“說得好!”胖夫人第一個鼓掌。
“說得精彩!”艾斯梅先生也放下酒杯鼓起掌來。
無論各人的理解有多大差异,“享受每一天”的确成了此時此刻每一個人都能接受都愿
意奉行的一句話。
露絲覺得杰克的話猶如一縷春風吹進她干涸寒冷的心田,她由衷地贊美這句話,就舉起
酒杯,朝著杰克、也對所有的紳士夫人,大聲地說:“亨受每一天!”
“享受每一天!”在座的各位上等人,都舉起了手中的酒杯,男人一飲而盡,女士們也
都盡興地大飲了一口,連魯芙也沒例外。
“精彩极了!”又是艾斯梅先生。
餐桌不遠處的角落里,樂隊奏起了音樂。這是由四位小提琴手和一位大提琴手組成的弦
樂隊,輕柔婉轉的提琴聲使餐廳充滿溫馨祥和的家族气氛,大概這本該是泰坦尼克號所追求
的賓至如歸的境界,但是配上刀叉杯盤的碰撞聲和紳士女士們各顯神通的高談闊論,仍不免
流俗地成了地道的上流社會沙龍。畢竟泰坦尼克號是艘郵輪,是艘供人們從此地到彼地的交
通工具,說它是公共場所、是大眾集市也是不為過的,因為在這里,所有人都會有些放縱。
“布朗不知道我把錢藏在了火爐里,他回家時爛醉如泥,就點起了火爐……”莫莉夫人
講起了她發家史中的趣聞,百無聊賴的貴人們開始了新的話題。
趁著眾人說笑的混亂,露絲走近杰克,輕聲對地說:“接著該是到吸煙室喝白蘭地
了。”
果真,露絲剛說完,艾斯梅先生就站了起來,他离開餐桌,彬彬有禮地說:
“各位,陪我去喝杯自蘭地嗎?”
男士們紛紛起立,卡爾也在其中,為了表示對泰坦尼克號船主的恭敬,他們是一定要接
受邀請的,無論心中愿意還是不愿意。
“到了那個房間他們就開始互相吹捧,好像自己是宇宙的主宰……”露絲小心地向杰克
介紹著上流社會男人們的虛偽和自以為是,似乎她自己根本不是他們圈子中的成員。
“女士們,多謝你們的奉陪。”艾斯梅禮貌周到地向女人們告別,然后走出了餐廳,几
乎所有的男士都跟在了他的后邊。
卡爾走到露絲身后:
“我送你回客艙好嗎?”
“不,我要留在這里。”露絲拒絕了卡爾的安排。
“來,莫莉夫人!”杰克起身,走到胖夫人身邊。卡爾以為杰克也要隨他們一起去喝白
蘭地,他可不愿意這個下等人進入他們談天說地的場所,就故意問道:
“道森先生,也想跟我們一起去?不想留下陪女士們?”
杰克根本沒有要与他們同去臭吹臭擂的意思,他立刻明确表態:
“不,不,多謝了,我要回自己的客艙了。”
“很好,的确,我們會談政治經濟大事,你不會感興趣的。”卡爾舒了口气,為馬上就
与這個格格不入的底層青年分手而慶幸,不過他倒沒忘記紳士的禮貌:
“道森先生,多謝你与我們共進晚餐。”然后朝杰克扔回他的打火机,徑自走了出去。
“一定要走?”听到杰克說要回客艙,露絲有些失落,她還想与杰克在一起多呆一會
儿,無論做什么事情。
“和那些奴隸一起划船的時間夠長了,晚安,露絲。”杰克把那幫被身份地位所累、被
金錢財富所困的上等人稱為生命的奴隸,和他們在一起對杰克而言不僅毫無樂趣,簡直就是
活受罪,他可不想再奉陪了。可只露絲,就另當別論了……
杰克俯下身子,托起露絲的手,深情含蓄地吻了吻,眼光里流露出期盼等待的目光,魯
芙看到了兩人告別的場面,以為女儿与這個毛頭小伙子的交往終于結束了,臉上也溫和了許
多,但她哪里知道,就在杰克托起露絲手的一秒鐘內,露絲手心中留下了一張紙條,她本能
地攥住了它,目送著杰克走出了大了。
露絲的心怦怦跳著,她知道自己与杰克的交往還沒有結束,遠遠沒有結束。她的心告沂
她,為了能從杰克那儿得到更多的自由和快樂,真希望泰坦尼克號能在大海上多漂流些日
子……
“享受每一天,在鐘樓見……”看著紙條上杰克的留言,露絲的心亂了,但几秒鐘后,
她就悄悄离開了乏味的女士們,打定主意去赴約了。
樓梯頂端的環形平台中央,是一座古老的壁式挂鐘,白色的鐘盤上鑲著記時用的羅馬數
字,一長一短的時針在白底上顯得格外分明,好像時間老人在隨時監視著這里即將發生的一
切。
的确,一次真正的約會就要來臨。如果說杰克与露絲的邂逅是在昨晚船艉甲板上露絲欲
跳海的剎那,今天一整天的交談不過是露絲出于禮貌和謝意的回訪;而此刻卻是站在鐘樓面
前,背對樓梯的杰克主動向露絲發出了邀請。但這第一次約會還遠不是我們的男女主人公相
互傾心愛慕的時刻,他們既沒有羅米歐朱麗葉那种一見鐘情的青春沖動,也沒有出于某种肉
体欲念的狂熱刺激,畢竟一個是天馬行空、四海為家的流浪藝術家,一個是已訂了婚的上層
社會少女。盡管他們相互吸引,互有好感,但彼此都十分清楚各自的身份,更清楚人世間有
些事情几乎是不可逾越的。
那么,杰克為什么要約會露絲呢?
忐忑不安的露絲一邊登上樓梯,目視著杰克的背影,一邊在心中詢問著自己;他會約我
去做什么呢?為什么我几乎沒有猶豫就來了呢?
對于露絲來赴約,杰克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堅信她會來,會不加猶豫也不征求任何人
的意見而來,至于為什么對露絲如此有信心,杰克也說不清楚,是緣份?是觀察到的露絲對
上流社會的逆反心理?還是兩人之間隱隱約約產生的默契?總之,杰克相信自己的判斷:露
絲一定會來。今天他要給露絲一個真正愉快歡樂的夜晚,讓她把一切煩惱、憂傷統統忘掉,
至少在泰坦尼克號的這個晚上。
像是計算好了分分秒秒,像是杰克的身背后還有一雙眼睛,就在他以极其优美瀟洒的姿
態回轉身來時,露絲正好走在离他几步遠的台階上。已脫下黑色禮服的杰克,此時身著銀灰
色束腰的西服背心,露出他庭美体魄的身材,別有一番風度,他向露絲伸出了自己的手,但
這次沒有接過露絲的手去吻它,而是親切地將露絲拉到身邊,熱情洋溢地問:
“想參加真正的舞會嗎?”
泰坦尼克號三等艙,平民百姓組成的乘客也在舉行聚會,這就是杰克所說的“真正的舞
會”。
几個工人模樣的人敲打著手鼓,雖然動作不夠規范,但鼓點節奏卻鮮明有力,站在手鼓
后面的是兩位風笛手,愛爾蘭民族風格的風笛聲悠揚地傳遍整座大廳。這里的空間遠沒有上
等艙宴會廳那么宏偉開闊,更沒有雕梁畫棟的裝飾品和藝術品點綴,除了几張條桌、木椅之
外,就是供三等艙乘客跳舞戲耍的平地了。乍一進去,就立刻感到像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這
里人擁人擠,誰也不應酬恭維誰,誰也不需要悄聲細語地交談,可以盡可能地大著嗓子說
話,盡情地揮舞手足伸展四肢。這里沒有准會笑話誰,誰也不必介紹自己的家世、名份或是
什么頭銜。一股混合著劣等煙草的气味彌漫著整間屋子,誰來到這里都會被向由平等的消閑
空气所感染,都會情不自禁地讓自己卷進這一群泰坦尼克號乘客的親情之中。
白發蒼蒼、滿臉皺紋的一對老人合著風笛和手鼓的節拍跳著傳統的民間舞蹈,也許這是
他們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旅行,泰坦尼克號圓了他們的夢。他們跳得盡情盡興,盡管動作有些
遲緩,甚至不大協調,但仍是那么悠然自得。好像整個泰坦尼克上只有他們兩個……
一對青年男女手牽著手開始了雙人舞。看上去他們是剛剛在泰坦尼克號認識的新旅伴,
小伙子略有凡分 腆地問著姑娘:
“可以把手放在這里嗎,”顯然他是要用手臂摟著姑娘的腰,姑娘大大方力地點了點
頭,兩個人開始翩翩起舞。几分鐘后,這一對年輕人就旋轉得自如瀟洒,好像多年的舞伴
了。
無論是裹著圍巾的鄉間婦女,還是頭發蓮亂的雜役工人;無論是苗條纖細的少女,還是
粗魯高大的壯漢,無論是講英語的,還是操西班牙吾、瑞典語的,這里的人都無拘無束,無
憂無慮。是泰坦尼克把他們聚集在了一起,他們要在這艘世界上最被人羡慕的大船上愉快地
度過每一分每一秒,“享受每一天!”正是三等艙所有人不約而同的人生信條。
自被杰克帶到這里的第一分鐘起,露絲就有了新生活新生命的覺醒,她睜著大大的眼睛
看著,張著大大的嘴吸著,似乎她所看到的每一個人、每一張面孔都在朝著她微笑,歡迎著
她的光悵她所吸進去的每一口空气,都讓她感受到親人的溫暖呵護,都如一股暖流涌遍她的
全身。如果說在上等艙宴會廳鐘樓處接受杰克的邀請來三等艙是出于好奇心,那么此刻露絲
好像找到了家的感覺。雖然她第一次參加平民社會的舞會,但卻一點儿不覺得陌生,似乎自
己本該屬于這里而并不屬于上等艙的那些人。
母親、卡爾,還有那群貴婦人,露絲只想盡快忘掉他們,至少此時不要再去想他們。
把露絲帶來安置在桌旁后,杰克就蹦到舞池去了。他的舞伴是一位只有六七歲的小女
孩,大而圓的眼睛、胖而圓的臉蛋,一頭卷曲的長發,簡直就是個洋娃娃。她就是杰克在甲
板上寫生的那個小姑娘,從那以后,小姑娘對杰克頗有好惑,找机會就要和杰克在一起,不
是讓杰克給她畫畫,就是要杰克講故事,陪她玩游戲,有時她父親來找她也拉不走。像杰克
這樣侍人親密友善,總是一副笑容可掬的隨和樣子,又有誰會不喜歡他呢?噢!對了,當然
有,魯芙、卡爾,還有卡爾的勒杰──那個一臉嚴肅、好像天生就被抽取了笑神經的家伙,
不是都明顯地表示過對杰克的厭煩嗎?這也難怪,因為一看見杰克,他們就會發現自己身上
缺少了些什么,而杰克天性中所具有的樂天達觀,是他們終生也學不會的。
小姑娘和杰克手拉著手、面對著面地蹦跳著,她的身高剛剛到杰克的腰部,所以她的手
高高抬著,而杰克卻要半伏著上身才能与她保持平衡。這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舞伴,看上
去滑稽可笑,但不僅小姑娘跳得認真,連杰克也像回事儿似地牽引著小姑娘左搖右擺不停地
旋轉。小姑娘的小大人勁儿和杰克的頑童气引得大家為這一對儿叫好,不時為他們的動作鼓
起掌來。
露絲正与桌旁一男人聊著天儿,沒人注意到她是頭等艙的來客,也沒人意識到她与他們
有什么不同。露絲大口地喝著飲料,還与對面一個操西班牙語的大胡子比手畫腳地談論著什
么,其實她根本听不清那人在說什么,因為房間里聲音嘈雜,鼓聲、笛聲、笑聲、舞聲匯集
到一起,成了個聲響大雜燴。平民社會的五光十色令露絲感到興奮舒适,她沒有拘謹也沒有
束縛,几天來的煩悶一掃而光,只覺得今晚的泰坦尼克格外美好動人。
杰克和小姑娘跳得正歡,杰克滿頭滿臉流著大汗,冒著熱气。与晚禮服配套的那件白襯
衣早已敞開衣領,但僵硬的領片不斷摩擦杰克晃動中的脖子,使他惑到不舒服,他時不時拽
拽領子,但仍顧不上脫掉它。看著杰克那股投入又忘我的表情,露絲覺得挺有意思,好像又
認識了一個新的杰克,情不自禁地合著節拍鼓起掌來。忽然坐在离露絲只有一步之遙的一個
中年男人摔倒在地上,不知是喝多了酒還是沒有坐穩,那人摔得很狠,酒也都洒在了自己身
上,把露絲嚇了一跳。她正要起身去扶那人,卻見他一咕碌又爬了起來,臉上既沒有痛苦也
沒有埋怨,反而一把接過旁人的酒杯繼續喝了起來。更讓露絲感到奇怪的是周圍的人對那男
人的意外毫不在意,也不加干涉,只是友好地朝他看看,又接著跳自己的舞,唱自己的歌,
就像完全沒人摔倒過一樣。露絲覺得這里的人相處起來太簡單大輕松了,這在上層社會是難
以思議的。一想到沙龍客廳里那些繁文褥節和大惊小怪,露絲就覺得倒胃口,赶緊甩開了那
些念頭。
杰克手牽著小姑娘在人群中轉著圈,目光卻一直沒有离開露絲。趁小姑娘累得气喘吁吁
站在那里時,杰克放開手俯身又對她說:
“我請她跳,好嗎?”說完就拉起了坐著的露絲,露絲略有點儿涼訝,但仍被杰克拉到
了舞他邊上。小姑娘臉上露出不大高興的樣子,杰克立刻安慰道:
“她比不上你的,考拉。”小姑娘笑了。
“來,跟我來!”杰克要把露絲拉到舞他中央去。
“不,杰克,等等,我不會跳!”露絲覺得有點儿緊張。
“沒關系,要靠得近一點儿……像這樣……”說著,杰克就托住了她的腰,帶著她輕盈
地滑向人群。
“我不會步子。”露絲乍一跳顯得拘謹,步子有些亂,再說她也的确沒跳過這种大眾化
的雙人舞。
“我也不會,跟著音樂節拍跳,別想別的!”杰克鼓勵著她,就像昨天夜里鼓勵她用力
向上不要掉下大海一樣。露絲覺得,從昨天晚上起,杰克好像就成了自己生命中的慧星,只
要有他在身邊,就有勇气有樂趣,就可以去做許多自己本來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跳舞本就
是露絲的專長,從小受過嚴格的舞蹈訓練,只不過她從小到大的生存環境与這里太格格不
入,使她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經杰克一提醒,她才發覺其實自己正在尋找著節奏的感覺,而
且很快就踩踏自如,与杰克配合得協調默契了。
几分鐘以后,這一對青年舞伴就成了三等艙舞廳里眾人矚目的人物。一個是翩翩少年,
一個是美貌少女,不僅使平民舞廳里增輝添彩,更帶來了一股洋溢著青春活力的朝气。沒有
人停下自己的舞蹈,但又都在欣賞著他們大起大伏、旋轉自如的舞姿,手鼓敲得更響,風笛
吹得更亮,杰克与露絲的雙人舞把三等艙舞會推向高潮……
“停停,杰克,停一停!”露絲一邊跳一邊大聲笑著叫著。她好像要告訴杰克什么事
情,但杰克此時什么也不想听,也根本听不見,只是想擁著露絲不停步地跳下去。大概是覺
得舞池里還不夠過癮,杰克又不管不顧地把露絲帶到了舞廳邊緣的一個小平台上,這里可能
是演出區,供專業演員表演用的,离地面約有一米高,杰克一步跳上去,也把露絲拉了上
去。杰克放開露絲,把雙手背在身后,用皮鞋的尖部和跟部敲出響亮有力的節拍,跳起了當
時最時髦的踢踏舞。杰克的膝蓋抬得很高,小腿伸得筆直,但腰部以上卻平穩得絲毫不動,
只有腳下飛速地變換著位置和節奏,只憑腳尖的動作就令人眼花繚亂。看得出來,杰克在踢
踏舞技藝上下過功夫,他果然是舞廳好手。也許是受了杰克的感染,也許是好胜之心要与杰
克比試比試,露絲像打擂台似地站到了杰克旁邊,面對舞台下的眾人,竟毫不猶豫地甩掉了
皮鞋,光著兩只穿黑絲襪的腳站在了台上,她兩只手扯起左右兩側的裙邊,使人們能夠一無
遮攔地看到她的小腿像只蝴蝶以地跳了起來。露絲也是舞動著腳尖腳跟,節奏合著杰克的拍
子,那意思像是在說:“看我也行!”杰克欣賞地笑了。接著露絲又做了更難一些的新節奏
的踢踏動作,杰克也立刻模仿了一遍,准确無誤。一個是黑亮的皮鞋在躍動,一個是柔軟的
纖足在閃動,四只腳展示出的生命律動。青春活力令所有人傾倒,舞廳里發出震耳的歡呼
聲、鼓掌聲……杰克与露絲的手又一次緊緊拉在一起,跳起了新的雙人舞。他們忽儿臉對
臉,忽而背對背,無論是哪种姿態,都伴隨著腳下飛快旋轉的舞步。轉著轉著,露絲就失衡
扑倒在了杰克怀里。……
上等艙的咖叫廳里,紳士們果然在議論著政治經濟的大事,一個個面目嚴肅、煞有介事
的樣子。露絲說得沒錯,好像他們就是人類命運的主宰似的。本世紀初,西方資本主義經濟
仍在迅速發展。有些歐美國家已進入了資本壟斷階段,什么輪船大亨、鐵路大亨、滿天飛的
跨國財團的确控制和主宰著一些行業的生存發展,而這些財團又都与政界要人有著千絲万縷
的聯系。有些政府要員干脆就是某一時團的成員或由某一財團豢養的附庸,難怪這些有錢人
湊在一起時,對政治、法律甚至國家的所有事物,都可以隨意指手畫腳、頤指气使了。
卡爾吸著香咽來回踱著步。原本已年輕的面孔露出一副老于世故的傲慢神態。他們正在
討論美國最近的洛克菲勒財團案,這也是大亨們勢必關注的事情。
“……超越了聯邦政府規定的權限范圍……”卡爾表示著自己的不滿。
“洛克菲勒說最高法院不受理此案……”另一紳士透露著自己听到的有關此案的新消
息……
三等艙舞廳,平民旅客們仍在狂舞。樂隊里又多了手風琴和吉他。桌角處不喜歡跳舞的
男人們圍成一圈在看兩個人掰手腕比賽。賽者一個是身高馬大、長著大胡子、說著西班牙語
的人,臉上一副胜者必我的神情;另一個顯得斯文許多,個子体魄也遠不如對方,但他也好
像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捋著袖子,伸縮著手掌,大有躍躍欲試之勢,旁邊圍觀的人大聲喊
叫著助興,手舞足蹈使出的勁儿一點儿不亞于比賽者。掰手腕這游戲,實在是非下層社會人
莫屬了。它不需要任何場地、任何器具,不需要有任何的輔助設施,只要有兩個有手的人,
比賽就能進行,照樣能決出胜負,照樣賽得公平,玩得盡興。不知道是誰發明的這個玩儿
法,它所需要的技巧和力量完全不需要進行專門的訓練、而需要平日里干活時使得上的蠻勁
儿和巧勁儿。“活儿”干得好的人一定能在掰腕儿比賽中獲胜,這是公認的,所以這游戲就
是為勞動者創造的。對于像卡爾那類人,就是看著也不會玩,就是玩儿也贏不了,這大概也
算是個社會分工吧。
這邊掰腕儿比賽熱火朝天,那邊杰克与露絲已跳得精疲力竭。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出舞
他,擠進桌邊的人群,汗出得太多,渴得喉頭冒火,杰克從桌上取來兩大杯飲料。遞給露絲
一杯。露絲接過杯子,仰起頭,大口大口地飲了起來,那樣子活脫脫一個社會底層勞動姑
娘,全然沒有了上流社會貴族少女的矜持和典雅,把杰克几乎看呆了。剛才跳舞的葉候,杰
克就發現了一個全新的露絲,她那豪爽開朗的大笑,她那活潑熱烈的動作,使杰克認識到了
她的天性,對她急于要擺脫周圍的環境、周圍的人有了理解。而此時,杰克又發現了這個新
露絲身上的更新的一面──言談舉止都更像自己圈子里的人!杰克被露絲放肆地喝飲料的樣
子吸引住了,自己手中的杯子反而沒有動。
“看什么?你以為頭等艙的女孩儿不會喝水?”露絲沒有了向杰克學吐口水和最初与他
跳舞時的拘謹,她從容大方地又仰脖大喝了二口,樣子依然洒脫,可就在露絲昂頭的一剎
那,她身后的一個男人不經意地撞到了她身上,把她手中的飲料打翻,全都洒在了露絲裙子
上,也使她受了一惊。杰克當然不能容忍露絲受到欺負,他立刻要上前去与那個人理論,沒
想到,露絲反而寬容地一笑,抖了抖身上的水滴,表示毫不在意,那人抱歉地點點頭,走了
過去。
掰腕子比賽結束了,三盤兩胜,結果西班牙人是輸家。大家本不計較輸贏,只是為了娛
樂,為了在泰坦尼克號上消磨時光。于是,男人們都拿起了酒杯,他們操著不同的語言,不
知道為了什么,也不知道說了什么,只是共同祝福著,干著杯,露絲也喝了不少酒……
“看著!”露絲把酒杯遞給杰克,突然心血來潮地從旁邊一陌生男人的嘴上取下人家正
吸的香煙,就放進了自己嘴里,大大地吸了一口,嘴里冒出了一股青煙,這下又把杰克惊呆
了,原來這個富家女還會吸煙!可讓杰克心惊的事情還沒有完,露絲還回香煙,脫掉披在肩
上的外套,對杰克大聲說:
“替我拿著,幫我提起裙子。”然后她就示意讓眾人閃開,自己站在了正中。杰克莫名
其妙地一手拿著她的外套,一手提起了她的長裙邊儿,好奇地看著她。只見她雙手高高舉過
頭,伸得直直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收起腹部,挺起胸部,將兩只赤腳的腳跟漸漸抬离地
面。杰克這才明白,她是要表演芭蕾動作。露絲做完了准備動作,就真的開始用腳尖頂地,
一點點讓腳跟腳掌提起,最后果然在剎那間兩只腳尖同時立起,整個身体靠腳尖支撐了起
來,人們高叫著為她的表演喝彩。露絲堅持了几秒鐘,終于疼得忍不住了,一頭扑在了杰克
的怀里,杰克被露絲天真無邪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露絲也開心地笑著。
“天啊!”一個婦女尖叫著。
“你沒事吧?”杰克怕露絲的腳會受傷。
“沒事,只是很多年沒有練習過了!”露絲笑得彎下了腰……
卡爾的勒杰奉命各處尋找露絲,難為他竟會找到三等艙的舞廳來。當勒杰正走到進入三
等艙的樓梯時,發現了露絲,她剛好表演完芭蕾舞動作,栽倒在杰克怀中大笑著。那放肆的
舉止,那毫無顧忌的笑聲,令勒杰惊訝地怔住了。他從未在卡爾那里見到過如此狂放的露
絲,在他來看,這女孩儿大概是出了毛病,是被魔鬼偷去了靈魂。勒杰轉身就走,匆匆跑去
報告給卡爾了……
“好兄弟,盡力演奏吧!”杰克又來了情緒,對樂隊的几位樂手夸贊之后,拉著露絲重
又跳入舞他。
一支更歡快更活潑的舞曲開始了,這次是民間集体舞,舞廳里所有的乘客都手拉手圍成
一個大圈,然后再分別交換位置,交換舞伴,所有的陌生人在舞中都成了朋友。音樂聲充滿
整個舞廳,男人的臉上流著一條條汗水,女人的衣裙被汗水粘在身上,沒人去笑話你的舞姿
是好是坏,沒人挑剔自己的舞伴,大家互相說著笑話,時時爆發出啼亮的笑聲。最令人興奮
的,是所有的人的腳下都有節奏地踏著舞步,追隨著手鼓、風笛、吉他還有手風琴的樂聲。
沒有人想起憂愁的事情,這里是泰坦尼克真正的狂歡之夜……
泰坦尼克是座不夜之城……
露絲完全陶醉了,忘掉了一切……
第六章
第二無清早,泰坦尼克號上等艙,卡爾包房的咖啡廳。
卡爾与露絲面對面喝著咖啡,女仆特蕾西在身邊忙著服務。
露絲低著頭,心不在焉地看著食物。
“你昨晚怎么沒來找我?”卡爾沉默了一會儿,待女仆走了之后,終于忍不住發問了。
“我太累了。”露絲仍沒有抬頭,平淡地說。
“是的,在三等艙玩得太累了……”卡爾聲調開始提高,反感的情緒十分明顯。
“我知道你派人跟蹤我……我看見了……”這回該露絲反擊了,其實她昨晚在三等艙舞
廳看見了勒杰,知道會有今早卡爾的質問,但倔強的個生使她討厭卡爾的做法。
“以后不許你再到三等艙去,明白嗎?”卡爾下了最后通牒。
几天來露絲在泰坦尼克號上的舉止,令他厭煩透了:當眾吸煙,隨便退席,說些讓上等
人難堪的話,深更半夜還要去甲板上看螺旋槳,引出個三等艙的無名鼠輩還与她糾纏不
休……卡爾昨天就表示過以后要過問露絲的讀書。免得她搬出什么弗洛伊德來戲弄有身份的
人,看來從今天起,還要限制她的去向,否則這個未婚妻就太不成樣子
可露絲也不是那么容易擺布的姑娘,她討厭卡爾說話的不平等口气,要表示自己的抗
議,就抬起頭大聲說:
“我不是你工厂里的工頭,受你管,我是你的未婚妻!”
“我的未婚妻?你還知道是我的未婚妻?……對,你是,可你也是我妻子!……”卡爾
見露絲態度強硬,不服管,一下子怒气沖天站了起來。他一把掀翻了咖啡桌,扑面拉住了
她,繼續吼道:
“盡管還沒結婚,但實際上已經是我妻子!所以你要忠于我!……”
露絲被卡爾死死抓住,感到手臂很疼,但她沒有出聲,這次她是真的被卡爾嚇住了,因
為卡爾從未對她發過這么大的火,哪怕她最任性、最耍小孩儿脾气的時候。看來卡爾今天是
真的動气了,盡管露絲對他發怒的緣由一時還不大明白。但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有些過分
了。看到露絲沒有反抗,卡爾繼續施加壓力:
“你要像妻子忠于丈夫一樣忠于我!我不會讓你放肆……我更不想當白痴!明白嗎?”
卡爾說完又重重地晃了晃手中抓住的露絲,露絲的臂膀在他的手中像玩具般地被震蕩著。
露絲被他搖晃得更加情醒了,她并不是怕卡爾,而是想到了許許多多自己承擔不起的后
果,想到了母親魯芙。于是強忍自尊心受辱的气憤,輕輕地點點頭,說了聲:
“明白。”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時露絲來說重如千金,她是押上自己的青春性命來參与這場婚姻游
戲的,說“不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雖然聲音很輕,但卡爾听得很清楚,這也就夠了。他只想提醒她本分些,不要忘了自己
是上等人,是鋼鐵大亨家族的成員,他并不想太逼迫露絲,因為他知道露絲的個性,而這也
正是他千挑百撿選中露絲的地方。包括對藝術、對繪畫的見解不同,鑒賞力不同,卡爾都是
能容忍的,畢竟是自己經過慎重考慮選擇的未婚妻,卡爾畢竟是愛露絲的。至于這份愛和真
正的愛情到底一樣不一樣,到底相差有多遠,那是卡爾回答不上來的。他只知道要管好自己
的未婚妻──不久后的妻子,至于露絲心中想的是什么,對他這位未婚夫的感受如何,他是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在他看來,像他這樣一表人材又家道殷實的富家子弟,被人挑剔是
斷沒道理的,露絲也不應該例外。在物質生活的世界里,卡爾的确是應有盡有了:而在精神
生活的領域中,卡爾到底缺少什么,他的心靈中最令露絲感到失望的到底又是什么呢,
看到露絲已經膽怯,卡爾見好就收,他放開雙手,稍稍停頓了一下,讓自己平靜點儿,
“好,失陪了。”道了聲別,卡爾就离開了咖啡廳。
站在不遠處的女仆特蕾西當然看到了這一幕,卡爾走后她才敢過來。
“露絲小姐……”她想安慰露絲几句。
但好強的露絲不愿接受別人的同情,她极力掩飾著气憤和委屈,對桌子被卡爾掀翻做著
解釋:“是不當心,有點儿小意外……”
“沒關系,沒關系……”特蕾西并不介意露絲的掩飾。蹲下身去撿起被摔碎了的茶具,
露絲也俯身去幫忙,但巨大的悲痛与無奈襲上心頭,她再也控制不住,嗚嗚地抽泣了起
來……
她畢竟只有17歲……
露絲的客艙。
特蕾西在給露絲束緊身襯裙的后背帶子,露絲手扶房間的一根木往,面對牆直立著。她
的心里依然很亂,剛才卡爾的發怒以及一席威脅的話使她此刻還忿忿難平。她并沒有打算改
變什么,特別是与卡爾的婚事,早已成為既成事實被牢牢地釘在自己人生的史冊之中,不要
說更改,就是松動也是异想天開沒有可能的了。几天來,她不過是對周圍的沉悶做了小小的
反抗,不過是結識了杰克這個新朋友而獲得了從未有過的人生体驗,得到了些許從未有過的
快樂,可那又能怎么樣呢,為什么卡爾要如此大惊小怪,為什么要派勒杰去跟蹤盯梢呢?這
里是泰坦尼克號,再大也只是一條船,一條漂泊在汪洋大海中的船,只要泰但尼克沒有抵
岸,再跑能跑出泰坦尼克號甲板嗎?再飛能飛到泰坦尼克號上空嗎?為什么在這有限的空間
有限的時間里也不給人自由的呼吸和自由的活動呢?露絲不是曾經為獲得舒暢的呼吸和隨意
的行動打算跳海嗎?若是卡爾知道了自己曾經有過的念頭和那一晚上的舉動,又該怎么想怎
么做呢?想到這里,露絲又想到了杰克,想到了昨日一整天里与他的交往。他此刻在做什么
呢?在寫生?在与人聊天?在看大海?……他想到了我嗎?想見到我嗎?……一想起杰克,
露絲心中涌出一种异樣的感覺,這种感覺她從未產生過,只是覺得很舒服,好像全身的毛孔
都已張開,有一股酥酥軟軟的熱流淌遍全身,直至手指尖……這种感覺令人陶醉,令人情不
自禁地回想回味那相處的每一時刻……
露絲的遐想被魯芙重重的推門聲打斷了。不用回頭,露絲也可以看見母親臉上的怒气,
她一定是從卡爾處來,卡爾又向她告了一狀,又一輪進攻開始了,露絲對自己說。
“你出去一下。”魯芙很不客气地命令特蕾西。
“是,夫人。”女仆順從地關上了艙門。
露絲沒有動,依然手扶木柱站著,母親繼續為她束腰緊衣,但用的勁儿比特蕾西大多
了。大概露絲窈窕勻稱的体形,那丰盈高挺的乳和格外纖細的腰身都是她從小替女儿勒出來
的吧。在露絲身上的确傾注了魯芙多年的心血,別的不說,單就露絲形態外貌的出眾,除了
她本人的遺傳基因之外,后天的嚴格管束和刻意訓練也是极為明顯的。
露絲挺直上身,繃緊腹部站著,手臂支撐著身体,用力抵抗著母親強有力的勒動,使自
己的身体保侍平衡。魯芙把緊身裙的帶子抽得大緊了,露絲几乎要喘不過气來。但她忍耐
著,知道一番重要的談話就要開始。
“別再見那個男人!明白嗎?露絲,我不准你再去見他!”魯芙一張嘴就沒有好气。對
那個毛頭小子她已經煩透了,眼見著露絲又因為他惹怒了卡爾,若再不管住露絲,任由她隨
便交往,那后果不堪設想……
“別那樣,媽媽,……生气會使你犯流鼻血的老毛病的。……再說,我也不是小孩子
了……”露絲不想惹母親生气,她是個懂事儿的女孩儿,知道母親為她操持不容易。母女二
人相依為命多年,她對魯芙是恭敬孝順的。
但魯芙并沒消气,她索性停止了手中勒裙帶的活儿,一把扭過女儿的身体,讓她面對著
自己,一字一字地提醒露絲:
“別頂嘴!這可不是鬧著玩儿的!我們的處境很困難,錢已經花光了……”
“這我當然知道,你每天都提到……”露絲又一次表示理解母親,也清楚她們的處境。
可魯芙還要對她對她進行面對現實的教育:
“你父親去世時只給我們留下了貴族身份,別的什么也沒留下。……我們只能靠這個身
份求生存,……你該明白,跟霍克利家結親是我們母女唯一的出路。”
說到与霍克利家結親,露絲又想到了自己的不幸,她脫口而出,表示了對這樁婚事的不
滿:
“為什么要讓我承擔這個責任?”露絲不明白,難道一定要与卡爾結婚才能活得下去
嗎?
“你怎么能這么自私?”魯芙气急敗坏地說。
“說我自私?難道……”露絲更不明白了,自己做出了如此大的犧牲竟然還是自私?而
母親也是一肚子苦水:
“你想讓我去當縫紉女工?你忍心嗎?……想拍賣家當過日子?……把以往的好日子毀
了?”說著,魯芙竟傷心地哭了起來。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沿街叫賣,或是只能坐三等艙的窘
相了吧,她松開露絲,用雙手掩住面孔,背過身去。
“這不公平!”露絲沒想把母親推到她所形容的窮困之中,但又沒什么話可以安慰母
親,只是想不通為什么非要擠進上流社會才可以生存。
“這是不公平!可我們是女人,由不得自己作主,我們的選擇權很有限……”
看到露絲火气上來,魯芙反而平靜了許多,她心里清楚,對露絲必須軟硬兼施才能奏
效,若露絲堅決不從,她也是一點儿辦法都沒有的。再說,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露絲好,
她認為露絲順利地嫁給卡爾是最明智的選擇。她相信露絲會幸福,更相信露絲遲早會感謝她
的安排。
魯芙走近女儿,捧起她的臉,直視著女儿困惑傷感的眼神,在她的面頰上深深地吻了
吻,然后盡量溫柔地扳過露絲的身体,讓她面朝牆壁、手扶木柱站立,要繼續給她勒完緊身
裙的帶子。
露絲緊皺著眉頭,上嘴唇緊咬著下嘴唇,強忍著沒讓眼淚流出眼眶。她的手用力按在木
柱上,抵抗著母親在背后勒緊帶子時的一次次力量的沖擊,讓自己盡快平靜。她知道,眼下
自己必須做的,是忘記一切歡樂的時光,放棄一切美好的邏想,只有使自己心如死灰,一無
所求,才能使她們母女保持現有的生活,才能使她适應眼前的一切。才能接受命運的所有安
排。
“因為我們是女人,上帝啊!你為何要如此對待我呢?”露絲的內心在吶喊……
“你的恩澤引導保護著我們,使我們不會遇到任何阻礙……”贊美上帝的圣經歌曲從頭
等艙的宴會廳里傳出。這是頭等艙乘客中的教徒們在排練,卡爾、露絲和魯芙都站在人群
中,一個神父打扮的人坐在鋼琴旁伴奏。看來此次泰坦尼克號的處女之行要舉行一次盛大的
晚會來慶祝。乘客們都已經在准備節目了。
當然,如果一切都平安順利的話……
杰克走進大廳,听到歌聲,知道露絲肯定在里面,就朝里走去,但卻被侍應生攔住了。
“先生,你這是……
“我想找一個人,我要找……”杰克四下里看著,但話被侍應生打斷了沒有說完。
“先生,這儿你不能進去。”侍應生說得很堅決。
“怎么?我只是找人。我昨天晚上來過這里,你忘了?”杰克分明記得就是他很有禮貌
地給自己打開了宴會廳的大門。
“我根本沒見過你,……你還是請回吧,先生……”那侍應生又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這時杰克看見勒杰從里面走了出來,他迎了上去,相信勒杰不會忘記他,就對侍應生
說:
“你問他,我是,我是來找……”杰克這后半句話是朝勒杰說的,但又被勒杰打斷了:
“噢,霍克利先生和那位魯芙讓我轉告你,他們非常感謝你對露絲小姐的幫助,他們還
讓我……呢……把這個交給你。”說著,勒杰就遞過來了几張鈔票。
杰克連看都沒看那几張鈔票,就急切地說:
“我不要錢!先生,我想……我想找露……”杰克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說到露絲時語塞
了。
勒杰仍然伸著那只拿鈔票的手,但臉上的表情更冷漠了。”
“先生,請讓我提醒你,別忘了你是三等艙的旅客……要再到頭等艙來就不受歡迎
了……”勒杰替侍應生下了逐客令并隨手遞給侍應生一張小費。
若是在另外別的什么場合,杰克會与勒杰大吵一番。依著杰克的秉性,又這种狗眼看人
低的看家狗他是會狠狠奚落一番的,但今天不同,他是露絲未婚夫的勒杰,不僅不能得罪,
還要禮貌些才好,因為他肯定知道露絲此刻在哪里。杰克太急于要找到露絲,他有許多十分
重要的話到對露絲說,非要盡快見到露絲不可,看他那樣子好像一分鐘也等不了了似的。于
是杰克不管勒杰的無禮,口气依然溫和地說:
“請讓我進去找露絲說几句話,……求你了!”
勒杰本是個毫無同情心的冷血動物,對杰克就更是視為仇敵。他根本就不再理睬杰克,
而是轉向己圍過來的几位侍應生:
“先生們,請你們送道森先生回到屬于他自己的客艙去。”說完就轉身進了頭等艙房。
侍應生們禮貌地將杰克赶出了頭等艙。
泰坦尼克號甲板上,船長史密斯正与一群達官貴人們,享受著太陽賜于泰坦尼克號的陽
光。
三副拉托從下甲板上來,走到史密斯面前:“報告船長,接到警報,附近有冰山。”
“謝謝你,拉托。”船長听到有冰山的消息就像听到晚餐的食譜一樣心情輕松,毫無緊
張擔憂之感。也許冰山的出現的确對泰坦尼克號航行毫無妨礙,也許史密斯先生憑26年的
船長經驗經歷過無數次航行碰到冰山的情況,有足夠的把握順利應付,總之,他十分坦然地
對四周眾人說:
“哦,別緊張,這季節里碰到冰山是常有的事儿。沒事的,放心吧,我還下命令提速
了……”船長一句話,人們都釋然,繼續去散步談天儿了。
在頭等艙碰了壁的杰克,仍四處尋找著露絲,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決見到露絲,
對她說出所有心中想要說的話。這時他正跑在泰坦尼克上層的甲板上,遠遠看去,隱約看見
几十米外的另一端甲板上的人群中似有露絲,杰克心急得連跑步都嫌慢,他縱身從甲板上的
欄杆翻過去,抄近道朝那一端跑去。
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正在甲板上教他的孩子玩陀螺,陀螺底部的鐵珠很難控制,總
是不能旋轉,父親耐心地做著甩鞭子的動作。
“孩子,照我剛才那樣甩出去,對了,手要放松,好极了……”這位父親一邊指導著孩
子玩儿,一邊与旁邊的一位老紳士談著話。也許是陽光大熱的緣故,他順手將自己的外套、
禮帽搭在甲板的靠背椅上。
杰克正從這里跑過,朝那男士點了點頭,抓起他的外套、帽子就套在了自己身上,還沾
著口水把頭發理了理,讓兩邊的散發順到耳朵后面去,樣子更像上等人。他想得很簡單,要
先借一身上等人的衣服去那圈子里找露絲,等一會儿就還給他,他會同意的。反正也沒离開
泰坦尼克號,大家總要一起抵達紐約港的。
這邊甲板上,露絲正与安德魯先生邊散步邊參觀泰坦尼克號。卡爾与魯芙在前面走著。
大海充滿了一种使人心平气和的親和力,呼吸在這廣闊無際的大海上,散步在這舒适無
比的泰坦尼克號上,有誰會不心曠神怡?
此時的露絲努力讓自己忘掉煩惱,正在思考著一個与泰坦尼克的此次航行有著密切關系
的問題。她是個心很細、愛動腦筋的姑娘,她的与眾不同常常表現在愛提問題。會提問題,
對事物的反向思維上。當人們眾口一聲地贊美泰坦尼克號,對它的安全性能表示百分之百的
信任時,她卻在考慮泰坦尼克號在危急之時的營救功能,于是,她坦率地提出了自己的疑
慮:
“安德魯先生,有個問題……我剛才做了心算,把救生艇的總數乘以每一條的運載數
量,……對不起,怎么好像裝不下船上所有的乘客?”
安德魯很喜歡和這位聰明大膽的姑娘交談,他承認露絲問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大概能裝一半。露絲,你很細心。我在這邊的甲板上也安了架子用來挂救生艇,有人
說要那樣的話,甲板就會顯得太擠了,所以,我的建議被否決了。”
安德魯邊說,邊對露絲比畫著、解釋著。卡爾听到了他們的談話內容,插嘴道:
“這是‘不沉之舟’,用不著救生艇。”
露絲看了卡爾一眼,沒有說話,但心里卻在想:為什么我們對所有事物的看法都不一致
呢?
“放心吧,小露絲,我為你選的船是堅不可摧的,救生艇只是擺設。……往前走吧,我
們去參觀發動机。”安德魯領著露絲朝机房走去,卡爾又往回走去陪魯芙了。
忽然,穿著西服外套、戴著禮帽的杰克出現在露絲面前。他早已趴在救生艇上等著露絲
路過這里,此時一下子翻過身來,讓露絲一時沒有認出來。杰克閃電般地拉住露絲,把她拽
進了一問机房。
發電机的轟鳴聲壓住了所有的聲響,沒有人發現他們在這里。
“杰克,別來找我了,不可能的,我們分手吧!”露絲露出痛苦但卻堅決的表情,這是
她經過与卡爾与母親的談話之后下的決心盡管心里并不情愿。說完她就要轉身出去,但卻被
杰克一把拉住了:
“不,你別走,我有話要說……”杰克的態度也很堅決。
“不,杰克,不行,杰克……我已經訂婚了,要嫁給卡爾……我愛卡爾……露絲說這話
時臉上顯出一种無可奈何的滄桑感,讓杰克看了感到心碎般地疼痛,他更加用力地抓著露絲
的兩臂,誠懇但卻堅定地說下去:
“露絲,你很任性,知道嗎。因為你從小被人寵坏了。可是你心靈卻非常高尚,是個純
洁善良的姑娘,……你与眾不同,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遇到的……”杰克頓了一下,不知該如
何表達自己的感情。
“杰克,不要再說了……”露絲全身顫抖著,明明被杰克拽得又緊又疼的手臂卻并沒有
掙脫的意思,但潛意識告訴她,若再听下去,自己就會動搖,就會放棄那好不容易才強加于
自己的決心。
杰克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感到一個什么東西卡在了喉嚨里,使他有點儿窒息。是心跳?
對,是猛烈的心跳,好像心臟就要跳出來似的。杰克漲紅了臉,大喘著气,但卻死死抓住露
絲的手臂不放松。杰克意識到若不把話說完,恐怕就再也沒有几會見到露絲了,他不管結果
如何,一定要抓住這最后的時刻,于是任由嗓子發干,說話斷斷續續甚至結結巴巴,仍堅持
說了下去:
“不,你讓我說完,我一定要說完……我不是傻爪,我很清楚這世道。我口袋里只有几
塊錢,我知道沒有什么可以給你,這我明白。……你的處境我也理解,可我已經不能自拔,
我太在乎你了……”說到此,杰克的鼻子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掩飾不住的內心痛苦的
反應,他深深地咽了一下口水,嘆了一口气,接著又說:
“你跳下我也跳下,記得嗎?我只想這樣。……离開你,我實在受不了,實在放心不
下,好了,我說完了。”杰克終于吐出壓在心頭的真言,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深情又懇切地
望著露絲。
露絲豈不明白杰克表明的心跡,她的心中又何嘗放得下杰克,但她控制著自己,抵御著
感情的最后一道防線。盡量做出理智和冷漠的樣子,拒絕了杰克:
“我很好,很快活,真的會很好……”
“真的?不是吧。你被他們困住了,露絲,擺脫不了就會死的。不會馬上死去是因為你
倔強,可是在那個摧殘人格的環境里,我所愛的那團熱火將會熄滅,你早晚會被他們折磨死
的!”杰克看得很清楚,說得也很明白,露絲所處的環境就是在慢性自殺。
露絲終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淚水奪眶而出。她承認杰克不僅看透了自己的心,也看
透了自己的未來。一陣傷感涌上心頭,她的臉被痛苦折磨得有點儿變形,身体有些抽搐,杰
克冷愛地用手指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為她揩去流下的熱淚……但接著露絲又說:
“可你也救不了我,杰克……”
“是的,我救不了你,但你能自己救自己……露絲,你要好好想想,你會被閑逸毀掉
的!你必須逃避這种生活,一個無所寄托的人怎么能夠活在世上呢?”杰克几乎喊出了這些
話,他認為這才是露絲改變命運的關鍵。
露絲當然听懂了,她抓住了杰克的手,用力握了握,表示了對杰克的信賴。但此時她心
亂如麻,有大多的問題需要思考,需要判斷,她所面對的問題絕不是僅憑熱情和任性就能擺
脫的,她需要冷靜地獨立地進行抉擇,而不是立即做出新的決斷。于是,露絲決定立刻离開
杰克。
“放開我,我得走了。”露絲迅速轉身,甩開杰克的手,走了出去。
門“ ”的一聲響,机房里只剩下了杰克一人,露絲的身影從窗玻璃外閃過,杰克感到
心里一陣空洞的震顫……轟鳴的机器聲敲打著杰克的心,使他產生陣陣惊悸。他沒有追出去
找露絲,在他看來,露絲已徹底拒絕了他的愛,甚至拒絕了他的幫助。他感到從來沒有過的
孤獨和寂寞,感到難以言表的失落,他又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深陷愛河,難以自拔了……
頭等艙大廳里,伯爵夫人与几位貴婦人正坐著聊天,露絲坐在角落里沉思。
魯芙是個很善于社交的人,泰坦尼克號的旅行是她為露絲的婚禮進行的最后一輪公關攻
勢。才几天工夫,她已和伯爵夫人成了摯友,對伯爵夫人講述了她對露絲婚禮的所有安排。
閑极無聊的伯爵夫人也樂得參与才子佳人的新婚大事,對露絲訂婚儀式的准備工作為魯芙出
謀划策,操起心來。听說訂婚典禮上有不少事不順心,她建議魯芙請著名女設計師魯賽爾出
馬,于是就有了下面的談話:
“魯芙,你告訴魯賽爾我們遇上的麻煩事。”這是伯爵夫人的聲音。
“哦,所有的請柬都只好退回印刷厂重印了。”這是魯芙在發牢騷。
“哦,天啊!”這是那位善于作夸張設計的魯賽爾不無夸張地感嘆著。
“還有那件伴娘的禮服,真太難看了,根本沒法穿,露絲非要挑紫色的,明明知道我不
喜歡,她是存心气我……”魯芙做出一副弱者的樣子,似乎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你早就該來找我。上回我替馬伯勒公爵夫人的千金設計的結婚禮服就登在時裝雜志上
了,你沒看見?這事你就交給我吧,我會變魔術,能從破爛里變出鳳凰來……”
露絲听出來這是魯賽爾在說話,但她沒有看她一眼,也沒有對她的熱心腸表示感謝。對
母親的指責,她也無心爭辯,她的目光一直看著鄰桌坐著的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那小女孩
長得很秀气,穿著白紗長裙,樣子很招人喜歡。露絲見她在桌旁坐下,然后打開餐巾,小手
指翹得高高的,做出舞蹈動作似的蘭花手,小心翼翼地鋪在自己腿上,又去裝模作樣地照習
俗拿起了餐具……那一招一式簡直就是小大人,完全沒有了儿童的頑皮和活潑。露絲覺得她
很像自己的小時候,從小被禁錮在一個很狹小的圈子里,做著許許多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好像一直是在為別人而活著……露絲想到了自己的過去和現在,更感到了未來的可怕……
為什么要活著呢?為什么我要誕生、要長大呢,難道就為了和那种麻木不仁、目光如豆
又庸俗可鄙的人同流合污,人云亦云,亦步亦趨?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接近死亡和走向死亡?
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之處往往只有几步。
生活里是沒有觀眾的,大幕已經拉開,露絲的未來是悲劇,喜劇還是鬧劇?
露絲的思想緊張地運轉著,她仿佛正在覺醒,覺得要不裝假,不說假話,維持她的理想
境界是多么的困難。她感覺到她所生活的世界充滿了悲傷、疾病和垂死,她在努力付出自己
的愛,但愛在哪里呢?為什么為愛而付出的努力換來的卻是痛苦呢?
露絲不記得是哪本書上說過這樣的話:在階謂人生的歲月里,時常因為几分鐘的關系,
竟使所有過去的歲月和未來的歲月顯示出完全不同的意義。看來是決定自己終生路途的時候
了,就像泰坦尼克號上的燈會突然一下子大亮起來一樣,永�琲漱黤K在昏黑的靈魂中燃著
了,只要這顆火星有足夠的熱量,就能把靈火帶給那個期待的靈魂。
露絲決定擺脫眼前的所有虛華与空虛,她要變更自己的生活目標,讓志趣掉轉船頭,重
新開始新的人生……
第七章
杰克•道森失戀了。
他獨自站在泰坦尼克號船頭的甲板上,任憑海風吹打著面頰,吹拂著他那淡黃色蓬松零
亂的頭發。杰克的眼睛里第一次失去了光彩,失去了往日的自信。他直視著茫茫大海,眼光
中沒有焦點沒有目標,茫然得就像這艘泰坦尼克號,行駛在漫無邊際的海面上,好像永遠沒
有盡頭沒有彼岸……
時光已是黃昏,旅客們紛紛回到了自己的艙房,甲板上靜悄悄的,遠處有几對情侶在欣
賞著大海的美景。泰坦尼克號像個最善待客人的主婦,任何時候都能給游客帶來舒适安逸的
環境。而這一切似乎都与杰克•道森無關了。他的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只震蕩著兩個字,那
就是“露絲”。他在心里不知呼喊了多少次這個名字,而每呼喚一次,就感到一陣像被人挖
空了心臟般的空洞洞的疼痛……“露絲,露絲!你難道真的拒絕我了嗎?你難道真的毫不在
乎我嗎?你為什么逃避我呢,難道要与那乏味冷酷的家伙共同生活來消磨一生嗎?……”杰
克在心中不斷地反問著露絲,又繼續呼喚著她的名字。但除了海水拍打船体的響聲,杰克得
不到半點儿回應……
太陽西下,媚人的晚霞降臨到泰坦尼克甲板上。僅僅几分鐘時間,一輪火紅的落日就沒
入了大海的盡頭。天光海色。渾然相融,一股冷意襲來,杰克打了個寒戰,恩緒稍稍有些清
醒。他開始反問自己我這是怎么了?難道我真的了解她,理解她,愛上了她?可這許多年
來,漂泊生活我并沒少碰到出色的姑娘啊?為什么才短短的兩天,我的生活就完全變了樣?
為什么給陌生人寫生、和費彼打牌再也引不起我的興趣?難道她就這樣輕易地闖入我的生
活,而我已經离不開她了嗎,如果我真的得不到她的愛,那泰坦尼克號的幸運之旅豈不變成
了愛情的流放之地。露絲啊,露絲!你听得到我的心聲嗎?你還會給我愛的希望嗎?……杰
克再也想不出更多的疑問了,他只知道愛情跟理智是根本不相干的。愛上露絲的推理是否正
确他并不在乎,愛情是超越在理智之上的……他的率直的感情,他的坦蕩的性格,匯成了一
种焦躁的渴望,涌動在他的血液里,燃燒在他的心胸。他命令自己不要再念誦那個名字了,
因為他抑制不住心臟的失控躍動,一股极強烈的悸痛擴張到全身……面對大海,杰克閉上了
眼睛……
痛苦是愛情無法回避的影于。
“你好,杰克……我改變主意了,我到處找你……”一個极微弱的、似乎是來自天邊的
聲音叫醒了杰克,這聲音雖然又輕又低,但對杰克卻如同惊雷,他不僅听得准听得清,還像
被震蕩了似的跳了起來。
露絲就在身后几米遠處站著,她心平气和,舉止泰然,看得出從上等艙到這里,她已在
泰坦尼克號上走了不少的路。這一路上她早已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自己的步伐,展現在杰
克•道森面前的是一個嶄新的,完整的、結束了分裂的人格,彌補了心靈斷層的露絲,因此
她顯得那樣從容不迫,沉穩得就像一尊雕像。
一個人的蛻變往往就在几個小時之中,一下子一切都更新了,老的軀殼脫了下來,一個
生命死了,另外一個已經誕生……
几分种前還一臉沮喪的杰克,頓時像吹了仙气般來了精神,他的眼睛睜導大大的,亮
了,放出了火光,抑制不住的快樂情緒使他容光煥發,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扑向露
絲……但立刻,他又停止了,用手示意正欲走過來的露絲,讓她先不要動……
失望和消沉一掃而光,杰克又恢复了樂觀豪爽的天性,他要帶露絲去体驗一下人生難得
的一瞬──那种騰空欲飛的仙境……
“噓……”杰克用手指按了一下嘴唇,表示要露絲安靜別出聲,露絲順從地屏住了呼
吸。
“把手給我……閉上眼睛,快閉上,來,跟著我,上來,抓住欄仟,抓緊了,別睜開
眼,不准偷看……”杰克像對小孩子說話似的囑咐著露絲,露絲的手在他的手中緊緊握著,
她被引導著朝前走了几步,然后登上一個台階。又向前走了几步,又遼上了一級台階。露絲
的眼睛一直閉著,盡管不習慣,但她很放心,杰克手的力量傳遞給她,使她雖然看不見,也
走得很平穩。
當露絲感覺到自己身体的位置高了許多時,杰克把手放在她的兩只手上,幫她牢牢抓緊
了欄杆。杰克伏在露絲的耳邊問道:“相信我嗎?”露絲笑著回答:“我相信你!”然后,
杰克站在露絲的背后,緊緊貼著她的身体,將露絲的雙手從欄杆上拿開,与自己的兩臂同時
展開,伸直,對露絲說:
“好了,睜開眼睛吧!”
天啊!露絲惊叫著睜大了眼睛。這是何等壯麗的景觀啊!一無遮攔的大海,海水激起的
浪花就在腳下,除了杰克,露絲身邊再沒有任何生靈,所有的物質都已消失,泰但尼克號上
的所有設置都退到了身后,似乎自己是直接浮出海面,或是從天而降,或干脆就置身海天之
間。那感覺,像是海鷗貼海面的低空飛行,隨時可以与海水媳戲,又像是從海中躍出的海
豚,在海中隨意翻滾,輕柔矯健。与杰克緊緊貼在一起的兩臂,就是一對雙人翅膀,它可以
騰空,可以飛翔,可以到任何向往的地方……
露絲的心就像新生嬰儿的心一樣爛漫天真,那清徹深沉的大海,那只剩下最后一抹霞光
的天空,讓她興奮,令她超脫,她忘情地大喊著:
“我飛起來了,我飛起來了,杰克!”
杰克緊緊地摟著她的腰,使她站得安穩。緊貼著她的耳垂,杰克喊道:
“飛吧,飛吧,我的約瑟芬,坐上飛船和我一起翱翔吧!飛啊,飛啊,我們已經上了云
霄……”
泰坦尼克號上傳來了悅耳的小提琴聲,抒情明快的旋律傳達著對新生活的追求,熱情奔
放的節奏好以一曲胜利的凱歌,歌唱著杰克与露絲新的人生路程……
兩雙緊攏的手交流著彼此的感情,放射著光彩的眼神使他們發覺語言是多么乏味,大海
為伴繁星作証,頃刻之間,世界消失了,人間消失了,泰坦尼克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愛,
只有那表達受戀的熱吻……露絲輕盈地一轉身,就擁在了杰克的怀中,她把臉貼向杰克的
臉,同時遞上了超過体溫的雙唇,杰克摟緊露絲的腰肢,伏身接受著少女的狂吻,露絲用手
臂挽住杰克的脖頸,似使自己的吻更加持久有力,更加熱血沸騰……
琴聲繼續著,輕柔亮麗的小提琴慢板流淌著少女甜蜜愛情的訴說;沉穩渾厚的大提琴和
弦傾吐著青年對浪漫愛情的憧憬……
泰坦尼克號就像是位慈愛的母親,為這時新生儿完成了愛情的洗禮……
1996年,大西洋。
科研號。
刺眼的藍光籠罩在泰坦尼克號船艉甲板上,資料片顯示出的地方正是當年杰克与露絲浪
漫愛情的定情之處,此刻它是那樣破敗、凄涼,使人不忍目睹,特別是知道了那段故事……
老露絲收回目光,開始自述:
“這是在泰坦尼克號上的最后一個黃昏……”
“就是巨輪出事的那個晚上,……6小時以后它就慢慢下沉了,真是難以置信……”洛
威特接過了話頭。
“沒錯,”路易快人快語,對泰坦尼克沉沒的人為原因又開始了批判:
“當時船長接到了有冰山的警報,可那混蛋,那混蛋船長卻命令提速!簡直和他26年
的船長經驗不符!”
“多年的經驗使他過分自信了。他以為能及時發現冰山還能迅速轉航向,可沒想到船体
太大,船舵大小,到時候根本來不及,他判斷錯了……”洛威特以科學家的口气客觀地說。
老露絲對他們客觀理智的技術評判沒有在意,她又拿起了打撈物中的另一件,那是她當
年的發卡,就是蝴蝶形狀的那一個。她的眼光重又轉回到錄像資料片上,鏡頭重又出現了泰
坦尼克號上等艙──房間的壁爐譽──老露絲看出那是她當年的臥室,表情頓時發生了變
化……
1912年4月14日,晚,泰坦尼克號。
船頭甲板的騰飛与熱情洋溢的深吻,揭開了三等艙流浪畫家杰克与頭等艙貴族小姐露絲
生命的新篇章。當初吻的激情退下,讓位給情投意合的溝通時,露絲把杰克帶到了她的艙
房。
“……這儿最合适了,真的,這是客廳,夠亮嗎?”露絲牽著杰克的手,一路笑著來到
頭等艙。她就像剛剛放出牢籠的小鳥,連走路都像是在跳舞,一舉一動都像是在慶賀著自己
的新生。
有主人陪伴,杰克當然沒有被侍應生盤問。他好奇地四下看著,心想這些上等人實在夠
奢侈,連乘船也搞得這么舒适豪華,簡直和陸地上的富宅沒有兩樣。他沒听到露絲的問話,
反問道:
“你說什么?”
“我說燈光夠亮嗎?”看來露絲是拉杰克來給她畫像的。早在甲板上看杰克畫的凡張法
國女人素描時,露絲就產生了讓杰克給自己畫像的念頭,但那以后發生了許多事情,一直沒
有机會。再說,今晚之前与杰克的關系使露絲不太好意思張口,因為她要畫的,是那樣一張
畫……
杰克記起了隨露絲來頭等艙的意圖,說到畫畫儿,他可是有資格擺譜的,看到露絲急切
的樣子,他很想逗逗她,就煞有介事地說:
“光線倒是夠了,不過這里的環境實在是太糟糕了!”
杰克拿腔拿調的口吻,果真把露絲逗樂了,她剛要再說什么,突然杰克發現了桌邊上罷
著的一張油畫,惊訝起來:
“莫奈?”杰克說完就奔了過去。
“你知道他?”露絲指著一幅綠色調子的風景畫,這是早期印象主義畫家莫奈的《睡
蓮》。
“當然知道,瞧他顏色用得多妙!”杰克欣賞著大師的杰作,由衷地贊嘆。
“是啊,非常獨特……”露絲也喜歡莫奈的畫,她一邊附和著,一邊打開保險柜:
“卡爾到哪儿都非要帶著這個柜子。”她向杰克解釋著,因為在平常人看來,旅行帶著
保險柜是很滑稽的。
提到卡爾,杰克有几分戒心,忙問:
“他隨時都可能回來嗎?”
“不,他得抽足雪茄、喝夠白蘭地才回來。”露絲的口气是讓杰克放心的意思。說完就
把從保險柜里取出來的一串項鏈遞給杰克看,那就是“海洋之心”。
杰克從未見過如此碩大奪目的鑽石,惊訝地問:
“是藍寶石?真漂亮啊!”
“是鑽石,世上罕見的……杰克,我要你也為我畫一張像,戴著這個……像那些法國女
郎一樣,好嗎?”
“好的。”杰克仍在觀賞“海洋之心”,并沒理解露絲的本意。看到杰克還不太明白自
己的要求,露絲索性直話直說:
“我是說只戴著這個……不穿衣服……”
听到露絲說要畫裸体像,杰克惊愕了,他猛一抬頭。發現露絲整個人的神態都發生了變
化:她大大方方地取下頭上的蝴蝶發卡,很瀟洒地晃了晃頭部,用手抖松了頭發,然后朝杰
克含情脈脈地一笑,走進了臥室……
既然露絲提出畫裸体,杰克自然不好拒絕。對露絲而言可能是件大事,而對杰克而言則
是習以為常的作業了,只不過他沒有想到露絲會如此膽大,如此開放,特別是在泰坦尼克號
頭等艙的客廳里。
杰克職業性地開始在這間客廳里尋找繪畫的角度和位置,他把沙發拉到燈下,擺好,又
把靠墊鋪在沙發上,然后取出自己的繪畫箱,打開工具盒,開始削起了黑色的炭筆。就在這
時,露絲走了出來。
身著黑色拖地紗袍的露絲,甩著長長的黑色緞帶站在杰克面前。她美艷動人,身上飄散
著香气,啡紅的臉頰閃著光,兩個酒窩托著眼角的笑意,流露出勾人魂魄的魅力。杰克拿著
炭筆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被露絲的又一番麗質惊呆了,心中涌出一种沖動……
“不想再畫那些僵硬的神態了,以前總是按別人的意思畫自己的像,這次我付錢,我提
要求,行嗎?”露絲拋出一個硬幣,笑著扔給杰克,杰克知道這是她在開玩笑,也笑著接過
來,并同意地點了點頭。
露絲退后几步,讓自己的整個身体進入杰克的視野。當意識到杰克已有所准備時,露絲
緩緩地退下了黑紗袍,現在,除了那顆“海洋之心”懸吊在她的頸上外,露絲一絲不挂地展
現在杰克面前。這可是對畫家杰克的挑戰!心愛的姑娘赤裸著站在离自己伸手可以触摸到的
地方,難以抑制的欲望襲住了杰克,他本能地有了某种反應,呼吸立即急促了起來……但杰
克畢竟是個有自制力的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壓抑了心頭的緊張和脈搏的突跳,控制住
了此刻不該產生的情緒,然后身子往后仰了仰,調整一下視線角度,以專業畫家的眼光掃視
了一眼露絲,指著沙發說:
“請到床上……呃,不,請到沙發上躺下……”
杰克還是露出了自己心中的慌亂,但露絲沒有理會。乖乖地坐到沙發上。
“擺什么姿勢好呢?”露絲問。
“手放在……對,就放在那儿好了,抬起那一只胳臂,手放在腮邊,對,好,要低頭,
對,再向下些……眼睛要看著我,別看其它地方,要凝視,盡量不要動……”杰克說得很仔
細,露絲配合得也很准确。
杰克調整好呼吸,抬起畫板,眯起眼睛,舉起了畫筆……露絲一臉的滿足感,深情地凝
視著杰克……
杰克并不需要先把人物身体比例規划出來再下筆。憑經驗,他習慣從局部入手,只几
筆,杰克就勾勒出了露絲頭部的輪廓和眉眼的位置。那清晰的線條和下筆的果斷,可以看出
杰克對人体素描是駕輕就熟、經驗老道的。他那微微眯起的眼光透著自信,只一段曲線,就
描出了露絲胸前一對丰乳的形狀,似乎那傷感和魅力都盡在一條曲線之中了。
“你真認真!”露絲一動不動地臥著,但心里可并不平靜。她看到杰克此時作為職業畫
家的風度,不由得贊嘆了一句。杰克只回報一笑,眼神沒有轉移,身体更是紋絲沒動,他要
保持穩定的視線,以保証畫像輪廓的准确。
有了大致的輪廓,杰克的動作更快,下筆更流暢了。几分鐘以后,露絲的面孔、眉眼、
頭發以及腮旁的手,就已呈現在畫中了,杰克沒忘畫上那顆懸在雙乳之間的“海洋之心”,
又在乳房的下部畫了几筆,作為光線的陰影,然后用手指將黑色線條抹開,那手指輕柔的動
作如同真的在肌膚上滑動,杰克心頭又掠過一絲沖動。……
“這么嚴肅,我的大畫家,你的臉都紅了!”露絲雖然不知道杰克畫到了什么地方,但
她敏惑地意識到了杰克的情緒變化,打趣地逗著他:“莫奈畫畫也會臉紅嗎?”
“他畫風景……”杰克解釋道,但他馬上意識到這是露絲在拿他開玩笑。他立刻裝做嚴
肅的樣子說:“臉部放松點。”
“好的……”露絲看杰克那全身心投入的樣子,覺得很可愛,就笑了笑,可杰克立刻糾
正她:
“別笑……”
露絲只好收起了嘴角的笑容。
畫面上,露絲那特有的深情又憂郁的黑色眼球,漸漸變成了老露絲布滿皺紋的眼角,老
露絲回憶著自己當初的心情:
“當時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呃,有一种強烈的感情沖擊著我,……那可是從來沒有過
的……”
科研號的船員們都被老露絲的故事打動了,他們圍坐在老露絲身邊,一動不動的像雕塑
一樣。麗莎也動情地仰著頭注視著祖母,想不到祖母曾經有過令現代人如此向往的浪漫青
春。老露絲停下了自己的陳述,可沒有一個人走開,大家都靜靜地等寺著,等待著下面的故
事……
大胡子路易性急,忍不住發間:“后來怎么樣了?”
“你的意思是……有沒有……做愛,”老露絲顯然猜透了所有人的心思。大家都笑了,
洛威特与麗莎還會意地相互看了一眼。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路易。杰克創作得很專心……我們根本沒有想到別的……”老
露絲對路易也是對所有人說。
杰克畫完了,在畫的下部簽上了日期:1912•4•14•杰克•道森,然后吹了吹畫上的
炭屑,合上畫板夾子,將畫夾交給露絲。
“謝謝!”露絲欣賞著自己的畫像,然后她從身后摟住杰克,將他的臉扳過來。熱情地
送上了自己的深吻。
知道時間已經不短,露絲請杰克幫她摘下“海洋之心”,一邊交給他,一邊站在桌邊寫
著什么。
“你在干什么呢?”杰克不知露絲的安排。
“請幫我放回保險柜。”露絲朝牆角的柜子指了指,她想乘卡爾沒回來之前与杰克离
開,又怕卡爾四處找她惹出麻煩,打算給卡爾留個字條。
杰克接過首飾盒,把它放進了保險柜。
頭等艙咖啡廳里,勒杰找到正在吸煙聊大的卡爾:“所有侍應生都沒見到她,她也沒在
三等艙。”
“各位,失陪了……”卡爾故作鎮靜地起身向他人告別,与勒杰來到僻靜處。
“荒唐!她會在哪儿呢?這是一條船,就這么大地方,一定要找到她!”卡爾气急敗坏
地下了命令,勒杰又出去找了。
夜色朦朧。
泰坦尼克號行駛在平靜的海上,就像在鏡子上划過一樣
駕駛室。
史密斯注視著前方的海面。
拉托走進駕駛室,他來到史密斯面前。
“好天气!”史密斯向他打招呼。
“是啊,天气晴朗,從來沒見過這么平靜的海面。”
确實,海面平靜無波,海天線清晰,海水幽藍。
“這簡直像池塘,沒有一絲風。”史密斯笑了起來。當他高興的時候,他的眼睛就會眯
起來,白胡子一撅一撅的,有時使人感覺要是胡子再長一些,他倒是很像圣誕老人。
“連一點波紋也沒有,”拉托倒不是很樂觀:“這樣……很難發現海水拍打冰山發出的
浪花,”
史密斯沒有吱聲,他低頭翻動手上杯子里的檸檬,半晌,道:“嗯……我走了。保持時
速,拉扎先生。”
頭等艙里。
杰克看著舷窗外的夜色。大西洋上冰冷的空气從舷窗外吹進來,使得杰克冷得縮起了脖
于。
露絲已經穿好衣服,正從內室走出來,淺色的連衣裙把她的身材恰到好處地烘托出來,
更顯得婀娜多姿。
“……外頭好冷!”杰克呵著手走進屋里,看見露絲這身裝束,不禁一呆:“你真
美!”
突然,外面傳來勒杰的聲音:“露絲小姐!”
露絲一把拉住杰克:“跟我來!”說著便向內室跑。
杰克急忙喊:“我的畫!”但是露絲不管這些,把他拉進里屋。
勒杰听見屋里有動靜,便從腋下掏出手槍,沖進屋里,但是,室內已經沒有人了……
通道里。
露絲拉著杰克從另一個門跑了出來,兩個人興奮得哈哈大笑。
這時勒杰也從那個門出來了,露絲拉了杰克一把,兩個人便裝作沒事一樣快步向前,勒
杰也快步赶上來,露絲只好拉上杰克飛跑,勒杰也緊迫不舍。
前面電梯正要關門,杰克大喊:“等等,等等!”搶先一步沖進電梯,露絲也大喊著:
“等一下,等等!”緊隨其后。兩個人一過電梯門便關緊了。勒杰晚了一步,電梯已經下
降。他只好立刻從樓梯向下追,剛拐過彎,便与一個人撞了個滿怀,他將那人推到一邊,繼
續沖下樓去。
電梯已經到達樓下,門一打開,露絲和杰克便飛快地跑向通道的深處,他們邊跑邊向被
撞的人道歉。
“對不起!哦,對不起!”
侍應生從一扇門里推出一輛服務車,上面裝滿物品。杰克差一點儿將車撞翻,他急忙扶
住車子,連連道歉。
侍應生看這兩個年輕人的樣子,莫名其妙,只好說:“沒事,我來吧。”
兩個人嘻嘻哈哈地跑開了。
勒杰追到樓下電梯口,那里早已沒有人了。他只好繼續搜查。
通道里。
杰克靠著牆,大口地喘著气,他笑著說:“……哦,他緊迫不舍……像個警察……”
露絲大笑起來:“……沒准儿當過。”
突然,杰克從艙房門上的圓形窗口里看見勒杰正向這里搜索過來,他叫了一聲:“哦,
見鬼!”
勒杰听見這邊的聲音馬上沖了過來。
“快!”露絲一把拉住杰克,轉身就跑。
前面的通道沒有出路,杰克一把推開旁邊的一扇門,“來!”拉著露絲就闖了進去,隨
手把門鎖上。
勒杰追蹤而至,他用力推門,門推不開,十分著急。
屋里的兩個人也在著急,因為他們找不到出路,屋里只有這樣一個門,只要勒杰堵住不
放,他們就只能束手就擒。
突然,杰克發現腳下有一個向下的通道口,里面紅光閃閃,煙气騰騰。
“快,往這儿!”杰克想也沒想,便拉著露絲向這個通道口沖去……
通道口下面是一條狹窄的樓梯,這是通往鍋爐房的通道。
當他們跳下樓梯后,才發現這是一個极大的地方。所有的鍋爐都在放著紅光,火焰熊
熊。工人們滿面爐灰,正在緊張地揮鏟送料……
一名領班在大聲地向鍋爐工下著命令:“一號爐再加點儿煤!”一轉身,他涼奇地發現
這兩個年輕人:“怎么?你們兩個來這里干嘛?這儿很危險,快點儿离開!快走!”
杰克拉上露絲向鍋爐房的另一個方向跑去,邊跑邊大叫:“干活,別看我們你們干得不
錯,接著干!”
他一喊,工人反倒停下來看他們了。在這樣煙火彌漫的地方,一個穿著拖地長裙的美麗
姑娘在一名小伙子帶領下跑過,紅色的火光与淺色飄逸的裙子形成一個絕美的畫面,竟令那
些工人看呆了……
在鍋爐房的另一端,一扇水密門擋在前面,看不出它是否上了鎖。杰克不假思索,伸手
便扭動把手,門雖然有根厚的防水層。但是保養很良好,潤滑油使得拉開這扇門毫不費力。
在門的后面,一股冷气迎面襲來,兩人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快,跟我來。”杰克拉了一下露絲,兩個人跨入這門后的世界……
“啊,都是貨。”杰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環境──
這里是船上的貨艙,是一個极大的廳房,里面堆滿了用巨大繩网包著的成箱的貨物,只
有少許的燈光為這里照明。貨箱投下的陰影使這里的空間在感覺變得更大了,似乎這种黑暗
似乎在無限制地延長,直到遙遠的盡頭……
剛從熱得使人冒汗的鍋爐房來到這冷得僅次于甲板的貨艙,兩人都開始發抖了,杰克向
前摸索著出路。突然,他眼睛一亮:在前面放著一部1912年最新型的汽車。這是他一直喜
歡的東西,他曾經那樣著迷地看著有錢人傲然地坐在這樣的汽車里在街上急馳。那時,他多
想自己也能擁有這樣的一輛車呀,哪怕只擁有一天!現在,他面前就有這樣一輛車,而且是
最新型號的。從車子明亮的漆和一塵不染的金屬扶手上,就可以看出,這輛車可能還沒有在
路上跑過几天。
“看看,這是什么!”杰克興奮地叫起來。
車子就像是為他們預備的,門沒有上鎖,車里干干淨淨……
“來!”杰克拉開了車門,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式,并伸出手扶住露絲。
露絲笑著,也伸出手:“謝謝”然后撩起裙子,上了汽車的后座。
一股清香在車廂里飄蕩。露絲抬頭一看,在右邊的車廂壁上居然有兩株紅色的玫瑰,它
們在這樣寒冷的環境里竟未凋謝。
杰克關上車門,自己坐上司机的位子,就像真正的司机一樣,清清嗓子,說道:“請
問,去哪儿,小姐?”
露絲把与司机座間的玻璃放下,探出頭貼向杰克的臉,在他的耳邊低聲道:“去看天上
的星星。”露絲吹气如蘭的气息弄得杰克一陣酥痒,他不禁縮了縮脖子。他的動作引得露絲
大笑起來。
露絲突然仲出手,把杰克一把揪住,用力拉向后方。杰克沒有防備,被她拉得倒在司机
与乘客座之間的橫梁上。露絲一用力,便把杰克拉到了后邊的位子上……
兩個人在這個狹小的地方擁抱在一起。
露絲的眼睛漸漸地變得迷蒙起來,似乎熱气從心底涌起,她把杰克的手輕輕地握住,然
后把自己的手掌柔柔地貼在他的手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此時,四周靜得可以听得見他們彼此的心跳,露絲的呼吸變得急促了……
“你緊張嗎?”杰克問。
“不。”露絲說著,將自己的頭靠向對方的怀里。
杰克目不轉睛地看著怀里的露絲,他無法相信這一切是真的,一种從內心到形体的震顫
隨著露絲呼吸的改變也開始加強了……
露絲慢慢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嘴邊,雙唇輕輕地吻每一個指頭,這种接触就像電波一
樣,霎時傳遍了杰克的全身,燥熱使得他絲毫也感覺不到周圍的寒冷。
此時的露絲沒有了平日的任性与驕蠻,當她將杰克的手從嘴邊慢慢移開時,她的目光里
洋溢著熱情与渴望,她的動作變得大膽、富于挑逗性了……
杰克被她的目光所吸引,并開始變得緊張起來……
突然,露絲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乳房上,按得那樣用力,仿佛要將杰克的手融入她的胸
瞠……
“摟緊我,杰克。”
在瞬間的遲疑后,杰克摟住了露絲顫抖的身子,按在乳房上的手慢慢收攏,并輕柔地動
作起來……
露絲喘息著,拾起了頭,杰克的嘴壓上了她的雙唇……
夜色正濃。海面風平浪靜,天空繁星閃爍。
透過濃重的夜色,可以看到船頭破開的浪花水霧泛起的白光……
海是最多情的,它最喜歡把你的情思、你的想象牽引到你最渴望的地方……
海風最勁,海霧最濃,海天最遠,海的的情調最令人憧憬迷戀……
海波旖旎多姿,海潮勢頭洶涌,海嘯悲壯哀婉,啊!誰能說完海的瑰偉与奇麗!
從4月14日起,泰坦尼克號即完全進入由北向南流動的寒流控制的水域。從遼闊的洋
面上,常可以看到大小、形狀下一的冰体,在澎湃洶涌的海浪中起伏漂移,因此,泰坦尼克
號航向開始偏南,越過北緯50多度,向東南方向航行。
此刻,船正行至加拿大紐芬蘭島外側大淺灘以南95英里的地方……
盼望塔6值班人員在監視著前方。
“哦,好冷!”守望員萊伊呵著白气,不停地跺著腳。在華氏31度的气溫下值班對任
何人來說都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對于這樣的天气,在毫無月色的夜晚里,冰山是對行船最大
的威脅,唯一避險的辦法是靠人工觀察,因此,他們的責任重大。雖說几個小時就要換一次
班,但是用不了一個小時,在盼望塔上的人就已經快凍僵了。
“要是有冰山……我聞得出。”旁邊的弗利已經凍得發抖了,他還在自夸。
“你在胡扯。”萊伊不屑地笑了。但是由于冷,他的笑更像在做怪樣。
弗利不滿地膘了他一眼,吹噓道:“我的鼻子靈。”
甲板上。
邁達特從駕駛室出來,他大聲地問:“了望塔用的望遠鏡擱哪儿去了?”
“啟航以后就沒有看見。”拉托接著回答,“我會按時查看的。”
世界上的事,最奇怪的就是越是當事人越是會犯錯誤。
人類對大自然的最后征服,不在于力量的征服,而在于學會与大自然和諧昏相處,這种
和諧的相處不是人類的退避,而是人類的自知之明,是人類在多大程度上适應大自然的能
力。而泰坦尼克號上那些掌握著兩千多人性命的人們,偏偏忘記了這一點。
十分不幸的是,人類總是因為漠視盡人皆知的真理而付出慘重的代价……
貨艙。
汽車的車身在搖動。車窗的玻璃上已經是霧气迷蒙。
一支裸露的胳膊用力地向上伸著,張開的手掌痙攣地在窗玻璃凝結的霧气上留下几道痕
跡……
車內。杰克和露絲赤裸著身体,緊緊地擁在一起。剛才劇烈的動作使得汗水浸透了他們
全身。此刻,他們還在喘息。露絲的手依舊緊緊地摟著杰克光裸的脊背,似乎那种偷吃禁果
的陶醉仍未消失……
杰克的臉与露絲的臉貼得那樣近,兩個人的鼻子尖已經碰到一起了。露絲幸福地微笑
著,她輕輕地撫摸著杰克的臉,感受著手指在他皮膚上滑動的滋潤,細細地讀著他臉上的每
一條紋路、每一個毛孔。在她看來,杰克是一本永遠也讀不完的書,這本書那樣的丰富,那
樣的多彩,足夠她閱讀一生……突然,她感覺到杰克的身体在輕輕地顫抖,就小聲道:“你
在發抖?”
杰克調整了一下气息“……沒事,一會儿就好了……”
兩個人對視,彼此融化在深情的目光中……
鍋爐房。
頭等艙侍者領班与一名侍者追了進來。
“往那邊去了,”有人指著貨艙的方向。
“好。”
領班追了過去。
頭等艙里。
卡爾气急敗坏地坐在椅子上,那張裸体的素描使他几乎要瘋了,他無法忍受未婚妻一絲
不挂地躺在另一個男人面前,這簡直是對他、對霍克利家族的侮辱!尤其是這樣一個窮光
蛋,他竟然敢打霍克利家族繼承人未婚妻的主意,而且,看來這個在才認識一天的男人面前
就能脫光身子的淫婦肯定与這個家伙有染。這更上他火冒三丈。
他必須把露絲馬上找到。
突然,他看見那張紙條──
紙條上是露絲娟秀的筆跡:“把我的畫像和鑽石一起鎖進保險柜。露絲。”
勒杰不解地看著卡爾:“丟什么了?”
丟了露絲這個寶貝!
卡爾剛想發作,突然,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計划:“有主意了!”
貨艙內。
燈光閃動。頭等艙侍者領班拿著大電筒在四外尋找──
突然,他發現汽車車窗上的霧气及手掌留下的痕跡。他向同伴打了一個手式,兩個人圍
上汽車,猛地將車門打開──
“捉到你們了!”
燈光下,車廂里空無一人。
第八章
甲板上。
邁達特被凍得臉頰几乎失去知覺,他兩手用力對搓,以促使血液流動,不至于很快凍僵
了。
露絲和杰克嘻笑著跑出貨艙,一口气跑到甲板上。
是外面的寒气太濃,也是兩個人的熱情未減,他們又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你看見他們的表情了嗎?看見了嗎?”杰克調皮地問,他對剛才捉弄扑空了的侍者十
分開心。
露絲卻仍然期待著他的愛撫,她用手輕輕地捂住了杰克的嘴,用眼睛說著心中的要求,
她的眼睛在閃亮,就像兩顆星星。杰克看著她,情不自禁地遞過了自己的嘴唇。好像痴了一
般,他們又一次沉醉了。
“等船靠了岸,我……跟你走。”露絲的气息和著大西洋上清冽的冷風扑在杰克的臉
上:
“我知道,這段感情很突然,好像不太合理,但是,正因如此,我更相信這种直
覺……”露絲的手在杰克的臉頰上輕輕移動,似乎在為他弗去籠罩在上面的寒冷,又像在体
會他的皮膚質感……輕柔而又纏綿,這与剛才繾綣時她的熾烈、狂放几乎判若兩人。
“我們簡直瘋了……”杰克無法想象,那將是一种怎樣的景況,但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
的嗎?
“是的,兩個瘋子!永遠也不分离!”露絲朝著泰坦尼克的上空,喊出了她的海誓山
盟,她的嘴在找尋杰克的雙唇……然后,他們又擁抱在一起……
接吻也許是人類感情交流的一种最准确的体現。只是由于不同的環境、不同的對象、不
同的文化背景,這一体現會有程度的不同,但是任何熱戀的情人在此時,都會不約而同地与
露絲和杰克所表現出來的毫無兩樣。
望塔上。
几乎被凍得失去知覺的弗利和萊伊的目光被下面的這一幕所吸引──
“噯,你看那儿。”弗利指著甲板上那一對戀人:“那儿,看見了嗎?”
萊伊曖昧地笑了笑:“抱著暖和。”說著,碰了弗利一下。
弗利笑了:“怎么,你也想跟我試試。”他用力推了一下萊伊:“滾開!我宁可凍死也
不干!”
他說話時,哈气的白霧使得眼前的景物模糊了。當霧气散去,他突然發現,船首前方有
什么東西在晃動……
費利使勁眨了眨眼睛,當他再仔細辨認時,似乎又看不清什么。他將頭探向前方,終
于,他看清楚了,那是──
“冰山!”
弗利喊出的聲音已經有些變了調,他伸手抓住身后的鈴鐺用力地搖起來,同時抄起電
話:“雜种!快來接啊!”
鈴聲惊動了船橋上的邁達特,他馬上注視前方……
舵手也听到警報,他等待著指揮下達命令……
莫迪端著一杯水匆匆赶到電話旁,他抓起听奇:“喂,什么事?”
“正前方,發現冰山!”
莫迪轉身跑向駕駛室,邊跑邊大喊;“發現冰山!”
邁達特沖進舵房:“快轉右,滿舵!快,快,快點!”
舵手希欽立即將舵輪打得飛轉。同時,邁達特扑向輪机車鐘,搬動手柄,速度指向全速
后退……
六號鍋爐房里,司爐長貝爾剛剛從主力輪机師霍凱手里接過一小鍋熱湯,突然听到輪机
鐘的鈴聲,他一看指令,嚇了一跳,把手里的湯一扔,馬上大喊:“快,全速倒退!”
全体鍋爐工立即忙碌起來,已經休息的工人也飛快地從梯子上滑下來,站到各自的崗位
上……
警報的紅燈閃爍,警笛長鳴……
舵房。
舵手報告:“已經滿舵了。”
莫迪向邁達特傳達:“已經滿舵了。”
邁達特沖向船橋,現在,可以清楚地看見船首前面那冰山的輪廓,船頭依舊指向冰山的
中部,毫不遲緩地駛去──
鍋爐房。
“快點!”貝爾指揮著,“減低蒸汽壓力!快點!”
一個工人扑向進气閥控制輪盤,用力轉動……
气壓迅速下降。
警報閃爍……
“快關上鍋爐節气閥門!快點!”
隨著領班的一聲令下,所有的鍋爐口的工人都將旁邊吊著的進料口的蓋子推向鍋爐閥
門。
在貝爾的指揮下,蒸气壓力閥門被迅速擰緊……
蒸汽壓力表的指針繼續下降……
水下三個螺旋槳葉轉速低了下來……
貝爾看著巨大的活塞曲軸,一邊下著命令:“……慢,慢點……”
當曲軸基本停下來時他大喊一聲:“好!現在倒退!”
在每根曲軸旁都有工人在等候,現在他們用人力將曲軸反向轉動……
曲軸加快了運動……
水下,螺旋槳葉片從靜止開始向相反的方向旋轉……
貝爾和工人用力將气壓閥門重新打開,現在需要加大气壓,使得曲軸運動加快,才能使
倒車加速,以便抵消原來全速前進時的慣性。
閥門的輪盤在兩個人的合力下打開了……
曲軸運動越來越快……
水下螺旋槳葉也在反向加速旋轉……
泰坦尼克號太沉重了,龐大的船体使它對所有的控制措施無動于衷。它依然故我地向前
滑動……
望塔。
弗利急得大叫:“怎么還向前?”
邁達特也喊:“已經滿舵了嗎?”
莫迪在舵房道:“是的,滿舵了。”
邁達特看著越來越近的冰山,急得不住念叨:“快轉,快轉,快轉……”
船舶沿著冰山向左移動……
“快啊!”邁達特緊張地盯著前方。船每移動一分,冰山也靠近一分──
終于,看見冰山右側的邊緣了……
就在船頭即將滑過冰山的一瞬間,冰山与船舷猛烈地碰撞了──
巨大的冰塊被金屬的船体撞碎,大塊的冰被撞离冰山,在海水中激起大量的气泡……
船体繼續划過冰山,刺耳的摩擦聲伴隨著冰塊的落水聲,響徹夜空……
船的甲板上空,飛舞的細小的冰屑在燈光照射下放出無數耀眼的光彩……
在甲板上相擁相吻的露絲与杰克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所惊扰。他們困惑地抬起頭,突
然,旁邊一塊突出的巨大冰山划過船身──
“小心!靠后!”杰克一把拉住露絲,向后跳開。
被撞碎的冰塊洒落在甲板上。船舷外,巨大的冰山像突然出現的怪獸,巍巍高矗在水面
上有30公尺高,它緊貼泰坦尼克緩慢地移動著,撞擊之處發出刺耳的怪聲……
兩個人看著甲板上滿地的碎冰塊,嚇得目瞪口呆。
邁達特緊緊地抓住船橋的欄仟。從船体上傳來的強烈震動,使得他几乎抓不住顫動著的
欄杆──
舵房里,舵手用盡全力才控制住舵輪的震動……
三等艙的乘客在睡夢中也被震醒……
貨艙里,船体被撞的部分就像爆破一樣,剎那間被尖利的冰山划破一條長長的口子,海
水在巨大的壓力下噴射進來,就像大壩決堤一樣,沖刷了艙里的全部物品。
尋找露絲与杰克的兩位侍者沒有來得及退出貨艙,在海水涌入的一剎那,已經被水的沖
力撞在木箱上,脊椎斷裂,當即死了。
由于海水涌入的速度過快,空气被擠壓得像高壓气門一般向外沖出,發出巨大的嘶嘶
聲。很快,海水就灌滿了這間裝滿貨物的船艙。
船体外,冰山也被船体懂得冰塊四下紛落……
對于安德魯來說,這一趟處女航到目前為止一帆風順。他并沒有絲毫的松懈,船上的每
一處地方,他都巡視到了。身為公司的業務處長,他不想被人看成一個吃閑飯的。确實,他
在行內被人稱為“長才”,他對他所經手的事務、領導的人員都极為了解,因此,很少在他
管轄的范圍出紕漏。現在,他依舊在他的136號頭等艙里,繼續研究這艘船的設計藍圖及相
關資料,不管外面如何評价,他自己從來沒有覺得這就是一條完美無缺的船了,快五天的航
行中,他已經發現了多處可以改進的地方,但是,放眼世界,能比得上泰坦尼克的船只,目
前還沒有。
圖紙上的字標得大小了,分辨起來很費力。盡管他已經對這一切了如指掌,但在數据
上,他仍不敢有絲毫的馬虎。正待他要挺直身子活動一下時,突然發現旁邊酒杯里紅葡萄酒
在輕輕地抖動。在如此平靜的夜里航行時,頭等艙是不會出現這樣情況的。他有些莫名其
妙,但是很快他就明白這不是錯覺,因為頭上的吊燈也在震顫,如果這在陸地上,那肯定是
地震,現在是在海上,只有船碰上了什么東西……
此時,船仍舊在向前移動,由于冰山本身也在向前漂浮,所以,彼此相撞的力量相當
大。因此,冰山在繼續划破船体。這時,看起來堅硬的金屬船殼在冰山的撞擊下,就顯得十
分脆弱了,可以說簡直不堪一擊。所有的支架、鋼梁就像一根根的火柴棍,被冰輕輕一划,
立即折斷。船体吃水線以下的部位在冰山的划割下,猶如被打開的拉鏈,裂開的口子像張開
的嘴,將成吨的海水吸進船艙中。霎時將一個個艙灌滿了海水……
泰坦尼克號确實具有极好的防水功能。1912年正是英國造船工藝登峰造极之時,水密
艙多且好。一般來說,直接的碰撞至多使得一兩個水密艙進水,于船并無大礙。但是冰山是
一种极特殊的海上漂浮物,它的水下部分遠大于水上部分,且形狀無定。具有山型,則必然
底托大于上端。因此,一旦碰撞,勢必水下部分所受到的創傷要遠過于水上部分。這次受傷
的是般頭水下右舷的底艙部分。擦撞与正面碰撞不同,船身不是撞出破洞,而是船身被擦過
的地方鋼板中間凹了進去,使得鉚釘脫落,等于船被撕裂開長達數百公尺的口子,約占全船
總長的三分之一。海水禍及6個艙,偏偏最后一個艙沒有水密門,于是大水乘虛而入……
這些情況,在船上的人一時并不曉得,僅僅感覺碰上了東西,但是這在海上來說,已經
不是一件小事了。 望塔上,兩位 望員不知所措,在他們目光所及,冰山与船体是擦肩而
過。但是有經驗的船員都明白,肉眼看到的并不准确,因為他們已經感覺到摩擦的震動。
弗利口中喃喃道:“我的上帝!”
邁達特也有些慌亂了,他大聲喊著:“向左,左轉舵!”
實際上,船已經失去動力,無法按照指令行動。現在,是船自身的慣性与每小時24海
里速度漂浮的冰山在做著最后的較量。
鍋爐房內。
冰山撞破了并不十分厚重的船壁,海水涌進這里。鍋爐被冰冷的海水一浸,立即噴出大
量的蒸汽,鍋爐房內馬上煙霧彌漫。
由于鍋爐房是在船的最底層,而冰山是浮在水面的,因此,冰山划破的是船的吃水線以
下不深的部分。對于鍋爐房來說,這個口子開在他們的頭上。因此,海水對他們來說是從天
而降……
水將一些人沖走,而這時由鍋爐中噴出的滾燙的蒸气同時射出,一些人當場燙死,其他
人急忙向外沖去……
控制室。
邁達特按動電鈕,搬動控制閘門──
鍋爐房的密封門開始起動──
鍋爐房里一片惊慌。領班大喊:“快离開這儿!快离開這儿!他們要關閘門了,“快
跑!”
工人們拼命奔向离自己最近的閘門,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很快,水就漫了過來……閘
門關閉,水位迅速升高
一些沒有逃出去的工人又轉向另一方,那邊閘門也已經快關閉了。
領班在催促著工人:“快出去,快點!快!”
閘門已經降到最低了,工人只能趴在地上向外爬。他們總算在閘門關閉的一剎那,逃了
出去……
控制室內。
防水門顯示裝置上每一個燈都亮了,表示所有的防水門都己關閉。邁達特總算松了一口
气。
冰山從船邊漂浮過去了。一旦它离開船体,它的動作就變得輕盈了,好像浸泡在潤滑油
中一樣,無聲地滑向泰但尼克號的后方……
一切就像一場夢,一場惡夢。
杰克和露絲趴在船舷。目送遠去的那移動的怪物。現在,它只剩下一片暗藍色的影子,
再過一會儿,除了甲板上的冰塊外,就不會再有什么痕跡了。剛才与冰山的突然相遇在這兩
個年輕人心里留下极深的印象,說不上是好奇多于恐懼,還是恐懼多于好奇。但是,這場突
發事件把偷吃禁果的浪漫一掃而光。
望塔上的兩位觀察員早已忘了那襲人的寒冷,隨著冰山的遠去,他們總算可以松一口
气了。泰坦尼克號依舊在海面上漂浮,燈光還是那樣明亮,看不出有任何的异常。甲板上,
平靜如常。
看起來危險已經過去。
“哦,上帝,真懸啦!”弗利看著消失在遠處的冰山,喃喃道。
現在該萊伊說話了,他气憤地道:“你不是說你鼻子靈嗎?見你的鬼吧!”
駕駛室。
邁達特命令:“把這件事記進日志。”
船長進來了。他顯然起來得很匆忙,沒有穿外衣,甚至連帽子也沒有戴。
“出了什么事?邁達特?”
邁達特擦了一下腦門儿的冷汗,報告道:“遇上冰山了,我命令右滿舵,可是冰山离得
太近,來不及轉彎,我又轉左舵想繞過去,可是……”
“關上防水門!”史密斯馬上明白事情顯然不是那么簡單,他打斷了邁達特的話,下達
了命令。
“已經關了。”
“關上引摯。”
“是。”
史密斯快步來到船舷,冰山已經看不見了。他看了看甲板上的冰塊,散落的冰塊約有數
吨之多。史密斯默默地看了一會儿,然后命令道:“叫木工進行檢修。”
“是。”
艙內一片漆黑,巨大的震動使得三等艙內的乘客紛紛爬了起來。這個艙是統艙旅客的宿
處,在船的最底一層,也最靠近船頭,當他們打開燈的時候,看到艙內已經到處都是水,海
水還在從門底下滲進來。鞋在水面上漂著……
“發生什么事了?”托米不解地問,但沒人回答。
“怎么了?”另一個小伙子也醒了。
“發大水了。”費彼翻身蹦到地上,看看四周,他的雙腳竟站在了水里。顯然,這不大
對,他馬上叫了一聲:“快离開這里!”
睡意朦朧的乘客踏著沒腳面的水,跑出屋子,通道里一片混亂。
諾茲夫人不能确定自己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在這間舒适的房間里,她從來沒有睡實過,
這可能与她對于一切陌生的地方都有一种排斥性有關,尤其在這個又冷又靜的星期天晚上,
但是今天卻并非她自身的原因,剛才有什么東西突然震動了一下,使她醒了過來。好像是床
墊抖動了一下,而她的右舷房艙底下什么地方傳來一陣奇怪的摩擦聲。可以肯定其他乘客也
被這不尋常的響動所惊扰,但是沒有高聲呼叫或者急促的行動的聲音。所以,她并沒有更多
的動作,只是坐了起來。大腦皮層的細胞顯然還在抑制狀態,因此,眼睛還在往一起合攏,
但她的感覺卻在不斷地靈敏起來。她感到周圍靜得出奇,連一點儿顫動也沒有,這反倒使她
頭腦清醒一些。這時她才發現,平時那惱人的机器轟鳴聲消失了。當你習慣使人無法完全睡
眠的引擎聲后,現在突然安靜下來,人反倒不大習慣了。她坐在那里聆听著,似乎沒有更多
的不正常,只是這种寂靜給人一种恐怖感,她決定還是出去看看。
頭等艙的通道里沒有什么人,她看了一眼豪華的青銅座鐘,鍍金的指針指著11點51
分。
一位留著胡子的管事經過她身邊。
“為什么引擎都停了?這么大的震蕩是怎么回事?”諾茲夫人不安地問。
“大概是需要調整,別擔心。”管事安慰她,“有一片推進器葉片坏了,因此您感到震
蕩。這是一條新船,還是第一次航行,總有點儿小毛病需要排除的,一點儿不用擔心,您需
要什么嗎?”
這時,工程師托馬斯•安德魯夾著一大卷泰坦尼克結构圖紙,匆勿由他們身邊走過。人
們并不認識這位設計師,更不知道他腳步匆忙的原因,不然的話,恐怕船上的平靜會更早打
破。
這艘豪華的郵輪盡管依舊燈火輝煌,但此時已經沒有乘風破浪的英姿了,它像一個疲乏
的運動員,在經過長途奔跑后,停下來喘息。
船靜悄悄地漂浮在海面上,人們并不了解此時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但對這樣一艘保險系
數如此之高的船,沒有人會擔心它的安全。
“有些人說遇到了冰山,我什么也沒看到,你呢?”托米看了看迷迷糊糊的費彼,擔心
地問。
費彼的腳被凍得冰涼,浸了水的鞋包在沒穿襪子的腳上,十分難受,他一直在想辦法使
得腳能舒服一些,因此,對托米的問題根本沒有听見。
從舷窗向外望去,外面一片漆黑,從窗里透出的光線,几乎立即被大西洋那冰冷的夜色
所吞沒……沒有人能看得見、或确切地判斷所發生的事情。
但是,三等艙開始有些不安了,因為老鼠已經從它們隱藏的地方向外面狂奔。經過人的
腳下時也毫不畏懼,顯然,它們的居所被一种比人還可怕的東西破坏了。對這种敏感的動
物,生活在底層的人有深刻的認識。在他們的居室里,与人為伍、經常出沒的,除了蟑螂就
要算是老鼠了。盡管人們討厭它們。但是在某种特定的情況下,由于它們特有的敏感,使得
它們成為預報大的災難的信號。當它們被惊扰時,就意味著人的安全也受到了威脅。
“老鼠往哪儿逃,我也往哪儿逃。”托米好像很有經驗。他緊跟老鼠的后面走。費彼急
忙跟上,邊追邊叫:“等我一下。”
三等艙的旅客中一旦有一個人故出決定,其他的人馬上也跟著行動,于是,很快地,光
腳的、赤裸脊背的、扛著行李的各种著裝的人們,紛紛從屋里涌向通道的出口。此時,人們
的步履還是從容的,但是從他們的臉上已經明顯看出不安來,這并非是因為他們了解了事實
的真相,更多地是因那些老鼠的倉皇突奔而導致的。
頭等艙似乎很安靜,因為對于這些被美酒浸泡得爛醉的貴族們,很難從那几乎惑覺不到
船的行駛的高級居室里听到机器的轟鳴,所以,他們對這一切變化全然不曉。
不過,也并非所有的人全部都在沉睡,此時,被妒忌弄得怒火中燒的卡爾還在咬牙切
齒。居然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手上栽了這樣一個大跟頭,他不能咽下這口气,恨不
得親手掐死他!此時,當他有了一個可以將杰克置于死地的主意后,真有點儿急不可待了。
他希望馬上能看到杰克在束手被擒時那惊恐的表情。一想到那個窮小子將跪在地上乞求寬恕
的場面,他就禁不住產生一种快感。對這即將實施的打擊,他用不著反复考慮,勒杰已經將
所有的細節做了安排。在這方面,勒杰簡直是個專家。
在船与冰山相撞的那一刻,他正在屋內來回走動,搜腸刮肚地在想辦法去整治那個小流
氓,他的舉動与船体的震動恰好吻合。因此,他雖然沒有睡下,卻絲毫沒有感覺。
頭等艙的通道里,已經有人在走動,但多數是船上的工作人員,他們面無表情,來去匆
匆。如果不是被怒火沖昏頭腦的話,憑卡爾的精明,他肯定會看出問題。但是,他此時唯一
的愿望就是看到杰克倒霉!
“你……”他招呼著一名船上工作人員。
全体船員已經得到指示,為了不惊扰旅客,一律不得將真相說出。因此,那名工作人員
馬上回答:“沒有什么緊急的事。”
“有!”卡爾吼了起來,“我遭到洗劫!”
在卡爾身后的陰影里,勒杰像幽靈一樣出現了。他補充了一句:“立刻找警衛!”
卡爾的話嚇了那個工作人員一跳。他愣了一下,顯然這与他所想的問題相去甚遠。
卡爾見他沒有反應,張口就罵:“笨蛋!”
工作人員急忙點點頭,轉身去報告了。
卡爾和勒杰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甲板上,一塊冰滾過來。人們在圍著將冰塊當足球在踢、哄笑著。
“有什么好玩的?”一個男人大聲地問。他哈出的气馬上被華氏31度的气溫凝成一團
白色的霧气。
有人將一塊冰踢過去,男人把冰又傳給后面的人。他趴在欄杆上向遠處眺望。
濃重的夜色將所有的東西掩蓋在黑色的幃幕后面,船上的燈光此時顯得微弱無力,离開
船一米,就什么也看不見了。唯一看得見的是船体旁邊白色的泡沫少了,這是因為這艘巨大
的郵輪在慢慢減速,自色泡沫也就隨之變成黑色的了。”
“看到什么?”
“沒有看到東西,好像是撞在哪里。”
有人說,恐懼的根源在于對事物的不了解。但是從另一個意義上說,不了解卻又是無畏
的基礎。當你感覺到一件事情正在發展,你又了解它的情況,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于是,
你會感到恐懼;而有時,當某些明明很危險的事情發生,但是你卻根本不知道危害在可處,
此時你倒是泰然自若。俗稱“初生牛犢下怕虎”就是這個意思。老虎是可以吃牛犢的,可是
牛犢不知道虎可以吃它,也就不怕了。這實際上有點儿傻英勇。在泰坦尼克號上的絕大多數
乘客對于航海的知識几乎等于零,而這艘郵船的安全系數又是那么大,所以,他們沒有任可
畏懼。相反,此時的一切對于他們來說還增加了更多的刺激与樂趣。
但是,對于船上所有的工作人員來說,事情就不那么樂觀了。當然,他們此時還是相信
“不沉之舟”的神話,因此,一切還在有條紊地進行。
“六號鍋爐房的水淹了八尺。郵件房就更糟糕。”一個船員向船長匯報。船長邊听邊匆
匆地向机房走去,大副、二副和工程師跟在后面
“是否修好了?要小水泵加快工作。”船長面無表情地指示。
“看過郵件房嗎?”
“已經浸水了……”
一行人走向船艙水密門。
這時,杰克与露絲剛好經過他們身邊,听見了他們的對話。
“情況不大妙。”杰克目送他們离去,小聲說。
“應該告訴媽媽和卡爾。”露絲嚴肅地說。
本已打定主意不再回頭等艙的露絲,此時意識到了泰但尼克號的危險性。盡管她不打算
再在她已生存了17年的圈子里生活下去,准備与杰克一起去開始一种新的人生,但對母親
和卡爾的生命安全還是關心的,這是她的天性,也是做人的基本品性。于是,露絲決定還要
去一趟頭等艙,杰克當然陪她同去。
頭等艙卡爾的住處客廳里,一种不安与沉重的气氛籠罩著所有的人,魯芙站在一邊看著
沙發上的卡爾,就像看著一頭猛獸。她以乎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有一种恐懼,但是又怀有一絲
興奮。
卡爾拼命地吸煙,他的神態顯得焦躁和神經質,不時地掃視著敞開的門。
船上的警衛對這里的一切視而不見,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張露絲的裸体素描上,就
像觀看一件什么稀世珍寶,嘴里不停地念叨:“很不錯。”那种貪婪的目光使人聯想到觀淫
癖的眼神,這一切更加激怒了卡爾,他終于忍受不住了,一把搶下警衛手里的畫,對警衛大
聲道:“什么也別碰,要將整個屋子照相。”
通道里,勒杰靠牆站著,他剛一轉身,突然發現杰克与露絲手拉著手正向這里走來,他
馬上迎上去:“小姐,我們一直找你。”
他故意不理睬杰克。對這种無視,杰克根本沒有在意,他現在已經習慣這种挑舋了,因
為他知道,胜者是他。
勒杰并沒有從這一對戀人身上看到他所期望的效果,一絲殘忍的目光在眼睛里閃現,他
趁杰克從他身邊走過的瞬間,將手里的一件東西飛快地塞進杰克的外套口袋。杰克沒有發
現。
魯芙看到女儿与杰克手拉手走了進來,她用复雜的眼神看了一眼這對年輕人,便馬上扭
過頭去,不再看了。
卡爾盯著迎面走進來的露絲与杰克,不禁有几分吃惊。兩人這么快就自己回來了,這倒
是讓他沒有想到的。看到他倆手拉手那親密的樣子,卡爾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來,他不能相
信,就這樣敗在一個窮光蛋的手上,他要奪回露絲,這是屬于他的!
“發生了件大事……”露絲急于要把剛才他們听到和看到的關于冰山的消息告訴大家。
“不錯,”卡爾不等露絲說完,便馬上把話接了過去,“有兩件貴重物品失竊。”
對卡爾的話,露絲与杰克都莫名其妙,兩個人不解地互相看了一眼。
与此同時,卡爾也与勒杰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現在。一件已經尋回,另一件我知道在哪儿。給我搜!”卡爾陰冷的目光盯著杰克。
他所說的一件已經尋回,顯然指的是露絲,他從來都是把露絲當作一件物品看待的。
“把外衣脫下來!”警衛來到杰克面前。
“干什么?”杰克仍是一頭霧水。
“你快脫!”
話音剛落,勒杰一步跨到杰克身邊,熟練地扒下他的外衣。”
“你想怎么樣?”杰克急了想要扑上去,但是被警衛抓住雙臂,無法行動。
“搜他!”卡爾下令,警衛立刻對克進行了搜身。
露絲見狀,急忙阻攔:“你干什么?有緊急事故發生。”
沒等她說完,勒杰拿著一個鑽石項鏈喊起來:“是這個嗎?”
“就是它。”卡爾的目光轉向杰克,充滿了得意。
“這簡直是胡扯!”杰克全明白了,這是他們耍的一個把戲,給他栽贓,然虧搞臭他。
其目的無非是使露絲离開他的身邊。他實在沒有想到這种卑劣的行為居然出自這樣一個有教
養的人。
露絲也被這一幕惊呆了,她一時無法判斷這件事的真偽,但她憑直覺相信,杰克不會偷
東西。
“你相信嗎?我不會偷!”杰克最擔心的當然是露絲的態度,他可以不向制造這個陰謀
的人解釋,因為他們目的就是要使他陷于圈套之中,當然不會听他解釋了。但是,他不能使
露絲有誤解,他必須為自己的清白辯解。
“這不可能。”露絲說。
“對職業小偷來說是可能的。”勒杰的話等于巧妙地將這個罪名更牢地套在了杰克的脖
子上,証明杰克是一卜慣偷。
“可我一直跟他在一起!”露絲突然想到這件事不大對頭,但是她的思想更多地被船出
事了這個問題所占据,因此,反應得有些遲鈍。
“可能是在你穿衣服時偷去的。”卡爾冷冷地說,潛台詞是告訴露絲他已經看見了她的
那張裸体畫,現在只需要露絲看見這一幕就夠了。他相信,只要把杰克從露絲的身邊拉開,
露絲就仍是他的。
杰克全明白了,他是這個卑鄙圈套的犧牲品,他冷笑道:“真聰明,是你們把它放在我
的口袋里的。”
露絲惊愕地看著卡爾,她簡直不能相信,這位上流社會的文明人會干出這樣的事來。
“住嘴!”卡爾被擊中要害,他有些急了,馬上轉移目標:“這外套根本就不是你
的。”
鞭杰也适時插進話來:“這是羅伊森先生的東西,人家已經報失了。”
杰克感到口干舌燥,他沒有想到這件衣服使他無法証明自己的清白了。衣服只是為了把
露絲拉出來順手拿的,他准備用完后就還回去,但是,在以后的追捕及后來的繾綣中忘記這
回事了。此時把衣服与鑽石同時提出來,使得他對這樣的局面有些不知如何應付了。但無論
如何必須把自己偷竊鑽石的罪名洗刷掉,這是嫁禍于人!
“我是借來穿的!”他對露絲徒勞地喊著。
卡爾笑了,他輕易地把目標轉移到這件衣服上,這是杰克用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的。
就像指証一個人說謊,只要你抓住他的一句微不足道的小小不實之言,就可以把他的全部言
論都冠以撤謊,不管它是否有真實的成分。因為人們總是愛以偏概全。只要露絲對卡爾所說
的杰克是竊賊的說法有一分相信,那么露絲對杰克的情分就會開始動搖。
這真是輕而易舉!
卡爾明白,他現在必須使他所編造的這一幻象更有實体感,才能不功虧一簣。于是,他
嘲弄地撇了撇嘴:“這個小偷真老實!”
“你知道我沒有愉。”杰克急得向露絲大喊,“別信他們,你是知情的!”
卡爾從露絲困惑的目光中感到不妙,他懂得夜長夢多的道理,示意警衛赶緊帶走杰克。
“我們走!”警衛用力扭住杰克的雙臂,向外拉。
露絲不知該如何判斷眼前的是非,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無言以對……她的頭腦有些
亂了。
杰克用力掙扎,朝著露絲大喊著:“你知道我沒有偷!”
“乖小子,跟我們走!”警衛一邊說一邊拼命向外拉杰克,兩個人扭成一團,勒杰也加
入進來。
杰克被拖向門外,他拼命向露絲喊:“你知道我沒有偷!你知道我的為人……”
露絲木然地看著,她畢竟未經世事,与其說她無法判斷人世間的陰謀詭計,不如說她更
無法改變眼前的現實。
此時,她顯得如此孤立無援。唯一明白真相的魯芙卻在旁邊不發一言……
“……你听我說……”杰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但是很快消失了……
安德魯把一大卷船中藍圖抱進船長室,史密斯和大副全圍了過來──
“船長,真不幸,一分鐘里,水已經長至船骨干以上十四英尺。”安德魯指著圖紙,
“底部三個艙和六號鍋爐室已經被水浸了。”
圖紙上表明各個艙的位置,一目了然。
“是這樣。”二副點點頭,他剛剛和工程師一同看了下面的情況。
“什么時候起航,”船商艾斯梅問。他一直站在后面听著安德魯的介紹,對于進水的情
況,他并不了解其嚴重程度,但是他認為既然是“不沉之舟”,進些水沒有太大的問題,只
要盡快起航,還是可以赶到目的地的。
“現在是五個艙浸了水,”安德魯的話音剛落,船長史密斯臉色就變了,他顯然知道這
意味著什么。
此時安德魯的神情十分嚴峻,這對他來說是极少有的。燈光下,可以看出他額頭上的汗
珠,這樣冷的天,如果不是緊張,不可能這樣出汗。
艾斯梅從史密斯和工程師的表情上猜到,情況极不樂觀,他不再插嘴了。
“這艘郵船只可以承受四個艙浸水。安德魯繼續介紹,“船艉下沉,水就會流到……”
他的手在圖紙上移動。就像海水在涌入,“……E甲板的分隔板,由一個艙再流向另一個
艙,繼續淹過去,無法阻止。”
史密斯面無表情地听著,一言不發。
艾斯梅來回走著,顯得十分不安。
史密斯抬起頭來:“水泵?……”
“水泵有點儿幫助,但是時間不多。現在無論怎么做,也阻止不了泰坦尼克號下沉。”
安德魯說出了最后的結論,盡管大家都已經想到了。但是從這船上唯一的權威人士嘴里
听到這句話,等于上帝給船的未來下了最后的判決。
艾斯梅急了,他不能相信,這樣一撞就把一個神話撞得破滅了。在他看來,這一切都是
人們自己嚇唬自己。
“但這船是不會下沉的!”艾斯梅的話雖然聲很大,但是顯得沒有底气。
“是鐵造的就一定會沉!會沉的,絕對沒錯。”
如果此時還有人怀著一絲幻想的活,安德魯的話就已經把它徹底打碎了。他不想再向艾
斯梅解釋了,因為科學是無情的,它不考慮人的愿望。
“還有多少時間?”史密斯問。這是唯一可以由人來支配的東西。
“一小時,最多兩個小時.”安德魯的回答使得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气。
“邁達特先生,船上有多少人?”史密斯轉向大副。
“2200人。”
一個小時,2200人。這兩個數字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劍,懸在每個人頭上。
史密斯轉向艾斯梅,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你一定會獲得頭條新聞!”
橫溢在人類生活中的災禍有著异常強大的力量,災禍緊緊地抓住一切活人,只有极少數
的人可能逃脫它的魔掌。
頭等艙。
卡爾站在門口,他將目光從杰克消失的方向轉過來,落在面對他的露絲身上。盡管剛才
他吏得杰克成為一名小偷而被迫离開了露絲,但是卻沒有絲毫的胜利感。露絲的目光中那种
蔑視与反抗的神情更增添了他的憤怒。兩個人對視著,如果我們把目光比做利劍,那么,這
一對利劍已經開始交鋒。
妒忌是一把火,它會燒掉理智与情感,人們常常因為這把失去控制的火釀成大錯。
卡爾終于忍不住了,他突然揮手,狠狠地打了露絲一個嘴巴──
“你這個小婊子、淫婦!”
卡爾惡狠狠地罵出這兩個詞時,他的狂怒已經達到頂點。
露絲惊呆了。她長這么大,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待遇,自尊心受到的侮辱、意外變故
的震惊使得她几乎沒有感到疼痛。剎那間,她仿佛頭腦里一片空白。
卡爾瘋了一樣扑上前,用力抓住露絲的雙臂,抓得那樣緊,露絲當時覺得她的手臂肯定
斷了。
“我和你說話時,你要看著我!”卡爾拼命晃動露絲的身体,似乎要把一肚子怨气全部
發泄出來,此時,他的面部肌肉在扭曲、痙攣,顯出极為丑惡的樣子。露絲從來沒有見過如
此可怕的模樣,不禁急忙把臉扭開。
“霍克利先生。”一名侍應生邊敲門邊急匆匆地闖進屋里。對他的無理舉動,卡爾更是
怒火中燒:“現在沒空,很忙。”
侍應生根本沒有停步的意思,他向里屋走去,同時以命令的口吻道:“請你穿救生衣,
上救生艇甲板。”
卡爾連想也沒想便拒絕道:“再說一遍,現在沒空!”
侍應生已經把屋里存放的救生衣拿了出來:“對不起,這是船長的命令。”他又補充
道:“穿暖一點,外面很冷。不如穿緊身外套,戴上帽子。”
卡爾這時才發現,這名侍應生來到他的房間決不是為了開玩笑,他也決沒有這個膽子來
這里胡鬧,肯定發生了什么不尋常的事情。妒忌之火瞬間熄滅了。他松開了抓住露絲的手,
任憑露絲低聲哭泣。此時他的思想全部轉向眼前發生的事情上了,但他想不出會有什么樣的
大事發生,不禁自嘲地搖搖頭:“真荒唐!”
侍應生看到露絲臉上的淚痕,他誤以為露絲因為沉船的恐懼而哭,便安慰宣:“別擔
心,只是預防一下。”
在二等艙里,船上的侍應生們推開各屋的門,將熟睡的人們喚起,將救生衣分發給每個
人。
“大家起來,穿上救生衣!”
喊聲惊醒了睡夢中的孩子,人們議論紛紛。
“他在說什么?”伯特不解地問。
“穿上救生衣。”
“為什么?”
“只說快穿上。”
通道上,人們匆匆地穿著救生衣,走出自己的房間……
電報室,史密斯船長在電報稿上標出泰坦尼克號的坐標:北緯41°48',西經500°
14'。
“船長、緊急呼救信號?”主任報務員約翰•格•菲利普斯惊愕地老船長,他不明白發
生了什么事情。
“對,發海難電報,告之坐標。”船長面無表情,但是從他那不平靜的呼吸中,可以感
到他的緊張与不安。他摘下帽子,四下打量了一下,然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訴有來往
的船只,我們正在下沉,需要立即救援。”
船長說完,慢慢地戴上帽子,轉身离去。電報室的人面面相覷,誰也不能相信它是真
的,可這難以置信的消息又是來自船長之口,沒有任何可以怀疑的地方。菲利普斯不敢猶
豫,他的手指立即伸向發報鍵……
1912年4月15日。
午夜12時15分。
呼救信號“CQD”及泰坦尼克號的呼叫代號“MGY”連續6次發出。
同日。
午夜12時45分。
改用最新呼救信號“SOS”呼救。
這是最近國際會議中剛剛通過使用的新呼號。泰坦尼克號成了第一個使用它的遇難船
只。
對于菲利普斯來說,鍵盤今夜顯得格外沉重,因為它肩負著拯救2200條生命的重任,
怎么能不感到沉重呵!
他的手指此時敲擊得分外靈活,因為它承擔著連通全世界救援船只的使命,豈能有半點
遲疑!
茫茫夜色里,這份使得全世界為之震惊的電波訊號,融進了無數電波交織的太空中……
不久,回音陸續傳來,法蘭克福號、維吉尼亞號、坦普爾斯號、緬甸號……無線電訊號
源源不斷,但是它們都鞭長莫及……
上層甲板。
船上露在外面的八個排气管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恰如丹佛和里奧格朗德的一百個
火車頭轟隆隆地同時駛過一條隧道。這是船里往复式發動机多余的蒸气正從旁通閥中排出
來。可怕的叫嘯聲給這猙獰的夜更添加几分恐怖……
救生艇上的蒙布被打開,船員們開始放下救生艇。
“……繼續放,放下來!”船員怀德在下著命令。
絞盤的齒輪在轉動,將繩索松開;
搭扣被解開,系袢被一一解除;
救生艇一只只被放下來……
“定住!拉緊!好,放在甲板上!”
口令被准确地執行。船員們有條不紊地往海里放置著小船……
這里看不到慌亂,也沒有因恐懼而退縮。所有的人員似乎沒有意識到他們所面臨的將是
滅頂之災,在他們的眼中有的只是對工作的責任。
放下的一條條小船在海水涌來時,就是唯一的“諾亞方舟”。但是,此時沒有人想到一
小時以后他們的位置。因為職業道德高于一切,只要還有一個乘客沒有獲救,他們就不能先
于乘客离船,這是船員最基本的要求,也是一個做人最起碼的准則。
也許,他們中會有各种想法,有恐懼,有悲哀、有希冀、有幻想……要是沒有這些思想
活動,他們也就不是一個人了。但是,他們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表露出一絲的動搖与慌亂。也
許此時,你才体會到什么是職業道德。
安德魯從上層甲板的舷梯上跳下來,他向左舷望去,那里,人們緊張有序地將救生艇擺
放到左舷邊上。二副在大聲地下達口令:“翻開船罩,翻后艙尾部分!放松繩索……”
右舷的工作也在緊張進行。指揮莫迪的口令伴隨嘴邊的白气在夜空中飄蕩:“翻開船
罩,快點!”
船員們用最快的速度將小船擺放到最易放入海中的位置。
忙碌,但不慌亂。
緊張,但有秩序。
安德魯突然發現,竟然沒有一個乘客來到外邊。這簡直太荒唐了,所有的忙碌全是為了
他們,可此時他們竟然沒有蹤影!
“乘客呢?”工程師有些急了。
“在大廳里面,他們嫌又冷又吵,他們受不了。”
很顯然,所有的乘客都沒有意識到泰坦尼克就要下沉的事實以及這一事實對自己的威
脅。“不沉之舟”這一信條實在是太頑固了,它扎根在泰坦尼克號上每個人的腦海里,几乎
是不可動搖的。它讓人們几乎不愿也不會去接受其他与此柑悖的信息──慣性思維把人類害
得好苦!
怀德說完轉身向上層甲板的人大叫:“你們下來,幫我們拉繩!”
舷梯上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安德魯掏出怀表看了一下,他的臉色更加難看──現在已經過去了近半個小時了,時間
所剩無几了……
災難畢竟無情地降臨了,大自然變得不可思議,對人類實施著不友好的肆虐。
冰山和人類開了個玩笑,把大海瘋狂猙獰的面目照亮于一瞬。
整個大海都撒歡以地扑向泰坦尼克,它呼嘯著把自己的家族成員赶進人類的宿營地,好
像它們才是當然的主人。
頭等艙宴會廳。
人聲嘈雜,樂隊盡職地在演奏著樂曲。白星輪船公司在這艘最新的超級豪華郵輪快要首
次航行的時候,經理部從其他郵船上挑選了最好的音樂師組成了當時被公認為海上最好的樂
隊。可惜,再好的樂隊,在目前的境況下也不會有人去欣賞了。
死神一刻不停地在人們頭上飛翔,不管他是上等人還是非上等人。
安德魯走到樂隊旁邊,此刻,他在這些人中就像偷看了天書的預言者,只有他知道未來
的結局,只有他能拯救部分人逃脫苦海。但是,他不能說,不能將這個天机泄露。這是最大
的痛苦。盡管人類有各种罪惡但是他們總有活下去的權力吧,可是目前,這艘船連一半的人
也不能活命,如果這個消息外露,那么一片混亂的結果將是沒有一個人能活命!
他能夠告訴誰?
樂隊繼續演奏著,眼前的藝術家們在一絲不苟地履行他們的職責,他們是應該獲得生命
的,雅典哪女神會保佑他們的生命。但是,此時該不該告訴這些藝術家們事情的真相呢?安
德魯腦海里突然出現一個想法:他很想知道,在得知半個小時之后,他們將与這艘船一起沉
入冰冷的海底時,樂師們是否還能如此安詳地演奏?當這個念頭出現時,連他自己也嚇了一
跳。他不知道為什么在這會儿還有這樣的閑心去想這樣殘酷的問題。也許,只是因為在他面
前的是藝術家,而在科學技術与藝術之間常常像地球与月球之間一樣,相望而互不了解。這
是完全不同的兩种人:一种靠精密的分析与极有條理的研究度過他們的一生;而另一种則是
靠突發的靈感与全身心的狂熱去体現人類最美好的一切。他們彼此視對方為怪物,但又同時
迷戀對方。只有在這种特异的時刻,這兩种人才能彼此看清真實的對方。
“您要一杯?”一位侍者端著酒杯站在他身邊。
安德魯無言地看著他恭敬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這一切頃刻將化為烏有,音樂、美
酒……這些人生所追求的東西就像空中閣樓,隨時都會煙消云散。他不由得哀嘆人生榮華之
短暫。
第九章
生活本是一部關于人的英雄史詩。它描述的是:世人尋求人生奧秘而不可得,有心通曉
一切而無能為力,渴望成為強者而又無力克服自身弱點的歷程……
泰坦尼克號船頭已經全部沒入水中,船体傾斜,尾部向上翹起。
又一艘救生艇被放入水中。
先放入水中的救生艇已經离開大船較遠的距离,因為當大船沉沒時,會帶起很大的旋
渦,任何靠得近的東西。都會被旋渦卷進海水中。
“這場面叫人終生難忘。”莫莉夫人坐在救生艇上,注視著遠處的泰坦尼克號低聲道。
從遠處看,泰坦尼克號盡管已經一半沉入水中,但是它那豪華的气派依舊不減。在水面
上的窗口燈光明亮,船上也被燈光照得通明,連四周的海域也被照得像一大塊藍黑色的寶
石,不停地閃爍著光芒。
又一枚求救火箭射向夜空,爆開的煙花仿佛在給這即將沉沒的大船舉行葬禮。壯麗的畫
面和悲慘的命運构成了一個黑色幽默的絕好素材。
此時的泰坦尼克號船舷邊一片混亂,人們面臨著生离死別的厄運。在此時,任何秩序与
規則都會失去它的意義,能起到作用的只是對危机的處理有辦法的人所具有的權力,而這种
權力的賦予在這樣的時刻卻顯出了它在人性上的脆弱和不堪一擊……
命運中的劇變往往會以這樣的面貌顯示著它的幽默:無論你平時多么清高,多么超脫,
多么無動于衷或是多么世俗卑瑣,一旦遭遇劇變,原有的人性,總不免受到擠壓,從心靈的
深處自然流露出來,而這才是你的本色。
某些人當得到生命的保障時,他的要求就遠不止于僅僅求得生存了,物質就成為他的第
二需求;而有時,這种需求更甚于其他。
救生艇上,該人坐的地方卻被一些皮箱、行李所占据,這就是人的第二需求。船員們不
得不用力把這些行李一一扔到海里,為更多人活命提供條件。到處可以听到船員的吆喝聲:
“把行李扔了,都扔了!后面的快上來……你靠后,好!”
一對老年夫婦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老淚縱橫。他們在一起已經生活50年了,剛剛度過
了“金婚”的慶典。現在,他們要分開了,也許,這是他們最后的一次擁抱,再相聚那將是
遙遠的來世……
“……夫人,請您上船……快上去,冷靜點……”船員勸說著,但是老婦人仍緊緊地抱
著老伴,她哀求著:“我一向都和他在一起,為什么現在要离開他?這么多年來,我們都生
活在一起,他去的地方,我也去。”
船員只好用力把老婦人拉開,推到救生艇上……
一位中年婦女已經來到救生艇邊,她突然又跑了回去,緊緊抱住站在警衛身后的丈夫,
用力地吻著他,兩人的淚水融在一起……
莫迪不愿看見眼前的這一幕幕情景,他把臉悄悄地扭了過去……
卡爾急匆匆地從人群中跑了過來,他是去找尋露絲的。對他來說,就像金錢和物質一
樣,露絲是屬于他的。他不能就這樣失去她。但是,他几乎轉遍了整條船,竟然沒有找到露
絲的人影。他哪里知道,此時露絲正在被水淹了的艙房里尋找出路呢。
勒杰迎面過來。
“勒杰!”卡爾一看勒杰的模樣,就知道沒有露絲的消息。
果然,勒杰的第一句話就是:“去右邊也沒有找到她。”
“沒時間了。”卡爾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向莫迪那邊擺了一下頭:“那
個……死板的家伙不好商量。”
勒杰看了一眼救生艇邊混亂的情況,他低聲道:“那邊的比較好說話。”
“那好,去試試。得先回去拿點儿錢,走。”
卡爾立刻向右舷走去,勒杰急忙跟上。
船艙的通道。
“來,請這邊走。”
侍應生引導著一些乘客向出口走去。
突然一間艙房的門被打破,侍應生大吃一惊,只見里面沖出兩個渾身濕透的人來──
杰克和露絲終于跑出了位于船頭部分的艙房。
“你們這是干嗎?”侍應生大叫起來,“你們要負責賠償!這是航運公司的財產……”
杰克沖他大吼一聲:“閉嘴!”
看著這兩個人死里逃生的狼狽相,侍應生立刻閉嘴。
甲板上。
一位婦女還在救生艇外磨蹭:“請稍等一會儿,我得回房間拿我的……”
拉托大聲吼道=決上船!”
一個船員一把將她抱進救生艇,婦人嚇得一屁股坐在艇里。
拉托對其他船員命令道:“這是最后的一位,准備放──”
他的命令還沒有說完,安德魯來了,他打斷了拉托的命令:“拉托先生,怎么還沒坐滿
就放了?”
拉托不耐煩地說:“呆會儿再說……”他又要指揮放船,但是安德魯攔住了他:“噯,
你看,才12位,實際能坐65位。”他又指著已經放入海中的一條船,“那條船也才坐了
12位。”
“12位?”拉托看了一眼,“哦,我們吃不准載重量,安德魯先生,我們怕超重了會
沉。”
安德魯真火了,他大聲道:“胡扯!我做過測試,滿載量是70位。好,把所有的船都
裝滿!動作快一點!”安德魯當然明白,救生艇上少放一個人,就意味著少救一個人的性
命。
拉托無言以對,他看了看海面上的小艇,猶豫了一下,在安德魯逼人的目光監視下,他
只好再次向人群大喊:“好吧,還有沒有婦女和儿童?”
救生艇在慢慢地向海面下落著……
在大船的船体上,一扇鐵門被打開,一批三等艙的乘客探出頭來,這里沒有出路,下面
就是大海,上面人聲嘈雜。火箭的光亮不時地在天空閃現……
“回去,這不是出口,大家回去!”一個小伙子喊著。
三等艙出口處,鐵柵欄阻攔著里面的人。
托米在抗議:“你們不能把我們關起來,船要沉了!”
把守通道口的警衛拒不開門,一個警衛喊著:“我們只讓婦女和孩子上船!”
“婦女到前面來。”一個船員來到鐵門前下令,“打開鎖。”
一個婦女走出鐵門。但是緊接著,一個男人也沖了出來,又一個男人……很快,里面的
人向外沖了。警衛急忙將門關閉,但是里面的人用力向外擠,一時阻擋不住。又有一些身著
白制服的船員跑來支援,門前一片混亂。
“只限婦女……!不!……回去!只限婦女,男士都回去!回去!”
在喊聲中,警衛用槍托、棍棒驅赶著人們。一名船員掏出手槍,瞄准向外的人群大喊:
“回去,不然我開槍了!”
人們被擋回鐵柵欄后面,門又鎖上了。
托米气憤地喊:“知道嗎,底下還有婦女和儿童,快放我們出去找活路!”
這時,杰克和露絲從人群后面繞了過來。
“杰克!”托米一見他們,高興极了。
杰克看了看上面:“托米,出不去?”
“沒法出去,”
“我們得赶快想個法子。”杰克說,露絲、托米都看著他,現在,必須有一個人拿主
意。
“杰克!”費彼從人群中跑了過來,一見杰克,便激動地扑上去擁抱起來。
“船都走了。”費彼難過地說,他從舷窗里看到那么多的人都已經逃离了這里,而他們
卻被關在船中等死,這簡直太不公平了!此時他才真正体會到什么是階級。
“底下都淹了,得赶快离開。”杰克說著,打量了一下這個門。
“這儿出不去,”
“走另一條路。”杰克說完,領頭向另一個方向奔去。人們跟隨著他。
頭等艙。
卡爾打開保險箱,把鑽石取了出來,放進自己的口袋,回過頭對勒杰道:“我從來不靠
別人。”
“我也是。”勒杰說著撩起外衣,顯露出腋下的手槍。
卡爾冷笑一聲,不再說什么,繼續收拾值錢的東西……
通道里。
到處是三等艙的乘客,他們被困在這里等死。
杰克帶著几個小伙子尋找出路。
一個老太太坐在地上欲哭無淚,旁邊,一家阿拉伯人正在念可蘭經……
整個通道混亂不堪,一幅世界末日圖。
在一條邊上的通道口處,杰克停了下來。
托米拉了他一把:“快走吧。”
“不,從這邊走。”
杰克帶著人們拐過彎來,上到這條通道口的鐵柵欄處。
一名小個子船員在向圍在門邊的人們喊著:“請到大廳等著,一切都會安排得很
好……”
一個三等艙的男人在懇求:“讓我們出去吧。”
杰克沖上前,用力晃動鐵柵欄,他大喊:“把門打開!”
小個子船員依舊是那句話:“我已經說過了,到下面去等著!”
露絲等人一臉失望的表情。
杰克气得大罵:“三等艙的人也是人!見你的鬼,狗雜种!”他轉身來到台階下面,突
然,他眼睛一亮:樓梯拐角有一個固定在地上的長椅。他立刻用力搬它,但是椅子固定很
牢,他一時挪動不了,便大叫:“托米!費彼!”
兩個小伙子跑過來一齊用力,椅子開始動搖了。
“讓開,讓開!”露絲把兩旁的人弄到一邊,杰克大喊:“拉!”
隨著他的喊聲,椅子被硬從地上拽了下來。他們三個人扛著椅子沖向鐵門。
這可把小個子船員嚇坏了,他急忙喊:“放下它,快放下它!”
另一名船員急忙跑上去招呼人了。
露絲為他們弄出一條路,杰克喊著口令:“一!二!三!”椅子轟然撞在鐵門上,急得
船員拼命地叫:“快放下它!”
“再來!”杰克根本不理睬他的叫喊,又一次指揮著沖擊。
在他們的齊心合力下,沒有兩下,鐵柵欄就被撞倒……
“露絲,快走!”杰克毫不遲疑,大喊一聲,領頭一躍而出,費彼緊追其后。
“不行!你們不能去……”船員欲攔住他們,被后面上來的托米狠狠一拳打主臉上。
甲板上本來就已經很亂了,現在,三等艙的人再沖了出來,使得這個場面愈發熱鬧。莫
迪用力擋住扑向救生艇的人群,他大聲喊著:“別擠,別往前擠!”
拉托臉色蒼白,也在努力攔住瘋狂的逃生人流,他的聲音已經暗啞,還在喊著:“回
去,回去!”
此時船員的一切攔阻都已經顯得無能為力了,在生死關頭,上千人的逃生肯定是一片混
亂。
一個女人站在船舷邊上,被混亂的人群一下擠下了輪船,嚇得大喊:“救命!”幸好她
一把揪住了身邊正在向下放著的救生艇槽幫,才沒有掉進大海之中。但是由于她的重量,卻
使得救生艇向一邊傾斜,這使全艇的人都嚇得大叫起來。
“快把她拖回來!”莫迫急忙指揮船員救人。儿個人扑上前,一齊伸手抓住她的腳,才
把她拖回大船,免除了整條艇翻掉的厄運。
由于人聲鼎沸,指揮的聲音完全听不見,拉托掏出手槍,指向几名擁擠到前面來的人:
“回去,別往前擠,誰要再擠我就開槍了!”
手槍起到了阻嚇作用,人們開始往后退了。
“要守紀律!听我指揮!”拉托顧不得擦掉臉上的汗水,命令另一名船員:“勞伊,男
士不能上船。”
勞伊一邊喊著:“好,大家別惊慌,婦女先上,一個一個地上。”一邊開始安排女人們
登上救生艇。
實際上,拉托的槍里并沒有子彈,但是,他對眼前的這种局面也沒有把握。人們的惊慌
情緒也使得他緊張起來,他背轉身掏出子彈,裝進槍膛。
勞伊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卡爾和勒杰來到船舷邊時,大部分救生艇已經放了下去,剩下的几條救生艇已經被密密
麻麻的人群圍住。船員在維持秩序,盡管十分混亂,但是還沒有人能不經過船員的批准自行
上船的。
在船体的另一邊,人們已經沖過船員的警戒線,有的人向尚未放下去的小艇里扑去,又
被船里的人推了出來。有的人正向船里跳,船員用木棍阻攔……
“我們來晚了。”卡爾說。他們站在离最近的救生艇也還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看著紛亂
的人群。
“那邊還有几條船,指揮的叫……邁達特。”勒杰指著遠處說,“他還比較好商量。”
就在這時,人們發現所剩的救生艇已經沒有多少了,情緒變得激烈起來,他們開始了新
的一輪沖擊,一些人硬扒著救生艇往上爬,還有的人用刀子開始割斷救生艇的繩索,艇上的
人与上艇的人也開始交手……為了生存的斗爭開始了。達爾文生物進化論的“物競天擇,适
者生存”已經得以体現,救生艇邊剛才經過槍的威脅產主的秩序此時已蕩然無存。
人逢危難總會有一個成敗攸關的時刻,每一個人潛意識中的向惡或是向善都會在這個時
刻進行一番抗衡,當向惡超過向善的時候,向惡的部分就會把向善的部分拉過去、人性的傾
斜就會像這艘泰坦尼克一樣,陷入惡的深淵……
勞伊拼命阻攔著想方設法要登艇的人們,他一邊大喊:“別上來,退后!別往前
擠……!退后!”一邊組織人力擋在潮水般涌來的人群面前……
當一切都無濟于事時,拉托的槍終于響了……
槍聲使得卡爾一愣,他急忙跑過來,只見槍響處一片混亂,看不出人員的死傷。
“失去控制了,得快一點儿。”卡爾有些焦急了,他快步赶上正在調集人手的邁達特。
“邁達特先生。”
“霍克利先生?”邁達特沒有停下腳步,他扭臉向船員喊:“你們倆,跟我來!”
“我是個商人,我想跟你做筆交易。”卡爾開門見山。
在船的另一邊,杰克等人從一個小門里沖了出來,跑到甲板上。
“快,露絲!”杰克叫著,向前望去。甲板上都是人,他們看不見前面。
“救生艇都走了!”露絲失望地指著海中浮動的小船。杰克跑到欄杆處,登上欄杆向遠
處眺望。
露絲發現格萊西上校和他的夫人在一邊站著,顯然,他們的年紀已經不可能与這些瘋了
似的人群去競爭了。對他們來說,兩個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滿足。只有到這個時候,人們才
會理解“老伴”這個詞的真正含義。
“上校,那邊還有船嗎?”露絲迎上前,問道。
“沒有了。”上校平靜地說,似乎這事与他毫不相干。露絲失望之情使得老人感動了,
他又指著另一面:“可前面還有船正在上人。”
杰克馬上拉起她:“我帶你去。”
樂隊在甲板上認真地演奏著,他們專注的神情使人感覺他們不是在一艘即將沉沒的大船
甲板上,而是在維也納的音樂廳。每一個音符,每一個節拍都极准确。
人們的慌亂与他們的專注形成鮮明的對照。
如果不是一個人匆忙跑過撞了小提琴手的胳膊,這個樂曲會演奏到最后一個音符──
“有什么用?沒有人听我們的演奏。”小提琴手嘆了口气,停止了拉琴。
四周一片嘈雜。
樂隊的哈里淡然一笑:“在餐廳也沒人听,還是拉吧。這樣還可以暖和一點。奏《奧菲
斯》!”
一首快節奏的樂曲在他們的琴弦上飛蕩。
杰克等人從樂隊旁邊跑過,他們好奇地看了一眼此時還在專心演奏的樂師們。
“在音樂伴奏聲中淹死,這可真夠格調啊!”托米不乏幽默地喊了一聲。
邁達特帶著卡爾來到船舷邊,這里已經沒有人了。
“人都在哪儿?”邁達特問旁邊的一個人。
“他們都在船艉。”
卡爾抓住眼前沒有人的時机,迅速地把錢塞進了邁達特的衣袋:“互相行個方便,邁達
特先生。”
邁達特的臉色變得蒼白了,他盯著卡爾,沒有吱聲。卡爾吸著煙,也不動聲色地看著大
副。
邁達特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向船艉跑去……
大船已經有一半沉入水中,而且下沉的速度加快了。但是船上剩下的人還很多,人們越
發慌亂。已經上了艇的人在阻止沒有上艇的人,而更多的人則在向艇上擠,一些人像沒頭的
蒼蠅在甲板上到處亂跑,還有的人自知無望,就在一邊等待末日的來臨……
拉托的槍聲己經鎮不住混亂的人群。他嘶啞的嗓音還在響著:“別擠,男土別擠,讓婦
女上來……只上婦女和儿童!”他用力把一個男人推向一邊,“退后!”然后又幫助勞伊把
一位婦女拉進救生艇,“上來,夫人!你,先生,退后!請大家不要擠……”
杰克等人擠到人群中,他看出這里沒有可能上船了,便對托米道:“到另一邊去,
快!”
托米立刻向船的另一邊跑去。
一個船員又拿起一枚求救火箭。盡管現在已經証明,不可能有船恨快赶來救援,但是,
人們還沒有放棄希望。
勒杰從左舷走過來。
“找到她了。”勒杰向等在右舷這邊的卡爾報告:“……在另一邊,……等著上船
呢。”
卡爾猛地抬起頭。
“和他在一起。”勒杰又補充了一句。卡爾沒有說活。但是眼睛里妒忌的火焰又在燃
燒……
“還有婦女和儿童嗎?”邁達特大聲地問。他的目光与卡爾冷冷的眼神相交了,雙方都
沒有收回自己的目光,無言的對視卻傳望了丰富的信息。
“已經全都上船了。”泰坦尼克號的主人艾斯梅在一旁插話道。他一直在這里,在這個
決定一個人生死的關頭。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乘客了。
邁達特不管艾斯梅的回答,又一次大聲發問:“還有人嗎?”
艾斯梅也在催促著:“快上,快點,快點!”
卡爾從邁達特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暗示。在這樣眾目睽睽之下,顯然他毫無上船的可
能。
邁達特又一次喊:“還有人嗎,動作快一點!”雖然他的目光一直看著卡爾,但卻沒有
一絲的默許,卡爾當然不敢,公然地邁向救生艇。邁達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轉過身去。
卡爾气急敗坏地罵道:“你去死吧!”憤然向左舷走去。
勒杰也跟著罵了一句:“他媽的!”悻悻离去。
一名警員攔住卡爾:“先生,先生,這儿不能過去!”但是卡爾根本不理,硬行闖了過
去。
身后,傳來艾斯梅的聲音:“好了,滿了,好……”
艾斯梅盯著救生艇的位置,但是兩眼的余光卻在掃視周圍的人,當他确定沒有人注意他
的時候,他縱身一跳,跳進了救生艇。
邁達恃剛要下達命令,突然發現艾斯梅已經坐在救生艇里了,不禁大吃一惊──泰坦尼
克號的頭號人物也要棄船而逃了,要置兩千多人的性命于不顧了,他心中一陣蒼涼。但是,
艾斯梅卻目不斜視地坐在艇里,擺出一副對外界全然不理的勁頭。
邁達特沒有任何表示,冷漠地下達著口令:“准備放!解開纜繩!往下放!慢點,……
兩邊一齊放!慢點,慢點!”
救生艇一點點地降了下來,當艇降到脫离了邁達特的視線時,艾斯梅才敢扭過頭去,看
看四周。
一位母親帶著一個女儿已經上了救生艇,另一個女儿在父親的怀抱里。拉托伸手接過了
女孩:“把她交給我吧。”
拉托把女該蘭到了船上,女孩哭著向父親伸出手:“爸爸,你也上來!”
“沒事,孩子。”父親勉強微笑了一下。
“坐好。”拉托將站起來的女孩按下。
“爸爸,你快上船呀!”另一個女孩也在哭叫著。
露絲看著這一幕,一股酸楚涌上心頭,她默默地想著什么……
“爸爸跟你暫時告別,就一小會儿。”父親极力安慰著女儿,“爸爸坐另外的船。這船
只坐媽媽和孩子。听話,孩子,跟媽媽在一起。”
父親的話說起來很安詳,但是露絲听得出來,他的話里帶著痛楚,帶著悲哀,帶著依依
惜別的深情。
女孩母親的淚水流了出來,但她沒有大哭,因為她不能讓孩子傷心。
露絲突然轉向杰克:“你不走我也不走,”
杰克一愣:“你必須走,快!”
“不,杰克!”
杰克有些急了,現在沒有時間再磨蹭了,要是她再不上船,就真的沒有任何机會走了。
他大聲喊道:“快上船,露絲!”
“不,杰克!”露絲也同樣大聲回答。
杰克几乎懇求她了:“你走,快上船……”
“是的,快上船,露絲。”旁邊有人插進一句話,杰克回頭一看,來人竟是卡爾。
“唉呀,瞧你,這么憔悴。”卡爾輕輕地撫摸露絲的頭發,看見她全身濕淋淋的,便扯
下她身上那件從水里撈出來的長裙,然后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露絲的身上:“來,換這
件。”
對這突然出現的人物,杰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他現在顧不得卡爾了,首要的是要
露絲馬上上艇。他一把推開卡爾,對露絲說:“你先走,露絲,我坐下一趟。”
杰克說得很輕松,好像他們這是在乘公共汽車。一旁,卡爾和勒杰冷冷地看著他們。
在露絲先走這一點上,卡爾不僅不反對,而且是贊成的。他找到露絲,就不想再丟掉她
了。只要她能上船,而肯定他自己也會有船上,剩下的就是杰克那個窮光蛋了。他只有死路
一條!剛才勒杰沒有擺平他,現在,他還是得完蛋。想到這里,卡爾心里更有數了,因此,
他沒有打斷杰克的話。
露絲從剛才那個父親与女儿的對話中已經明白,分手就意味著永別。她不能沒有杰克。
“不,要走一起走。”
“我沒事的,真的,沒事儿。我有求生的技能,你放心,去吧,上船。”杰克笑了笑。
他的表情全出于內心真誠的意念,這使露絲多少有點儿放心了。
“剛才我跟一個當官的說好了,杰克和我沒事儿,都能走。”卡爾插進一句。
露絲從來不相信卡爾的話,尤其不會相信他能這樣好心為杰克的生死擔憂。因此,她頗
為怀疑地看著卡爾。
但是杰克卻高興地說:“瞧,我也能走了。”似乎杰克完全相信這樣的好事會降臨到他
的頭上。他邊笑邊推露絲上艇,旁邊的卡爾也勸道,“嘿,快,快點儿上艇。”
确實不能再等了。船員怀德已經催促:“快點儿上船,小姐。”
露絲將信將疑一步一回頭地上了救生艇。
“留神腳下,踩穩了,留神腳下……留神,“快一點。”怀德見人已經坐好,便下令:
“小心手,准備放船!往下放!”
繩索松動了,人們緊張地惊叫起來,但是馬上救生艇便平穩地降向海面。
“慢一點儿,往下……往下!兩邊一齊放!……穩著點儿……”在怀德的口令聲中,露
絲看著杰克的臉逐漸升高──那是救生艇在向下降落。
杰克也在看著漸漸离他而去的露絲,他一邊招著手一邊微笑,就像在送旅游的親人。
露絲漸漸覺得眼睛模糊了,那是淚水慢慢地涌上眼眶。隨著救生艇的降落,一种訣別的
感覺逐漸強烈。她無法忘記在這短短几天中的一切,那是已經烙印在腦海中永遠不會磨滅的
記憶。這短暫的時日濃縮了人一生的精華,使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充實。只有在与杰克相處的
時候,她才真正体會到生活的真諦。現在,對她來說,跳海以前的歲月,她只是沒有生命的
軀殼,是杰克賦予了她新的生命,就像上帝再造了一個露絲。他不僅挽救了她的肉体,也打
開了她心靈的窗戶。從那時起,她才感到活著真好。
杰克看到了她的淚水,那是在燈光下閃爍的光點,從露絲的眼睛里散射出來,撞擊在他
的心上。也許,這只是他的感覺,他的想象,他對露絲极其強烈的愛所產主的幻象。但是,
這卻是他浪跡大涯最難忘的一刻。他將要与他的所愛分開,直到他們再次相逢。那將是在另
一個世界里等待的漫長歲月──如果這個世界存在的話。
“你挺會裝蒜!”卡爾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杰克明白,現在是他們之間的較量了。他
并沒有改變臉上的表情,但是話語變得尖厲了:“跟你完全一樣。”
卡爾沒有回答。
“根本沒有說好,不是嗎?”杰克把話挑明了。
“當然說好了,可是沒有你的份!”卡爾冷酷地一笑,“我總是胜者,總是我贏!”
露絲一直在看著上面兩個男人的表情。她根本不信卡爾,她知道卡爾是什么坏事都做得
出來的。就在不久前他還在給杰克栽贓,然后把杰克關押起來,如果不是找得及時,杰克現
在已經……
露絲想到這里,悚然一惊,就在剛才還要置杰克于死地的卡爾怎么能幫杰克脫离險境
呢?他所說的全是假話!卡爾欺騙她,這可以理解,杰克為什么也附和著說呢?顯然,杰克
知道,他不可能有活下來的机會,他不想因此連累她,所以催她快走……
“慢一點儿……放……慢一點儿……”怀德的聲音在露絲的耳邊越來越弱,她已經完全
陷入感情的旋渦之中了。此時,露絲耳邊又響起在她跳海瞬間杰克說的那句使她終身難忘的
話。突然,她做出一個決定──個義無反顧的決定。
就在救生艇即將落到海面的瞬間,露絲突然猛地扑向對面的一個打開的船体上的窗口,
并且抓住了窗框。
“你要干什么?”怀德嚇了一跳,其他的人也都大吃一惊。頓時,船上艇內一片大
亂……
“露絲!”杰克探身大喊。
卡爾也大叫:“攔住地!”
眾人全為這個反常的舉動所惊呆,趴在船舷上俯身觀望;杰克卻立即轉身沖向下層的甲
板。
露絲一爬進泰坦尼克的大廳,便向樓上飛跑。杰克沖下樓,迎面抱住了她,兩個人緊緊
地擁抱在一起……
從分開到重相聚,只有短短的几分鐘。但是對他們來說,好像已經跨越了几千年的時
光。從露絲踏上救生艇的一剎那,這一對戀人就在經歷著感情的煎熬,盡管他們看似冷靜、
沉默,有誰知道在他們的內心里,如熔岩般的激情在怎樣地沸騰!這可以融化千年冰雪的熱
力一旦噴涌。就會不可遏止,燃成燎原大火。
現在,外界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已經不存在了。他們的眼里只有對方的身影、對方的淚
水、對方的笑容……愛情,當它到了它的絕對高度時,常常摻和著一种使人莫名其妙的將一
切拋向九霄云外的魄力,至高無上的只有愛情本身。
“你真蠢……你為什么這樣做?……為什么?”杰克一邊發瘋似的吻著她,一邊不主地
問。
露絲也在動情地回吻,她用淚水擦洗著杰克的臉頰,用無聲的啜位向愛人訴說著瞬間与
永久相思的凄苦。
“為什么這樣做?為什么……你真蠢……”這句話反复地從他們的嘴里說出,卻沒有一
個确切的回答。因為這不是用嘴回答的問題,心靈在用行動做著注解。
當他們開始用語言交流時,露絲的第一句話使得杰克的淚水一下子涌了上來。她說:
“‘你跳我也跳’這是你說的,對嗎?”
“對,對!”杰克不知道用什么來表達此時的感情,他只是更緊地抱住因哭泣而有些顫
抖的露絲,杰克不是一個輕易落淚的硬漢子。但并不是沒有淚水。男儿有淚不輕彈,只因未
到傷心處。
“哦,天哪,……我不能走……”露絲的話語斷斷續續,“……我不能撇下你……”
杰克強忍著自己的感情,他不想讓露絲感到他的軟弱。他輕輕地擦著她臉上的淚水,撫
摸著她的頭發,低聲道:“好吧,想想辦法……
就在他們的頭頂上,一雙妒忌得發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這一幕。卡爾就在樓上的欄杆
處,他明白,現在,他是徹底失去了露絲。
對于卡爾來說,他從來沒有失敗過。他不能容忍別人胜過他,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他
一定會得到手!但是今天,他敗了,慘敗!這是他那狹隘的心胸最不能容忍的:在他的妒火
還沒有燒到忘乎所以的時候,勒杰及時地抓住了他的肩膀:“走吧。不然真的來不及了。”
兩個人离開了那沉浸在愛之中的戀人,向甲板走去。
“現在怎么辦?”
勒杰默默無語,突然,卡爾像發瘋似的一把掀起勒杰的衣服,把他腋下的手槍一下子抽
了出來,然后轉身沖下樓梯……
這一系列動作說起來慢,但是做起來卻是很快,一气呵成。當勒杰想阻攔時,槍聲已經
響了起來。
杰克突然發現卡爾出現時,他已經握槍在手了。杰克毫不遲疑將露絲一推:“快跑,露
絲!”兩個人向下一層樓梯跑去。
就在這間不容發的瞬間,卡爾手中的槍射出了第一顆子彈,樓梯扶手處的裝飾物被打得
粉碎,濺出的碎片從杰克低下的頭上飛過。
露絲被這突然的襲擊嚇坏,她嘴里不住地叫著,被杰克拉著飛跑。
卡爾一個大步躥下樓梯,不料正踩在樓下的一張紙上,他被滑倒在地上,手槍摔了出
去,他爬起來,撿起槍繼續向下面的杰克和露絲開火。
于彈呼嘯著射向樓下已經漫上來的海水,將水濺起老高。但是沒有一槍擊中兩個逃跑的
人。由于船即將沉沒,所有的人全在逃命,只有一個船員企圖阻攔一下,但被推開后,看到
卡爾那瘋狂的模佯,他也退縮了。再沒有其他的人對這樣的事感興趣,因此,他們在這艘即
將沉沒的豪華大船的樓上樓下追殺与逃跑如入無人之境,盡管尚有許多人在為脫困奔忙。此
時,不能不為人性的卑劣而感嘆!在生命危及每一個人時,別人的危險和自己的生命相比就
不那么重要了。也許只有至愛的人才會把對方的一切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但是這樣的事
情我們知道得太少了。
卡爾在樓梯下又一次摔倒,為杰克和露絲的逃跑贏得了寶貴的時間,此時,他們逃向最
下面一層的餐廳,那里已是一片汪洋。杰克和露絲停了下來,听听卡爾的動靜。當腳步聲依
舊在樓梯響起的時候,他們兩人只好瞠進已經沒腰的水中……
“快,露絲!快!”
“啊!”
在水中行走,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杰克拉著露絲,奮力向另一方跑去。
卡爾窮迫不舍,當他發現逃跑者已經進入大廳中間時,也毫不猶豫地跳進水里,邊追邊
不斷地射擊。
一把手槍的子彈不會永遠打不光,當杰克消失在大廳的另一端時,卡爾手中的槍再也打
不響了,直到這會儿,卡爾才注意到周圍的情況──眼前是不斷上漲的海水,下面的海水像
地泉一樣向上冒著,仿佛在灌一間室內游泳池,無止無休。而他則正站在這大游泳池的里
面。
冰冷的海水澆滅了卡爾的妒火,一旦冷靜下來,他馬上想到目前的處境。用不了多少時
間,這里就全部成為水的世界。船体由于傾斜使得重心偏移,因此承受不了超出的重量,發
出刺耳的吱──吱──嘎的可怕響聲。他可不想与這兩個人一起成為大船的殉葬品!嘩嘩的
水聲像是在提醒他:目前的處境已是万分危急,船沉人亡已經不遙遠了。
“哦!啊!你們到地獄里去結婚吧!”卡爾大聲喊著。他只有用這句惡毒的詛咒來發泄
他的仇恨了。
卡爾回到樓梯上,他又看了看杰克和露絲消失的地方,那里沒有人影。他不甘心地搖搖
頭,自嘲地笑了。
勒杰赶來,看著他那被仇恨与懊悔弄得扭曲了的面孔,不解地問:“又發生了什么事
情?”
“我把鑽石放在外套的口袋里,又把外套給她披上了……”
第十章
杰克拉著露絲跑進另一面的餐廳,穿過尚未被水淹的高層用餐平台,向后面的通道奔
去。泡在水里的餐桌和漂在水面的盤子輕輕浮動,隨波逐流。
他們終于听不到后面追擊的聲音了。但是,他們不敢輕易地露面,因為隨時會有子彈射
過來。直到他們确定卡爾已經回去了時,才從所在的通道頂端向里面行進。
海水已經從四面八方涌向這個通道了,一排排巨大的涌浪,從黑暗中山巒般滾滾而來,
怒洶洶地鑽進了泰坦尼克的第一條縫隙。從這一通道下去,可以通向三等艙,他們曾經在這
里尋找過出路。現在,他們必須再找到向上的通道,否則,很快這里就將被淹沒。
上層已經從樓梯向下流水了,而且水流正在變大,說明甲板上的海水正在向各艙里漫
延。必須趁水流不大的時候沖上高層,不然的話,他們就失去了最后的時机。當他們剛要上
去之際,在嘩嘩的水聲中突然听到有孩子的哭聲,這使他們停下了腳步。尋聲來到拐角,只
見一個約七八歲的男孩正站在通道的邊上被嚇得號啕大哭。腳下,海水正在逐漸上漲。
“不能撇下他。”露絲毫不猶豫地說。
“我們一起走。”杰克跑過去,把孩子抱了起來,三個人迅速向前面的一扇門跑去。
突然,杰克發現門的四周都在滲水,這說明門背后己經布滿了海水,這是一條死路!他
急忙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可是前面的門已經被沖破,海水扑面而來。他們急忙又返回剛才
的方向。此時,腳下的水已經快到膝蓋了。就在他門想再找一條路時,從中間的通道里沖出
一個中年男子,他就是杰克抱著的孩子的爸爸。看到孩子遇救,他非但沒存感敦,反而大為
不滿:
“爸爸在這儿,這是我的孩子,你給我滾開!”男子一邊罵。一邊從杰克手中搶過孩
子,還用力推了杰克一把,然后,從地上抄起一個皮箱,向前方走去。
對這無禮的舉動,杰克搖了搖頭,拉上露絲准備离開,突然,他發現那個男人正走向他
們剛才見到那扇要被海水沖垮的門,便急忙叫他:“回來,那儿過不去,快回來!”話音未
落,就在一瞬間,門被海水的壓力一下子沖垮了,扑面的海水剎時便將那父子席卷而去。杰
克和露絲因為恰好站在中間的通道上,沒有直接面對海水的沖擊,幸免于難,但是海水又涌
向他們所在的通道。
“別停下!”杰克拉住露絲,兩人拼命向前跑。洶涌的海水像惡狼一樣在背后追蹤而
至。浪花在這狹小的通道里翻卷著,很快扑上了他們的后背,并用力地把他們推向前方。
如果通道再長一些,他們肯定也會遭遇剛才那對父子的命運,所幸的是,這條通道是三
等艙的一個旁邊出口,在疏散婦女儿童時,為了不讓三等艙的人上來,這里加上了鐵柵欄。
現在,這個鐵柵欄救了他們。當海水巨大的壓力把他們推向前時,兩個人都被壓在鐵門上,
海水從鐵門的柵欄縫中噴瀉而下,減輕了他們的壓力。
杰克用力扭過身体,露絲也努力翻轉過來。她把手伸向杰克,兩個人用力握緊,迎著扑
面而來的海水,逆水行進。
水已經淹到胸口了,這次不同于解救杰克那次,因為海水來勢凶猛,不斷沖擊著他們的
身体,加上船体傾斜,人很難在水中掌握平衡。要是此時倒下,就十分危險了。因此,杰克
用手扶住頭上的管道,以便控制身体的姿勢,同時抓緊露絲的手,以免她被水沖走……
電燈被海水浸了,整個通道里時亮時暗,頻頻閃動,就像天空的閃電,加之水的沖擊
聲,使人毛骨悚然。
杰克記得,就在他們被水沖過來時,他曾經恍惚看見有一條樓梯可以通向上層。他确實
找到了這個樓梯,從樓梯上,兩個人進入另一條被水淹了的通道,這就是曾經關押他的地
方。只是由于水到了一定高度就流向另一方向。因此水位并不高。但是這個時間不會太久,
當下面水滿了的時候,這里馬上就會變成汪洋。
燈光閃爍,水流湍急。從下面涌上來的水与從上面流下來的水在這里會聚,很快下面的
水已經与這里齊高了,于是水位開始上漲。
他們沖向出口,但那里的柵欄門也被鎖上了。身后,海水涌來,經過他們的腿流向門
外。
這時,一名侍應生從門外跑過,露絲急忙大叫:“救命!”
侍應生聞聲赶了過來。他惊慌地看著腳下迅速上漲的海水,不住聲地念叨著:“太可怕
了,太可怕了!”
“先生,請你把門打開,求你了。”杰克央求道。
“哦,先生,求你了,救命,求你了……”露絲也在懇求。
侍應生從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鑰匙,試了一個,不對。又試一個,還是不對。這時海水已
經沒到齊腰深,侍應生更惊慌了。
“快一點。”杰克有些急了,但是這一催促竟使得侍應生把鑰匙掉進水里。他看了看杰
克和露絲,突然轉身便跑。
杰克大叫:“別走!”
露絲哀求道:“不,別走,求求你快去找人,不──”
侍應生跑了。
杰克低頭潛入水中,把手從柵欄的縫隙里伸出手去,摸到了鑰匙。
這時水已經沒到胸口了,他們急忙開鎖。
“是哪一把?”杰克焦急地問。
“短的,那個短的……快,杰克!”
鑰匙還是不對。
“不對,不是這把。”
“快點,杰克!”
海水已經沒到脖子,他們必須抬著頭才能呼吸,偏偏這時鑰匙又卡在鑰匙孔里……
“……啊,卡住了……卡住了……”杰克被嗆了一口水,他干脆潛入水中,摸著把鑰匙
再次插入。這次對了,門被打開了。此時,水已經沒過他們的頭頂,露絲憋住一口气,從水
下潛了過去,當她探出頭時,門外的台階可以通向上層甲板。她高興得大叫:“杰克,快,
杰克!”
杰克也緊隨著露絲浮出水面。
海水已經涌上甲板,并向艙內涌去……
通道里,尚有不少的人在到處亂跑,找尋出路。
卡爾和勒杰已不在這里。
上層甲板。
一群人在把船橋上的一條救生艇往下拉。
繩子挂在船上,几個人用力在拉直它。
“拉穩了,別松手!慢一點儿……慢一點儿……拉住,拉住!”
轟然一聲響,船沒有拉穩,掉在甲板上。
邁達特突然听見水聲,他急忙跑到船艙一看,只見碧綠的海水打著旋渦從下面的樓梯向
上迅速地升上來。
“快把它拉上去,把它拉上去!”邁達特急忙命令,因為海水會把這條艇沖擊到大船的
其它部位。一旦撞碎了。大家都不能走了。“
但是,人行誰也不听他的指揮了,蜂涌而上,將船圍得水泄不通。
卡爾赶來時,這條船已經圍了很多人,他只好站在人們的背后向里看,突然,他听見身
后有一人在哭,回頭一看,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她在哭喊媽媽。
卡爾看了一眼,便扭過頭琢磨如何在救生艇上占一個位置……
“快,往上去!”杰克領著露絲向船的最高處跑。這個引侯,他們必須爭取時間。在冰
冷的海水里秀難有活命的可能,多一分鐘等待就多一分遇救的希望,杰克明白這個道理。
高層甲板。
邁達特攔住了沖向前面的人群,他用槍指著人們,大喊:“別擠,往后退!”
托米沖到前面:“為什么不給我們一條活路,狗雜种!”
邁達特馬上用槍指著他:“誰要敢過來我就打死他!”
“狗雜种!”托米火了,但是在槍口的威脅下,他毫無辦法。
卡爾再也不管什么面子和紳士風度了,他擠到前面,企圖上船。邁達特用槍將他逼退。
“我們說好了的……”卡爾以為邁達特忘記了往他口袋里放錢的事,便提醒他。但是邁
達特把錢掏出來,用力摔在卡爾的臉上:“你的錢救不了你!往后退!”
錢在寒風里飄落一地,但是沒有人撿。
卡爾只好退到一邊。他不明白自己錯在哪儿了,明明他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是現
在出了毛病,難道世道真的變了,人不愛錢了?
怀德在后邊喊著:“婦女和儿童上船!”
突然,一個男人從高處跳到船上,邁達特舉槍將他打死。
卡爾乘混亂將托米猛地向前一推,邁達特見又一個男人扑向他,舉槍便打,一槍正好打
在托米的胸口。
人們惊叫起來。一片混亂。
費彼大吃一惊,急忙抱住托米拼命地喊:“托米!托米!不,他死了!啊──托
米……”
托米胸前的鮮血把白色的救生衣染紅了。費彼抱著已經冷了的尸体失聲大哭。
人們散開了。邁達特木然地看著被他誤殺的托米,心里悔恨交加。他慢慢地退到船舷
邊,舉起右手,庄重地向人群行了個禮,然后舉起左手的手槍對准自己的太陽穴,扣動了扳
机──
怀德看見了這一幕,他急忙扑上前大叫:“不!別……”
槍聲沉悶。巨大的撞擊力將泰坦尼克的大副邁達特的尸身拋出船舷,跌進大海……
卡爾臉色蒼白,悄悄地退到后面。他的目的達到了──使邁達特無法阻撓他上救主艇。
現在他可以實行第二步了。
另一邊,一艘救生艇從船橋上被拉了下來,但是,船翻著扣在甲板上……
求生的人們圍了上去……
這邊,怀德雖然為邁達特的死感到悲痛,但是他必須控制住救生艇,因此,他用槍繼續
指著四周的人,大聲宣布:“只能是婦女、儿童上船,听見嗎?其他人退后!”
卡爾把那個哭泣的孩子一把抱了起來,跑進人群,大聲喊著:“讓開一點儿,我有孩
子!我有孩子!”
“讓一讓。”怀德喊道。
人們讓開一條路,卡爾大聲地:“我有孩子,我是……我是她唯一的親人。”
卡爾心里明白,這里只有邁達特可以揭穿他的偽裝。現在,邁達待死了,他就可以用這
樣的方法上船,沒有誰能說什么。
怀德果然不能說什么,他一擺手:“過吧。”
這兩個字就像一直赦免令,使得卡爾得以活命。對這种方法,他不覺得有絲毫不正當,
總要有一個人救孩子。其他的人沒有想到,說明他們的腦袋不靈活,見到孩子不救,說明他
們沒有同情心。在這生死關頭,就沒有太多的顧慮了。至于他到底是為了誰,那只有他自己
知道了。
卡爾的生命有了保障,他對勒杰的生死就不大關心了。盡管勒杰追隨他多年,甚至服侍
他長大,但關鍵時刻誰又能管得了誰呢?救生艇沒有那么多的地方,總不能人人都上吧。至
于露絲和杰克,可能現在他們已經死在那間大廳里了。杰克的死是毫不足惜的,露絲和那塊
鑽石一起沉在海底,這等于他一下失去了兩個寶貝,倒是有些心疼。不過現在能撿一條命已
經不錯了,身外之物,丟失也就丟失吧。
“婦女和儿童上船!……婦女和儿童上船,請快來上船!”怀德的吆喝聲被寒風吹散。
卡爾現在真的很愿意听這句話了,只要他們一直堅持這樣規定,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等到來
人救他。不然的話,全都上船,一是可能超載翻船,二則人滿為患,就沒有這樣寬敞的地方
了。
他把女孩交給旁邊的一位婦女:“請幫我一把。”
婦女把女孩接了過去。女孩又冷又怕,不住地啼哭。
卡爾找到一個好位置,然后又把女孩接過來:“給我,好了,好了……”此時還沒有离
開大船,女孩就是他的護身符,他不能沒有她。
露絲和杰克匆匆跑過大廳,露絲突然發現,托馬斯•安德魯先生站在壁爐前,壁爐的架
子上擺著一個座鐘。他默默地注視著鐘的運轉,似乎已經進入一种痴迷的狀態。
世上再沒有比時鐘更加冷漠的東西了,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在你盡情摘取青春花朵的時
刻,它都在同樣分秒不差地滴答著;而就在你臨終前為生命的短促痛苦呻吟時,它依然枯燥
平靜地計算首分分秒秒……
安德魯注視著它,大概是在向它忏悔,傾听它那帶有責備意味的滴答聲。
“等一等,”露絲停住了腳步,她惊奇地望著安德魯:“安德魯先生?”
杰克也走了過來,不解地看著在這時仍能無動于衷的人。
安德魯慢慢轉過頭來,仿佛剛剛看到他們似的:“哦,露絲……”
“你不想辦法逃命嗎?”露絲問。
“對不起,沒能替你造一艘更堅固的船。小露絲。”安德魯歉意地說。他的神態虔誠、
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杰克注視著他,對眼前這個人不禁肅然起敬。他知道,現在,當安
德魯的成就即將毀滅時,對于一個工程師來說,也就意味著生命的終結。他不可能离開這艘
投進他全部心血的作品去逃生。但是杰克不能等下去了,現在船已經傾斜到台上的東西向下
滾的地步,馬上就要全部傾翻了。
“沒時間了,得快走!”杰克提醒露絲。
“等一等,”安德魯把自己的救生衣遞給露絲,“祝你交好運。”
“也祝你好運。”露絲真誠地祝愿著,她注視著工程師安詳的面龐,似乎要把他的形象
永遠記住,然后緊緊地擁抱這位出色的工程師。
安德魯默默地看著她和杰克消失在大廳的轉門外……
大廳的樓梯上。
古威先生和他的儿子穿著晚禮服,慢慢地走下樓梯。他們的神情肅穆、庄嚴。
船員拿著兩件救生衣奔了過來:“古威先生,這是為您准備的。”
“不,謝謝。”古威連看也不看那兩件救命的衣服,“我們已經穿戴好了。作為紳士,
就是要走也得穿得体面。哦,來杯白蘭地!”
甲板上。人們圍在最后的几條救生艇旁。
“把繩子拿到這儿來!拽緊了,把它翻過來!明白嗎?”拉托在指揮著。人們按他的命
令用力地拉著繩索……
史密斯默默地看著他們,他面無表情。旁邊,海水正在向船里涌入……
一位中年婦女來到他面前:“船長,船長,我該去哪儿?您說?”
史密斯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地轉過身子向駕駛室走去。
一名船員拿著一件救生衣追了過來:“船長,船長!給您。”
史密斯依舊毫無反應地走進駕駛室。
駕駛室里,海水已經沒到舵輪。室內早已沒有人影。史密斯推開船長指揮室的門,那里
面因為比駕駛室稍高一些,僅地面上有一層水。他進屋反手將門關嚴。
甲板上,樂隊認真地演奏。人們在他們身邊往來穿梭,各自逃命,但是他們一絲不苟地
繼續他們的職業。當最后一個昏符從沃納的琴弦上飛過,他終于滿意地拿下小提琴:“好
了,結束了。再見,哈里。祝你好運。”
“再見,沃納。”
“再見。”
樂師們互相道別,就像在音樂廳演出結束一樣。
沃納待人們走開了,他又舉起小提琴,一曲悠揚的樂章又重新飄蕩在死亡籠罩的夜
空……
琴聲里,融進了一种對生命的渴望、對美好的追求、對未來的希冀的情緒,它帶著激
昂、奮進的節奏向那些惊慌失措、悲哀絕望的人們送去了一絲安慰。此時,這琴聲帶給人們
的不僅是音樂的享受,不僅是臨終前的安宁,更多的是對一生的回顧;對無愧無悔的人生一
种壯麗的訣別豪情。
琴聲留住了即將离去的樂師們的腳步,他們自覺地圍攏來,重又加入到這生命樂章之
中……
吏密斯靜靜地站立在駕駛室里,傾听著窗外傳來的悠揚的樂曲。他此時的思緒已經飛向
浩翰的天宇,在那里,他像鳥儿般任意翱翔。也許,他此刻思緒又回到已往那种海上叱 風
云的時代里,重溫那流金歲月中每一次的成功与喜悅……音樂為思緒的恣意馳騁提供了最好
的載体,思緒又為音樂的魅力增添了极富個性的篇章……
從窗夕飄入的樂曲似乎迷醉了這條巨輪,于是,它踉蹌著傾倒在藝術女神的腳下。樂曲
聲中,安德魯打開鐘的罩蓋,就像往常一樣,將鐘的時間最后校准。船已經傾斜到站不住人
的角度。其他擺在爐壁上的物品紛紛滾落。他用手扶住壁爐,不錯眼珠地盯著鐘的指針移
動。計算著大船下沉的速度。對于他來說,生命的最后一刻并非是毫無意義的等待,他要最
后一次親自驗証自己對船解体時數据的推測。或許,他只是將時間前進的腳步暫時停止,讓
所有的生命都記住這個瞬間。上帝以他的方式懲戒人類的無知,只是,這种教訓的代价太沉
重了……
船艙里,洶涌的海水在床下肆虐咆哮。但是,床上一對年邁的夫婦卻靜靜地相擁而臥。
他們沒有去救生艇,也沒有找尋求生的途徑。命運對他們已經厚待有加了。額外的索求是一
种負擔,不堪重負的生命需要休息了。躺在床上,与所愛的人同眠,已是最大的享受。
舷窗外那优美的旋律融入這料峭的寒夜里,仿佛帶來了早春的盎然生机。床下迅速升高
的海水似乎也被這婉轉悠揚的樂曲迷住了,減弱了吞沒一切的气勢……音樂聲中,兩位老人
半個多世紀相濡以沫的記憶,被這春的信息所惊扰,所撩撥,重又涌起。干般情、万种愛,
集為一處,化做鬢邊輕輕的一吻……
在船的另一邊。尚未被海水吞沒的艙房內,一對小女儿正在年輕媽媽的安撫下漸漸入
睡。燈光洒向這一對天使般可愛的孩子,洒向媽媽慈愛的面龐,洒向這充滿柔情的狹小天
地……
“……他們從此……在這塊安靜、美麗的土地上過著幸福的生活,……一直過了……三
百年……”媽媽的故事把她們送人了甜美的夢鄉……
如泣如訴的樂曲融入這安謐的气氛,更加深了夜的宁靜。如果這是一個家,一扇敞開的
窗口,我們將從這幅畫卷上得到何等美妙的享受。但是,母親的眼角那晶瑩的淚珠提醒我
們,這是在一艘即將沉沒的船上。在海水馬上就要漫上孩子們睡床的時候……
這首樂曲有一個令人欣慰的名字,它叫《上帝与我們同在》。
艙內,海水在燈光的照射下漣漪微動,透過屋內的積水,可以看見地毯上的古波斯圖
案。由于水的律動,圖案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隨著不斷涌進來的水流,一幅德加畫的《舞俑》漂了過來,在水波下,仿佛舞女的裙角
在飄舞……
2200人中將有一半以上的人無法乘上救生艇,他們將被大海吞沒。
沃納專心地拉著琴,周圍雜亂的人群就像不存在一樣,每一個音符在他的弦上飛出,就
像音樂的精靈在舞蹈──
魂之舞。
甲板上。
在音樂的背后是混亂的嘈雜之聲。那也是靈魂之舞──為了生存,為了活命,為了人世
間那些舍不掉、丟不開的財富、情感,權力、義務……一切,一切。
海水已經將泰坦尼克絕大部分淹沒了,船下沉的速度越來越快,涌入的海水泛起白色浪
花,向僅有的空地沖去……
費彼看了看周圍,沒有人注意他。他急忙解開地上躺著的托米尸身上的救生衣。對于死
人來說,這件救生衣已經失去救生的意義。
船艙里的水開始向甲板上冒了,就像巨大的噴泉,沿著艙梯沖向甲板。四周的海水也向
人們四周涌來……
“沒有時間了,割斷繩子!快點!割斷繩子!”怀德在拼命地高喊,企圖壓倒一切聲
音。
“給我刀子,給我刀子!”有人大叫。
“快割斷繩子!快!”
費彼抄起刀子,用力地割著系著救生艇的繩索。
卡爾緊緊抱著已經被嚇得發呆的女孩,惊慌地注視著四周翻卷的海水……
另一邊的甲板上,那艘被翻倒的救生艇還沒有扳正過來,四周的人們焦急地扳弄著……
海水終于漫上了這最后一塊甲板,人們更加緊挪動救生艇的工作……一眨眼的工夫,海
水已經沒到人們的腰際,此時的海水,再也沒有曾經看到的溫柔,而是面目猙獰地席卷而
來,激起的白色泡沫像發瘋者吐出的唾涎,看上去使人心惊……
費彼被一個浪頭打入水中,隨水沖离了救生艇……
大廳里。
洶涌奔來的海水卷走了在下層沒有來得及躲避的几個人后,轉瞬間便充滿了樓下的全部
空間,然后沿著樓梯飛快地向樓上扑來……
身著夜禮服的古威先生被大海這逼人的气勢所震惊,嚇得說不出話來了。紳士的風度已
經蕩然無存……
人們紛紛四散逃离,海水緊追其后……
樂隊面對著逃散的人群,奏完最后一個曲子。圣公會的贊美詩《秋天》的曲調流過甲
板、越過海面,飄散在靜靜的夜色里。當他們放下提琴時,面前已是一片汪洋……
“諸位,今晚能与你們一起合奏,深感榮幸。”沃納鎮定地向合作者致謝。
史密斯看著駕駛室窗外蜂涌而至的海水,他沒有動。霎時,海水以不可阻擋之勢,沖破
門窗,劈開牆壁,沖進室內,老船長的身影瞬間消失在狂奔的海水里……
圍在救生艇旁的人們站在齊腰深的水中仍在等候費彼割繩索。突然,船体猛地向一方傾
斜,救生艇一下子翻了,海水立刻涌進船里。卡爾拋開女孩,一把揪住一根繩索,用力地爬
了上去……
人們立刻向翹起的船艉跑。船艉后甲板本是三等艙乘客的空間,一下子變成吸引所有人
士的去處。上千人的大轉移,在這條船上也是蔚為壯觀,不少的人掉進大海或跳進大海,但
絕大多數人只是在隨著人群移動,他們并不知道以后怎么辦。延長生命的時限是他們唯一的
目的。
向船艉跑并非一件容易的事,由于船的傾斜角度越來越大,因此船上的人也就等于在向
一座越來越陡的山峰攀登,這就使得不少人由于年齡与体力的原因,滑了下來。跌入水中。
杰克和露絲也在混亂的人群中。
杰克趴在船橋的欄杆上,向下看了看,他囑咐露絲:“我們得盡量呆在船上。來!”說
著,他領著露絲向上面沖去。
大廳里。
洶涌的海水不斷沖擊著大廳的四壁。水勢迅猛地上漲,人們在水中拼命地掙扎。片刻工
夫,水已經漫過了安德魯放在壁爐上的座鐘……
勒杰也在大廳里,當海水沖進來時,他首當其沖,幸好,他及時抱住了樓梯欄杆,勉強
穩住了身体,沒有被水沖向下層。
外面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向艙內。薄薄的玻璃無法阻擋海水巨大的壓力了,很快玻璃便
被水擠得粉碎,海水馬上向艙內狂瀉。一些人被水從小窗戶里沖了進去,淹沒在船艙里……
費彼此時已經被水沖到窗口,他用力掙扎.總算沒有遭到沖進去的厄運……
外面船橋上,杰克領著露絲來到邊上,杰克叫露絲:“來,跳!”
露絲猶豫了一下,杰克拉著她的手:“我拉著你跳!”
露絲不再猶豫了,她猛地一跳,跌倒在下一層甲板上。一位留胡子的男士過來:“我來
扶你,小姐!”
露絲轉身大喊:“杰克!”留胡子的男士轉身向船艉跑去。
“來!”杰克出現在她的身邊……
救生艇處。
救生艇倒是脫离了繩索,海水已經將救生艇浮了起來,但是由于剛才煙囪的倒塌,使得
船里進了小半海水。人們只好坐在水中。費彼游到救生艇邊,他剛才冒著生命危險割開了繩
索,現在他自認為當然可以上船了。但這時一個浪打來,船几乎傾翻。卡爾用船槳一下把費
彼捅進水里:“滾開!”
費彼大叫一聲,掉進水里。他又爬上船舷。卡爾大叫:“下去,船會翻的!”又一次將
他推進水中。
這時,由于船傾斜的角度過大,巨大的煙囪的全部重量倒向下方,而上方固定煙囪的鋼
繩支持不住煙囪的巨大拉力,一根根地斷了,最后一根繩子拆斷后,煙囪緩慢地向下方倒
下……
費彼這時正好游到煙囪倒下的位置。當他感到人們喊聲不對時,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巨
大的物体,向他的頭上壓來──這是他最后看到的東西。
當煙囪砸向水面時,旁邊的人們所能看到听到的只是它濺起的巨大浪花和那轟然的巨
響,隨之而來的是海水掀起的巨浪……
除了當時被砸在煙囪下的費彼外,還有几個沒來得及躲開的人,他們在瞬間就已經被砸
成肉餅。其他的一些人則是被那人造的巨浪卷進大海……
另一邊的人們因為救生艇還沒有扳過來,只好趴在艇底上。煙囪濺起的浪頭將他們全部
從艇上掃了下去……
杰克和露絲向船艉爬去。這是絕大多數的人行進的方向,遠遠看去,上千人擁擠在后甲
板上,就像麥加朝圣的隊伍。
杰克怕露絲被擠散了,將露絲推到前面扶著欄杆,在傾斜的甲板上艱難地行走……
海水已經涌上了大廳上面的玻璃拱形圓頂,從下面看上去,就像水在天上流……但是這
种奇觀并沒有太久,當海水的重量超過玻璃所能承受的壓力時,隨著一聲爆裂的聲音,千百
吨的海水從天而降,如同天河決口一般,傾瀉下來,霎時將大廳變成一個巨大的水罐,人們
被水砸倒在地,隨即被旋渦吞沒……
大廳變成了一個屠場。躲在里面的人們此時根本無法逃生,沒有被水砸中的人憑借救生
衣的浮力在水面上漂著,任憑海水的沖擊……
艙房的通道里,海水呼嘯而至,所有的房屋牆壁在海水的撞擊下,就像紙糊的一樣,紛
紛倒塌。海水在通道中橫沖直撞,將物品、木板、家具席卷而去……水勢凶猛异常,如同洪
荒猛獸,吞噬著一切東西。
船艉越翹越高,逐漸离開水面,三個巨大的螺旋槳從水面升起,使得泰坦尼克變成一個
奇形怪狀的物体。在燈光的照射下,它更像一個超現實主義的立体构成作品。帶著無法描摹
的詭异与恐怖。
對于乘船的人來說,當船的艉部离開水面指向天空時,他們中很少有能鎮定自若的。因
此,盡快离開這已經不能稱之為船的船体為最好的選擇。于是,不少的人惊叫著,跳到海
中;加上船的傾斜角度突然增大,又使得一些沒有准備或体力不支的人滑人水中,在船的四
周濺起無數水花。
已經爬到船艉的人被這突然的傾斜嚇坏了,他們竟筆直地從船艉跳進海里。那是几十米
的高度,而且緊挨著螺旋槳的葉片。顯然;恐懼使他們的神經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了。
但是杰克明白,在這大西洋冰冷的海水中,絲毫不比在這個已經几乎直插入海的破船上
活得更長一些。只要能堅持一會儿,說不定電報或求救火箭會起到作用,他們能得救。
一位神父在向著天空祈禱,在他的身邊,有不少的信徒也在跪地祈求上蒼保佑。
“主啊,請幫助我,讓我通過這死亡的峽谷……”
人們蹣跚的步伐使得杰克火了,他大聲喊道:“你們通過的速度能不能快一些!”他的
話恰好接上神父的祈禱的話,好像在開玩笑。但此時已經沒有人注意他在說什么了。他干脆
拉上露絲。在人群中穿來穿去,向高處爬去。
“圣母瑪麗亞,為他們這些有罪的人祈禱。阿門!”神父悲愴的聲音給這些惊恐万狀的
人們帶來了一絲安慰,使他們感到,此時還有上帝在想著他們,還有無所不能的神靈在保佑
著他們……
杰克從神父的身邊經過,他只是略微停了一下腳步,然后,繼續拉著露絲向上爬去。在
他身后。神父依舊虔誠地向上天祈禱:“……我看見一個新天地,已往的天地就要离他們而
去,連同這大海……”
人們已經無法在這大于45度角的斜面上站立了。杰克用力拉住露絲,費力地向船艉前
進。距离那船艉的欄杆已經只有咫尺之遙,再努力一下就可以夠到這目前全船的最高點……
不時有人掉進海里,已經沒有人再去管他們的生死了。水中的人們用力游著,想辦法离
開這即將全部沉沒的巨輪。
神父的祈禱并沒存惑動上蒼,大西洋的茫芒黑夜里,看不到任何的救援船只。只有這暫
時露在水面上的船体成為這些生命唯一的栖息之地。
終于,杰克抓到了船艉的欄杆。那是确确實實握在手里的物件,也是他們堅持到最后的
依托。
露絲已經沒有一絲力气了。當她揪住欄杆時,她真想就此躺下再也不起來了,此時她最
想的就是好好地睡覺,哪怕在荒郊野外,只要是腳踏著堅實的大地。
突然,露絲發現,這里竟如此熟悉:“杰克,我們是在這儿認識的!”
杰克這才發現,他們所在之處就是三天前露絲要跳海自殺的地方。露絲的生命重新開始
与再一次生命的結束竟然在同一個地點,難道這僅僅是一個巧合?冥冥中莫非真的有什么力
量在操縱著這一切?如果真有的話,那一定是上帝開的一個玩笑,他將人生的軌跡用半徑如
此之短的圓圈做了總結。
杰克沒有說什么,只是用力地摟緊她,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她的額頭、她的臉頰……將
他心中的情感用這無言的動作向露絲表達著,訴說著……
杰克起伏的胸膛就在露絲的旁邊,她的臉靠在這寬闊的胸膛上,就像依靠在一座巍峨的
山巒。她信賴這個人,甚至超過信賴自己。她愛這個人,甚至超過愛惜生命。當她聞著杰克
男性的气息,听著他心房里咚咚作響的生命之音,她閉上了眼睛。只有這時,她才放心地休
息一會儿。她堅信,只要有杰克在身邊,天塌下來也會安然無恙。
現在船艉几乎垂直地插進水中。尚未爬到船艉或爬到了而沒有抓住支撐物的人紛紛滑
落。這一變化更加劇了人們的惊慌,一位母親惊慌地環視四周,她似乎在尋找一只可以援助
之手,但是她失望了,此時她所看到的是一幅世界末日圖。她怀里的孩子從母親顫抖的身体
上感到了她從未領略過的恐懼,她大哭起來。母親用力控制著身体的平衡,极力地安慰:
“……就會過去的,就會過去的……”
母親的安慰与其說給孩子,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她的耳邊神父的聲音還在響著:
“……上帝會与你們同在的,無論你們在什么地方……”
露絲扭過頭去,她不想看見這一幕人間悲劇。但是當她的目光轉向另一個方向時,一名
少女惊恐的目光正凝視著她。少女眼角一顆晶瑩的淚珠在她冰冷的面頰上已經凝成了冰珠,
在燈光下閃爍著光彩。
少女的目光里除了惊恐似乎還有些別的,那是什么,是在羡慕露絲与杰克的親密,即使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這一對戀人還能如此親密地攜手同行?還是悲哀自己的一生,至今孑然
一人?
露絲閉上了眼睛,她是幸福的,因為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里,她身邊有杰克。她只要這
樣就夠了,哪怕馬上沉入那無際的黑暗之中。她將帶著最后的甜蜜和幸福去另一個世界。
“……仁慈的上帝會擦去你們的眼淚……那儿沒有死亡,不再有悲傷和哭泣,……不再
有任何痛苦,你們就要离開這個世界……”神父祈禱著,他一只手用力地拉著地面上的物
件,此刻,由于船体几乎成為垂直的角度,地面已經變成旁邊的牆壁了。因此,他倒像從旁
邊的牆上揪著什么似的。跪在他面前的人們已經很難控制平衡,只好拉住神父的另一只手,
保持身形。
人總是難免一死,死了就不會再复活,但難得的是,有人對于死亡仍能保持如此平靜和
從容的態度。神父是這樣,杰克也是這樣。
大廳已經完全沉入水中。從下面望去,拱形的大廳屋頂沒有被水擠破的玻璃就像教堂巨
大的壁畫。一具身著睡衣的女尸在水中漂著,她毫無血色的肌膚就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
女,睡衣飄散開,就像她在天堂里自由地飛翔。這是一幅何等凄美的畫面!
餐廳里那些擺放得整整齊齊的盤子,在重力的支配下紛紛墜落,破碎成無數碎片。
泰坦尼克號終于到了最后的時刻。
船頭由于充滿了海水,直直地扎入海洋深處,船艉高高地揚起。甲板變成一個巨大的滑
梯,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滑向水面,更為可怕的是有些人滑落時,直接摔在船的欄杆上或物件
上,他們當時便被摔死。還有些人則被滑落的桌椅、櫥柜砸中……船上一片慘叫聲。
在艙內。沒有進水的艙房里,床、柜、桌椅也都摔得稀爛。大自然的破坏威力在這時開
始顯現了。沒有任何破坏能有它來得徹底,殘酷。在大自然的掃蕩下,沒有任何東西或生命
可以幸免。
船艉的人們看著下邊的人滑向船的中部──海面,但誰也沒有辦法挽救。從近百米的高
處跌落,即使掉進水中也很難生存,更何況多數被船上的欄杆、突出物所阻攔,几乎落下的
人絕大部分當即喪命。一些尚未跌落的人轉身向另一面──大海做最后的嘗試,他們不管多
高,尖叫著,跳了下去,也許,跳到水里要比掉到堅硬的物体上成活率高一些。
在露絲旁邊的那名少女身体懸空了。她一只手用力揪住欄干,絕望地大叫著。其他的人
看著她,毫無辦法。人們都知道,一只手是堅持不了多久的,當她實在堅持不住時,摔下去
便是唯一的結果,只是時間長短而已。這是一個十分殘酷的場面。盡管一位先生實在看不下
去,喊了一聲:“抓住我,小姐──”但也無濟于事。伴隨著“啊──”的一聲大叫.少女
松開了因凍僵、乏力的手,跌向死亡的深淵……
不遠的海面上,救生艇上的人們目睹了這場大自然的屠殺。那艘“永不沉沒”的泰坦尼
克號就像一條魚,頭部在水中,尾部指向天空。唯一壯麗的是那通体明亮的燈光。將這場死
亡游戲清清楚楚展現給這些幸運的脫險者。
慘烈的場面,絕望的呼號……這一切把大西洋這片海域變成了死亡場。
魯芙目光呆滯地看著漸漸沉沒的大船。她不知道是不是能看見自己的女儿那熟悉的身
影,是不是能听見女儿凄慘的哭號,也許,她將伴隨著痛苦与忏悔渡過余生。
莫莉的眼里也充滿了淚水,她無法接受這樣的場面。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但是她卻
有一顆善良的心。此時;她只是想如何去援助一下那些可怜的人,去盡自己微薄的力量。
就在莫莉身后,一個卑劣的靈魂被這可怖的情景所震懾,他愧對那些因他的好大喜功和
貪生怕死而葬身大海的生命,也不敢面對慘烈犧牲從容取義的英雄,此時,他只能悄悄扭過
臉,藏在人們的背后,獨自忍受良心的煎熬。他就是輪船主J•布魯斯•艾斯梅。
整個船的電路總閘即將被海水淹沒,必須將電閘關閉。技師大喊:“快拉電閘,快!”
一個船員勇敢地沖到電閘旁,剛摸到電閘把手,強大的電流將他一下擊出很遠,電火花
閃出耀眼的光芒……
霎時,大船上的燈光全部熄滅了。就像船体突然從人們視野里消失了一樣。只有翻卷的
海水在星光下泛著藍白色……
燈光的突然熄滅,又使得一些人以為大船馬上要全部沉入海中,便急忙跳水逃生,從高
處滑下的人不計其數。有的人已經爬到船艉,但是惊慌之中又從船艉直接跳進大海──那可
是近百英尺高的地方!還有的人不知是為了壯膽還是為了不致凍死,竟把身上帶的酒全喝
了,然后跳進冰冷的海水中……
混亂井沒有持續很久,一個新的險情又出現了:船体中部發出巨大的斷裂聲。甲板的木
條一根根地斷了,然后是整個船的后半部分与已經沒入海中的部分逐漸裂開,縫隙越來越
大,人們被這种情況弄得不知所措……
“我們得挪地方了。”杰克果斷地說。他靈活地從欄杆上翻到船外,然后把手伸給露
絲:“把手給我。快點!”
露絲膽戰心惊地看著下邊那無際的黑暗,不敢撒手。
“快!把手給我!來!抓住了。”杰克用力拉住了露絲的手,幫助露絲爬過來。
船体裂得越來越大,露絲用力爬上了欄杆。
“我不松手,過來!”杰克一手摟住船艉的旗杆,一手拉緊露絲。露絲終于爬了過來。
就在這瞬間,船体徹底斷裂開來。余下的兩個煙囪分別向兩個方向倒塌。船艉從几乎垂直狀
態又跌回平衡狀態。這一下,又把很多人震落水中……
勒杰恰好爬在斷裂的縫隙處,當船体斷開時,他正好被扎大船艉部分的甲板木條邊,在
船体跌落時被震得飛了出去,一聲慘叫,消失在海水中……
杰克急忙將身体壓在露絲身上,雙手緊緊抓住欄杆,保護她不被震离船体。
“呃……怎么回事?杰克?”露絲惊慌地問,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坏了。
“不知道……不知道。”杰克一時也無法判斷發生了什么情況,他只是根据直覺來應付
突發的事情。但是直覺從來沒有欺騙過他,今天,他的處理也是正确的。
當巨大的船艉向水面砸落時,海水被濺起的巨大浪花高達一二百英尺。洶涌的波濤向四
處擴散,將靠得很近的兩條救生艇掀翻了。
一旦船艉部分与船頭分离后,海水即迅速涌進船艉部分,于是,船艉部分又重复整條船
進水的全過程。只是這次因船体短了一半,而且斷面大,進水快,所以几乎在船艉部分剛剛
跌落回水面,馬上又開始傾斜。這次它以极快的速度翹起了船艉,并向海里扎了進去。
在這樣來回的大幅度搖擺下,絕大多數人都被摔出了船体。杰克無疑選擇了最正确的一
种方法,他和露絲安然無恙。
人們滑入海中、滾進海中,跌落海中,但是都沒有能迅速逃离沉船的范圍。當船体快速
沉入水中時,由于体積大,內部空隙多,將大量的海水也帶入其中,這就形成了极強的旋
渦,如果人沒有及時离開,就要被卷入其中,這樣一般很難活命。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
在船上的人拼命穩住身体,避免跌入旋渦的命運。杰克和露絲由于及時地翻到船外側,
在船体垂直插向海面時,他們反倒成趴在船上。因此,他們的位置成為船上唯一最好的地
方。而旁邊的少女則成為吊在欄杆上的狀態,這肯定無法持久。當一聲慘叫從她嘴里發出
時,露絲只看到她惊恐、哀怨的大眼一閃,便消失在身下的漆黑的海水中了………
“救命啊──”
這尖厲的呼救聲此起彼伏,響徹在大西洋的海面上。但是沒有誰能改變上帝的安排。一
切可能活命的路都被堵死了,這些冤魂注定要成為今夜的犧牲品。
露在水面上的船体以极決的速度沖向海面。海水將船艙里的空气壓縮,壓縮的空气又將
海水噴射出來,仿佛在艙內發生著一個個的爆炸。沒有一分鐘的時間,船艉已經垂直地插入
海中,進而就以更快的速度向海里扎了進去。由于下沉的速度极快,帶起大量的泡沫,就像
一根碩大無比的燒得通紅的鐵條插進涼水中,引得鐵條四周的水沸騰一般,從杰克和露絲的
角度上看,翻卷著雪白浪花的海水猶如猙獰的猛獸,張開大口吞食著一切。這倒不像船沉入
大海,更像大海迎面扑向他們。
“要沉了。”杰克明白,現在到了最后的關頭了。他打量著海水上漲的速度,對旁邊的
露絲道:“當船沉入海水時,船會把我們也吸進海中。你听我的命令,吸一口气,……然
后,游向海面,不停地蹬水……記住,千万別放開我的手……”
“呃,天啊!……天啊!”露絲叫著,她被迅速上漲的海水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不會死,相信我。”杰克安慰道。他的話使得露絲不再那么惊慌了。
“我相信你。”
海水已經將船体絕大部分吞沒。白色的浪花就在他們腳下了,杰克大吼一聲:“准
備……准備──吸气!”
兩個人同時吸足一口气,就在這一瞬間,海水轟然沒過他們的頭頂……
泰坦尼克號從海面上消失了。
當冰冷的海水包圍露絲身体的剎那間,她的恐懼一下子消失了。沉船帶來的巨大力量將
她和杰克拉向海洋深處,同時,從船体中釋放的大量气体又將他們推向海面。在兩股力量的
作用下,他們旋轉著、翻卷著,在水中掙扎。
盡管露絲牢記著杰克囑咐不要松開手的話,但是實際上,她根本做不到。在剛一入水的
瞬間,他們就已經被沖向兩處。露絲借著一口气,努力向上浮。就在她覺得已經無法堅持的
關頭,她突然覺得眼前一亮,用不著睜開眼睛,她就知道,現在她已經浮上海面了。
露絲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杰克,此時的海面如同開了鍋的沸水,好像一個大型
游泳池,到處都是浮著的人,在這种夜晚,如此混亂的海面,找一個人談何容易。露絲努力
辨認著每個游近她的人,大聲喊著:“杰克!杰──克!”嘴里呵出的气体在這零下的气溫
里化做一股股的白气,飄散在海面的夜色中。
突然,一個男人有力的大手按住了露絲的頭,并且用力將她壓進水中。她猝不提防,被
按入水中,几乎室息。當她奮力掙扎出水面時,那只大手又一次將她按住。
冰冷的海水使得她几乎失去知覺,她努力擺脫這致命的襲擊。她不明白這一切是為了什
么?僅僅是一种求生時無意識的動作,還是為了她身上的救生衣?但是不論哪种原因,她都
會在這樣的進攻下喪命。她不再想原因了,必須盡一切力量躲開他的控制,游開這里,此時
她太需要杰克的幫助了。
這時,一個人游近他們,大喊:“放開她!”說著,向那個男人狠狠一拳。那個男人馬
上松開了抓著露絲頭發的手。接著又是一拳,打得那個男人當即昏了過去。
露絲定睛一看,來的人竟然就是她遍尋不著的杰克。她百感交集,緊緊地抱住游近她的
愛人,淚水混著海水在臉上流淌……
“快游,我要你游,不停地游!快點!”杰克推開她,大聲喊著。在這樣冰冷的海水
里,如果一停下來,很快身体就要凍僵,必須全身活動,杰克懂得這一點。
“露絲,跟我一起游。”他領著露絲使勁擺動雙臂,奮力游著。
“哦,好冷啊!”
“別停下來,露絲,別停!”
前面,一塊木板漂浮著,杰克立刻拉著露絲向木板游去。
那是一塊船上用來裝飾大廳的護牆板,上面雕刻著精致的花紋圖案。面積足可以容納兩
個人。這是在這冰冷的海面上唯一可能獲救的希望。
“呃……來,抓住……”杰克抓住木板,把露絲用力地向上推。露絲的衣服因為漲滿了
水,一离開水面就顯得格外的沉重。杰克費了很大力气,才使露絲抓緊木板。
“……上去,加油……”杰克已經沒有力气了,但是他仍然用力幫助露絲往上爬……
終于,露絲筋疲力盡地趴在木板上了。杰克這才松了一口气,他開始往木板上爬,但是
當他剛要爬上去,木板因為一邊負重過大,一下子翻了個身,把兩個人都掀進水里。
杰克又把露絲推上木板:“露絲,留在木板上。”
露絲不知道,杰克扶著木板在水中游將是什么結果,她以為有這樣的木板可以使兩個人
都不那么費力游泳就可以爭取到生存的机會,因此,她并沒有要求杰克一定要上木板。只是
盡量放松自己的身体,以恢复体力,抵抗寒冷。
怀德也在水中,他是在救生艇被海水沖開后就掉進海里的,因此,他比其他人在水中的
時間更長。盡管現在他已經被凍得几乎僵硬了,但是一個海員的職責使他用盡自己最后一點
力气,用力地吹著哨,大喊:“救生船,回來!救人!”
看到怀德在招呼救生艇,杰克雖然凍得顫抖,但還在鼓勵著露絲:“船會回來救我們
的……我們得……再堅持一會儿……”
怀德再一次向距离不遠的救生艇吹哨,并大喊:“船快回來,救人!”
看不見救生艇的移動。
“快來,……救救我們!”一個男子顯然已經無力游動了,他拼盡气力向救生艇喊著。
另一名婦女也在哀求:“請……來救救……我們!”
杰克身上涼,心里更涼,他明白這一切了,但是他還是在安慰著露絲:“他……他
們……得避開旋渦……不過……呃,肯定會回來。”
水里一位婦女微弱的聲音在呼喊:“……快救救我們……”
救生艇上。
呼救的聲音從海面上傳來。船上的人們默默地听著,沒有人動作。
魯芙閉上了眼睛,這一切似乎与她沒有什么更多的關系。
莫莉的眼中閃著激動的淚花,她把目光轉向控制這條船的船員。
一個瘦瘦的船員坐在船頭。他蒼白的臉在這會儿更顯得嚇人,那雙深陷的眼睛流露出一
种野獸的光芒,不知是他內心的恐慌還是莫莉質問的眼神,使這個操槳的人不敢正眼看大
家。
“你要知道,船要是回去,……他們就會搶著上船。會把我們推下水的!”他似乎想用
這樣的解釋來開脫他為什么不將船駛向落水的人們。其實,沒有人需要他的解釋。
“你閉嘴,別嚇唬人!姐妹們,我們划回去!”莫莉夫人實在忍不住了,她大聲地向全
船的人呼吁。但是沒有一個人對她的回答表示贊同。
“你准是瘋了吧!我們現在在大海上!你們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瘦海員看到沒有人
應,有些膽大起來。
一位婦女悄悄地哭起來。
“我真不明白,你們怎么了?親人在那邊!船上還有空位!”莫莉激動了。魯芙把頭扭
到一旁,她是否想到了露絲?
瘦男人火了,如果莫莉再挑動几句,夏可能就有人贊同去救人。到那時,他的命可就沒
有保障了。他惡狠狠地對莫莉喊:“你要是再不閉嘴,我就把你舉起來扔進這大海里。”
莫莉被嚇住了,她不再說什么,慢慢地坐回自己的位子,整艘救生艇悄無聲息,人們只
有自己听得到那命運撞擊良心的聲音。
其他的几條救生艇正准備連在一起,勞伊在指揮著。
“……請男士們拿起槳……把船連接在一起,要盡可能地連接得緊一點儿。好了,我們
馬上要回去救人。現在,先得把我船上所有的女士們轉移到那只船上。動作快一點儿!那只
船上的人快騰出地方……”
隨著勞伊的命令,一只船很快騰了出來。
杰克感到全身都不存在了。從渾身針刺般疼痛到麻木,以后逐漸感覺消失,似乎經歷了
一個世紀的時間。此時。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露絲輕微的動作使得他又睜開了眼睛。眼前閃爍著金星,那是天上的星星?為什么那么
密,那么多?星星為什么在眼前飛舞?……當他的意識逐漸恢复時,星星消失了,眼前是露
絲凍得發青的臉。她頭發上的水已經結成冰,一綹一綹的……他輕輕地搖了搖頭,除了頸部
以上還有知覺外,他已經無法控制四肢的行動了,手臂僵硬地挂在木板上,手被露絲緊緊地
握著,還可以使身体与木板連在一起……
當他轉過頭時,旁邊漂著的是怀德已經凍僵的尸体,他的嘴上還叼著哨子,僵硬的臉上
露出一絲笑容。据說所有凍死的人都是這樣的表情──杰克記不得誰這樣說過。
我死后會不會也這樣呢?死──万物不可逃避的歸宿,頭一次以無法抗拒的力量呈現在
他的面前,杰克已睡意朦朧,他突然發覺死絕不像他原來想象的那樣遙遠,死亡就在眼前,
就在此刻了……
他的腦海里剛剛閃現出死的念頭,馬上他又被露絲那失神的眼睛所吸引。他必須使露絲
振作起來,她一定要活下去!
露絲感覺到了杰克的呼吸,她睜開了眼睛。四周真靜啊,沒有一點儿聲音。万籟俱寂。
寂靜的可怕是因為它鄰于死亡,有時候也許就是死亡。剛才那些掙扎漂浮的人都到哪儿去了
呢?她真想看看他們的情況,但是濃濃的睡意在不斷地侵扰著她,使她的眼睛比鉛還重……
“靜下來了……”露絲的話像夢囈。
“……把船連接……在一起……要費一點……時間,”杰克明白,絕不能讓她睡著,那
是死亡的前兆。必須使她積极起來!他費力地咧嘴笑了一下,但是臉部肌肉已經不听指揮
了,僅僅嘴角動了一下:“……呃,你同不同意,我……想寫一封……投訴信,給……白
星……航運公司……”
他的話被几次喘息打斷,那已耗盡他全身的力量。
“我愛你。杰克。”露絲當然明白杰克的心意,她用力握著他那雙手,兩個人的手都已
經感覺不出溫度了,但是他們知道,手是握在一起的。
“……別這樣……沒到告別的時候,……沒到,……你明白嗎?”杰克的牙顫抖得厲
害,他感覺自己最后一點体溫正在消失,生命正悄悄地离開他的軀体。死亡的期限已到,杰
克感到了自己的責任。
“我很冷……”
“……听著,露絲,”杰克鼓起最后的力量鄭重地告訴她,“……你會得救……會活下
去……”他顫抖地喘息著,“呃,……會生……好多的孩子……子孫滿堂,……你會長
壽,……是死在暖和的床上……不是這儿,……不是今晚,不是……這么死,你懂嗎?”
他的頭已經抬不起來了,海水扑上他的臉,嗆了他一下。
露絲被凍得渾身打顫,她眼睛又要閉上,嘴里喃喃地:“……我身体麻木了……”
杰克已經感到他的時間不多了,他要把話說完,他必須使露絲活下去。此刻,他不顧自
己的顫抖与喘息,略有些急促地對露絲說:“……我贏得船票……是一生……最幸福的事
情,我……能認識你,……是我的幸運,露絲……我滿足了。”他艱難地停了一下,又鼓起
勁儿說下去,“……我還有……還有一個心愿……你必須答應,要活下去……不……不能絕
望,……無論……發生什么,無論……多么……艱難,……快答應我,露絲,……答應我,
一定做到,……”
“……我答應……”露絲失聲痛哭起來。
“……一定做到……”杰克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露絲哭著應道:“我一定做到,杰克……一定做到……”
一艘救生船在海面搜巡。
“在前面。”一名船員用燈光照著水中漂浮的人。
一名婦女漂了過來,船員伸手拉住,触手冰冷,那是一具凍僵了的尸体。僵硬的皮膚上
一層霜凍,就像大理石雕刻的一樣。
船員把燈光提高,照向四周。海面上一具具的尸体像水面的浮萍和睡蓮,布滿在這一片
海域。他們無一不是被凍死的。北大西洋白令海峽成了他們安息的墳場。只是他們永遠不能
返回到故鄉,永遠离開那片生養他們的熱土
隨著燈光照射的范圍加大,發現凍僵的浮尸越來越多。
“舉槳!”勞伊下令,兩排槳舉了起來,船無聲地划進漂浮的尸体中間。在這樣密集的
尸体中,槳根本無法划動。
“有活的人嗎?”勞伊大聲問。
沒有任何回音。
“好像沒有。”一名船員舉著燈光照著回答。
“仔細看。”
“把槳給我。”一名船員接過槳,把遠處漂浮的人移動到燈光下。當他剛剛把槳触到那
人僵硬的身体,他就像瓶塞一樣旋轉起來……
“看得仔細點儿。”勞伊一邊查看,一邊叮囑船員們。但是他們沒有發現活著的人。
“這些都死了。”
勞伊仍不相信這里一個活人都沒有,他下令:“再往前,慢一點儿,小心一點儿
划,……別碰著!”
槳輕輕地插進尸体間的空隙,緩緩移動,好像生怕惊扰了水中漂浮人的夢……
天上,繁星點點在夜空俯瞰大地。人們說每一顆星星就是一個靈魂。今天,夜空星光燦
爛,莫非在同一時間里有大多的人間靈魂升到了天上,去點綴那無邊的黑幕?
水中,漂浮人的白色救生衣在黑色的海面中猶如一片片綻放的睡蓮,在群星璀璨的天幕
下,表現出一种凄婉的美。
悲劇──把人世間有价值的撕碎給人看。
“有人活著嗎?”勞伊的聲音驅散了海面上初起的薄霧,“听見了嗎?有人活著嗎?”
一名船員發現了什么,用槳將一個漂浮的物体拉過來,那是一個母親和她怀里的嬰儿。
在燈光下,安詳的神態就像剛剛睡熟。如果不是這對母子慘白的臉和詭异的面部表情,很難
相信他們是早已經凍僵了的尸身,寒冷把他們雕琢成冰凍的藝術品,然后放逐蒼茫的大海,
任其在水面漂蕩。
勞伊強忍著淚水低聲自語道:“救人來得大遲了。”這种發自內心的自責使得他更加認
真地找尋生存者。
就在不遠的地方,一塊破木板上,露絲仰面躺著,旁邊是趴在木板旁,半個身子在水中
的杰克。
露絲的神智已經不清楚了,她在低聲哼唱著一首歌:“飛吧,喲瑟芬,坐上我的飛
船……她飛呀飛……她飛上了天……飛吧,約瑟芬,坐上我的飛船……”
她沒有力气再唱下去了,等待她的將是……死亡。
突然,她隱隱听到有人在喊著什么……
“有活著的人嗎?………听見沒有?……”
露絲抬起了頭,她沒有听錯,那是有人在喊。她急忙爬起身,拼命搖動杰克:“杰克,
杰克!……杰克!”
她感到不對了,杰克沒有任何反應,身体僵硬,臉上一層灰白色……
“杰克!船來了!杰克!杰克!”露絲拼盡全身的力量用力搖動他,想把他搖醒。但是
杰克走了,再也听不見她的呼喚,再也看不見挂滿她腮邊的淚水。他靜靜地閉上了眼睛,永
遠离開了她,只有那雙手還和她握在一起,似乎永遠也不想分開。
“杰克──杰克,你答應過,永不放棄的,你還要帶我去過另一种新的生活!杰克!杰
克!”只要再有一會儿,他們就能回到船上,去開創他們新的生活,他卻走了。露絲聲嘶力
竭的呼叫和淚水已經喚不回杰克的撫慰。他走得那樣急,竟來不及道別,僅僅留下了唯一的
生的權利。人的生命簡直短暫到了荒謬的程度,在几分鐘的時間里,還會有新的生命出世,
而你已經不复存在了。露絲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悲涼,但她立刻又想到,他走得那樣瀟洒,沒
有遺憾,沒有顧慮,因為他給了愛人生活的動力。
大西洋上的星空深邃而遼遠,漫天的星斗就像淚珠,點點滴滴,洒滿天宇。
露絲沒有忘記杰克的叮囑,她必須活下去,那不是為了自己因為從她把一切給了杰克,
她就已經是杰克的一部分了。
救生艇沒有發現露絲,船漸漸遠去了。
“回來,回來!”露絲嘶啞的聲音根本無法傳到救援者的耳朵里。如果他們离去,露絲
必死無疑。她不能死,她必須為了杰克活下去,否則,杰克的死就毫無意義,是杰克用自己
的生命換來了露絲的未來。她怎么能不珍惜生命呢?
要享受生命的每一天!
“……喲 ──有人活著嗎?”
“沒有人答應。”
勞伊的喊聲和船員的對話聲逐漸遠去……
露絲也在喊著:“回來,回來!”但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這時,露絲看見了不遠處漂著怀德的尸体。她一下子坐了起來,對杰克的尸体道:“我
一定做到……我答應你的……”她最后一次親吻杰克那冰冷的嘴唇,然后哭泣著輕輕地放開
杰克帶著斷了鏈子的手銬的雙手,慢慢地將他放人海水里。杰克緩緩地沉人水中,他那年輕
的面龐最后一次在露絲眼前浮現,然后便消失在大海深處……
露絲滾落進冰冷的水中,用最后的一點儿力量向前游去,一直游到怀德尸体旁,從他嘴
里拿下哨子,用力吹起來──
第一聲哨音并不大,但是接著的哨音就傳出很遠了。
勞伊馬上就听到這熟悉的哨聲,他立即下令:“掉轉船頭!”
燈光照在露絲蒼白的臉上,她閉上了眼睛,但是仍在奮力地吹著,吹著……
第十一章
露絲睜開了眼睛,但那已經是84年后老年的露絲了。她的敘述接近了尾聲:“泰坦尼
克號沉的時候,船上共有……1500人掉進大海里。當時有20條救生船就在附近,只有一條
回來救人,一條!”
災難會使人們看清民族的陋習和人為所創的悲劇!人類社會在某些時候總是留著它的
謎,對于智者,這些謎變成了財富;對于愚者,這些謎只是野蠻和暴力;而對于哲學家,則
總是遲疑著不敢譴責和回憶……
麗莎淚流滿面,她被奶奶這一哀婉的愛情傳奇所激動。在她年輕的生命歷程中,有過
愛,有過期盼与等待,也有過失望与悲哀。但是當她進入到奶奶的精神世界時,她才懂得了
熱愛生命這句話的真正涵義……
路易在不停地揪著他那滿面的胡須。露絲的故事為他打開了生活里另一扇窗子,生活并
不像操縱一個机器人那樣簡單,他陷入思索中……
對于洛威特來說,他的感受恐怕就更复雜了。打撈項鏈所引出的故事給他的靈魂做了一
次淨化,他第一次開始思考在財富、事業、生命之上還有什么更珍貴。也許,這是一個從理
論上早已解決了的問題,但是在現實中有多少人能像杰克那樣直面人生呢?……
所有在場的人都被露絲的敘述所吸引、所感動、所震撼。在他們面前,那沉船的殘骸所
包含的意義遠遠超出了它的容積……
“一共救了6個人。……連我在內/老人那布滿皺紋的臉此時顯得有些激動,“1500
人只活了6個!后來小船上的700多個人就在大海上等著……等著活,等著死,等著做忏
悔,好像等了很久……”
……黎明前的大海,平靜,安恬,仿佛剛才的暴虐与它無關。
几艘救生艇在海面上漂蕩,等待著救援的船只。熹微的晨光在海水的映襯下顯得有些陰
冷。
獲救的人們并沒有任何激動,他們悲哀地注視著前方,保持著极度的安靜。
艾斯梅一直低著頭,他的臉色在即將破曉的曙色中更顯得蒼白。他留下了生命,卻丟失
了靈魂。在良心的譴責下,直到1973年他去世為止的歲月里,他一直把自己置于自我放逐
的境地,以換取內心的平靜……
卡爾擠坐在婦孺之中,他似乎并沒有任何的不安。喝一口人們遞上的酒暖暖身子,等待
著回到他的世界──紙醉金迷的世界之中……
魯芙呆滯的神情依舊,她那顆麻木的心很難再恢复常態。巨大的刺激、對未來的惶恐使
得她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了……
緊靠著她身邊的莫莉默默地注視著前方,她的心里更多的是對死者的歉疚。軟弱,你的
名字是女人。這句話真實地体現了莫莉的處境……
在另一條救生艇中是已經蘇醒的露絲。她那蒼白的臉上流露著無法描摹的表情,那是一
种在遭受巨大痛苦与悲哀后所顯出的麻木与遲鈍。只有她眼中的淚水与起伏的胸膛表明她還
處于激動之中……
船上,勞伊在拼命地揮著手中的火花筒,向遠處的船只呼救……
當喀爾巴阡號出現在人們面前時,正值太陽從水天線邊露出第一抹光亮之際。在晨光微
嘉中,大海藍燦燦的。夜的黑色暗影還在西邊流連,東方卻已顯出晨的紅色幕帘,這兩种顏
色在頭頂上的過渡部分則是一望無際的瓦藍──
救生艇駛向喀爾巴阡號……
陽光是溫暖的,它慷慨地將熱量洒向大地,也洒向這些休息在甲板上的孑遺。對于這些
人來說,新的生活又開始了。盡管它充滿了煩惱和艱辛,然而,生命的可貴,生活的美好,
只有他們才悟到了真諦。
露絲坐在陽光下,她的頭上蒙了一條毛毯,整個臉部隱藏在陰影里,她盡管疲憊不堪,
但是卻毫無睡意。杰克的身影總浮現在她的眼前,她的恩緒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他,她幻想
杰克也會遇救。他就在這些人當中。也許,當她驀然回首,杰克就會微笑著站在那里,披一
身陽光……也許,他躺在哪一個角落,正在等著她去照顧、安慰,當她扑向他的身旁時,就
會听到他那爽朗的笑聲,再見他那頑皮的模樣……
露絲不相信,這樣一個跳動的靈魂會沉寂在大西洋的海底,他的話語就在耳邊回響:
“哪怕是無根的漂浮生活,也要學會享受每一天。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幸運的游戲……”她從
杰克那里學到了對生命的珍惜。去享受人生,她要讓杰克的靈魂在她的軀体中得到永生,這
樣,他們就永遠在一起。
露絲与杰克的愛情實在太短暫了,但正因為短暫,就更顯出愛火的旺盛。露絲明白,她
能夠無聲無息地把這份愛消耗在永�琲漲V往之中……
現在,她來到三等艙的人群中。杰克是屬于這里的。他不會混入那些上等人之中。因為
他說過,這里才有真正的生活。她也是屬于這里的人。
身后傳來喀爾巴阡號船員的聲音:“……這儿不會有您的親友,這都是三等艙的……”
露絲不經意地回過頭去,她才發現,來的人竟是卡爾。
這時的卡爾已經沒有當初的瀟洒。他頭發蓬亂,衣服皺巴巴的,袖子被刮破了一個洞,
襯里翻了出來……
他沒有理睬船員的話,向甲板走來,似乎在尋找什么。
旁邊,一位幸存的老婦在向船員打听她的丈夫:“……棕色頭發……棕色的,白胡
子……”顯然,船員的名單上沒有這個人。老婦揪住船員急切地問:“……那,會不會在另
一份名單上?”
“就這一份名單”
“……也許在另一條船上……”
“我們盡量幫你找,不過……”
“請你再到別的船上找一找……”
卡爾從他們身邊走過,露絲背對著他,觀察著他的動向。當卡爾轉向這邊時,露絲急忙
低下頭。
卡爾就從露絲的身后擦身而過……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到他。后來他結了婚,繼承了百万家業,……可是在1929
年那次金融危机中。他破了產,就在那一年他自殺了。這是我從報上看到的。”
老人平靜地敘述完喀爾巴阡號上她見到卡爾的經過,給這位商業巨子的一生畫上一個句
號。
紐約。
大雨滂淪。
自由女神在雨中巍然挺立。
船上,露絲站在雨中,任雨水沖洗著她的全身。
這就是美國,杰克要回到的故鄉。在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夢想。他們曾相約,到了這
里,他們將一起遠走天涯,一起流浪。
他曾向她描述了何等迷人的世界!他曾為她繪制了一幅壯麗的圖畫,他曾在她的腦海里
植下熱愛生活的信念,他還給了她最寶貴的愛情之花,
露絲不明白,難道真愛注定要托付給死亡之旅?難道蒼天就是這樣冷酷無情非要拆散所
有的情緣?
問蒼天,蒼天無語,天若有青,也應為此情此景漣漣洒淚。
看大地,大地無言。地若有意,也要在此時此刻聲聲哀嘆。
雨朦朦,天暗暗。遠處燈火闌珊。
愛情正因為絕望而更顯出它的神圣。
露絲默默佇立著,思緒万千。每一時、每一刻、每一情、每一景都在提醒著她,那是杰
克的所愛,那是杰克的化身,那是杰克的理想,那是杰克的心愿。她無法片刻拋開對杰克的
想,對杰克的念。雨水混著淚水洒在胸前,洒在地上,融進杰克對故土的一片深情中……
“請問,你叫什么?”一名船員來到她的身旁,打斷了她的思緒。
“道森。”露絲看了一眼船員,補充道:“露絲•道森。”
“謝謝。”
露絲把目光移向自由女神。紛紛的雨絲將這紐約的象征烘托得更加雄偉、高大。但是它
那高舉的火炬并沒有將泰坦尼克指引到安全的港口,從船上那森嚴的等級、貧富懸殊的差距
以及為爭取生存自由的斗爭,都看不到它所標榜的自由。
自由女神是紐約的象征,也是泰坦尼克最后的終點,但是它永遠到達不了這一港口了。
長眠在北大西洋白令海峽的輪船殘骸以及那1500個冤魂翹首以望,在他們中就有杰克的亡
靈。今天,露絲代表杰克站在這里,了卻他的心愿。他可以安息了。
1996年,大西洋。
科研號上。
“我們沒有查到杰克的材料,”大胡子路易說,“一點儿資料也沒有,”
“當然沒有他的資料。”老人安詳地說,“因為我沒跟任何人提起過他……任何人,甚
至包括你爺爺。女人的心就像大海一樣深不可測。”
麗莎看著奶奶,她的目光中充滿敬佩与神往。
“現在,你們知道有個叫杰克•道森的人,他救過我的命……讓我懂得了生命的真正价
值。我連他的像片也沒有,可他一直……活在我的記憶里。”’
大西洋底。
深水潛艇的燈光最后一次照亮泰坦尼克號的殘骸。
“科研號,和平2號正在返回水面。”
深水潛艇緩緩地升起,燈光漸漸暗淡……
無際的黑暗重又籠罩這冰冷的水下世界。
海面上,夜色降臨。
科研號上燈火輝煌,水下的船只正向母船靠攏……
巨大的升降臂探出海面,將深海潛艇從海面上收回來──
“本來是打算找到鑽石再抽的。”洛威特站在船舷邊,拿著一根雪茄放在鼻子底下聞
著。
麗莎看著他,沒有吱聲。
洛威特突然把手里的雪茄扔向大海。
“對不起。”麗莎歉意地說。她理解洛威特的心情,她代奶奶致歉。
洛威特感慨地說:“三年了,我一直想解開泰坦尼克號的謎。”他長嘆一口气,“但是
我永遠不會了解它的奧秘了,因為根本不能掀動它的真情。”
麗莎看著這個漢子,她從奶奶的講述和洛威特的話中悟到了更多的東西。
夜深了。
科研號靜悄悄地停泊在海面。
露絲一個人悄悄地來到船舷邊。她顯然是不想讓照顧她的麗莎知道,從床上偷偷起來
的。因此,她光著腳,只穿了睡衣。
她的臉上顯現出一种与她的年齡不相稱的光彩,似乎她被一种情緒所激動,像一個少女
在會她初戀的情人。
她來到船舷邊,赤腳踏上船欄杆,將身体探出船外──
腳下是翻卷的海水,水下就是泰坦尼克號沉沒的准确位置。
老人慢慢張開手,她的手中一個東西在閃亮──
海洋之心。
她手中拿的就是那個价值連城的鑽石項鏈。
此刻,她的眼睛迷蒙了。她的思緒似乎又回到了84年前在紐約自由女神像下的那個夜
晚……
大雨滂淪中,露絲站在喀爾巴阡號的甲板上,旁邊是紐約的自由女神像。她的手伸進口
袋里,臉上顯出迷惑的表情。
她的手從袋中掏出。手中,是那顆鑽石項鏈“海洋之心”。
老人把手伸向大海,慢慢松開。鑽石項鏈掉入海中,它的鏈條輕盈地划出一道优美的弧
線,旋轉著,沉向大海的深處……
老人的嘴在輕輕動著,似乎在說著什么,臉上發出圣洁的光芒。
她是在向沉睡在海底的愛人問候著平安;她在向久別84年的愛人訴說著別情;她是在
向即將在天國重逢的情人傳遞著信息;她在向一切愛他們、幫他們的好人祝福──
她把這84年她對杰克朝朝暮暮的思念寫進片片浮云,寫進滴滴河水,寫滿藍天,寫遍
大地山川。她沒有听到只言的回复,沒有看到片語的傳達。今天,她來到大海上,來到杰克
長眠的地點,把這段情又寫進鑽石項鏈,托它帶給杰克。
“親愛的,你好嗎?”她喃喃的自語聲使得海水動蕩起來,似乎在回應:“很好,很
好……”
起風了,風聲像是在問候:“你好嗎?親愛的?”
那是他,是杰克的聲音!他在惦念,惦念著久違的戀人!
“我很好,只是想念你……”露絲用深情的話語回答著杰克的關心……
科研號船艙里。
一幅幅的照片擺滿桌子。那是露絲各個不同時期的照片。從照片上,我們看到了她對生
活的熱愛。
今天,我們明白了,照片是為一個久別的人看的,她要告訴那個人,她是在享受生活,
在珍惜每一天。
老人平靜地躺在床上,幸福地閉上了眼睛,在她眼前,重現了84年前的那未能如愿的
場景──
泰坦尼克號豪華的大宴會廳。
門打開了,全船的人都做客于這里。
燈火輝煌,人們期待的目光迎向前面……
杰克站在樓梯上,伸出手來。
露絲身著自紗裙,風華絕代,与杰克攜手,進而擁抱、熱烈親吻……
四周響起熱烈的掌聲。人們歡笑、鼓掌,一派歡騰……
大廳的拱形圓頂如一輪太陽在他們頭上普照,強烈的光芒將世界染成一片白……
……就在這天夜里,露絲安詳地离開了人世。
空靈無聲的歌似從九天而來,籟鳴嘯天、纏綿徘惻。千回百轉:
無論你离我多么遙遠,
我相信我心同往,
你敲開我的心扉,
你融入我的心靈。
我心与你同往,
我心与你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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