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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 了 情 緣

    第一部 復生
    序 幕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第二部 記憶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第三部 清算
    23 24 25
    第四部 救贖
    26 27 尾 聲
    
    
    【序 幕】   纖指滑過月光   滑膛槍將夜色激盪   酥胸在月色中綻裂   ——以死將險訊傳揚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命運之神五姊妹圍攏在火邊,瞠目於火焰中正在發生的一幕,瞠目於她們竟不 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導演這一出塵寰慘劇。克囉囌坐在紡車前,那裡還有很多架紡車 。她用手把一縷細若遊絲的彩色的纖絲捋成一股,引到紡車上。伊麗希亞站在她身 旁,阿超波絲則俯在一邊,她擺好了大剪刀,準備剪斷那一縷絲線。拉恰希絲跪在 壁爐前,驚恐得杏眼圓睜。娜米希絲則盯著滑膛槍炸響的一幕,盯著做出這凜然的 義舉的人,她們都喜愛的那個凡人——貝絲,溫柔、羞赧的貝絲,對人類的殘忍一 無所知……直到現在。   貝絲……被綁在床柱上,站在那裡。一支紅衣軍的滑膛槍還捆在她綻裂的胸膛 的下面。她的手指依然彎在扳機上……貝絲,癱軟在捆綁身體的繩子上,祈禱著她 的愛人聽到那槍聲,收到了警報。隨著他的馬蹄聲漸漸遠去,帶著他愈來愈遠,她 閉上了眼睛……貝絲,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呼出了最後一口氣。   貝絲,阿超波絲還沒有來得及剪,她的生命線就崩斷了。   阿超波絲垂下手,剪刀枉然地在她旁邊剪動著。“她的大限還沒到呢。”她咕 噥著,不能相信。“這姑娘居然抗拒了我們。”   “咱們得看看前面會發生什麼事——趕快,趁著還沒有更多的人受到傷害。” 娜米希絲說,一邊在火焰上方舞起雙手。   時間的巨輪滾滾向前,到了破曉時分。鄧迪聆聽著那故事傳遍全村,聆聽著貝 絲如何以自己的死警告他紅衣軍的圈套。時光滾到金光燦燦的正午,鄧迪策馬向客 棧一飛奔而去,劍已出鞘,怒火燃燒成慘烈的嚎叫,好像要持續到永遠。   “他不能回到客棧去,絕不能去呀。”生育之神伊麗希亞大聲叫到。   她們盯著火焰,盯著這個響馬沿著道路飛奔,拳頭高舉,狂怒的吼聲直衝上來, 轟然震響,在屋子裡來回跌蕩。   又有一個身影衝進夜色——是蒂姆高挑瘦削的身形。蒂姆是貝絲父親開的客棧 裡的馬伕。蒂姆,長著成人的身體,卻只有嬰兒的心智。蒂姆,他像愛朋友那樣愛 鄧迪,像愛女人那樣愛貝絲。   蒂姆,他簡單的頭腦不懂得把他們倆一起出賣給紅衣軍的後果。只知道鄧迪想 要把貝絲從他身邊搶走,帶到一個地方,他沒法再看見她,撫摸她的手,領受她的 笑顏,在她拂過身邊時飲到她玫瑰的芬芳。   可是現在貝絲走了,蒂姆衝進火力線去救餘下的那個人,那個曾經以仁愛和友 情對待他的人。   又是一陣滑膛槍炸響,火力從貝絲房間的窗口射出來。幾發滑膛槍的子彈擊中 了蒂姆,他倒在了鄧迪的馬要經過的路上。鄧迪看到那個可憐的白癡躺倒在灰塵和 血泊裡,勒住了馬韁。他的馬前腿高高揚起。又是一陣槍響,更多的子彈打中了馬 鞍上的鄧迪。   他倒在路旁,在不久前他為貝絲種下的那叢玫瑰旁邊,把手伸向一朵即將在枝 頭枯萎的花朵,可是他夠不到。   阿超波絲走上前把剪刀架到紡車的線上。   “別剪,他的大限也還沒到呢。”娜米希絲把手放在妹妹的手臂上,攔住了她, 不讓她把那人的生命線剪斷。他的血澆灌著道旁那叢玫瑰的根。“不管他的大限到 不到,他就要死了。”阿超波絲甩手說道,“咱們得控制局面。”   “我要找到你,貝絲,”鄧迪硬嚥了,“我不上天堂,也不下地獄,直到找到 你……我發誓……”   “不要,”克囉囌哀歎著,看著手中的線愈來愈細,只有一小股還留在手上。 那是一縷細細的精魂,拒絕放鬆對生命的緊握。“他現在就在抗拒我們。”她指著 火焰中鄧迪的身影,走向下弦月勾繪出的河流,烏黑的河水咆哮著,它的泡沫似乎 要氾濫出來,把地面上稍不留意的東西一拔而起。   在對岸,光點閃爍,愈來愈亮。   “是她……貝絲。”伊麗希亞沙啞地說,指著站在河對面的女人。她的一頭黑 發迎風招展,雙手伸向她深愛的人。她愛他勝於自己的生命。“她在等他……”   一個裹在斗篷和帽兜裡的身影站在岸邊,伸出一隻手向排成一隊的生靈收取硬 幣,那些生靈正等待著踏上一隻在水上搖搖擺擺的船。   鄧迫從舌下取出一枚硬幣,交給那個擺渡人。   克囉囌看到一股霧氣從鄧迪的身體中騰起,她屏住呼吸,那是個閃閃發光的影 子,與他的身形一模一樣,從他身體中分離出來,飄然向上,與雲朵盤桓在一起, 遠離它塵寰的載體。   精靈隨著午夜的微風掠去,幾姊妹無不瞠目結舌。   擺渡人搖搖頭,不讓鄧迪上船。   阿超波絲抽身退後,離開火焰中發生的一幕。“卡倫怎麼能拒絕一個靈魂呢?”   “你聽到他說了‘我不上天堂,也不下地獄。’”幸運之神拉恰希絲說,“鄧 迪的靈魂散失在風中了,要經過重新考驗他才能再被超度。”   “人類多麼愚蠢,以為他們可以自己主宰天定的命運。”阿超波絲嗤之以鼻。   “愚蠢?”阿超波絲說,“他欺騙了死神。”   “他選擇了自己的命運。”娜米希絲說,“可是現在他得自食其果了。”   “他真是個漂亮、神奇的孩子。”伊麗希亞朝紡車點著頭,“克囉囌給他紡的 生命線無論是強度還是質地同樣的神奇。”   克囉囌低頭望著那根纖細的絲線依附在一縷更粗也更堅韌的線旁邊。那縷線透 明的芯用幾股結實的細絲摻和而成,藍黑色的是鄧迪的頭髮,月光一樣的銀色上對 應他的雙眸,酒紅和姜黃色是他最喜歡的衣服的顏色,   “可是他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伊麗希亞一邊說,一邊指著空曠的岸邊鄧迪 站立在黑暗中的身影。他正向遙遠的對岸癡癡等待的女子伸出手去。貝絲,同樣伸 出手臂,身體也竭力向前傾著,彷彿那樣可以在兩個世界之間的鴻溝之上連起一架 橋樑。雲在月的兩邊分散開來,一串光環瀉在漆黑如墨的河水之上,在這對男女之 間把他們連接起來,把他們的命運緊束在一起。   “看他變成什麼樣子了,”阿超波絲斜睨著眼睛,“而且別忘了,就是因為他, 貝絲的線才斷得太早了。”   “噓,阿超波絲,”拉恰希絲說,“現在他是真正在我們手中了,因為他的靈 魂在太空遊盪時,別人誰也不會收留他。”   克囉囌伸手拿過貝絲的生命線崩斷的線頭,把它們和鄧迪的排在一起。“要是 我用心去做的話,我也許可以把他們的線選出來,繼續織下去。不過那要花上很長 時間,也要付出我所有的技法。”她轉向報應之神娜米希絲,她責罰違反自然法則 的人,對與世界和諧相處的人則賜予保護。“你看怎麼樣,姐姐?”   娜米希絲審視著那一對男女的生命線,把它們掉轉過來,用手指捻在一起。 “我們別無選擇。貝絲會永遠在對岸等待,沒有希望獲得片刻的安寧,除非我們讓 他在另外一個時間,在另外一個地方轉世。”她冷冷地笑了笑,“不過不要著急, 克囉囌,不要急於把兩股線重新紡在一起,把鄧迪的線紡成中間色,直到它能夠再 和貝絲的線織到一起。”   伊麗希亞望著火焰說:“可惜,他不能像貝絲那樣重新開始生活。   “那不可能,”娜米希絲說,“相反,鄧迪只能等待,如同貝絲等待他一樣, 夜復一夜。而且他會被困在他的越軌行為造成的苑囿裡,騎馬跑過同一條道路,夜 復一夜,年復一年,等待他的靈魂返回他的肉體……等待貝絲的復活。”   “毫無意義的時光,毫無生機的存在,是對他魯莽行為的公正懲罰。”阿超波 絲說。   拉恰希絲跪在壁爐前,把手伸進火焰,像要去撫摸那男子英俊的臉。“願他找 到失去的一切,終有一天……在某個地方……” 熾天使書城
    【1】   她在背後絞動雙手   然而所有的繩扣都糾結不休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懷阿明州——一八八七年   只有這麼一點點財產來開始新的生活,貝蒂娜默默地想,一邊把惟一的一隻打 好的行囊塞到床下,然後向窗外的無邊夜色望去。她的家周圍群山環繞,保護它不 受外界的侵擾,卻也使它與世隔絕。她從沒有見過文尼山和拉郎米山以外的世界, 只是聽那些她父親的山莊旅館的常客們說起,那個世界有很多人,很多地方,被大 片大片的土地和江海分隔開來。   要獨自穿過如此廣袤的疆域,一無指引,只有依靠從書裡,還有晚間爐火邊的 閒談中積累下來的知識。   “你不能自己到外國去。”她父親說。   “不,我可以,”貝蒂娜回答,“我早就過了我的法定年齡,想幹什麼,就干 什麼。”   “要是你願意那樣,就等你結了婚,讓蒂姆帶你去周遊世界。”她父親點著頭, 好像事情就這麼定了。“我會在倫敦找個律師,替你把那份產業賣掉。”   這當然已經很明確了,可是當她得到通知,說她從一門遠房親戚那裡繼承了一 個地處英格蘭的車馬客棧時,她並沒有感到十分明了。很明顯這個客棧一百多年前 就被荒置了,可是產權還是在韋爾斯家代代相傳下來。   她的想像中馬上充滿了黑暗的沼澤,和峭壁從泡沫洶湧的海面聳立而起的景像 。她的家人和朋友都不明向她為什麼想去。他們不相信她僅僅跟著像她爺爺一樣的 退休領班菲尼斯,靠他陪伴和保護,就能完成這一旅程。   她的家人和朋友不相信除了過好已經為她安排停當的生活以外,她還能做什麼 別的事情。   她真的不該怪他們。從她出生的那天起她就被說成“遲鈍”或者“癡呆”。好 心腸的人們說她能洞察陰陽。她懷疑自己的父母也曾經在望著嬰兒時期的女兒遠比 常人更安靜、更恍惚時,害怕那些描述一語中的。然而,她漸漸走過了孩提時代, 坐起身,學步和呀呀學語都在正常的時候。直到今天,他們還津津樂道於她如何輕 而易舉地學會了讀書和寫字——領悟力驚人,他們說——似乎每當她把迷離的眼光 投向他們,或者當她因為夜夜重現的一個夢境在床上輾轉反側時,他們總需要提醒 自己她很聰明。   那個夢的初次來臨伴隨著她的月經初潮——一個幽靈騎十沿著一條陌生的道路 向她飛馬急馳而來,月光在他身後飄成一根閃耀的絲線,把他拴在地上,拴在她夠 不到的地方。   她沒有告訴家人她夢到了什麼,她沒有說這個夢既讓她害怕,又讓她興奮;也 沒有說她醒來時滿臉悵然的淚水。因為她竭力想看清他的臉,想撫摸他,卻做不到 。他們不會理解她夢中的地方讓她感到熟悉,雖然它跟懷阿明白雪覆蓋的嶙峋群山 和突兀的景緻沒有任何相像之處。他們個會理解那夢境讓她感到比所處的世界更加 真實。以前他們也從來沒有理解過她。   只有菲尼斯理解她。他會花上幾小時,編一些關於遙遠的地方,遙遠的人們的 故事給她聽。還有的時候,他和她一起長長地靜默,不時地點點頭,好像他們在談 話似的。他說她不過是心不在焉罷了。   她喜歡這種對她時常魂不守捨的解釋。因為她看到的世界經常是模糊不清,好 像隔著凸凹不平的玻璃似的。而且雖然她一直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她總是 覺得有一部分思緒脫離了出去……觀望,等待,尋找……   她真希望自己能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貝蒂娜歎了口氣,從窗前轉過身。把從父親桌上拿來的那包文件平放在床上她 的手包邊。她一度對他感到怒不可遏,他以為他可以替她保存這些文件,可以控制 她繼承的財產,而且她會理所當然地願意他這麼做。   她繼承的財產給她帶來了強烈的自由感和跨越別人為她安排妥帖的狹小世界的 躁動。她不願意被父親牽著手臂走過教堂的走道,再交給蒂姆照管。   蒂姆是新近任命的山莊旅館領班,也是她父親存款的銀行聽有人的兒子。他沉 默又堅強。沉默得足以和貝蒂娜的沉靜相容,堅強得足以照顧和保護總有一天她要 繼承的小小王國。   她愛蒂姆——因為他們共同度過的童年時光,因為他在別人人把她當做一位可 愛的女子時,總是挺身而出提出挑戰,因為他堅持要她父親只把財產留給她,兩不 按照慣例附加由未來女婿掌管的條款。最主要的,她愛他是因為他表示,如果她一 定要到英國去,那麼她會得到他的鼓勵。因為所有這些,她願他有個好妻子,願他 幸福。   但是,她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自己就是那個女人,最有能力給他生活中他應得的 一切。她也沒有把握自己想做那個對蒂姆合適的女人。   她知道不想讓蒂姆把世界展現在她眼前。   她想自己去發現它。   因為這一點她需要錢、勇氣和頭腦來開始通向英格蘭的道路。   有人敲門,她的心蹦到了嗓子眼,還沒有等到她允許,門已經開了。   母親走了進來,在身後無聲地把門關上。親愛的媽媽,她推崇貝蒂娜的隱私權, 卻不給她時間來付諸實現。可是要是她女兒真的指出了艾塔﹒韋爾斯的這一疏忽的 話,她一定會嚇壞的。不過貝蒂娜可沒有嚇唬人的習慣,即便在這麼細小的方面她 也不願意。   “我建議你趁你父親還沒發現它們已經從他桌上失蹤時,把它們藏好。”艾塔 說,朝那包文件點著頭。“我一直覺得在襯裙裡面縫一個口袋是個藏東西的極好地 方。”   貝蒂娜只能瞠目結舌。她的母親,艾塔﹒韋爾斯,這位優雅迷人的傑卡布聽話 的妻子,歐洲和東方有錢人——有時候甚至是王室成員的女主人——在襯裙裡面藏 東西?“為什麼?”貝蒂娜問道。   “這些年有幾次我藏住了一兩個秘密。”艾塔微笑著,一邊從她晨衣的口袋裡 變出幾塊薄布,還有針線。媽媽在她所有的東西上都縫上口袋,而且它們時常都是 滿滿的。“一個女人需要她自己藏東西的地方,藏起她生活中隱秘的細枝末節。” 她一邊說,一邊坐到椅子上,在針上穿好線。“脫下襯裙,把打好包的那件也拿給 我。我們沒有很多時間給你的旅行做準備。”   慌亂濃重地襲上來,哽在喉嚨裡,貝蒂娜本能地摸索著腰間的帶子,從襯裙中 跨出來。媽媽知道了。可是她是怎麼知道的呢?以前她可從沒有違抗過父母的意願 。“我能去旅行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艾塔拿過村裙,把裡面翻出來,開始用又細又勻的針腳把鎖好邊的布片縫到上 面。“我建議你父親和最近來我們這裡的客人去打獵,在他們離開之後的第一個清 晨你就動身。不靠狗、號手和敲打灌木叢的人來搜尋獵物,他們可激動了。在一年 裡的這個時節,他們得走很遠才能找到獵物。他們正計劃離開兩個星期呢。”她搖 搖頭,“我還是不能習慣接受這個觀念,就是人們要花這麼多錢才能住在山莊旅館, 打那些他們不想吃的獵物,睡在篝火邊。他們管這叫作‘體嘗原始生活的意味’。 要是他們真想原始一下,就該駕一輛爬犁,花上整個冬天在大山裡跑,只帶一桶變 質的水,只有一把草來擦他們白得像花瓣一樣的……算了,沒關係。請你把另一件 襯裙給我。我希望你夠聰明,除了布的以外,還帶上了一條羊毛的。昨天到的那位 男爵告訴我,英格蘭可能很潮而且冷,特別是在北部。”   貝蒂娜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有在母親開始喋喋不休時神遊天外。她盯著艾塔,驚 恐化作了興奮的躍動。媽媽的確知道她的打算,她還往她的襯裙上縫口袋——給她 悄悄隱藏起自己秘密的地方。   可是貝蒂娜還是感到不安。在她二十一年的生活裡,她想不起哪一天媽媽違抗 過爸爸,她也想不起哪一天父母沒有在身邊。他們愛她,給她她可能需要的,或者 希望得到的一切。給她講外面世界的危險,一心一意地保護她不受傷害。   她受到的庇護太多,甚至不能完全相信在切伊納山邊確實存在著危險,還有山 裡下來的猛獸。這些都沒有讓她害怕。城裡的閒雜人等按照她父親的要求對她以禮 相待,她只見過一次山獅,她更多地覺得有趣,而不是感到威脅。她盯著那頭猛獸, 審視它帶紋的牙齒和生疥的皮毛,一絲一毫都看得仔仔細細。那頭獅子早早就對她 失去了興趣,走開了,很久之後她還沒有對它失去興趣。   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知道如果她說出去,父親會堅持把一個手下人派 去保護她,哪怕她只是去她必須去的地方。   “我不能整個晚上呆在這裡,貝蒂娜。”艾塔說,“而且在動身前你也得休息 一下。”她疊起縫好的衣服,揚起眉毛望著貝蒂娜。“別說你已經改變主意了,我 可不答應。”   “你想讓我走嗎,媽媽?”   “不,我想讓你留在身邊,可以保護你,愛你,還有——”艾塔又一次堅定地 搖搖頭,好像要趕走傷感。“你得開始自己的生活,按自己的方式來編織它,不管 你父親和我喜不喜歡。”艾塔歎了口氣,伸手到床下拉出了貝蒂娜的行囊。“你已 經不是我們的小女兒了。我們不能繼續那樣對待你。”一邊說,她一邊找到了貝蒂 娜的襯裙,於是又開始在上面縫口袋。“說句實話,我準備把丈夫完全留給自己。 你知道,我們開始創業的時候有強烈的激情和宏大的夢想。激情創造了你,多年的 勞苦工作給了我們山莊旅館這個夢想。我想擁有和你父親一起享受它的自由。”她 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椅子上。“為了你和他吵架,我已經累了。我實在想能時時引 起他的注意。”她睜開眼,遇到了貝蒂娜的眼光,“我很想讓你學會獨立,這樣你 我都可以享受我們的成年時光。”   貝蒂娜坐在床邊。這些年她當然聽到過媽媽和爸爸吵嘴。更多的時候是在她從 孩子變成成人時。可是她從沒有想到過那是因為爸爸的保護意識使媽媽受到忽視或 者傷害。   貝蒂娜側過頭望著母親,用一種全新的眼光看她。“我從沒想到過你會不快活, 媽媽,”她輕輕地說,“我還以為——”   “你以為做傑卡布女兒的母親對我已經足夠了?”艾塔問,她的聲音岔了一下 。   “可我也是你的女兒啊。”   艾塔點點頭。“我生下你,可是我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你父親就把你奪 過去了。那時候已經太遲了。我覺得更像你的保姆和家庭教師,而不像你的母親…… 我覺得像個局外人。”   貝蒂娜被自己的負疚感凍結了,只能僵坐著一動不動。她知道做一個局外人是 什麼滋味。只能覺得自己不合時宜,不合場合,想要撫摸一種夠不到的東西。她本 應當意識到這一點的,因為媽媽帶著那種她照鏡子時也會在自己臉上看到的表情。 這種局外人的感受在母親的臉上和聲音裡一覽無余,貝蒂娜甚至能夠感覺到它包圍 著她,使她窒息,使她茫然無措,只能看到自己的需要。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媽媽不會想要同情或者道歉。這時她突然想到也許媽媽想 得到的東西和自己一生中最想要的東西一樣——理解。“媽媽,”她說,一邊拾起 縫好的襯裙,平舖在行囊裡,“就因為這樣,你說話的時候好像不指望別人回答你, 是嗎?因為爸爸和我太親近,您覺得被拋在一邊了?”   艾塔憂傷地笑了笑,“我不應該站在後面讓這一切發生。不過看到傑卡布是這 麼個盡職的父親讓我心裡很安慰。大多數男人認為一旦他們的種籽播下去,他們的 任務就完成了。他們太忙於去做‘男人的事情’,比如要做到堅強、幹練,給別人 以保護,可是他們卻忘了如何去愛。”   貝蒂娜歎了口氣,又把包裹推回床下,然後直起身。“爸爸不是這樣,”她苦 楚地說,“他需要學習怎樣把愛分散開去,有時候我覺得如果他再不放開我,我就 會被淹死。”   “他為你擔心。”   “我知道,媽媽。我也擔心。”貝蒂娜輕聲說,“如果我真的弱智,什麼都對 付不了,就像每個人說的那樣,那該怎麼辦呢?”好了,她終於說出來了。她終於 承認了別人的看法已經在她心中孕育了疑慮,這疑慮使她依附於家庭的愛和保護, 這裡沒有人在嬌縱的笑容背後嘲笑她,也沒有人搖頭憐憫。   “你的頭腦很靈敏,貝蒂娜。你不過是沉默寡言,凝神觀望罷了,這也許是件 好事。我懷疑你比我們其他人看到的東西要多。”艾塔把線挽個結,咬斷,疊好最 後一件襯裙,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說到害怕——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有一點 健康的畏懼也許是最好的保護方式。”   靈敏的頭腦……看到更多的東西……貝蒂娜知道媽媽言自由衷。媽媽從來不會 花言巧語,或者用善意的謊言掩蓋事實真相。   “你父親沒有辦法阻止你,”艾塔堅定地說,“你已經二十一歲了,而且頭腦 和身體都很健康。雖然他寧願你不具備這些,可是他知道這是事實。”   艾塔站起身,走過來坐在貝蒂娜身邊。“你父親打獵回來以後會發現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我帶你去了舊金山,‘去滿足你對旅行的渴望’。條子還會請他到那裡去 和我們會合。我想整整一個大陸加上一個大洋足以把你們隔開了。”   “他會對你大發雷霆的。”   “也許會吧,”艾塔說,“不過他能挺過去。不要懷疑他對我的愛,貝蒂娜。 一樁有著愛情的婚姻對一個男人的附著力,比起一個不再需要看護的成年孩子對他 的牽扯要強得多。”   “你認為你能把他留在;日金山住上一陣嗎,媽媽?”   “我依然有我的容貌和身材,而且……算了,這沒關係。”   貝蒂娜看到母親突然間窘得滿面通紅,藏住了笑意。“還記得我十三歲,月經 初潮的時候嗎?”   艾塔清了清嗓子,點點頭,一邊理了理衣領。   “我嚇壞了,你抱我坐在膝蓋上,告訴我那是什麼,為什麼會那樣,還告訴我 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和一個男人一起。後來你帶我去幫忙給一個雇工的妻子接 生。”   “那天是我們的好日子。”艾塔說,她的眼睛模糊了。   “第一天做‘女人的事’。”貝蒂娜探過身吻了吻母親的臉頰,“謝謝你,媽 媽,讓我在還沒有長大的時候就感到自己已經長大了。”   艾塔久久地把貝蒂娜摟在懷裡,默默地給她支持和安慰。然後,她撤回身,從 口袋裡摸出個錢包。“從你出生那天起,代就開始積攢這些——這是我給你的特殊 禮物。這裡有三千塊錢,還有你將繼承我父親財產的證明信……夠了,我想能讓你 用上好一陣子呢。”她把錢包放在貝蒂娜的膝蓋上,然後抓住貝蒂娜的雙肩,伸直 雙臂扳著她。“我把你推出這個巢了,親愛的。那邊會有一些東西等著你,早就過 了你該發現它們的時候了。等你找到以後,去做一個你想做的女人,再回到我們身 邊。   一陣記憶如薄霧滑過貝蒂娜的腦際。一個縱馬飛奔的幽靈在她夢中馳騁……從 一根長長的技頭摘下一朵玫瑰……別在她的髮梢。這個夢境如此真實生動,她甚至 可以聞到玫瑰的芳香,感到他那俏皮的笑容的震撼,篤信與他幽會帶來的魔力和浪 漫的諾言。“有一些東西在等待……”她冥想著,帶著對未來的恐懼和希冀,戰慄 了。   艾塔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揩揩眼睛,“不錯,”她說,“有一些東 西一直都在等待我們每個人。” 熾天使書城
    【2】   我將尋你於月光之中,雖然   地獄將阻滯前程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英格蘭北部——一八七八年   “再見了,我的朋友,”鄧迪喃喃自語,一邊把蓋在愛馬身上的土丘撫平。這 已經是第幾匹了?他問自己,第九匹?還是第十匹?有多少次他把它們在倒下的地 方隨處掩埋,再插上一塊木板當做墓碑,以示標記?這個儀式只適合於祭奠他的馬 。只適合於紀念上個世紀以來他惟一的一種慰藉。   他嫉妒它們有衰老和死亡的能力。他嫉妒——有時候甚至憎恨——它們能夠用 這麼一種乾乾淨淨的了斷來逃避生活。   逃避。鄧迪是多麼渴望得到命運之神賜予的解脫啊,不管用什麼方式。可是他 被困在了自己犯罪的場景裡,被自己的詛咒囚禁了。他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以及 為什麼會這樣。只有一個問題沒有答案。   多長時間?還要多長時間他仍要以一種非人非鬼的方式存在?還要多長時間他 仍然要被拒絕享受痛徹難耐的饑餓,砂礫般絕望的焦渴,得到滿足後暖暖的倦怠, 和需求收到回應時的身心放鬆?還要多長時間他仍要存在於沒有靈魂的軀殼中,不 會衰老,也感受不到痛楚,而心卻永遠腳踢於舊日的苦痛中?   他跪下來,把木板周圍的土拍實。“什麼也擾亂不了今夜。”他說,好像那匹 閹馬還站在他的身邊,用暖暖的充滿生機的氣息輕拂他的脖子。今天夜裡,古路上 會像那客棧裡一樣空無一人,留給他的只有對昨日輝煌的記憶,和無休無止的背叛、 散失的場景,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   只有在他縱馬飛騰時幽靈才會來到他身邊,同他一道,沿著通向客棧的道路飛 奔。讓他感到自己好像真的活著,提醒他追趕的刺激,向他提出從命運之神手中奪 回自製的挑戰,向他展示再次捕獲靈魂的希望。之後他或者可以重新獲得血肉之軀, 或者最終尋得毀滅。不管得到哪一個都無所謂。因為他知道,沒有靈魂,他求生不 得,求死不能。   不過今夜這事不會發生了。他沒有感到那種幾乎能觸到自己另外一部分的感覺 。曾經有過幾段令人興奮的時光,那部分幾乎回到了他體內。那幾次他幾乎感到自 己是完整的。   可是每當旭日東升,他都會全然地絕望,知道沒有人在等他,知道沒有人可以 與他共享陽光,沒有人傾聽他對滅亡的企盼。   他厭倦了子然一身,與世隔絕,厭倦了自己體內的空空如也。他厭倦了負疚。   貝絲用死挽救了他的性命。貝絲,全心全意地愛他,讓他覺得堅強,無往不勝…… 讓他覺得配得上這樣的愛。她曾經雙目合星地凝望他,吻他,那是他所瞭解的唯一 一種溫柔。她以一種像他這樣的人不配得到的方式來信賴他。   貝絲愛過他。她以生命做了印證。   他也愛過她,他那象牙塔裡傻裡傻氣的公主,他那溫柔美麗的天使,從窗子探 出身來,烏黑的頭髮從窗台瀉下來,讓他親吻。直到她去了,他才知道,他愛她不 夠多。他沒能意識到自己僅僅在蠶食她的愛,把她的愛吸收到自己體內,滋潤夢想, 堅定他的信心,使他相信自己比實際上要強大得多。   他利用了她,偷偷地吻她,只用許諾做回報。他毀了她。   之後他就又一次騎過那條老路,嘲笑他的敵人。這斗膽包天的響馬身著酒紅色 天鵝絨斗篷,黑色馬褲,高高翹起的帽子和黑色高筒靴,一邊醜惡地狂笑,一邊向 天空吐出咒罵。他也許那時就該死,如果他的靈魂沒有捨棄他,也許那樣他還能夠 贖回自己的滅亡。可是這做不到了。他不得不立下誓言,除非找到貝絲,否則他將 永世不得安寧;他不得不阻止他的靈魂進入任何他本人即將跨入的區域。他苦澀地 想,這毫無疑問只是個華而不實的姿態罷了,只是用他一慣的高傲自大做出的姿態, 用一種聲音表述出來,大得足以讓上界——還有下界——所有的勢力都能聽見,把 自己宣判到存在的邊緣。這裡,聲音遙遠而空洞。這裡,他只能透過一層迷霧觀看 所有切實的存在。只有他的記憶痛徹而清晰。   “多長時間,混蛋?”他向天空咆哮,清楚地知道沒有人能聽見,也不會得到 回答。只有他自己的痛苦在空曠的沼澤上空激盪,又被荒置的客棧周圍沉寂的矮樹 叢反彈回來。   他周圍的一切都像他自己一樣,空空如也——那個客棧,他曾經看到那些溫情 脈脈,生機盎然,充滿愛心的人們,大家笑逐顏開,分享愛、苦痛和夢想。   人們。明天,他就會在他們當中行走。當他在村子裡尋找新的坐騎時忍受他們 對他的恐懼。他們沒有一個能夠明白這件荒謬的事,就是一個沒有能力死亡的人不 得不屈就於這樣的不便,不斷更換死去的坐騎。   明天,如果命運之神姊妹慷慨大度,他甚至可能會找到一匹配得上幽靈的馬。 他望著大空,好像可以在奧林匹斯的層巒疊嶂中看見那幾位姐妹似的。他曾經相信 她們會善待他。女人們一向如此。可是相反,她們卻說起他垂死之際的狂言,揮舞 如利器。又把他獲得解脫的希望當做胡蘿卜,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那是一個永遠也 得不到的獎賞。   “多長時間?”他喃喃自語,一邊走向路邊那叢孤零零的玫瑰。那是他為貝絲 種下的玫瑰,一件她可以從她閨房的窗口就能望見的禮物,她還可以聞到夜風載來 的花朵的芬芳。可是現在,花叢毫無生機地存在著,一種永遠不變的存在,永不生 長,永不吐艷……被生和死同時遺棄了……   和他一樣……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一顆沒有目標的心靈,一副頭腦對他個 人的煉獄以外的事物一無所知。   還有多長時間他仍能記得,當他從馬鞍上直起身,在貝絲髮梢的愛結上別上一 朵玫瑰時,她的微笑有多大的力量?還有多長時間他仍能記得她站在烏黑的水邊的 幽暗身影,那長髮迎風招展,雙手向他伸出來的身影?   與貝絲被逐出人寰的時間一樣長久。   回答是春風中的一聲歎息,和道路兩旁樹葉的沙沙響聲,還有他體內一陣急迫 的感覺,好像沉冬靜寂之後復甦的躁動。可是他不要聽。他不敢相信她的的確確被 逐出了人寰,並且還會回到他身邊,不敢相信他還會被賜予機會……做什麼?愛她 像她應得的那樣多?還是再次索取更多,付出了而毀了她?   銀色的暮色滲入末日黃昏血紅的地平線,把他周圍的一切都鍍上一層靈光。他 望著初升的月亮——那是響馬的月光,投下足夠的光明來指引一個江洋大盜撲向他 的獵物,卻不足以照亮他逃出樹叢的道路。 熾天使書城
    【3】   但是已經不再有獵物可言。   而且除了自己,他已不必再逃避任何人。   他們將她捆綁監視   得意忘形竊笑難持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這兒沒有房間給你。”婦人說,眼睛盯著菲尼斯。她站在小客棧的門口,擋 住路不讓他們進來。她一次也沒有直接和貝蒂娜講話,也沒有直視她的眼光。   “還有別的去處能過夜嗎?”菲尼斯問那婦人。   “沒關係,菲尼斯。”貝蒂娜鎮定地說,這種鎮定快要把她給耗空了。“咱們 買些吃的東西和日常用品,然後今晚就到我自己的房子去住。我實在著急見到它。”   “那麼說你們要住在那兒了?”婦人問,莫名其妙地顯出高興的樣子。她的眼 光從菲尼斯溜到貝蒂娜,又再落到菲厄斯身上。   “咱們得快點,”貝蒂娜說,不理會那婦人。“天晚了,咱們最好在什麼也看 不見以前回到路上去。”貝蒂娜轉過腳跟,邁著一種緩慢,持重的步子走開,雖然 她的膝蓋怎麼也彎不下去,每一步都微微搖晃,那婦人看得目瞪口呆。   在她遭到即將成為她鄰居的村民和農夫們的拒絕之前,她從不知道拒絕能夠使 人如此境遇淒涼。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幾乎無法自持。她強迫自己用目光掃過那些村民。他們或 零零星星站在各處,或三五成群在路邊和門口交頭接耳,好像需要馬上逃跑似的。   從她身邊逃跑。   先前他們曾停在一家車馬客棧吃午飯,後來又停在一所農舍前,打聽她的房產 的方向,那時發生的情況和這裡一模一樣。每次她都不得不深深地退到那位倫敦的 律師給她的馬車裡。只有這樣菲尼斯才能從當地人的口中挖出一些消息。一小時前 他們到達村子時,就看見有個農夫騎著匹白馬,從店舖跑到農房,又跑到作坊,飛 快地說著話,還一邊慌亂地揮著胳膊。看到了馬車,看到貝蒂娜從車窗裡盯著他時, 他的臉刷地白了,溜之大吉。很明顯,他是抄了一條近路進村來的,僅僅是為了警 告鄰居們她的到來。   當然,在家裡她已經習慣了被別人規避。可是,那裡的人是家人和朋友,他們 愛她,或者至少關心她。他們不想跟她談話是因為他們知道她神不守捨。當她沿著 自己思維的軌跡游弋時,根本不會注意聽。他們搖著頭,輕聲議論她。但那是出於 一種仁慈的憐憫,雖然當時她感到傷害,但那並不是什麼大災大難。   然而這裡的人們對她全然是陌生人,可是他們從她身上看到了什麼,激發了比 憐憫或者提防更多的東西。看到她——一個陌生人——出現在他們當中,誰也不感 到驚奇。而她卻從他們的懼怕中看到了自己的懼怕——懼怕她不是正常人。爸爸和 媽媽相信她正常是因為他們不得不如此;蒂姆相信她正常是因為她美麗,與世無爭, 而且因為他想要相信她正常。因為他知道雖然她有些怪癖,可是她善良,溫柔,而 且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傷害。   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她想離開家到這個世界裡來是因為這樣她就可以隨便在哪 裡都被接受,和在家裡一樣。也向自己證明她並不真的那麼與別人不同。證明她不 需要依靠別人來保護她不受嚴酷的生活現實的傷害。   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考慮過做出驕傲的姿態。可是現在,污辱深深地刺人肌膚, 而不是只帶來些微的擦傷。她找到了它,運用了它。她下定決心,在走回馬車的路 上高昂起頭,然後轉過身來等菲尼斯趕上來。   “我先把你送回客棧,跟著再回來弄咱們要用的東西。”他邊說邊扶著她的胳 膊,幫她坐到馬車上。   “不。”她剛剛意識到有一點慌亂的徵兆,馬上就咬緊了牙關。她彎下身去摸 索手包裡的小錢袋。她定期從村裙的口袋向裡面補充旅行的費用。找到以後,她揚 起頭,故意不看那些鎮上人,嚥了一下口水,把錢袋舉起來。“不,至少買下我們 一星期需要的所有東西。我在這邊等你。”   “一星期,小姐?你說真格的?”   她綻出笑容,展示給他們貪婪的聽眾。“如果不是不得已,你還願意回到這裡 來嗎,菲尼斯?我可絕對不想。”   “說得一點不錯。”他一邊說一邊拿過錢袋。“他們鬼頭鬼腦的,這一點沒錯 。”   “看上去倒是他們覺得我是電。”她說,掩飾不住聲音裡的顫音。   “那我扶你進去,小姐。你呆著別動,聽見了?”   他聲音裡有種微妙的警告意味,在她頭腦中激起了一陣鳴響。突然之間,她比 一生中任何時候都感到更加怒不可遏,強烈得足以抗拒對自己和對村民的恐懼。 “我能行,菲尼斯。我還要再活動活動,過一會兒就要再坐下了。你去吧,趁舖子 還沒關門。”   他微笑著點點頭,一副贊同她說的或者做的什麼事情時常常做出的樣子。然後 往作坊走去。   他剛一消失在肉舖裡,她就感受到了沒有他的空虛;意識到獨自站在擠著陌生 人的街道上全然的孤獨。那些陌生人盯著她,互相交頭接耳,還一邊歎著氣,像要 躲避邪惡似的。為什麼她剛才沒有以她本來的膽小鬼面目乾脆退縮到黑暗又安全的 馬車裡呢?不管怎樣,她跨過了美國邊界,越過大西洋,歷經了英格蘭漫長的路途, 一點也沒有感到不適,她當然可以擺出一兩分鐘勇敢的姿態,做一番表演了。   她又環視了一遍周圍,希望村民能夠迎接她的眼光,看見她的笑容,認識到她 和他們沒有什麼不同。   沒有一個人這樣做。她得到的最接近於目光交流的方式是兩個女人一邊耳語, 一邊偷偷向她膘來。   她把精力集中到村子裡的細枝末節。留意到裁縫舖和一所小房子之間的一條窄 巷——她猜那小房子是裁縫的家。在那裡,在黃昏中灰暗的人影當中,她看到一個 更加幽暗的影子。她偷眼望去,辨認出一個滿不在乎地斜倚在石牆上的一個男子的 身影。   他的頭揚著,好像在聽那兩個婦女講話。   一陣顫抖爬上她的脊背,她意識到他在盯著自己,直截了當地盯著,沒有絲毫 的懼怕。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她把他的眼睛想像成淺色,如同淺藍色的寒冰,刺過 黑暗,看穿了她。   “就是她。”一個農婦說,指著漫長旅途後積著層層塵土的馬車。“坐著馬車, 那叫氣派,想怎麼著,就怎麼著。還說要到她的客棧去過夜。你聽聽,她說她的客 棧。得有人跟她說那客棧是那強盜一個人的。得有人跟她說說——”   “我可什麼也不想跟她說。”那婦人的同伴說,一邊膘著馬車。“你從前見過 她嗎?我跟你說,那就是她,黑頭髮,還有別的那些。她是從陰曹地府回來和他一 起了結那樁事的。”   鄧迪從那兩個婦人說話的樣子就知道她們指的正是他。是他,每天沿著那條荒 涼的驛路跑向那荒涼的客棧。是他,名字常常被用來嚇唬陌生人,或者震住小孩子, 讓他們乖乖聽話。是他,一副人形的軀殼,一樁被詛咒的存在,連與自己的影子相 伴的權利都被抹煞了。   他把後背倚在一條窄巷的石牆上,在幽暗裡隱藏起來,等待著他可以蒙騙自己, 相信他們說的全是事實,相信他只不過是個血肉之軀,尋求與別人共處的群體生活 。可是他真是個傻瓜,一百年的時間應該足夠讓他明白了,傳說也像閒話一樣,傳 得太多就會被歪曲成醜惡的東西。   曾經……啊,上帝呀……他曾經是他們的英雄,打劫那些富人,把他們當成傻 瓜戲弄,帶著大膽的笑聲和滑稽的怪象避開追捕。到了該交租納稅的時候,就把他 越來越多的財富分給雇農和開舖子的窮人。然後再去搶那些收租斂稅的人。那些人 上路時,口袋給撐得鼓囊囊的,他們的馬車被暴飲暴食的身體和不可一世的傲氣壓 得低低的。他能不斷對別人慷慨解囊,而自己的贓物卻分毫不減,這是個多麼大的 笑話呀。   曾經一度,村民和佃戶們把他當做一個神話來傳揚、誇讚和慶祝。   可是現在他們害怕他。   為什麼他們不能把他當做實際的樣子來看待呢——一個可憐的傻瓜,身後拖著 一百年的歷史,未來卻遙遙無期,得不到生和死的許諾。   兩個婦人挪了挪籃子,為了能再完整地看到停在路對面的馬車,轉過身來。 “誰會想有人能在這麼長時間以後來要回這個客棧呢?”   “就是她。我跟你說,她來要的還不只那個客棧呢。她會去追他,我保證。”   要回客棧?這時鄧迪明白她們指的是什麼了。他沒想到她們一直在說他的客棧 。他的嘴角斜到一邊,做出一副嘲諷的淺笑。更確切地說,這是他一慣的表情。他 掃了一眼馬車,瞇起眼,才看出那個被落日的光輝映出剪影的女子。一個女子,一 點不錯。他默默地想,小小的身量,軟軟的曲線,精美的側面和僵直的姿勢……   一個敢於要回那個客棧的女子。   見鬼,不可能。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踏在石子路上,不管會嚇壞誰。   那兩個長舌婦尖叫一聲分開了,她們寬大的臀部扭來扭去,跑回安全的家裡去 了。   空氣中有一陣躁動,像許多人驚歎的喘息。那個人走進光明。他還在望著貝蒂 娜的眼睛。可是,她只注意到了他的影子,濃密的鬍鬚和深陷的雙眼的影子,堅強 平展的臉膛和強壯的身體上的影子。好像他的面貌模糊不清,而且好像他不是個十 分完整的人似的。可是,她盯著他的時間越長,她的念頭就越顯得奇怪。他只是個 人。只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從他的表情上只能看出咬緊的下頜和繃緊的嘴巴。   他看來很生氣,她不知道為了什麼。   街上開始騷動起來——摔響的門,跑動的腳步,母親對孩子的呼喚。   貝蒂娜眨眨眼,望望那片空地,那男於剛剛還站在那裡。她沒有再往別處看, 而是急匆匆地爬進馬車,毫不顧忌尊嚴,也不理會提起裙據時是不是露出了腳踝, 或者在頭磕到門框上時帽於是不是掉了下去。可是她還是回頭望了望掉到馬車旁邊 的路面上的帽於。那是她最喜歡的帽子,專為她第一次來到她自己的房產這一特殊 事件而戴的。不知怎麼,有一點似乎很重要,就是在她到達客棧時,她一定要以最 漂亮的面貌出現,雖然那裡沒有人等著見她。可是現在已經不要緊了。從那幫陰森 森,縮頭縮腦的村民身邊逃走才要緊,只有藏起來,躲開那男於有穿透力的眼光才 要緊。   她倚著靠墊坐好,撫平裙子。希望自己的雙手不再顫抖,希望自己的思緒能夠 找到合理的軌道。   街上不見了村民,也沒有了他們陰森森的好奇,對面的路被他獨佔了。這裡, 她更容易告訴自己他不過是個人。不過是個盯著她看的人,沒什麼別的。當然他的 目光沒有顯出兇險或者邪惡。他只不過是感興趣,好奇罷了。   她不是一直希望有人看見她時能做出這副樣子嗎?而不是害怕地轉過身,用手 擋住嘴巴議論她。   她抬起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龐——眼睛和耳朵,鼻子和嘴巴,下頜和在頸後編 成辮子的烏黑的頭髮——這樣來使自己相信她沒有突然生出第三隻眼或者長出另一 只長鼻子,她還跟往常一樣——是個小巧玲瓏,比例優美的女子,面目喜人,卻充 滿了對自己的懷疑。是個既不醜陋,也不駭人的女子。   貝蒂娜向車窗外望去,正好一個男人騎馬跑過,石子路上,馬蹄的噠噠聲打亂 了小村異乎尋常的沉靜。她認出他就是那個趕在她和菲尼斯之前趕到鎮上的農夫。 從一家飛跑到另一家使得他面紅耳赤,氣喘吁吁。他翻身下馬,向四周望了望,顯 然這時才注意到他周圍已經悄無聲息。   另一個男子從鐵匠舖前面敞開的屋簷下的陰影裡踱出來,朝著那匹高頭大馬走 去。他掏出一把硬幣,準備好為那匹馬討價還價。她望著那二人一馬,這合乎常規 的一幕讓她感到安慰,把這件事和家連接起來,想起爸爸和蒂姆從不允許任何事件 干擾買賣牲口的嚴肅交易。在這個鎮子裡至少有兩個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不是 樂於把她當做魔鬼的親信來對待。   突然間,她認出了那個高挑,清瘦的身影和眼神。   那就是他。   鄧迪笑了笑,那匹馬的主人把韁繩拉得太緊,馬兒甩起頭,前蹄騰空而起。這 匹馬很有精神,而且對於一個送信的人太過精緻了,不合他的口味。而且鄧迪認為 更好的是,它是白的。同樣是帶著鬼氣的斑駁的白色。正是幽靈最合適的坐騎。   那個男人還沒來得及挪步走開,鄧迪便攔住了他,根本無意做出得體的姿態, 因為這不合時宜。“給你的馬開個價吧。”   那個人變得像他的馬一樣白。“老天救我。”他咕噥著,把韁繩塞到鄧迪手裡 。   “開個價。”鄧迪又說了一遍。   “拿去吧,”送信人說,“饒了我和跟我有關的東西吧。”   “一匹好馬值得一口定價。夠公平了。”鄧迪說著,誇張地往地上扔了幾個硬 幣。然後轉向那匹馬。馬兒向後踏著步,想退著走開。鄧迪微笑了,湊到那牲口的 旁邊,撓它兩耳之間的腦門,然後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它的腦門,閉上眼停了一會兒, 又繼續用一種歌唱般的韻律低語。馬兒平靜下來,用鼻子哼著,點了點他那巨大的 頭顱,好像它同意他說的話似的。這時鄧迪知道這馬是他的了。他真的活著的時候, 就是這麼對待動物。女人和呆子的。現在只有動物回應他的魅力了。   他翻身上馬,掉轉馬頭朝驛路走去。為了突出效果,他停在村邊,勒緊韁繩, 指揮馬兒原地轉圈跳舞。在門窗後面,他看到一張張朝他窺視的面孔,接著趕緊縮 回去,不見了。街上剩下的零星幾個人轉身逃跑去尋找庇護。他們口中唸唸有詞, 鄧迪知道那是念著避邪的咒語。   一個說不出年齡的水桶一樣的矮胖男人離開麵包店,站到當街,望著鄧迪,好 像認識他似的。在短短的,驚心動魄的一瞬間,鄧迪被一陣熟悉的感覺擊中,可是 隨即這感覺就破碎、消失了,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他轉過頭,目視前方,否認自 己曾有任何感覺。   他騎過馬車旁邊,車裡的女人在座位上向前探著身,手扣著窗沿,頭偏向一側, 嘴唇驚訝地張開著……   驚訝而不是恐懼。   她上上下下都顯得清新而爽潔。高高的顴骨上的皮膚白皙光滑,綻開一抹淡淡 的玫瑰的紅暈。大大的眼睛,烏黑的眉毛拱成一彎,如同隨氣流滑翔的山鷹的翅膀 。在那一刻,他看到她稜角分明的上唇,豐滿性感的下唇和自然向上的嘴角……感 到自己體內湧起一股奇怪的聳動。   他勒住馬韁,馬兒後蹄著地,前蹄騰起在空中創動。這裡,鄧迪迎接了那女子 的目光,被她清純的面容和目光的魅力所震懾。   他曾經被與她相同的純真折服過……可是他用沒有兌現的諾言和自私的愛毀滅 了它。   馬兒在地上停住腳,高傲地揚起頭,站在那裡。鄧迪的嘴角咧出一抹嘲弄的笑 意。他抬手從頭上摘下高翹的帽子,把它扣在胸口,朝她低下頭去。   她的臉嚇得煞白。   這才是個開始。   他從喉嚨的深處發出一陣笑聲,策動馬兒肆意奔騰,離開村子,在他身邊舞起 一陣塵煙。   他嘲諷的笑聲在空氣中迴盪,像是來自一個深深的石坑,這是個怪異的空洞的 聲音。   貝蒂娜動也動不了,無法把目光從消失在路盡頭的男子身上挪開。她成了恐懼 的俘虜。如同在黑暗的深夜夢中人來訪時一樣。那個夢中人總是把帽子扣在胸口, 像發出一句無聲的乞求。接著在黎明用色彩和光明渲染天空前,縱馬騎出她的夢境 。   “是匹好馬。”菲尼斯說。   她夢中的幽靈也騎著一匹精良的白馬,帶著淺淺的灰斑,好像它部分清晰,部 分朦朧。   “他也相貌堂堂。”菲尼斯打開門,把幾個裝滿東西的布包放在她腳跟前的地 面上。   不錯,相貌堂堂……但卻邪惡,長著烏黑的鬍鬚和深陷的雙眼,好像一下就可 以看穿她似的。是個人,她提醒自己……不是一個幻影。貝蒂娜眨眨眼,凝神注視 遠方,那裡,那個人和騰躍的駿馬似乎要飛上雲端。那裡什麼也沒有——空氣裡連 一顆塵埃也沒有——要不是菲尼斯啟動了車子,她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見了什 麼。   在她周圍是濃重而壓抑的寂靜。門和百葉窗都關了起來。整個鎮子看上去像一 座荒置的空城,只是偶爾從窗子的一角露出一張臉,向外窺探一下。農夫的作坊前 面還擺著剛做好的家什。一隻籃子翻倒在一邊,裡面的東西散落在石子上,鐵匠的 風箱還在冒煙,半出半進地被丟下了,鐵匠的火也還著著。她看到哪裡,哪裡就有 慌亂留下的雜物——一頂陽帽被踏扁在地上,一隻寶貴的雞蛋打破了,蛋黃流到農 捨的門前——好像一場劫難降臨了,人們忙著逃離危險的時候,全然顧不得顧惜財 產。好像他們為了保全性命,犧牲了對物質的顧念。   她吐了氣,直起身。太陽的邊緣觸到了地平線,在從大海漂移而來的流雲背後 鍍上一層猩紅的光彩。   “咱們能走了嗎?”她問。   “大概咱們最好馬上走。趁著他們還沒叫牧師把咱們扔出去。”菲尼斯說著, 撿起她的帽子,遞給她,然後爬上車伕的座位。   馬車從石子路駛到土路上,車輪轟地響了一聲。蓋好茅草的屋頂和文明的居所 逐漸被炭黑點染的沼澤和被黃昏中紫水晶般閃亮的石南菊照亮的荒野所取代。   半個月亮升了起來,他們離開雜亂的淡紫色沼澤,駛入一排標誌著她的屬地的 樹叢。她放眼向路上望去,心中有什麼東西緊縮了一下。在夜晚銀色的光暈裡,驛 路顯得如此荒涼和遠離人世。空中有一種凝滯,彎過路面的樹叢像含悲的老人,帶 著一絲期待,枝權在空中交錯,以一種奇特的儀式舞蹈。在燈籠的光線裡,它們的 枝葉顯得又僵又脆,而且渾濁不清——更像灰色而不像綠色。沼澤裡的野花飄飄灑 灑,而這裡卻沒有花開。   只有絕望的陰鬱。   鄧迪在路邊找到了藏身的老地方,催馬走入密密的樹林。這裡,月光灑在路面 的土丘上,把一切都照得一覽無余,不管是塵世,還是化外。   他仰起頭,聆聽車輪在路上的咯吱聲。迷霧籠罩著大地,透過霧氣他什麼也看 不見。可是聲音不停地響——車輪滾動,軸輻緩轉,侵入了他的領地。   就是說那女子以為她可以要回這個客棧,是不是?   她會住在那裡,是不是?   鄧迪認為不會。誰也沒有擅自進入過這一隅世界,這裡既是他的牢獄,又是他 的庇護所。這是屬於他的。這是他對塵世生活的唯一紀念。現在他只剩下軀殼和只 能回顧昨天的頭腦。 熾天使書城
    【4】   對貝絲的記憶,還有他對她做下的事。   他又一次笑了,聲音變成了呼喚月亮的嚎叫。   今夜,響馬要追逐的不只是他的靈魂。   月光下驛路空曠   空曠而蒼涼   月色中她血管裡的血液   噴湧,為著愛人遠離屠場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樹影似乎滲入了馬車,輕拂著貝蒂娜,以深沉瀰漫的哀傷感染她。迷霧爬過地 面,絲絲縷縷地纏住馬車,捲曲的氣蔓爬上緊閉的窗子,又溜向一邊。   馬車戛然而止,她聽到菲尼斯甩著響鞭,催動馬兒,可是馬車只搖晃了一下, 就又退了回去,好像陷在泥裡了。   “坐好了,小姐,”她打開窗子,菲尼斯說:“我往輪子下邊墊幾塊木板,一 會兒咱們就沒事了。”   她望著外面被月光分開的樹叢,探過身,坐在座位邊上。這時候,有一個影子 在古老的橡樹下面移動。像是從緊貼地面的霧氣中現出形來……一個男子,直挺挺 地站著,凝神觀望。好像是樹影的一部分。他銀灰的眼睛彷彿只能反射而不能觀看 。一陣輕風打破了他頭頂樹葉的寧靜,一縷亮光落在他的臉上。   她望著他。望著他被黃昏描繪出的剛強面貌,望著他被濃密的鬍鬚和短髭勾勒 出的精緻的嘴邊嘲諷的笑容。胸口有什麼東西彙集起來,繃緊了——恐懼,還有癡 迷。   就是他,在村裡見過的那個男子。   那麼說她真的來了。   鄧迪看到那女子在位子上探身盯著他,先是吃驚地認出了他,接著是顯出極端 的恐懼。很好。對於製造恐懼他很在行。而且,她看上去像個容易征服的目標。很 容易,他能保證,不等第二個夜晚降臨到他的領地上,她就會逃跑了。   真是可恥。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一個值得他施展才華的挑戰者了。   鄧迪望著那老人使勁把短木板塞到馬車輪子底下。這得費上一番工夫,因為馬 車已經陷進了一個深深的鍋底坑,而且在前一天晚上還下了一場大雨。他自己也試 過那個泥坑,知道這麼笨重的馬車遇到這樣的淤泥真是一錢不值。   持續不散的霧氣和昨晚的雨在今夜給他幫了大忙。   他的馬哼著向後退去,他勒緊了韁繩,馬兒猛地站住了。雲飄過來掩住了月亮, 在地上佈下烏黑和銀色的靈光的陣型。鄧迪用手罩住馬兒的嘴,不讓它出聲。可它 的蹄子還是起起落落,踏出細碎、歡鬧的舞步。   鄧迪笑了。連他的馬兒也給染上鬼氣了。這真是舊戲重演的絕好一夜。   路的對面,霧氣在地面上散開,好像一個活著的東西甦醒過來。夜霧的遊絲向 上翻捲,形成一人一馬的透明的形狀。那個人長著他的臉,他的身體,還有一匹馬, 也是白裡夾雜著淺灰的顏色。   鄧迪嘴唇動了動,可是發不出一點聲響。這對於開始他慣常的沿路追逐還太早 呢。可是鄧迪似乎知道是那個女子從霧氣中誘出了他的靈魂。那女子,是個極好的 誘惑。   再好不過了——他和他的靈魂協同作戰,趕走入侵者。他希望那女子轉過頭來, 看看他所看見的東西。然後驚慌失措,落荒而逃……   以便給他最後的機會,抓住他的靈魂。然後獲得真正的生命或者最終的死亡。   他握著馬韁的手僵住了。他想轉身爬上馬背,可是霧氣牢牢地定住了他,除了 眼睜睜地望著自己的一個部分,那個影子向前移動,他什麼也做不了。那幽靈胯下 的馬後蹄著地,騰起前蹄……高高地向馬車躍去。   她肯定這只是一個從自己的想像中現出形來的精靈。肯定是這地方簾幕一樣的 霧氣在跟自己作怪。貝蒂娜眨眨眼,掐了一下胳膊,希望自己感覺不到疼痛,希望 自己正在熟睡,又夢見了那個既吸引她又讓她害怕的幽靈騎士。可是她的胳膊被指 甲掐得生疼,視線清晰了。可他還在那裡,站在樹下。一個用影子和冰霜做成的人, 狂野而英俊,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馬車那邊的什麼東西。   貝蒂娜好不容易把眼光從他身上挪開,轉過頭,尋著他凝視的方向望去。   在蒸騰的霧氣中升起一根氣柱,在向她飄移過來時顯出形來。她望望樹下的男 子,再看看霧氣中升起的幽靈,那是同一個人的兩種形態,一個堅實,另一個閃光 透明——是同一個整體的兩個部分,但卻是分開的。   她喘不過氣來,好像心臟也停止了跳動。她身子一點也動不了,而且她覺得渾 身奇怪地癱軟……在接納著……   接納那鬼魂人馬向她跑來,優美地騰空而起,一直穿過馬車……穿過了她自己 。她感覺到了——一股暖流,一次輕柔的愛撫,如同她體內的一股氣息,一陣低語, 發自感覺而不是聲音……一陣像是諾言的低語。   隨後,霧氣滑出她的身體,離她而去。寒意突然襲來,她感到了不堪忍受的孤 單和無以言表的抑鬱。   不!鄧迪在心中藏住一陣無聲的哭泣。那精靈從馬車的另一側躍出,連入帶馬 失去了形狀,飄散在夜風裡。他的靈魂離他而去了,百年來一直如此。   鄧迪跪倒在地,他的身體隨著一陣轉瞬即逝的感覺而震顫——一股溫暖,一陣 女性的芬芳,她輕輕地喘息,然後是一聲歎息。那是通過真正活著的男人的雙眼看 見她的奢侈的感覺,那感覺突然之間降臨,使他驚詫不已,又以同樣突然的離去來 折磨他,拋下他像那客棧一樣空空如也,壁爐裡沒有火,空氣中沒有笑聲。   他只是個骨肉造成的軀殼,沒有靈魂,也沒有精神。他死去了,被囚禁在存活 之中,為咒語所轄,只能思考而沒有感覺,只能需要但注定要被拒絕,只能夜復一 夜地追逐他的靈魂,卻毫無希望與它重歸一體。   那個精靈撫摸了她,在一呼一吸之間成為她的一部分。她,一個與他失去的一 部分渾然一體的女子。   為什麼是她?   大地變得愈加靜寂,連雲也彷彿停止了游移,好像因為他問了這個答案顯而易 見的問題而厭棄了他。他感到希望在他心中甦醒過來。從他可憐的處境中獲得救贖 的可能也隨著希望膨脹起來。可是他無情地否定了這些。   很久以前,他就學會了害怕希望。   他艱難地站起身,踉蹌著走過樹林。一邊牽著身後的馬,一邊發出一聲憤怒的 嚎叫。這嚎叫似乎要持續一百年。   一聲深沉、痛苦的嚎叫在寂靜中迴響——一聲發自折磨和憤怒的最原始的聲音 。這聲音像是來自貝蒂娜的體內,又像來自體外。呼喚著她,又在她的靈魂深處大 聲叫喊的渴望中找到了答案。這是陌生的慾望在體內湧動,用需要溫暖了她的身體 。   她氣喘吁吁,覺得心臟要在胸膛裡爆炸開來。眼中淚如泉湧。她的哭泣如此空 洞而飽經折磨,正如曾在路對面望著她的男子的叫喊。   她摸索著開了窗子,雙手顫抖,抽泣不止。她叫了聲菲尼斯的名字,擦去眼淚, 推開馬車的門,把身子探出馬車,找不到可以蹬著踩到地上的東西。她的腳在鍋底 坑的淤泥裡滑了一下,膝蓋向前跌去。   “哎呀,小姐,”菲尼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使她沒有摔個嘴啃泥。“你這麼 急急火火的,要幹什麼呀?”   “你看見他了嗎,菲尼斯?你聽見了嗎?”   “這地方可沒人可看,小姐。”他輕描淡寫地說,卻嚴峻地盯了她一眼。   “那人……那東西……看著像個鬼。”雖然說出來了,她還是搖著頭,否定自 己的話,拒絕相信自己感覺到、看到和聽到的一切。“那東西……那些東西是……” 她搖著頭,沒法描述出不可能存在的事物。   “你自個兒看著就像個鬼。”菲尼斯說,“沒準你睡著了,又做了個以前做過 的夢。”   她覺得更冷了,寒意壓倒了她對看見的那個男子的恐懼。菲尼斯的話是尖銳的 一刺,代替了那種恐懼。她用胳膊緊緊抱住自己的腰,牢牢地把住自己。因為腳下 的世界突然發生了變化。“你也這麼說,菲尼斯?”她知道自己沒有完全掩飾住受 傷的樣子,害怕她的夢境取代了現實,害怕她的頭腦永遠滑入了幻想。“你也覺得 我——”   “缺根筋?”他接下去說,一邊用她的斗篷把她裹嚴,把她舉到車伕的篷子裡, 然後爬上來坐在她旁邊。又轉過身捻亮掛在座位兩邊的燈籠芯子。“以前我聽說, 做夢是生活正正常常的一部分,是一部分告訴另一部分將來會是什麼樣。我尋思你 只不過比一般人開始聽這故事要早。這讓你比我們剩下的人聰明。”他回過頭去望 望他們來時的路。“我覺得這兒有不少會說話的夢。好好聽著,你就能找著你想找 的東西。”   菲尼斯吆喝一聲馬,在空中打了個響鞭。馬車躍過木板,駛上了乾燥的道路。   “等等,菲尼斯,木板。”她說,抓住她能想出來的表現出正常樣子的機會。 這使她慌亂起來,讓她想到一天之間,普通無奇的東西變得異乎尋常了。   “咱們把它們扔在那兒吧。”菲尼斯說,繼續趕著馬車。“我看那坑經常都不 干,我覺得不會有人過來偷的。”   她顫抖了一下,用斗篷把自己裹得緊些。路面很凌亂,周圍的樹木悄無聲息。 天上貼著一塊塊的雲,看上去很低,而且一動不動,可她卻覺得一陣冷風切入了肌 膚。“看來好像好長時間沒人來過這裡了。”她說。很吃驚自己竟把想法大聲說了 出來。   “你要問為什麼嗎,小姐?”   在那些村民那樣對待她以後,在看見霧氣和影子做成的人以後,她害怕提問。 可是菲尼斯從口袋裡摸出他的煙斗,咬在牙中間。她從沒見過菲尼斯和別人聊天時 不抽煙斗。她知道,不管她問不問,他都會告訴她的。   “麵包師傅愛聊天……”菲尼斯說,“跟我說了些你沒準覺得有意思的歷史。”   歷史……就像她從書中讀過的那樣。歷史用邏輯和理性解釋事物,不這樣就解 釋不了。比如誰發明了蒸汽機,誰發明了與雲同翔的熱氣球;比如英雄的豐功偉業 和惡人的滔天罪行。歷史是真實可信的。   菲尼斯用連貫、心不在焉的動作抬起一隻手,往煙斗裡裝煙草,再把煙斗轉到 衝著她的那邊嘴角。她機械地到手包裡去找火柴,找到一根,擦亮,然後熟練地把 火柴湊到煙鬥上邊。他從煙嘴不斷地吸,終於,一股軟軟的,芬芳的煙霧向上升起 。   “你說的歷史能解釋這些人為什麼像對賤民似地對我嗎?”   “沒準能吧。”菲尼斯說。   “那好,我聽著。”她歎了口氣說。至少菲尼斯說話的時候她不會總去琢磨那 些她解釋不了的事情。而且,她覺得安全,因為有燈籠在他倆旁邊明晃晃地照著, 燈光把馬車圈起來,隨著馬車的顫動,一圈光環把他們與霧氣和黑暗分隔開來。   菲尼斯點點頭,吐了口煙,就像以前每每開始講故事時一樣。“他名字叫鄧迪﹒ 德﹒威爾。他是個響馬。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大概一百年左右吧——他愛上了 客棧主人的女兒貝絲。她爹和你爹一樣,特別疼她,把她送出去上學,讓她端端座 莊的,可以找個體面的丈夫,像當地財主或者牧師什麼的。可她就愛那個搶劫犯, 算計著等他攢夠了錢,就跟他一塊兒跑到殖民地去。”他停下來吸了口煙,然後吐 出幾口。“每天他夜裡行搶前,他都騎馬到她的窗戶底下。有人看見了——他家的 那個馬伕。你瞧,他是個呆子,不會像別人那麼想事情。不過有些事他覺得肯定。 他覺得自己肯定愛上了貝絲。他生鄧迪的氣——鄧迪是他的朋友——因為鄧迪想把 她帶走。他向紅衣軍告發了他。”菲尼斯朝她望去,好像在察看她的表情。然後又 把目光轉回到路上。“那些人到了客棧——你的客棧——把貝絲捆在床柱上,還在 她旁邊捆上一支滑膛槍,槍口正衝著她的胸口,為著不讓她吱聲。她聽到她那響馬 順著驛路騎過來了,就使勁把手指頭伸到扳機下邊,開了槍。槍聲向她心上人發了 警報。他跑了。她就想這麼做。不過她給打死了。可是有件有意思的事——她死的 時候臉上還帶著笑呢。”   悲傷像冷風一樣充滿了貝蒂娜的心房。貝絲知道她會死,她還是笑了。為了他 的自由,她獻出了她的生命……她還是笑了。這不合情理。“他怎麼樣了……鄧迪…… 那個響馬?”她問道。她見過的一個男子的身影和一陣迷霧掠過腦際。   “他騎馬逃跑了。可是第二天,知道她都干了些什麼,他回來了。他們也打中 了他,可他從來就沒死。”   貝蒂娜聽到他的用詞皺了皺眉,轉過臉去望著菲尼斯。“他怎麼了?”   “他從來就沒死。”菲尼斯又說了一遍。然後緊緊咬住了煙斗的嘴兒。   顫抖又回到她身上,而且變本加厲。她哆嗦得太厲害,覺得自己會從高高的座 位上掉下去。   “一直到今天,他們說他還住在那個快塌了的大宅子邊上花匠的小房子裡,順 著路下去,一會兒就到了。”   “住在大宅子裡的人怎麼了?”   “貝絲的爹本來算計著要讓她嫁給本地的財主。她又穩重又文靜,那財主也挺 樂意。她死後,財主和一個有錢的寡婦搬進城去住了,就把這地方擱下了,讓它自 個兒爛掉。”他從嘴裡拔出煙斗,把煙袋鍋在車伕篷的邊上磕著。馬車還在前行, 煙斗在他們身後留下一串火星。“那響馬住在哪兒,或者幹什麼,都不管別人樂意 不樂意。所以鄧迪跟個鬼似的騎著馬,每天夜裡順著同一條路跑,用口哨吹出個曲 兒,或者喊著向死人許願。他們說他是順著這條路追他的魂兒。他是在等貝絲…… 貝絲長著黑頭髮,黑眼睛,跟你的差不多。”。   貝蒂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什麼也幹不了。只能聽菲尼斯說話,聽著“跟你的 差不多”在自己腦海裡跌來蕩去。這時,那超乎人世的,發自憤怒和渴望的嚎叫又 迴盪在她的記憶裡。   菲尼斯頓了頓,往前看去,好像他也聽到了什麼似的。然後他接著說:“她爹 把東西裝上車,到殖民地去了。他不願把那地方賣了——他說那是對貝絲的念記—— 過了一陣子,誰也不往附近走了。我猜他又找了個女人,又養了些孩子。看來留給 你客棧的遠親是他新家這支上的。沒準它是一代接一代傳下來的。直到今天才有人 來認它。”   貝蒂娜的胸中緊繃著、絞動著。聽到菲尼斯把這個悲慘的長故事講完,這個關 於無畏的英雄和純真的少女,關於神奇的冒險和無情的背叛,關於悲慘的損失和受 難的靈魂的故事。這個故事經久不衰,使得村民忙不迭地做出種種樣子來驅走魔鬼 之眼,跑過街去免得沾上她的裙子,生怕他們自己受到詛咒——都因為她有著黑色 眼睛和黑色的長髮,都因為她跟他們過去的悲劇主人公有些相似之處,都因為她不 怕暫且住在發生過所有這些事的客棧裡。   她只注意了村民的迷信,卻沒有留意這後面的原因。她不能相信他們竟相信這 樣的事。雖然她自己是個愛夢想的人,可她知道她的想像不是真的,知道迷信是閒 置的頭腦孕育出來的謊言。“就因為這個村子裡的人怕我是嗎?”她問。   “也不能說全是害怕,小姐。你知道,他們也在等你,等著他們的貝絲回來, 再把事情糾正過來。”   “可是他們不給咱們地方住。”   “他們想讓你到這兒來幹完一件事。在鎮子裡你幹不了。”   “他們要我幹完什麼事?”她問,聲音變得越來越生氣。   “他們說那響馬在等貝絲回來。”菲尼斯一邊說,一邊把煙斗掖到一邊。“他 們說貝絲不回來,他的靈魂就不會回到他身上。”   “那是貝絲,不是我。”   她感覺到菲尼斯沒棕色的眼睛在盯著自己。那是一種具有穿透力的凝視。她過 去一直認為這是對她魂不守捨的眼神和七分八散的心思背後的事情的理解。可是現 在,她的思維清晰,而且有很多理由不讚成村民們的荒唐行為。“你告訴我的這些 事裡沒有什麼能解釋為什麼他們排斥我,卻好像歡迎你。”   “我不是他們傳說裡的人物,小姐。我什麼也糾正不了。也了結不了什麼。只 有你有本事幹這些事,或者他們相信你有。”   “這些都是迷信,是莎士比亞式的戲劇。”她鄭重指出,“我不相信真的發生 過這些事。”   “現在不信?”菲尼斯用他那令人愉快的土腔說。他為父親工作了二十幾年, 土腔一點也沒有改成標準語。“幹嘛不信呢?我倒覺得這故事是真的。”   “真的嗎,菲尼斯?一個女子用自殺來救她真正愛著的人?”   “你不相信一個女子——或者男子——能愛得這麼深嗎?”   “那又怎麼樣?”貝蒂娜回答,“她死了,她的愛對他又有什麼用?”說著她 皺起了眉,一邊想著自己的問題,不知道為什麼這很要緊,不知道為什麼這好像對 她本人很重要。她搖搖頭,把這念頭趕到一邊,想出了一個問題。她懷疑菲尼斯回 答不出來。“那個被想成沿著這條路每天夜裡追趕自己靈魂的幽靈又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   “憑我這麼豐富的想像力,我都覺得這想法太傻了。”可是,在她懷疑的過程 中,這件事的真實性已經由假想的遊絲變成了織好的粗線了。在她看來,它和這裡 有著神秘傳統和黑暗歷史的土地一樣真實……這是個貝蒂娜曾經在夢中見過的地方 。這地方有著它碧綠的田野和暗紫的沼澤,茅草舖好的屋頂和石頭城堡,霧氣和古 老的牆壁。它恰如其分地把自己溶入了哀傷的故事,成為它悲慘結局的場景。   對她新的自由,她頗感滿意。她走得離家鄉和家人越遠,她的思路就越清晰。 她對自己說,也許因為沒有了爸爸替她著想,替她把生活弄得輕鬆、安全而且愉快 。也沒有媽媽在身邊,在她的想像開始暢遊時,把她拉回到地面上。也沒有蒂姆向 她保證她正常,漂亮而且值得被除她家人以外的人所愛。   自從離開家,她的精神一直集中到她周圍的事情上。她一次也沒有發覺自己心 不在焉,或者產生跟周圍發生的事一點沒有關係的想法。   直到現在為止。   現在她看見了一個男人,就想像自己認識他。可是如果菲尼斯的話可以相信, 她還看見了他的靈魂,而且體驗到了它的撫摸。   “你剛才在那兒看見什麼了,小姐?”   回答是她頭腦中的一陣猛醒,一股對她深處的溫暖和輕柔愛撫的記憶,一陣發 自感覺而不是聲音的輕語……一句像是諾言的低語……   “是個夢……我看見了一個夢。”她說,某種程度上,她覺得這可能是真的。   “也許你真看見了。”菲尼斯神神秘秘地說,好像他聽到了她的想法,而且聽 明白了。黑暗裡他的聲音輕輕的。再次說話的時候彷彿靈魂出竅一樣。“不人不鬼, 可他有血有肉。眼睛銀白銀白的,像荒涼、寒冷的月光,像他的心一樣冷,像他的 靈魂曾經蓬蓬勃勃的地方一樣荒涼。”   貝蒂娜聽到菲尼斯的話,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湧上喉嚨,害怕他說話的那種平 靜、沉思的聲音。“你看見他了。”她說,屏住呼吸等待他回答。   “我可沒這麼說。”   “可是——”   “是我從村子裡聽來的。”   寒意更加猛烈,深入肌膚。夜色突然之間變得濃重起來,令人窒息。不管菲尼 斯看見了那個人和那個幽靈,還是從村裡聽來的,他的描述太準確了,揮之不去。 她剛剛才聽到這個傳悅,可是她已經看到了它的主角,感覺到了它的存在。   這不可能,可這是真的。   “小姐,你看見什麼,還是沒看見什麼,都沒關係,不管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都改變不了什麼。”菲尼斯一邊說,一邊坐回到他的座位上,拉住剎車。“你到這 兒來是有原因的。它就在你眼前。”   跟往常一樣,菲尼斯的邏輯不容爭辯,而且深受歡迎,讓她想一些平常的事物, 給她一個追尋的目標。她轉過頭,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強迫自己只想她認為真 實的東西,集中精力只想她能摸得到的東西,只看眼前的事情。   那客棧有著陡陡的屋頂和平平的正面。一共三層,立在一片空地的中間——一 座被忘卻的對過去的紀念。除了一扇窗子,其餘的窗戶都被木板釘住。木板已經腐 朽了,但是房於卻留下來,對抗著人們已封固在記憶中的痛苦和損失的企圖。在風 化的石磚和木板牆的劃痕和灰漿上,她看到了個性鮮明的線條,好像是活生生的, 只是在熟睡中衰老了……等待確人來用心喚醒它曾經藏在荒涼的屋簷下的秘密。   菲尼斯從馬車上拿下一隻燈籠,高高舉起。她走向門口,把釘在上面窗戶上的 爛木板拔掉。一根刺扎進了手心,她沒有理會。在窗上抹去灰塵,抹出一個圓,透 過玻璃朝裡面望去。   “太黑了,什麼也看不見,小姐。也許咱們該進去。”   她點點頭,伸手去拔另一塊木板c它已經從釘著它的釘子上掉了下來。在門和 一層所有的窗子上,她和菲尼斯碰一塊板,就掉一塊板。在他們手中變成灰塵和碎 屑。門很容易就開了,向裡開去,門軸異乎尋常地悄無聲息。   他們走進門去,各種氣息撲面而來——剛剛吃完的飯菜和煙草味在空中飄蕩, 還有鹼水肥皂和檸檬油的香味,更有人的汗味和香水味。可是一切卻空空如也,寂 靜無聲。   公共堂屋乾乾淨淨,一掛蜘蛛網也沒有,就像兒分鐘以前還有人圍坐在長桌邊 饕餐,在壁爐的火中燒烤食物。門的右邊是一間起居室,帶扶手的長椅和椅子的墊 子早已磨舊,卻保持著光澤,一點沒有被灰塵弄髒。在一張蓋著毯於的大椅子上有 一個坑,好像剛剛還有人坐過。一本打開的書面朝下放在桌上的茶杯和托盤旁邊。   看上去就像晚上關門歇店,主人到樓上的臥房睡覺去了似的。好像從它被空置 以來,根本沒有一百年時間似的……   她感覺到菲尼斯站在身邊,一聲不響,耐心而平靜,好像沒有什麼不正常…… 或者不合時宜,好像一切都理所應當。   她魂不守捨地在屋裡踱了一圈,拿起茶杯,然後幫著菲尼斯把他們的食品放到 一塵不染的廚房裡。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地窖,裡面存著葡萄酒和薑汁啤酒。她拿起 一瓶葡萄酒來配他們的晚餐。   她沒有發任何議論——役有說看起來鮮鮮亮亮的蔬菜,沒有說一點也沒有垮瀉 的燉菜,沒有說廚房裡裝滿肥皂水的平底鍋,也沒有說從裡面看於淨明亮的玻璃。 儘管她知道那外面蓋滿了塵土。廳堂裡的桌子抹得乾乾淨淨,壁爐鐵架上的木灰顯 出存下來的火,驅趕著春夜的嚴寒。這火已經延續了一百年了。她悄悄地想,也許 有人到這來打掃過吧,雖然她知道不可能這樣。周圍農村裡的人誰也不會到這裡來, 而且所有的門窗也都還釘著,只剩下三樓的一扇窗子沒有釘。   “真是有點怪。”菲尼斯說,一邊把火腿、奶酪和麵包切成片,放在厚木板做 成的粗重的桌子上。“你讓這嚇壞了吧?”   “我覺得我應該是嚇壞了。”她一邊輕聲說,一邊坐下。要是菲尼斯給她講的 那個可信的話,這裡的生命早已經結束了,而這些生命卻以某種方式留存下來,等 待完滿。可是她坐在這間方方正正的大廚房裡,慢慢地嚼著她的晚餐,只覺得悲哀 沉重地向自己壓來。為著打斷了這些生命的悲劇。她想起了那個站在路邊的男子, 還有那個幽靈,撫摸到她的深處,留下溫暖和渴望,現在還揮之不去。從邊進這客 棧的第一步,她就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感到一種歸屬感,好像她離開這裡是一會 兒之前的事。“我應該是嚇壞了。”她又說了一遍。   “那你想什麼呢?”他問,往旁邊掃了一眼。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環顧四周,覺得舊事擁抱著她,帶給她正義和平靜的感覺 。“我覺得這裡的精靈蠻友好。”她輕聲說。在這一刻,她覺得菲尼斯給她講的那 個故事字字可信。她可以把不可能發生的事當做事實來接受下來。   她幾乎這樣做了。   菲尼斯點了點頭,似乎顯得很滿意。連這一點在她看來也不奇怪。   “我看,這家人住在三樓。”她說,這時她和菲尼斯已經吃完了晚飯。“我住 最西邊的那間房。”   菲尼斯仰起頭,長長地,詢問似地看了她一眼。“我已經在那兒生了火,還在 水盆邊上放了一壺熱水。我睡在二樓挨著樓梯的那間房。你去吧,我還想等一會兒 再睡。”   她朝他笑笑。知道他這麼選擇他的房間是出於財產的考慮。如果有人摸進來搶 劫,他可以做些防衛。她沒有問他是怎麼猜到她對房間的選擇的,只想知道睡在自 己房子的屋頂下面是什麼感覺,躲開父母令人生膩的保護,還有朋友們善意中摻著 尋視的態度。“好吧,晚安,菲尼斯。”她一邊說,一邊帶上她那杯葡萄酒,尋著 路向三樓的臥室走去。房間的屋頂是斜的,還有開得很深的窗子。   這裡,也是一樣,什麼也沒有弄亂。床又高又窄,有一個羽毛墊子,好像剛剛 曬過。細布簾子掛在窗上,壁爐前放著新鮮的木柴。一個五斗櫥佔了一面牆,上面 舊的斑點被重新油飾過。旁邊放著一隻青銅鑲邊的墩實的箱子。打開蓋子,她被五 彩繽紛,薄如蟬翼的料子和精巧的手工驚得瞠目結舌——都還疊得好好的,用薄紙 包著,像是嶄新的。也許是嫁妝?不然為什麼還裝在這裡,而沒有掛進立在另一面 牆邊的衣櫥裡呢?   出於好奇,她打開了壁櫥的門,審視著簡單的棉布裙子和襯裙——這是一個住 在客棧上層的農村姑娘最適當的裝束。抽屜很容易就打開了,露出古式的寬鬆裙子 和襯裙,羊毛襪子和絲帶,帶花邊的睡衣在高高的領口和打皺的袖口繡了花——所 有的衣服都穿舊了,但修補得很好。   貝蒂娜用手捋著針腳,不禁為針線活的結實和布的柔軟噴嘖稱道。她不假思索 地寬衣洗浴,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件睡泡,從頭上套下去。再在上面穿上一件她從 衣倒掛架上找到的褪色的玫瑰紅天鵝絨長袍。   所有一切都太合她的意了——客棧、房間和衣服。   她蜷在窗邊座位的墊子上,呷了一口葡萄酒。然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把臉頰 抵在膝蓋上。她望著月光如絲帶一般給沼澤小起起伏伏的驛路鑲上邊,望著透過院 邊的樹叢頂端照下來的花綜一樣的光影,望著一束靈光斜斜地照耀著通向院子的路 口處那叢孤零零的玫瑰。玫瑰種在這裡很奇怪。通常玫瑰都是種在精耕細作的花園 裡。更奇怪的是它不僅沒有開花,而且葉子也帶著一種怪怪的紅色,然而看上去它 顯然是活的。   這地方奇怪的東西太多了。可它們牽引著她,把她心中填滿目標和方向,好像 過去的生活的每一時刻都指引她到這裡來……此時……此地……   她審視著有一百年歷史的石頭馬廄和旁邊的小棚子。這時,又想到了那個盯著 她的男子,和那曾經撫摸她的幽靈——他們是兩個個體,可是在她心裡,不知怎麼 他們是緊緊聯繫在一起的……一個人和他的靈魂。   鄧迪﹒德﹒威爾。   這名字在她腦際滑向了一陣旋律,這聲音既強硬又溫柔,這聲音既高貴又危險 。那個人,那個幽靈,那陣迷霧,還有那名字——所有都是白日夢和神話故事的素 材,關於一種愛,如此強烈而正義,跨越了死亡和時間,跨越了理性的冷峻。   今夜,月光滑過彤雲密佈的天空,世上其它的地方似乎都隔了百年之遙。她可 以接受發生的一切,感受的一切。沒有人對她看到的提出質疑。沒有人來告訴她應 該怎樣做,怎樣想,怎樣感覺。   這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她看到的一切,她感覺到的一切,那幽靈和所有其它的 東西。   貝蒂娜合上眼,不知不覺睡著了。這時,她感到自己好像來到了生命的兩端—— 起始和終點。 熾天使書城
    【5】   迴轉,他風馳電掣如瘋漢,把咒罵   擲上蒼天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好了,”克囉囌仰到椅背上,活動著手指。“貝絲的線又接上了,而且鄧迪 的也修好了。”她朝圍在火邊的四位姐妹望去。“你們感覺到了嗎?”   伊麗希亞移開身,讓克囉囌看火焰中貝蒂娜的樣子。“貝的的頭腦很開放,接 受了她周圍所有奇怪的事。”   阿超波絲不屑地說:“僅僅目前而已,等驚訝和疲勞過去以後,她就會怕得要 命的。”   拉恰希絲舞動雙手。畫面轉向鄧迪,在樹林中踽踽前行,尋找他的愛馬。“他 還沒有明白過來。現在他只想要追回他的靈魂。”   “他就該這樣。”娜米希絲說,一邊轉過身檢查那些線,用手指撫摸著粗細不 均的地方,線就是在那裡接好的。“很快他就會明白發生了什麼大事了。”   “貝絲怎麼樣了?”克囉囌問。   “她已經睡了很久了。”娜米希絲說,“還要等一段時間。而且,即使她明白 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決定也還要由她自己來做。我們對人類的心沒有多少控制力。”   “貝絲的線很結實,而且生機勃勃。”拉恰希絲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撫摸著 那股線。“我覺得她不會讓他輕易得手的。”   “她那麼靦腆,”阿超波絲劈頭插進來,“而且她一直都在傻裡傻氣地做夢, 把生活當成她希望的樣子,而不管它事實上是什麼樣。”   “那沒什麼區別。”伊麗希亞說,“他們違抗了我們,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 。我們除了給他們的生命線加些色彩和強度以外,別無所長。”   拉恰希絲歎口氣,“可是難道鄧迪還得受更多的苦嗎?”   “他的線沒有完全斷掉,”克囉囌提醒她,“得回到那個他的線崩開的時刻。”   “他得先回到那個時刻,”娜米希絲決斷地說,“他得先回到過去,然後冉到 現在來。否則克囉囌的努力就毀於一旦了。那些線會支持不住,他也就會像現在一 樣永遠被困住……永遠不得解脫。”   “他得再忍過這些。”伊麗希亞堅定地說,“不然他就根本活不了。”   阿超波絲滿意地笑了。“對於獲得第二次生的機會,這只是個小小的代價。” 熾天使書城
    【6】   他向小窗吹出一曲,向那   憑窗等待的伊人   店主的女兒,漆黑雙眸顧盼風華   貝絲,店主的女兒   用深紅的愛結,點染飄飄黑髮。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貝蒂娜認出了樹叢中和著風的歎息的旋律。她想,如果星星唱歌,就應當這樣 。   她從膝蓋上抬起臉,向窗外望去,尋找黑暗中熟悉的身影,月色中劍的閃耀, 和濃密的鬍鬚後面狡黠的笑臉。   他就在那裡,在她下面的霧氣後面。他的手伸上去,抬腳登卜一直搭到下面房 間窗子頂上的格子架。   她打開紗窗,等著他爬到自己身邊來。可是他做不到。她的房間太高了。她探 出身去,伸著手,感覺到他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的,她不想夠到更多。   她的長髮散在窗台上,辮子末端的卷髮觸到了他的手指。風吹著髮梢在他手邊 搖來蕩去,那是她能夠給他的僅有愛撫。他吻著她的髮絲,把辮梢在唇邊輕拂,呼 吸著她專為他灑上的香味。   “我沒有玫瑰給你。”他說。這是一陣低沉而滿足的輕語。   “沒關係,”她說,“玫瑰花總會再開的。”   “會嗎?”他問。霧氣旋轉升騰,夠到了他,像要把他拉回到地上去。   “它是活的。”   “它只存在而已。”他一邊說,一邊沿著格子架向下走。“可是那並不意味著 它是活的。”   “不要走啊。”貝蒂娜喊著。這時她睜開眼,雙手扶住了緊閉的窗子。她望著 院於,搜尋著他。卻什麼也沒有看見……連霧也沒有。她抬手摸著頭髮,觸到了垂 到腰間的髮梢上的捲曲髮絲。   可是頭髮沒有編成辮子。從孩提時代,她就不再編辮子了。   是個夢……只不過是個夢而已。   鄧迪翻了個身,被馬兒在臉上輕輕地拱醒了。它回來了。感謝命運之神姐妹。 至少這些喜歡惡作劇的姐妹給了他些恩典。   月亮爬到了最高處,樹葉間濾下的光點稍稍變幻了一點,洗去了他對絲般的黑 發和玫瑰花瓣的芬芳的記憶。他躺在曾經摔倒的地方,他曾經用拳頭敲打地面,希 望能再感覺到疼痛或者寒冷,或者身體下面蕁麻的尖刺。可是睡眠征服了他,帶來 過去的幕幕畫面,她的聲音和她從窗口伸向他的手。   他從來沒有過睡眠,從來沒有過夢。   直到那女子的到來,他的靈魂撫摸了她,卻再次離他而去。   “為什麼?”他輕聲問,一邊轉身平躺在地上,望著月亮,是不是自己的靈魂 太孤獨,輕而易舉地就被黑頭髮和黑眼睛蒙騙了?   那女子不是貝絲。她年齡要大一些,更有反抗性。貝絲肯定不會揚起臉來面對 那些村民的殘酷態度的。溫順、靦腆的貝絲肯定不會接受男人的撫摸,像馬車裡的 那個女子那樣,當他的靈魂撫摸到她的深處時,發出一聲歎息。貝絲肯定不會探出 窗子這麼遠來迎接他的。   貝絲死了。   他用手和膝蓋撐起身體,站起來,搖搖頭,趕走睡意。那睡意就像一副毒藥, 而那夢境就像是現實。可那只是個夢。   可是,只有活著的人才做夢啊……   他活著。   他存在著。   他皺了皺眉,想著他做過的夢。想著這些話的真實性。客棧甲的女子活著,而 他僅僅存在而已。   直到他再找回他的靈魂。   他伸手抓過馬韁,翻身上馬。俯下身用手撫摸它的脖子和鬃毛,感覺它肌肉的 力量和耐力。它的肌肉已經繃緊,隨時準備飛躍而起。   今夜,無論如何幽靈也會策馬奔馳。胯下有這麼一匹寶馬良駒,他也許能追回 他失去的東西。   夜色在銀光和霧氣中閃爍,萬籟俱寂——空中既沒有風聲也沒有野獸的呼嚎。 天空中連雲也沒有。月光照過樹柵欄的門,照亮了道路,而把它周圍的一切投入了 黑暗。雖然沒有風的干擾,乾脆的葉片和彎曲的樹枝在土路上投下的朦朧影子仍然 擺動搖曳,彷彿是應了精靈的召喚,在某種神秘的儀式上跳舞。   貝蒂娜在陌牛的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她被窗前明晃晃的亮光和窗台上那差不多 滿滿一杯葡萄酒又吸引到窗口。酒會讓她很容易進入夢鄉的。   她發現在這個地方,她既不需要葡萄酒,也不需要睡眠就可以做夢。   貝蒂娜在窗邊坐得時間越長,就越覺得自己似乎就是那個女子,等待著策馬飛 奔的響馬朝自己跑來。然後摘下一朵玫瑰。現在那簇玫瑰已經花去枝空了。她幾乎 能聽到他走進院子時噠、噠、噠的馬蹄聲。馬兒把它的騎手送到她的窗下。她幾乎 能聽到她的愛人沉厚的聲音。他從那叢玫瑰上摘下一朵花,又在把它別在她髮梢的 愛之結上時,許下了一個諾言。   她閉上眼,看見了那個畫面,那個夢境……這是對愛情無望的企盼。可她還是 能看到這個戲劇性的場景,感到如同百年前那個夜晚的恐懼和絕望。   士兵踏進客棧,抓住店主的女兒,把她綁在床柱上。她能看到窗外的一切。一 支滑膛槍沿著身體綁著,槍管抵進了她的前胸。她在綁繩裡掙扎著,痛苦地抽泣, 意識到一切都完了。她把手指一寸一寸地挪下去,繩子割著她的肉,她摸到了扳機, 等待……等待……知道她必須這樣做——   噠、噠、噠。   她傾聽著熟悉的聲音……停頓……又是馬蹄富於節奏的舞動。她向那邊無聲地 道了一聲別。那個人是她的呼吸,她的心,她的靈魂。她抬眼向綢帶般的月光望去, 扣動了扳機。她感到了震動,感到了火,也感到了她心臟的破碎,希望的破碎。他 的馬蹄聲在夜色中消逝,離她遠去。那是他自由的聲嗇,向著安全的地方,愈來愈 遠,帶走了她的未來。   她站在一條黑漆漆的河對岸,等待著……   她看到他回來了,看到他朝那窗口揮舞拳頭,他的馬騰空而起;聽到他向空中 吼出一聲咒罵。火藥和彈丸的爆炸震碎了沉靜,撕裂了他的身體,把他從馬鞍上掀 下來。他倒在路邊,血汩汩地澆灌著那簇玫瑰。他向天空吐出一句誓言。   “等著我,貝絲。我會來找你。天堂和地獄都阻擋不了我的路……”   他的聲音像一縷輕風,吹向冥河對岸的她,她知道他會信守諾言。   某時……某地。   貝蒂娜氣喘吁吁,睜開眼。像真的一樣……真實得令人恐懼,好像是一段記憶, 而不是傳說。客棧裡的黑暗包圍在她的四周,抓住她,像一個俘虜,只能望著窗外 鬼氣森森的月光。連影子也活著一樣,飄來蕩去,合起來又分開,組成形狀,又移 動起來,讓她覺得那已不再是影子,而是一人一馬,沿著道路飛奔而來。   道路在鄧迪面前蜿蜒,被樹枝遮住了頂,卻在銀色的迷霧中發著光。在路的盡 頭隱約出現了一個影子。那座古老的客棧孤零零地立在荒涼的院子裡,窗戶漆黑, 好像失去了燃燒的生命的眼睛。   噠、噠、噠。他的馬蹄聲在死一般的靜寂裡迴盪。他騎向存在的中心——長在 路旁的那簇玫瑰,它的葉子是鐵�蚻鶞滿A像血一樣,雖然已經是晚春,枝頭還是光 禿禿的不見一朵花。這是他死去的地方。他死去了,卻在一個活的煉獄中存在。   他眼前的景像變了。五顏六色的線交織,模糊了他的視線,又繞過他。隨後, 一切都安定下來。像經常湧上心頭的記憶一樣熟悉。可是卻似乎有所不同,好像記 憶變成了現實……好像時間自己倒轉回去,他又身在過去了。   廢棄的客棧燈火通明,迎接著他。高聲大笑和粗俗的歌聲刺入黑夜的靜寂…… 然後是一聲槍響。   他抬眼向樓上的窗口望去,一個影子在花絛的窗簾後面跌倒,接著窗口黑了。 他又一次被包在靜寂和孤獨裡。一陣悲涼湧上心頭,留下描繪不出的痛楚和無以言 表的憤怒。   他的馬揚起前蹄,向後踏去,但他勒住了坐騎。霧氣在他周圍盤桓,罪惡之雲 像鬍鬚一樣擋住了月亮的臉——   噠、噠、噠。聽到聲音,他轉過頭來,見一個人正飛馬向他跑來……追逐他。 不可能。剛剛人夜,它不可能在這麼早的時候出現。可他知道這是真的,知道追逐 他的那個形體正好能填補他體內的空虛。這是怎麼回事?又是用來再折磨他的詭計 嗎?   鄧迪粗野地吼了一聲,刺馬前行。他不會耐心地等著他的靈魂擦身而過,或者 不等他碰到,他的靈魂就飄散開來,隨風而去了。他已經玩夠了這樣的殘酷遊戲。   那騎士抓住了他,以霧和影子,而不是骨和肉。當他和鄧迪胸膛相接時,化作 無形,捲曲的氣團抓著他,包圍他,溫暖他,他已記不起曾經被溫暖過了。氣團滲 入他的體內,用生命把他填滿,成為他的一部分……   使他完整。   畫面又發生了變化,彷彿一幅掛毯滑開,露出了另一幅。   一支火焰的箭頭從小樓樓上的窗口射出來,接著是一支,又一支。滑膛槍聽來 像是被蓋下去了,好像穿過了百年時間。可是他的身體震顫了。一次,兩次……十 幾次。痛楚撕裂了他的肩膀、體側、大腿和頭顱。他的馬從他胯下脫走,跑進了樹 林。他靜靜地躺在灰塵裡,一動不動。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這是第二次。   或許時間循環往復,他又到了垂死的關頭,死於百年前射出的子彈,那子彈穿 過時間,向他射來。   世界又一次在他周圍轉動起來,迷霧繚繞,接著隨一陣風飄散,像一個靈魂破 碎了,隨風飛去。   但那是霧……只是霧而已。   真是個天大的諷刺,他想,是他的靈魂抓住了他,而不是他抓住了靈魂。他盯 著那簇玫瑰,嘴角咧出一絲笑意,等待著終結的到來,迎接終將屬於他的終結。   劇痛。劇痛灼燒著他的身體,而空氣凍僵了他的肌肉。他意識到這是在夜裡, 月亮在有雲的夜空垂得很低,它的光輝像一條輕薄的絲帶,飄在樹木環繞的道路上 。他碰到了泥土,視線被流進眼中的什麼東西模糊了。血,他的血,澆灌著那叢無 花的玫瑰。他還沒有死。   呵,天哪,他又回到了過去,又被同樣的子彈和火藥擊中,卻依然活著。   孤獨。他感到了孤獨在靈魂中實實在在的存在。望著那座老石頭房子在前面驛 路邊被遺棄,陳腐下去,像一具屍體,無人看管,無人掩埋。   等待。有人在等待可他卻想像不出有誰會做出這樣異乎尋常的舉動。只有他的 馬站在客棧的旁邊,嚼著野草。他還沒有費神去給它取名字。   哀傷。他掙扎著站起身,踉蹌著走過院子,試著扒開那些釘著窗子的木板。這 時,哀傷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如同灰塵積在一間廢棄的屋子裡。木板隨著朽木和�� 釘的嘎叭聲,輕易地落了下來。他透過玻璃朝裡望去,尋找著生命的跡象。沒有看 見任何他以前沒有見過的東西——客棧一如往昔,沒有被時光觸動。好像它也同樣 在等待。   空虛。他試著打開門,卻發現門是鎖住的,進不去。這時空虛在他心中迴盪起 來,如同對舊日的輝煌和忘卻的歡樂的回憶。那女子和保護她的老人是他臆想出來 的嗎?   他跛著腿,從一個窗口挪到另一個窗口,在他自己的鮮血中滑倒,又站起身來 。他奇怪自己為什麼突然這麼強烈地渴望活下去。在他的體內,一個聲音高喊著, 衝破了時間和記憶擠在一起的喧囂。這喧囂像是來自他腦中的一群烏合之眾,沒有 目標,也沒有方向。那聲音已經很久沒有在那裡出現過了。那是希望之聲。   他搖搖頭,倚在一棵樹上,望著頂樓的一間沒有用木板釘住的窗戶。他的身體 凍僵了,變得麻木。汗水從額頭冒出來,順著臉往下流,膝蓋也開始打彎。他抱住 樹幹,把臉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一縷光出現在樓上的窗口……一個身影出現了。一個柔柔的女子的身影,優雅 而雍容地滑過去。長長的卷髮飄在她的身旁,她用長長的慵倦的手式把它拂到一邊 。   他跌跪在土地上,把手伸向窗戶。“貝絲。”他喊道。可是聲音很弱,又夾雜 著氣喘,她根本不可能聽見。   那身影留在窗邊,一動不動,悄然無聲。   他用盡最後的氣力,想吹聲口哨,可是已經過得太久了,他幾乎不記得那調子 了。音符飄乎不定,但是重要的似乎在於繼續努力。他低下頭,集中精力換了口氣, 用最後的力量使音符到達站在窗口的女子那裡。   她又一次聽到了——她以前聽過的曲子。可是這次是清晰的,不像以前只是輕 輕的。口哨聲開始時清晰但飄乎不定,然後變得穩定。而且找到了旋律。但是那聲 音戛然而止,像一句被打斷的話。   這是真的。   貝蒂娜抓起她在不安中點燃的蠟燭,吹滅了火焰。她閉上眼睛停了一會兒,然 後向窗外的黑暗瞥去。天很黑,沒有霧,也沒有月光來弄出影子。太黑了,什麼也 看不清。她希望那裡也沒什麼可以看。   她皺起眉,奇怪霧氣突然間都到哪裡去了。   正當她想到這裡,下弦月又現了出來,只從樹的間隙投下一縷光束,照亮了院 子裡的一個身影。   那影子動了動,抬起頭。她看出那是個男子。接著他又跌回到地上。   一個男子……在這個據說沒有人敢來的地方。   除非是他。   她從窗口退回身去,可她的眼睛卻還停留在那裡。恐懼爬上了她的心頭。這時 她的良心告訴她應該去找菲尼斯,讓他跑出去幫助這個人,很明顯他正在受苦。當 然,在家鄉,恐懼是種健康的東西,是個武器,她父親曾經這麼說過。可是每當危 險降臨到她在懷阿明的家中時,恐懼總是伴著洶湧而來的驚慌,或者一句大聲的提 醒,而不是這種既帶著罪惡感,又有誘惑力的東西,同時還警告她離得遠遠的。   離開什麼?她理論著,一個連頭也撐不起來的男子嗎?   也許根本不是個男子。   那聲音是一聲蜇伏的輕語,傳遍了恐懼的苑困,包圍著她,窒息著她。   她搖搖頭,強迫自己移動腳步,一步又一步地向門口走去。   傻姑娘。   這是真的。她知道自己傻。但是不能制止自己去抓門閂,又拉開門。“菲尼斯 。”她一邊喊一邊跑進廳裡,順著樓梯衝下去。   她和菲尼斯墩實的身體撞了個滿懷。“我在這兒,小姐。出什麼事了?”   她長噓了一口氣,意識到跑的時候她一直在屏著氣。“外面……”她喘著, “有個人……我想是受傷了……”   菲尼斯點點頭,好像她宣佈的事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他握住她的胳膊,幫她 穩定下來。   “你的槍,菲尼斯。你應該拿上——”   “用不著那個,我保證。”他用另一隻手拿起一個燈籠,擁著她走下樓梯。   她在他旁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穿過堂屋,出了門。她覺得該問問他是不是有 把握。雖然在家裡誰也不會拒絕需要幫助的人,可是他們不會傻到去接近陌生人—— 不管是不是受傷的——在沒任何保護的情況下。   可是她邁出門,迎面而來的是從不遠處山崖邊咆哮的大海上飄來的濃濃的,鹹 鹹的空氣。這裡不是懷阿明啊,而且這裡四處遊盪的罪犯也只是幽靈而已,既無內 涵,又無生命。   本能佔據了上風,她走近那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體。唯一表明他還活著的 跡像是一聲低低的呻吟,然後是細若遊絲的話語。   “貝絲,我來了……差不多到了那裡……貝絲……給你補償。”   他說了一遍又一遍。這句子比空氣更加讓她感到寒冷——   “小姐,你掌著燈,讓我把他弄進屋。”菲尼斯一邊說,一邊把燈籠塞進貝蒂 娜手裡,向那人彎下腰去。“咱們得用上你娘給你裝的藥包裡的繃帶和藥了。”   貝蒂娜凝視著染滿鮮血的酒紅色大鵝絨外衣和皮馬褲,凝視著他英俊的臉上的 擦傷和腫塊,凝視著他整潔的鬍鬚上粉末一樣的灰塵。   就是他——她在村裡見過,在路邊見過的人。那個曾經到她夢裡邊來的人。他…… 那個爬上格子架來吻她髮梢的幽靈。可是現在,他躺在地上,流著血,痛苦地呻吟 著。   不管怎樣,是個凡人。   這想法看來像個諷刺,沒有給她帶來任何鎮定,也沒有一點安全感。樹叢肅立 在院子的周圍,黑得如同另一重夜色。沉思著,看上去像要進一步向他們壓過來。 它們觀望著,等待著,挽留著最纖弱的生命遊絲。   他張開眼,這對菲尼斯正要扶他坐起來。“放開,讓我走。混蛋。”   “你哪兒也去不了,小伙子。”菲尼斯平靜地說。   那人抬頭望見菲尼斯的方臉。“哪兒也去不了。已經在那裡,有一百年了,他 媽的一百——”   菲尼斯把住那人的肩膀。“現在留著你的瘋話吧,要不你會把小姐嚇壞了。”   貝蒂娜已經嚇壞了。嚇得不能動,也不能用任何理性的方式思考,嚇得想要告 訴菲尼斯把他扔上他的馬,讓他走開,不讓他再說出什麼瘋話。已經發生太多事了 。她已經不能相信那人是信口開河了。對她在最近幾個小時裡經歷的事她已經不能 做出符合邏輯的任何解釋了。   她已經沒有理由來為自己神智清醒辯護了。   “你先過去幫我把門打開,小姐,”菲尼斯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貝蒂娜無聲地轉過身,高高舉起燈籠,帶路向客棧走去。   他這是在哪裡?他為什麼會這樣?   這些問題無聲地在他腦海中遊走。他醒過來,沐浴在柔柔的燭光和亞麻床單干 淨的清香裡。還有羽毛床墊和軟軟的枕頭,鐵架上的火苗閃閃發光,這一切都給他 帶來撫慰。他轉過頭,隨即又縮了回來,覺得有一把紅熱的刀子插進了太陽穴。他 長長地吸了口氣。虛弱壓在他身上,像一塊大石頭。   他注意到了對面箱子上的一條絲帶——和那天貝絲從一個貨郎手裡買回來時一 樣新,一樣光鮮亮麗。和那夜他拉開她窗外的百葉窗,爬進屋去尋找他對貝絲的所 有記憶時一樣新,一樣光鮮亮麗。那時他就看見這條絲帶放在現在的位置。把它當 成紀念已經足夠了。因為他從沒有見過貝絲不用紅絲帶在髮梢打一個愛結。從那時 起,他總要在口袋裡帶上一條絲帶。   現在他沒有口袋了。他身上只有自己的皮膚,此外什麼也沒有穿。他意識到縫 過的針緊緊地繃著傷口。傷口沒有神秘地消失,反而以有節奏的跳動火燒火燎的疼 痛時時地提醒著他。   他已經忘記了疼痛是怎樣的感覺了。   疼痛……創傷……他的鮮血奔流而出……   時間循環往復,像一條狗在追逐自己的尾巴。   又發生了一次。   而且他還活著。   活著。   他眨了一下眼,聽到叮咚一聲,幾乎帶著音律,在靜謐裡格外清晰。比很長時 間以來他所能記得的任何聲音都清晰。接著,他意識到視野中的霧氣已經消散。他 周圍的世界又有了清晰的輪廓和層次分明,絢麗多彩的顏色,彷彿連它們也都活了 起來。   他活著。   又是一聲輕響,引起他的注意。他感到自己被那優美和神奇驚得張開了嘴巴。 穿過門口,他向陽光明媚的外屋望去,適應著每一個形體,和每一個動作的細節。 一個柔柔的,渾圓的形體,婆娑的衣裙,有著冰清玉潔的肌膚和精緻的骨骼的側影…… 一抹烏黑的睫毛,一襲深黛的長髮漾著深紅的光彩,彷彿黑暗中跳躍的火焰。   就是她。   她俯在一張桌前,向茶杯中倒茶。她的動作在瓷器上發出的響聲如同音樂一般, 在他看來如此新奇,如此極端地雅致。她如他轉過身來,目光遇到了他的,遲疑了 一下。她眼睛大大的,用詢問的眼神望著他。那是午夜之眼,在深處有星光閃爍。   她繼續盯著他,眼光疑問而疲憊,彷彿她正魂不守捨,而他偏巧在她游思的路 徑上。她其實一點也沒有看見他。   他回望著她,尋找熟悉的痕跡。他找到了,在同樣堅強而細緻的臉上,在她光 潔如清晨的玫瑰花瓣的肌膚上,在帶著黎明的粉紅的凝脂一般的面頰上,在不管什 麼表情下總是向上彎起的嘴角上。   她喘了口氣,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好像這時剛剛意識到自己在望著他,他也 在回望著。她皺起眉,搖搖頭,他意識到她把他當成陌生人了。他在她生活中的出 現把她嚇壞了。   這時,他知道她不認識他,他全部的記憶只在此時此地。可是在她眼中,他看 到了一個躁動不安,經歷了百年夢幻的靈魂。 熾天使書城
    【7】  這個靈魂被她自己的猛醒驚呆了……   他知道她是誰,為什麼來這裡……   他還知道他愛她。   在月光中將我尋覓,守望   於月色依依   我將赴君於月夜裡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她繼續沏茶,感到他的目光像一陣撫摸。她盡可能地拖長時間,然後轉過身, 朝他走去,望見了那張日夜索繞在她眼前的臉。   菲尼斯把他扛進屋來已經有八天了。那天,菲尼斯把他平放在堂屋的一張桌子 上,割開他的老式衣服,從他身上取出了十二發從老式火石滑膛槍中射出來的子彈 。整整八天時間,她看護著他,細細端詳他的臉,聽他叫她“貝絲”。整整八天時 間,在更換繃帶和為他洗浴時觸摸他,羨慕他頎長的雙腿和結實的肌肉,儘管她自 己也同樣秀美動人。   與他在一起的每時每刻,她總在提醒自己他是真實的,是個血肉之軀,是她自 己執拗的臆想把他變成了一個她夢幻中的幽靈。接著她告訴自己,他看起來並不眼 熟,自己坐在他身邊,為他焦慮,是一種她對任何受傷的人都會做的事……不管他 是誰,她都會握著他的手,因為害怕他死去而哭泣。   有時候,她差不多相信了自己。   她拒絕去想自己根本沒有聽到槍聲,而他怎麼就被射倒在了通往客棧的路上; 也不去想為什麼他與菲尼斯講起的那個傳說中的江洋大盜的樣子吻合得大衣無縫, 非尼斯還把她和那個傳說聯繫起來。她否認在看到他,為他洗浴,或者更換繃帶時 與他肌膚的接觸都使她的身體躁動起來,使她的心思留連於深夜的低語,和柔軟的 被單下撩人的愛撫。   她忍不住總在想他怎樣叫她“貝絲”,甚至在他清醒的時候也是這樣。   接受已經發生的一切如此輕而易舉,正像她已經接受了客棧的種種怪異,接受 了他一直在等待著她這樣一種感覺。   從他踉蹌著邁進院子的那一夜起,一種焦急和慌亂的感覺就刺痛了她,現在正 是這樣。但是,她把它們推到腦後。是他保持了客棧的清潔。或者,他乾脆就一直 住在這裡,而不是住在豪宅園丁的小屋裡。這樣說更好些。一點不錯——這是多麼 合情合理的解釋啊。這個人根本不是幽靈,只不過是個發著燒的血肉之軀。十二處 傷口滲著鮮血。當然,他被襲擊的地方離她太遠,她沒有聽到槍聲。直到馬兒把他 馱到這裡,他才跌落下來。當然,菲尼斯說得對,這個人一直在信口開河。瘋子不 是自己,而是他。   不可能有其它解釋。   她不能再拖延時間了。於是在一個杯子裡倒滿茶,端著走進臥室。   他伸出手去夠她,想撫摸她光潤的肌膚,摸索她細緻的臉龐,感覺那種在有一 個房間和一道走廊相隔時,他只能想像的溫暖。可是他的肩膀和軀干不住地刺痛, 火燒火燎地疼,深入了骨骼。他不能再做什麼動作,因為亞麻緊緊地綁扎著他的傷 口。他的腿上也覺得緊繃繃的,被捆住了。肌肉的疼痛持續不斷。   她走到他旁邊,什麼也沒說,手裡端著杯子和托盤。她聞上去有玫瑰的芳香。 頭髮披散著,她像是在梳頭中間停住,來沏茶似的。她穿了一件天鵝絨晨衣,肩上 披著帕斯力披肩。   天冷嗎?他想知道。就把精力集中到被單下自己的身體上,試試它有沒有感覺 。突然間,他的牙齒開始打顫。寒冷。他記不起上次什麼時候他感到冷……或者熱…… 或者隨便什麼……   她向他彎下身,把胳膊塞到他肩膀下面,輕輕地扶他起來,再把茶舉到他唇邊 。“喝吧。”她輕聲地命令。   他的牙齒停止了打顫,顫抖也平息下來,因為感受到了與她接觸的溫暖,還有 當她坐在身邊,把他摟得更近些,用肩膀支撐著他的頭時,與她接近帶給他的慰藉 和安撫。他覺得虛弱,虛弱得死去活來——   “這能讓你退燒,也能止疼。”她說。   滾熱的液體流入了嘴巴,淌下喉嚨。嘗起來讓人作嘔,聞著更糟。   味覺和嗅覺。這些也是曾經被忘卻的感受。可是他似乎輕而易舉地就認了出來 。   “請你把它都喝掉。”她用甜甜的聲音說,聽起來像天使的耳語。她還說“請”, 這麼客客氣氣的,好像他是個下午來訪的客人似的。   他把茶、她的陪伴和她的觸摸都深深地暢飲下去,把它們吸入體內。從前他曾 經瞭解她,愛戀她,可是他從沒有離她這麼近過,沒有抱過她或者被她擁抱。除了 諾言和希望,從沒有分享過其它東西。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掂起一縷她的秀髮, 感受著它絲綢一般的感覺,吸入她的芬芳,一邊把它舉到唇邊,感受卷髮伸進口中 。啊!上帝,已經有太長時間了,他一直斗膽地奢望能從她那裡得到比最純真無邪 的撫摸更多的東西。   真是值得為此而活啊。   杯子和托盤碰撞了一下,一起落在地板上。她喘著粗氣,猛地站起身。她盯著 他,雙眼睜得大大的,用生疏的眼神望著他。她用手掩住嘴,身體僵直著,好像她 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挾作了人質。   “怎麼了?”他用乾澀粗啞的聲音問。嚥了一下口水,又開口了:“你看到什 麼了?什麼這麼嚇人?”   她搖搖頭,倒退著離開他。   “我是個這麼討厭的病人嗎?”他輕聲問,怕再驚嚇她。   她轉過身,開始收拾房間。假裝拾起弄髒的繃帶,或者整理窗簾,以此來保持 與他之間的距離。這距離感也在她的聲音裡,好像她已經把他從頭腦裡打發出去, 而心思又到其它地方徜徉了。   “你被打中了——中了好多槍。”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把手卡在腰上,止住手 的顫抖。“菲尼斯和我把子彈取出來了——是彈丸,從老式的槍裡打出來的。我想 是滑膛槍吧。對不起,不過你可能會留下疤痕。”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連續不斷地吐出詞句來掩飾緊張。貝絲可從不閒扯,不過 她在被惹惱或者遇到麻煩時,總不知不覺地表現出那種全神貫注的神情。“菲尼斯—— 那個老人嗎?”他問,決定暫時不再使她困惑。   “對,菲尼斯。”她用那種沒有任何表情的腔調說。這種腔調讓他感到悲涼而 熟悉。“我覺得是你的馬救了你,”她一邊說,一邊撿起落在地上的杯子和托盤。 “它肯定馱著你走了好遠,因為我們沒聽見槍聲……”   他的思路從過去移到現在,再回到過去。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彈丸、老式的 槍、滑膛槍,客棧內部和很久以前一樣,絲毫沒有改變,正如他絲毫沒有改變一樣 。可是這一次,她守在她的窗口。他的貝絲,守候著他。而且,她在這裡——一直 在這裡——照顧他,坐在他的床邊,握著他的手,痛哭失聲。他閉上眼,回想起多 少次他掙扎著恢復了神智,看見了她,雖然有時她是在屋子的另一邊,但他卻總能 感覺到她的存在。接著,他就又落回到黑暗中,接著是飄乎平靜的下沉,因為他知 道她和他在一起,自己又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了。   貝絲——回到了他的身邊。生命——回到了他的體內。他的靈魂——再次成為 他身體的一部分。   貝絲——愛戀著他……在響馬之月的光輝裡守候著他,夜復一夜。愛戀著他, 相信他會把她帶到一片充滿冒險而又自由自在的天地。   貝絲……她的心臟被滑膛槍的彈丸擊碎。貝絲……用死亡挽救了他的性命。   他的身體猛烈地震動了一下,一下子睜開眼。恐懼的冷汗浸透了全身。她還俯 在他的上方,手裡拿著空杯子。“又發生了一次……我又回到過去了……一百年前 的子彈射中了我……可是沒有傷到你……本來你就不該受到傷害的……所有都像應 該發生的一樣……你……還活著。”   她用手掩住嘴,搖著頭,倒退著離開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恐懼。   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她長袍的衣襟,抬頭望著她。“你不該那麼做,貝絲,第 一次你就該讓他們殺了我,那麼我們倆就都解脫了。”   貝蒂娜聽著他的話,聽著她本不該聽懂,卻聽懂了的話,一陣奇怪的記憶湧上 腦際,淹沒了她。有一瞬間,她覺得似乎看到了他講到的情景,自己身在其中,仿 佛她確實曾身在其中一樣。   她聽到了記憶中的槍聲,驚得啞口無言。她的身體顫抖著,好像它遭到了子彈 的襲擊,她覺得自己的胸口正在炸開,似乎有一陣死一般的寒意流過了她的血管。   死亡……那感覺就像是死亡,她奇怪自己怎麼會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平靜地 就把這一切接受下來。   她低頭看著他的手,如此緊緊地攥著她的衣襟,然而他正要失去對清醒神智的 把握。他的雙眼緊閉,呼吸緩慢而平穩,表情鬆弛。因為看見了他的手,那雙緊緊 抓著天鵝絨,好像要把她留在那裡的手,才破解了他的話施加給她的咒語。   這一次憤怒壓倒了他說話時她感到的焦躁。憤怒是因為她這麼輕而易舉地被蒙 騙,相信自己是傳說中的一個角色。甚至有一瞬間,相信自己對他講的東西一清二 楚,相信她曾經親身經歷過。她的記憶記載了形像和感覺。她感覺好像正在被拉進 一個旋渦,被她既沒有見過,她不理解的力量所挾持,這股力量會把她的生活和未 來撕碎,變成另外一種樣子。她必須反抗它,她必須堅持己見,而使自己不至淪為 別人臆想的獵物。   “貝絲……等著我……我會來找你……”   他的聲音讓她吃了一驚。她把目光投向他,見他仍然睡著,正在經歷一場夢…… 或許是噩夢。   他的聲音漸漸地變成了不連貫的吃語,她想轉身走開,可是即使在這個時候, 他仍然抓得很緊。她站在床邊,害怕如果展開他的手指,或者從他手中把衣服抽走 會把他弄醒。   十分害怕……   她向後退了一步,又一步。她的衣襟拉緊了,可是並沒有從他的把握中解脫出 來。   解脫……衝動在她心中膨脹,使她覺得它好像要在胸口炸開……第一次就該讓 他們殺了我……那麼我們倆就都解脫了。第一次……第一次……   她一遍又一遍地聽見這句話,頭腦裡充滿了恐懼而不是疑問。懼怕是因為她提 不出任何問題,明知道她應當有疑問。懼怕似乎層層疊在她腦中的對這件事的瞭解, 等待著被逐一剝開,暴露出來。懼怕這個人本身。懼怕自己對他的渴望。懼怕自己 心中那些紛亂的感覺。   他突然睜開眼,望著她,淺淺的灰藍色眼睛閃閃發光,能使她進入摧眠狀態, 似乎一直望到了她的核心。“你回來了。你等了一百年,然後回來了。哦,貝絲, 我配不上你的愛。”她解開長袍的帶子,雙手冷汗涔涔,顫抖不止。她抖掉長袍, 讓它落在地板上,她的腳邊,可是沒等她邁出一步,他開始在枕頭上來回搖晃著頭, 在高燒的夢境裡喃喃自語。   “貝絲……吹滅你的蠟燭,不然他們會看見我們。”   她的腳被長袍絆住了,站在那裡,動也動不了。房間似乎暗下來,霧氣穿過壁 爐和窗於與牆壁相接的空隙滲進屋來,把房間浸在銀色的光芒裡。那男子像一個躺 在床上的蒼白的影子。   “我不能再等你了,貝絲。”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而她的心靈則以輕語相應。“太早了,鄧迪。爸爸他——”   她又搖了搖頭,否認聽到了自己的話。她的嘴並沒有動,她也沒有發出任何聲 音。她不能動,不能呼吸,不能大聲叫喊,也不能抗議。他說話時總有更多的情景 佔據她的頭腦,變成她的一部分,她也總是從心底深處發出回答。   “你會一輩子都為你爸爸活著嗎?”他吐出這些字,好像它們是苦的。   “他想讓我快樂,到時候他會明白——”   “到時候,”他輕蔑地說,“你在騙自己。時間不會讓他改變主意的。這個國 家所有的金子也不會改變他的看法……如果我活得夠長,來得及把它們都搶來的話 。”   “別這樣。”   “別怎麼樣?貝絲,別談論我的職業?別說我怎麼撈上一大筆錢把它們堆在你 的腳下的?別提醒你我是個罪犯,有人懸賞要我的頭?”   “我不想要你的錢。”   “看看你周圍的一切,親愛的,你爸是個有錢人。生活中的舒適你應有盡有。 嫁給這樣一個窮人你會快樂嗎,他沒有別的本事,只對女人有些吸引力,而且膽大 包天,能打劫她們丈夫的錢?”   “我願意和你到隨便什麼地方去生活。”   “可是那個時間總在計劃以外,那個地點也總離不開這裡。”   “鄧迪,我愛你。我要做什麼才能證明呢?”   “不久有一艘船要離開英格蘭到殖民地去。把你必須帶上的東西收拾好。如果 我明天黎明時來不了,那麼明天夜裡等我。我們會遠遠地離開這裡,趁著機會還沒 有錯過。”   “我不能就這麼走,這會讓爸爸太難過。我是他的一切。”   “我是抽空來這裡的,貝絲。要麼明天我們就走,要麼永遠也不走了。”   “鄧迪——”   他安靜下來,焦躁的動作又沉靜下來。霧氣似乎經歷了一次逆轉的過程,消失 和出現時一樣突然。   貝蒂娜覺得好像剛剛醒來。蠟燭的火光使她眨了眨眼。她環顧了一下房間,沒 有看見什麼不尋常的東西,除了自己勞頓的呼吸聲,什麼也沒聽到。可是,那一切 如此地真切——他的話,還有發自她心底恐懼的低語。她感受到了所有的一切—— 絕望、愛戀、和他的聲音落入沉寂之後的恐慌。   不管這個人是誰……不管他干了什麼,他跟其他人不一樣,他水銀色的眼睛望 著她,好像他認識她一樣。他低沉輕語的聲音誘惑著她,使她相信她屬於他的幻覺 。   她曾經做到了,易如反掌,假裝他只不過是個需要幫助的陌生人,她讓自己的 思緒踏上遙遠的路途,望著他就如同望見家鄉的山巒:那些立在地平線之端的影子, 既不能阻滯,也不會進犯。這是她唯一的天分:把想像中徜徉的神話或者故事的線 索拾起來,給乏味的家務事解悶,或者當朋友把她視作異己對待給她帶來傷害時聊 作逃避。只有菲尼斯用他悠揚的土腔和形形色色的故事打破了她沉思的迷霧,那些 故事有的是真的,也有些是編出來的。   她咬著嘴唇,憋住了一陣歇斯底裡的大笑。也許大家說得對,她是有點不一樣 。或者可能她確實是個瘋子。正常人不會夢見幽靈,然後想像他們來到了人世。   她俯下身,用食指按住他的手,碰到他又燙又干的皮膚,又縮了回來。   幽靈不會發燒,也不會在他們的夢中喃喃自語:“貝絲……等著我……我會來 找你……”他又向她伸出手來。   她用雙手捂住耳朵,跑出門去,被她堆在地上的長袍絆了一下,跑到連著病房 和菲尼斯的臥室的起居室。那間幽閉的小小起居室空空的,而且很冷。她聽到菲尼 斯在隔壁屋裡的鼾聲。她舉起手來想敲門,卻又放下了。前一夜輪到菲尼斯值班看 護他們的客人,白天他又劈了一天柴。   對於在三更半夜叫醒他她作何解釋呢?說那個被子彈打成了篩子,高燒說胡話 的男人嚇壞了她?那又有什麼可怕的呢?他的話嗎?他當然不可能從床上起來,對 她造成身體上的傷害。而且即便他這麼做了,她也知道怎麼對付。爸爸和菲尼斯在 她剛到十歲的時候就確保她學會了這本領。有一次,她和爸爸吵了嘴,就在這堂正 確運用女士膝蓋的實習課後讓爸爸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有時候,她的心思可能會從日常生活中溜開,可是她的自然反應是十分出色的 。   她向病房的門口踱回去,倚在門框上,審視她的病人,確認他的確是個血肉之 軀,而且十分無助。他的嘴角向上翹著,眼皮躍動,好像就連在夢中也看見了什麼 。那真是美好的笑容,溫柔,平和,而且……讓人感到親近。   他真是很英俊,高高的顴骨,直直的鼻樑,高高的額頭,被清瘦的臉龐強調出 來。他的嘴唇很薄,卻有很好的形狀,他的眼睛,……啊,天哪,他的眼睛幾乎是 純銀色的,帶著一層光輝,如同黎明的霧靄。她永遠不會忘記他的眼睛,永遠不會 忘記他第一次看她時,她從裡面看見的歲月和疲憊。   可是在睡夢中,他看起來毫無危害,連他眉毛俏皮的尖角和包圍的回彎也從臉 上消失了。他的唇髭修剪得與鬍鬚連成一體,緊緊貼著方方的下額和柔和的面頰下 線。他看起來像個浪子……或者說是罪犯。   不!她搓著胳膊從門口退出去。她還能容許自己想這件事,一邊在起居室踱來 踱去,一邊告誡自己。她已經過了年齡,不應該再陷入神話故事中。而他也不是她 夢中的男人。她的幽靈沒有她能夠看得見的臉,直到這個人在村子裡嘲弄她,無禮 地在路對面盯著她的那一刻。   她只不過把他的臉配給了自己的夢中人。為什麼不呢?她又在屋裡踱了一圈, 一邊分析著,給住在這樣有誘惑力的夢境中的精靈配上這張臉很合適。   她蜷在舖著墊子的椅子上,把腳縮在睡袍裡,把頭倚到後面,其他人用道理而 不是想像來思考。在過去的八天裡,經過努力,她已經做到了。她可以再做一次, 一直到這種作法變成一種習慣。就像梳頭髮,或者在閒談出現冷場時,遞上一句無 關緊要的話。   她用指尖揉了揉太陽穴。她會這麼做的,不得不這樣,因為她已經煩透了總要 提醒自己她生活在一個正常的世界上,和正常的人在一起,他們不會變成霧氣,也 不會在一百年裡時時出沒在驛路上。   她也讓那個故事倒了胃口。那個女子居然傻到為了她愛的人而殺死了自己。那 人根本不配這樣的情愫,更配不上這種犧牲所表達的含義。如果他值得她愛,首先 就不該出現警告他的必要。他早就該棄惡從善,使她安心——在貝蒂娜看來,這才 是更切合實際的犧牲。   不錯!對這樣的分析她滿意地點著頭,信心倍增。一旦她努力,她可以像別的 女人一樣明察秋毫,頭腦清晰。難道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到這裡來的嗎——來躲 避她被屏蔽的生活中乏味和受挫的感覺,來學會獨立,來用把握自己生活過程中的 焦慮充實頭腦,來為自己做決定。她曾經用對抗的姿態面對了村民的敵意和畏懼。 大啊,從她離開家以後,她已經做了所有重要的決定。她是獨立的,見鬼!憑這麼 一個神秘的陌生人,穿著過時的衣服,胡扯著不能為自己做決定的傻姑娘的故事, 絕不能把自己帶上下坡路。她能做得好這件事。   也許——只是也許——她可以變得警醒,腳踏實地。那麼幽靈會離開她的夢境 。   × × ×   貝蒂娜嗚嚥著,頭在枕頭上搖來搖去,被卡住脖子的疼痛弄得氣喘吁吁。她睜 開眼,慢慢地把頭抬起來。肌肉緊繃著,火燒火燎地疼。因為她整夜都在以一種難 受的角度睡著。她忍住,沒有叫出聲。試著把腳從身子下邊挪出來,可是腳完全麻 木了,而且冰涼冰涼的。她已經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幾個小時了。只有黑暗佔據她的 頭腦。想到這裡,她笑了。   她沒有做夢。   “別動,小姐。”菲尼斯從背後說,他粗鈍的手指開始揉捏她的頸後和肩膀, 同時一邊慢慢地向後活動她的頭。“你明知道不該在椅於上睡覺。你的長袍上哪兒 去了?我可不想照顧兩個沒用的人。”他繞過椅子,往她身上拋過來一條毛毯。 “起來前先暖和暖和。你邊上有茶。”   “謝謝,菲尼斯。”她歎息著說。   “我猜你不知道咱們的客人怎麼樣了吧?”   “唔,他醒過一會兒。”   “他告訴你他叫什麼了嗎?”   鄧迪。不用想,這名字就湧了上來。她以前聽到過這名字,在菲尼斯給她講的 傳說裡。因為她心裡覺得它不同凡響,而且很新鮮,所以很容易就溜進了她的夢想 。不過她很高興理智沒有離她而去。她搖了搖頭。“我沒有問。”   “也許他能有門親戚什麼的,可以告訴他們他的慘樣。”   親戚,當然了。他也許還有個妻子或者情人叫貝絲。這是個挺常見的名字。 “他也許今天醒來的時間能長一些,菲尼斯。你可以問問他。”   “不行。”菲尼斯說,“我得上鎮上去弄些咱們用得著的東西。”   “我去吧。”她緊接著說。   “不行。你怎麼趕得了馬車,小姐?還有,那兒的人也不會賣給你呀。按他們 的想法,你就該呆在這兒。他們想知道他們的傳說下面該發生什麼事了,他們都等 不急了。他們還可能把你押到十字路口,捆到杆子上。”   “他們肯定不會迷信到這麼荒唐的地步。”   “你比別人更清楚人們怎麼緊緊抓著他們的故事不放,靠它們來打發平常日子 裡的煩心事。”   她掙扎著站起身,生氣非尼斯隨隨便便地就提醒了她自己竭盡全力想改變的事 情。“哎,我真希望你是他們傳說的主角,而不是我。”   “我歲數大了,當不了那個。”他說。他的表情把悲哀表現得淋漓盡致。“做 夢和盼著夠到月亮是年輕人的事。”   “好吧,菲尼斯,那你就去吧。”她輕輕地說。不願意擾亂他剛剛喚起的記憶, 不管那是什麼。   “真可憐,小姐。那些生人把你弄得這麼慘。你被關在這兒有一陣子了。”   “是啊。不過我該習慣於沒人理,被人用怪眼神看我了。我只不過想不到離家 這麼遠,我還要經歷這些。”她知道,她聲音裡帶著火氣,於是低下頭,退出起居 室,爬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 × ×   鄧迪醒來,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意識到他溫暖的肉體和腹中的轆 轆饑腸,還有正在愈合的傷口持續不斷的疼痛。   這是真的。真的發生了。他又變成了血肉之軀。   貝絲在這裡。   貝絲……更成熟,年齡長了幾歲,更加美麗了。雖然還能明顯地看到她的恐懼, 可她分明更勇敢了。比以前更勇於反抗,更加獨立。貝絲,既相同,又不同。好像 她的靈魂投生到了新的生命中,而他自己卻只能在舊的軀體裡存在了一百年。沒有 靈魂,沒有感覺,也沒有能同時給生活帶來災難和喜悅的軟弱。   現在命運之神姐妹又在編織什麼新的陰謀?是不是要他再找到貝絲,把她當做 成熟的女人來愛,而不是當做小女孩?可是最終只能再失去她?是不是他們注定要 像以往那樣重複更新他們的生命,而每次都以同樣的結果告終?   第二次機會……   不管是不是蓄意做出的效果,他以前確實做了這樣一件事。他已經欺騙過那些 喜怒無常的姐妹一次,如果迫不得已,他會再做一次。   不過這一次,他會把事情做好。 熾天使書城
    【8】   迫近,他疾馳而來   她容顏失色,如晝光慘白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我能做得到,我能做得到,我能……和著馬車輪於滾滾而去的節奏,貝蒂娜不 住地叨念,菲尼斯打馬離開了客棧,離她越來越遠,直到客棧裡她唯一能聽到的聲 音便是她自己的說話聲。一個人,她一個人和他在一起。可是即使躺在她房間下面 病房裡的男子身體虛弱不堪,傷痕纍纍,也不能給她帶來絲毫安全感。   可是那到底是相對什麼而言的安全呢?她想了一遍又一遍,怎麼也找不到一個 合乎邏輯的答案。她所知道的只是昨天夜裡,她突然感到自己正在走過夢境,而不 是走過身邊的世界。   鏡子裡反射出她的影子,穿著一件以前穿過一白次的衣服,但是她所看到的女 子似乎在某些方面發生了一些變化,無法描繪,好像自己變成了曾經見過的一個人, 卻說不出在哪裡見到的。   突然之間,她被恐慌扼住了,恐懼的大鉗子夾住她,動也動不了,幾乎喘不過 氣來。她盯著自己的雙手,她指尖上捏著個紅綢帶打成的活結。   她竟然編好了辮子。   她從不把頭髮編成辮子,那讓她頭疼。   她絕望地抽泣著,拉出絲帶,把手指插進頭髮裡,狠狠地扯,把編在一起的發 結分開,情急之下竟扯下了縷縷青絲。她把手臂抱在腰際,彎下了身,努力想喘過 氣來,努力想讓自己相信這麼做是為了不讓頭髮擋住眼睛,是因為這裡潮濕的氣候 讓頭髮打了好多好多小卷,使她看上去到處都是頭髮。   她本來可以把頭髮攏到背後,在頸後系一個結……   她仔細地回想著過去幾年裡她梳過,或者試著盤過的所有髮型。這些年她變得 喜歡這些事情了。玩弄自己的頭髮,或者靜靜地坐著,讓母親把頭髮又繞,又別, 又系,這些時光真是讓人輕鬆,正是發白日夢的好時機,而這時,媽媽總是東一句 西一句地閒扯。   哦,媽媽,我真希望我聽了你的話。我真希望你能在這裡告訴我這一切都沒關 系,我還和從前一樣。   她直起身,伸手拿過梳子,每長舒一口氣,梳一下,隨便地用梳子攏過頭髮。 然後,她放慢了動作,心跳也漸漸地平靜下來。家和媽媽的景像出現在她的眼前。 媽媽的口袋鼓囊囊的,裝著她生活中瑣瑣碎碎的東西。她嘮叨著,並不指望得到回 答。而爸爸則要每天查看她十幾次,確認他的小土拔鼠平安而且快樂。   小土拔鼠,直直地站在它們的小土堆上,靜觀世界上發生的一切。要是有什麼 東西靠得太近,就趕緊鑽進它們的地洞裡。   她多麼需要聽到爸爸鼓勵的警告和建議呀!她可不想聽見從樓下的屋子裡傳過 來的口哨聲。   他醒了。   他可能又餓又渴,而且也到了該查看他的繃帶的時候了。   這些越早做完……他就能越早地恢復……也就能越早離開了……   她把頭髮捋成長長的一束,在中間鬆鬆地打了個結,然後甩過肩頭,讓它垂在 背後。好了。現在她看起來更像她自己。一邊想,一邊朝鏡子裡望去,確認她所有 的扣子都繫好了,裙子也沒有掖在襯裙裡。   口哨聲靜了下去,房子重又落人沉靜。也許他又睡著了,那麼她就不必跟他說 話,或者看著他那如同穿過她身體的光束一般的眼睛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離開房間,用遲緩,謹慎的步子走下樓梯,走過二樓,接 著朝廚房走去。如果他很好,能夠吹口哨,那麼他也應該能夠等待,等她端上一杯 咖啡和一片麵包。   他又開始吹一個新的調子。得意洋洋的曲子穿過空氣,音符上上下下,像小姑 娘在跳繩。   她一邊把菲尼斯煮好的咖啡倒進一個石頭杯子,往裡面加糖和奶,一邊用腳打 起拍子。菲尼斯也許沒有放棄他的口音,可是他卻全心全意地接受了西部人的觀念, 那就是好咖啡應當像泥巴一樣濃稠,像罪惡一樣漆黑,比地獄還要火熱。   曲調的節奏變快了,串成一串很複雜的音符。她的嘴角向上翹出一彎微笑。他 真的吹得不錯。還有,她意識到,口哨聲做到了她的邏輯分析沒有做到的事:它讓 她相信他跟其他人沒有什麼兩樣。窗外是可愛的春日。響馬和店主女兒的故事開始 從她記憶中退去。   她在茶盤裡放進另一個杯子,倒進溫熱的茶水.用她從茶葉旁邊的盒子裡找到 的薄荷葉調味。還有烤麵包。烤麵包對康復中的病人正好。已經到了他該吃固體食 物的時候了。她自己就是個貪吃鬼,可以想像只有湯和茶讓他多麼心煩了。   她在鼻子裡輕輕地哼著曲子,端起茶盤,爬上樓梯,走到樓上,用胯頂開了門 。   口哨聲戛然而止。   她在屋子中間頓了一下,見他盯著她,臉上的笑容褪了下去。他的嘴唇還稍稍 撅著,好像他也害怕做出什麼動作似的。   她雙手哆嚷著,一片麵包掉到了地上。就在茶剛剛要灑過杯子邊沿時,她端平 了茶盤,把它放在床邊的一張桌子上。“我的名字不是貝絲。”她短促地告訴他, 希望她的腔調聽起來像媽媽一樣,希望她的聲音沒有因為忽然湧遍全身的寒意而發 抖。   “不是嗎?”他問,好像他在逗弄她似的,“那你叫什麼?”   她轉過頭去,氣喘吁吁。   “你叫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你的頭髮。”她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去,讓他夠不到她。   他抬起手,遲遲不敢挪動。終於摸到了一縷髮絲。“好像還完好無缺。”他客 觀地說。   “變了……昨天夜裡它是全黑的。”黑得在光線下閃著藍色的光,她無聲地補 充。“至少我覺得是這樣。”她搖搖頭,瞇起眼睛審視著他頭髮的顏色,一邊努力 地回憶著。“它一直是這樣的嗎?”她問,更像自言自語,而不像問他。   “我怎麼會知道。”他說。他又瞇起眼,“什麼樣?”   深夜的漆黑和月光交織在一起的顏色。“唔……銀色……裡面夾雜著銀色。”   “是嗎?”   她攥緊拳頭。“告訴我——它一直是這樣的嗎?”她禱告著他說是。然後她就 可以接受這個事實,就是以她一慣的心不在焉的作風,她之前沒有對他的外貌給予 像她想像中那麼多的注意。在這結論裡面有一種安慰,從她的缺點中找到了某種庇 護。   可是他歎了口氣,望著床邊的牆壁,一邊用手指攏過頭髮。“我很長很長時間 沒有照過鏡子了。”他說,聽起來好像在承認罪行似的。   “為什麼呢?”   “我一個人,而且需要取悅的也只有自己。”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他皺起眉頭, 彎過手指,開始彎著手腕做出各種動作,在牆上投下形狀各異的影子。   “真奇怪。”   她自然的好奇勝過了不安。“你在幹什麼?”   “我有影子了。”他輕聲說,然後轉向她,快活地露齒而笑。“貝絲,我有影 子!”   真是荒唐,她禁不住向他走去,舉起自己的手,也在牆ˍ印出一個影子。“我 們都有啊。”她癡癡地說,覺得自己像個玩遊戲的孩子。   “我們都有。”他重複著,臉上的笑容變成了緊皺的眉頭。“我忘了。”他動 了動手,他們的影子靠在了一起。   她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張開了,好像要接納他的。她望著他的臉,腹中一陣顫動 。他的目光帶著憂鬱,刺到了她的深處,就像馬車中穿過她身體的迷霧。   在牆上的影子中,他的手指張開著,被她的手指包圍,相接的部分互相融合、 連接著。   她體內的顫抖已經變成了熱力,雖然他夠不到她,可是她還是感到了他的觸摸 。她猛地把胳膊放下,劃過半空,感到了空氣的涼爽和空闊。他也放下胳膊,慢慢 地,他的嘴角咧出一彎微笑,卻絲毫不帶喜悅。“你不該害怕我。”他說,“你知 道我是不會傷害你的。”   他的表白是一堆無稽之談上的又一則無稽之談——這是於柴堆上的最後一支, 點燃的憤怒在瞬息之間就騰起煙霧,冒出火苗。把她投人一套長篇大論。她更緊地 握著拳頭,逼近他。“我認為,”在憤怒的喘息之間,她開口了,“你最好擔心自 己無助地躺在床上的時候我會不會傷害你——床是我的,我得補充。你傷害我?我 從懷阿明來,我們在那兒打印第安人,打盜牛賊,還有……還有亡命之徒。我有槍, 而且知道怎麼用。要是你在我的客棧不像個客人似地規規矩矩行事,我就給你做一 次個人專場表演。”她努力想喘過氣來,可是她怒火中燒,點燃導火索的是來到這 裡以後的每一點恐懼和想像中的每一個怪物。   “我的舉動哪裡不對了?”他問,眉毛上那戲弄的一鉤已經足以引起爆炸了。   她伸出食指,指著他。“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要是你能想起來的話,我還沒被允許呢。”   “現在告訴我。”她要求,突然之間渴望知道。同時,她感到自己堅強、能幹 而且勇敢。   “鄧迪﹒德﹒威爾。願為您效勞。小姐是?”   鄧迪﹒德﹒威爾。她知道他當然會這麼稱呼自己。雖然他有種種怪行,可是在 他眼裡有種機智。像他這樣的人應當把自己偽裝到底。“鄧迪,這是什麼名字?”   “是我摔跟頭撿來的。小姐是?”   “鄧迪,”她顫抖不止,憤怒壓過了所有其它感情。“你真是個瘋子,我肯定 你是逃出來的,從……從……”   “瘋人院。”他說。   “沒錯。從瘋人院逃出來的。”   “那麼說你覺得我是個瘋子嘍?”   她猛烈地點著頭“還有好多事,你為什麼要穿那些過時的衣服,騎著馬兜圈子, 朝月亮狂喊,把這裡的人嚇得相信你就是他們傳說的現身?”她深深地歎息一聲, 喘一口氣,嚥了一下口水。顫抖止住了。她說得合情合理,太合情合理了。她生氣 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些想到。“你還從那可憐的農民那裡偷了你的馬。”她厭惡地說, 然後緊緊地閉上嘴巴。就是剩下最後一口氣,她也不會承認自己給他嚇壞了。   “我給他留下的補償比應得的還多,肯定他在我走開,不見蹤影以後把那些錢 都撿起來了。”   “你欺負他。”   “他自找的。他們都是這樣。要是我不盡職盡責,他們反而會失望的。”   “你瘋了。”   “我很清醒,而且利用了我改變不了的事情。對他們來說他們的傳說是神聖的, 是他們防止乏味的唯一方法。我就更不能搶走他們可能僅有的飯桌上的有趣話題了 。”   “那麼,你就是那個他們叫做幽靈響馬的人。你用了死人的名字來讓他們相信 。”   “這就是我的名字,貝絲。”   “別這麼稱呼我。我不叫貝絲。而且你也清楚你不叫鄧迪﹒德﹒威爾。”   “你很清楚我是。”   “你瘋了。”她一邊說,一邊一點一點地往門口挪步。“要是你喜歡,就去愚 弄那些村民吧,可是別在我身上試。我的理智太多,不會被迷信的垃圾迷惑的。”   她用手順著牆劃著,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她的手指劃到了空蕩蕩的空氣。   “那你為什麼要走開呢?”   她猛地把手撤回到身邊,揚起下頜。“我去取我的槍。”她邁出最後一步,擦 著門框轉出去,溜進起居室。   “你會回來嗎?”   她沒有把臉轉過來對著他,點點頭,“給你換繃帶。”   “手裡拿著槍嗎?”   “換繃帶我要用一把大剪刀。”她用自以為足夠威脅的語氣說,然後跑下樓梯 進了廚房,把門狠狠地摔上,又撐上一把椅子,加固她的堡壘。   她喘著氣,跌坐在厚木桌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她干了什麼呀?啊,天哪,她怎 麼會傻裡傻氣地直接對抗他?明擺著他很危險。他一定很危險,不然為什麼有人不 得不用槍來打他呢?確切地說,是不止一個人不得不開槍打他,用單發的滑膛槍在 他身上打出這麼多洞。   她把胳膊交叉在桌子上,把臉埋在胳膊望。她本應該跟他周旋一番,假裝她什 麼也沒有懷疑,她根本沒有注意他的衣服、舉止、或者名字有什麼不合時宜。   哦,上帝,這根本不該發生。   這一切多麼奇怪呀!鄧迪心不在焉地抬起手,看著牆上的黑影遊走,一邊回憶 起他和女主人之間發生的一幕。   女主人。僅僅這一點就給他嘴角抹上一撇笑意。這也挺奇怪的,他臉上的肌肉 在閒置了這麼多年以後又活動起來了。而早先,不管他正在生氣,還是嬌縱貝絲, 亦或是真心感到愉悅,貝絲總是能讓他笑起來。   貝絲,每夜在她的窗台與他見面,因為他們不能在別人能看見他們的地方會面 。特別不能讓她父親看見。可是那個老人走了——他猜是去了村子裡——似乎沒有 顯出對貝絲安全的擔心。單獨與她在一所房子裡有一種奇特的感覺,感覺同一處爐 火的溫暖,聞到同樣的食物和柴火的氣味,分享同一片陽光。過去他們在一起的時 間裡只有輕聲耳語,充斥無法實現的夢想,只能用輕輕觸摸她的手以及用嘴唇輕拂 她辮梢的發捲來滿足他的渴望。   他毫不懷疑那女子就是貝絲。她有同樣的天真,同樣的靦腆,和同樣的雙目圓 睜的孩子一般的表情。而這表情卻出現在她成人的臉上。她也發生了變化。他記憶 中的貝絲從沒有這樣暢所欲言,也從沒有這樣引人發笑,這樣有膽量。貝絲會退縮, 而不會說出要用槍維護自己。她絲毫不會懷疑她以德相待的人會傷害她。   難怪他在村裡沒有認出她。   她成熟了。她的靈魂增長了見識。貝絲,這個靦腆的大孩子,現在已經完全變 成一個有著迷人的天真和無畏的勇氣的女人了。   百年前他曾經愛過貝絲,寵愛她,想保護她。   現在,雖然她的抨擊很荒謬,他卻很尊敬她。   他放下手,側過身,抬起頭來,用一隻胳膊撐著身體,另一隻手伸出去夠杯子 。過去幾天模糊的記憶戲弄著他,貝絲把手臂伸到他的肩膀下面,幫他撐起身體, 喝這樣那樣的湯藥。她玫瑰的芬芳和牛肉湯或者藥茶的味道摻和在一起。還有她催 他張嘴,或者吞嚥的聲音……還有在他渴湯時,她用胸抵住他的頭時,她柔柔的豐 滿。   她的口音也不一樣了,是一種平緩的長腔,而不是那種短促的語調。她父親堅 持她上寄宿學校,她在那裡學來了這種說話腔調。   他感到這位貝絲也一樣受過很好的教育,但是她的舉止更不受局限,表達也更 自由。她的靈魂顯然漂游了很遠才找到了歸宿。正如他自己的靈魂似乎經歷了永遠 的等待才重新獲得生命一樣。   他試著呷了一口茶,嘗到了熟悉的薄荷味,感到喉嚨中一陣緊縮。   貝絲總是喜歡在茶裡放薄荷葉。   他倚到枕頭上,抬頭對天花板皺起了眉。想念著貝絲,想著她現在的樣子,和 她說過的話。他們曾經身處這裡,互贈海誓山盟。這裡,什麼也沒有改變。他們的 誓言如迷霧懸浮在空中,宛如被遺棄的生命的悲涼。這裡,一切都完結了——天真 的愛、希望的誘惑、和付出更多的許諾。   這裡,一切都重新開始了。 熾天使書城
    【9】   她杏眼圓睜,僅在瞬息,   吸入最後口氣,深入心底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不要再來什麼新的開始了。   貝蒂娜一邊烹著一壺新茶,一邊歎息。她盡量向後拖延時間,直到不得不回到 樓上的那個人身邊,為他包紮傷口。用這個抽像的稱謂想他比較容易,不像用那個 名字,會引發激動、焦慮、還有對不可名狀的東西的恐懼。   可是,在她內心深處,一些她瞭解的東西正在蠢蠢欲動,努力甦醒過來。那是 她不想要,也不能接受的東西。   她不會看錯那個人。他在牆上弄出影子,好像一個嬰兒發現了自己身體的各個 部分,又把傳說裡的名字搬過來。還在她的夢裡出現,好像他屬於那裡似的。真是 個幽靈。他失了血,而且高燒灼人,還痛苦地呻吟。他是個實實在在的血肉之軀, 而且還是個瘋子。   她單獨和他呆在房子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感到更膽怯、孤單。單獨和他在一 起,每當他望著她撫摸她,她都會感到心像受驚的蝴蝶一樣悸動。她把這種感覺叫 做“恐懼”,可是明知道這是另外一種東西——一種類似興奮、期待和醒悟一樣的 東西……   慾望。   茶烹好了,可是她並不想冉喝一杯了。她喝了三杯,覺得如果再喝一。杯,她 就會漂上樓去。無論如何,她絕不會再冒險邁出門去,離他如此之近,而菲尼斯如 此之遠,不能保護她。這太像她小時候了,那時她最害怕的事是印第安人突然來犯, 她在屋外被抓住,而且燈籠褲還沒有提好。她捂住嘴,可還是有一聲輕笑滑了出來, 這尖尖的,慌亂的笑聲落到客棧的沉寂中,在那孤獨裡顯得怪異可怖。   控制。她必須控制自己,不然她自己也會發瘋。   她揚起頭,聽著病房裡的聲息。什麼也沒有。他是不是又在玩他的影子呢?還 是他已經睡著了。   她皺起眉,更用力地傾聽。肯定他沒有故症復發嗎?   可是,不會。他不可能再惡化——他的臉色已經好多了,他的聲音也是強健又 清楚。頭腦睿智而敏捷。之前他的頭腦曾經像百年來釘在窗外的木板一樣於裂彎曲 。   不,他肯定沒事。很有可能他在玩弄腳趾,作為消遣。   又是一聲歎息湧上喉嚨,那是無奈和氣惱的歎息。因為一個明顯強壯而且健康 的人競相信荒謬的幻想而無奈,因為自己也有一半相信了這些幻想而氣惱。她希望 自己像別人想像的那樣腦中空空如也。什麼都比有一個充滿胡思亂想的頭腦要好。   她開始覺得自由的價值被過分地誇大了,如果真有自由可言的話。她多麼想回 家去啊。在那裡她可以被安全地攏在父親的保護和母親的瑣碎之中。可是她連這也 做不到。在她提出獨立的企求和勇敢地表露出膽識之後,她不能這麼做。在母親告 訴她她也需要一點自己的自由之後,她不能這麼做。   她希望媽媽正在享受她的自由,還有爸爸也是一樣。人人都該這樣。可她卻一 點也不覺得自由。在這裡她覺得被曾經重複出現在夢中的景像所囚禁——這些景像 看來更像是記憶,而它們不可能是她的記憶。這是關於一個人的景像,他把她稱作 “貝絲”,撫摸她,好像她是屬於他的。老天保佑,他撫摸她的時候,她覺得自己 確實屬於他。   這太過分了。即使是有非凡的意志和毫不動搖的勇氣的女人也會從這種環境中 逃出去。回家沒有什麼可恥辱的,一點也不。也許再過幾個月或者一年,她會到世 界的另外一些地方去周遊……到一個讓她覺得沒有牽連的地方去,也許是個熱帶島 嶼,沒有霧,沒有看來已經枯死卻還活著的樹叢和灌木……也沒有睡眠……   頭頂「噹」地一聲響,然後是碎裂的聲音。   驚慌的利爪一下刺破了貝蒂娜的胸膛。她提起裙據飛跑上樓。   想起那個自稱叫“鄧迪”的人神經錯亂,她猛然停在了門口,一邊喘著氣,一 邊向屋裡瞥去。她早先給他端來的茶杯打翻在床邊,歪在茶盤旁邊。這就是她聽到 的碎裂聲的犧牲品。她邁進去一步,強迫自己望著他。   他平躺著,胸膛因為疲憊上下起伏,他那條沒有傷的腿彎在床邊,似乎他曾努 力想站起來。   “我好像站不起來。”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   她想,自己不必再害怕他了。這個瘋子大虛弱了,除了自己,他誰也傷害不了 。   她嘖嘖地咂著舌,就像她聽到媽媽對付頑固——或者愚蠢——的客人那樣。她 快步邁進屋來,彎下身去撿起茶杯和茶盤。   “貝絲,”他說,仍然上氣不接下氣。“你可以——”   她把他頂了回去。“我不是貝絲。我的名字叫貝蒂娜。對你來說是韋爾斯小姐 。我希望你這麼稱呼我。”她聽到了自己聲音中的怒氣,感到怒氣在眼睛後面的壓 力。她的血液似乎在血管中躍動而不是流淌。她氣憤他在她的身體裡面看到了別人, 氣憤是因為她迫不及待地想讓他看到自己。因為知道他沒有看到自己而受到了傷害, 氣憤是因為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對自己這麼重要。   “貝蒂娜。”他微笑著,用低沉的聲音哺哺地重複她的名字,然後無聲地動著 嘴唇,又默念了一遍,好像他在品嚐,咀嚼一樣。“我覺得夠接近的了。”   她攥緊拳頭,抑制著衝動沒有伸手去把他臉上的得意之情扇到一邊。“貝絲姓 什麼?”她問,一點也沒把握自己想知道。   “韋爾斯。”他輕輕地回答。   她向上一甩手,“當然了,當然姓韋爾斯。她是——她生前是我父親這邊的遠 親,也許我看上去還有點像她……像她過去的樣子。家族的特徵一代一代地往下傳 。也許有一次你看見了一幅她的畫像,就被迷住了。也許你本人是那個響馬的後代 。”她為自己突然迸發的邏輯感到驕傲。然後,她又重新回到這個話題,接著說: “也許你只是孤獨得不得了,而且心猿意馬,用想像來作伴。”像我一樣。她無聲 地補充。很高興她沒有說出很多有關自己的事就停住了話頭。   “他還……沒有後代。”他說。   “還?還?好吧,如果他還活著——他不可能活著——他也太老了,承擔不起 這項任務了。在懷阿明有個人——一個印第安人——聲稱自己一百多歲了。”   “懷阿明是什麼?”他問道,想把腿放回到床上去,可是退縮了。   她情不自禁地跑上去幫他,把手放在他的腳踝下面,慢慢地抬起他的腿。“是 美國的一個地方。”她解釋道,相信他不知道她的家鄉是順乎情理的。不是世上每個人都知 道這地方的存在。而且不是很久以前,它還是科羅拉多地區的一部分。   “美國?你是說殖民地?”   “不,我是說美利堅合眾國。”   “那些暴徒贏了?不可能,我們的軍隊要強得多呢。”   “你們的軍隊是穿著紅衣服的傻瓜,排著陣型挺進,還敲著鼓,舞著旗,宣佈 他們的到來。”   “你們的暴徒沒有制服,也沒有武器,像街上的頑童一樣打仗。”   “街上的頑童有他們自己的頭腦。可是紅衣軍卻像木偶一樣作戰。”   “對。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其實挺高興暴徒們贏了。世界上需要一個自由的國 家……它是自由的,是不是?有人說起過民主制度。”   一陣寒意爬上她的脊髓。她在幹什麼?和他討論早已過去的事,好像這些事是 她自己過去的一部分。她到底怎麼了?直接參與了這麼個話題,好像這非常正常似 的。“你一直呆在哪裡啊?”不等她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這些話已經脫口而出。   “在這裡呀。”他簡簡單單地說。   好了,這就說明問題了。這裡是個落後的小地方,遠遠地躲開世界上的其它地 方。這裡的村民把現在當做過去來活。鄧迪是他環境的產物,誰又能責怪他呢?無 論如何,她自己也完全依順了家鄉的人們對她的看法,按他們期望的方式做事,甚 至鼓勵了一些他們對她堅定不移的看法,以此來逃避使他們焦慮的乏味。   “懷阿明……準確地說在哪裡?”   “在西部還沒有成為州的區域裡。”她明媚地笑著說。現在她明白他為什麼這 麼奇怪了。她所要做的事只是逗逗他。   “州,像郡還是像公國?”   “州就是州。”她耐心地說,好像他是個孩子,正在學習與母。“它們被獨立 地管理,同時又與聯邦政府協作,是整體中的一部分。”   “每個人都有選舉權嗎?”   “啊,當然有了。在懷阿明,連婦女都有選舉權。”   “你們的聰明才智開發得不錯。”   “我可不覺得聰明……女人有選舉權可以進人陪審團,百以獨立擁有財產。”   “我就知道民主聽起來太好了,不可能切實有效。”他咕噥著,“女人有選舉 權,美國肯定是一片混亂。”   “美國正在發展,繁榮。它從大西洋一直延伸到太平洋。她很驕傲,自己加入 了這樣一次討論,而且很喜歡它。她疊走雙臂,自鳴得意地說:“我們不僅贏了大 革命,還在一八一二年又一次打敗了英國軍隊。”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靜默在他們之間擴展開來。   她被他盯得坐立不安,真希望自己知道怎樣來繼續他們的討論。當他們討論歷 史和政治的時候,她能夠把精力集中到他的怪癖上,而不是他寬闊的肩膀和胸前線 條美好的肌肉,還有床單下被勾勒出來的長腿。她可以在辯論中迷失自己,卻不能 迷失在他銀色雙眸凝重的沉思,渾厚聲音的韻律和平滑的口音裡。她可以——   “那麼說美國是個強大的國家嘍?”   她顫抖了一下,擺脫開惱人的想法,把目光從他稜角分明的嘴唇上挪開。“是 啊。”   “人們可以在那裡獲得自由?”   “當然了。”   “你把它說得幅員遼闊、開放,而且充滿機會。”   “它就是這樣。”   這時他對她笑了,那笑容看起來很溫暖,充滿鼓勵,而且使她感到熟悉。“哎, 貝絲,我說對了,那個地方男人唯一的頭銜是先生。在那裡罪犯也可以變成誠實的 公民。”他的嘴角憂鬱地歪了歪。“在那裡連女人也有選舉權,擁有自己的財產。 我們在那裡本來可以很快樂的。”   寒意又回來了,直衝她的後背,而不是爬上來,恐懼把她凍僵了。這種災難來 得既沒有警告也沒有解釋。“你別再說這些行嗎?”她說,強忍著沒有沖他吼起來, “根本沒有‘我們’,找不是貝絲。”   “貝絲——”   “別說了。”她的手從半空劃過。“別再跟我說話,一個字也不要說。”   “你這麼害怕真相嗎?”   真相。她已經開始疑問自己知不知道到底什麼是真相。她操起在家中用得得心 應手的那種毫無表情的樣子,望著他,故意把他的面目弄得模糊起來,直到他看上 去像一團霧氣。他不能這麼對待她。她不能允許他這樣。“如果我好好地照顧你, 遵循真正的基督教義,就請你不要時時提醒我你神經錯亂。否則,我會相信我要對 你做一件善事,來給你機會擺脫痛苦。”說到最後,她已經喘不過氣來,尖聲地吸 了口氣。   “你出現在你臥室窗口的那一刻,我就擺脫了。”   她被震驚了。那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輕聲細語地說出來,就把她震驚了。她的 胃開始攪動,膝蓋發虛發軟,一股喜悅的激流在胸中湧動。這不行。“好吧,行了 。”她平淡地說,掙扎著保持住姿態。“編織你的夢想吧,如果你喜歡的話,就在 其中沉迷吧。不過告訴我一件事:如果你已經一百多歲了,為什麼你沒有因為風濕 病腰弓背駝呢,顫顫巍巍呢?為什麼你經過這麼兇險的打擊還能活過來呢?在這樣 的高齡你肯定大虛弱,不能——”   “我活了二十九歲。”   “剩下那一百年哪裡去了?”   “什麼也沒有……沒有。”他說,他的聲音因為絕望而顯得空洞。   “知道了。就是說你的瘋狂時來時去,取決於你的方便。”對了,她滿意地想 。他不可能為這一點辯護。   “我等了……一百年。我等著……你,貝絲。”   一種溫暖而寧靜的東西傳遍了她的全身,彷彿她一直等待聆聽的肯定。她不喜 歡這種感覺,一點也不喜歡。“我警告你——再用這個名字叫我一次,我就離開你, 讓你爛在床上。”   “即使那樣也比在虛無中存在要好,”他說,“至少現在我能夠爛掉了。”   “那就請馬上這麼做吧。”她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貝蒂娜……韋爾斯小姐,”他叫道。她聽到那種絕望,她那短暫的決心就被 送上了通往法蘭西的旅程——立竿見影。或許是去俄國,或者意大利。她不一定要 回家去。她可以去周遊世界。   “求你。”   她小心地面沖他,看到他眼中深切的悲傷,所有逃走的念頭都離開了她。   “你說得對。我確實很孤獨。請別走……請你……給我講講你的國家……講講 自由,還有機會。”這一次,他的笑容疲憊而緊張。“我的繃帶也該換了。”   沒有說一句審慎的話,甚至連個審慎的念頭也沒有,她朝他走去,去滿足他表 達的那種需要,好像她別無選擇似的。她說得對,他剛剛這樣承認了。他只不過是 孤獨,用一段段的夢想佔據了自己的心。   像她一樣。   不用再威脅他了。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聽到她有條件的投降後,似乎一下子陷到了墊子裡。“你 說他們打我用的滑膛槍太老了。現在他們用什麼做武器?”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大剪刀,開始剪他胳膊上繫著的繃帶的結。“左輪,霰彈 槍,還有步槍。”   “那是些什麼東西?”   她皺著眉,看了他一眼,又把注意力迴轉到工作上。這聽起來真奇怪,不過看 來是個城實的問題。“左輪槍有六個彈倉,射擊的時候彈倉會轉。霰彈槍槍筒粗, 可以向大面積散出子彈。步槍是長槍,不用火藥和彈丸,而用子彈。射程遠,可以 一連發幾槍,不用裝子彈。”   “我還能認識這個新世界嗎?”他問,這句話在屋裡蕩起一種空洞的聲音。   “我覺得美國——或者遠離這裡的任何地方——對任何一輩子都住在這裡的人 都會顯得奇怪。就像這地方讓我覺得奇怪一樣。”   “這裡真的讓你感到奇怪嗎?”他聲音裡帶著試探的意味。   她懷疑地掃了他一眼,可是從他的表情上什麼也沒有看出來。什麼也沒有。 “我這輩子一直都在美國。先是在舊金山,然後到了懷阿明。這兩個地方歡迎進步, 用它們來改善我們的生活。連你們國家的人也到我父親的山莊旅館探險和學習。當 然這個地方讓我覺得奇怪了。”   “山莊旅館是什麼?”   她一處處地揭開舊繃帶,檢查每一處傷口察看是否感染,是否愈合得不好。可 是儘管他很虛弱,他卻顯得很健康,真讓人心煩。那些還是紅色的傷疤只強調了他 嘲弄的神色。他需要的只是一把馬刀和一頂帶羽毛的帽子。   “唔……山莊旅館,”她重複著,讓自己回到談話中。“挺特別的——其實是 我父親的發明。我們那時已經在那裡住下來了。爸爸聽說鐵路要通過來了,他打賭 有錢人也會跟過來。”   “有遠見的人。”鄧迪默念著。   她短促地點點頭。“他學會了他需要的所有關於旅館生意的事情,而且很好地 用上了。”   “告訴我,它是什麼樣子的——你父親這個發明。”   貝蒂娜太願意服從了。她開始講這個她以前聽過一白次——一千次的演講。 “它不是個單單幹活的農場,而是個可以幹活的農場,像旅館一樣地經營。我們在 大房子裡提供豪華房間,又給那些愛冒險的客人準備了鄉村農舍。我們的客人幫著 干雜活,圍捕或者趕牛,或者只是看看,隨他們的便。”她一邊說,一邊把傷口清 洗乾淨,扇著風把它們吹乾。接著檢查那些比較深的,她縫過針的傷口。“縫的針 該拆線了。”她說,然後拿起一根針,挑起線頭,抽出來。“我們有些客人來打獵, 或者到曠野去探險。還有的到這裡來是因為他們身體不好,我們那裡清新的空氣和 乾燥的氣候對他們有好處。還有人想自己投資建山莊旅館,以此致富。”   “你們的客人花錢來幹活?”她捏住一個線頭,把它從他肉裡抽出來,他縮了 一下。   “他們花錢來感受新體驗。他們大多數人用幹活來消遣幾天,然後就屈服於爸 爸給他們提供的豪華設施,讓我們的僱員服侍他們了。”她用手指撫摸每一處傷疤, 尋找自己可能漏過的線頭,不願意在他倆之間留下距離。他的肉摸上去暖暖的,而 且有彈性。每當她碰到他,他的肌肉就收緊,而且他的呼吸也變得粗啞而短促。   她也一樣。她喜歡撫摸他,還想做更多的事情。她想用手拂過他的胸膛,感覺 他的堅定,看著他扁平的乳頭響應她而縮得更緊。突然間,一幅他的手做著同樣的 動作的景像讓她的心跳停止了,呼吸緊促。她的身體做出了反應,好像這個景像變 成了現實。   他緘默無言。她抬起眼,望著他。他也一樣望著她。她的嘴唇微微張著。房間 似乎用親密的擁抱把他們合在一起。   他的手滑過她的胳膊,向上滑向肩膀,脖頸。然後,他用拇指輕輕拂過她的嘴 唇,停在當中。她輕輕地合起嘴唇,吻著他,品嚐著他。他把拇指按進她的嘴唇—— 只有一點點——然後把另一隻手抬到她的面頰,尋著它的邊緣,向旁邊滑過去。伸 到她的頸後,把她的頭扳低下來,把她拉向他的嘴唇,越來越近。他的眼睛望著她, 如同在灰下面埋藏的火焰。   他停下來,他們的嘴唇離得那麼近,但沒有碰上。他們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她 的心臟激動地躍動。   她夢到過這一刻。夢到過慾望突然之間降臨到生活中,在身體的每一部分甜蜜 地刺痛,夢到他用她所能想像出來的方式誘惑她,愛撫她——   她猛地跳到一邊,離開他。喘著粗氣,好像剛剛跑過一樣。她還在望著他,無 法打破與他之間的牽連。不,她沒有夢見他。她從沒有感到過這種需要,從沒有感 到在她雙腿之間有這種急促的熱流湧動。她的幽靈來到時,也沒有過。他曾經用他 那超乎塵世的愛撫和輕語作過暗示和許諾,僅此而已——沒有她能理解的話,沒有 清晰的含義。   直到現在。   他的手從她的臉上滑下來,滑過頸項、肩膀和胳膊,環在她的腰上,好像他已 經料到她會離開他,他可以在那裡摟住她。   她想她應該掙開,可是做不到。離他這麼近的感覺實在太美妙、太正當了。可 是突然間,在他的注視下,她覺得不安而且沒有把握。她把目光移開,搜尋恢復自 己的方法。   “再給我講講你的山莊旅館。”他輕聲地命令,好像感覺到這沉寂增加了不適 和迷惑。他想使她得到撫慰。   他成功了。交給她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來想。爸爸、媽媽,這個房間以外的整 個世界。   她彎起後背,望著窗口,希望自己能夠透過窗玻璃望到家。“爸爸開始創建 ‘祝好山莊’的時候,”她的聲音不斷變化,隨著每個詞,每一縷思緒漸漸大起來 。“每個人都笑話他。可現在,他是很有錢的人,而且在那群歐洲顯貴中,他的知 名度僅次於車亞尼俱樂部。連紐約、波士頓和費城來的富商都來花錢弄髒他們的手 。”   “祝好山莊?”他說得那麼輕,回答這麼簡單的問題實在慰已慰人。   “爸爸讓我給它取名字,他讓我們搬到懷阿明住時我才十歲。”她喃喃地說。   “你爸爸肯定很溺愛,”他說,聲音的邊緣帶著硬硬的苦澀。“聽起來這不太 像能吸引人的名字。”   聽到他的腔調,她的雙頰湧起紅熱,驕傲使她挺直了脊背,給她的聲音賦予堅 定的意味。她把手臂從他的手中擺脫出來。咒語消失了。那種感覺在她身上散開, 好像霧氣化作了小小的氣團,慾望僅僅在股肉上留下刺痛。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也不願意去問。“我們給他們提供了他們夢寐以求的消遣之後,名字不必有吸引力 。再說,大多數人只把它稱作韋爾斯山莊。”   他歎了口氣,向別的地方望去,好像突然之間,他也感到不舒服了。“那麼說 山莊就像農場一樣。是嗎?”   她把舊繃帶扔進水盆,在圍裙上擦著手。“我想是吧,只不過我們除了種玉米、 谷類和牧草以外,還養牛和馬。爸爸說要是牛的市場有變化,‘肯定會發生變化。”’ 她粗著嗓子,學著爸爸的聲音。“那我們還有客人能讓山莊紅火。他說,招待業就 是招待業,而且永遠也不會過時。”   “你父親不僅很有眼光,而且很狡猾。”   “沒錯。”她眨眨眼站起身來。她不想再談論家裡了。現在對她來說,家顯得 太遠,太不真實。離開那裡去追尋錯誤理解的獨立看來實在傻得驚人。不過她確實 想離開鄧迪。至少她告訴自己應該這樣做。“你的傷口愈合得很好。我覺得現在它 們不裹繃帶會長得更好。”她朝門口走去,在門框邊停了一下。“我會讓菲尼斯幫 著你走走。請你不要試圖自己走動。”   這使她成功地逃離了那個房間。房間總是顯得太小,而那個男人總顯得對自己 的信念和對她本人太有把握。   她曾經是他的貝絲。鄧迪對此深信不疑。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太多他過去的記憶—— 頭髮,還是又長又密,微微捲曲。那嘴角永遠向ˍ上彎起的嘴巴,那雙又大又黑的 眼睛,永遠帶著一層迷濛的驚詫。還有她的舉止,也是貝絲的,有著自然的天真, 和永遠的迷茫。讓她顯得有通靈的本領。而且那麼地年輕。   太年輕了,不應該這麼老成。可是他知道她的靈魂更成熟了,也更聰明了,而 他的靈魂確沒有,她瞭解而且理解嶄新而複雜的世界,而他卻因為對現在的無知而 感到被禁錮在過去的羅網裡了。   不僅她的靈魂成熟了。現在,她已經確確實實是個女人了。有見解,有知識, 還有很強的獨立意識。他曾經希望他的貝絲能夠這樣。還有她的身體……啊,上帝, 她的身體比他記憶中更加小巧玲瓏——小巧到足以激起他保護的本能,玲瓏到足以 喚醒他身體上某個百年來未有知覺的部分。   一個值得等待的女人。   一個他想要的女人,他從未這樣想要過貝絲。她的舌在他拇指上的簡單愛撫已 經讓他激動起來,貝絲從沒這樣使他激動,引得他想要按住她,想要有進一步的舉 動。而自己知道這來得太早,而他又太虛弱……   他的眼皮拒絕張開,他的嘴也開始覺得好像塞滿了棉花一樣。他覺得沒有了骨 頭,沒有了重量,隨著紛亂的思緒飄遊,而他自己剛剛飄向一個方向,他身上整個 上午的疼痛卻飄向另一個方向。他皺了皺眉,盡力集中精力。   他知道這種感覺。慌亂只是撞擊卻無法擠進他的思緒,只有一股隱約的不安能 刺穿似乎圍繞著他的迷霧,把他帶到更加黑暗的地方。   是不是又發生了一次?他被授予生命只是為了再次失去它嗎?   “不,見你的鬼。”他說,可是只說出一聲耳語,幾個字混在一起。“你不能 把我的生死做玩物,好像它是個球,可以扔來扔去……”輕語化做了無聲,緘默像 一團黑色的,不透的雲,包裹著貝絲的形像漂過他的腦海。他抓住了,緊緊不放, 用它抵抗失去知覺的威脅。   貝絲……貝蒂娜……和她對他做的事……給他下了藥……他能肯定,因為茶裡 有一股怪味。   他會醒來,能夠感覺、聽、嗅。他會繼續活在他的世界上。她怕他——這是他 說出來,而她拒絕想起的。   那小姑娘已經變成了女人,誘人而嫻靜,聰明而天真,勇敢而又在某些方面, 仍然膽怯。   他笑了。讓睡眠捲走他的精神。 熾天使書城
    【10】   高高翹起的法國帽兒扣在額頭,一簇   絲絛點綴前襟   外衣是酒紅的天鵝絨,馬褲用麂皮縫就,   從未有一絲皺褶,皮靴高過膝頭。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我沒想到你是這麼個膽小鬼。”菲尼斯一邊嚼著一片掉渣的黑麵包,一邊說, “那個人夠虛的了,他不需要鴉片劑,你根本用不著給他吃這個,把他弄睡。”   是我需要!她想喊出來。可是她怎麼向菲尼斯解釋是鄧迪的瘋話和誘惑的眼神 使她如此迷惑呢?怎麼告訴他,自從他們把鄧迪搬進屋來,奇怪的畫面就侵人了她 的腦際,她想像自己和鄧迪談話,好像他們已經相識已久?怎麼告訴他她經歷了以 前從未瞭解的身體上的感受?怎麼告訴他她覺得好像有另外一個人在她的體內獲得 了生命,一個她既認識而又不認識的人,一個既像她又不像她的人——一個被鄧迪 的撫摸迷住,還想得到更多的人?菲尼斯不可能明白——這時候連她自己也不明白—— 可是不知為什麼她就是知道,只有在鄧迪沉沉睡去,不再做夢時,才是她唯一能獲 得安寧的時刻。   把這些說出來太荒唐了。   “你一點也不想為自己說點什麼嗎,小姐?”   “我不是孩子了,菲尼斯,我不必解釋我的每一個舉動。”   “這倒是我剛剛發現的。”菲尼斯平靜地說,往他的盤子裡舀了第二勺燉菜。 “不過,以前你可從沒做過故意傷害別人的事。”   她被這樣的指控刺痛了,盯著她的老朋友,嚥下一口飯,這一口飯在她口中好 像突然變成了石頭。   他繼續吃飯,好像從沒有說過傷人的話似的。   她不得不為自己辯護了。“菲尼斯,他說胡話。我斷定他需要休息了。”   “要是他發燒的話,可以有別的辦法來治。”   “我沒有說他發燒。”她靜靜地說。   菲尼斯把勺子放在盤子上,直盯盯地瞪著她。“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叫鄧迪。”她脫口而出。“他覺得美國還是英王的第十三 個殖民地。他一點也不懂左輪、步槍和霰彈槍。”好了,這下說出來了。菲尼斯愛 怎麼想,就怎麼想。她端起杯子,喝乾了酒,坐回椅子上。   菲尼斯那灌木一樣的眉毛擰在一起。他也坐回來,像她小時候他做過的那樣望 著她,想從她的閒談中尋出一絲能說明問題的線索,每次他都能做到。至少他承認 了她的冥想像她想像得那麼重要。   可是,她痛苦地想,惡龍、仙女,甚至騎馬踏入少女夢境的幽靈都比一個自以 為是傳說現身的人要容易理解得多。更不用說她自己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她 的夢來到了現實。   “他把自己稱作鄧迪﹒德﹒威爾,菲尼斯。”她慢慢地說,希望菲尼斯能抓住 這個名字的重要性。   菲尼斯的眉頭還沒有舒展開。他點點頭。“這在這一帶不是個常見的名字,我 保證。”   “在哪一帶都不常見。”貝蒂娜附和著,小心翼翼不說得太多,讓菲尼斯作出 自己的結論。   “他的衣服可有點怪呢。”   酒紅色的天鵝絨上衣和褐色的皮馬褲,白襯衫在袖口和領口鑲著花絛,還有高 腰的黑皮靴……高高翹起的法國帽子……至少過時一百年了。“可不是嘛……怪……” 她應和著。自從她和菲尼斯把那些衣服從鄧迪身上剪下來燒掉以後,她幾乎沒怎麼 想過它們。當然,有一天,她在村子注意到了這些衣服,後來他站在路邊時她也留 意到了。可是她一直為這個人本身迷住,而不是被他穿的衣服吸引——   木頭摩擦木頭的聲音,菲尼斯把椅子推到後面,站起身來。“我在想,他會睡 上好一陣子。”他一邊說,一邊把盤子和餐具拿到長桌上。   “是啊。”她說,仍然被那身過時的服裝惹得魂不守捨。那服裝正合他高大、 肌肉結實的身體,好像是他的一部分似的。   “這樣的話,我要騎馬到村子裡去,和鐵匠下一盤棋。”   “什麼?”她眨著眼問他,“不行,你不能去。”   菲尼斯把盤子放進專門用來洗盤於的盆裡。“我快趕不上我晚上的棋局了,小 姐。那鐵匠下得不錯,我們能下一個小時左右。”   她低頭望著手,咬起嘴唇免得和菲尼斯爭辯。他確實喜歡下棋,而她的棋術太 差。她一看見那些刻出來的人物,摸到他們磨光的臉,她就開始想像王后、爵士、 士兵,還有主教可能會在某一時刻剷除惡龍,墜入愛河,然後——   “他還挺愛聊天,不過我以前沒聽過他講故事,所以聽聽我也不在乎。”   “誰?”她眨著眼問。   “鐵匠啊。他故事講得不錯。只不過下棋有點耍賴。”菲尼斯耐心地說。   她抬眼向菲尼斯望去,忽然恍然大悟。他是到村裡去再聽聽鄧迪的事。她可以 讓他留下來,也可以等他回來,帶來足夠的消息,或者讓她完全安心,或者向她證 實她的心思確實不在這裡,不知道在哪裡。“哦,好吧……我知道你愛聽新故事。” 她用手指劃著杯子的邊緣。“他也傳閒話嗎?”   “也許吧。”   “那好吧……好好玩吧。我可以看看書……或者幹些別的事。”她禱告鄧迪等 到輪到菲尼斯看護他的時候再醒來。   “你害怕嗎,小姐?”他從壁爐的火上拿下大水壺,往盆裡倒熱水。   “我不知道,菲尼斯。我什麼也不知道。”   “心煩也沒用,小姐。現在所有的東西都改變不了了。”   “為什麼?”   “因為生米已經煮成熟飯,改變事情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她恨他這樣說話的樣子,絲毫不加解釋就斷下結論,聽起來好像那是絕對真理 似的。每次他這樣她都感到頭疼。她抬起眼,讓他看見她眼中的企求。“別走,菲 尼斯,求求你。我對故事和閒話不感興趣。”   “你意思是說你不想聽,是嗎?”   “是,這就是我的意思。我可不想再聽傻話了。”   “好吧,小姐。那我就不去了。也許在你自己最合適的時候發現真相最好。”   “已經沒有真相隱藏在現象後面了,菲尼斯。”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轉身 朝水盆走去,把手伸進肥皂水。她感到他粗糙多繭的手指伸到她下頜下面,把她的 頭扳起來,強迫她望著他的眼睛。   “等你看著他的臉的時候,你別忘了說過的這些話。”   “你相信了,是不是?”她問,意識到這一點把她嚇壞了。“你覺得這傳說—— 從頭到尾——都是真的?”   他搖了搖頭。“我還不知道。可是你看見一些東西,感覺它們,再想想它們, 你就不得不相信它們可能是真的。”   “即使你知道它們根本就不可能發生你也相信嗎?”她聽到自己恐懼的低語, 猛地轉過臉,低頭看著手中濕淋淋的餐具。   “單單因為你解釋不了一件事並不能說明它就不可能發生,小姐。”菲尼斯開 始用一塊方亞麻布擦於盤於。“那只能說明它以前沒有在你身上發生過。”   “我不喜歡這個回答,菲尼斯。”她一邊說,一邊沖好了最後一個盤子,遞給 他,“我要趁外面還亮著出去散散步。”她把圍裙搭在椅背上,抓起掛在門邊鉤子 上的一條舊披肩,走了出去。   夕陽在地平線上塗上了火紅的顏色,又用流金的光彩鍍好了樹冠。道路彎彎曲 曲地從客棧伸向遠處,成了一條蛇形的影於消失在從海岸翻捲而來的霧氣深處,消 失在地久天長之中。萬物皆止,萬籟俱寂。什麼都沒有改變,連光線也沒有隨時光 的流轉和她沿著土路行走的腳步而改變。那是落在那叢寂寥的玫瑰上的光線,在灰 暗的葉片和永不開放的花蕾上投下閃爍的紅光,一如往昔。   她把披肩裹在肩膀上,緊緊地攏在胸口。那一動不動的樹好像向她合攏過來, 擁著她進入一種與世隔絕的歡樂境界。彷彿這一小塊的世界一直在巫師的咒語下沉 睡,而她恰巧踏入了這個童話故事,成了其中的一個角色。這一切似乎都可能成為 現實。   這時刻的確凝固了百年之久。   她把這些想法拋到一邊,停在那叢玫瑰面前,低頭望著它,被那暗紅的光和葉 子的暗影中烏黑的枝莖驚呆了。她彎下身,用一個指尖輕拂葉片,感覺它在她的撫 摸下顫動,依隨著她手指的動作,緊緊貼著她,好像要依附於她的活力和溫暖。玫 瑰的芬芳飄然而至,幽香,但卻清淡而且帶著霉味。就像母親收拾舊被子時因為惜 別放上的干花瓣的味道。   她跪在那裡,雙手捧起一朵玫瑰脆弱的花蕾,感覺它是那麼乾脆,眼淚忽然從 眼中湧出,落在尚未張開的花朵上,哀傷爬上全身,如同那迷霧,把她和花枝攏在 一起,像一塊鬼氣十足的大布。香氣變得濃郁而新鮮,使她迷醉,喚起她至今從未 想起的一段記憶。   她以前曾經這樣做過——跪在花叢邊,面對她的花朵哭泣。為她愛的那個人而 哭泣,卻沒有勇氣跟隨他。那是害怕的哭泣,害怕他所做的事,害怕告訴他自己的 感受和她為了留住他而甘願做出的事情。   “跟我走,貝絲。有一個地方,空曠遼闊。明天早上起來你就能看見。在那個 地方人們過去做過什麼都不要緊,重要的是現在做什麼。”   一切都曾經那麼美好而神奇。他騎馬到客棧來,在她閨房窗下吹起一支美麗的 曲於。他親吻她的頭髮,好像她是拉魯祖爾,隱居在自己的塔中,等待他把她帶走 。這使她少女最美麗的夢想成了現實——有一個男人愛她,一個男人為她所愛。愛 得如此之深,使她在心田中培植不起其它情緒,在她思緒中包容不下其它內容。無 論走路,還是睡覺,再也夢想不到其它東西。   直到他扳下她的頭,要求得到更多……   “貝絲,跟我走,嫁給我。”   這時她看到了——他的力量和意志。他是一個有著自己夢想的男人。她不能耗 盡一生等待他騎馬來到她的窗下,吻她的頭髮。她不能夠像他需要的那樣愛他,不 能夠像他希望的那樣去給予,或者接受。   她喜歡夢到他的夢,裡面帶著所有年輕的純真。她害怕愛這個對另一個女子一 往情深的男人。害怕他會用他的勇氣和膽識,以及對未來的宏偉規劃把她吞噬下去, 害怕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就成了婦人。   她的淚水澆灌了花枝。她知道他還會再來,而自己會讓他走開。她知道魔法再 也不會觸及她的夢。   貝蒂娜因為恐懼和不祥之兆戰慄起來,感到淚水已經在臉上結成了冰。記憶退 去,一如霧氣的消散,昔日的浪潮把她捲到神秘的現實中。   她手中有什麼動了動,低頭望去,只見花瓣柔軟而富有彈性,生機勃勃。這不 可能,枝條依然很堅硬,葉子仍舊是�蛈礙疑C色。蓓蕾乾脆,毫無生長或者生命的 跡象。她大叫一聲,猛地抽回手去,挪動腳跟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她把目光移向 樹林,那些樹仍然彎彎地邀在驛路的上方。夕陽落下,霧氣與遠處沼澤上的野花混 在一起。金色已經變成了銀白。   她張開手,盯著從莖上扯下的蓓蕾,鬆開手指,望著一朵完好的深紅色玫瑰落 到地上,化作塵土,好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她走回客棧,感到頭暈目眩。在樹叢、霧氣、木頭和石頭構築的屏蔽裡,過去 完好無損地留下來。滑入她頭腦中的記憶像她走進貝絲的房間一樣確鑿無疑。   所有的一切都像玫瑰一樣——等待被喚醒生命。   被你喚醒,貝蒂娜。這聲音只是她腦中的一聲低語,可是她聽得清清楚楚,而 且剎那間就懂得了它的含義。隨即,那聲音飄然而去。   她爬上樓梯,進入自己的房間,輕輕地在身後把門關上。窗子吸引著她,用屋 外的黑暗呼喚著她,又用一條瀉在空曠的驛路上的月光來嘲弄她。她在樹叢中間搜 尋影子,又望到樹叢以外。沒有馬蹄聲驚擾夜色。她閉上眼,回想起那朵瞬息之間 蓬勃怒放的玫瑰,卻再也沒有其它熟悉的記憶湧上心頭。   她歎了口氣,轉向床舖。她真的很累。   太累了,不能再為腦中奇怪的聲音擔憂。太累了,不能做夢。   “她聽見我們說話了。”拉恰希絲輕聲說。   “接著馬上就把我們的聲音排除到心靈之外了。”阿超波絲說,“她還在對抗 我們。”   “你又會怎麼做呢?”拉恰希絲不耐煩地反駁,“不加疑問地接受嗎?”   “她跟以往不同了,”娜米希絲提醒她們,“現在世事對她的控制比以前要強 了。她長大了。她的靈魂學到了不少東西。”   “她依然是個傻瓜。”   “不像別人讓她相信的那麼傻。她又回到了她的起點,是不是?”   “在渾然不覺中做到,那是另外一碼事。”   “你想讓我們做什麼——告訴她一切,然後告訴她做什麼嗎?”伊麗希亞問, “你瞭解這些人。他們很頑固,會按他們自己的意願做事,即便知道結果也在所不 惜。”   “那我們還能做什麼?”克囉囌叫道,“我為什麼要辛辛苦苦地修補他們的未 來呢?”   “克囉囌……”娜米希絲彎下腰,拾起一股磨損的細絲線帶著陽光的顏色。 “你重織貝絲的線的時候,是不是偶然落下了這股?”   克囉囌用手捂住嘴,驚愕地盯著那股線。   “我看出你確實落下了。”娜米希絲柔聲說,“也許這就是為什麼貝絲不能完 全理解吧?”   克囉囌悲哀地點點頭。   克囉囌用顫抖的雙手拿起那股線,審視著。“我想是這樣。可是它脫離了其它 線,修補會有缺陷。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還缺了一段。”   “好極了。”阿超波絲狠狠地說,“現在我們必須引導這姑娘,好像她無論在 記憶上還是在精神上都是瞎子似的。”她朝那些等待她們處理的線一揮手,“就好 像我們沒有別的事好做似的。”   “噓,阿超波絲。”拉恰希絲說,“從你悲觀的傾向看,我覺得你該休息了。”   “你還能怎麼樣?如果你所做的一切只是等待合適的時機,把克囉囌精心織就 的線剪斷,你也會悲觀的。我不必織出五彩繽紛的線,我不會。我只把它們剪斷, 化作烏有。”阿超波絲望著一堆從上剪下來的線。那些線失去了色彩和美麗……因 為她的行為。   拉恰希絲抱住傷心的妹妹。“這次不會了,阿超波絲。你沒看見嗎?你幫助了 克囉囌,和我們大家一樣。我們拾起生命、愛情和精神之線,克囉囌把它們織在一 起。你的剪刀會很長時間碰不到它們。”   “我的剪刀上次也沒有碰到它們,不過那並沒有阻止他們選擇自己的命運。”   娜米希絲拍拍克囉囌的肩膀,“繼續干,克囉囌。我們都被這些凡人出演的戲 劇迷住了。不到收場的時候,我是不會讓它結束的。”   “我也不會。”伊麗希亞附和著。“我們等了這麼久,克囉囌又如此辛苦地使 這些生命復生。”   “復生。”阿超波絲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一絲罕見的笑容驅散了她的冷峻, “我喜歡它的聲音。” 熾天使書城
    【11】   他舉鞭輕拍百葉窗,然而   一切都被銷團封檔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透過藥物的昏睡,鄧迪聽到愈走愈近的腳步聲。呼喚著他,喚起他對陪伴的期 待。   那是溫暖的聲音,驅走孤獨和絕望,充滿希望和承諾。   貝絲……他迫不及待地想再見到她,與她爭吵,望著她——僅僅望著——把她 的陪伴飲人體內。已經過了這麼久,而她又使他充實,像他的靈魂所做的一樣。僅 僅望著她,就能夠維持他的生命,而食物是永遠做不到的。   他期待地望著門口,搜腸刮肚地想上次他們說到哪裡時他昏睡過去的……過了 多長時間?屋子很黑,只有月光灑到窗外的樹冠上。是貝絲把窗子打開了。   不對,他糾正自己,不是貝絲,是貝蒂娜,貝蒂娜﹒韋爾斯。雖異猶同。   異,是因為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所有她講起的事都在剎那間湧進他的腦海。 他還能夠認出什麼來嗎?他努力地想像著世界看上去會是什麼樣子,它到底怎麼樣 。可是他連左輪槍、霰彈槍和步槍這樣簡單的東西都想像不出來。還有自由。貝絲—— 貝蒂娜把它說成一種像是上帝賜予的權利。   婦女擁有選舉權。肯定上帝與這毫無干系。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影被起居室裡的燭光映著,輕輕走進來。鄧迪望過去, 眼睛適應了光線以後認出那是菲尼斯,那個輕而易舉地把他扛進客棧的老人。他還 給那女子和他自己下命令,好像每一兩天他就會在自己的院子裡發現受傷的人似的 。   菲尼斯,不是貝蒂娜。他抑制住自己的失望——見鬼。他覺得自己像個男孩抑 制不住初戀的衝擊——他慢慢地坐起身來,每次這樣做都覺得比上一次容易。“我 醒了。”鄧迪說,害怕那人再走出去。   菲尼斯低下身去檢起了什麼東西,直起身來時,舉起一盞燈籠,光明充滿了房 間。“你會下棋嗎?”   棋,人們還在下棋。這一點至少還是一樣的。   “我很樂意玩上一盤。”鄧迪回答。他感到了眼睛後面的壓力,滾燙的淚水模 糊了視線。下棋,和另外一個人下棋——這麼小小的一件事,被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們視作當然。光線變得更亮了,鄧迪假裝擋著眼,趁菲尼斯走到屋子另一邊時用手 臂擦乾了眼睛。淚水。男人不應該展示這種軟弱。不過這感覺很好,感覺又成了血 肉之軀。   “小姐不知道你是在做夢還是瘋了。”菲尼斯一邊把棋盤和木刻的棋子擺在床 邊的一張桌子上一邊說。   “是嗎?”鄧迪悄聲說,被惡龍、爵士和古老的城堡熟悉的面貌吸引,有點心 不在焉。有一夜他和貝絲曾經把棋盤擺在貝絲的窗台上,他試圖教她下棋。“你為 什麼不跟……唔……你   的‘小姐’下棋,她不會下嗎?”   菲尼斯用鼻子哼了哼,“她明知道該怎麼玩,可是過一會兒,就走神了。”   “我懂了。”鄧迪笑了。他拈起皇后,摸著被許多手指磨光了的細節,回憶起 貝絲曾經怎樣把棋於挪來挪去,好像她在按自己的想像指揮它們。他們後來再也沒 有玩過。   “一下子就懂了?”菲尼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鄧迪對面,馬上就走了第一步 。“她是個漂亮姑娘。我不知道除了這個你是不是還看到了別的東西。”   鄧迪翻身側躺,仔細看了看棋局,走了他的子。“你想讓我看到什麼,老人家?”   “我還沒老到讓你這麼稱呼我。”菲尼斯咕噥著,“要是你心智完備,眼光雪 亮,你就能看見她是個怪怪的人。”   “她的舉止可正好相反,”鄧迪小心翼翼地說,“她花了很大氣力向我解釋我 的怪癖。”   “你舉止奇怪嗎?”   “她這麼認為。”   “小姐使勁想像別人那樣去想事情。她不知道,跟別人不一樣沒有什麼可丟人 的。也不知道她腦子跟別人一樣靈,只不過——”菲尼斯看到鄧迪走出的一步棋皺 了皺眉,審視著棋盤。   “只不過在稍有不同的方面表現出她的腦子靈。”鄧迪續下去說。   菲尼斯猛地抬起頭,用有穿透力的眼睛盯著鄧迪,“那麼說你看出來了?”   “她的邏輯是迂迴的,而不是直截了當的。”   “你用的是些漂亮的詞兒,孩子,人們會覺得你念過不少書。”   鄧迪點點頭,“用一種像是撿別人的舊東西的方式學來的。”   菲尼斯坐直了背,手掌展開,舖在大腿上。“我可沒耐心在這個話題上兜圈子 。”   鄧迪被逗樂了,揚起眉毛,“該你走了。”   “哦,可不是嘛。”菲尼斯走了一個爵士。“我想聽聽你的事……該你走了。   “你想聽什麼?合情合理的故事,還是真相?”   “講故事已經太晚了。你講不出比我在城裡聽到的那些更神的了。”   “我的確講不出。”鄧迪吃掉一個子。“也許你該直接提問。”   “唔,你出身門第高嗎?”   “我母親是個法國貴族,父親是個馬伕。”   “法國……將軍。”棋局剛剛開始,菲尼斯這麼早就走到這一招,滿意地笑了 。“那你是怎麼到這兒來,說起女王的英語來了呢?”   “我母親的家庭因為她懷了個僕人的孩於很是惱火,他們把她打發到英格蘭, 讓一個表親照顧她。他是個當地的財主。”   “後來呢?”   “後來表親死了。他的繼承人來了,讓她把孩子生下來,答應只要她肯做他孩 子的家庭教師,就給她一生的保證金。所以我受益於同樣的教育,學到了和那些有 時間裝腔作勢的人一樣的說話腔調。我長大一些以後,被派去跟花匠一起幹活。真 是可惜,因為我假裝高貴的樣子更適合僕役長的職位。”   “我保證你不到一小時就把主人的鼻子打爛了。”   “毫無疑問。”   “那你打哪兒弄來的這些好衣服?”   “我從卞人那裡偷來的,後來我自己能買得起了。”   “也許馬也是從主人馬廄裡來的吧?”   “馬也一樣。”鄧迪乾淨利落地截住了菲尼斯的國王,一邊說出毫不掩飾的真 相。“將軍。不然讓人怎麼追得上跑在路上的馬車呢?”他翻過身,平躺著,轉過 頭迎接菲尼斯的目光。“又該你走了。”   “你一直都在練習。”   ‘你是說下棋。勉強能走幾招吧。那是我偷東西的時候——不是現在。你知道 這條驛路上近來幾乎沒什麼事發生。”   “我一次也沒見過……自從我們把你從地上弄起來,搬進屋裡以後就沒見過。”   “那是因為我在屋裡。如果我還健康,你和韋爾斯小姐還沒有來的話,我還會 每天夜裡騎馬跑著嚇唬這裡的人的。”   “從有人可搶到現在有多長時間了?”   “唔……問得好,這是個能檢驗我的話是否真實的問題。”鄧迪說著,把雙臂 疊在一起,墊在腦後,神到撕裂的肌肉時,他頓了頓,等到疼痛消退以後歎了口氣 。   “這要看你是不是個老實人。”   “老實人,”鄧迪抿嘴笑了笑,“我認為那是個角度問題。我以賊和浪子聞名, 還有其它劣跡,可是從來沒有人說我撒謊。”   “到底有多長時間?”   鄧迪又一次遇到了菲尼斯的眼光,把嘴角咧成一抹歪歪的笑容。咱從我讓那些 特權階層威風掃地,傾家蕩產已經有將近一個世紀了。”   菲尼斯清了清嗓子,“過了這麼長時間,你應該手生了。”   簡簡單單地一句評論,就這樣說出來,好像在說微不足道的六個月或是五年時 間似的,的確使鄧迪驚訝不已。“什麼?——我可沒有挖苦你,或者惹你生氣,是 不是?你是不是正盤算著趁我睡熟的時候把我送到最近的瘋人院去?”   “我看不出這麼做有什麼道理。”   鄧迪見菲尼斯沒有什麼反應,頗不耐煩。他瞇起眼,尋找哪怕一點點菲尼斯露 出的戲弄他的痕跡。“你的‘小姐’能看出這麼做的道理。就因為這樣你才到這裡 來的,不是嗎?來肯定她的意見,說我正處於癲瘋狀態,來採取敏捷果斷的行動來 使她安心?”   “小姐很會空想一些事,讓她的心思圍著一個題目繞上一大圈。她還善於躲起 來,不去面對那些她不想面對的事情。”   忽然,菲尼斯開始把棋子收進木箱分開的兩個格子裡,然後把棋盤蓋在上面。 “沒想到你這麼直來直去。”他喃喃地說,“我本以為得讓你放鬆放鬆,慢慢說出 來呢。”   “我沒有理由撒謊。因為我對自己說過的話既不能證實其真,也不能證實其偽 。”   “眼見為實。”   鄧迪又一次為菲尼斯輕易接受了他說的話感到意外。“你想看見什麼?要不要 我穿過一堵牆,或者在屋子裡飛上一圈?很遺憾我沒有文件證明我的生日。”   “你用不著這麼急性子。”菲尼斯說,“我看見了不少事,知道你腦子沒事。 要真是這樣的話,或許你就是你說的那個人,要不然就是我瘋了,還在相信奇跡。”   “奇跡?”鄧迪嘲弄地說,“你覺得這是個奇跡嗎?”菲尼斯把這句話說出來 更加令人難以置信——不,是荒謬。把這些視作奇跡完全讓鄧迪無法理解。“奇跡 是好事,老人家。咒語則完全是另一種東西。”   “不錯。可是咒語打破了,就成了奇跡。”   鄧迪審視著菲尼斯的表情,尋找能說明這老人只是穩住他,等待郡長來把他弄 走的跡象。“你真相信了我告訴你的話嗎?”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樣,可是對我,你完全可以這麼看。只不過,我總是覺得, 先得有可能性在那裡,人的腦子才能想出這個東西來。”   鄧迪皺著眉盯著燈籠照耀下他的身體在牆上投下的影子。“哲人,”他低聲咕 噥著,“你是個哲人。”   ‘也許是吧,我有自己的門道。”   鄧迪抬起手臂,把拳頭攥緊又放鬆,控制著牆上的影子。“你知道嘛,自從我 和靈魂分開以後我一直沒有影子。”他說,進一步試探菲尼斯。“最近一兩天,我 在想為什麼我的靈魂回來了,影子才出現。”   菲尼斯聳聳肩。“也許因為沒有了你的那一部分,你就沒有了人的實質。雖說 你身體還挺結實,可要是你沒有了實質,你也就不會有影子了。”   “也可能是我們倆都極為瘋狂。”鄧迪放下手臂歎了口氣。“我想只有時間能 說明一切。”   “時間只能說明你現在是什麼樣的人。”   “哎,是啊,我差點就忘了。你到這裡來是為了發現我性格的實質,是不是?” 鄧迪轉頭朝雕刻華麗的盒子點點頭,那上面有一些磨損了的形像,有傳奇的惡龍和 爵士,還有威嚴的皇后。“這是個騙局。”   “我只想下盤棋。”菲尼斯說,“你下得挺狡猾,也挺有遠見。”   “謝謝。”鄧迪說,仍然覺得很高興。“我也該給你同樣的評論。”   “我輸了。”   “這還有待探究。可是要是你每一步都走得慢一些,我一定會不耐煩的。”他 望著菲尼斯的眼睛。“你為什麼不為我們倆節省些時間,直接警告我離你的‘小姐’ 遠點呢?”   “她根本不是我的什麼。她屬於她自己。我還要保證這種情況繼續下去。”   “我忘了。”鄧迪詼諧地說,“你們來的地方鼓勵這樣的想法。她告訴過我婦 女的權利。”   “這跟投票權沒關係。”菲尼斯耐心地說,“小姐從來都有她自己的一套,跟 別人不一樣。你知道,那些人從不把她當成生活的一部分,也不讓她有自己的生活 。”   “她家人……父母怎麼樣?”鄧迪問,雖然他知道答案是什麼。他的貝絲也曾 經與眾不同。   菲尼斯把手伸進口袋,掏出煙斗和煙袋。“啊,他們夠疼她的,可是她爹把她 當成個小孩子,就那樣對待她。小姐就由著他,因為他不想從她那兒要什麼,只想 讓她當個乖乖的小姑娘,讓他保護,讓他照顧。”他一邊說,一邊往煙斗裡裝煙絲 。在燈籠上點燃一根小蠟燭,把它湊到煙鬥上。“雖說他那麼疼她,可他一點兒也 不瞭解她。”   鄧迪的嘴角又咧出一絲歪斜的笑容。他記得那麼清楚——貝絲的父親如何庇護 她,對待她,好像她是用易碎的玻璃做成的,而不是血肉之軀。“他樣樣東西都給 她最好的,還控制她的生活。好像她不會獨立思考似的。”鄧迪沉思著說。   “就是這樣。”菲尼斯表示同意。“她未來的女婿也是這麼做的。”   這句話並沒有讓鄧迪吃驚,只讓他感到有些寒意。貝絲也曾被許配他人——一 個能夠自食其力的不錯的財主,與鄧迪受過同樣教育的那個人。不幸的是,對那個 蒙在鼓裡的傢伙,貝絲幾乎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父親替她選了這個人。”   “差不多吧。小姐這輩子差不多一直都認識他,也挺喜歡他。可是她對他倒沒 什麼太強的感情。”菲尼斯停下來,吐一口煙,“她未婚夫倒是個好人。不過他也 不瞭解她。他和她爹想法一樣——小姐又文靜又溫柔,還聽話。是她的性格讓她成 了這個樣子。”   “奇怪,可是她用槍威脅我,讓我‘馬上爛掉’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他 學著她的話說。   “她剛剛這麼說來著?”菲尼斯用牙咬著煙斗杆笑著說,“她以前可從來沒這 麼試過。她爹和蒂姆不懂,不是她溫柔的性格讓她文靜的,那只不過是她的心思溜 出去,躲開他們,跑進她自己造出來的天地,躲開他們幫她造好的那一個。”他死 死盯著鄧迪,讓他動彈不得。“看來你讓她對眼前的事感興趣倒是不成問題。”   鄧迪清清嗓子。把思緒從過去拉日來“她母親是什麼樣的?”他問。貝絲的母 親在生產時去世了,可是菲尼斯提到了她母親。   “小姐的爹是個很厲害的人,除了自己的主意,別人的意見都聽不進去。要是 女主人說出什麼反對的話,他就逗逗她,然後自己該怎麼辦還怎麼辦。不過她也偶 爾能插上一兩句話。”菲尼斯說話的時候,煙在他頭頂繚繞翻捲。“小姐的娘放棄 了想插在小姐和她爹之間的努力。後來小姐準備好自己離開,是她幫我和小姐溜出 來的。”   “她想讓女兒走嗎?”   “她想讓女兒自由自在。”菲尼斯糾正他。“她特別疼這姑娘,想讓她按自己 的想法活在這世上。”菲尼斯站起身,撿起棋盒和燈籠,低頭望著鄧迪。“我也想 讓小姐這樣。要是有人想把她逼到不屬於她的地方,或者讓她不快活的地方,我可 對他不客氣。”   “那就是你幫她逃跑的原因嗎?”   “是啊。這次她找到了自己的活法。用不著任何人來告訴她那種方法是什麼。 她不久就能發現。我保證。”   “我可沒有這麼大的力量。”鄧迪說,“她確實有自己的頭腦。”   “至於說到你,我想就不一樣了。”菲尼斯說,一邊用狠狠的眼光望著他,雙 眼一眨不眨,一邊說:“我想你倒是可能把一些想法和感受灌到她腦子裡……或者 身上別的地方……單單看著她就能做到。那是男人和女人的天性,也是上帝給他們 的鼓勵,讓他們用不著說話,就能把意思傳達過去。”   鄧迪不舒服地動來動去。感到菲尼斯確實明察秋毫。想起那個早晨做過的事, 他的腦子和身體都激動起來——貝蒂娜俯在他身旁,靜靜地接受他把她拉向自己, 她的胸部堅挺地抵在他的胸膛上,她的雙唇與他只有一息之隔,她的眼光被他的雙 目鎖住,好像沒有別的事物,別的人存在。她的眼光溫柔而迷離,好像她被施予了 一種咒語,或者被喚醒了某種記憶,彷彿她與他的接近是在恍惚之中。而他忽略了 這一切,只要他能夠得到,無論如何他都想要她,想要現在的她,而不是記憶中的 那個樣子。   “我看你被真相弄糊塗了。”   糊塗?鄧迪想。是啊,他的確糊塗。那老人說得對,他以為貝絲回到了他身邊 。在某種程度上,她是回來了。可是只是作為另外一個女人的一小部分,只是她的 氣質和心不在焉的行態。其它的都是貝蒂娜獨有的。貝蒂娜是受自己控制的人,是 個貝絲永遠也達不到的人,是個性感的人。她的身體用毫不掩飾的誠實回應他的身 體。貝蒂娜激發了他的慾望,而與貝絲相好時,這似乎顯得很污穢。   他被這想法震動了。他愛過貝絲,愛這個要永遠保持女孩身的姑娘,愛她精緻 的美麗和溫柔的天真。可是他卻這麼快,這麼完完全全地愛上了貝蒂娜,這個女人——   “該發生的總要發生。”菲尼斯說,打斷了他的思緒。“不過我可不能讓你因 為小姐的浪漫想法佔她的便宜,在她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逼她做什麼。”   鄧迪點點頭。“我接受你的警告,老人家。”   “口說無憑。我要在你和她在一起的行動裡找證據。”菲尼斯轉過身,慢慢地 走出門去,一縷煙雲隨他飄去。   黑暗充滿了房間,可是鄧迪卻沒有注意到。因為他一遍又一遍地聽到菲尼斯的 話在腦中迴響。“這次她找到了她自己的活法。”那老人把鄧迪曾想到的事歸納成 句。過去他曾以為貝絲的生活方式與他的相同。但是她沒有來得及探索生活。他很 久以前認識的那個貝絲永遠也不會準備好去這樣做。   可是那離開家,離開家人和未婚夫的女子完全是另一個樣子。   她的未婚夫,蒂姆。這個名字在心中扣響了一根弦。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馬伕 。他真誠地喜歡他,對他有一種兄長般保護他的本領。他也絕不會忘記他那頭腦簡 單的朋友衝到他前面的路上來向他報告危險的場面。他的身體被本應射向鄧迪的子 彈射倒。他在那幾秒鐘曾為蒂姆悲痛,隨後他就感到了子彈的衝擊。   可是那個蒂姆死了。菲尼斯所講的完全是另一個人。這個蒂姆是——必定是—— 在貝蒂娜的父親看來有著堅強的性格和令人敬佩的品格,他才會認為他能勝任這個 角色。可是,如果這個人對貝蒂娜﹒韋爾斯小姐十分重要的話,她不會這麼衝動地 離開他,只讓一位老人和一支槍來保護她。他快樂地笑了笑。只要她沒有想到要把 槍隨時隨地帶在身上,那槍會對她非常有好處的。顯而易見那些女子在美國有選舉 權只是為了安撫她們,使她們在其它事情上遵從她們父親的專斷,比如選擇丈夫。 毫無疑問她們稍不留意,她們的選舉權就被拋到一邊了。   不知為什麼,這想法讓他不安起來。   貝絲——貝蒂娜——也許不知道自己在這世上的生活方式,但是他願意用自己 的靈魂作抵押,她很瞭解自己的頭腦,想要盡力去尋找那種生活方式,直到找到為 止。他毫不懷疑她珍視自由。那不也是許多年前貝絲所希望得到的嗎?——想要得 到自己做決定的權利,不受來自父親和他本人的影響?可是她的決定是,而且永遠 會是留在客棧裡,假裝世界只有她目力所及的那麼大。為了這一點,她放棄了對他 的愛。   而後來她又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來挽救他。   來給他自由。   他望著窗外,望著照在路上的月光,那是一條永恆的線,把他和過去連接起來, 把他引向未來。他曾經以為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他愛貝絲的天真和心不在焉的氣 質,除了鮮花和甜言蜜語以外對他一無所求。他曾經迷戀於愛人和被愛的魔力。他 曾經孕育了夢想,卻沒有意識到一旦它實現了,就不只是希望和需要的問題。   那會是世界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只有在記憶中,魔力才能逃脫現實的磨 難,像那簇玫瑰,既不衰老,也不吐艷。   像一個被命運之神姊妹詛咒的人,因為他膽敢用一句魯莽的誓言編織自己的魔 力。   貝絲多年前所做的一切是純真而誠實的,用她的死承認了她生前沒有勇氣給予 的愛。   而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掠去了自己的命運。   直到現在。   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想過重新獲得的生死之壽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而他又將怎 樣對待它。世界在等待他,可是他不知道世界會歡迎他,還是會因為他對時間和空 間的無知而規避他。那些世俗地關心進步和科學,為它們所左右的人們,他會不會 對他們的舉止感到陌生呢?   貝蒂娜會愛他嗎?或者,因為她否定進入她夢鄉的記憶,她是不是也會否定他 們之間的默契呢?這默契如同一條咒語,在他們中間的空氣中瀰漫。   他在冥府的時間太長,不能否定魔術或者夢幻的法力。他遭受孤獨的折磨太久, 知道像愛這樣的魔術能夠將人囚禁也能使人陶醉,知道像自由這樣的夢幻能夠帶來 欺騙也能給人保證。   許多年前,他曾是那樣一個高傲的浪子,高傲而魯莽。對他的不可戰勝堅信不 移。他從沒有費神去問過問題,或者思考什麼。只是沉迷追趕的刺激,超越自己的 迷醉,或者用擅闖禁區的狂野行徑來領受輕柔愛撫,甜蜜親吻和珍貴的愛意表達。   現在,他清醒地意識到,對於死亡、危險和感傷他是多麼弱不禁風。他還有更 清醒的問題——關於他的庇護以外的世界的問題,關於人們新的生活方式,關於貝 蒂娜﹒韋爾斯以及她的勇氣的問題,那勇氣似乎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   她到這裡來了,來到了他身邊,雖然她會否認這一點——她抗拒了所有的異議, 抗拒了他在她身上發現的恐懼。她學會了要去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去認領它。   一百年來,他什麼也沒有學會,可是一日之間,他卻發現了值得為此而活的東 西。貝蒂娜是他失去的一切,比那還要多。她的勇氣使她的甜蜜帶上了辣味,這使 他興奮,而她的美麗使他癡迷,她全神貫注之下溜出的精靈之氣使他頭暈目眩,大 受啟迪。   在她身上,他看到一個女子,知道自己愛她。   其它的事似乎都無關緊要。   他盯著黑暗,長久以來第一次知道了,每一次黑暗都不會長過一夜。 熾天使書城
    【12】   愈來愈近,他策馬而來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那一夜對於貝蒂娜來說像是永恆。清醒的想像和躁動的渴望代替了她的夢。三 天過去了,加在一起也只不過短短地見了鄧迪幾面。佔據她的時間,佔據她的心緒 的只有他的神秘。她覺得一切都在輕而易舉地隨時光流逝,而她只是個旁觀者,而 不是參與者。   菲尼斯宣佈鄧迪已經足夠健康,可以單獨過夜了。菲尼斯會在白天照顧他,用 他超乎尋常的力量幫助鄧迪走路,重新獲得健康。從菲尼斯和他一起花的時間來看, 貝蒂娜懷疑他們已經成了朋友。棋局已經永久地擺到了二層套間。   她漫無目的地在客棧裡閒逛,碰碰這個,看看那個,一邊想像住在這裡的人是 什麼樣子。有多少次他曾經走過這些房間,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喝上一大杯苦啤酒, 跟其他客人開玩笑,他可曾爬上樓梯到貝絲的房間,愛撫她,親吻她,在她現在睡 覺的床上與她做愛?   這一幕在她想像中閃過。   她閉上眼,靠在牆上,感到燥熱和緊迫的反應,感覺的悸動,和突然爆發的需 要的震撼,使得她用雙臂緊緊地抱住了前胸。   “這是咒語。”她自言自語著,邁出門去。她要到沼澤去散步。她經常在下午 這樣散散步。她認識的鄧迪既沒有到過公共堂屋也沒有到過樓上去跟貝絲做愛。客 棧已經被木板封住一百年了。   可是今天,她任性的心思卻偏偏不這樣想,而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演那段傳說, 把自己和鄧迪當做演員。   她望了望太陽的位置,憂鬱地看到那裡只剩下夕陽的余輝了。可是她還在懷疑, 如果走到堡壘那邊再折回來,自己該不會迷路吧。她追隨海浪在巖石峭壁上擊碎的 聲音,找到了那條窄窄的小徑,那是她在高聳的岸邊頻繁走動踏出的小路。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厭倦鹹鹹的海邊空氣和味道,永遠也 不會厭倦纖塵不染的海風撩起她的頭髮,以狂野的愛撫梳過它的感覺。她覺得自己 也永遠不會再找到像石南菊那樣清新潔淨的芬芳,這些野花像地毯一樣舖在沼澤上, 莖和小小的花朵在永不停息的微風中搖動,宛如仙女翩翩起舞。   她停在小徑的盡頭,轉過身,審視著那孤零零的一行被踏倒的野草和石南菊。 它大約有五十碼長,這對於經歷了離家之後的漫漫旅程的她來說,簡直是段可憐的 距離。它是個記號,無從開始,無從結束。   她問自己,她對小徑做了什麼呢?不過把它踏成了沼澤邊緣的淺溝吧?她攥緊 拳頭,向後退去。每走幾步就停下來撥弄被她的雙腳踩倒的植物,毀掉小徑的邊沿 。   貝蒂娜幹完時,太陽已經浸到了海裡,只在地平線留下一縷顫顫的金色。她又 審視了一遍那小路,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已經有一些植物直立起來,隨風搖曳 。清風和迷霧屆時會計其它的也都毛絨絨地立起來,抹去她猶豫和怯懦的證據。   她小心翼翼地擇路而行,穿過沼澤,盡量不踩出痕跡。前面樹叢環繞著她的宅 地,變成被暮色染成銀白的天際裡的一簇暗影。她憎恨出行的這部分路程。這本來 應該很令人愉快的,可是她害怕遠離大海的聲音和氣息,以及沼澤的色彩、活力和 空闊,而走進陰鬱的樹叢。這裡更像教堂的地窖,而不像鄉間的景觀。這太像走入 了另一個世界。裡面萬物一成不變。甚至當她走過時,連大自然也屏住了呼吸。   可是她看到客棧裡有光點閃爍,輕煙裊裊地從煙囪升起。一陣馬嘶和馬蹄不安 的踏動從馬廄傳過來。   因為她,窗口才亮起來。因為她,鐵篦之內才會火光熊熊。客棧是她的。鄧迪, 還有,是的,甚至菲尼斯也是做為客人呆在那裡的,而不應是反客為主的另一種方式。可是 她卻覺得自己是個外來人。   帶著霉味的空氣讓她做了個苦臉,她在樹下邁出一步,又一步,再一步,眼睛 盯著那用石頭和木板造成的房子。她跋涉了兩個國家,又越過一片大洋,不是為了 用無休止的踱步和俯懶的遐思來打發時光的。   一聲苦笑脫口而出。她是來尋求獨立的……尋找一種嶄新的生活。她自己的生 活,而不靠別人支撐和轄制的生活。她早已對做外來人感到厭倦了。厭倦了被無條 件地溺愛和嬌縱,全然不是由於她的品格。而且,儘管父母的疼愛顯而易見,她卻 一直覺得似乎自己不屬於這個家庭,似乎她是在捲心菜的葉子底下被發現的,而不 是降生於這個家庭。她曾經分析,在英格蘭,她至少有表面的價值——一位業主, 一位有手段的女人。沒有人能足夠瞭解她,進而評判她。沒有人會對她有足夠的關 心,進而關照她。   可是,看看她現在的樣子:被人評判,被人規避,只因為她頭髮和眼睛的顏色, 還有她現在稱作家的地方。連她的獨立也是用母親掙來和積攢的錢買來的。多麼可 惜,她不能欣賞所有這些諷刺。   猛然間她停在了路中央,一動不動,瞇起眼睛望著二樓被燭光照亮的窗口。那 才是真正的諷刺。她是來尋找一種新的生活,卻僅僅找到一個人,堅持說她還沒有 完成一種舊的生活。   有一些東西在等著你。媽媽曾經這樣說。貝蒂娜那時想的是冒險和發現。她經 歷了足夠的冒險——在客艙豪華的苑囿裡,後來是在大馬車的車窗後,再就是在外 國驛路邊最好的客棧的廳堂裡。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地方,既沒有生機,又拒絕死亡 。   她發現了一個男人,對他的熟悉使她懼怕自己的夢。那個男人有穿透力的眼光 和知情的笑容讓她感到自己是個女人。   做一個你應當做的女人……媽媽在送走貝蒂娜的前夜說出這番話來,那時聽起 來如此簡單。在熟悉的,受到保護的環境中,一切都顯得簡單。在有別人照顧她時, 她只靠夢想度日,一切都如此簡單。   她跌坐在道旁的地面上,努力地思考。這是她必須做的事——思考、思考、再 思考。沒有別人來使她的心智睿利,沒有人來為她做決定。沒有人來把她變成她應 當做的女人……不管那會是誰,是什麼樣子。   要是媽媽能給她一點提示有多好啊。   她心不在焉地從肩膀旁邊的那從玫瑰枝頭扯下一片葉子撫摸它帶齒的邊緣,貫 穿葉片的葉脈,和脫離枝條的短短的葉柄。每天早晨她穿衣時,總要向窗外望望, 希望能看見玫瑰花。每天下午她走過那叢灌木林時,總要沉沉地吸一口氣,希望能 嗅到發霉和陳腐以外的氣味。可是,玫瑰依然故我,絲毫不變,既無顏色,也無芬 芳。使得她懷疑自己曾經捧在手中的那一朵花是否出自臆想。   她當然不想終日渾渾噩噩,心猿意馬,飄遊在一片夢幻中的透明區域裡,而不 是以堅實的腳步走過她被賦予的生命。她當然能夠在需要時抓住流失的心緒。以前 她曾經做到過。就在三天前,與鄧迪談話,分析他的怪異舉止時。實際上,她做得 很好。   然而,她的責任一旦鬆懈,她就讓自己的思緒從身體裡溜出去。她總是逃上一 條小徑,無從開始,無從結束的小徑。這樣她就可以假裝生活並沒有太多的變化, 假裝那個使她躁動,使她困惑的男子並不存在。   又是鄧迪,她厭煩地想。他無所不在,在她心裡,侵入她的生活,撞擊她身體 的反應——不,是長著鄧迪的臉的幽靈——敲擊她的心靈,如同在她的夢中敲擊她 的窗子那樣。每每想到他,她總感到令人窒息的興奮。渴望更加瞭解他,聆聽他的 聲音,領受他的撫摸,這些至少是女人的感覺,女人的需要。這是媽媽告訴她的, 因為以前她從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受,她只好相信媽媽的話。   可是為什麼是鄧迪呢?為什麼不是蒂姆?她與他共同度過了童年,還可以安安 然然地分享她的生活和家庭。鄧迪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知道什麼是手 槍和步槍,不知道美國大革命和一八一二年戰爭的結果。他跟那村民一樣落後,不 僅相信他們的愚昧傳說,而且推而廣之,好像它是一段伸手可及的歷史,延續至今 。   現在,他想把她變成他夢幻裡的一個角色,更糟的是,他想讓她相信,她首先 要為那個傳說負責。   真是討厭。她扔下葉子,拍了拍手。   “我很高興看見你至少還有理性,知道披上披肩。”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路對面 傳過來,鄧迪的聲音。   她吃了一驚,坐在地上倒退了好幾步,在身邊摸索石塊,木棍或者樹枝——任 何可以用來防衛自己的東西。   一個影子從樹的遮避下走出來,他的身影歪向一邊,被斜瀉下來的月光扭曲了 。月光斑駁地照在地上,像一張面具遮住了她的臉。他走近了,頭歪在一邊,步態 蹣跚,拄著一根菲尼斯用斷掉的樹枝給他刻成的拐杖。他的褲子短短地截到腳踝上 面,褲腰在褲帶中間張開著。那褲帶既拴住褲子,又不讓又短又肥的上衣跑到上面 去。   這就是她如此害怕的那個人嗎?   一陣笑聲禁不住脫口而出,“你看著像個長得太快的地下的精靈。”她說,又 笑了一陣,忘了自己還坐在地上,雙手撐地,膝蓋朝上。   “我想是吧,而且我也確實覺得像個地精——渾身七扭八歪的,瘦成一把骨頭 了。”他笑了,蹣跚地走過道路,站到她面前,苦笑著望著自己的服裝。“而且穿 著這身衣服,還是個乞丐精靈。”   他低頭望著她,她的笑聲漸漸消退。他俊美的嘴唇咧出一抹笑容,露出潔白的 牙齒。他月亮寶石一般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太多東西。她之前沒有注意到他瘦了。不 過那時除了血和傷口之外,她還沒有見到其它東西。現在,她所看見的只是清瘦的 條形肌肉和雙眼中深邃的幽思。   是的,他就是讓她害怕……讓她渴望的那個男人。   現在他又出來了,在夜色中逡巡。   她坐直身,把膝蓋並在一起,用手抱住腿。“我看出來是菲尼斯借了你些衣服 。”   “是啊……要等到他能從我的小屋裡收拾些我自己的衣服來。”沒有受到邀請, 他就用拐杖撐著身體,隨隨便便地坐在了她的身旁,然後把粗粗刻成的拐杖順著受 傷的腿放到一邊。“我倒是很為這身新時裝著迷。”他一邊說,一邊掂起褪色的藍 粗布。   她猛地感到一陣突發的,有穿透力的衝動,想要把手放在他的手邊,輕撫他的 大腿,摸索他的平滑和堅實,靠他更近些,深深地吸入他的氣息。“唔,這叫做李 維斯牛仔褲。”她說,想挪動身體,躲開他抵在她腰部的大腿。細布和牛仔布的磨 擦聲在黑暗中像是一陣低語,既有誘惑,又有威脅。   夜晚突然顯得很暖和,黑暗密實而親切。   他稍稍向她靠過來,把葉子從她裙子上拿起來,然後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 “是綠的。”他說。   “當然,它當然是……”她咬住下嘴唇,聲音越來越小。她意識到這裡根本沒 有“當然”。在這與世隔絕的樹林中,每一棵樹,每一株小草和每一片葉片都焦硬 而黯淡,像是被時光奪去了光彩和彈性的舊東西。   可是這片葉子是深深的,光潤的綠色,在她手中像那朵玫瑰一樣變得豐盈起來……   她從他手中奪過葉子,扔到地上。它也變成了塵土,像那朵玫瑰一樣。   “再生。”鄧迪喃喃自語。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在某些方面受到了震撼。   “是你帶來了生命,貝蒂娜。”   她也感到一陣顫抖,好像在體內有什麼東西甦醒了,伸展,並且生長起來,充 滿了她。慌張。是慌張把她凍結在那裡,使她呼吸短促,抓住了她的胸膛,使她的 心搏動不止,如同震翅欲飛的翅膀。“不。”她聽到自己聲音裡尖利的岔音,停下 來。嚥了一下口水,又開始說:“不是我做的,是因為雨水,或者季節或者陽光, 或者……”   “噓,貝蒂娜。”他用手臂攬著她,把她拉近,把她的頭按在他肩膀和脖頸之 間的低窩裡,摟著她,用手撫摸她的頭髮。他的心跳和她一樣慌亂。   “不是我做的。”她抽泣著,抓住了他的手腕,感受他的堅定的力量和令人安 慰的溫暖,忘記了她曾經認為他瘋狂而且危險,忘記了自己曾經發誓不讓他再碰自 己一下。只記得只有跟他在一起生命才如此熾熱地在血管中流動。只有跟他在一起 她才感到真實。“我怎麼能這樣呢?”她問道,不知道自己是指那簇玫瑰還是指自 己對他的反應。   “這簇玫瑰已經有一百年既沒有生長,也沒有開花了……這裡什麼東西都沒有 生長,也沒有顯出顏色。”   “有,有過。”她打斷他的話,然後扭過臉去,視而不見地望著路對面的樹。 她不想說那件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當她對著一朵尚未成形的蓓蕾哭泣時,發生了 什麼事。如果剛剛他叫她“貝絲”,她也許還會有所防範,可是他那麼輕易地說出 了她的名字,好像承認、接受了她是另外一個人。   “看看你的周圍,貝蒂娜,”他說,疲倦地長歎一聲。“看看地上,沒有一片 葉子從樹上掉下來。沒有松鼠,也沒有鳥來尋食。”他搖了搖頭,“這地方僅僅存 在而已,而不是活著。”他的聲音粗啞游移起來。“除了你碰過的葉子,我已經太 久沒有在這裡看見過顏色了。”他盯著地面,把手指插進剛剛還是葉子的那一小堆 土裡。   她閉上眼,嚥了一下口水。她不用看也知道他說的是真的。有一次,她父親的 一名僱員被馬踢到了頭,進入一種被醫生稱為植物人的狀態。這裡就是那樣——是 毫無生機的生命。   他用手抬起她的下頜,揚起她的頭,讓她望著他水銀色的眼睛。“我是唯一看 到這裡的死寂和樹林永久的冬眠的人嗎?我是唯一看到客棧裡面的一切與時間停止 時分毫不爽的人嗎?”他的手指在她臉頰上夾緊了。“發誓你沒有看到我看到的一 切,我就會相信我是瘋子。”他環顧四周,又抬頭仰望,然後又望望她。他的表情 中既有激越,又有企求。“發誓啊,見你的鬼。”   她張了張嘴,想要按他的要求去做,發誓她看到的樹林豐沃而不是死氣沉沉, 到達客棧時灰塵和蜘蛛網層層疊疊,可是話卡在了嗓子裡。他的聲音裡有太多的痛 苦,眼睛裡有太多的恐懼。她不能用一句否定真相的話增加他的痛苦和恐懼。“我 不能。”   他抓著她的手放鬆了,他尋視著她的表情。“不,你不能,是不是?”他舒了 一口氣。他的表情因為放鬆而柔和下來。而他低沉的聲音聽起來更像一聲啜泣。 “你甚至不能說謊……你想說謊,是不是?”   “沒錯,我是想說謊。”她小聲地承認。   “你看到這些的時候,沒有感到害怕,你甚至沒有對此存有疑問。”他用同樣 聲音輕輕地說。   “不是。”她說,這只是輕輕的一陣呼吸聲。她望著他,被他的眼神吸引,被 他說話時嘴唇的移動吸引。   “不是。”他重複一句。“因為你相信那傳說是真的。因為雖然這地方陰冷而 且死氣沉沉,可是你卻熟悉它。”他的聲音帶著緩慢的催眠的韻律。而那些詞句卻 強迫她平靜、接受。“你知道都在等待你……知道你屬於這裡。”   她垂下眼瞼,閉上了眼。她回答不了,不能承認除了自己的迷惑她什麼都可以 相信。可是這時候,這已經無關緊要了,因為她只感覺到他的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 地、慢慢地畫圈,只看到他眼中全然的孤獨,只知道他在某些方面需要安慰。“那 叢玫瑰是從哪裡來的?”她間,想再次聽到他聲音中令人安慰的韻律。   他的手掌撫摸她的一側面頰,向下滑去,然後只有他的指尖拂著她的下頜骨邊 緣。然後,他放開她,向後仰倒,用肘部做支撐,仰頭望著月亮。嘴角扯成他特有 的嘲諷的樣子。“在大宅幹活的年輕花匠在她離開倫敦那天為她栽下的。她是去和 她的表姐們一起學習淑女風範。當時花只不過是棵小苗,所以那年輕花匠頗具自信—— 還有些做作地——告訴她,不到她回來,花兒不會開放。”   “哦,”貝蒂娜感到無以名狀地失望。“我還以為可能會是那個響馬為她種下 的。”   “是他種的。”鄧迪拈起她的裙角,懶懶地在手指間搓著。“她走了以後,她 父親告訴那個花匠他配不上他的女兒,讓他離她遠遠的。那個年輕人憑他年輕的魯 莽和愚勇做出推理,決定開始攔路搶劫,掠奪錢財,覺得這樣,他也許能配得上他 愛的姑娘。”   貝蒂娜被他令人平靜的音質和拂過身邊的輕風感染,她也仰過來,用肘支地, 抬頭望著點點星斗撒滿深紫色的大空。每當他像這樣說起那個傳說時,一點也不危 險,就像在講別的人,別的生命的故事。她幾乎能看到故事在薄紗般的雲霧中展開, 在夜空中投下淺淺的影子,她幾乎能感受到無望的愛的痛苦。“她回家的時候,玫 瑰花開了嗎?”   “在那以前它就枝繁葉茂,噴芳吐艷了。可是那年輕人正沉湎於自己宣言的浪 漫氛圍中,於是夜裡他搶劫完畢,就把蓓蕾掐掉。貝絲回來的時候,他就讓它自然 生長。她卻覺得花兒是因為她才那樣的。”他轉過頭來。“如果是你,你會相信這 樣的事嗎?”   “我想我會非常非常努力地去相信他的……要是我愛他的話。”   “她根本不用努力,貝蒂娜。”他轉到一側,盯著還在手指間搓弄的布,“她 生性天真,有一顆相信別人的心,她滿腦子都是仙境的星斗之類的東西。”   仙境的星斗。這句話滑進她的腦海,似曾相識,好像一縷稍縱即逝的記憶。 “她……她是不是心不在焉?”像我一樣?她無聲地補充。   “她不知道世界究竟是什麼樣的,只把它當成她想像的樣子。每件事都讓她害 怕。對於這麼繁雜的世界,她的心太靦腆,她的性格太單純。好像她不太健全似的 。”   “也許你給她的評價不夠好。”她忍住喉嚨的疼痛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對一 個素不相識的人感到難過。   “她有著天使的靈魂,不該生在這個世界上。我覺得她自己也知道。”他用手 撐起頭。“玫瑰不會在野草坡上開花,也不會在惡劣氣候裡綻放。”他用他空著的 手在空中劃了個弧,指著他們周轉的沉寂的樹林說。“它只能休息,積蓄力量,尋 找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來開放。”   貝蒂娜歎了口氣。月光片片地透過樹葉落下來,像銀色的薄紗圍繞著他們,把 他們攏在與世隔絕的世界裡。這裡魔力是唯一的語言,情感是唯一的統帥,時光以 相聚來衡量。在這一時刻,她對鄧迪的瞭解比以前對任何人的瞭解都要多。“有一 朵玫瑰,三天前開花了。”她低聲說,“一朵美麗的紅玫瑰。”   他起身俯在她的上面,用手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她向後仰去。他瞇起眼,臉繃 得緊緊的,望著她。“你在嘲笑瘋子,是嗎,貝蒂娜?”   她想試著抬起身,可是他的身體斜在她的上方,擋住了她。“我本來不打算告 訴你的。”   突然間,她也生起氣來。她向上瞪著他。“我不像你,我不編大話。”她一邊 說,一邊把雙手一齊推向他的胸膛。   鄧迪失去了平衡,向後倒去,臉上帶著疼痛的苦相。他平躺著,胸膛起起伏伏, 想努力再喘過氣來。月光下,他的臉像鬼一樣慘白,雙眼緊緊地閉著。“混帳。” 他一次次地喘著粗氣,用拳頭敲著地面。   貝蒂娜向後退去,想趁他還沒有恢復氣力時溜掉。   他的眼睛猛地張開,雙手飛快地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別動,”他的聲音 強了一些。“你別想再從我身邊溜掉。”   “我要喊菲尼斯了。”她一邊威脅,一邊使勁扭動手臂想擺脫他的控制。可是 對於一個痛苦地顫抖著的人來說,他的力氣還是大得驚人。   “不行,不回答我的問題,你休想幹什麼。”   “回答什麼?你說我撒謊,我看不出我能說出什麼讓你相信的東西。”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又吐出來,一面把她拉向自己,變成她壓在他的上面 。他的雙手扣著她的腰。“看在上帝的份上,可憐可憐我,告訴我真相吧。”他說, 他的表情中既有絕望也有希望。   月亮滑到一片雲的後面,在他臉上投下陰影,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睛明亮清澈。 就在這時,他看上去像她到來的那天,她想像中站在樹下的幽靈……她在夢中見過 的幽靈。可是她能感覺到鄧迪,而從沒有像這樣感覺到那幽靈——在她身體下面堅 硬平展的身體,抵在她的酥胸之下起起伏伏的胸膛。他的手攏住她身體的一瞬間, 他心跳的聲音彷彿在她的耳鼓迴盪。她無法移動,無力掙扎,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 這樣做。雖然他把她的腰抓得很緊,但並不粗魯。雖然他看上去像她第一夜聽到的 他的嚎叫一樣怒不可遏,她卻察覺他不會傷害她,察覺到他的需要比她可能感受的 任何恐懼都更強烈。需要的不只是答案,她聽到了他壓抑的呻吟。   “告訴我,貝蒂娜,告訴我那朵開放的玫瑰是怎麼回事。”   “它開花了。我把它扔下,它就變成了塵土。”她說。被體內膨脹的需要弄得 上氣不接下氣,沒有容納其它東西的餘地。   “告訴我所有的事,貝蒂娜。”像以前那樣,他捧住她的雙頰,迫使她望著他, 被他強勁的眼光和充滿袒露無遺的情感的聲音所奴役。“我非知道不可。”   他不顧一切的樣子像咒語懾住了她,強迫她忘記自己,去安撫他的心靈。為什 麼要這樣做,她不知道,也不在乎。期望和緊迫在體內慌亂地悸動。棉布衣裙似乎 薄如蟬翼,透出在她身體下面他的緊迫。她覺得自己可以感覺到他的雙腿、腹部和 胸部每一塊肌肉的運動。“我用手捧著花苞……哭著。我低頭看時,卻在手裡捧著 一朵盛開的花朵。”她飛快地說,不想說話,不在乎那簇玫瑰或者其它東西,只有 慾望充盈著她。“我把它從枝頭上扯下來,扔到地上。它……它就變成了塵土…… 跟那片葉子一樣。”   “你說它是紅的?”   “是的。”她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希望他忘記那朵消逝的玫瑰,希望他不要再 說話,然後親吻她。   “你肯定嗎?”他說,用手背愛撫她的面頰,然後把她的頭髮從她臉上拂去。   她點點頭。   “我種的時候,那玫瑰是粉色的。”他說,聽起來那聲音像是來自遠方。   他的話如同出乎意料的一擊,驚得她啞口無言。她的身體顫抖不止。朦朧地想 起花瓣外沿淡淡的粉色,好像那深深的顏色是灑在上面的血。   “那個響馬在這裡被打倒,他的血弄髒了地面。那叢玫瑰就是在那時停止生長 的。”他的聲音沙啞哽嚥。他抬起頭望著她,眼裡充滿了驚奇。“然後你用淚水給 它帶回了生命。”   “別說了,請你別說了。”她乞求著,然後把臉埋在他肩膀和脖頸之間的深窩 裡。“我不想再聽了。我不在乎那玫瑰,也不在乎過去。我不在乎……”   他的雙臂環住她的後背,抱著她,貼住自己一動不動。他用輕言軟語和溫柔的 撫摸撫慰她,他的呼吸溫熱地拂在她的耳畔。“你嚇壞了,貝蒂娜。跟我每天夜裡 追趕我的靈魂時一樣害怕。我什麼也感覺不到,不會衰老,更不知道什麼人生樂趣 。我想相信我瘋了,可是我連瘋的權利都沒有。”   她感到話語在他胸膛震盪。她想攔住他,可是只能伏在他身上,吸收他的溫暖, 他的撫摸,和被他擁抱的正當感。她閉上眼睛,把自己完全交給將她圍繞其中的歡 樂,霧氣從地面升起,包裹住他們,帶來玫瑰被露水親吻的芬芳。沒有別人存在—— 沒有其它事物存在——只有鄧迪和她,還有迷霧,和甜蜜的歸宿感,指引她走上跨 越時間的路途。   “看著我。”鄧迪輕聲地命令她。   她睜開眼,抬起頭,透過閃光的霧氣望著他。他是她夢想的化身,到塵世來訪 問她。被他擁抱具有神奇的魔力,使她感到比自己想像的更加富有活力。   她癡迷了,因為體內的感受,因為比她所瞭解的任何事情都更加強烈的需要, 因為他,她心甘情願地低下頭去迎接他的吻,張開雙唇響應他的探索,撫摸他的頭 發,他的臉頰,他的肩膀……   相信他是真實的,這一切是真實的。只有這樣。   她感到燥熱……如此之熱。她不知道她的心跳在哪裡結束,而他的心跳從哪裡 開始。魔力穿透了她,一如霧氣,充滿她,在她腹部的深處有蝴蝶擺翅的搏動,有 血管中溫暖的蜜糖的緩緩流動,有隨著每一次親吻,每一次撫摸愈加強烈的甜蜜的 期待……   “要是現在我能永生該多好啊,”他嘲弄地說,又一次把她的秀髮拂到後面, 好像他摸不夠似的。   她聽出了他聲音裡的疲倦,皺起眉。他的嘴角緊繃,在她身體下面他那長柄正 在消退,可是她並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要是我能做到,我真願意把你搞到月光下的霧氣裡來,貝蒂娜﹒韋爾斯。可 是我的身體不允許我出行。”   說得再清楚不過,她不可能誤解。但也說得太魯莽,她不可能容忍。她覺得自 己像個傻瓜,在他身上扭動,像個風塵女子。跟他一起躺在路邊的土地上,好像她 既無理智,又無德操,用每一個動作求他來“搞”她。渴望煙消雲散,羞辱取而代 之。她閃開身,掙扎著站起身來,感到四肢癱軟,差一點失去平衡,她努力想抓到 除鄧迪以外的東西,手臂掃到那叢玫瑰上,正抓到枝頭尖尖的利刺。但是她全然沒 有理會那刺傷的疼痛和跌跌撞撞的腳步。玫瑰立在身後,鄧迪伏在面前。她希望自 己擺出了冷峻的臉色,低頭望著他。“我可不是給你來‘搞’的。”   他頓了頓,“是我選錯了字。”   “沒錯,而且一旦你膽敢踏出這潭死水,你選擇的這個詞就能讓你有麻煩。” 她把裙子從玫瑰枝上扯下來,繞道走到他夠不到的地方。   他夠到了她裙子的下擺,抓住了。“我選錯了字,貝蒂娜,可這也是個常用字,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得罪你的道理。”   “那麼我建議你去學習現代社會文明開放的方面,而不要總執迷於鄉民的陳腐 迷信。”   “那麼我建議你教我學習這些,以免將來我再闖這樣的禍。”他怒斥道。   “我有一些我們國家傑出的女權主義者撰寫的文章。在婦女權益方面,她們比 我雄辯得多。”她反駁。她不理解為什麼在她被羞辱的時候,他還感到那麼氣憤。 她不會承認她的舉動對自己的羞辱比起鄧迪“選錯的字”來,要厲害得多。   “什麼又是見鬼的女權主義者?”他幾乎喊起來。   “指導其他女性——如果可能,還有男性——的女性,告訴他們女性不是財產, 她們有足夠的能力來管理她們自己的財產,在政府中發表她們的意見,以及就何時 何地她們願意給予男性她們生活中的哪些部分——包括身體,來行使自主權。”   “老天爺。”他說,他的聲音和表情一樣迷惘。   “我肯定上帝倒是更開明,而且遠沒有他創造的男性那麼高傲。不管怎麼說, 亞當不能沒有一個女人照顧他,而且上帝卓有遠見,知道男人沒有生育孩子的堅強 毅力。”她決定趁鄧迪的嘴還沒有合上,是該撤退的時候了。她嗖地扯出裙子,用 足夠憤怒的樣子從他手中撕去了一條裙邊,這令她很滿意。   拉力和裙子撕裂的聲音都沒有使她停步。她假裝沒聽見棉布的撕扯,也沒有感 覺到身後小丑裙一樣飄動的裙子——哎,她為什麼沒有穿村裙呢?——她快步跑過 院子,推開菲尼斯跑過去。直奔樓梯而去。天哪,菲尼斯一直站在門口,他看見什 麼了?   她一隻腳已經踏上了樓梯,回過頭來看著菲尼斯,決心不在她的恥辱中露出怯 懦。她也不願承認看見了他的表情。他皺著眉頭,從她撕裂的裙子望到院子,又從 院子回到裙子。“菲尼斯,我建議你讓德﹒威爾先生在那裡躺著。也許他會生出根 來,像其它植物一樣動彈不了。”   菲尼斯剛把眼光轉回屋外,她就衝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等待恥辱再次佔據 上風。可是她越想這件事,越有一種勝利感和成就感。她多少次聽見其他女性用聰 明、尖銳的論點擊敗她們的男性對手。連媽媽也對爸爸和其他討厭的客人做過這樣 的事,不過她說話的方式很微妙,在他們有時間來想這件事之前,他們根本沒有意 識到被擊敗了。   她做得很不錯,她一邊想,一邊扯掉剩下那部分裙子,搜遍抽屜尋找乾淨的睡 裙。確實不錯,她做得很聰明,鑒於她一生中從沒有挺身而出對抗過誰……鑒於她 的心臟還在悸動,她的呼吸還沒有從喜悅的衝擊中平緩下來,那是來自鄧迪的嘴唇 和他的雙手,以及來自他李維斯牛仔褲下的突起的喜悅。   睡裙從她的手指滑到地上。她面對鏡中的自己點點頭,想,媽媽會為她驕傲的 。實際上,她決定,更重要的是,她要在一生中第一次為自己驕傲。 熾天使書城
    【13】   “我們都為這些凡人出演的戲劇癡迷,   劇情不完我是不會讓它結束的。”   ——報應之神娜米希絲      “好了。”克囉囌說,她仰到椅背上,把頭擺來擺去。“修補完成了。現在鄧 迪和貝蒂娜的線都是嶄新的了……除了我從過去尋來的那一縷記憶之線,我把它加 在了貝蒂娜的線上。我只希望那些就足夠了。”   “記憶之線,”阿超波絲咕噥著,也走到火邊。“難怪前輩們立下規矩記憶要 從每次靈魂的投生開始,真是不無道理。加得太多,那些人就會把他們的線糾結在 一起,無端地給我們增加很多工作。記憶太少又會把他們變成呆子,他們會無一例 外地重複他們的歷史。我覺得為他們工作真是乏味之極,這毫不奇怪,是不是?”   “木已成舟。”伊麗希亞安撫道,她和姐妹們一起跪到了壁爐前。“過去和現 在已經連在一起,而且經過了更新。現在我們可以展望將來,看看另外的一個人是 不是會找到他的位置。”   “到時候我們就知道了。”娜米希絲說,在火焰之上舞動雙手,鄧迪和貝蒂娜 的身影退去,代之以懷阿明州群山之中構建的房屋。一個人駕著輕便馬車衝進鐵門, 速度之快足以折斷脖子。馬車停在高高的拱形牌下,牌上寫著“祝好山莊,業主: 傑卡布﹒韋爾斯”。畜棚旁邊,一個眉清目秀身材高挑的年輕人從一群山莊僱員中 間走出來,向主樓前的月牙形車道走去。   伊麗希亞皺了皺眉。“我倒希望我們過去對蒂姆注意得多一點,而不是僅僅把 精力集中到貝蒂娜和鄧迪身上。上一次他讓我們大吃一驚。”   拉恰希絲望著火焰中的情景,“真希望我們知道他的想法。”   “我們只能旁觀。”娜米希絲提醒她,“介入人類的思維是被禁止的。”   “那不會造成什麼區別的。”阿超波絲嗤之以鼻,“蒂姆的心思外面有鐵壁銅 牆,我們根本沒法察看裡面是怎麼回事。”   “蒂姆變得精干了。”拉恰希絲發表她的見解,“而且,人類也沒那麼容易屈 服。”   “每次舊的生命線通過新的線加固以後,結果應該是這樣。我對他十分用心。” 克囉囌說。   “我們很快就能看到了。”娜米希絲哺哺地說,“姐妹們,別冉喋喋不休了, 留心火焰,趁著那些人還沒有在缺乏我們指引的情況下把命運搶到他們自己手中。”   * * *   傑卡布﹒韋爾斯在車道上勒韁停車,從座位上一躍而下,把韁繩拋給一個馬伕, 瞪著他的經理從院子對面走過來。“蒂姆,我要見你,就現在。”他一邊狂吼,一 邊一步兩級邁上台階,走上房子主人口的雙開大門。   那年輕人正在幫助一位婦人從座位上下來,陪她走進屋去,聽到喊聲,停了下 來。“發生什麼事了?”   那婦人憂傷地笑笑,“他是在生我的氣呢。”   “你這次去舊金山買東西買得這麼奢侈嗎?”   “根本不是去買東西。”傑卡布﹒韋爾斯吼著。他們跟著他走進門廳,穿過大 堂,走進他用暗色木板裝飾的辦公室。傑卡布一步不停,直奔窗下辦公桌後面的櫃 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飛快地倒入喉中。他瞪著蒂姆。“你不想知道你未婚 妻現在在哪裡嗎?”   蒂姆並沒有被傑卡布的脾氣弄得亂了章法,他坦然地迎著他的眼睛,“貝蒂娜 在哪裡?”   “在他媽的英格蘭。”傑卡布吼的聲音更大,用拳頭敲打著辦公桌的桌面, “和他媽的菲尼斯在一起。”   蒂姆把一隻手滑進褲子的口袋裡,把肩膀靠在壁爐台上。   “傑卡布,我覺得蒂姆和我也想喝一杯。”艾塔說。   傑卡布怒容滿面地又斟滿兩隻杯子,不情願地墩到他妻子和蒂姆面前。然後把 酒瓶拎到辦公桌前,往平底杯裡灌了兩倍於平常的量。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嗎,小子?”傑卡布嚷著。   “我能說什麼?”蒂姆臉上沒有表露出什麼。“貝蒂娜和艾塔是一起離開的, 所以接下來是艾塔讓她走的。”   “見鬼,沒錯。是她讓貝蒂娜走的。她安排好了整個過程。用她的祝福技術改 造我們的女兒上路了。然後上個月又讓我在舊金山住了一個月。”他一口吞下酒, 又給自己續了一杯。“可能還給了貝蒂娜她一直悄悄攢著的私房錢。”   艾塔揚起眉,“你知道這事?”   “我知道這事嗎?”他看著天花板問,“見鬼,艾塔,我當然知道了。你和貝 蒂娜用我的錢來違抗我。這事真他媽的見鬼。”   “是我的錢。”她糾正他。   ‘哪只因為我他媽的一直都在墊子下邊留些硬幣,而且給你打點家常花銷的錢 也綽綽有餘。”   “謝謝你,傑卡布。”她平靜地說。   蒂姆不解的目光從一個人轉向另一個。   “別轉移話題。”傑卡布狂吼的聲音大得足以震動屋頂的木椽。“你哄我到舊 金山跟你會合,然後又騙得我相信你把貝蒂娜留在了斯德克頓,和她表姐們在一起 。”   “這並不難,傑卡布。而且,如果貝蒂娜離開我們獨自呆在斯德克頓你不擔心 的話,為什麼她在英格蘭你要擔心呢?你知道菲尼斯不會讓任何不好的事發生在她 身上的。”   “你對我說了謊,見鬼!所有那些關於蜜月的鬼話,我卻全都相信了。貝蒂娜 走了七個星期了,而我卻像個好色的公牛一樣圍著你轉。”他面紅耳赤,低頭望著 他自己的酒,清了清嗓子。   “那是一段可愛的時光,傑卡布。”艾塔輕聲說,“我們真應該時常這樣才好 。”   蒂姆倚著爐台動了動,呷了一口酒,好像他在享受晚飯後的平靜時光,他禮貌 地望著文塔和傑卡布,好像他們是兩個演員在給他們的客人表演節目消閒解悶。他 們偶爾會提供這樣的節目。   “你他媽的到底笑什麼?”傑卡布把他的酒杯墩在桌子上,酒濺在一疊紙上。   “你和艾塔應該時常一起出去。”蒂姆說,“她看上去光彩照人。”   “謝謝,蒂姆。”艾塔高貴地對他點點頭。   “見鬼,你到底怎麼了?”傑卡布用手耙過濃密的鬃毛一樣的銀髮。“是你的 未婚妻正在外國跋涉,只跟著一個老頭,不管她有什麼怪念頭他都會慣著她。”   “艾塔說得對,傑卡布。菲尼斯不會讓任何壞事發生在她身上的。”蒂姆頭頭 是道地說,“實際上,我覺得現在走對貝蒂娜最好。最近她總是躁動不安,在一個 陌生的地方過上一段時間能把她治好。我們知道,她說不定已經踏上回家的歸途了 。”   “我知道她沒有這樣做。”傑卡布說,又用手耙了一遍他的頭髮,“我給倫敦 那個律師發了電報。就他所知,她已經動身去了她繼承的那個爛地方,而且她還待 在那裡。‘就他所知’。”他鄙夷地說,“有沒有人關心她呀?”   “你自己說得真漂亮,傑卡布,”艾塔乾澀地說,“貝蒂娜是個成熟女人,對 她來說早在過去就該學會像成熟女人那樣思考和生活了。”   “她是成熟女人,見鬼才怪!她這一生我們都看見她磕磕絆絆,因為她腦袋裡 雲山霧罩。記得去年夏天她因為胡思亂想撞在柵欄上嗎?他媽的差一點把脖子撞斷 。”他陰鬱地迎著妻子的目光,“我他媽的都快嚇死了。”   “我知道你害怕,傑卡布。我也替貝蒂娜擔心。”艾塔說,“但是總有一天我 們不能在她身邊保護她。讓她為這一天做好準備難道不好嗎?”   “準備?她就要和蒂姆結婚了。山莊就要屬於她了。”傑卡布喊道,“能幹的 丈夫和足夠的錢是她需要的所有保護。”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沒有人總跟著她腳跟轉,她也許自己能夠照顧自己?” 文塔站起身,喊道,瞪著丈夫。   “沒有,我從沒想過!”傑卡布跳起來,向艾塔逼過去,一邊在身旁攥緊了拳 頭。“我不願意再為這事爭吵。給我收拾行李,我要去追她。”   “要是你去,你回來的時候我就不會在這裡了。”艾塔平靜地說。   蒂姆從艾塔望到傑卡布。   傑卡布嗤之以鼻。“別跟我吹牛,女人。”   “這不是吹牛,傑卡布。我做出這個決定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什麼決定,就是你要訛詐我?”傑卡布點著頭。“這事沒完,再說,你自己 絕對干不成。”   “我干不成嗎?你忘了吧?我自己去了舊金山,自己在那裡住了一個月,而那 時你正在山裡追趕大角羚羊呢。或許你也忘了,你出去打仗的時候是我自己掌管著 家業?你想沒想過你和我們的女兒在一起的時候,是我在做決定和招待客人?你從 來——從來沒有想到過嗎?”她轉身背沖他,聲音漸低,慢慢停住了口。“好像我 總是一個人似的。”   傑卡布的頭猛地仰過去,好像被擊中了。肩膀塌了下來。他向後退,抓住了桌 邊,扶著桌邊轉過去,跌坐在椅子裡。被妻子表現出的力量震驚,被事實擊得粉碎 。   艾塔拿起杯子,喝乾酒,然後望著眉頭緊鎖的蒂姆。“蒂姆,我愛我丈夫,真 的不願意離開他。但是,我知道如果他不確認貝蒂娜安然無恙,他絕不會安寧。看 來合適的解決方案是你去一趟英格蘭。”   蒂姆心事重重地皺了皺眉,低頭望著他的酒。   “蒂姆,”艾塔說,她的聲音已經快要不耐煩了。“請你回答我。”   “咱們的客房滿滿的,文塔,”蒂姆說,“而且整個秋天的都預訂滿了。”   “我們能處理得好。倒是貝蒂娜可能會願意看見一張她熟悉的臉,”她安撫說, “而且最好是她未婚夫,而不是父母。”   蒂姆低頭望著他在酒杯中搖晃著的威士忌,做了個鬼臉。“她告訴過我她要走, 艾塔,而且讓我別干涉。我同意了。”   “你同意了,小子?”傑卡布粗啞地問,“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她跟菲尼斯在一起會安全……我問了些關於那客棧的情況。它只 靠近一個小村子,此外幾乎與世隔絕。那村子還停留在上個世紀呢。那裡的人也不 會造成什麼傷害。我就決定還是開明些好。”   “而且你以為她會自己嘗試獨立,接著遭到失敗以後,爬著回到你跟前。”艾 塔瞇起眼。   蒂姆聳了聳肩。“她滿頭狂亂的想法,艾塔,我想她現在就擺脫這些比我們結 婚以後要好。”   “我明白了。”艾塔說,厭煩地搖著頭“我不應當再為男人的自高自大感到驚 訝,可是偶爾我還是會這樣。”   “你腦子裡進什麼了?”傑卡布問。   “年齡。傑卡布。”她回擊道,“我老了,我想要自己的生活——最好能和丈 夫在一起。我也希望在我生命結束的時候,能看到我女兒自食其力地生活,並且會 用她的頭腦來對付世界。”   “她做不到,這你知道。”   “你以為因為你經常這樣告訴我,我就會知道嗎?”艾塔說,“我已經開始想, 只有菲尼斯和我才肯費神去認真地觀察一下貝蒂娜。她不是滿腦子雲山霧罩,傑卡 布,只是她的腦子因為不用,懶惰了。”   “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就是只要你和蒂姆替她做決定,照顧她,她就不用自己做這些事。現 在她在自己做這些事情。如果我真的知道什麼的話,我知道她很快就會變成比我好 兩倍的女人……而且,你別看錯了,傑卡布,我是個響噹噹的女人。”她轉身面對 蒂姆,“現在,是你去英格蘭,還是我到丹佛去?”   蒂姆的手卡緊了杯子,“我去收拾行李。”   艾塔滿意地點點頭,微笑了一下,現出冷酷的愉悅,“我請你也會這麼說。” 說著,她離開了房間,輕輕在身後關上了門。   “老天爺,”傑卡布嘟囔著,“我跟這女人結婚二十五年了,從沒見過她這樣 。發生什麼事了?”   “你最好擔心一下如果我他媽的沒趕上下一班離開車爾尼的火車該怎麼辦。” 蒂姆說。“我寧願吃牛飼料也不願意對付她。”   “天哪,”傑卡布坐上桌邊,盯著房間,好像他已經認不出這個世界了,也認 不出這個經他批准“照顧”他女兒的年輕人。   蒂姆從辦公室走出來,愁苦地皺著眉頭,腳下是緊張急促的腳步。   命運之神姐妹不約而同地舒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艾塔是最稱我心的一個女人。”阿超波絲說,“希望她女兒也有同樣的力量 。”   “她有,我們應當希望她能夠學會很快地運用它。”伊麗希亞說。   克囉囌回到紡車前,又工作起來。“我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是啊。”娜米希絲贊同道,“貝蒂娜和鄧迪有違抗我們努力的嗜好,蒂姆也 是。我真希望我們更瞭解他的想法。”   “我們從沒瞭解過。”阿超波絲說,一邊開始磨剪刀,“一粒錯位的沙粒能改 變整個世界的面目。所以像他這樣的一個人可能會改變未來,正如我們從前知道的 那樣。”   “對他們來說不會那麼輕而易舉了。”拉恰希絲輕聲說,“我們努力保證過。”   “我們一向都很努力,”阿超波絲一邊說,一邊給剪刀上油,“鄧迪和貝蒂娜 證明了我們做得最好的不一定就足夠好。”   “應該夠了,”伊麗希亞輕輕地說,“應該是這樣。” 熾天使書城
    【14】   每當皓月如舟   在雲海顛簸,   每當驛路如月色的絲帶   飄過紫色大漠……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他又來到了她身邊,一次……又一次。   每當貝蒂娜合上眼,開始墜入夢鄉時,他總在。他高大、雄健的身體伸展在窗 邊的椅子上,滿臉清醒的神情。透過支起的手指審視著她。可是,她張開眼,卻只 看到下弦月下閃光的黑暗,只看到鄧迪為她拂去恐懼記憶。鄧迪憤怒地摟住她,充 滿激情地親吻她。他講述那個傳說和那叢玫瑰時,滿面淒涼,聽到她說花已開放時, 震驚不已。   鄧迪使她相信。   她把被單拉到頜下,使勁閉上眼睛。她一直都相信魔力,不過那只是在想像中 相信。她也相信自己的幽靈存在,但只是在夢中。只在她少女的愛情理想中,只在 幸福到永遠的情節裡。   不!不!不!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他出現了,朦朦朧朧的影子,帶著力量 和耐心,慢慢地向她起來。在光滑的木地板上,他的長靴悄然無聲。他酒紅色的外 套和麂皮馬褲在寂靜中沒有發出一點唏嗦。月亮在天空中低垂著,拉長了他身前的 影子。   “貝絲,我有個影子!”   “我們都有啊!”   “我們都有……我已經忘了。”   她抽泣一聲,把這些記憶和那個意志堅定的幽靈從她夢中趕了出去。   他沒有走,卻坐在了她的床邊,臀部緊挨著她的。然而她卻渾然不覺。既然她 沒有感覺到,那麼他一定不在那裡。她分析著,“是個夢,一個傻裡傻氣的夢——”   “不,不是夢,”他說,他低沉的聲音似乎在她身體的每一部分迴盪。   “是個傻極了的夢。”她堅持著。   “這是一段記憶,貝絲。是你不願意接受的記憶。”他伸出手,到她頭頂解開 編織的睡帽,睡帽掉到地板上。然後他的手又回到她的頭髮上,解開了辮子。   她緊閉著雙眼,可是她卻全部都看見了。她知道他在撫摸她,卻只感到一股神 奇的感覺暖暖地流過她的身體。她猛地扭過臉,卻不敢睜開眼睛,不敢再看一眼, 害怕如果看了,就會看見太多。“你並不存在,是我把你創造出來。我做到了,你 是一個夢。”   “烏黑的頭髮閃著點點紅光。”他輕輕地說,一邊把她捲曲的髮絲從她臉上拂 開。提起髮梢吻了吻,然後舖在枕頭上。   她的心狂跳了一下,接著便在胸中蜇伏下來,悄然悸動。   “你午夜一般的雙眸深處星光閃爍。”他的雙唇在她緊閉的一隻眼瞼上印上一 個吻,然後又去吻另一隻。   她感覺到了,哦,天哪,她感覺到了——乾爽的嘴唇暖暖地壓過來,流連片刻, 又悄然而去。   “你的肌膚如同清晨的玫瑰花瓣一樣光潤,凝脂一般白皙。雙頰染上一抹黎明 的粉紅,嘴唇向上翹起,好像即使你沒有笑意,你的靈魂也在微笑。”他的嘴唇依 次愛撫她的雙頰。然後向下滑向她的嘴唇,摩摯她的嘴角,舌尖掃過其餘的部分。 然後悄然而去。   她追尋著他的嘴唇,追尋他那令人迷醉的甜美氣息和味道。可是她夠不到太高 太遠。她慢慢張開雙眼,見他正俯在她的上方,張開了雙唇。感到了他臀部的擠壓 。她抓住彎在她身體上方的手臂,把他拉得更近。   他坐在她身邊,望著她,雙眼是銀白的月色染上一抹清晨的湛藍。她看見他了, 感覺到他了,卻沒有問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望著他的影子投在她的身上, 她顫抖了。用手指撫畫著它的輪廓。因為觸到他的勃勃生機而感到刺痛。他不只是 她的幽靈,不只是一個夢想。   他是夢幻,是伸手可及的現實。他是黑暗的慾望和催眠的誘惑。在那一刻,在 夜的幽暗靜謐裡,他是她無以名狀的記憶和希冀。   “貝絲曾經說,我是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他說。   “是嗎?”   “願望是一種蒼白的東西,貝蒂娜,一種夢幻的東西。我能從你這裡得到的, 比願望要多。”   “除了願望,我幾乎不知道其它東西。”她悲哀地回答。   他搖了搖頭。“只有在你別無所求時才會這樣,貝蒂娜。是否期望多些或者接 受少些完全是你的選擇。”說到這裡,他笑了,可是他的眼裡只有憂傷和哀怨。   “人怎麼能寄希望於魔力?”她問,“那只是夢想而已。”   “是嗎?”他雙手張開,伸向她,卻只讓影子觸到她,但她卻感到它在自己身 體上遊走,感覺到小腹深處的緊促,和肉體與肉體相接的溫熱。他的手指在她胸部、 脖項和臉頰的上方移動,她感到了每一下撫摸。   魔力在空中漂游——那是一團霧氣,溶入她的身體,在她周圍泛起漣漪,帶著 令她迷醉的新鮮的玫瑰芳香。魔力觸摸到她,如同他的雙手向她伸來,用手背摩挲 她的面頰,隔著薄薄的衣衫愛撫她的軀干和腹部。魔力隨著他的聲音對她耳語。   “這是個夢吧,貝蒂娜?”   “啊,天哪,”拉恰希絲歎息了,被火焰中的情景深深吸引,一動不動。在她 身邊,伊麗希亞跪在地上,雙目圓睜。她的呼吸像貝蒂娜臥室的床上翻滾的人們一 樣粗重。娜米希絲坐在搖椅上,帶著微微的笑意望著這一幕。阿超波絲站在壁爐邊, 她的雙拳緊握,雙唇張開,身體搖晃,恍惚出神。   “這可沒有織到他們的線裡。”克囉囌啞聲說,舔著嘴唇。   “沒有?”娜米希絲問,“你知道你認為很漂亮的那些線的本質是什麼嗎?” 克囉囌拿起她正在紡著的線,撿出一根半透明的線。它閃著霞光般的光彩。時光之 初,那線便由霞光而來。“這個嗎?我以前也用過。”   “沒錯,”伊麗希亞說,眼光仍沒有離開火焰。“你不記得你用它紡過誰的生 命了嗎?”   “我當然記得。誰能忘了蘭斯洛特和吉尼維爾,安東尼和克裡亞潘德拉……啊, 對呀,我明白了。”   “他們倆在一起真美呀。”拉恰希絲感歎道,“請你留意,這次不要讓那些細 絲纏亂,或者崩斷。我會讓他們的結局比別人快樂些。”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幽靈化作霧氣在貝蒂娜身上飄動,包裹著她,滲過她的軀 體。   “克囉囌用玫瑰油來加固那些線,”娜米希絲說,撫摸著她的椅子扶手,好像 那是肉體一樣。   阿超波絲深深地吸了口氣,突然轉身離開爐火,在寬敞的屋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人哪,”她咬牙切齒地說,“甚至睡覺時也那麼墮落。”   娜米希絲從阿超波絲望到火焰中的情景,又望回去。“我們得給她找一個無畏 的年輕人來舒緩她的無奈。”   “或者找個人頭馬身的森特爾來,”伊麗希亞說。   “為什麼不在安息日把她送到地上去呢?”克囉囌建議“一個像鄧迪那樣的男 人——”   拉恰希絲皺了皺眉,“你還要這麼作弄他,難道他受的苦難還不夠嗎?”   “我會早點把這些線打成死結。”克囉囌說。   “我們是開玩笑的,”娜米希絲撫慰說,“讓我們的妹妹來做這樣的惡事。”   伊麗希亞轉回火前,望著貝蒂娜向上拱起身體,迎接她的愛人,吸納著他,卻 不知道她只在擁抱影子和迷霧。“我倒是更替他們倆擔心,他們沒事吧?”   阿超波絲不屑地哼了一聲,她望著貝蒂娜屋裡的情景,又一次攥緊了拳頭。   “這已經超出我的控制了。”克囉囌憂傷地說,“那些線現在要按自己的方式 去紡了。我能做的只是引導它們。”   “那就好好引導它們,姐姐。”阿超波絲說,這時貝蒂娜屋裡的霧氣升騰旋轉, 然後消散了。   娜米希絲揚起眉毛,“你改變主意了,阿超波絲?”   “我只是承認善惡終有報應。”阿超波絲向她姐姐深鞠一躬,然後就直直地挺 起後背,重新控制了自己。“你把決定說得非常清楚。我可厭煩這種事了”——她 的手朝著壁爐的方向一揮——“這種曖昧的娛樂。”   “我希望你能承認像鄧迪和貝絲——貝蒂娜這樣的人應當有第二次機會。”拉 恰希絲一邊說,一邊打了一個響指。火焰中的畫面轉移到鄧迪,他正在自己的床上 焦躁地翻動。“相信魔力的人太少了。”   “我只承認疲倦。”阿超波絲甩出一句話,朝自己的房間大步走去。“晚安, 姐妹們,我會禱告你們因為偷窺長出疣來。”   伊麗希亞掩口偷笑。   克囉囌離開紡車前的椅子,站到壁爐前。   “一定要找一個人頭馬身的森特爾。”娜米希絲說,“你要幹什麼,克囉囌?”   克囉囌伸手從繡花皮褡裡摸出一個小瓶,她拔開塞子,向手中倒出一把小顆粒 。“我倒是厭煩了無緣無故地留著這些東西。”   “你不是說要扔掉這些吧?”阿超波絲在門檻邊說。   “一點點而已……也許能幫助他們記住美麗是可以存在的,就足夠了。即使在 人類世界也是這樣。”   “哈!”阿超波絲說,“人類缺乏這樣的想像力。”   “大多數人是這樣。”伊麗希亞說,“這兩個人不同凡響。”她把花瓣撒入火 中,與克囉囌五彩的塵屑混在一起。   花瓣與塵屑一起飄進一座老客棧的窗子,在一位熟睡的女子上方飛舞,還有一 些落在樓下房間裡剛剛醒來的男子肩頭。   鄧迪顫抖了一下,跳起來,坐在床上,雙眼圓睜,腦中還縈繞著殘留夢境的迷 霧。被單滑到腰部,空氣冷卻了他汗水涔涔的胸膛。他的心跳減緩到平穩的搏動。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感覺好像從他看到貝蒂娜躺在床上抽泣,霧氣滑過她的身體, 他還沒有吸過一口整氣。   他的瑟瑟發抖,好像他真的到過那裡,成了迷霧的一部分,愛撫她,陷到她身 體裡面,而她則回應著他的嘴唇和雙手,分開雙腿,拱起身體來迎接他。   可那不是他,不是有血有肉的他。而是他影子和那一部分在他熟睡時與水氣混 合在一起……那時貝蒂娜夢到了他的眼睛,他的臉龐,他的身體,夢到他愛著她, 直到她叫出聲來。星星點點的塵屑落在他們周圍。   他翻到一側,伸手到桌上摸索菲尼斯稱做火柴的小棍子。擦亮一根。突然的閃 光使他避了一下,然後把它舉到燈籠捻上。   他看到一根長長的黑髮繞在手指間,顫抖起來。那是她的頭髮,依順著他手指 的曲線。   玫瑰和慾望的芬芳還繚繞體畔,那是貝蒂娜的芬芳。   他移動身體的時候,微粒在他周圍飄浮起來,閃耀著彩虹的所有顏色。   這不可能,他告訴自己。這是個夢。他沒有去過她的房間,她的床上……她的 體內。   汗水從額頭湧出來,他掀開被單,低頭審視自己的身體。他的乳頭縮緊,好像 被女人的手撫弄過。他的陽具濕潤地閃閃發光,依在大腿旁邊,睡去了。   被激情消耗得精疲力盡。   他呻吟一聲,把頭埋進手中,想起那感覺,誘惑而令人迷醉,想起那比夢更真 實的經歷……真實得多。   這不可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一定會知道。   他感覺到體下床單的濕漬,懊惱地搖搖頭。他根本沒有離開自己的床,而是沉 湎於那種幻境。他以為自己早已長大,不會再有這樣的事發生。這是個有著切實的 結果的夢。   是個夢。他做了個青春期的夢,弄得濕乎乎的。在夢中完成了那晚上早些時候 沒能跟貝蒂娜做成的事。他對自己感到厭惡。翻到床的另一邊,把被單拉到腰部。   這就是他的命運嗎?——永遠也得不到成就感,除非在自己放鬆警覺時,他才 能給自己這樣一種感覺。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真是他媽的最好的笑話,剛好椰榆他 試圖擁有敏感和尊嚴企圖。   從他許久以前第一次把目光投到貝絲的身上那一刻起,他就愛上了她。沒有一 次能有另一個女性讓他回眸,或者降低他對她的忠誠。他沒有一次屈服於那既不要 求似水柔情,又不要求高尚情節的需要。貝絲一直是冰清玉潔。他自己也想做到這 樣——為了她。   他把年輕的浪漫理念放到一邊,用真正德高望重的楷模的禁忌約束自己,他在 等待貝絲……把自己留給她。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真是個誠心誠意的人,做出了如 此有耐心的姿態。他和貝絲會一起純真地到達那一時刻。他們會一同學習,一同發 現愛在身體上的表達。   而口口聲聲地談著男女平等的貝蒂娜肯定會喜歡這個諷刺的,雖然他並不喜歡 。但是如果今夜她與他做了同樣的夢,他們會成為床上平等的人,瞭解彼此的質感、 味道和氣息。儘管他們的肉體並沒有如此親密地糾纏在一起。   他們會一起到達那個時刻。在路邊,貝蒂娜對他親吻的反應已經足夠證明她是 個性感,明晰一切的女人,而不是貝絲那樣天使一樣的小姑娘,足夠證明她想要他, 就像他想要她一樣。   她對他的渴望比貝絲要強烈得多。   如果命運之神不想讓他們重新結合,她們不會再讓她回到他身邊。   他和貝蒂娜要完成很久以前開始的事情。   小題大作的疑慮在這想法後面消退,他把它忽略到一邊,抓過枕頭,蒙住臉, 笑自己的迂腐。即使在他心裡,他也對性這個題目戰戰兢兢。他總是躲躲閃閃,不 敢想那些明確的字眼,而其他男人卻把它們掛在嘴邊顯示他們的人世。   他是個大膽的響馬,魯莽的賊寇,誘人的浪子。花枝招展的女人們總要一邊歎 息,一邊講起他打劫她們和那些高傲的男人果敢的魅力和面具下面持久的笑意,瀟 灑的風度和惡作劇的眼色。   連貝絲也沒能對這樣的浪漫產生完全的免疫力。   貝蒂娜也沒有這樣的免疫力。如果她更羞澀一些,她一定會坐上馬車,在遍布 車轍的道路上用最快速度落荒而逃。如果更實際一些,她會叫來紅衣軍把他裝進囚 車。   他想,如果她知道了事實,她會激動嗎?什麼樣的事實使他在她看來才更傻呢? 他實際上已經有一百二十九歲了嗎?   抑或他仍舊是個見鬼的童男? 熾天使書城
    【15】   吻一下,我的好親親,今夜我要   博取犒賞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貝蒂娜在黎明醒來,帶著朦朧的驚詫。她一動不動地躺著,眼光掃過房間尋找 使她不安的根源。塵屑在空中飄浮,如同水晶的碎屑,在照進窗口的七彩陽光中閃 爍。白雲在天空嬉戲,從一個樹端移到另一個樹端,好像神話中的角色,在神奇美 麗的夏日盡情歡樂。一隻鳥兒在遠處歌唱。她認為自己聞到了玫瑰的芳香。   她的呼吸停滯在喉嚨裡,因為她想起……   玫瑰,魔力和仙境的星斗。   她用牙齒咬住下嘴唇,合上了眼睛。她又做夢了。生動的,感性的幻境。甚至 在記憶中不能把自己充滿。她看見了影子幽靈和在她身體上移動的激情。幽靈長著 鄧迪的臉,鄧迪的聲音,在霧的毯子下面撫摸她,愛她。   她意識到自己正平躺著,雙腿分開,她的身體還跳動著記憶中的感覺,身體感 到溫暖而疲倦。   她小心地睜開眼,左右望了望。她的發網擺在床上她手旁邊,頭髮散在頭頂的 枕頭上。她抬起手,一片玫瑰花瓣落了下來。   一隻紅色的玫瑰花瓣,邊上點染著粉色。   她嚥了一下口水,雙手在兩側的床墊上移動,尋找、收集摸到的一切。她睜大 了眼睛,既癡迷又恐懼。她抬起手,張開手指,更多的花瓣落在身上。花瓣和煙煙 閃光的水晶屑。   仙境的星斗。   她慌亂地掃視房間,氣喘吁吁。她的眼光從斜在牆角的椅子掃過,然後又回到 那裡,回到坐椅墊子上的凹陷。那裡好像剛剛有人坐過。椅子前面的地面上,一塊 小地墊被弄亂了,好像有人坐在那裡時,伸長了腿,他的腳把那棉墊蹬到一邊。   她的手捂住了嘴,用顫抖的雙腿從床上站起來。一陣雨一樣的玫瑰花瓣和閃光 顆粒從裙子上紛紛飄落。   她大叫一聲,踉蹌著跑出房間,奔下樓去,在中間平台上停下腳步,朝面對驛 路的窗口望去。她用雙手扶著玻璃,盯著那簇玫瑰,然後轉過身。   被石化的蓓蕾和帶�蛌漲М韘漈迨l蓋在枝頭,連一朵花也沒有開放。   它沒有變。   她不去想花瓣從哪裡來。跑到一樓的起居室,推開了鄧迪房間的門。那門在她 身後關上,夾住了她的裙擺。她把它扯出來。大踏步向鄧迪的床走去,抓住床單, 揭了過去。   她退後一步,雙臂抱住腰部,目光掃過他的身體。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令人心 旌搖曳。全身裸露地躺在床上。肌肉發達的手臂向外伸出,顯得愈加寬厚,脖頸繃 起條條肌肉。厚厚的,覆蓋著更多的肌肉,收攏進窄窄的腰部和平坦的腹部。在腹 部的中央,有一條細細的絨毛。   她盯著他,慾望卷士重來,而且變本加厲。她盯著他身體的那個部位。在她身 體下部,有一團火焰開始燃燒。她的乳房脹起,中間縮緊,甚至衣裙在上面的摩擦 也會點燃感覺的火花,既而漫過全身。她審視著他長長的腿,它們遠遠地展開著, 大腿和小腿都那麼強健有力。   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簾射進來,在鄧迪平滑的身體上熠熠生光,在那箭頭形狀的 毛髮上閃閃躍動。   她的目光向上移動,不禁把自己抱得更緊,咬著嘴唇屏住了一聲呻吟。她看到 玫瑰花瓣和閃光的碎屑在他身上、床上、頭髮上,甚至眉毛上閃爍。   他睜開眼,迎著她的眼睛,目光絲毫也不游移。他的手堅定有力,握住她的手, 把她拉向自己。“夜裡你夢見我了。”   “那是夢嗎?”她悄悄地說,目光重新被他沒有穿衣服的身體吸引,被他的優 美和力量所吸引。   他用被單蓋住自己身體的中部,拉著她坐到自己身邊,就像那幽靈曾坐在她的 床邊一樣。他另一隻手伸向她的頭髮,用手指拈下一片玫瑰花瓣。“這過去的一百 年裡,我幾乎不知道夢和現實的區別,貝蒂娜。”他把花瓣放在唇間,它隨著他的 呼吸飄轉起來。“我只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還有想像一件事能夠 使它成為可能。”   “菲尼斯曾經這樣說過。”她聽到了自己聲音裡的顫抖、迷惑和恐懼。   “他是個聰明人,菲尼斯。”鄧迪說。他用花瓣輕拂她的手臂、手掌和手指。 “很久以來,我總能夢見你,貝蒂娜,可是從沒有希望能再見到你。可是,你到這 裡來了。我覺得我的靈魂又使身體中充滿了生命。我還以為生命已經逝去了。”   “你不可能夢見我,你以前從沒有見過我。以前——”   “噓,貝蒂娜。”他用手指按住她的嘴唇。“我覺得很久以來我們就在做同樣 的夢。你能否認這一點嗎?”   她閉上眼,可是他的形像依然留在腦中,一個充滿憂傷、需要和希望的形像。 對這個男人,或是她記憶中的他,她都無言以對。因為這樣做就意味著接受她不能 理解的東西。   “你依舊這麼靦腆,親親。”他輕聲說,“不過有一點你說得對。我夢見你的 時候,其實看見的卻是貝絲。只有現在我所看見的,才大大超出我對她的記憶和我 對未來的幻想。你不也能看見更多了嗎?你不也能感受更多了嗎?”   她幾乎停止了呼吸,不願意從他身邊走開。她睜開眼。更多。是啊,她的確看 到更多,感覺更多了。她看到一個人,講述著超出人世的事情,令她信服,而她根 本不應該這樣。這個人僅用一句話,一次撫摸,或者在深夜的一個簡單想法,就對 她施放了咒語。這個人吸引她,誘惑她,使她感到完整。   他用手環繞她的後頸,把她的頭拉下來,而自己迎上。在他們的嘴唇只有一線 間隔時停了下來。“在你做為一個戀愛中的女人接納我之前,我只能做為一個幽靈 來到你心中,貝蒂娜。只有你願意跨越距離來尋找我時,我才能夠吻你。”他沒有 再靠近,也沒有再要求什麼,只是輕輕地攏著她,毫無表情地望著她。   她知道自己可以輕而易舉地從他身邊掙脫出來,不會造成傷害,也不會受到威 脅。她知道他會放她走。但是,有一股魔力存在於他的靜止不動中,存在於他們周 圍除一隻小鳥的歌唱以外的沉寂中,在他的呼吸與她交匯的溫暖裡,在迸出火花的 空氣中。她張開雙唇,低下頭去。她穿過短短的距離,去迎接他的吻,在他的口中 歎息。他向後去,帶著她躺在他的身上。她的酥胸抵住他的胸膛。她的手臂滑到他 的手臂下面,雙手撫摸他的脊背。   慾望與心跳一起搏動。期待帶著熱流在體內流動,在血管中氾濫開來。一種只 有在夢境中感覺過的需要浸沒了她的思想,在她腹中彙集起來,急迫使她呼吸短促, 她胸膛躍動不止,這時,他的嘴輕輕拂過她的雙唇,一遍又一遍地逗弄她,愛撫她, 然後離開。   她瞭解他的嘴唇,瞭解他的氣息和味道。然而這一切比前一天晚上都更強烈, 更令人迷醉……勝過任何夜晚。他的身體結實、堅硬,而且溫暖——絕不是霧氣和 影子。而且空中充滿了金色的陽光——絕不是仙境的星斗和夢幻。   鄧迪撫摸著她的臉龐,就像他們躺在那叢玫瑰邊時那樣。然後把她推開一些, 握住她,她只能看見他的雙眼充滿了疑問。他尋視著她,嘴唇緊張地繃著。“這是 個夢吧,貝蒂娜?”他沙啞地問。   她搖著頭,嚇得不敢說話。太為自己的感情擔心,不敢正視它。她從沒有害怕 過自己的夢,直到它們變成了真實。她曾經愛過她的幽靈,那時她以為他是她自己 的創造。可是現在,他躺在她面前,一個有著堅強的控制力和更加堅強的決心的男 人。這個男人在生與死之間存在了整整百年,等待他心愛的女人。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向後退去。不能否認在他眼中看到的愛,不能否認這個 不可能發生的事實。   她轉過身跑出門去。 熾天使書城
    【16】   這不是夢,從來就不是夢。   光陰緩緩,度日如年……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鄧迪知道在那一刻貝蒂娜接受了事實。他看見她因為猛醒驚駭得雙目圓睜,身 體晃動,好像她被事實擊中了,掙扎著保持平衡。然後慌亂地跑出房間,面色蒼白, 嘴唇緊緊地拐在一起。可是他沒有想到她會從他身邊逃跑。   他本該想到的。   他憂傷地望著天花板,承認對於一個沒有經歷過失去靈魂,注定要追尋它百年 的人來說,這一切會顯得多麼瘋狂。而他是個如此自負的人,用咒語和舊的生命獲 得新生的瘋狂故事壓迫她,指望她會把它整個吸收下去,無怨無悔地再次想起他, 回到他的懷抱。他想當然地認為她會愛他,像她從前那樣。   顯然,他的假設太過分了。   可是,為什麼他不應該這樣呢?這些年來他接受的比這要多得多。在他意識到 事實的那一刻,他並沒有跑掉。雖然她的容貌和風度都發生了變化,可他還是愛她 。儘管她看上去不同,行為方式不同,他還是愛她,想要她。   顯然命運之神姐妹還沒有放過他。把他囚禁在自己犯罪的場景中超過了一生時 間還嫌不夠。她們不能滿足於用這麼寬鬆的刑罰來懲罰他。她們還要奪去他的驕傲, 讓他跑來跑去,好像他是一匹馬或是一隻狗。他用手搓著臉,不知道他還將表演什 麼把戲。   可是,他突然想到,貝蒂娜會不會只被當做一根胡蘿卜,在他眼前晃一晃,然 後就抽走呢?她是訂了婚的,儘管他感到很難嚴肅地看待這件事。貝蒂娜肯定沒有 總把它掛在心上,也沒有——像大多數女人那樣——把它當做藉口,退出與另一個 男人充滿激情的邂逅。實際上,只有她一提起了她的未婚夫,一帶而過而已——對 那可憐的小子可不是個好兆頭,但卻是個極好的印證,說明她會委身於這樣一個人, 他不會傻到貿然離開他。   “我可不是來給你‘搞’的。”貝蒂娜曾經這樣說過,儀態中帶著如此的驕傲, 聲音裡卻有著如此的游移。似乎她知道,要向她證明事實與之恰恰相反簡直易如反 掌。這是一個他不能抵禦的機會,他不能拒絕的挑戰。   貝蒂娜是他的,他會證明這一點。   他坐起身,在床邊搖著腿,卻因大腿上的刺痛而停住了。可是他馬上就把這些 忘到了一邊,因為他的腦子又轉了一個彎。貝蒂娜生長在現代社會,她當然是她這 個時代的產物。她談起過婦女選舉、任職、參加陪審團。她漂過海,只帶一個老人 做陪伴。她談起自由時,好像那是在美國海灘上找到的聖盃。就他所知,婦女可能 被上帝禁止執法或者求婚……諸如此類。   他本該意識到世界會發生變化,是他自己不再適合了。   不過那也沒有什麼新鮮的。做為家庭教師的私生子,他跟任何貴族子弟所受的 教育一樣好,卻被培養成為替鄉下財主幹活的花匠。這可並不完全順理成章。然而 他可以隨時隨地適應對自己方便的模式,可以隨心所欲地扮演紳士或者鄉巴佬。這 是他魅力的一部分,也是他在自己選擇的職業中取得成功的原因。當看到惡名昭彰 的響馬分明門第不凡,舉止雍容大方時,有誰會勞神去懷疑一個指甲裡帶著泥土的 工匠呢?   他站起身,用僵硬,搖晃的腳步走到窗前。   貝蒂娜帶給他的是時間和機遇,是的,還有命運之神姐妹。她們無情地把他的 生活——還有貝蒂娜的生活——織成她們設計的樣式。不過她們還給了他其它東西 。現在他擁有了未來,有了第二次機會。他擁有了選擇權和自主權,可以尋求許久 以前他被剝奪的選擇。   不管她是貝蒂娜,還者貝絲,有著陳腐或者年輕的靈魂,她在本質上說來是同 一個人——一個做夢的人,把她心不在焉的氣質做為武器,來抵禦一切她不理解的 東西……或者不願接受的東西。   然而她是他的。   這是他要考慮的唯一選擇。   鄧迪循著誘人的咖啡和新烤的麵包的香味進了廚房,看見菲尼斯正坐在桌邊, 面前是一盤雞蛋。火腿和看起來很奇怪的上豆。木板桌的另一邊放著另一個盤子, 高高地堆著熱氣騰騰的食物。   “吃吧。”菲尼斯命令道,然後低下頭去吃他的早飯。   鄧迪把寬敞的屋子環視了一圈,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她在外邊散步。”   “有點早了,是不是?”鄧迪曾經望著貝蒂娜每天下午沿著那條路走過去,然 後在天黑前回來。就因為這樣,昨天晚上他才在那裡等她。她回來晚了。他被一陣 突然而猛烈的恐懼懾住了,怕她再次離去。   “她糊塗了。”   “哦,”鄧迪看了看土豆,又用叉子撥一撥。“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正看著把人弄糊塗的那個人撥弄他的土豆,就像他撥弄小姐一樣。土豆和 著洋蔥用成肉的油炸過。它們不會咬你的。”菲尼斯咬了一口雞蛋。嚼了嚼,然後 嚥下去。接著說“小姐可得另說了。要是你逼得太狠,她可是會咬你。”   鄧迪叉起他能找到的最小的一片土豆,把叉子舉到嘴邊,聞了聞。“奇怪,可 是,我的印像是她連蟲子也不會傷害。”   “那是她這輩子還沒找到的那部分。”菲尼斯一邊說,一邊把一片麵包蘸到他 的盤子中紅棕色的液體裡。“濃肉汁,嘗嘗吧。”他把一隻碗推到鄧迪面前。“沒 找到的部分挺有意思的。”   “好像那部分就在她的身體裡邊。除了她自己,別人看不見。”菲尼斯從自己 的杯子裡喝了一大口咖啡。“在我看來,她認不出自己看見的東西,也不知道拿它 們怎麼辦。”   “你能給‘那部分’下個定義嗎?”他問,一邊用一片麵包吸乾了肉汁。   “那些能讓身體感覺到黑暗、生氣、受傷、孤單、害怕、快活、歡喜、愛…… 激情的東西。她娘管這叫作靈魂的感覺。女主人和我,我們倆知道貝蒂娜什麼時候 能把這部分拉出來,亮給大家看。不到那時候,小姐的靈魂就好像瞎子一樣。”   鄧迪的叉子碰到了桌上。瞎子!他回憶起那一切,沒有清晰的視野和聽覺、味 覺和嗅覺……還有對質感的觸覺。不能辨別酸還是甜,光亮還是污濁,熱還是冷。 他的身體是瞎子。這是最惡毒的地獄,可是他遭受了氣憤、苦楚、無力、悲傷…… 還有內疚。這比空空如也要好。他不知道不能充分體會各種感情會是什麼樣子。   菲尼斯說貝蒂娜也被詛咒了。她被送還給他不是做為這些年他一直乖乖地做個 好小伙的獎賞,而是因為她曾經同樣違抗了命運之神姐妹。這倒是用頗為奇怪的方 式解釋了為什麼她這麼像貝絲,然而又根本不是貝絲。如果她少一點通靈,多一點 世俗,她可能會成為貝絲的樣子。   “現在她正磕磕絆絆,”菲尼斯說,“在跨過她自己。”   哦,上帝,貝蒂娜正在恢復自己,一如他恢復了生命。只不過她的痛苦是感情 上,而不是肉體上的。她的困惑是來自她發現的內在自我,而不是周圍的世界。   而且,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而他卻都知道。貝絲不過是方方面面都很天真, 而貝蒂娜卻一直被蒙在鼓裡。當命運以不可理喻的形式呈現在她面前時,她只有自 己來護衛自己。   他失去了他的靈魂,但他卻能看見它,他很瞭解它,而貝蒂娜卻看不到自己靈 魂的本質。   鄧迪猛然站起身來。他的椅子向後仰去,倒在小櫃上。他大踏步向後門走去。   “當心一點,”菲尼斯在他身後叫道。“小姐的靈魂是瞎子,可她的腦子可從 來不會軟弱,從不含糊。她腦袋聰明,她聰明得可以讓一些人看不出來。那些人不 知道她的腦子有多好。”   鄧迪回頭望著那老人。“我從沒想過不是這樣。”他粗聲說。   “是嗎?”菲尼斯輕聲說,抓了抓他的頭。“也許你知道,那些長得慢的人總 是多攢了些勁頭,不像有些人,總把勁浪費在趕緊趕到明天。”   鄧迪認識到這是個警告,吸了口氣,然後和顏悅色地回答:“當心點,老人家, 那些急著趕到什麼地方的人總能把那些想要拖他們後腿的人踏扁。”他猛地拽開門, 讓它在身後“彭”地關上。他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順著路走下去。   明天。他在腦子裡玩味著這個詞,好像它是外國語,需要翻譯成他能理解的說 法。很久以來,它只是個概念而不是現實。好像那些日日月月與他擦肩而過,碰也 沒有碰過他。   他當然急著要回自己的生命和未來。時間再不會輕視他。雖然只有他頭上銀色 的髮絲證明了他身上的變化,他卻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會生活、衰老、死去,就像人 類應當經歷的那樣。他不需要再用永遠來考慮他的行為。   而明天再也不是永遠之後的第二天。   鄧迪離開灰暗陰鬱的樹林時,感覺好像從黃昏踏進了黎明。他離開道路,深一 腳淺一腳地穿過陽光普照的沼澤,尋找貝蒂娜。他必須找到她。當她在自己身上找 到菲尼斯所說的“部分”時,他要在她身邊。   那“部分”是貝絲,被包裹在另一個人體內。貝蒂娜這個人超出了她過去的樣 子。   他對著光眨了眨眼。他的眼睛被清晰視野的衝擊灼痛。所有的東西都好像向他 射來——尖尖的草葉和灌木細細的枝莖,紫色的石南菊和不遠處懸崖在藍天中的虛 假的地平線。天空中舖著層層泡沫一樣的白雲——他被放逐時所忘卻的視覺印像爆 炸般出現在眼前。   他停住腳步,來辨別方向和適應對現實的驚駭。然後就望見貝蒂娜正沿著懸崖 邊窄窄的小徑踱步。懸崖直插入海,卻沒有緩坡,又沒有警示。他皺起眉使勁盯著 那一條把她和崖邊分開的土地。最後認定,她暫時還算安全。   她在沼澤邊移動的小小身影在土地、天空和海洋的映襯下顯得那麼脆弱孤單, 像他在那一百年中一樣孤單。   他走上前,在接近她踩出的那條小徑的盡頭時,在草裡俯下身去。“聽說風刮 起來的時候,要是人離崖邊太近,一下子就能被拋下去。”   她不理會他,繼續從小路的一端踱到另一端。她藍色裙子的邊緣上下飄舞,短 短的拖裙拖在地上。同樣布料做成的褶邊圍在她的胯部,收攏成一圈精緻的荷葉邊 。在前面使衣服看上去更隨身,而在後面卻使她完全變了樣。合身的藍色上衣前身 綴著一排扣子。袖子和裙子一樣層層疊疊。她極度向內凹進的腰部說明她穿著束腰, 它能既隆起前胸又收緊肋部。他想像不出她要穿什麼樣的內衣才能保持這樣的線條 。   到現在為止,他只見過她穿花的或者格子的棉布裙子,式樣簡單。總在裙擺的 這邊或那邊露出村裙。頭髮總是散著,在後頸系一個結。現在她的頭髮卻是挽起來 的,在頭頂梳成層層的發卷,跟她的其餘部分一樣層層疊疊。他從沒有見過如此衣 衫繁綴,身體僵直,瞞哪而行的女子。他更喜歡她穿隨身的簡單衣裙。實際上,他 更喜歡她的睡裙,能展現她的線條,和她兩腿之間的暗窩。   他知道自己不該評論,可是他驚愕了,不能忍受看見美麗被如此扭曲,想要一 吐為快。“見鬼,你到底在……身上裹了些什麼東西?”   她很快地向旁邊膘了一眼,好像她一直望著遠方,需要重新調整一下視點。 “什麼?哦……衣服。”她說完又接著踱步。   “衣服。”他重複說。她的心不在焉使他頗感煩躁。“你身上的布比高桅杆上 掛的帆還多。別人會想,你怎麼能保證船尾不傾斜呢。”   她皺了皺眉,扭回身望了他一眼。“這是一種裙撐,只不過是用褶皺做成的, 不是用圍籠。”   籠子?“我明白了。”他乾巴巴地說。下決心不管她的心思在哪裡倘徉,他也 要把她拉回來。“按我的理解,美國人在給他們的婦女選舉權的時候,他們也同時 把牢籠都屏棄了。”   “嗯……不是美國全國。只在懷阿明,我們才有選舉權。而且我也不知道誰決 定我們穿什麼……我想是巴黎的什麼人吧。”   “我說錯了……請你別再來回走了好嗎?你背後的飄帶讓我覺得頭暈目眩。”   她一下子就服從了他的命令,站住一動不動。用她褶邊纍纍的後背對著他。 “加點白蘭地的茶和硬餅乾能治我暈船。”   看到她如此出神,他不再感到煩躁,反而被她吸引。以前他曾經見過短短的幾 次,不過都不像這次這樣全然投入。“你到底想什麼呢?”他問。   顯然,她不是沒有聽見,就是她故意不理會這種抽像的問題。   “我見過的一些孔雀還沒有這麼長的尾巴。”他品評道,以為沒有女人能夠長 時間不理會對她們服裝的評論——無論恭維還是貶低。“你身上掛的布比國王更衣 室裡的還多。”   “女王。”   “什麼?”   “維多利亞女王。”她含含糊糊地說,“肯特女公爵的女兒。我相信她正為阿 爾伯特王子服喪,只穿黑色衣服。”   “他又是何方神聖?”   “過去是,”她糾正他,“他去世前是女王的丈夫。”   “貝蒂娜,”他耐心地說,“我更喜歡你沒加修飾的臉,不愛看你負重纍纍的 後背,請你……”   她猛地轉過身來,可是裙擺沒有跟上她,像一塊大布一樣把她裹住了。   “轉過來以後別邁腿!”   他的警告太遲了,她邁出一步,馬上就踩在了裙擺上,身體向前撲去,同時手 舞足蹈地尋找平衡。   他轉過臉,不讓她看見他緊抿的嘴唇。   “我不在乎你笑,”她鄭重宣佈,“這很滑稽。”   “你可真理智。大多數女人這時候早就以淚洗面了。”   “媽媽說眼淚不要浪費在不重要的事上。”她彎下腰抓起她裙擺的邊緣,把它 揪到合適的位置。   “貝蒂娜,”他輕聲叫,一邊伸出手,“過來坐到我旁邊,別讓你的服裝傷到 你。”   她警惕地望著他。   他歎了口氣。“我不咬人。可是菲尼斯向我保證如果把你逼得太狠你可是會的 。我可不想在我這麼多傷疤上再添上牙印。”   很明顯她認定他說得很真誠。她把裙擺甩到胳膊上,向他走過來。到了一臂的 距離,她把裙邊提高幾英寸,坐到地上。她的“裙撐”疊在她的身下。   “抬起來。”他命令道。她順從了。他把那一堆怪東西拉平。   她又撲通一下坐到地上。盯著海空交界處模糊的地平線,默不作聲,再次迷失 在自己的思想裡。   鄧迪伸直腿,按摩著正在愈合的大腿酸痛的肌肉。滿足於和她共享沉默。   他剛剛一動,她就瞟了他一眼,然後把手伸到他的大腿上,把他的手推到一邊 。她自己揉捏起他的肌肉來。在他看來,這是個不經意的動作,出自本能,而不是 出自深思熟慮。   不管什麼讓她這麼做,她是做了一件把他視為己有的,十分親密的事。是那種 情人或者夫婦之間自然而然做出的事。   他微笑著,躺倒在地。把胳膊疊在頭底下。他們注定要在一起,他和貝蒂娜, 儘管他不會大聲說出來。現在還不能。   他知道她的腦子什麼時候轉了個特別大的彎,因為她的手停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的眉頭擰在一起,鼻子皺了起來,頭歪在一邊。她的眉頭一直沒有鬆開,好像一 個孩子思量著剖開的花朵或者石塊的質地,或者她自己製造出來的複雜結構。   或者一個女人在審視自己情感的實質。   她竭力地隱藏。一如菲尼斯所說,她總是竭力隱藏。藏在一個不能溶人其中的 靈魂中,藏得離那些縱容她,愛她,但卻不理解她的人們越遠越好。遠離她在夢中 見到過,卻不認識的那部分自己。   “它不會走開的,貝蒂娜,僅僅因為你躲著它。”他輕聲說,怕在她的沉思中 把她驚得太厲害。“你已經接受了事實,雖然這看上去不大可能。”   “我知道。”她說。她聲音裡有那麼多的淒楚,它像石頭一樣壓在他的胸口。 “我很長很長時間都夢見你,在黑暗裡騎馬向我跑過來——總是在黑暗裡——我所 能看到的只是你的孤獨。你向我伸出了手,你撫摸我的臉,讓我和你一起到一個新 世界去。”   他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使勁地眨著眼,回想起他夢到一模一樣的事情的那些 日子。在夢的世界裡,記憶中的事又發生了一遍。把他們帶到一起,儘管他們誰也 不知道。“你那時願意跟我走嗎?”他問,至少他需要知道這一點。   “我確實跟你走了——每天夜裡。”她頓了頓說。他想她是故意避免把她的回 答和貝絲連在一起。“你把我馱在你的馬上。我們騎到神奇的地方。我們停下來在 沼澤裡散步,像這裡一樣,然後我們躺在石南菊上,然後……”   “我們互相擁抱。”他說,補充她沒有說出的話。一面滾到一邊,把她拉倒, 自己俯在她身上。“就像這樣。”   “是的,”她抵著他的嘴唇說。她的身體顫抖了。她的雙手鉤住他的後頸,抬 起頭,嘴唇張開,尋求他,向他敞開。而他則逗弄她,在她上翹的嘴角邊輕輕地啄 一下,又沿著唇邊滑到另一側。然後把舌滑進她的口中,探索她的質感和味道。她 在他的身體下面全然放鬆。用另一隻手扶住他的腰,滑到他的後背,不斷地摩挲他 的脊梁。   “不。”她說。她的聲音顫顫的,接受了他的幫助坐起身。“在我夢裡石南菊 像羽毛一樣軟,不像這裡這麼多刺。”她撫著一朵紫花,歎息著扯她的裙子,把布 揪成硬硬的小包,然後再把它撫平。“每個夜晚都像踏入了一個神話故事。你是王 子,那麼堅強。對你追求的東西堅信不移,而我對什麼都沒有把握。”   “我也在做同樣的夢。”他承認,躺下身去,望著她的眼睛。“我經常回憶起 這些事。是你,舒解了我的孤獨。有一段時間,每天夜裡我都相信因為看到了你, 玫瑰花才開放了。”   她顫抖了,呼出一口氣,戰慄著。“可是花從來沒有開放。”   “沒有,只是毫無生機的存在。”   她的頭髮蓬亂,猛地轉向他,頭髮在頭上甩動。“你怎麼忍受得了?”她問, 好像他們早些時候的談話根本沒有被打斷,好像它一直在她腦中轉動,與感性和欲 望割裂開來。“一百年,孑然一身,什麼也沒有生長,什麼也沒有變化。”她的聲 音嘶啞了,充滿了激情。“然後頃刻之間一切都變了。沒有警告,也沒有解釋。如 果我是你,我會非常吃驚的。”   “我已經厭倦了生氣。”他說,意識到這是真的。“我不想就這樣浪費生命。”   她用手背把頭髮從他臉上拂開,“你曾經生過氣嗎?”   他為她談話的方式感到迷惑。望著她懇切的表情,困惑的眼睛,和臉上灼熱的 紅暈。“我有過,不過那時幾乎沒有別的可以做。讓我擔心的事就更少了。”   “換了我,我就會擔心。”   “當一個人是個囚徒,既沒有承諾,也沒有逃走的希望,甚至連個可以乞憐的 獄卒也沒有的時候,這麼做幾乎沒有什麼意義。”他用肘支起身體,“我對自己的 情況是怎麼來的,以及為什麼會這樣一清二楚,貝蒂娜。是我給自己判了徒刑。而 你,卻不是自己製造的厄運。”   她的眉頭鎖得更緊,用手摸索到他的大腿,手指在牛仔褲上劃著圈。“我還做 過其它的夢。”她說,言語急促起來。“只不過,我覺得那不是夢。我看見她…… 我……只不過我的頭髮很紅,而不像那個女子頭髮烏黑,她的眼睛像炭一樣黑,而 我的有一點藍……不過,我還是覺得那是我。”她點著頭,好像對自己很滿意,或 者對自己說的很滿意。   或許是因為她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你看見了什麼?”他問。   “我看見一個長著黑頭髮的女子,對著玫瑰哭泣。我看見她在她的窗口跟你談 話,而你攀著花格子,臀部坐在窗台上。你也不一樣。你的頭髮裡沒有銀色——這 是在我在院子裡找到你以後才有的,是不是?——而且你很不講道理,要求太多。 指望她毫無疑問地讓自己適應你的生活。”她盯著他,眼睛裡帶著怨艾,聲音裡充 滿責難。“那就是為什麼她要哭。她不能這樣做,而你卻不理解。你連試都不試一 下。她連那些不指望從她那裡得到什麼的人都適應不了,怎麼能適應你的生活方式 呢?”   “我怎麼能理解?”他問,“她已經到了該出嫁的年齡。除了愛和溫柔,她什 麼也沒有向我展示過。當然,我希望能有我們自己的生活。”   “你是說你的生活。”她惱怒地說,“她有著女人的身體和甜美的臉龐,而你 想給自己一個順從的妻子。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對你提出質疑,也不會爭辯或者堅持 己見。你想讓她愛你愛到犧牲一切令她快樂的東西。全然不顧後果。”她跪起身, 雙手撐地,好像她要向他發起進攻。“好啦,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是不是?她為你 犧牲了一切。”   她的每字每句都是一把刀,從舊的傷疤上割開傷口。負疚、痛楚和空虛湧上心 頭,把他撕碎。“我也為她的犧牲付出了他媽的高額代價,而我根本不想讓她做這 個犧牲。”他吼著,生氣地為自己辯護。“我付出了一百年時間。”   貝蒂娜站起身,有一瞬間,她的目光被思緒籠罩了。可是隨即又尖銳地轉向了 他。“現在我想來,一百年的時間根本不長。至於你的靈魂,它離開你也許因為它 也不怎麼喜歡你。”   聽到這一句刺人的話語,他猛地吸了口氣,拋開過去,集中精力到眼前的事情, 集中到貝蒂娜和可能發生的事。“也許這只是一段等待,就像貝蒂娜的靈魂也一直 在等待一樣。”他平靜地說,“等到我們有足夠的力量和智慧來復生,過上我們本 應有的生活。”   她睜大眼睛,好像她也同樣被這出其不意的事實擊中。她搖搖頭,緊緊地抿住 嘴唇,然後挑起裙擺,大步走開。走了三步就被一塊不顯眼的石頭絆了一下,她回 頭瞪了他一眼,好像那是他的錯似的。   “你跑不掉,貝蒂娜。”他輕輕地說,“你永遠也跑不掉,因為我一直在那裡 。”   “我沒跑。”她反駁道,“我是要走回客棧去。”   “你逃避不了你的夢。”   “既然現在我知道了石南菊根本不軟,而且我的幽靈王子在鯨魚骨和帶子面前 束手無策,我想我也許不會再做這樣的夢了。”   鄧迪望著她踩著細碎的步子跑過沼澤,用雙手蒙住了眼睛,使勁把兩腮吸進去 。想到她最後這一句荒唐的評論,他不知不覺地笑出聲來。後來竟忍不住大笑不止 。這時她已消失在樹林的陰暗裡。   從上次大笑到現在已經有多長時間了?有多長時間沒有感覺夏日的歡欣,戀愛 的旖旎,和交流思想的快樂而全然不理會生活如何無序、凌亂而痛苦?多久沒有因 為激情受阻,無端惱怒或者縱情歡笑而感到充滿活力了?   自己曾經與別人分享過這種情緒嗎?……與貝絲?   沒有。從沒有與貝絲分享過。只有貝蒂娜給他這種展示人性脆弱的自由,只有 貝蒂娜把他看成一個人而不是浪漫英雄。   他猛地清醒過來,合上了眼睛,看見了迴旋在腦際的貝蒂娜的臉,如此誠懇而 沮喪,因為她把思緒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然後清清楚楚地把事實排列在 他眼前。 熾天使書城
    【17】   而事實和夢一樣,是無法逃避的。   “有些東西一直在等待我們每個人。”   ——艾塔﹒韋爾斯      她受不了了,比受不了還要多,遠遠超過了極限。   貝蒂娜坐在台階上,雙手撐著兩頓,集中全部的精力來做一些堅定的決斷。可 是她太氣憤了。比一生中任何時候都更氣憤。實際上,她想不起在來到這裡之前, 她什麼時候真的生了氣,或者曾經真的生了氣。   直到鄧迪﹒德﹒威爾的到來。他到底以為他自己是誰?   她又悶悶不樂地承認,他知道自己是誰。倒是她自己的身分成了迷惑的根源。   “我是貝蒂娜﹒瑪麗埃塔﹒韋爾斯。”她對著一隻小小的木蜘蛛說,它正從房 頂沿著細細的一根絲滑下來。她從沒有搞清楚像這樣的一個小東西怎麼會生出這麼 許多的絲線。   她強迫自己把思路轉移開去。有很多事情比驚歎於自然的神奇要重要得多。比 如說鄧迪,還有他對她所做的一切。夢是一回事,可是用如此的熱情把它演示出來 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是怎麼做到的呢?為什麼自己容許他那樣做呢?   因為你想做,一個聲音在她心頭低語。   她搖著頭否定。她根本不可能想做發生在她和鄧迪之間的事情。這種事發生了 不是一次,而是好幾次,而且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有過之而無不及。難怪媽媽想單獨 和爸爸一起消磨時光。僅僅對這種事的回憶已經足夠讓她的血在血管中溫暖而緩慢 地流動起來,胸口也搏動不止。   他看見了她的乳房,撫摸了它。要不是她身著“社交服裝”來面對他,他還會 看到更多。她是因為他才穿出那些衣服的,因為她覺得這樣更能控制自己,更自信 。在他騷擾她,誘惑她以前,她確實能做到這樣。可是在這裡,她覺得那衣服笨重, 礙手礙腳,而且很傻。沒有誰穿著社交服裝在荒無人煙的沼澤裡走來走去。而且, 她討厭穿這麼多層層疊疊的東西。她覺得別人看到的一半東西根本不是她自己。   鄧迪不在乎現在的流行款式。她把他打敗了,這是他說的。   她很失望,而且突然惱怒起來。有短短的一瞬,她瘋狂地想要把衣服從身上撕 下來,這樣他就可以觸到更多,嘗到更多。   她的臉灼熱起來。她呻吟一聲,把頭埋進疊在膝蓋上的手臂裡。她必須停止想 這些。必須做出決定——關於鄧迪,關於自己的未來的決定。   又一股思緒爬上心頭,她不禁又呻吟一聲。   蒂姆。她怎麼能忘記自己的未婚夫呢?   因為他沒有使你想要撕掉你的衣服。那個搗亂的聲音說。   “哦,住嘴吧。”她氣急敗壞地說。可是她卻又想起自己赤裸著與鄧迪在一起…… 她的臉更熱了。他們不是在舖著樹葉和石南菊的多刺而又堅硬的沼澤裡,而是在床 上……一張柔軟的舖羽毛墊的床,頂蓋四周有圍簾,可以拉下來,隔開外面的世界 。   她咬緊牙關,再次把鄧迪推出腦際。   他不是住在你的腦中,他住進了你的心裡。   “等他傷好了,就不會住在任何離我近的地方了。”她對那個游離在外的聲音 說。“只要我肯定他已經好了,我就離開這裡。”   她抬起頭,被自己的宣言驚呆了。做決定已經變得如此簡單了。她所需要的只 是一點點經歷。實際上,事情已經非常簡單了,她認定實在沒有與鄧迪太多接觸的 必要,因為他看起來已經能很好地獨自四處活動了。   她沒有問為什麼她要等到鄧迪能很好地獨自活動才要離開,而是決定去做晚飯, 這樣菲尼斯就可以跟他們的病人一起呆上一會兒了。她微笑著從高高的台階上站起 來,向廚房走去。   * * *   就像鄧迪在沼澤裡說過的那樣,他總在那裡。白天總在她生活的背景中,使她 無法忘記他的存在,雖然遠,但總是能夠看得見,聽得到,使她無法忘記自己逃避 不了他。夜晚,當貝蒂娜在自己的臥室中尋求寧靜和孤獨時,她卻發現他在腦海的 角落,讓她無處可逃,無處可藏,甚至在睡夢中也是這樣。   她寧願重溫舊夢,夢見神秘的愛人來把她帶走。而不喜歡看見頭髮裡夾雜著銀 絲的男人,因為腿傷一瘸一拐地走路。她不能假裝他只是個幻像。他懷中的女子正 是自己,這無可否認。這記憶是嶄新的,屬於她一個人的。   貝絲走了。   幽靈走了。   只有現在的一切困擾她,給她帶來困惑、懷疑,還有無休止的激情勃發的夢…… 與鄧迪在一起,他的嘴巴貼著她的雙唇,他的雙手撫摸她,他的身體在她之內。一 周裡時常有幾天,她希望媽媽沒有告訴過她男女之間的事是怎樣的。如果那樣,她 也許可以找到一點安寧,因為她實在不相信即使像她這樣的想像能夠創造出這樣一 種行為。如果她一無所知,也許她會在自己的床上發現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是怎麼一 回事,然後是在他的床上,再以後在沼澤裡,發現這件事原來如此駭人,如此尷尬, 而不像媽媽所說的,是歡樂的序曲。媽媽說到這裡星眼放光,頰飛紅霞。   她也許可以全然不理會他,而不是僅僅裝作沒有注意他。   他們擦身而過時,他幾乎沒對她說什麼。如果空間的局限很大,比如在後樓梯, 他會把自己緊緊貼在牆上,避免最單純的身體摩擦,吃飯的時候,他坐得離她遠遠 的,這樣他們的腳便不會在桌下挪動時碰到一起,手也不會在桌上偶然相觸。可是 儘管他們之間有距離,他卻顯得以無休止的耐心一點點地靠近。她時常能看到他一 動不動,嘴角咧開,望著她,眼中迷迷濛蒙,看得她一樣動彈不得,感覺期待在空 中炸響,魔力在陰影中召喚。而且她有一種感覺,他在等她。他知道她會到他身邊 來。   可是這時候他又會笑笑,揚起眉毛,轉身走開了。   他和菲尼斯一起打發他的時間,或者到外邊散步。開始是架著拐杖,爾後拄一 根粗粗的手杖。那是他自己刻的,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削出形,再打磨,又用油刷, 直到它看上去熠熠生光。   三天以前,他刮去了鬍子,讓菲尼斯把他的頭髮剪成短一些的現代式樣。她走 進廚房去吃早飯,他正坐在桌邊吃一大盤炸土豆和肉汁。他的臉光光的,沒有了面 具一樣的連鬢鬍鬚。在他說話或者笑的時候,臉頰上凹陷的部分更深,方方的下巴 中間有一條小溝,寬寬的嘴有著完美的形狀,下頜稜角分明,看到這一切她驚呆了 。這時他簡直是另外一個人了。他無聲地向她點了點頭,就又轉回,接著吃他的飯, 還和菲尼斯一邊吃一邊下棋。   兩天前,他脫去了襯衫,開始伸展、活動身體。他的動作小心翼翼,不會拉開 正在愈合的傷口。當然,在她看護他的那些日子她見過他的身體,再有就是那次風 風火火地衝進他的房間,為著她做過的一個夢去和他對質。可是,躺著昏睡不醒的 裸體鄧迪卻沒有動作優雅、體力日漸增強的鄧迪這樣有征服力。他的身體結結實實, 上面蓋著形狀突出的肌肉,皮膚在汗水中閃閃發光。那些日子她伸手可及,而現在 卻夠不到他了。   這裡她自己默默地承認了,雖然她能夠躲開鄧迪,但卻不能逃避他。他已經變 成了她的一部分。她再也不能讓自己的思緒隨處飄蕩,不能再躲進自己在心中營造 的虛空中尋求庇護。她的頭腦再不會神遊天外,卻能夠明確地意識到自己周圍的世 界。她驚訝地意識到鄧迪成了她的一部分,不管她喜不喜歡。   今天,她醒來的時候,天正下著雨,一片靜寂——廚房裡沒有放輕的腳步聲, 也沒有鋼的叮鳴聲,沒有椅子的摩擦聲,沒有關門聲,也沒有樓梯的仄仄聲。只有 空氣中飄蕩的新鮮咖啡的香味向她保證她不是世界上唯一的人。   可是廚房裡空空的。一張紙條用餅乾盤支著,擺在桌上。鄧迪和菲尼斯到鄧迪 的小屋去取他的衣服了。   她連他的小屋在哪裡都不知道。   她覺得一個人獨佔客棧很好,不必小心安排自己的活動,以免和鄧迪遭遇,或 者被困在他的目光之中,或者發現自己盯著他鍛煉身體,被他光光的胸膛和露在菲 尼斯的李維斯牛仔褲下面的小腿所誘惑。菲尼斯的褲子對於他頎長的身體實在太短 了。   開始,她覺得很好。她仔細地察看客棧裡的那些裝飾和紀念品,想像著誰選擇 了什麼,以及什麼屬於誰。她描繪著客棧在生機勃勃,賓朋滿座的日子裡的樣子, 以及它靜寂安然,只有主人一家時的樣子。   貝絲和她的父親。   她不想去琢磨他們。可是他們在她腦中的形像太鮮明了——父親高大粗壯,白 發蒼蒼。她本可以相信她自然而然地把爸爸熟悉的面貌換了上去,可是她頭腦中的 人卻有著漆黑的雙眼,而不是爸爸的淺藍色眼睛。臉也不同,與爸爸瘦削、粗糙又 冷峻的面貌比起來,那個人的臉渾圓而和悅。不管怎樣,絕沒有讓她感到不安的道 理,因為貝絲和她的父親總歸是自己的祖先嘛。   可是認識到這些似乎更能說明問題,那就是她又想起了她絕不可能認識的人, 以及她絕不可能經歷過的時刻。   她皺著眉,用手劃過小客廳的側牆板。有什麼東西不對頭……不一樣。她低頭 打量著木板,審視著她手指劃過灰塵時留下的痕跡——   灰塵。她慢慢地走了一圈,掃視著所有的平面和每一件小擺設。一切都蓋上了 一層塵土。屋裡的裝飾似乎有一點點褪色,窗簾無力地垂在窗前……   可是客棧已經站立了整整一個世紀,這期間沒有灰塵也沒有衰舊。未被歲月侵 蝕,已被時光拋棄。   她又走了一圈,看見了所有的東西,看見了所有能支持鄧迪的論斷的證據,那 就是她給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帶來了生命。   她用手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恐懼而慌亂地站在那裡,動彈不得。她不 想成為那個為這一切變化負責的人。她不想分享那份激動,把過去的錯誤更正過來 。她只想要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一個舊生活的延續。她歪歪斜斜地向門口跑去。可 是不管她如何努力,卻仍然打不開門。   猛然間,她向後踉蹌了一步。門被從外面狠狠地一推,打開了。一隻強有力的 手飛快地伸進來抓住了她的手臂,沒有讓她跌倒。這時,閃電撕破長空,閃電熄滅 之後霹靂炸響。她抬頭望著鄧迪,一次次地搖著頭,眼淚撲籟籟地滾下面頰。   雨大滴大滴地落下來,風也突然刮了起來,猛地把門從菲尼斯手裡拽出去,摔 到屋裡的牆上。   她的臉像灰一樣白,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絕望。她的嘴唇動著,可是什麼聲 音也沒有發出來,只有不連貫的抽泣搖晃著她的身體。   鄧迪一看就知道那是驚嚇。   他把她扶進屋,抓住了她另一隻手臂,以一臂的距離扶住她,目光掃過她,再 到門廳,透過開著的門望到右邊的客廳,再看到他面前的樓梯,然後再望到左邊的 公用堂屋。   “照顧好小姐,”菲尼斯說,一邊使勁把門扯過來關上,推開鄧迪走過去。 “我去看看還有什麼漏掉的。”   鄧迪點點頭,把她拉到身前,雙臂擁抱著她。她還在來回地搖著頭,好像在否 定什麼。呼吸仍然帶著大聲的抽泣。他把她的頭緊緊貼在胸前,感覺到她的淚水浸 透了他的襯衫。“貝蒂娜,噓,親親,我們回來了。現在沒事了。”   “不。”她在他胸前哭著,還要再搖頭。   他把她抱起來,傷口疼痛,使他頓了一下。接著把她抱上樓梯,坐在第三級上, 把她放在膝蓋上,像搖孩子一樣地搖晃她,把她的頭髮從臉上拂過去。外面電閃雷 鳴。   菲尼斯穿過大廳走進公用堂屋,幾乎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他手裡拿著一隻壁爐 用的鐵鉗子。   貝蒂娜的抽泣已經變成了模模糊糊的小嗝。滾滾淚流也變成了涓涓的小溪,不 過她還在顫抖。   “好了,好了。”他對著她的耳朵呢喃,“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好嗎?”   “沒,沒什麼。”   “做噩夢了嗎?”   “沒,沒有。”   他用手指扳住她的下頜,抬起她的瞼。   他盯著她的雙眸,睫毛烏黑,又尖又長。“你肯定看見了什麼東西,才嚇成這 樣。”   “灰塵。”她說,她的下頜顫巍巍的,有再掉下眼淚的危險。   “灰塵?”   她點點頭,“到處都是。”   “灰塵。”他乾巴巴地重複。   “還,還有一隻蜘蛛。”   這就對了。鄧迪能理解這一點。他認識一些成年男人,看見蟲子被嚇得雙腿止 不住地發抖。“那小鬼東西在哪裡?我來替你幹掉它。”   “不。它沒關係,只不過是只小木蜘蛛。”   “那是什麼東西——”鄧迪停住喊聲,吸了口氣,放輕聲音又說了一遍,“告 訴我——慢慢地、仔細地告訴我——這裡到底他媽的發生了什麼事?”   “我告訴你了——到處都是灰塵。我在上面劃了個印。而且,我來的時候花瓶 裡的石南菊鮮鮮亮亮的,可是現在已經變干、碎掉了。還……還……”   現在眼淚又實實在在地湧出來。好在她還沒有歇斯底裡地發抖,把他嚇得雙腿 止不住地發抖。“貝蒂娜,”他耐心地說,然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菲尼斯出現在公共堂屋的門框下面,一隻手撓頭,一隻手把鐵鉗提在身邊。 “什麼也沒找著。她告訴你什麼讓她這麼害怕了嗎?”   “除非是干家務讓她心裡著實害怕,我一點也不清楚。”鄧迪回答。   “家務活?”菲尼斯重複一句。“小姐從長到能夠得著桌子的時候,就開始幫 她娘在山莊裡幹活了。她總是一邊幹活,一邊做她的白日夢……”他走進客廳,聲 音漸漸地遠去,他的腳步隨著他從光光的地板走上地毯,再到地板變換著聲音。他 又回到門口,沉思地鎖住雙眉,額頭上堆起皺紋。“你知道我們來的時候這地方什 麼樣嗎?”   “和現在一樣啊。”鄧迪說,失掉了耐心。   “不是,”她說,把下已從他手中掙脫出來。   “不是,”菲尼斯響應著,“我們來的時候沒有灰塵。”   “就好像剛剛有人離開似的。”貝蒂娜補充說,她又把臉埋在了他的胸前。   他瞠目結舌,仰倒在樓梯上,感到虛弱和迷惘,清醒的意識如同冰冷的手指劃 過脊梁。他當然知道客棧被所有塵世的東西拋棄了,不會有灰塵、蟲子和時間的腳 印。可是他已經把這些接受下來了,就像他接受其它事物一樣。除了接受他別無選 擇。可是現在,用凡人的耳朵聽到這一切,使他感到這是多麼地怪異啊。   “這一切都真正結束了。”他大聲說,卻聽到了自己聲音中的驚駭和疑慮。他, 竟也毫無理由地恐懼起來。   “這就是你真心想要的,塵世生活。”一個女性的聲音擠進他的腦海。“要知 道,你也會衰老。有一天,蜘蛛網也會塞滿你的腦子,你也會隨著時間枯萎、凋零, 昆蟲會蠶噬你的屍體。這一切難道不令你高興嗎?”   他聽到對現實如此嚴峻的描述,粗重地喘著氣。他感到貝蒂娜的雙手抓著他的 襯衫,感到她軟軟的身體貼著他,放鬆下來了。他心不在焉地拂著她的後背。她的 顫抖平息了下來。   是的,這正是他所要的。“以本來面目出現的生活,而不是毫無生機,毫無人 間煙火的存在。沒有時間,沒有目標,沒有希望。”他大聲地自言自語,不知道自 己在和誰說話——他自己還是那個嘲弄他的聲音。   “現在你擁有它了——塵世生活。”那聲音說,這次聲音輕輕的,“這是個是 非難辨的禮物。如果你不用尊敬和尊嚴對待它,它隨時可以被剪斷。”   他的腿被貝蒂娜壓得陣陣疼痛,加重了他身在塵世的感覺。   菲尼斯轉過去,從挨著前門的窗子望出去,然後又轉回來望著鄧迪和貝蒂娜, 亂草一樣的眉毛高高揚著,“我倒是覺得還有好多事沒來呢。”   鄧迪小心地點點頭,沒有去問這老人指的是什麼,或者為什麼在面臨發生的這 些怪事的時候,他能保持鎮定。菲尼斯有一種氣質,言語無法描繪。不管發生什麼 事,他都能接受,好像他認為他所見到、聽到、感覺到的任何事都是自然而然的, 不管那實質上有多奇怪。   比如那片樹林,依然灰濛濛地停滯不動。除了一隻小鳥用婉轉的調子喧唱出每 一天的來臨,樹上完全沒有動物的唏嗦和跳躍。還有那簇玫瑰,只有當貝蒂娜的雙 手觸摸,淚水澆灌時才會開花。   可是自從那天夜裡他們躺在路邊,被月光斑駁了臉孔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去碰 過它。她甚至沒有到它旁邊去過。總是遠遠地走在路的另一邊,把自己的眼光避開 。   “你懂嗎?人世生活。”那聲音又來了,冷峻而充滿挑戰。   他歪過頭望著貝蒂娜的臉,發現她貼著他睡著了。像個孩子一樣,雙手蟋在臉 蛋下面,胸膛起伏,呼吸還帶著餘下的抽泣。   她信任地蜷在了他懷裡,就像她承認她知道了事實。   她知道,但她還沒有接受那意味著什麼。   他遇到菲尼斯的眼光,然後望過去,看著那些沒有從濕漉漉的地面吸水的樹、 草和灌木。它們沒有顯出被雨水沖濕的鮮亮顏色,拒絕了所有復生的機會。 熾天使書城
    【18】   他知道,一切都還遠遠沒有結束。   “我們對人類的心靈沒有多少控制力。”   ——報應之神娜米希絲   貝蒂娜伸了伸懶腰,品嚐著在睡眠中享受的最後一點黑暗的滋味。經過疲憊的 一枕香甜,沒有夢,也沒有惱人的思緒,她感到休息得很好,十分滿意。而且一點 也不想問為什麼。   她朦朦朧朧地回憶起在鄧迪的懷裡睡著了,還有被抱上樓,放在床上的飄乎感 覺。她記得有一個吻印在了眉毛上,被單被拉到身上。   她還回憶起自己曾經多麼害怕,又多麼歇斯底裡地發作了。還有鄧迪怎樣抱著 她,安撫她,讓她感到安全,受到保護……受到珍愛。可是他也對她發了火,不耐 煩。他甚至對她喊了起來。   以前從沒有人沖她喊叫過。人們對待她的樣於就像只要喊叫或者發怒就會使她 的腦子碎裂似的。可是鄧邊喊的時候她卻很鎮定。她覺得自己似乎變得堅強了,因 為他用對正常人的方式跟她說話,對待她,而不是把她當做一根弱不禁風的羽毛。   可是她又想起,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如果自己的記憶有效的話,她想起他對貝 絲也是這樣,把她當做一個成年人,一個女人。這把貝絲嚇壞了。   這樣讓她感到非常、非常地好。   她伸了伸懶腰,打個哈欠,微笑了。她猛地睜開眼,望見陽光,望見鄧迪伸手 伸腳地躺在牆角的椅子上。不是幽靈,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穿著黑色的褲子,白色 襯衫和錦緞馬甲都幾乎敞開到腰部。不過他看上去還是像個地地道道的浪子,胡茬 像胡椒一樣撒在臉上,頭髮蓬亂,額發垂在眉毛上。而且他看上去很脆弱,腿伸在 身前,一隻手臂垂在椅子的一邊,另一隻手按著有傷的大腿,好像在睡夢中也疼似 的。   他的頭歪歪地耷拉在肩膀上,嘴巴大張著。她繃住嘴唇,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他還打鼾,只有一點點,像小狗或者小馬駒輕輕的呼嚕。   她喜歡他這個樣子。   在她心中最隱秘的地方,她承認自己喜歡他,非常、非常之喜歡。   接下去她想,她甚至可能愛他。   讓這個詞如此清清楚楚地闖入她的腦際,她本該感到吃驚,可是它已經在那裡 很長時間了,成了她的一部分,等著她來認可,承認它的存在。而現在,她望著他 熟睡在自己的椅子上,看起來像她自己時常感到的那樣不堪一擊。在這個狀態下, 接受這個事實很容易。   她愛他,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臉在睡眠中放鬆,呼呼的鼾聲充滿了房間。這一 點也不讓人害怕。   她翻到側身,在礙手礙腳的襯裙和睡衣中掙扎。意識到一定是他脫下了自己的 裙子。他本可以再脫一些的,不過他沒有那樣做。   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他曾經說過。她知道這是真的。   她狠狠地把睡衣踢到床下,彎下身把村裙從下面扯出來。然後用一隻胳膊撐著 身體,手扶著頭望著他。   好像他感到了有人在盯著他,他慢慢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朝屋裡四下望著, 雖然沒有動,她已經看出他的肌肉繃緊了。在家裡她見到過男人們這樣做,他們在 不熟悉的環境中提高警惕,防範危險。   “你不該停止打鼾,”她靜靜地說,小小心心地,怕嚇得他突然動作起來。 “這是個致命的暴露,讓人知道你醒了,做好了進攻的準備。”   他猛然坐起來,要把頭正過來,卻頓住了。他用手拍著脖子,揉著脖筋。它們 肯定在刺痛著抗議。“你怎麼知道這些?”他問,聲音沙啞。   “我是從懷阿明來的,記得嗎?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地把它叫作狂野的西部。我 們的不法之徒能讓你這位響馬相形之下像個沒斷奶的孩子。更別說印第安人、熊、 發狂的麋鹿,還有山獅和野狼了……”   她的聲音漸漸停下來,從他仔仔細細地審視她的樣子,她看出他並沒有認真聽 。   “你今天早晨好了?”   “我應該好了。你不覺得嗎?我昨天差不多睡了整個白天,還有一夜。”   “你好了嗎?”他耐心地說。“我記得昨天你可是對一點灰塵小題大作了一番 。”   “在晴天的光線下,它們看起來只是灰塵和蜘蛛網,而不是帶著魔法和兇兆的 發霉的東西。”   “睡眠能扭轉或者緩和我們觀察到的東西。”他打了個哈欠,左右地搖著頭, 然後再前後搖。   “我不知道為什麼以前沒有注意。”她邊打哈欠邊說。   “我的經驗告訴我,如果你總是見到奇怪的東西,就能見怪不怪。”   “平常的東西也能變得奇怪。”她補充。   “一點不錯。”他笑了,嘴邊問過一個酒窩。她還沒有來得及欣賞他在這個表 情中嘴的形狀,酒窩就消失了。“那麼說你很正常……符合此時此刻對正常的定義?”   “是的。”   “我很高興聽到這樣。”他邊說邊搖著頭,好像在使頭腦清醒。“現在,祈禱 使我開化吧。我聽說過野人,可是糜鹿和野狼是什麼?”   “印第安人不是野人,鄧迪。”她說,很高興接受這個話題的轉換。“他們是 些生活習慣和信仰與我們不同的普通人。媽媽說有時候她覺得他們比我們文明得多 。”   “我接受糾正。”他歪歪地笑著說。   她點點頭。“麋鹿是四足動物,看起來就像有把手的箱子架到高蹺上。頭上有 大大的角,鼻子突出,鼻頭是鈍的。野狼有點像野狗——或者像大狐狸——只不過 有些營養不良。”她說,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們北部的山裡還有大角羚羊,它們 可不像你們這裡溫馴的綿羊哦。它們又大又壯,還有角,盤捲在頭的兩側。只需一 低頭,就能把一個強壯的男人頂倒。”   他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他滿臉渴望地望著遠方,手還在揉著脖子。   她把腿從床邊甩下去,站起來,走過去把他的手推到一邊,仔細地按摩他的脖 子。“你會喜歡懷阿明的,”她輕聲說,“對勇敢的男人和堅強的女人,那是個好 地方。”   “還有像你一樣的人嗎?”   “沒有,我覺得他們個個不同。”她的回答讓自己頓了一下。幾星期前她也許 乾脆會告訴他自己跟他們不一樣。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她沒有那樣看待自己。她 沒有認為作為一個個體,自己很怪異……絕無僅有。她突然笑起來。   “這麼一大早,你能找到什麼這麼好笑?”   她又笑了一下,可這次是笑鄧迪。過去三個星期來她發現他剛剛睡醒時精神並 不是最好。一定是因為他熬夜,多半夜都沒有睡覺——那是他職業的危險性決定的 吧,她想。“我只是想這裡的一切都那麼奇怪而且神秘,也許我太普通了,反而被 認為與眾不同——這是命裡注定,不管我走到哪裡都一樣。”   “你是指自己正常嗎?”   “我指與眾不同。”她說,被他頸根的短毛吸引。她擴大了摩挲的面積,把他 的襯衫拉下去,揉著他的肩膀,喜歡它的寬厚和堅實,喜歡那被睡眠溫暖了的肉體 光滑的感覺,和下面拉緊的肌腱的質感。“你在鍛煉身體,真好。我見過有些人休 息得太久以後,肌肉軟下來了,以後他們再不勞神去重新獲得力量。這時候所有的 東西都開始下垂了——胸降到腹部,腹部垂到腿上——好像一堆無用的贅肉崩塌下 來。”   他把頭靠在她身上,抬頭望著她笑了笑。“真是一幅悲慘畫面,”他把手伸到 後面,抓住她的手,往下拉,拉到他胸前盤子一樣的肌肉上,把它們按在他平平的 乳頭上。“我向你保證,我不會讓所謂的‘發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   她感到他心跳的節奏和他呼吸的起伏。她感到他的乳頭縮緊變硬了,與她自己 一樣。她感到他的頭在她身上摩擦,這時他轉過來,在她乳房的內側印上一個吻, 然後又吻了另一個。   她覺得燥熱難耐。   “你不該穿這麼少的衣服走來走去。”他粗啞地說。   “你見過我穿得更少。”她輕輕地回答,“現在突然裝作謹慎持重顯得太做作 。”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胸膛隆起。他把她的手放回肩膀上。“我喜歡你這麼想, 貝蒂娜。美國的婦女都這樣通情達理嗎?”   他立起身,搖搖晃晃地站住腳。她的手滑下來,手指還迴盪著記憶中他的感覺 。   她渴望感覺更多的他。她望著他寬寬的後背,望著它怎樣溶入了窄窄的腰,望 著他的臀部肌肉多麼勻稱,多麼堅實,在他努力站穩身體時扭曲著。她想,他可能 會像她的慾望突然爆發時那樣立足不穩。   他邁了一步,向前跌去,臉朝下摔在地板上。   她跨過椅子向他跑去,跌跪在他身邊,害怕他因為高燒復發昏厥過去。他已經 因為高燒昏迷了兩個星期了。   他的肩膀顫抖著,她聽到他胸中發出咕咕的聲響,喉嚨裡發出一聲緊縮的聲音, “噢,見鬼,真見鬼。”   她坐在自己的腳跟上,望著他的後背因為便滯的笑聲起起伏伏。他不是發了瘋, 就是累昏了頭。她把手放在他臉頰上——他的臉平貼著地板,這是她唯一能摸到的 了——她摸摸他的皮膚。他沒有發燒。   他小心地翻身到一側,然後平躺過來,他的嘴自嘲地咧著,一半微笑,一半皺 眉。“是不是只要你在,我總要扮演小丑啊?”他說,窘迫得滿臉通紅。   她也對著他笑。“我希望這樣。”她說。這時她想,她喜歡他的程度超過了 “非常、非常喜歡”。“要我扶你起來嗎?”她問,一邊俯下身把胳膊伸到他身下 。   “不,先別動。”他說。   聽到他聲音裡的急迫,她猛地直起身。   “見鬼,我的腿還沒有醒呢。”他解釋,然後像狼一樣地笑了。“不如你跟我 一起躺下來吧。”   她真是受到了極大的誘惑,想接受他的邀請。他惺忪的眼睛和仰臥的身體多麼 有誘惑力呀,面對她想要做的任何探索束手無策。“唔……不……我沒穿好衣服。” 她呆呆地說,舔了舔嘴唇。“而且,我聞到早飯的氣味了。菲尼斯會在樓下等我們 倆。而且……而且我餓死了。”   “沒錯,”他一邊說,一邊用目光掃祝她。他伸出手,然後向上,沿著她張開 的雙唇外緣移動,又把她的味道帶回自己嘴裡。“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樣……饑 餓難耐。”   她感到好像接到了最深的親吻,受到了最具誘惑的愛撫,得到了最有傷大雅的 建議。她覺得十分有傷大雅。坐在地板上,只穿著小胸衣和襯裙。她的胸部不知羞 恥地袒露無疑。   可是她卻喜歡有傷大雅和不知羞恥的感覺。   她的肚子咕咕叫起來。   鄧迪重重地歎了口氣,摸了摸清早臉上的胡茬。“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讓你來 照顧我,我也太笨了。”他用胳膊肘撐起身體,笑了,“好吧,親親,你扶我起來 吧。這樣我就可以走了,讓你梳洗打扮。”   可是到頭來,她幾乎沒有幫上什麼忙。因為他好像對她想架起他的胳膊的作法 很不舒服。她站在後面,望著他慢慢地直起身,試驗著腿,然後小心翼翼地向門口 走去。“樓下見吧。”   “好吧。”她說,低下頭去望著門,突然感到害羞。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她從眼角望見他的手杖躺在他坐過的椅子旁邊。她跑過去拾起來。“鄧迪,等 等。”她在門口追上了他。“你的手杖。”她說,一邊喘著粗氣,那是因為追趕他 。那是因為他們親近得使她一醒來就能看見他,因為在他不舒服的時候照顧他,還 因為他們調侃了未婚男女不該談論的話題——也因為這一切感覺如此美妙。   他接過手杖,低頭望著它,好像他也覺得窘迫。   “鄧迪?你不該把我抱上樓梯。你肯定受傷了。”   “我不想放開你。”他說,“你蜷在我懷裡,這麼信任……”他低下頭,拇指 摩挲著手杖頭,“這是個意義深遠的禮物——信任。”   不知為什麼,她想哭。為自己而哭,為著這些年來的空虛。為貝絲而哭,她如 此愛他,足以為他而死,卻不足以與他同生。為他給她的信任而哭,他向她展示了 他的恥辱。大多數男人不會承認這種情緒。“你一整夜都睡在椅子上,為什麼?”   這時他笑了,只輕輕一下。他抬眼望著她,“保護你,免得你在黑暗裡又看見 灰塵或者蜘蛛網。”   “我在黑暗裡只看到了幽靈的影子。”她說著,把手放在他扶在手杖的手上。   “現在幽靈走了。你知道。”他說,“過去也一樣走了。只有我自己和現在…… 還有可能擁有的未來。”他抬起手,把她的手也一起抬起來,吻了吻她手背,然後 離開了她。她站在門檻上,望著他走遠。   她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輕輕地在身後關上門。回到臥室裡,她被蔓延開來的恐 懼弄得瑟瑟發抖。她願意相信他說得對,只有鄧迪和現在。可是外面的樹林還籠罩 在灰暗和迷濛的陰鬱裡。   她隱約地知道,過去仍然在他們所有人的身上投下陰影。 熾天使書城
    【19】   “這裡的本地人把‘現在’當作‘過去’來過。”   ——貝蒂娜﹒瑪麗埃塔﹒韋爾斯      是她的幽靈來震懾、攫取生命。   猛醒順著脊梁爬上來,爬到了腦皮。貝蒂娜戰慄了。她衝進廚房,卻被眼前他 的樣子震住了,動彈不得。他隨隨便便地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滴著黃油和蜜餞的 餅乾。   鄧迪穿的和她發現他的那天晚上從他身上割下來扔掉的那套衣服一模一樣。他 倚在牆邊,目光嚴肅地望著她。酒紅色的天鵝絨外衣極為合身,像手套一樣包著他 的身體。黑色的皮靴裹著他肌肉發達的腿,一直伸到大腿。緊身的皮褲強調著他大 腿的長度和力度。一頂高高翹起的法國帽插著一簇羽毛,掛在門邊的釘子上。蓬蓬 滿滿的花絛點綴著他雪白襯衫的領部和袖口。   “我以前從沒見過男人穿帶花綜的衣服。”她說,望著一個傳說中的人物在她 的廚房裡喝著咖啡,喋喋不休。   “男人不穿花絛衣服?”他不解地皺著眉頭問,看上去幾乎有些滑稽。   “不穿。他們穿成套的西裝。他們的襯衫領子高高的,袖口是硬的,可以取下 來。他們也會穿鹿皮褲或者李維斯牛仔褲和白布襯衫。”   “我想像不出一位體面的英國紳士會穿李維斯牛仔褲,”他說,盯著她——優 雅和男性的美在過時的精細裝束中風華畢露,看上去一點也不陳腐。   “我想他們也不會……除非他們到了美國,想入鄉隨俗。”   “我放心了。”他笑了笑,說,“我想精細的絲綢錦緞,還有天鵝絨都留給女 士們了,做成奇裝異服,逼她們穿上。從你上星期穿的服裝看來,它足以給男人和 女人都帶來麻煩……說到服飾,……”他揚起眉毛打量著她的打扮。他的眼光徘徊 在凸凹有致的藍色緊身胸衣,白色絲線刺繡的裙裝和女性十足的窄身裙。裙子的底 邊是深色的,繡花碎褶的褶邊也有著深色的綴子。“你看上去就像夏日的天空。” 他大度地說,為她拉過一把椅子,“謝天謝地,裁縫們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性。”   菲尼斯哼了哼,他正把鹹肉末撒在鍋裡煎著的雞蛋上。   “哦,他們失去了。”她回答,更注意往餅乾上抹黃油,而沒有留意所說的話 。“這衣服不是我的……它裝在樓上的一隻箱子裡,那裡面全是新衣服。”   “我知道了。”鄧迪說,再次掃過她的身體時,他的目光清醒了。“對不起, 我沒意識到——”這時她想到,望見她穿著貝絲的衣服也許會引起他的痛楚,也讓 她顯得冷酷無情。“不,該我說對不起。”她急忙說,“那箱子裡的衣服從沒穿過 。我不願意把它們鎖在不合適的地方,隨便亂放弄皺了。你也不會願意那樣,所以 我——”   “你是為我穿上的嗎?”他輕聲地問,他的眼睛閃著推測,嘴角歪出一抹神秘 的微笑。   “實際上,”她咬了一小口餅於說,“我無意聽你不斷對我的衣服說三道四。”   “看到服裝變化這麼大實在讓人吃驚。”他說,然後彎過身來看她的背後, “我喜歡你盤頭的發式。很聰明——讓男人欣賞你頭髮的美,又不讓它擋住你。”   “謝謝,”她說,把手伸到後面捋捋長髮。頭髮只是被攬到腦後,在後背中央 鬆鬆地挽一個結。她開始告訴他,這是因為她懶得那份耐心,在一天她就這樣把頭 發挽了起來,而沒有花更多時間和精力去把頭髮梳成複雜、時髦的式樣。為什麼要 那麼梳呢?鄧迪覺得這樣很好看。不管懶不懶,這很聰明。   她的臉因為歉疚和喜悅發起燒來,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覺得歉疚或者喜 悅。   老天爺,她到底怎麼了?   她的肚子咕咕叫起來。這裡菲尼斯把滿滿一盤吃的從桌面上滑過來給她,又把 另一盤推給鄧迪。自己也盛了一盤,然後把咖啡壺放在當中。   “吃吧,我可不想一整天都花在吃飯上,還有地方要去呢。”   貝蒂娜不用讓已經全身心地投人吃飯了,還時時高興地叫一聲,嘗了這樣又嘗 那樣,好像所有的她都沒吃過似的。很快,她的胃就填滿了。   她坐到後面喝她的咖啡。“我們去哪裡?幹什麼去呢?”她問,一邊用手指拈 起餅乾渣。   “村裡。”菲尼斯回答,臉上露出不高興的樣子。   “噢,”貝蒂娜的興致一落千丈,失望極了。她舔著手上的碎渣。“那好吧, 要是你們倆有事,我去換衣服收拾這個地方。這裡確實該打掃了。”   “我告訴過你小姐不會去的。”菲尼斯嘮叨著。   “打掃可以等等再說。”鄧迪說。   她轉向他,“你是說讓我去?”   他給了她一個浪子的笑,“我想出去樂樂,我懷疑你也想。”他說。   “到村裡去可沒什麼可樂的。”她嚴肅地回答,想起了她上次去鎮子時經歷的 羞恥和痛苦。   鄧迪的眼睛閃著惡作劇的光,“我保證那裡有樂子。”   “而且,你也為這打扮好了。”菲尼斯說。   貝蒂娜在桌子底下踢了她的老伙伴一腳。她可不想面對那些冷冰冰、迷信的村 民。   菲尼斯被踢得咬了咬牙,“他們會想你在這裡干了些什麼,也許他們想要看看 。”   “看什麼?”她問。   “當然是看他們的傳說進展順利了。”鄧迪一邊說,一邊把她的盤子從她鼻子 底下拉走,離開桌子,把盤子拿到裝滿熱乎乎的肥皂水的煎鍋前。   看著這樣一個裝束華麗的男人把盤子裡的食物刮掉,然後用快捷有效的動作洗 乾淨,她忍住笑聲。“看起來你以前幹過這活。”   “我一個人過了很長時間。你以為屈屈一個花匠會嬌縱自己,放著自己的家務 活不幹嗎?”他把盤子擦乾,回過身緊緊盯著她,“我們走吧。”   她還是跟他去了,儘管這不合情理,悖於所有清醒的理智和微妙的情感。   她坐在豪華舒適的馬車裡,鄧迪坐在她對面的座位上,菲尼斯坐在外面,做出 一個車伕在星期天裡最精彩的表演。   他們去幹什麼呢?她想,從鄧迪緊貼著她的雙膝上分出神去,他穿著靴子的雙 腳在地面上放在她腳的兩邊。在菲尼斯把她扶進馬車時,她看到菲尼斯眼中閃閃發 光,他邁著有彈性的步子,向車伕的座位走去,輕輕一跳就爬上了他的位子。   還有鄧迪……他沉思著,一聲不響地坐在她的對面,望著她,好像他隨時隨地 都等著她逃跑似的。   “這對你很重要嗎?”她問。   “不,這對你很重要。”他神神秘秘地說。   “我向你保證不是這樣。”她打住話茬,沒有告訴他她寧願忍受家裡的人們和 善得多的對待,也不願意面對在村裡人們對她的冷遇。   “你相信了真相,貝蒂娜,可是你還太害怕,不敢接受它。”   “我接受了。”她說,壓制住一股解釋不了,也控制不住的慌亂。“我在這裡, 不是嗎?我沒有叫當局把你押走,送到附近的瘋人院去。”   “你的手冰冷,嘴唇也抿得緊緊的。”他一邊說,一邊探過身,把她的兩隻手 抓在他的一隻手裡,用手指劃過她的嘴唇,然後停在她喉嚨的旁邊。接著,他放開 她,又坐了回去。“而且,要不是你太好奇,不想呆在後面打掃灰塵和蜘蛛網,你 才不會來呢。”   她張大嘴,然後又閉上了。把精神轉向窗外飛逝而去的鄉村景色。他說得對, 他該死的明察秋毫的腦子。說得讓人心煩,讓人討厭地準確。她確實好奇。   “相信我,貝蒂娜。”他輕聲說,他的聲音是一縷溫柔,令人安心的撫慰。   “我相信你。”她說。趁著自己還沒有說服自己不是這樣。“確實因為這樣, 我才來的。”   整村的人似乎都出來了,貝蒂娜意識到這是個集日……或者也許是某種鄉村節 日,因為好像只有當地人在那裡。棚子排在路的兩邊,農夫和貨郎大聲吆喝著他們 的商品。女人們在帽子上別上野花和石南菊。小姑娘們時時地搖著頭,讓她們漂亮 的絲帶在空中飛舞。男人們散在馬和其它牲口中間,他們把拇指插進皮帶和背帶裡, 討論著這個或者那個牲口某一方面的素質。鐵匠的風箱向空氣中噴著煙。一個男孩 一邊拙劣地吹著笛子,一邊蹦來蹦去,踩著自己認定的舞步。   她聽到菲尼斯吹著口哨給馬下命令,它們馬上慢了下來,平穩地走在街上。馬 蹄細碎的響聲告訴她它們走得趾高氣揚,儘管在進村的路上沒有走出多遠。她的手 心潮濕,心也緊張地跳個不停。她朝外面望去。   菲尼斯把車趕過一個小坎,那好像是鄉村道路和村中街道的分界線。一張張嘴 巴張開來。每一個村民,連小孩子,都停止了沿著街道前行的腳步,以貪婪的興趣 望著他們。連吆喝的人們都陷入了沉靜。   “老天爺,”她說,忘記了自己的煩惱,“我覺得好像我應該舉起權杖,像王 室成員那樣對他們揮揮手。”   鄧迪把他高翹的帽子扣在頭上,向前俯過來,把手杖舉起來,好像那是個權杖 。“我來表演權杖的部分,你來完成王室成員的揮手。”   她嚼著他,見他確實帶著皇家的氣派——全然屈尊的姿態——揮著手杖。不知 不覺,她舉起了手,用同樣的皇家氣度搖著手腕。一種超現實的感覺和與她早晨醒 來時一樣的安樂把她的怨郁和慌亂趕得煙消雲散。   如果人群爆發出歡呼聲,她一點也不會感到奇怪。   可是他們沒有這樣做。相反,他們站著一動不動,忘記了興高采烈的交易和討 價還價,帶著幾近敬畏的神情望著菲尼斯把馬車趕到鄉村大道的盡頭,調轉馬頭, 再沿著路的另一側走回來。   走到一半,在他們初到的那一天下馬車的地方,菲尼斯停住馬,從車伕的座位 上跳下來。他用花哨的動作打開門,放下台階,在過程中還插進一個讓人難以置信 的鞠躬。他直起身,鄧迪閃過一笑,沖貝蒂娜眨了眨眼。   鄧迪先走下來,把手伸給貝蒂娜,扶著她以全然的高傲和尊貴儀態走下來。菲 尼斯咕噥了幾句要去看鐵匠,沒等她來得及對他棄她而去表示抗議,他就已經走到 了路的另一邊。   不過鄧迪在這裡,站在她身邊,把手伸給她挽住,一邊用爵士般的蔑視掃視著 人群。他引著她直接向面對台階的路走去。他的手杖舉在身前,用一種誇張而戲劇 性的跛腳步態走著。   人群分開了。   “是她,我告訴過你是她。”一個女人向她的同伴高聲耳語。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她倒是變了點似的,頭髮染了點紅色。”第二個女人說, 她粗粗的嗓音帶著權威的調子。   貝蒂娜低下頭,藏起泛紅的臉。她永遠也不會習慣被人在身後說三道四。   “你怎麼知道她看著一樣,還是不一樣?”   “她就是那個可憐的姑娘。”   “哦,你到過一百年前,親眼看見她了嗎?”那個挖苦的聲音說。   “沒有,可我奶奶見過。她那會兒賣炭和羊皮紙。你見過我們家曼蒂給我在玻 璃板底下壓的像片。”   “可這一個歲數大了一點。”   那個粗嗓子生氣了。“不然她幹嘛要和他在一起呢?”   “我可不該問老天爺想幹什麼,什麼自然什麼不自然。”   “喏,你瞧,要是不自然的,那她為什麼歲數沒有更大些呢?不管怎麼說,過 了一百年了。而且——”   鄧迪笑了笑,摘掉帽子。   人群中眾人一齊發出一聲喘息。   “神靈保佑我們大家,他的頭髮。”那個挖苦的人嚷著,“看哪,他還拄著拐 杖呢,他瘸了!”   “你這才注意到嗎?”第三個溫和的中音插進來說,“她來的那天夜裡伯特在 沼澤裡採石南菊——告訴你說——他聽見了滑膛槍聲。”   “哎喲,慈悲,慈悲吧,”那個挖苦的聲音說,“這些都過去了。他找著了他 的靈魂,又要來搶咱們了。”   “傻瓜,”那個中音說,“他從來沒搶過咱們,也沒搶過咱們的前輩。他偷那 些收租的人,用搶來的錢給咱們交租交稅。”   “可是大宅子這些年一直空著——那個好財主給他嚇跑了,他要是不搶咱們, 去搶誰呢?”   “那個好財主。”那中音強忍著不耐煩說,“狗屁不如。他對貝絲的迷戀冷下 去以後,正巴不得甩開這通靈的姑娘呢,他自個兒跑了,娶了個能找到的最有錢的 寡婦。”   鄧迪笑出了聲,抓起一個蘋果,又撿了幾個。朝棚子後面的農夫點了點頭。那 個可憐的人抓起他妻子買東西的籃子,把蘋果倒進去,趕緊塞回給鄧迪。鄧迪漫不 經心地遞上一枚硬幣,被拒絕了。他把它扔進貨物中間,走開了。一味拉著貝蒂娜 去做下一個表演。   貝蒂娜站住腳跟,皺著眉頭,集中精力,想一字不漏地聽她身後的交談。   “我覺得他的白頭髮讓他看著更氣派了。那手杖也配得上他。”中音說,“要 是他在我的窗戶底下吹口哨,我不只讓他親我的頭髮,我還會讓他干別的。”   “伊麗莎,伯特要是聽見你這麼說話,他會怎麼說呢?”挖苦的聲音說。   “哎,我想他光是看見咱的貝絲出落得有多標緻,就能硬起來。她變了一點兒, 我說是變得更好看了。”   “跟我說的一樣。”低沉的聲音說,明顯地很滿意,“過了這麼些年,誰知道 老天爺腦袋裡想的是什麼呀?時間讓咱們都變了,連中了魔法的人也變了。”   “不過,這一個可不是腦袋空空哦。”那中音說。   “你怎麼知道的?”低音問。   “那一個可不會在大庭廣眾下和他在一塊兒。這要不是腦袋空空,我不知道是 什麼。”   “他挺不錯。”第四個聲音插進來,“誰也沒有咱的貝絲好看,不管那會兒還 是現在,不管她腦袋裡想的是什麼。”   鄧迪帶著貝蒂娜愈走愈遠,聲音漸漸遠去,他們不時停下來,看看瓜果或者小 飾物,朝畏畏縮縮的商人們點點頭。   “天哪,”貝蒂娜說,“他們說話的樣子好像貝絲和她的響馬屬於他們似的…… 好像他們為我們驕傲……為他們驕傲……不論是誰。”   “我們是屬於他們,他們也確實為我們驕傲。”鄧迪說,“笑一笑,親親,再 稍稍扭扭你的胯。”   “為什麼?”   “因為你跟我在一起,而且又復活了,你很高興——因為我們到這裡來讓他們 看到他們的耐心沒有白費。”   “耐心,對什麼的耐心呢?”   “在他們的幽靈等待他的靈魂還有他所愛的姑娘回到身邊時,照顧他的耐心。” 他把這些說得好像他和她是一體,有著共同的命運。”   “你?”她尖聲地問,“我?”   “一點不錯。沒有我們,他們不過是個平常的村子,住著些平常的農民,還有 類似的人。擁有自己的妖怪使他們不同凡響。”   “我不是妖怪。”她惱怒地說,“我更喜歡當個童話故事裡的公主。”   “童話故事,”他沉思著說,“是啊,你當然是對的。那要浪漫得多。”   “你說他們為我們驕傲……儘管你曾經把他們嚇得魂飛天外?”   “好的驚嚇比無聊要強得多。不然我們為什麼要慶祝萬聖節,或者聚到一起看 絞刑呢?”他試了試一條麵包是否新鮮。“你要知道,他們頗有佔有慾。我們是他 們文化的一部分。”   “就像歌劇和戲劇也是文化的一部分一樣嗎?”她問,想要把握住局勢。   “這是個聰明的對比。”鄧迪說,“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是他們唯一的娛樂來 源。後來你來了,增加了戲劇性——傳說又成為現實。現在你也屬於他們了。”   “可是他們不喜歡我,”她說,“他們不讓我住在這裡。”   “他們當然不能讓你這樣做。你的地方在客棧……離我近的地方。不然咒語怎 樣打破呢——或者更準確地說,傳說怎麼能更有意思呢——如果你住在五里以外的 話。”   “你有馬呀。”她說得合情合理。   “要是你是他們中的一員,你願意讓這幽靈半夜裡騎馬跑進你的村子嗎?”   “我可能不願意。”   “孩子們會起來,整夜趴在窗邊看著我們……而且,記住,這是個愛情故事。 我們不該讓那些小把戲看見他們不該看的東西。”他拿起一小塊蛋糕給她看。   她的口中濕潤了。   他笑了,向麵包師傅點點頭,然後整了整袖口的花絛。“我應該買一條絲帶, 等我的頭髮長起來以後扎上。他們習慣了看著貝絲的絲帶把我的發辮紮起來。”   “紅的那條嗎?”她問,想起她從他頭上解下那條絲帶後,把它放在梳妝台上 了。“你拿走了嗎?”   “沒有。”   “可是我把它放在梳妝台上了。”   他的表情好像僵住了。“那天它看上去褪色了,所以我把它拿起來,它就在我 的手裡碎了。”   “時間改變了咱們大家,連中了魔法的人也變了。”她悲傷地重複著聽到的話 。   “是啊,”他歎了口氣,“時間確實是這樣。不是使事情變好,就是變壞…… 不過在這件事上,是變好了。貝絲和那響馬都是傻瓜。”   “他們年輕。”她說,覺得需要為他們辯護。   他停在路的中央,低頭望著她,仔細地望著,“貝絲幾乎沒有敢離開過那客棧, 而且她永遠也不會讓別人看見她和我在一起。然而你有著她的溫柔和慷慨氣質,同 時你做到了她永遠都不可能做到的事。在過去的幾個星期我長大了,也變得聰明了 。能看到、欣賞到你們之間的區別,這真是我的福氣。”   喜悅在她胸中綻開了花朵,舖展開來,充滿了她。她想要為它的美麗而哭泣。 他沒有把她當做貝絲來看待。他把她當做此時此地的她——一個獨立的女人。   他吻了吻她的鼻尖。愉快的議論聲從看客群中發了出來。“現在輕鬆地扭扭腰 給他們看,別讓他們以為我們在商量他們的末日。”他指揮著,他們又開始漫步。   她被鄧迪對局面的看法吸引,也正有演戲的興致,於是就邁起小碎步,款擺腰 肢。   “很好,不過大概該扭得再大一點。”他輕聲說。   “絕對不行。”   “不行?”   “不行。”她肯定地說,“你願意讓他們認為我復生成了個浪蕩女子,而不是 他們記憶中那個溫柔姑娘了嗎?”聽到自己的話,她的腳步搖晃了一下,意識到這 些話的含義。   復生。他們相信貝絲在她身體中復生了。   鄧迪一直相信這樣。雖然他看到了她——貝蒂娜——有著比貝絲更多的品質, 好像貝絲只是她的一小部分,再次投生來完成他們很久以前開始的事情。   上帝保佑她,她也相信這一切。   “我不能相信。”貝蒂娜歎了口氣,一邊把鞋帶解開,脫下鞋,把腳放在鄧迪 腳旁。他還是坐在馬車裡她對面的座位上。“我們花了一整天時間扮演鬼魂復活, 公然地聽著饒舌的人們公開議論我們。”   “演得不錯,”他說,一邊伸開腿,把腳搭在她旁邊的座位上。“我有好多年 沒覺得這麼有趣了。”   “我想你也是這樣。”可是她清醒過來,“你怎麼受得了?”   “你以前問過我一次。”他把頭仰到靠墊上。合上了眼睛。   “你沒有回答我。”   “我沒法回答,貝蒂娜。受得了,還是受不了,我沒有選擇。那就是這樣。”   “就像我就是我一樣——這是一件事的兩個不同的部分嗎?”   他睜開眼睛打量她。“你感覺是這樣嗎?”   她使勁地點著頭,急切地想說出她的感覺,而不是到現在為止,她所瞭解的一 切。“一直是這樣。就好像有一部分我藏起來了。有時候,它就用自己的想法替代 了我的想法。這個部分活在我的夢裡。我能在心裡感到它,可是不知道它是什麼…… 或者為什麼是這樣。我只能夢見它。”   “你也夢見了我,可那些並不是你的夢。”   “你理解。”   “是的。”   是的。“這麼小小的一個字眼對我來說是多麼珍貴的禮物啊。”她沙啞地說, “我從沒有指望過會有人理解我,或者瞭解我,或者……”   “像我愛你這樣來愛你。”   聽到他這樣輕鬆而誠懇地說出來,她呆住了。她知道他言不由衷。這讓她感到 壓力,也知道她也愛他。可是她問自己她怎樣去愛他,作為貝絲,還是作為自己。   她在膝蓋上攥起拳頭,搜羅出自己必須說的話。“好多人愛我,鄧迪。蒂姆愛 我安靜的樣子和隨和的姿態。”她不理會他不相信的哼哼,繼續說,“爸爸愛我, 把我當成他的小公主,需要庇佑,需要保護,需要指引。爸爸喜歡指引每個人。媽 媽愛我,而且非常努力地想理解我,也許她做到了一點點。”她搖著頭,感歎那徒 勞無益。“我在他們每個人眼中都不一樣,可是沒有一個人把我當做我來對待。” 連你也不是。她默默地補充。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太多的貝絲。我不知道我們兩個誰 會勝過誰。   她視而不見地望著窗外。她絕望地想獲勝,可是又害怕如果貝絲的氣質不再是 她的組成部分,不知道鄧迪還會不會愛她。   鄧迪說得對。她相信了所有的一切——那個傳說和她在當中的角色。可是她沒 有接受眼前的現實。在她愛得這樣深,想得這樣多的時候,她害怕接受。   鄧迪是一個成真的夢想。這是個不該發生在塵間世人身上的故事。它怎樣延續 下去呢?   她知道它也許不會延續下去。鄧迪會痊癒如初。她還有更多的決定要做。他還 有一次機會,除了自己,對別人沒有義務。她還有自己的生活——她自己努力鬥爭 得來的生活——它不會自己跑掉,也不會像鄧迪那樣等上一百年。   不過這還要等上一陣子。她從沒有像這樣感到自由,全然是她自己。縱情享受 她的感覺,或者她想感覺的東西,而不是做別人希望她做的事,或者告訴她應該感 覺或者需要什麼。這裡,她還不想讓外面的世界擾亂她做出決定的時刻。在她知道 自己要選擇世界上的哪個地方,知道拿蒂姆怎麼辦之前,她不想這樣。   她皺起眉,摸著鼻樑,默默地承認關於蒂姆,她已經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希望 從她這裡得到太多的東西,可那並不是她想要給出的。他為他們籌劃了一個如此美 好的生活,可那並不是她所想要的生活。不管未來怎樣呈現在她面前,她肯定蒂姆 不在其中。   在她離開家以後的兩個月裡,她的生活發生了劇變。那是她一手改變的。至於 她本人,她不覺得自己變了很多,成了人們指望她變成的那個人,或者想要她成為 的那個人。   至少有短短的一瞬間,她想成為鄧迪所愛的女人,那個毫無保留地愛他的女人 。她想要生活在現在,而且相信不管未來將要發生什麼事,都會過去。   她愛鄧迪,不是因為貝絲愛他,或者他是她夢中幽靈的化身,或者因為她夢到 了豪放的激情,而鄧迪用最無害的撫摸輕而易舉地把她帶到了這個境界。她愛他, 因為他不是標準的童話故事中的王子,不是她夢中來訪的黑暗、神秘的訪問者。他 不過是鄧迪,有他的幽默和他的傷痛,他的溫柔和他的急迫,他的力量和他堅不可 摧的精神。   他是個人,只是個被魔法懾住的人而已,吸引她,讓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自 己像個普通人,僅僅因為被愛著,才變得與眾不同。被他愛著——鄧迪﹒德﹒威爾, 一個頭髮中夾雜著銀絲的男人,一個她看來很英俊的男人,傷痕遍布身體,輕微的 跛步打破了他平穩的步態。一個與她分享了他的恐懼與痛苦的男人。他想要的不是 一位只能在他生活背景中傻笑的妻子,想要一個不僅能給他愛戀的女人。他很貪婪, 他想要一個女人,不管在談話還是在激情中,都能給他回應。   他想要……所有的一切。   她想給他一切。   她願意,不管那是一時,還是永遠。   她從沒有想到自己會如此宿命,如此全身心地投入愛河,又同時意識到懷疑和 恐懼,以及受到傷害和打破夢幻的可能。可是她也知道,自己將要面對這些恐懼。 在她對蒂姆的感受和鄧迪對她的感受中交織了太多過去的元素。他們不是以第一次 會面而嶄新地開始,也不是僅僅有未來需要面對。她需要瞭解什麼力量對鄧迪的影 響最大,對她自己的影響最大——昨天還是明天。   她知道他曾經是什麼人,但她同時知道他現在是什麼人。也知道響馬和現在的 他之間的區別。那個響馬愚勇的騎士作風會讓她害怕,而現在的他則把生命當做禮 物,用疲憊和驚奇來看待世界。這個人以渴望和迫切來誘惑她,而她則以相同的感 覺回應。他曾經諷刺她的服飾,卻從沒有諷刺過她的魂不守捨。   一個人。僅僅是個使她著迷,使她為之動心的人。一個愛她,愛百年前的她, 愛現在的她的人。   而現在,她要接受他的愛,並且做回報,祈禱他們真的會在如此淒楚的過去之 上構築起光明的未來。   她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否明智,是否正確。她只知道今天是唯一能使人把握的 事。而今天,她要體會愛她的幽靈的魔力,趁時間還沒有使他們倆蒼老。 熾天使書城
    【20】   “是你的一部分告訴另一部分會發生什麼事。   你只不過比大多數人早一點聽見了這些話。”   ——菲尼斯   時間又成了貝蒂娜的朋友。眼前的世界從她身邊飛逝而過,如同馬車從沼澤駛 向樹林一樣輕而易舉。迷霧沒著大地爬行,映出落日燃燒的色彩,慢慢向黑暗滑去 。暗影盤桓在樹林間——魔力侍機待發。   靜默同樣成了她的朋友。她和鄧迪屏棄了語言,感覺如此親近。她把他的腳扳 到膝蓋上,揉去他腳上的酸痛。他們走了一整天,還要擺出姿態讓那些癡迷的村民 看。他愉快地呻吟著,腳趾抵著她的腹部動來動去。奇妙的感覺在她體內甦醒了, 溫暖而充滿期盼。   她直起身,仰過去。鄧迪把腳從她膝蓋上挪下來。   “我不知道能不能再穿上靴子了。”鄧迪強做出一絲幽默說,“馬車好像突然 顯得太小了,做不開這樣的動作。”   “那就別勉強,”她回答,“我可不想四處摸索我的鞋子了。”她打開馬車的 門,跳到地上,謝天謝地她只穿著襪子的腳沒有踩在石子上。她回頭望著馬車裡的 鄧迪。他僵直地坐著,雙眼緊閉。“鄧迪?菲尼斯等著呢。”   “菲尼斯,”他說,“這個本該設定嚴格界限的陪伴人卻自已縮回去了。”他 在座位上動了動,好像要減輕褲子的約束。“你先去吧,親親,我隨後就來。”   “鄧迪?”   “幹嘛?”他說,痛苦地長歎一聲。   “你的服裝十分搶眼。不過,你覺得如果你穿得現代一點,而且……唔……不 太緊身的衣服,村裡人的會在意嗎?”   “你看見太多了,貝蒂娜。”他小心地說。   “這外邊已經夠黑了,我肯定自己什麼也沒看見。”她無辜地說,然後向客棧 跑去。   鄧迪挨過難熬的一會兒,跟了進去。對他身體的一部分施以控制越來越顯得難 於登天,那部分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跟貝絲在一起他從沒有這個問題。至少沒 到這個地步。可是這裡他懷疑貝絲在一生中是否有過肉慾的想法。直到最近他才有 這種想法,不過他幾乎沒有對貝絲這樣想過。她有一種不可侵犯的氣質,使得男人 只想保護她,而不想冒犯她。   貝蒂娜卻不是這樣。她顯然比他那個時代的純潔少女對男人的瞭解要多得多。 他想這不可避免。美國是一片言論自由的土地,婦女有選舉權——他自己還不能認 同這一點——這樣的進步沒有開放的頭腦和國民普遍的開化是不可能做到的。他注 意到貝蒂娜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談及親密的舉動時,她把它接受下來,既無惶恐, 又無蒙昧,而在過去時代的女人中,這兩種情緒卻很普遍。   他走進廚房,思緒還停留在過去和現在的區別上,差一點直接撞上桌子。   “過來坐下。”貝蒂娜說,拍著身邊的一把椅子。   菲尼斯把一塊火腿拍在兩片厚厚的麵包中間,一聲不響地咬起來。   鄧迪坐下了。   燭台放在桌子的兩端,桌上上下搖曳的光輝把他們包圍在和暖的光環裡。從地 下酒窖拿出來的一瓶葡萄酒成了桌子正中的擺設,旁邊是一盤盤的火腿、牛肉、奶 酪,和鄧迪從村裡買回來的蘋果。櫃子上的一壺茶飄出清香的熱氣。一把看上去極 鋒利的刀放在菲尼斯肘邊,新烤的麵包旁。麵包也是從村裡買來的。   貝蒂娜彎過身去給鄧迪的杯子倒滿葡萄酒,她的胸部擦到了他的胳膊。   他伸手拿過一片麵包,在上面堆滿肉——他不知道是哪種肉——再在上面放了 一塊厚厚的奶酪。“吃完飯下盤棋好嗎?”他問菲尼斯。竭力不去注意她移動時衣 衫的唏嗦。   菲尼斯從他望到貝蒂娜,“我倒想睡覺了。”   “這麼早,菲尼斯?”她問,“天還沒有全黑下來呢。你病了嗎?”   “我挺好,小姐。要下雨了。是個睡覺的好天。”   “我棋下得不好。”貝蒂娜羞澀地說,“不過我撲克玩得不錯。我可以教你。”   “我不知道你爹怎麼想的,教個年輕淑女賭博。”菲尼斯咕噥著。   “撲克?賭博?”鄧迪說。   “就是拿紙牌玩的遊戲。”貝蒂娜說,“爸爸和我頂多拿糖塊做賭。”   “她可愛吃糖了。”菲尼斯解釋,“所以她就仔細地玩牌。山莊裡所有的雇工 都在兜裡裝上糖塊,等著有機會能玩上一兩手撲克。”   “你看,他們都嬌慣我。因為要是我玩,爸爸也就玩,而他是最有錢的。”她 把腳塞到他兩腳中間,一邊伸手到桌子另一邊去夠一塊蘋果,切開,把一小塊扔進 嘴裡。   他想他應該把腳挪開,或者更好的辦法是把椅子移開一段距離。不過他沒有這 樣做。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這種不合常規的愛撫親暱。不知道像這樣睡覺會是什 麼感覺——把他們的腳壓在一起取暖,也許還把手指在枕頭下面糾結起來。   “怎麼樣?他想玩撲克嗎?”她問,又把他們的杯子倒滿了葡萄酒。“還是菲 尼斯說的把你嚇壞了,不想玩了?我知道在這些事上男人有自己的驕傲。”   她對他沾沾自喜地一笑,引得他把腳放在她的腳上面,也對她笑了笑。“挑戰 是不能拒絕的。”他回答,“你有紙牌嗎?”   “那當然。”她高興地說,“你以為我們在來這裡的旅途中在火車和船上都在 做什麼?”   他望望菲尼斯,卻發現他突然對自己的杯底產生了興趣。“不知道你在行李中 裝上那麼多糖塊以後,怎麼還能有地方放衣服……”他想起貝蒂娜的話,歪過頭, 尋找熟悉之處,沒有找到。“火車?”   貝蒂娜清醒了。她用手拿過另一塊蘋果。“是一個能移動的……唔……由蒸汽 驅動的發動機,在鐵軌上拉著客車或者貨車車箱跑。印第安人叫它‘鐵馬’。鐵道 從東海岸延伸到西海岸。”她自豪地說,“你們英格蘭也有。”   他使勁想像這樣的東西,卻想像不出來,“車箱?”   “反正,他們就這麼叫它,不過它看上去像箱子,堅的方向長一點,橫的方向 短一點。裡面有一排排的座位供人坐。”   “你相信它?”   “當然。”   “當然。”他自言自語,又一次悄然出神。想到他離開這個地方不知會發現什 麼。那些在他看來奇怪,可能甚至嚇人的東西——雖然他不會這樣承認——已經被 一個剛剛到他下頜的女子視作當然了。   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來回搖晃著,好像在撫慰他。“這其實還是蠻新的, 而且還有好多人每次出門的時候還是騎馬去,即使那有好多里遠。”   他幾乎沒有聽到她的話,因為她手的摩挲,因為她皺著眉頭,臉上誠懇的樣子, 對他的迷惑顯出那麼深切的關心,還因為她轉過椅子面對他時他們膝蓋的錯位。   “我十一歲時他們把跨洲鐵路在普拉蒙特瑞連接起來。爸爸帶我去看了。它看 著像一條醜惡的大龍,噴著煙,吼叫著。”這些字一個接一個地從她嘴裡冒出來, 好像她迫不及待地想讓他安心。她不能理解,意識到他已經不再瞭解他所面臨的世 界是一件多麼令他難以忍受,令他無地自容的事。   “可是坐在私人包間裡乘火車很有意思,而且用這麼快的速度行進也不用像原 來那樣,擔心會從馬鞍上掉下來。”   他把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不讓她說話。寒冷將他吞噬了。她三番五次地提醒 他時間已經甩下他,獨自前行了。他所熟悉的生活也棄他而去。他不再適合這個世 界了。   她低下頭,吻了吻他的手指,然後望著他,眼中帶著歉疚。她抓住他的手腕, 把他的手拉下來,在膝蓋上握住,逐一撫摸他的手指。“有時候我也覺得世界很讓 人害怕,鄧迪。我想每個人都會這麼想。”   他望著她的眼睛,把手指與她的手指糾結在一起。痛苦消失了。他感到她把另 一隻腳也伸到了他的腳下面,動著腳趾。好像無論在哪裡,只要可能,她就要尋求 安慰和庇護,甚至在桌子底下。   菲尼斯把椅子推開,離開桌子站起來。椅子腿在木板上的摩擦聲似乎顯得很遠 。“我去拿紙牌。”他粗聲粗氣地說。打開櫥櫃的一個抽屜,把一疊紙牌甩在他們 倆面前。   貝蒂娜沒有動,只是用大大的眼睛望著鄧迪,烏黑的眸子如同星光閃爍的黑夜 。她的手被握在他的手中,一動不動。她嘴唇微微張開了。   “我發牌。”菲尼斯大聲說,“小姐一有機會就耍賴,”菲尼斯洗牌時,紙牌 啪啪地響,然後又隨著他的發牌輕輕拍打桌面。“你們到底玩不玩?”   鄧迪把目光從貝蒂娜身上扯開,顫抖著吸了口氣。“我想我們應該玩。”邊說 邊把手從她手中抽出來。   她的臉燃燒起一抹絆紅,突然轉到一邊,雙腳從他的腳下抽出去。   地板突然顯得很硬,很冷。   “就兩個人玩嗎,菲尼斯?”她問,聲音裡岔了一下。   “我教他怎麼玩,不然你會蒙他,你手裡有什麼牌,就跟著怎麼改規矩,騙他 相信。”他又拉回他坐過的椅子,把原來他旁邊的一把推出來。“你坐在這兒,這 樣她看不見你的牌。”   鄧迪乖乖地服從了。貝蒂娜身上新鮮的氣息和玫瑰的芬芳此時顯得尤其讓人頭 暈,她大腿時時的碰撞像是最具誘惑的愛撫。   “我們拿什麼作賭?”她問,仍然控制著自己。   “現在什麼也不用,他還在學呢。”菲尼斯一邊說,一邊把盤子和他們吃剩的 東西推到一邊。“你可以等到他知道該怎麼玩了,再詐他。”   現在她離得不那麼近了,鄧迪覺得穩定了一些。他拿起牌來發牌,竭盡全力聽 從菲尼斯的指教——卻怎麼也忽略不了貝蒂娜又一次伸到他腳下的雙腳。   “紙牌。”阿超波絲咕噥著,“浪費寶貴的時間。”   “那你想讓他們做什麼?”拉恰希絲問,“菲尼斯還擠在旁邊呢。”   “我會讓他們去做那件事。”阿超波絲說,“我厭煩了人類這些虛偽的引誘把 戲。多麼明顯他們想做那件事,為什麼不做呢?”   “我贊成阿超波絲所說的。”伊麗希亞說,“他們在折磨自己,也在互相折磨 。可是他們的身體只能燃燒這麼長的時間。他們試都沒有試一下,而且——”   “夠了,姐妹們,”娜米希絲說,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他們會在自己認為合 適的時間結合的。”   “可是現在時間多麼寶貴呀。蒂姆正一天天趕過來,離他們越來越近了。”克 囉囌說,“而且我也想用不同的顏色開始紡新線了。我在這些線上花的時間太長了 。”   “我知道。”娜米希絲說,用手臂摟著克囉囌的肩膀,“我們都需要休息。我 們去池堂洗澡好嗎?”   “為什麼不去?”阿超波絲說,“很明顯鄧迪更喜歡賭不存在的財富,而不願 意賭他們的感情。”   “你們去吧,”拉恰希絲說,“我今晚不想折磨那些半人半馬的小丑。”   “我也不想。”伊麗希亞說,“我凌晨去洗,那時候他們在別的地方,不會偷 我的裙子。”   “他們不會害人的。”娜米希絲說,怪怪地看了她們一眼,“不過,隨你們的 便……來吧,阿超波絲……克囉囌。”   伊麗希亞和拉恰希絲在她們的姐妹離開之後久久地盯著火焰,看著那三個人因 為他們的牌爭吵不休,卻都是出於好意。   “看看鄧迪,”拉恰希絲小聲說,好像那些人能聽見似的。“你在他臉上幾乎 能看到他想什麼。”   “眾所周知男人在這種情況下幾乎不會思考。”   “他在思考,他在想她的乳房,他在想如果她的頭髮散開,而她又沒有穿衣服, 她的乳房會怎樣突出來。”   “是呀,我知道。”伊麗希亞說,“而她在想著她今天在馬車上看到的他馬褲 下面的東西。她母親告訴過她那是做什麼用的。她在想不知道那感覺會是什麼樣。”   “看他們的目光如何相遇,停留在一起,然後又徘徊在彼此身上。他們想得太 多,而知道得又太少。”   “鄧迪過於擔心自己沒有經驗。”伊麗希亞自言自語,“他等了那麼長時間, 用了那麼多耐心,而現在卻被困擾左右。”   “耐心應當得到回報。”   兩姐妹互相望了一眼,然後又向火中望去。   “他因為想要她而受苦。”拉恰希絲叫道。   “沒錯。而且她也渴望他。看哪,她怎樣舔著嘴唇,渴望嘗到他嘴唇的味道。”   “是啊。”   她們又相互望了一眼。   “第一次應當是充滿魔力的。”伊麗希亞說。   “是的,因為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他們會在急切之下弄傷自己的。”   “而且讓這次經歷留下不好的記憶。”   她們笑了,閉起眼睛,把她們的思緒引向客棧,她們口中唸唸有詞,念著為前 輩們所禁止的咒語。咒語隨夜風飄去,隨著人們的每一次呼吸進人他們的頭腦,使 他們的腦中充滿愛和魔力,還有空中仙境的星斗的舞蹈。   隨後,她們又審視了一下火焰中的景像。   “我等不及了。”拉恰希絲說。   “噓,妹妹,”伊麗希亞說,“現在他們的頭腦敞開了,如果我們不小心,他 們就能聽到我們說話。”   “這會起作用嗎?”   “我想會的。菲尼斯的頭腦一直是向我們敞開的。他聽到我們發出的咒語,就 會遵從它。”伊麗希亞微笑了。她回想起大約一百年前在英格蘭死去的一個老園丁 。他在她的懷中變得年輕了。也許在存在的輪迴中,他會被允許再回到她身旁。   拉恰希絲在偷偷闖入人的思維後,疲倦地歎著氣,坐到地上,望著那些凡人用 他們的情感玩那些虛偽的遊戲。   “噢,”貝蒂娜噘起嘴,“你贏了。”   菲尼斯滿意地點著頭。咬著煙斗的杆,攏起牌,放在鄧迪面前。“你已經玩得 夠好了。”他說,一邊從椅子上站起身,“趁著馬還掛在車上,我要趕著它去和鐵 匠下盤棋。”他把桌子收拾乾淨,盤子乒乒乓乓地碰撞著。他把用過的瓷器和銀器 放到洗碗鍋裡。“在這兒沒法好好下棋。講些什麼撲克啊,火車啊。而且,我也沒 有糖了。”他嘟囔著。   “現在趕到村裡去不是太晚了嗎?”鄧迪問。   “還早呢。”菲尼斯說,“而且鐵匠今晚還要等他的母馬生駒。我去給他做個 伴。要是用得著還能幫幫他。”他從門邊的釘子上摘下外衣,走到後門的門廊。 “別找我。鐵匠的棋下得可慢了。母馬也是個固執的東西。”   鄧迪向後仰,把兩腳伸到貝蒂娜腳的兩邊。這是個錯誤,因為這讓他的小腿與 她摩擦,她的腳外側摩挲著他的腳內側,顯得更加親密。   門“彭”地關上了,菲尼斯的腳步朝馬車漸漸遠去。一會兒,輪子吱吱扭扭的 聲音愈來愈弱,菲尼斯趕著馬車沿路而去。   夜色滲進窗口,月剛剛升到樹上,瀉下銀光,星光點綴著天空。霧氣爬滿外牆, 爬過窗口的玻璃,如同薄紗做成的窗簾。   響馬之月,鄧迪想。而最大的獎賞伸手可及。一個他不曾瞭解的女人,用惡作 劇的紙牌遊戲來吸引他,用自然的愛撫和逡巡的眼光來折磨他。她不知道她對他做 了些什麼嗎?她不知道他的血液在血管中沸騰,以令他疼痛的壓力聚在腹溝嗎?   這一切必須停止。   “現在,我們拿什麼來賭?”貝蒂娜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屋子。   她問得那麼天真,她的態度那麼渾然不覺。可是他看到她的脈搏在喉嚨跳動, 她用舌頭焦躁地舔著嘴唇。他看到她的乳頭在衣裙輕薄的纖維後面挺了起來。感到 她的腳悄悄撤到了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   安全。現在他們誰也不會安全。因為響馬之月統佔了天空,響馬的熱血統治了 他的身體。他要得到他的獎品,不然就在賭博中失去她。   這兩種方式都能使他的身體解除折磨。   “鄧迪?你想賭什麼?”她問。他聽出她已嬌喘微微。   “我沒有糖塊。”他隨隨便便地說。   “我們的火柴也不夠。”她說。   “我身上沒有硬幣了。”   “我也沒有。”她說,突然她的面色明朗起來。“蘋果!我們可以把它們切開, 然後——”   “我不想這樣。”   “盤子?”   “不。”   “紙條?”   他慢慢地搖著頭,眼光一直盯著她,他的眼瞼神秘地略略一垂,“你穿了多少 件衣服?”他問,用食指拂著下頜。   “什麼?”   “我想,兩隻襪子,兩條村裙,一件胸衣……”他舉起手,說出一種衣物就彎 下一根手指,“……你的鞋和裙子……你穿著束腰嗎?”   她無聲地點點頭。   “束腰和外罩,”他數完了,“那麼,總共十件。”   “十一件。”她尖聲說,她的眼光在廚房迴旋。   “對了,你的小燈籠褲。”他在椅子上動了動,減輕了來自馬褲的越來越強的 不適,這時候它就像縮了水一樣。“我穿著馬褲和襪子……”他又豎起手指,開始 數,“靴子,襯衫,馬甲,硬領,背帶,手帕,別針,帽子,假領,腰帶……還有 內褲。”   她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十五件。”   “好吧,我們可以不記帽子。”他突然想起帽子還在馬車上。   “我也有腰帶,”她尖尖的聲音越來越小。   鄧迪拿起牌來洗牌。“那我們就把你頭髮上的那個結算作絲帶。現在可以玩了 嗎?”他又洗了一遍,不慌不忙。   “鄧迪?”   “你不想現在就結束嗎?”他輕聲問,不知道自己是想讓她說是還是否。但他 忍不住要冒這個險,“還是你對你的技藝充滿信心?”   “我們沒有穿鞋。”   牌幾乎飛了起來。他趕緊捂住,又收攏起來。她直截了當地盯著他,裙子收緊 的領口上露出的肌膚快速地起伏。她要這樣做。   老天爺,那就是說他也不得不做了。   “作為一個紳士,我得警告你這樣做的危險——”   “不要警告,”她說,深深地吸了口氣,以保持聲音的平穩,“我……請你…… 不要警告我。我知道要發生的事,媽媽告訴我——”   “別把你母親扯到這裡來。”   “好吧。”她低下頭。   鄧迪望著她在膝蓋上扭著手指,又低下頭沮喪地望著它們,他覺得自己像個混 蛋,引發了這件事。不過,還不是太晚。他清了清嗓子,強迫自己柔聲說,“貝蒂 娜,你覺得在發生什麼事?”   她猛然抬起頭來,眼睛大大的,目光迷離。“你在賭我會走進我的房間,鎖起 門來防範你。我在賭你和……和……我一樣亢奮。”她點著頭——只點了一下,好 像對自己的陳述很滿意。   亢奮。他想痛苦地呻吟。他想生氣地沖她大聲叫喊。他想關起門來防範她,防 范她愚蠢的勇氣。   但是他更想要她。望著她坐在他的對面,顯得如此整潔,如此得體,如此天真, 他知道他想看到她全然地縱情,狂野地放鬆,而且徹底地滿足。   鄧迪發牌的時候,他希望能夠做得好,而不至於使自己蒙羞。   她的束腰放到桌上時,他遲疑了一下。   蠟燭燒得越來越低,明亮的金色光環越來越小。時間悄然溜走,無人察覺。   他用一對老K都是黑的——贏了下一把。 熾天使書城
    【21】   “有一個地方,遠離這裡,   遼遠而空闊,明天早晨一起床你就能看見。”   ——鄧迪﹒德﹒威爾   薄霧變成了濃霧,包裹著客棧,保護它不受外界的侵害。鄧迪在爐角升起了火 。廚房在火光中暖融融的,牆壁似乎在與火焰和光影共舞。   鄧迪的襪子是最先放到桌上的東西。旁邊放著貝蒂娜的腰帶和襪子。   她把頭髮從肩後拉過來,解開了頭髮上那個鬆鬆的結,讓頭髮隨意地散在肩膀 和前胸。“你發牌。”她平靜地說。   他洗了洗牌,開始發牌。他的眼光從沒有離開那一頭閃光的秀髮。捲曲的髮梢 像彎曲的手指拂著她的纖腰,向他召喚。   他看了看牌,全部扣起來,給了她三張。   她彎下腰,俯下身去。一件襯裙飄到桌面上。   她嚥了一下口水,又開始發牌。   第二件襯裙落在它同伴的旁邊。   她贏了下一把,贏到了他的外衣。然後他的馬甲、硬領和襯衫又加入了那一堆 衣物。   他開始搗鬼了。   她把手伸到自己背後,解開裙子的時候,乳房突了出來。衣服滑下一邊肩膀, 接著又滑下另一邊。她把衣服按在那裡停了一刻,望著他,望著他的脖頸,又向下 望到他的肩膀,他的前胸。眼神似乎是一種愛撫。她站起身,慢慢放下手,讓衣裙 落到腰部。她俯下身,跨出裙子,向他展示了她薄薄的胸衣之後的內容。裙子落在 他們之間的桌子上的衣堆裡。   他失掉了馬褲,從壓力中解脫出來使他不禁歎了口氣。接著就感到紅潮湧到臉 上,他看見她的目光停留在他小衣之下的突起上。   她脫下束腰外罩的時候,開始顫抖起來。   下一把他拿到了紅桃Q,別的什麼也沒有。這就夠了。   她束腰的帶子擺在面前。她解開帶子的時候,乳頭推著薄如蟬翼的胸衣,胸衣 收在腰際,領口低低地開到胸部,用一根細細的帶子束著。   “我想這時候你們該煩死了。”阿超波絲一邊同克囉囌和娜米希絲走進屋來, 一邊說。她們在神廟外面的池堂裡游了一會兒泳使她神志盎然。“你一定還能找到 更好的事做,不該在這裡看這些凡人睡覺。”   “他們可沒睡覺。”伊麗希亞和拉恰希絲異口同聲地說,飛快地相互交換了一 個負疚的眼色。   阿超波絲將信將疑地向火中望去。“願奇跡永不停息。”她歡呼道。“他們做 到了……而且是在廚房裡。他們比我想像的還有創造性。”   娜米希絲和克囉囌湊過來,望著貝蒂娜躺在桌上的身影。她雙腿還環繞著鄧迪 的腰部。鄧迪仍舊站在她跟前,他們的身體緊緊相連,肌肉在激情的薄霧中閃閃發 光。他們所有動作都已停歇下來,好像在那短短的一剎那,他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他們的思緒飛向了遠方的星斗。   “終於做到了。”克囉囌長舒一口氣。   娜米希絲望著這一幕,笑了,“我想這是他們自發的吧?”   “是的。”拉恰希絲歎了口氣。   “讓人難以置信。”伊麗希亞說。   “好了,好了。”阿超波絲不耐煩地打斷,“這對他們不是很好嗎?”   “是啊,”拉恰希絲說,“雖然鄧迪還在為自己的勇敢感到迷惑,貝蒂娜也還 沒有從雲中回到地面上。”   “他缺乏經驗,這是肯定的。”娜米希絲說,“不過,他純潔地來到了貝蒂娜 身邊,正如她也純潔地來到他身邊一樣。這會對他們很有意義。”   “好吧,是該讓他們干點事情的時候了。”克囉囌說,“我可不想讓我給他們 修補的線白白地浪費掉。”   “是啊,”拉恰希絲贊同道,“現在一切都好了。”   “不要讓你的理想主義阻擋了警惕,妹妹,”娜米希絲警告說,“還有很多事 要解決呢。”   “我知道,”拉恰希絲說,“但是今夜,我要忘記過去依然滯留在他們之間, 相信他們只有未來需要安排。”   阿超波絲哼了一聲,“你和我們大家一樣清楚只有在過去了斷了,未來才能到 來。而對他們來說,要了斷的事還多著呢。”   幾姐妹黯然地退回各自的房間,只有一個人還留在那裡,盯著火焰,等待著下 一個情節展開序幕。   感覺回到鄧迪體內,他後背一陣寒冷,感到了大腿的刺痛。   貝蒂娜睜開眼睛,迷離而茫然。   “天哪,”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可憐的媽媽。”   媽媽?他別過臉去,嚥了一下口水。但是喉嚨中的結塊卻下不去。她在想她的 媽媽。似乎這還不如她乾脆閉上眼,想想英格蘭,或者懷阿明,或者什麼別的。他 想要她做什麼?讓她昏厥,然後聲明她與他一樣神遊仙境,而且那裡只有快樂嗎? 快樂,媽的。他糾正自己,剛才是純然的毫不加稀釋的癲狂啊。   這太值得等待了。   然而就在他被迷霧和魔力所左右的時候,貝蒂娜卻在想她的母親。   他直起身來,慢慢地離開她。不捨得離她而去,但卻需要遮掩自己的身體,重 新獲得平衡……重新獲得他的驕傲。   在她的緘默中,他穿起內衣——他什麼時候脫下的內衣呢?——還有馬褲。熔 化的蠟燭發出黯淡的光,萬籟俱寂。他感到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孤獨。   衣服一陣悉卒,接著是一聲歎息。可是他沒有辦法看她一眼。不想看見她像自 己一樣摸索著衣服。不想知道她正迫不及待地遮蓋自己,羞恥或者悔恨地擋住自己, 不讓他看見。   他本想慢慢地,運用技巧,充滿信心地與她做愛。   當然,如果他真的有技巧,有信心,他本可以阻止這一切的。   他向後樓梯走去,需要在自己房間的孤寂裡尋求庇護,在全然的黑暗中舔愈他 的傷口。然後在第二天建立起面對她的勇氣。可是還沒有走到桌子的另一邊,便暗 罵自己一聲,停下了腳步,盯著爐壁中燃燒的火焰。   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渣?制服了她,然後就溜之大吉,心裡只想自己。   情急之下,他抓住水壺,感覺到了它的重量和裡面搖蕩的水。他往爐壁內添了 些木柴,望著火焰爬上來,舔著水壺的邊緣。它肯定會很快就開的。   可是並沒有那麼快。他猛然轉向貝蒂娜,將按捺不住的字句一吐為快:“你媽 媽怎麼了?”   她一件衣服也沒有穿,只是側臥在木桌上。他們的衣服散在她的四周。一條村 裙被她隨隨便便地從身下拉出來,幾乎蓋不住她的軀體。她沉思地皺著眉。   熱潮湧上他的臉頰。他想把它掩蓋起來,卻無法把頭轉開去,只是望著她以這 樣誘人的純真躺著。   “我非知道不可,貝蒂娜。”他沙啞地說,“你為什麼在這時候想起了你母親 。”上帝,這簡直像小丑一樣。他看見自己內褲的一邊糾結在馬褲褲腰上面,看見 了自己光光的小腿和雙腳。他猛地抬起頭,被她的聲音震驚了。她依然皺著眉。   “媽媽告訴過我……這個……我們做過的這個。”   “她告訴過你?”他問,不敢相信。   “哦,是啊,每個細節都講到了。她不相信女孩子應當對她們未來生活中可能 遇到的事一無所知,比如說理財,還有在男人不在的時候做男人的工作,還有……” 她垂下眼簾。他不知道她臉上的紅暈來自火焰還是來自羞赧。   “我們做過的事。”他接住話茬。他把重量轉移到她腿上,恢復了慵懶的姿勢 。“我們做過的只是舉行性會議。”“性會議?”一個聲音在他腦中響起,一個女 性的聲音,嘲笑著他。“不管你叫它什麼,傻瓜,別說得像個害羞的童男。像個男 人一樣把它吼出來。”他用手耙過頭髮時,那戲謔的聲音說。   “性會議?”貝蒂娜說,“我以前沒聽到過這個說法。聽起來很冷酷,很政治 。”   “那你叫它什麼?”他問。   “唔,媽媽說,如果男人花錢來做,那麼這叫做私通,如果發生在沒有感情的 夫婦之間,你就可以把這叫做性交,像動物做的一樣,用來繁殖後代。可是如果他 們注入了感情,那麼就叫做做愛。”她用手撐起頭,“媽媽說這是個可愛的事。”   “可愛?”他木訥地重複,“她這麼說嗎?”   “沒錯。我有一次看見她和爸爸了。那時候我正要到廚房去拿水。爸爸坐在椅 子上,媽媽——”   “我能想像。”鄧迪說,忘了自己,被逗笑了,“那時候你覺得怎麼樣?”   “我已經不小了——十五歲左右吧——而且媽媽已經給我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 所以我更多地感到好奇,沒什麼別的想法。”她歪過頭,垂下雙眼,“我看了一會 兒,可是那只是他們倆之間的事,而且他們還發出了不少聲音。所以我就跑回床上 去了。”   “你當時覺得那‘可愛’嗎?”   “媽媽臉上的表情……水開了。”   他轉向水壺。水壺在鉤子上來回搖晃,白氣從壺嘴直噴出來。“你現在覺得 ‘可愛’嗎?”他問,無法直接面對她。   “不,一點也不可愛,而是狂野而富有魔力,充滿野性。媽媽沒有告訴我人們 會屏棄一切,只留感覺。超越了自己,真正擺脫了學到的生活準則。”她用食指撫 摸著身體下面木板的質感,“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這些。我討厭去想她和爸爸從來 沒有超過‘可愛’的界限……你在沏茶嗎?我想喝一杯。”   鄧迪皺著眉望著水壺,伸手去夠瓷茶杯和茶葉罐。“你,……呃……”他清了 清嗓子,沏茶時杯子乒乒乓乓地響做一團,“那麼說你喜歡了?”   “是啊,”她簡簡單單地說,“我想知道在床上做愛會是什麼滋味。”   有一會兒,鄧迪把眼睛緊緊地閉在一起,不住地嚥著口水,直到他覺得自己平 穩、高大,除卻重負,充滿驕傲。“你想嘗嘗嗎?”他靜靜地問。   “我想那肯定比‘可愛’要好。”她說,皺起眉,低頭望著引起她興趣的木頭, “要是你想……要是你也喜歡的話——”   他扔下水壺,轉向她,一把把她抱起來,讓她站到地上。他緊緊地抱著她,狠 狠地親吻她,一遍又一遍,直到不得不停下來喘氣。   他把她鬆開,放在一把單獨的椅子上。“茶,”他粗重地說,“然後我們去發 現在床上做愛的滋味。” 熾天使書城
    【22】   “你充滿了我的世界,   直到沒有餘地容納別人。”   ——一次貝蒂娜對鄧迪說      貝蒂娜和鄧迪面對面地喝茶,她發現他帶著一絲羞怯。她只披著她的天鵝絨外 衣,而他只穿著內褲和馬褲。他斟滿茶,遞過去,又往她杯子裡加上糖,幾乎沒有 正視她的眼睛。對她給予他烹茶技藝的讚賞也僅僅以心不在焉地聳聳肩做答。他臉 上爬過一陣紅暈,一直爬上脖頸。   奇怪的是,她一點也不覺得害羞。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害羞。   可是她為什麼要害羞呢?她喜歡鄧迪盯著她身體的樣子,眼中帶著貪婪的光。 她喜歡自己的身體對他的凝視做出反應的感覺,腹部以嶄新的感覺期冀地悸動,熱 血沸騰,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   與鄧迪在一起。   貝蒂娜發現他是個浪漫的人。他把她抱在懷裡,想把她抱上樓梯。前一夜他已 經因為抱她上樓,拉開了正在愈合的傷口。他只抱著她上了幾級台階就停了下來, 把她放在地板上,氣惱地搖著頭。他盡力做也就夠了。   可是這時她笑起來,想到他們有多荒唐。他也笑起來,想把外套從她身上剝下 去。她跑著一路躲閃他手臂的糾纏,可最終他還是把她堵在餐具間裡,跟她扭打著 爭奪起外衣來。   “我不叫。”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慾望在體內重新甦醒,蔓延開來。“衣服 是我的,我贏來的。”   “我贏了你的襪子,還有腰帶,還有束腰,可是我沒有把它們穿上。”他頭頭 是道地說。   “可是我贏得公平,而你卻在欺騙。”她抓住他的手腕,握住甜蜜的一瞬—— 僅此而已——他伸開手,她的乳頭在他掌中脹了起來。   “現在我才學會玩你的遊戲。”他先是露出受欺侮的表情,接著慢慢地,懶懶 地笑了,在餐具間裡將激情展露無疑。“我怎麼能玩得那麼好,已經會欺騙了呢?” 他的膝蓋更深地插進她兩腿之間,手指揉著她的乳頭。   “你玩得不好,”她氣喘吁吁地說,忍不住顫顫地舒了一口氣。“我……一直 都……知道你在做什麼。”   “你這麼說對我的打擊比任何彈丸都厲害。”他彎下膝蓋,將胯部向她頂去, 他勃起的部分抵住她的腹部。“我不過是學得很快而已。”   “哈!”她推開他的雙手轉向樓梯,趁著他疲憊不堪,傷腿虛弱鑽了空子。   他在平台上追上了她,以貪婪的威脅逼向她,把她抵在牆上,用雙臂卡在她頭 的兩側,一邊輕咬她的耳垂,脖子,嘴唇,一邊慢慢地把外衣從她肩上褪下來。 “你要逼得我採取激烈行動嗎?”他說,把舌頭刺進她張開的雙唇。   “什麼行動?”直到他最後允許她喘氣時,她說。   “不去理會床,把你的後背抵在另一個堅硬的地方。”   “我前身也抵著堅硬的地方。”她說,揚起眉望著他的突起。趁他為她的反擊 發懵的機會,她把頭從他胳膊底下鑽出來,跑上二樓,穿過大廳,來到客棧最豪華 的臥房。她在屋子中央停住腳步,等待鄧迪追上來。他一瘸一拐地爬上樓梯,一路 喊著對她的威脅,一次比一次更大膽。   於是她發現鄧迪知道如何嬉戲。她很喜歡這樣。一生中她有很多次聽到叫喊聲 和歡笑聲,那是她父母在盡情享受嬉鬧的遊戲。現在她明白了這些遊戲的本質。因 為如果她被他們看見,或者有別人清清嗓子宣佈他們存在時,她父母會突然間停下 來。媽媽眼中閃著笑意,望著爸爸面帶忸怩的樣子。在這些時候,她父母會無一例 外地早早退回臥室。   貝蒂娜站在屋子的中央,傾聽他的走上來的腳步。她想,她也許可以把未來的 生活花在這樣的嬉戲上。   只與鄧迪在一起。   她環顧房間——望著帶頂蓋的大床,羽毛墊舖得高高的,帶花邊的床單和床幃 雅致精巧,被歲月染得發黃了;望著用玫瑰圖案的褪色厚布裝飾的古舊長椅;望著 雕花的櫻桃木衣櫥和梳妝台,磨損得斑斑駁駁,用舊的痕跡似乎自然而然,歷經了 久遠歲月中的使用,而不是出自對流逝的年華突然的認可。無論如何,這個房間是 個做愛的好地方。   也許她該生一爐火。   不,她覺得她和鄧迪不需要另一個熱源了。她抱住自己,想起樓下的情景—— 如此熾烈而瘋狂……而且……放蕩不羈。她沒有時間思考,她並不真的需要思考。 她一生中從沒有過這樣自由,完全我行我素,毫不猶豫,毫不懷疑,也不必考慮考 慮別人會怎樣看待她,或者她的行為會得到怎樣的評判。   她突然想到與別人在一起她不會有這樣的感受。是鄧迪給了她如此的自由。   只有鄧迪……   她還站在屋子的正中,不知道自己在等待鄧迪趕上來的時候該做些什麼。她把 床罩疊起來,鑽到被單裡面去嗎?把自己展露在長椅上,讓帶花絛的床單誘惑地垂 在自己的四周嗎?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嗎?哪一樣都不好。   她皺起眉,突然想到鄧迪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動靜了。他放棄了嗎?還是他摔倒 了,而她正在胡思亂想沒有聽到?   這時,她聽到了他蹣跚的腳步。現在她來不及做任何事了,只能定定地站在陳 舊的地毯上。他推開門,朝裡望來。她迎住他的目光。   他走進來拿著從他屋裡帶來的水罐和水盆,用胳膊肘把門撞上,然後跟她一樣 定定地站住,在只有月光的房間裡凝視她的眼眸。   她試探地笑了笑,突然感到害羞。因為他換上了樸素的黑褲子。她聞到了肥皂 的氣味,看見他的臉光光滑滑,頭髮濕淋淋地垂在臉旁和頸後。   他用了這段時間來洗漱剃鬚。為了她。   這時她真希望自己也已經梳洗停當,穿上了漂亮的睡裙,也許還在頭髮上系了 條絲帶。可是為時晚矣。她抬起手,試圖撫平頭髮,可是頭髮散亂地披在她的四周, 毫無辦法。   “改變主意了?”他輕輕地問。她覺得他在等待她的答覆時顯得很謹慎。   “沒有。我只是覺得……唔……我應該讓自己更容易被接受一點。”   這時他似乎放鬆下來,接著走到屋角的遮擋屏風,把盆和水罐放到角落裡的小 架子上。“我覺得你也許有些不舒服。有些地方。”他吞吞吐吐地說,擺著手示意 盆架,“你……流了……一點血。”   “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從頭到腳都感到窘迫。“哦,可不是嘛,謝謝……”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她左右轉著,不知道拿自己怎麼辦才好。他在這間屋裡她當然 不能洗了。   “我想我該去弄點白蘭地……或者葡萄酒。”他飛快地說,眼光轉向別處。   “好啊,好主意。有葡萄酒真好。”她結結巴巴地說。   他地給她一個歪歪的笑臉,鑽出了屋子。   她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急忙奔向盆架,把屏風拉起來,擋住屋角。現在她更 覺得像個處女。而剛才,她本可以明確表達出與現在不同的狀況。   她把鄧迪的外衣從肩上甩下來,微微一笑,隨後笑出聲來,想到她已經和他在 廚房的桌上做愛,然後只披著他的外衣和自己的頭髮赤身露體在屋裡跑來跑去,卻 還需要在洗浴時擁有隱私。她是多麼傻裡傻氣呀。   她打好肥皂,沖洗乾淨,用一塊粗亞麻布拂過身體。她的肌膚因為認識了鄧迪 的雙手而變得敏感,期盼在心中油然升起。   鄧迪的腳步迴盪在大廳裡,轟然有聲,好像他在警告她他的到來。   她激動得顫抖起來,向床奔去,鑽到床單下面,把它夾在雙臂之下,固定住, 擋住乳房。   “傻姑娘,”一個聲音迴盪起來,好像從四面八方傳過來。“你坐在床上全身 僵硬,蓋得嚴嚴實實,像個嚇壞的處女。剛才你可沒有這麼一本正經啊。”   聽到這句提醒,熱潮湧遍全身。她想也沒有想,就用腳把被單踢了下去,只留 下鏤空的花絛和月光遮蓋的胴體。   鄧迪敲了敲門。   “進來。”她輕聲說,不知道他是否能聽見。   門慢慢地開了,他走進來,夾著從地窖裡拿來的一瓶葡萄酒和兩隻杯子。他向 床走了幾步,停住了腳步,久久地望著她,然後眼光安閒下來,噓出一口氣。   她的目光留連在他褲腰上,褲子最上面沒有扣緊,暴露出他的肉體。   他把酒瓶和杯子放在梳妝台上,然後慢慢地跨過他們之間的距離。他的雙眼迷 離而充滿承諾。   他坐在她的身邊,她的雙唇張開了。他把頭俯向她,不慌不忙地用嘴唇蓋住她 的嘴,輕輕地吻她、啄她、品嚐她。她抓住他的雙肩,把他拉近,催促著他。   她快要死去了,飄然掠過一個廣袤宛若恆久的地方,一個充滿時間和迷霧的地 方,只有仙境的星斗閃爍著,指引她回歸清醒的感受。   時間重又開始。在那最初的一刻,她只感覺到了鄧迪,在她懷中顯得如此脆弱, 信任地任她擁抱。她感到只有同她夢中的男人在一起才能瞭解如此的魔力。   只有和鄧迪在一起,她才能瞭解生與死以及介於二者之間的一切。   “你終於理解了。”阿超波絲朝著火焰說,望著貝蒂娜找遍屋子的角落,搜尋 她聲音來源的樣子,她笑了。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練習將她聲音放大的技巧,讓凡 人聽到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而不是只在他們的腦中迴響。他們在聽到她聲音時臉 上迷茫的表情使她的努力十分值得。要是他們試圖耍耍超凡的力量,那麼他們該知 道自己反過來就會被超凡的力量耍弄。用這種方法捉弄他們很有趣,讓他們懷疑自 己的行為不是思維的產物。   她向前俯下身去,朝火焰中吹下一股五彩的碎屑。“你玩夠了,姑娘。你已經 是他的了,現在是時候了,你該——”   “阿超波絲!”拉恰希絲喝道,跑進屋來,“你幹什麼?”   阿超波絲惱怒地望了一眼她的姐姐,因為隱私受到侵害咒罵了一句。   “是啊,妹妹,”娜米希絲隨著拉恰希絲進來,也附和著。她身後還跟著克羅 蘇和伊麗希亞。“告訴我們你在幹什麼?”   “我在干應該干的事。”阿超波絲酸酸地說,“我要了斷這件事,然後我們就 可以去照顧其它生靈了。”   “你在違反前輩們立下的戒律。”娜米希絲說。   “你的話聽起來缺少批評的意味,娜米希絲。”阿超波絲瞇起眼望著她沉靜穩 重的姐姐,“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她笑了,發現她所有的姐姐都突然對屋裡的 擺設發生了興趣。從眾神統治奧林匹斯山以來,她們就看見,而且一直在使用這些 東西。“看起來我不是唯一犯干涉罪的人。”   淚水湧上拉恰希絲溫柔的雙眼。   伊麗希亞低下頭,從袍子上拔下並不存在的布毛。   克囉囌審視著一籃將被紡成線的纖絲。   娜米希絲迎著阿超波絲的目光,“可是我是在鄧迪快要陷入絕望時給他希望…… 我這樣做不對。”   “我只是在克囉囌把記憶之絲織進貝蒂娜的線之前提醒了她一兩次。”拉恰希 絲承認了。   “我也只有一兩次向他們指出了顯而易見的事。”伊麗希亞說,“我們就該指 引他們,不是嗎?”   “我也只不過在他們倆要迷失方向的時候給了他們一點暗示。”克囉囌爭辯著, 雖然如此,她並沒有從手裡的活中抬起眼睛。“我花了太多時間修補他們的線,把 他們的線織在一起,織出本不屬於他們的生活。”   “而你在幹什麼,阿超波絲?”娜米希絲說,一邊坐到她最喜歡的椅子上, “除去偷窺以外還做了什麼?”   “我只向他們建議了幾招引誘的技巧。”阿超波絲撫了撫嵌滿珠寶的帶子。 “他們倆都太業餘,而且太容易被驕傲絆倒。”   “我懂了。”娜米希絲說。   “你懂嗎?”阿超波絲問,她把手卡在腰上。“你懂得凡人是多麼被驕傲、羞 恥和負疚這些無用的感情驅遣嗎?你記得他們如何從感情到肉體被激情所左右嗎?”   “她說得對,娜米希絲,”伊麗希亞說,“令人失望的性經歷會成為一種障礙 。”   “沒錯,”拉恰希絲插嘴說,“你知道在絕望面前他們的智慧如何逃掉了嗎?”   “你們太過貶低凡人了。”娜米希絲警告說。   “不錯,”克囉囌補充說,“記住,只有凡人擁有足夠的信任和愛,容許自己 的智慧溜掉時才會這樣。在大多數情況下,這完全是自由意志和清醒選擇的結果。”   “就因為鄧迪的自由意志和貝絲的清醒選擇,我們現在才有這樣的麻煩,而一 百年前他們的靈魂就該重新開始了。”阿超波絲提醒她們。   “身體是頭腦和心靈的工具。”拉恰希絲歎了口氣,不理會阿超波絲的評論。 “對貝蒂娜和鄧迪來說更是如此。別忘了,為了她他才保持著貞潔。也別忘了她是 個開化的女性,知道她在做什麼,以及為什麼要做。”   “別說了,”娜米希絲揉著太陽穴說,“你的哲學讓我頭疼。這個問題很簡單, 我們不准介入。”   阿超波絲嗤之以鼻,“這是個男性建立起來的過時法則。他們太自高自大,不 懂得人性的本質。”   “你不明白嗎,娜米希絲?”拉恰希絲說,她坐在姐姐的腳邊。“是我們先前 不夠小心。克囉囌給貝絲紡生命線用的絲對於人類太纖細也太脆弱。我們剩下的人 自鳴得意,忘了小心察看。阿超波絲變得太愛用她的剪刀——”   “我煩死了,”阿超波絲打斷她,“我也同樣討厭承認這是真的。拉恰希絲說 得對。因為我們對自己的工作沒有興趣,貝絲才跟死神討價還價,而鄧迪則把她完 全騙了過去。我們被逼無奈打亂了時間,擾亂了自然的輪迴,而且又激活了沉睡的 魔力來使我們的良心得到安寧。”她依次望著幾姐妹的眼睛。“在這個關頭,一點 點介人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呢?”   “顯然我同意你的話,”娜米希絲說,“不然我不會犯下這個罪則,和你們一 樣向凡人的頭腦中輕聲提出指示。”她把雙手放在椅子高高的扶手上。“蒂姆離鄧 迪和貝蒂娜越來越近了。”   “是啊,”克囉囌說,“雖然這次我把他的線紡得比以前結實,而且清晰得多, 可我卻不能給他比一百年以前更多的記憶。”   “這意味著什麼?”阿超波絲揚起眉問。   “意味著過去他的線比貝絲的還要脆弱,而且在剛剛接受生命觸摸的剎那就褪 去了顏色。他的頭腦只能進行最簡單的思考。”   “用感情。”娜米希絲說。   “是的,感情。”克囉囌贊同。“那時,他幾乎不能做別的,當然不會推理和 悔過。他的記憶像空罐中的一兩顆沙粒。可是現在他健壯而且聰明,而貝絲死後他 完全瘋了。我現在能給他的記憶不會比他當時記得的內容多。”   “換句話說,”伊麗希亞說,“雖然他以前的本質還留存在他的靈魂中,可那 卻像客棧周圍的樹林一樣。”   “死氣沉沉,”拉恰希絲哀傷地說。   “而且也許它不會像貝蒂娜的心靈能夠復甦。”克囉囌補充道,“因為他的線 裡面的絲太蒼白也太纖弱,連我自己都幾乎看不到。”她搖搖頭,“這些對現在的 他造成不了什麼影響。要不是有從他前世帶來的幾根可憐的絲,我會說他是個全新 的靈魂,而不是用時間和智慧加固了的復生的生命。”   “就像貝蒂娜的生命也加固了一樣。”娜米希絲說。   “那麼,”阿超波絲說,一邊望著火光,“或者蒂姆了結他的過去,或者它就 會像鬼魂一樣不斷騷擾我們,永不寧息。”   “這是個得體的道歉。”娜米希絲說。   “我們不能再做些事了嗎?”拉恰希絲低聲說。   “當然能,”阿超波絲果斷地說,“我們能行使自由意志,做出清醒選擇來進 行斡旋。”   “如果我們這樣做,我們中任何人都不能異想天開。”娜米希絲警告道,“我 們必須一致行動,共同面對可能的後果。”   “希望這樣足夠了。”克囉囌說。   “是啊,”阿超波絲說,“無論如何,讓我們希望這樣足夠吧。 熾天使書城
    【23】   “過去循環往復,   像一隻狗在追逐自己的尾巴。”   ——鄧迪﹒德﹒威爾   就好像是從當今世界回到昔日的旅行——蒂姆騎馬奔向貝蒂娜的房產附近的村 子。他感到時間向後滾去。除了那裡的人和他們的農場都很落後,還有路上車少馬 稀以外,有什麼東西看來不對頭,可是他卻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他三分鐘裡第三次不安地在馬鞍上挪動,覺得好像有什麼事他應當知道,卻又 不知道。感覺似乎在頭腦中有一片空白正在展開。一片永遠不會被填補的空白。   他搖搖頭否定這種荒謬的想法,催馬前行。他曾經愛好全能馬術,於是去向常 到山莊的英國客人學習。現在想來真是謝天謝地。否則他們手帕大小的馬鞍和高高 的馬蹬,還有騎馬的方法肯定會大大阻礙他的計劃。他不想駕駛馬車,或者僱用農 夫的車。海上的旅程已經夠糟的了,夜裡不斷的做怪夢,白天則陷入越來越強的焦 躁不安。   那只船的船長說是因為船的搖擺顛簸。可蒂姆明知不是。他既不噁心,又沒有 感到其它任何不適。從他能坐直身體他就開始騎馬,還做過一次乘熱氣球的航行。 大學畢業時,他進行了一次環球旅行,穿越大西洋,跨過地中海,從沒有暈船的感 覺。   他皺起眉,只有在這時才問自己為什麼在環遊歐洲時避開了英格蘭。那時候他 告訴父親和傑卡布,他在懷阿明看夠了英國人,他們的家園對他沒有吸引力。那時 候他就知道這聽來很怪。那時他本該有興趣瞭解這個國家和它的文化,因為這個國 家的人們慷慨解囊,使祝好山莊生意興隆。   然而他一踏上英格蘭的土地,就感到了一陣恐慌,和每次提到英格蘭他都會有 的感覺一樣。只是現在情況更糟,他離村子越近,這種感覺就越強烈,越明顯。   不過,他又有什麼辦法呢?艾塔說得對,貝蒂娜是他的未婚妻,所以他要對她 的未來負責。至少他要關心她的未來。選擇他去尋找她,把她帶回家是合情合理的 。上帝知道如果傑卡布真的像他威脅的那樣御駕親征,會發生什麼事。上次傑卡布 對貝蒂娜大發雷霆,想展示他對她的控制時,貝蒂娜反抗了他。她從山莊溜出去, 像個夜色中的山賊。他不能太責怪她。太長時間以來,傑卡布把她當成了嬌生慣養 的囚徒,限制她對世界的觀察。當她想在生活中奔跑時,他卻逼著她慢慢地走。見 鬼,即使最溫順的小馬也需要享受遼闊草場的自由,否則它會不聽管束,性情戾張 。   蒂姆最不願意的事是娶這樣一位太太,她夢想等到的東西比他能夠做到,或者 願意給她的要多。他愛貝蒂娜,籌劃著與她一起在他同樣熱愛的土地上度過一生。 他比傑卡布更信任她,知道如果需要,她的思緒可以集中起來。她常讀書,遠比大 多數人更能理解故事的層次,每次花上好幾個小時研究一件又一件新奇的事。不幸 的是,傑卡布竭力把她看作完全依附於他,受控於他的人,而且覺得因此她才不會 受到傷害。在蒂姆看來,分開一年左右是個小小的代價,可以讓傑卡布對她的控制 減弱一些,更不用說她會乖乖地,心甘情願地——甚至感恩戴德地——回到他身邊, 與他一起在西部簡單而直截了當的社會中安頓下來。   道路彎過一個小山坡,又爬過另一個。然後村子就在一窪低地中躺在他面前了 。那低地更準確地說就像是地面上的酒窩。他望著那些房子、農舍、商店和遠處的 沼澤,胸口繃緊了。他的呼吸淺浮而紊亂。他傾聽著大海衝擊懸崖底部的轟響,凝 神望著遠處肅立如同陰鬱的影子一般的樹林,額上綻出了冷汗。   他的馬繼續前行,而他卻像癱瘓了一樣,任馬兒把他帶到一個他從沒有去過, 可是卻不可理喻的懼怕的地方。   馬蹄在石頭上的踏響聽起來很遙遠,蕩著回聲。土路變成了村中的石子路。人 們帶著懷疑的警覺望著他前去,相互交頭接耳。   他的手瑟瑟發抖,雙腿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他停下馬,向一位婦女打 聽客棧的方向。   她瞇起眼來打量他。“客棧不開張。”   “我知道,我到那裡去有事。”蒂姆說,料想所有的小地方都是這樣,每一個 居民都幾近把好奇視為神職,從而保護他的鄰居。從某些方面講這讓他安心了一些 。貝蒂娜在這裡是安全的,而且肯定這些居民的大驚小怪已經逼得她受不了了。   “唔,你的事不關女主人的事吧?”粗聲的女人說。   “因為她是主人,所以我的事就是要找她的。”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好 像在跟孩子說話。   “去年來了不少律師,你是當中的一個嗎?”   “實際上,我是個律師。”蒂姆說,承認這個身分他感覺很好。在山莊,他的 法學位與他管理企業的才能相比是第二位的。而且蒂姆偶然要為朋友打官司時,傑 卡布就開始不耐煩起來。   “那你是來解決客棧的事了?”   “你可以這麼說。”   “那好吧,我告訴你怎麼走。挺好找的。”   聽著她的描述,蒂姆能夠看到那條路上的一切。它沿著沼澤的邊緣延伸,然後 穿過沼澤。沼澤的一邊是陡降到大海的懸崖,另一邊是拒人千里的樹叢。道路直通 客棧,在到達院子之前,被一簇玫瑰攔出一道拐彎。那景像被薄霧弄得模糊不清, 黯然無色。但是卻顯得熟悉,好像以前他曾經去過很多次似的。他好像嗅到了被詛 咒的玫瑰的氣味,剎那間他的雙眼湧出淚水,鼻子刺痛。玫瑰總是使他這樣。   “小心點。告訴你,”那女人說,“那地方遭了詛咒,夜裡有響馬騎馬飛跑。 不過這個月他倒是安生了。也許那姑娘能打破他身上的符咒,玫瑰也許能再開花。”   “姑娘?你是說韋爾斯小姐?”他問,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每當提到貝蒂娜心 頭便是一顫。   “沒錯,是叫韋爾斯。比原先更漂亮了。她第一天來認那客棧的時候我就見到 她。你知道,那才是個開頭。也許她能救下那個浪子。”   “什麼浪子?”他問,隱隱覺得這很重要。   “當然是那個響馬了。他每天夜裡都騎上馬順著那條路跑,到這陣子有一百年 了。他是在追他的靈魂。他的貝絲死的時候,他把靈魂丟了,把鄉親們都嚇死了。 那以前他騎馬跑過來是為了搶那些過路的財主。有人說他已經把靈魂追回來了。現 在他有了白頭髮,走路也瘸了。我不知道,我那會兒正幫著我姐姐生產。他和貝絲 到集市上來,熱鬧了一陣子。都是他倆招來的。”   這故事也在蒂姆的腹中引起一陣激盪,使它扭曲,絞痛。他想知道貝蒂娜的情 況,卻明白下馬來問不合時宜。即使在懷阿明,面對陌生人這樣明確的問題,人們 也會閉口不談。他斂起紛亂的思緒,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緩下來,好像他是在對一 群沒受過教育的陪審團成員說話。“要是他這麼讓人討厭,你們為什麼不向當局報 告,制止他呢?”   “沒有當局這一說。”那女人回答。   “軍隊怎麼樣?”   “我們不願意讓他們到這兒來。他們殺了我們的貝絲,這千真萬確,雖說那是 她自個兒的手指頭扣的扳機。”   “這是剛剛發生的嗎?”   “一百年了,信不信由你。”那女人擤了擤鼻子,“從那以後他就騎著馬在那 條路上跑。”   一百年。老天爺,他所面對的是一個傳說,而不是什麼真人真事。這意味著有 些機會主義者很有眼光,利用了當地人的迷信,從中牟利。而貝蒂娜是個愛做夢的 人,可以會像村民一樣輕而易舉地被欺騙。“你們村的幾個男人一定可以把他趕跑 。”   “他們幹嘛要那麼干呢?”她問,蒂姆能發誓她被這個建議嚇得魂飛魄散。   “不管怎麼說,他孤身一人。”   “他不是一般人,是個神人。我們可不想去惹他。”   “為什麼不惹?他不是讓這裡的人害怕嗎?”   “我跟你說了——他遭了符咒。沒人知道他能幹什麼,我們也不想弄清楚。”   “你說他走路瘸,”蒂姆耐心地說,“那就是說他也會受傷。”   那女人又一次瞇起眼來打量他。蒂姆把眼光移到別處,卻驚訝地發現別的人正 在向他走來,有些是來尋釁爭鬥,其餘的只是好奇。奇怪的是,倒是那女人看起來 敵意最深。   “這個外國人覺得咱們應該追上那幽靈,把他趕跑……或者把他幹掉。”那女 人朝那一小群人說。   蒂姆知道,明智的事是騎馬上路,可他卻做不到。那女人講的故事的只言片語 使他大大地震驚。他非得瞭解更多不可。不是出於吸引力,而是出於更深切的需要…… 本質上是他個人的需要。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貝蒂娜,當然是的,可卻不能向自 己證實一切就這麼簡單。   “是這麼回事嗎?”一個男人問,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咱們幹嘛要那樣?”   蒂姆皺了皺眉,有什麼東西不對頭。是錯了位……或者更像是不合情理。“我 只是建議如果那個人給你們造成威脅,你們應該擺脫他。”   “你要到那客棧去嗎?”   “是的。韋爾斯小姐是我未婚妻。”蒂姆說,決定公開自己同貝蒂娜的關係, 認為這樣也許他可以得到更多的消息。人們喜歡傳閒話。籠罩他心頭的恐懼使他需 要瞭解貝蒂娜和這個響馬的所有事情。   “噢,”另一個女人失聲叫道,聲音尖尖地說:“這下可來了麻煩了。”   “住嘴,普蘭蒂。”穿鐵匠圍裙的男人說,“一點也不麻煩。”他從人群中跨 出來,抬頭望著蒂姆,粗壯的胳膊交叉在圓桶一般的胸前。“要是你有事要干,就 去干。不過記住了,我們可不願意讓外鄉人摻和我們的事。”   “一點沒錯。”給他指路的那女人說,“他是我們的人,你跟他沒關係。”   “你們把古老的傳說和一個明顯在迷惑你們的人混為一談了。”蒂姆一說出來, 就知道這是個錯誤,可是他因為焦慮而變得無所畏懼且茫然無措。   “也許是這麼回事。”低低的聲音說,“不過你記住,他是我們的傳說,我們 的事由我們自個兒來管。”   透過頭腦中的迷霧,蒂姆意識到這群集結起來的村民正在迅速變成憤怒的暴徒, 層層向他圍過來。他們的敵意把他的馬都嚇壞了。“我理解。”他心裡平靜地說, 把他戴的STTETSON牌表送上去,連幾天前他離開船以後一直穿的西裝也一同送出去 了。他可以想像當地人也許更想得到李維斯牛仔褲和白洋布襯衫。他手縫的尖頭高 跟鞋在踏進英國這段路程裡招來了不止一次的注目。“請記住,我是來處理自己的 事務的。”   “蒂姆,”一個新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一個蒂姆熟悉的聲音。   他搜尋著那些臉,找到了那張被歲月磨損,被日光曬乾的面龐。那個人從他記 事起,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菲尼斯,”他叫道,轉了轉帽子的角度。“貝蒂娜 跟你在一起嗎?”   “我肯定她正在客棧裡打掃灰塵和蜘蛛網。”   一個女人大聲喘起氣來,接著又是一個女人。人群中掃過低聲議論。   “灰塵!”   “蜘蛛網!”   “過了這麼長時間。”   “啊,上帝保佑。”尖聲的女人大聲說,壓住了其它聲音。“這是真的,這是 真的。”   “這當然是真的,普蘭蒂。”低沉的聲音說,“時間夠長的了,該把事情擺正 了。”   “咱們都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的。”   突然間,村民三五成群地分散開來,他們的頭搖著,點著,湊到一起,好像正 在講什麼秘密,外來人不准聽似的。只有菲尼斯和鐵匠站著沒有動。   躁動在蒂姆的體內膨脹,從內心推動著他。他望著菲厄斯的眼睛,“我想你和 貝蒂娜的到來在這裡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他語調平平地說。   菲尼斯聳了聳肩,“是這些事自己的性質引起的。”他神神秘秘地說。   蒂姆有種感覺,菲尼斯在說實實在在的“事”,而不是在說村民的迷信故事。 不過這也可能是他的想像。菲尼斯一向都用謎語來說明問題,摻雜著哲學和離奇故 事,把他的觀點闡述清楚。他和貝蒂娜在孩提時代從他的故事裡學到的東西比從他 們父母的命令和一本正經的說教中學到的要多。“我想,既然你在這裡,貝蒂娜應 該平安無事了。”蒂姆只知道這是真的。哪怕有一點危險的蛛絲馬跡,菲尼斯都不 會讓貝蒂娜一個人待在那裡。   “她好好的,沒什麼可害怕的。”菲尼斯說,“都是應該的樣子。”   “好,”蒂姆說,不知道為什麼他要掙扎著深深地吸口氣,為什麼孤獨隨著一 陣寒潮席捲全身,為什麼悲傷將他窒息了。   “你最好先為鬆開的馬掌操操心。要是你不讓這兒的鐵匠看看,它一會兒就得 瘸。”   “等等再說吧,”蒂姆說,想逃離這個地方,跑出像疾病一樣在體內展開的慌 亂。   “我從不知道你對馬這麼馬虎,蒂姆。”菲尼斯說。   鐵匠彎下身,向蒂姆馬兒的耳朵裡說了幾句話,接著抬起它的後腿,察看著。 “鬆了,一准鬆了。”他直起身,望著蒂姆的眼睛,“去客棧的路挺遠,要是你走 著去,可累呢。”   “我得在肉變臭以前回到小姐那兒去。”菲尼斯說,“讓鐵匠弄弄那馬,你一 會兒就能追上來。”   蒂姆還沒有來得及回答,菲尼斯已經走開了。鐵匠牽著馬向舖子走去,蒂姆坐 在鞍子上。   一輛馬車駛過大路朝客棧奔去。當石子路變成土路以後,車子越走越快。菲尼 斯高高地坐在車伕的座位上。   蒂姆望著煙塵遮蔽的馬車,不知道菲尼斯為什麼不讓他搭車回去,為什麼他自 己坐在馬上,像個傻子一樣,由著鐵匠想往哪裡牽,就往哪裡牽。   突然間,他感到菲尼斯的保證“一切都是應該的樣子”好像帶著種不祥之意, 好像菲尼斯概念中的“應該”跟他的不一樣。   他在鐵匠的舖子前面下了馬,用手抹了抹臉。這真是瘋了——所有的一切。他 沒有理由感到如此驚慌和迷惘。他以鎮定和公平而著稱,也因為他能夠腳踏實地思 考使自己成為不容忽視的人物。菲尼斯和所有人都瞭解,也因為他的這些素質尊重 他。   是累了。他告訴自己。他每天沒到黎明就早早醒來,為了躲避那些他不能理解 的夢。他夢到自己在黑暗的虛空中飄移,這空虛在他的想法還沒有成形時就把它吞 噬下去了,而他卻束手無策。唯一不變的是他對貝蒂娜的愛……以及他必須在黑暗 將她噬去以前找到她的願望。   可是這些只是夢,沒有意義。   貝蒂娜很安全,懷疑菲尼斯的話。   他一到貝蒂娜那裡,一切就會真的很好了。 熾天使書城
    【24】   “可是你看見這些事,感覺這些事,想這些事的時候,   你不得不信它們是真的。”   ——菲尼斯      噠,噠,噠……   貝蒂娜在鄧迪的懷中被驚動了,馬蹄聲闖入了她的夢境。她以前在夢中曾聽到 過很多次——她的幽靈從黑暗和霧氣中向她奔馳而來。   噠,噠,噠……   她皺了皺眉,更深地偎進鄧迪的懷抱。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那聲音不 是一匹馬,而是幾匹……她的幽靈赤裸著躺在她的身邊,熟睡著。他的前胸抵住她 後背,雙臂把她抱緊。他的雙腿偎在她的腿彎裡。   她睜開雙眼,微笑了,溫暖環繞在她的四圍,空中飄蕩著鄧迪性感的氣息和激 情,黎明水灰的光芒透過合攏的古舊絲絛垂簾濾進來。她想起當鄧迪把床周圍的簾 子拉攏時,把他們包圍在了一個只有她和鄧迪的世界中,這裡,一股神秘的霧氣與 他們歡樂的歎息混合在一起,以魔力之氣打動他們的靈魂。   她想著這神秘的一切,展開笑顏。鄧迪動了動,把雙腳更加妥帖地靠住她,她 收住笑。   鄧迪在這裡,不再是深夜的幽靈,而是她血肉之軀的情人,不會在黎明離她而 去。   每當鄧迪在身邊時,世界總是悄悄退去。這時也一樣。她任由它溜去了。她一 動不動地躺著,只能感覺鄧迪愛撫她,吻著她的後頸、耳垂和下頜的邊緣。   “這樣抱著你,地久天長也不夠長久,貝蒂娜。”   可是塵世的憂擾向她心頭壓來,威脅著要把心臟壓碎,她顫抖了。地久天長。 她睜開眼,望著透過歲月染黃的花絛垂簾照過來的混沌的灰色光線,知道他們不會 擁有這麼長的時間。   隨著門被打開,床簾飄了一下,鄧迪的身體緊張起來,把她抱得更緊。   “你在那裡面嗎,小姐?”菲尼斯高聲耳語。   她清了清嗓子,“是的,我在這裡。”她說。   “一會兒就有麻煩了。我想你和鄧迪可能想要你們的衣服。”   她真想陷到床墊裡,消失在裡面,因為她想起他們的衣服還堆在廚房的桌子上 。他們忘記了,世界總是侍機進犯,麻煩總是毫無警告地突然降臨。   鄧迪慢慢地抽出身來,坐起來。“出什麼事了,菲尼斯?”   “蒂姆。”菲尼斯語調平平地說。“他在村裡,等著鐵匠給他修馬掌,那馬掌 其實根本不用修。”   鄧迪又一次在她身旁緊張起來。   奇怪的是,貝蒂娜聽到蒂姆到來的消息,只有聽天由命的感覺,而沒有感到慌 亂。總會有人來找她,這只是時間的問題。最好是蒂姆而不是爸爸,因為接下來要 發生的事與父親毫無干系。不幸的是,這關係到蒂姆。“謝謝你,菲尼斯。”她說 。   “這沒什麼。”菲尼斯低笑了一聲說,“村裡人把蒂姆繞暈了,他相信了我說 的有關馬掌那些話。”   宿命的感覺突然之間變成了恐懼的震顫。“他們給蒂姆講……那故事了嗎?”   “講了,小姐。他們講了。”菲尼斯回答,聲音裡帶著一絲奇怪的滿意。“現 在我要到廚房去弄點咖啡。”他一邊說,一邊把門緊緊地關在身後。“你們別一整 天都呆在那兒。”   “蒂姆,”鄧迪毫無表情地說,他坐在床邊,臉沒有衝著她。“你未婚夫。”   “是他。”她歎了口氣,坐起來,把腿垂到床邊,用後背衝著鄧迪。她想,魔 力消逝得如此之快,生活如此粗暴地打破了符咒。現在,他和鄧迪甚至不能彼此相 望。   “你看來並不為他的到來感到驚訝。”   “是的。”   “他是來帶你回家的。”   “極有可能。”   “你會去嗎?”   “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她緊緊地閉上眼睛,希望時間能再次停滯,一如它 曾經停滯了整整百年。那麼再也不會有什麼東西驚動她和鄧迪,還有這個地方了。   “我明白了。”   “不。”他一點也不明白。可是她的喉嚨合攏起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讓 他理解她的恐懼和疑慮。她怎麼能讓他明白她不想被困在他對貝絲的回憶裡,就像 他在這地方被困了百年,沒有靈魂一樣?怎麼讓他明白跟他在一起卻不知道他看到 的是貝絲還是她自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靈魂一樣?她怎麼來解釋不管貝絲的哪一 部分留在了她體內,那僅僅是一部分,而她頭髮上的那抹紅色是她自己的,來自她 的母親。她怎麼來讓他相信一個比他記憶中要廣闊得多,神奇得多的世界正在等待 他?這一切在她看來都像誇誇其談,而她不想對鄧迪誇誇其談。   她不能忍受在鄧迪面前愚蠢、浮誇地講話。   “我以前求過你一次,貝蒂娜,我不會再那樣了。”   她突然間感到寒冷、麻木。“你求過貝絲,不是我。”她說,知道這很殘酷。 她把簾子推到一邊,站起來,逃出如同濃霧一樣降臨的沉寂。這沉寂把他們分隔開 來,把他們各自包裹在自己的思緒和痛苦記憶裡。   “是我的錯。”鄧迪說。她也站起身,走向菲尼斯扔在門口的衣服。他的步伐 幾乎很平穩。這說明他經過休息,愈合得很好。   他不再需要她了。他的生命獲得了新生。他找到了自己的靈魂。他可以去任何 地方,做任何事。他可以去追尋一個新的夢想。   她也完成了她的使命。現在她可以離開他了,無怨,無憂……   然而卻不能無悔。   貝蒂娜洗漱完畢,趕快穿好衣服。她到廚房的時候菲尼斯剛好倒好三杯咖啡, 放到桌子上。鄧迪卻連影子也沒有。   “坐下。”菲尼斯說,“趁蒂姆還沒來,你需要這個。”   她混混沌沌地跌進菲尼斯為她拉出的椅子,伸手去拿她面前的杯子,快快地呷 著滾燙的咖啡。“你沒有別的要說了嗎,菲尼斯?”她問,想在這裡在他們之間挑 起爭鬥。她需要有所感覺,即使那是恥辱……或者憤怒。   “沒什麼可說的,小姐。你是個成年女人。你瞭解自己的心和自己的腦子。不 該我來評判這件事對還是不對。”他坐在她的對面,然後往她的杯裡舀糖,再倒牛 奶。   “那麼說你沒有意見了?”   “我沒那麼說。”   “那就告訴我。”她迫切地說。   “在我看來,你聽夠了別人的意見。”他說,嚥了一口咖啡。“你有膽量面對 你相信的東西。”   “可是我現在的信念搖擺不定。”   “對,是這麼回事。我肯定過去就是這樣——非要擠到現在來,把人都弄糊塗 了。”   “我可不是貝絲。”她激烈地說,把這一時刻湧上心頭的疑慮否定下去。   “也許是,也許不是。”他把杯子放下,狠狠地,對抗地望著她。   “你相信這些,對不對?”她說,慌張的感覺油然而生。“所有這些。你覺得 我是貝絲又獲得了新生,我就該和鄧迪在一起。”   “你不是貝絲。”他就事論事地說,“可她是你的一部分。是那不消停的部分 。應當讓她自由。我還以為你到現在已經接受這些了呢。”   “你相信了,貝蒂娜,只不過你太害怕,不敢接受事實。”鄧迪從前曾這樣對 她說過。她現在知道他說對了一半。她的確相信了。怎麼能不信呢?可是事實超越 了百年前發生的事,湧到現在的生活中來,使她迷惑。在她不知道事實是什麼的時 候,她不能夠接受正在發生的事件的實質。   “貝絲想要自由。”一陣短促的,神經質的笑聲脫口而出。“自由!我也想要 自由,菲尼斯!我到這裡來是為了自由,可我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受到限制。 告訴我,我怎麼能讓我們倆都獲得自由呢?”   “你到時候就能知道了。”他揚起頭來,“蒂姆現在該騎過來了。”   貝蒂娜為菲尼斯意義深遠的一席話激怒,同時又感到迷惑。她用手拂過雙眼, 抹去威脅著要溢出來的眼淚。這讓她更生氣,她流的眼淚夠多了。她懷疑貝絲也是 這樣。   “貝蒂娜,你有客人。”鄧迪走進廚房說,蒂姆跟在他身後。   她吃了一驚,猛地抬起眼睛向蒂姆望去。他的臉看起來很蒼白,下頜緊咬,就 像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氣,對付難纏的客人或者笨手笨腳的僱員時一樣。   “你的……朋友放我進來的。”他說,揚起眉毛的樣子像是他在等待解釋為什 麼粗心大意地應付工作,或者為什麼還沒到星期日就貪杯頭痛。   “唔,蒂姆,來認識一下鄧迪﹒德﹒威爾……鄧迪,這是蒂姆﹒霍桑,我父親 的經理。”   鄧迪點了點頭,似乎有點心不在焉。他打量著蒂姆金黃的頭髮,綠色的眼睛和 瘦削的身形。“霍桑,我聽到了不少關於你的事。”   “我也聽說了你的事。”蒂姆說。   “知道我仍然聲名遠揚真讓人感激涕零。”   “也許該說臭名昭著。”蒂姆反擊道,“你不僅以路霸馳名,而且是個很老的 路霸呢。”   “路霸。”鄧迪叨念著,“我喜歡這個稱呼。聽起來近乎可敬。”   “在懷阿明我們把這樣的不法之徒處以絞刑。”蒂姆說。   “這裡他們也這麼做,我向你保證。”鄧迪說,帶著嘲諷的笑意,“不過到了 我這樣的‘高齡’,我已經不適合這樣卑賤的結局了。我已經退休多年,現在享受 著孤獨寂寞的生活。”   貝蒂娜喝了一口咖啡,掩蓋她不自覺的微笑。   “咖啡在桌上,”菲尼斯插進來,“你想來一杯嗎,蒂姆?”   “好吧。謝謝,菲尼斯。”蒂姆擦著鄧迪走過去,大步穿過廚房,俯下身在貝 蒂娜頰上輕啄了一下。“我一直想念你。”   她感到他的嘴唇冰冷,甚至有點粘乎乎的。她虛弱地朝他笑笑,可是眼光卻追 尋著鄧迪穿著黑褲、白襯衫,扎腰帶的身影。穿著這樣普通的裝束,他本該顯得平 常。可是相反,他卻比穿著響馬的服裝看起來更危險。“媽媽和爸爸怎麼樣?”她 問,想找出更好的話題。   蒂姆直起身,端起菲尼斯從桌子那邊滑過來的杯子。“傑卡布像他得大獎的公 牛一樣四處亂撞。艾塔威脅說要是他還不安靜下來,就要把他劈開燒掉。”   “爸爸派你來的。”她說,把眼光從鄧迪身上移開。   “不,他本來要自己來,是你媽媽讓我來的。”   “媽媽?”   鄧迪倚坐在櫃櫥上,聽著,不發表評論。   “她覺得你看見我比看見你父親會高興些。”他把杯子舉到嘴邊。這時貝蒂娜 才注意到他的雙手在輕輕顫抖。   “你病了嗎,蒂姆?”她問。   他用手指耙過頭髮,歎了口氣,“我只不過累了。我差不多一直都在騎馬,補 回往來電報花去的時間。傑卡布給每個有電報的地方都發去了電報等著我。”   “我帶來這麼多麻煩。”她說。   “不是你,”蒂姆歪了歪嘴角,“傑卡布帶來一大堆麻煩。”   “電報?”鄧迪說。   他輕聲地提出的問題讓她吃了一驚。她抬頭望了望他,本能地給他做出瞭解釋 。“是一種通訊手段——用一個鍵打出密碼,然後密碼通過杆子上架起的電線傳出 去。有一條電纜埋在海底,連接英國和美國。”她望著他,知道他正在頭腦裡想像 它,感慨於現代世界的又一奇跡。   “你不知道什麼是電報?”蒂姆問。   “我們這裡很落後。”鄧迪彬彬有禮地說,“你肯定已經注意到了。”   “我是注意到了。”蒂姆坐下,仰靠在椅背上。“村民們更熱衷於古老的傳說, 而不關心進步。他們好像認為貝蒂娜要為你所謂的復活負責。”他的眼光嚴厲起來, 從貝蒂娜掃到鄧迪。   “蒂姆,”她趕快說,“你要吃點東西嗎?”   “復活?”鄧迪打斷她,“有點不妥。因為我好像還沒有死,所以不能享受這 樣神聖的殊榮。不過,我的確受了傷。貝蒂娜很慷慨,收容我在這裡,菲尼斯護理 我恢復健康。”他先向貝蒂娜深鞠一躬,然後是菲尼斯。“我知道在你們的國家積 德行善,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是平常的事。”   菲尼斯的嘴唇努了努,低頭望著杯子。   “把左輪槍準備在手邊也很正常,以防後來發現那個需要幫助的人是個雞貂。”   鄧迪大度地笑了。“我向你保證,貝蒂娜不僅準備好了一杆槍,還有一把飛快 的剪刀。”他離開櫥櫃,“如果女主人允許的話,我自己的房頂需要處理了,趁著 下一場雨還沒有來。”   “你要回你的小屋去嗎?”她訥訥地問。她沒有想到這一點,沒有想過他會不 住在這裡,在她能看見他,聽見他,知道他在左右可以觸到他的地方。   “那是我的家。”他說,從角落裡拿起手杖,前一晚他把它留在那裡了。接著, 他站到她面前,抬起她的手,在她手指上印下一個吻,一個如此驚人的親密,提示 性的吻,讓她想起他們共同度過的更加驚人的親密的時光。她能做到的只是不把手 抽回來,雍容地笑著,望著他轉過身,步履稍稍有一點跛,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後門 。   木頭摩擦木頭,菲尼斯把椅子推過去,站了起來。“我去餵馬,打掃馬廄。”   貝蒂娜望著他消失在門外,感情中既有驚恐,又有解脫。她一聽說蒂姆要來, 就迫不及待地想跟他談談,把他們之間的事妥善解決,安排好她未來的生活。這時 她仍然迫不及待。但她又不喜歡接下去要發生的一幕。蒂姆是個堅強的人,他知道 自己想要什麼,通常他也都能得到。他愛她,想要她,不會輕易放她走。   “你被他誘惑了。”蒂姆一針見血地說。   她應當預料到的。蒂姆一向喜歡直截了當的方式,而且知道蒂姆對鄧迪的諷刺 已經是盡他所能地微妙了。“沒有,我沒有被誘惑。”她實話實說。   “你肯定沒有欺騙自己,相信你已經愛上他了吧?”   “這不是欺騙,蒂姆,”她說,強迫自己坦坦然然地迎接他的眼光。“對不起, 我沒辦法說得更委婉。”   蒂姆的臉變得像白灰一樣自。他把嘴扁了扁。“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錯了,蒂姆。”她說,突然間她很生氣,“跟別人的意見相反,我一向都 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好吧。”他硬邦邦地說,“那就都說出來吧。告訴我你 怎麼不想嫁給我,因為你做個了幼稚的夢,要永遠跟他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他的小棚 子裡。用你那套理論把它都說出來,然後我把你帶出這個被上帝拋棄了的地方,給 你的腦子裡灌一點理性。”   她的椅子向後倒去,她突然站起身來,面衝著他。她的胃在鳴響,攥緊了拳頭 。“我的確愛他。我沒有夢見和他一起度過餘生。我要去旅行,做我自己的決定, 過我自己的生活。”   “你愛他,可你不待在這裡和他在一起。”蒂姆拿腔拿調地說。她有一次在法 庭上見過他這樣。“那麼說他和你一起旅行了?”他抓住她的手,感到他的手粘乎 乎的,看到汗水突然湧出他的額頭。“見鬼,貝蒂娜,你不明白像他這樣的男人靠 有錢的女人吃飯嗎?”他搖搖頭,“不,你不會知道,傑卡布一直小心翼翼,把你 保護得像個寶塔裡的公主。”   “沒錯,爸爸是這樣的。”她說,“可是他不在身邊的時候,媽媽告訴了我需 要瞭解的關於生活和婚姻的一切。她給我講了利用女人的男人。”   “那麼就是你沒有好好聽。”蒂姆慢條斯理地說,好像她是個孩子。“不過, 既然你宣稱知道得這麼多,我就直言不諱了。他會利用你的身體,花你的錢,然後 丟下你受苦受難。”   “是你沒有好好聽,蒂姆。鄧迪哪裡也不跟我去。是我自己去。要是菲尼斯想 去,他可以跟著我。我會很好的。”   “你跟我回家去,貝蒂娜。不然訪問你的下一位客人就是你父親。”   “這該讓我嚇壞了,是嗎?你覺得我跟爸爸說不出我跟你說的這些話嗎?”   “你可以說,不過傑卡布不會給你洗耳恭聽的禮遇。他會把你拋到肩頭,扛回 家去。”   貝蒂娜瞪著他,憎恨他鎮靜的聲音,鎮靜的表情,鎮靜的闡述事實的樣子。爸 爸的的確確會那樣做,這種瞭解擊敗了她。   “我看你開始正常思考了。”他說,站起身握住她的手,把他的手指與她的交 叉在一起。他站在她的面前,另一隻手撫著她的肩膀,輕輕地愛撫她,好像在撫慰 。“傑卡布愛你,願意你享有最好的一切。不過他不理解是他把你趕走的。當然你 想看新的地方,嘗試新的東西……甚至試驗你對男人的魅力——對一個不是一生中 大多數時間都在愛著你的男人——”   她忍不住了,縱聲大笑。笑蒂姆的諷刺,笑他相信的一切。要是她告訴他,鄧 迪一生中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愛戀她,等待她,他會怎麼說呢?這種生活超越了蒂姆 能夠想像的歲月。她用手捂住嘴,止住了笑,也不想告訴蒂姆他不相信的事。這樣 就不會使他相信她的確需要別人來照管。   她抬起手,用手指背拂過他的面頰。摸到他粘粘的皮膚,堅繃的下巴,皺了皺 眉。她傷害了他。這一切必須結束。她使自己的思維平靜下來,試圖緩解他臉上的 緊張。“蒂姆,你對我來說意味著很多——兄長,朋友,保護人,而且你是我的初 戀……也許因為所有其它事情和我們共同的記憶,我希望能嫁給你。不過我不能。 我愛你,不過愛得不夠。不像我愛鄧迪那樣。”   “你愛他,可是你要離開他。”蒂姆搖著頭,好像要讓她清醒。“你不能這樣 做,貝蒂娜。”他的聲音很粗厚,話語頗有責備。   “好吧,蒂姆。”貝蒂娜悲哀地說,知道她要說出實情。同時也知道,一旦說 出來,她就再也不能收回去,也不能向自己證明它是錯誤的了。“我要離開鄧迪是 因為他愛著另外一個人。”她感到痛楚在她心頭大大地敞開,威脅著要把她吞噬掉 。她慢慢地垂下手,脫開他,定定地望著他。“她名字叫貝絲。他在等著她回到他 身邊。”她擦著他向後樓梯走去,要逃出這間屋子。這裡有太多東西提醒她不能實 現的夢想。   “貝蒂娜,”蒂姆喊道,她已走上了第一級台階。   她停了停,但是沒有轉過身。   “我不會放棄的。”他堅定地說。   “我希望你還是放棄了吧,蒂姆。”她說,然後爬上樓梯,走向貝絲的房間。   蒂姆在望不到她的那一刻身體搖撼起來。好像她消逝了,而不僅僅是爬上了樓 梯。他既感到熱,又感到冷。他耳邊聽到“呼呼”的響聲,好像他正在被吸進虛無 境界。他陷在椅子裡,使勁想喘過氣來,弄清自己的視線。但是他只能看到他不認 識的霧濛濛的形像,帶著痛苦,背叛和鮮血淋漓的身影……如此之多的鮮血。   他頭暈腦漲。他在下沉,卻又在懸浮。可是在他的上下和四周,什麼也沒有, 一無所有。他盡力地思考,可是他的腦子卻是空的。他所知道的只有痛苦背叛和單 純的動物性的求生本能。   他閉上眼睛,把自己捲入黑暗。   “他比我預料的記憶的事要多。”娜米希絲說,她望著蒂姆俯在桌上,“我原 本以為他不會這樣。”   “我也是,”伊麗希亞說,“以前他受的苦太多了。腦子空空,靈魂被困在沒 有理智的混亂感情裡。”   “可他的心卻感覺到那麼多,渴望那麼多。”拉恰希絲補充。   “這還會發生在他身上嗎?”伊麗希亞說。   “不會,我想不會的。”克囉囌回答,“他的線很結實,清晰,而且生機勃勃 。只有這一股絲影響他,而且它太纖弱。”   “是我們做出干預的時候了。”伊麗希亞堅定地說。   “你建議做什麼?”拉恰希絲問。   “菲尼斯。他很有智慧,而且他的記憶完整又清晰。”伊麗希亞回答。   “不錯。”娜米希絲贊同道,“跟他說吧,伊麗希亞,他的心最容易聽到你的 聲音。”   伊麗希亞閉上雙眼。她身體搖動起來,口中唸唸有詞,頭歪過來,好像正在傾 聽。她顫抖了一下,睜開眼,轉到一邊去隱藏下頜的顫抖和面頰的鮮紅。“說完了, 菲尼斯知道必須做什麼了。他會做好的。”   “即使這樣,這件事也還包含著麻煩。”阿超波絲說。   娜米希絲點點頭,“是啊,是時候了。不久我們就能看到我們交辦的事會帶來 末日,還是解脫。”   一切都完了……這種意識像一隻野獸在鄧迪心頭,把他吃掉,吞食了他的信念 。他曾認為貝蒂娜是為了他到這裡來的,她是他的,而且永遠是他的。可是那野獸 卻到了客棧,面帶和藹的笑容,堅定地與他握手。貝蒂娜用那麼熟稔的樣子歡迎他 。這熟稔是來自一生共同分享的生活經歷。   那野獸就是蒂姆,是過去的化身。   蒂姆,百年前客棧的馬伕,有著成人的身體,嬰兒的心智。他和蒂姆在孩提時 期曾經一起玩耍,後來在財主的兒子用辱罵和欺侮折磨蒂姆時,他保護過他。他和 豪宅的園丁保證蒂姆總有水果吃,有體面的衣服穿,在孤單的時候總有簡單的事情 可做。然而蒂姆因為試圖警告他而犧牲了自己。而他自己則踏入行屍走向的冥境。 春秋一百次與他擦肩而過。   然而蒂姆的靈魂,同貝絲的靈魂一樣,卻留存下來了。   可是為什麼呢?他一邊想,一邊騎馬穿過樹林朝他的小屋走去,把在客棧中用 過的一包東西捆在馬鞍上。   為什麼蒂姆又回來了呢?為什麼他是貝蒂娜生活中如此重要的人呢?   鄧迪害怕這答案。他從沒有這麼害怕過。 熾天使書城
    【25】   “事實和夢一樣,是無法逃脫的。”   ——鄧迪﹒德﹒威爾      沼澤並不歡迎貝蒂娜,用陣陣強風和大海的怒吼驅趕她。樹林也是一樣,絲毫 也不好客,帶出目力無法穿透的濃重霧氣和又濕又冷的空氣。她已經連續兩天離開 客棧來尋求逃遁。貝絲在三層臥室的存在似乎伸手可及,蒂姆作出和藹和過分愛戀 的姿態,菲尼斯則沉默得讓人不安。   她想讓蒂姆離開,而且這樣對他說了。就算他瞭解她為什麼需要在父親和自己 之間保持一段距離,但他卻遲鈍得令人生厭,不懂得她也需要離開他的溫柔和體貼、 他輕輕的撫摸和向她示愛的話語。她告訴他貝絲的事,希望他能夠理解,同時尊重 她的意願。可是他依然故我,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好像他們的婚姻最終仍將成 行一樣。   因為他不走,她曾經想過打點行裝到別處去。可是蒂姆讓她擔心。他看起來病 了,面容蒼白,眼睛深陷,連頭髮也失去了潤澤的金色光彩,搭在頭上像一堆干草 。他有時候看上去不知所措,而總是顯得迷惘。可是他卻爭辯說他不是這樣,聲稱 他好好的。奇怪的是他向她保證一切都會好的,他會處理好一切。   她需要菲尼斯,需要他的智慧和安慰。可是這也得不到滿足。因為菲尼斯忙著 為客棧操勞,很少講話,什麼建議也沒有。   鄧迪連影子也見不到。當她與蒂姆的爭吵結束,走上樓以後,她發現他的屋子 已經空了,一點能揭示他曾在這裡度過了好幾星期的跡像也沒有。他迷惑她,提出 問題,擺出邏輯。激怒她,堅持要她接受他在她生活中的作用,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折磨她,對她付出了廣博深遠,幾乎不堪承受的愛。他喚醒了她如此之多的感情 和經歷,有她自己的,也有貝絲的,她分不清歸屬。   他喚醒了她,使她成為她自己。然而他卻又離開了她,只留給她懷疑、悔恨和 記憶。他讓她自由地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   她想要自由,也得到了。現在雖然有蒂姆的存在,她的生活卻完全是她自己的 了。她的思維清晰而開放,然而孤獨卻像一條線,穿過她的頭腦,用一個環套把她 和鄧迪繫在一起,把她圍在無休止的擁抱中。   她多麼思念他啊。   今天,她在把角的臥室裡尋求庇護。有如此短暫的一瞬,她和鄧迪曾在這裡營 造了他們自己的世界。她鎖起門,沿著牆邊無聲地踱步,最後躺在床上,希望能小 睡一會兒,稍事休息。可是,鄧迪用留在亞麻上的氣息擁抱著她。她眼睛一合攏, 就夢見他們在這裡分享的時刻。她又重溫了那一切——他就在她身邊,把身體輕輕 壓在她身上,嘴唇和雙手愛撫著她……他充滿了她,然後撤出來,但總是又回來, 用雙唇壓住她歡悅的叫喊。她聽到了他的聲音,像他們剛剛結束時一樣。   “這樣擁抱著你,地久天長也不夠長久,貝蒂娜。”   接著她看見了他的臉,好像他真的在屋裡,和她在一起一樣。當她沒有如期回 答他時,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他忍受了百年的那種空虛。   她猛地睜開眼,直挺挺地坐起來,被記憶的力量驚得簌簌發抖。她突然想起他 吻了她的手,離她而去時,滿面嘲諷,眼中頗有寓意。她感到喘不過氣來。   “你還指望什麼?”一個聲音惡狠狠地說,這聲音充滿了她,包圍著她。“你 的身體接納他,心靈卻把他拒絕在外。你不給他解釋,他一點也不理解為什麼。”   “他會一直疑問下去。”另外一個聲音說,她聽起來溫柔一些,更熱情,卻也 在指責她。“這遠比貝絲給他的任何傷害要厲害得多。”   “你給了他一個開端,貝蒂娜,”又有一個聲音說,“可你卻拒絕給他一個能 夠使他賴以生存,能夠接受的結局。”   她用手捂住耳朵,搖著頭,從床上跳起來,衝出房間,跑出客棧。她赤著腳, 卻沒有留意到小樹枝的刺和堅硬的地面。她把頭髮從臉上撩到腦後,跑到樹林中。 霧氣包圍了她,卻又在她前面舒散開來,好像在空中展開了一條走道,然後又在她 身後合攏。指引著她,推動著她。她只能看到樹冠聳立在霧氣之上,以僵硬的樹枝 和乾脆的葉片罩在她的頭上,好似被時間凍住的老巫師。她不認識路,可是她知道 她會在路的盡頭找到鄧迪。   鄧迪感到了她的接近,一如每當她在附近時一樣——他腦中閃過一陣緊促,心 靈甦醒過來,靈魂不安地悸動。他聽到她的腳步在地面上飛跑,然後停頓下來,一 切又都歸於沉靜。他從高高的屋頂向下望著她,望著她的胸膛隨著急促的呼吸起起 伏伏,望著她直挺挺地站在樹下,小樹枝和碎葉片貼在她樸素的藍色褶裙上,望著 她烏木一般的頭髮紛亂地飛捲,披在四周。她沒有穿鞋。   沒有她,時光多麼索然無味啊。   他一直在等她,希望她能到身邊來,知道沒有其它的辦法。他曾經想過到她那 裡去,讓她接受他。但是他知道那會是多麼徒勞無益。他曾經擾鬧過貝絲,向她提 出要求,可是到頭來他失去了她。貝絲只能躑躅於概念性的愛,只能培育那種留存 在最純潔的心靈中的高尚、純潔的情感,這是那種人們獻給上帝和祖國的愛。   可是他只是個凡人,太脆弱,不能夠脫離至親至密,同舟共濟的關係,和身體 表達出不可抗拒的情感時產生的連接紐帶。   貝絲曾經像霧一樣迷離而難以把握。她曾經是他對魔力和仙境星斗的夢想。而 貝蒂娜則使這個夢想來到了現實生活,一個從霧氣中脫離出來的有血有肉、精神和 靈魂兼有的女人。她有自己的頭腦,她的心靈用來付出以及接納任何形式的愛。他 能夠肯定她是愛他的。   然而她並不想愛他。   現在她不想到這裡來。她的頭髮狂野紛亂,衣裙褶皺。他想,也許她又做夢了, 她是跑出來逃避那些夢的,就像她試圖逃避他一樣。憤怒在他心中激起火星,燃亮 起來。他望著她僵直,沉默地站在下面,擺出想要跑開的姿勢。   他不會讓她這麼輕易溜過去。   這時她抬頭向上望來,看到他騎在屋頂,她張開了嘴。他的頭髮因為幹活濕淋 淋的,胸膛赤裸,被汗水浸濕了。他的腿露在短到膝上的李維斯牛仔褲下面。他真 希望自己知道她要來,希望自己洗浴過,穿戴得整整齊齊的迎接她。   他希望自己知道該說什麼。   他把腿甩過屋頂,滑下屋脊,在靠在外牆的梯子上站穩腳根。過去兩天干的活 對他很有好處,使緊繃在傷口周圍的肌肉鬆弛下來。他急於夠到貝蒂娜,雙腳狠狠 地落到地面上,而他的大腿幾乎沒有感到刺痛。   他強迫自己慢慢朝她走去,在到她面前之前,停在水井邊,等著她開口說話。 但是她只是站著,雙手抱著樹幹,望著他,黑夜一般的大眼睛裡帶著迷茫和困惑的 眼光。霧氣在她腳邊盤桓。   他轉過身,向水井中放下一隻桶,被水桶掉到井底水面時的轟響嚇了一跳。他 又把桶拉上來,把雙手伸進冰涼的水裡,向臉頰和前胸潑了些水,伸手去拿他留在 外面的碎肥皂,給臉打上肥皂,然後沖洗乾淨。   “我愛你。”她說。   他頓了頓,抑制住席捲全身的解脫的戰慄。他拿過用做毛巾的亞麻布,擦乾臉 和前胸,搜尋著要說的話。“我知道。”他說,想要說的,卻是那麼多。   “你是個夢中人,鄧迪。一個既美妙又危險,令人激動的夢。你一直都伴隨著 我。但是——”   她的話在他心中點起熊熊怒火。他轉過身,向她大步走。朝她伸出手,抓住她 的雙臂,猛地把她拉向自己,胸抵著胸,胯貼著胯。他不想聽她的“但是”,他不 能聽她要離他而去的理由。而且他知道——他知道——她恰恰是這樣打算的。   他不能放她走。   絕望驅使他緊緊地抱著她,用一隻手環繞著她的腰,嘴巴壓住她的雙唇,重重 地吻著,以無情的速度探索她,佔有她。他仰過頭去望著她,擒住她的眼光,緊緊 抓住。“你能感覺到夢中人嗎,貝蒂娜?”他問,一邊把手滑到她的頸上,解開系 住上衣的帶子,把它從她胳膊上退下來,只剩下一件薄薄的胸衣將她隱蓋起來。   她毫無反抗,毫無抵制地回望著他。   她的緘默使他發狂。她張開的嘴唇和短促的呼吸更使他躁動。   “不能。”她哽嚥著,說不下去了。她搖著頭,向他彎過身去。而他蜷下身, 把她含在嘴裡。她的雙手摸到了他的前臂,緊緊抓住,好像沒有他,她就要倒下去 。   霧氣在他們周圍升起,好像要擋住他們,不讓窺視的眼睛望見。可是不會有人 看的。自從這所豪宅百年前被荒棄以後,從沒有人來過。   “我愛你。”她喊道。“老天保佑我,愛從我心中每天增長,從沒有停止。” 她的下頜顫抖了,可她卻沒有哭。“你應當知道。可是你卻不知道,是不是?你不 能瞭解一個處女獻出這麼多,需要多少愛和信任。明明知道……知道未來到此為止 。”   “我不知道。”他說,“我以為我在等貝絲。我從來沒有碰過另一個女人,從 來沒有真的想要一個女人。可是我卻不是在等她,貝蒂娜,我是在等你。”   “得了,別說這些話。別讓我相信不可能的事情。”   “我是證明不了。”他說,“可是不管怎麼樣,它是真的。”他狡猾地嘲諷地 笑了。“我為我愛的女人保住了自己的貞潔。”他感到紅潮從脖子湧上臉來,低下 頭,用腳踢著一塊石頭。“為你,貝蒂娜。永遠為你。”   “我不能。鄧迪。我不能讓貝絲的影子隔在我們中間度過自己的一生。我不能 停止猜想哪一個更愛你——我還是做為我的一部分的貝絲。我變了,鄧迪。我不知 道如果我變得不太像她,你還會不會喜歡我。”她的思緒流淌出來,一個字隨著另 一個字。“這裡有魔力,可是到了外面的世界怎麼辦?如果日復一日的生活替代了 迷霧、玫瑰花瓣和仙境的星斗又會怎麼樣?如果你看到了世界,它讓你感到新奇, 而你自己也想重新開始會怎麼樣?如果你決定要拋開過去的一切會怎麼樣?”她慌 亂地四下望著,好像她要逃離這裡,免得收回自己的話。   “只有未來會給你能夠接受的答案,貝蒂娜。”他說,覺得很鎮定,聽天由命, 而且有些寒意。知道她可能會不給他機會,用一生一世的廝守來證明她的恐懼是錯 的。“路在你的左邊,貝蒂娜。它們帶著你離開我……或者到我身邊來。那是—— 那一向是——給你的選擇。”   她轉過身,跑了。   他不能看,低下頭望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本可以抱住她,愛撫她,直到她願 意留下來。他嚥了一下口水,眨了眨眼,仰頭望著天空,想在寂靜中怒吼……   寂靜。沒有樹葉的悉卒。沒有離他遠去的腳步聲。   他盯著小路,害怕看見濃霧裹著她,把她從自己身邊帶走,連她離去的聲音都 掩蓋了。   她站定,一動不動,毫無表情。她的目光緊緊地盯住樹林中的一個身影。   “多麼動人啊。”一個身影從迷霧的影子中脫離出來,慢慢地朝他們踱過來, 在手裡的考特左輪槍射程內停下來。   鄧迪以宿命者的鎮定望著蒂姆。他們站在花匠小屋的場院裡——站在三角形的 頂角,彼此分開,又互相束縛。他知道肯定還有其它事情要發生。過去擠到現在, 雖異猶同——一個殘酷的扭曲的嘲諷,給命運之神姐妹帶來娛樂。   他瞪著蒂姆,瞪著他深陷的眼睛和干草一樣舖在頭頂的頭髮,好像他曾經在狂 亂中撕扯過一樣。他看起來像個稻草人。沒有思維,僅為情感和愛所左右。   蒂姆……清算的工具。 熾天使書城
    【26】   “咒語解除了,就成了奇跡。”   ——菲尼斯     “不,哦不。你不要也……”貝蒂娜嘟囔著,用手捂住了臉。她全身發抖,牙 齒發顫,好像她覺得冷一樣。   鄧迪看到她眼中的驚愕,意識到過去的重現,意識到蒂姆在其中的位置。“貝 蒂娜。”他輕聲說,“現在回客棧去吧,親親。”   “我覺得還是不要去的好。”蒂姆說,把槍從鄧迪指向貝蒂娜。“現在她不會 從我的手指縫裡溜走了。”   “把你的武器指著我,霍桑。”鄧迪說。   蒂姆狂亂地笑了笑。“你說得不錯,德﹒威爾。我不會讓貝蒂娜受到傷害的。 而你就另當別論了。你在這世界上沒有作用。”他的嘴角扯成一絲怪笑。“這就是 你想要的嗎,貝蒂娜?一個荒廢的宅子旁邊坍塌的棚子?他沒有職業,靠恐嚇他人 活著。”   “蒂姆,聽我說,”貝蒂娜說,她邁上一步,擋在鄧迪胸前。   “聽你說?”蒂姆說,“為什麼?這樣你可以再對我撒謊?你告訴我,他愛另 一個女人。你說她名字叫貝絲。”他的聲音變得狂野嚇人,雙眼閃著瘋狂的光芒。 “貝絲,”他嘲弄地說,“你以為我癡呆,可以全盤接受這個故事?德﹒威爾不是 能愛一個死了一百多年的女人的男人。那女人他不能碰,更不能幹——”   “別說了,霍桑。”鄧迪警告著。   “為什麼不說?這是真的。”蒂姆喊道,“我看見你了,脫下她的衣服,撫弄 她,好像她是個婊子。而且她也確實像個婊子,竟然允許你那麼做。”他瞪著貝蒂 娜,“這就是你在這裡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做的事嗎,貝蒂娜?要是我知道你那麼 心急火燎,準備好了迎接男人,我會很高興地滿足你的。我可以用任何方式佔有你 。那麼你就不會離開我了。”   “蒂姆,你怎麼了?”她問。   “我剛剛親眼目睹溫柔、順服、純潔的未婚妻對另一個男人分開了腿,這就是 我為什麼會這樣。”他怒斥,“不過我可以原諒你。是傑卡布的錯。他把你的韁繩 拉得太緊。艾塔也有份。往你的腦子裡灌了這些東西。你本該從我這裡學到它們。”   她向他伸出手去,“蒂姆,請你帶我回客棧去。我們需要談談——”   “還不到時候,貝蒂娜。”蒂姆說,舉起槍,瞄準了鄧迪的胸膛。“他像對待 一個妓女一樣地對待你,現在到了他付錢的時候了,對不對,德﹒威爾?”   貝蒂娜飛快地跑過去,奔向鄧迪,在他身前站定,用身體擋住他。“不,蒂姆 。”她用安定、平穩的聲音說,自信得有點冷酷。“不能這樣結束。”   “她說得對,小子。”菲尼斯說。他出現在小屋的旁邊。“你不把事情擺正過 來,這事完不了。”   “這與你沒關係,菲尼斯。”蒂姆說。   “現在還沒關係嗎?”他一邊坐在井台的磚沿上,一邊說。“你把槍對著小姐, 那就是我的事。”   “我不會傷害她的。這你知道。”蒂姆說。   “我知道很多事,蒂姆。”菲尼斯把煙斗裝上煙草,咬在牙齒中間,鎮定地劃 著一根火柴,點著。“我知道一個故事,也許你想聽聽。”   “你老了。”蒂姆說,“我對你那些故事已經沒興趣了。”   “可能你非得感興趣不可。”菲尼斯仰身靠在支撐著水井頂棚的木柱上,把腿 舉到井沿上,把胳膊支在膝蓋上。“你就站在那兒聽著,孩子。不會太長的。”他 抬頭望望天空,西沉的太陽把鉛灰的雲層底邊燃成紅色。他低頭望著霧氣好像閃光 的蔓籐悄然滑來,在他們的腳邊越來越濃。“天快黑了。你知道,事情就發生在這 時候。”   “見鬼!”蒂姆喊,“我不想聽。”   菲尼斯從李維斯的腰間抽出一把左輪手鎗,好像是出於無關緊要的考慮才這麼 做的。他把手支在膝蓋上,槍管直接對準蒂姆,“小心你的態度,小子。你看,我 離你可比你離他們近。”他朝鄧迪和貝蒂娜點點頭。“所以你要對老頭子放尊重些 。聽他嘮叨嘮叨。”   他不給蒂姆回答的機會,揚起手鎗,開始講話。“有一個老花匠就住在這個地 方,管著宅子的園子。有個男孩被領到他這兒學些實際的本事。他心挺細,又壯實, 而且還有紳士的作派。有一天,他帶回家另一個男孩,看著像一條濕淋淋的狗。你 瞧,別的小子想要淹死他,因為他腦袋裡空空的,什麼也幹不了。可是那前一個孩 子照顧著這個呆子,教他些他能學會的東西,保證他能夠吃飽飯。這裡還有客棧店 主的女兒,白白的臉蛋,黑頭髮,黑眼睛,看上去有星星在裡邊問。她就像黑夜和 清晨一樣動人。”   他吐了一口煙。蒂姆望了一眼貝蒂娜。   鄧迪沒有動,沒有反應。他不必這樣。這個故事他很清楚。   “現在這兩個孩子都長大成人了。一個——白天當花匠,晚上就當劫匪。另一 個對牲口很有一手。他自己也差不多像個啞巴牲口。他被客棧主人雇去當了馬伕。 他倆都愛那姑娘——那響馬和那馬伕——可是誰也不知道對方的感情。”煙霧環繞 著菲尼斯的頭,在空氣中留下一縷芳香。“可是有一天,馬伕看見他的朋友爬上姑 娘窗下的花格子,看見她滿面笑容地迎接他,看見他親著她的髮梢。他把那紅絲帶 一下子從她辮子上解下來。他真那麼干了,把它繫在自己劍鞘上。‘在月光裡找我 。’他說,‘我會在月光下來找你。’然後他就騎馬走開,去干他夜裡的活計了。”   太陽沉到了地平線,樹頂上兩邊的天空好像迸出了火焰。   菲尼斯點點頭笑了,好像他在誇讚似的。“雖說那個可憐的馬伕不會像別人那 麼想事,可是他比其他人感覺要多。他的心比他的腦要大。他跑到紅衣軍,向他們 告發了那響馬,還告訴他們在哪兒能找到他。可是那些紅衣軍知道那響馬有多狡猾, 直接去了那姑娘的屋子。”   蒂姆突然戰抖起來,必須用雙手撐住左輪槍。   “他們把她綁在床上,在她旁邊撐上一支滑膛槍,槍口直指她的胸膛。你知道, 他們以為這樣就可以讓她不出聲。可是他們不瞭解她。他們不知道她差不多事事都 怕,連她愛的人也怕。所以當她從窗口看見他,按他的許諾騎馬跑來的時候。她把 手指伸到槍機上扳響了扳機。”   “他出賣了貝絲?”貝蒂娜哽嚥了。   “不對!”蒂姆大聲喊著,用雙手捂住了耳朵。考特左輪槍鬆鬆地掛在他的食 指上。“我供出了那響馬。他對我很好,可是我看見他爬上她窗下的花格子。”淚 水汩汩流下他的面頰。他像個孩子似的抹了一把。   貝蒂娜倒退著,直到她的後背抵住了鄧迪的前胸。他抓住她,把她拉到傷害不 到的方向。可是她抓住他的手腕,用他的雙臂圍住自己的腰,固定在那裡。   黃昏佔據了天空,光線從金色轉成了銀色。菲尼斯繼續講。“那馬伕知道自己 干了些什麼。知道那響馬聽說那姑娘轟碎了自己的胸膛來救他,肯定會騎馬跑到這 個圈套裡來。也許有生第一次,那馬伕有了清楚的想法。”菲尼斯從貝蒂娜望到鄧 迪。最後,眼光落到蒂姆身上,直盯盯地瞪著他。“他聽說鄧迪聽說了貝絲做的事 以後騎馬跑回客棧。聽到他的聲音,他就跑到路上去攔他……或者說去保護他…… 不知道是哪一個。他就死在了那兒,中了本該打向鄧迪的子彈。”   “糾正了錯誤。”貝蒂娜輕聲說。   “看起來是這樣。”菲尼斯說,“他是個好人,心眼挺好。還喜歡動物。他愛 刻玩具給孩子們玩。鄧迪教他怎麼刻,還給了他一把刀。”   蒂姆踉踉蹌蹌向後退去,然後立住腳跟。“我愛她。”他抽泣著,“我愛她。”   “那姑娘死後他也是這麼跟那老花匠說的。”菲尼斯一邊說,一邊吐了一口煙 。透過霧氣望著蒂姆。“老花匠告訴他,他愛她還不夠,沒有愛到想讓她幸福…… 不過我想那不是他的錯。他的腦子是嬰兒的。他出生時就是難產,渾身青紫,一動 不動好一會兒才會喘氣。”   “她不該為他而死!”蒂姆叨念著,“他們誰也不該殺死。他們向我保證,只 把他帶走。他們保證了的。”   菲尼斯在鞋跟上磕了磕他的煙袋鍋,“現在,你躲開吧,小姐。”   “不,菲尼斯。”她說,“要是還要再發生一次的話,這次我和鄧迪要在一起 。”   “到一邊去,貝絲。”蒂姆說,“他就該死。他讓你愛他,是他殺了你。他!”   鄧迪輕輕地從她手中脫出手腕,把她的雙手放在她兩側。深深地吸入她玫瑰的 芬芳,在她的發上印上一個吻。“我只要求你的愛,貝蒂娜,不是你的生命。”他 輕聲說,把她推到一邊。   她跑到鄧迪和蒂姆中間,站在火力線上。她側身站著,瞪著鄧迪,“你多高尚 啊。”她唾棄。“還是自私引發了你的壯舉?你以為為我而死就可以贖去你的過失 嗎?”她轉而盯著蒂姆,頭髮甩在臉上。“還有你。我沒想到像你這樣的人會這麼 輕易地向過去屈服,蒂姆。我一點也沒想到你會向瘋狂屈服。而那根本不是你的瘋 狂。”她的胸膛起伏。憤怒把雙頰燒得通紅。   蒂姆抬起手鎗。   “你瘋了嗎,小子?”菲尼斯問,向蒂姆走過去。“你瘋了,要殺小姐?”   “我沒瘋,”蒂姆說,他的手晃了晃,汗水流下額頭,流進眼睛。他又一次用 袖子抹去汗水。   鄧迪大步向貝蒂娜走去,狠狠把她推到一邊。蒂姆把槍對準了他。   她搖晃了一下,跌跪在地上。這時,她看上去就像一個夢中人。霧氣在她腰間 飄轉。悄然而至的暮色使她的身影柔和下來,模糊不清。她抽泣著,試圖站起身, 但她卻逃脫不了霧氣。好像它在捆綁著她,保護著她。   鄧迪笑了。他的雙腳叉開,直盯著手鎗的槍管,知道他不能用飛快的動作去奪 下蒂姆的槍,知道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一個了結,或者一個開端。這兩種選擇都不 會改變太多,貝蒂娜就會獲得她的生活和她的自由。   “我沒瘋。”蒂姆重複著,搖著頭來使它清醒。   “是啊。”菲尼斯說,“你沒瘋,小子。只不過是記憶牽著你。這都是那個過 去的蒂姆留下的,這些事抓著你,想讓你替他把錯事糾正過來。”   “你不可能知道。”蒂姆說,“你怎麼會知道?”   “我知道自己看見什麼,聽見什麼,感覺到什麼。”菲尼斯說,“我瞭解,你 和鄧迪——”他的眉毛擰在一起,突然間閉住了嘴。接著又張開,“你還抓著繩子 學走路的時候,我就看著你。你想傷害別人,真讓我難過。”   “蒂姆,是我——貝蒂娜。你不認識我嗎?”貝蒂娜問,又一次試圖站起身來 。可是她又一次失敗了,跌坐到地上,等待著,一如鄧迪也在等待。   鄧迪閉上雙眼,記憶又浮現在眼前。記憶中一個身影衝到路上,向他跑來。斷 斷續續地向他喊著。可是這時,子彈射了過來——十幾發,上百發子彈——那個身 影跌倒在地上。如此之多的生命落於無望。如此之多的愛犧牲了,只因為這個年輕 魯莽的響馬耽於追劫的刺激,而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他向蒂姆走去,平穩而鎮定。蒂姆舉著槍,瞄著他的胸口。“已經失去太多了 。”他說,“現在我要了結這些,霍桑……用哪種方法都可以。或者殺了我,或者 把你的武器放到一邊。”   蒂姆頭暈目眩。他斜睨著鄧迪,然後低頭盯著槍,好像他沒有見過它一樣。 “糾正以往的錯誤。”他模糊地說,“我不想殺任何人。”他望著鄧迪的眼睛, “我以為他們只不過把你帶走……死了……我們都死了。”   蒂姆臉上的蒼白褪去,代之以健康的膚色。雙目明澈。他放下手,手鎗垂到身 邊。他逐個望著他們,帶著迷惘和恐懼的表情。“哦,上帝,我做了什麼?”   貝蒂娜站起身,向他們走去。“你什麼也沒做,蒂姆。你不過是生我的氣。我 們回客棧以後就談這件事。”輕輕地,慢慢地,她把槍從他手中拿了出來。   菲尼斯消失在樹叢裡,然後牽著蒂姆的馬回來了。   蒂姆用手撫著後頸,盯著貝蒂娜手中的槍。“見鬼,真奇怪。”他搖搖頭, “我連個蒼蠅都不會傷害。你知道,我學會怎麼用這個”——他朝槍點點頭—— “不過從沒用過——對任何生物都沒用過。也不會跟傑卡布去打獵。”   “我知道,蒂姆。”貝蒂娜說。   “真是奇怪,見鬼。不知道什麼打中了我……”蒂姆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向前 跌去。   鄧迪抓住了他,把他放到地上。貝蒂娜跪在他旁邊,檢查他的脈搏,把他的頭 發捋到後面。“他暈過去了。”   “過去這些天他沒有歇好,小姐。”菲尼斯說,“我覺得睡眠能把他安頓好。”   她驚得睜大了眼睛。“他不會回來了吧——那另一個蒂姆?”   “我根本看不見什麼另一個蒂姆,小姐。那只不過是嫉妒突發,讓他昏了頭。 這些都過去了。咱們不該總顧忌這些。”   “都過去了嗎,菲尼斯?”   “我是這麼說的。”菲尼斯說。   蒂姆睜開雙眼,定睛望著貝蒂娜,“沒關係,貝蒂娜,我只不過累了。”   她把他的手壓在自己臉上。“我帶你回客棧去。現在你可以休息了,蒂姆。我 保證。”   菲尼斯幫著他站起來,騎到馬上。“你坐在他後面,小姐。別讓他掉下來。” 他把她舉上去,在他後面坐下,抓住韁繩。   貝蒂娜轉向鄧迪,盯著他。這時菲尼斯把馬牽入了林地……進入霧氣當中。   他站在井邊,望著她,直到再也望不到了。然後他轉過身,把額頭抵在木架上, 肩膀起伏。悲歎不斷騷擾他們的昨天,悲歎遮擋在陰影中的明天。 熾天使書城
    【27】   “他不在拂曉來臨,不在正午出沒。”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噠,噠,噠。   貝蒂娜聽到他向客棧騎來。但是他總是在路的拐彎處停下來,拐進院子。三天 三夜時間,她等待他到自己身邊來。但是他只坐在他那匹帶花斑的大馬上,盯著她 的窗口。那簇玫瑰成了他身邊路上的一個影子。她點亮燈的時候,卻聽到夜風中他 策馬而去的呼號。   昨天夜裡,她在臥室的角落裡點起很多蠟燭,還拉開了窗簾,讓他看見她梳理 頭髮的樣子。他望著她,坐在馬鞍上一動不動。而她則站在窗口的光線裡,一動不 動。她的頭髮掃過肩膀,髮梢的彎曲飄在腰間,好像彎起的手指,召喚他。   然而他轉過身,默默地騎馬走開了,就像她夢中的幽靈。   白天慢慢地過去,她讓自己忙於清掃客棧,然後在沼澤裡散步,摘些石南菊來 讓空氣散發出香味,也給屋子添上些顏色。   太陽落下去,新月又升起來,那是一艘優雅的彎彎的船,在深藍的天際航行, 在路上投下一條銀色絲帶。樹還像往常那樣立著,罩在灰黑色的夜幕裡。枝葉脆硬 地連在枝上。霧氣以發光的漩渦迴旋在地面上,隨著地面上的每一絲微風飄移。   她站在玫瑰後面的一片樹影裡,等待著鄧迪,知道他會再來。一片雲飄到她頭 上,在玫瑰的根部把那條絲帶剪斷。她笑了,知道這是魔力。   知道她已經從過去學到了教訓,會把這些教訓好好地用在塑造她的未來。   噠……噠……噠……   她的心跳和著馬蹄的節奏,一陣熟悉的熱潮流過血管。她細細品味著鄧迪越來 越近的身影。一襲黑色的尖角從他的肩膀舖展開去,落到他鬼氣十足的馬兒身上。 那馬靈巧地跳躍著,不耐煩於這樣緩慢的步伐而甩著它的鬃毛。   噠,噠,噠……   聲音戛然而止。鄧迪勒住馬,抬眼向貝絲的窗口望去。黑暗、空洞,被棄置了 。然後他又向二層角落望去。只有一支蠟燭向黑暗放出金色的光暈。他突然把頭轉 向她,盯著她。可是她知道,自己只是樹叢中的一片暗影而已。   她不知道要對他說什麼。而且這時她什麼也說不出。因為她體內有什麼東西激 躍起來。充滿了她,使她動彈不得。她感覺到了——悲傷和恐懼溜走了,無助和無 為從她身邊悄然退去,歡樂如同一張笑臉在體內展開笑顏,舒展開來,充滿了她, 直到她感到自己要爆裂開來。她把嘴唇緊緊抿在一起,想屏住叫喊。可是她還是脫 口而出,只給她留下對鄧迪的愛。她的愛。   她從陰影中跨出來,站在那叢玫瑰旁邊。“我愛你。”她靜靜地說。   “我知道。”他用沉思的銀色眼睛望著她,“那麼蒂姆又怎麼辦?”   她應當料到鄧迪不會浪費時間等待答案。他已經等待得太久了。“他今天走了 。我會想念他的。”   “你回到家就能再見到他了。”   “不。他去通知爸爸,然後就去開個法律事務所……到別處去……”   他歎了口氣,望著客棧,望著角落裡窗子的光。“他離開你是因為我。”   “他離開我因為他想讓我幸福。”   “獨立。”他帶著一絲笑意說。   “沒錯,獨立。”她贊同。“我已經等了很長時間,等著自己做決定的自由, 過我自己的生活的自由。”   他的肩膀起起伏伏,下頜收緊。可是他仍然沒有抬眼看她。“那麼我祝你一切 都好。”他調整了一下韁繩,夾緊了腿。馬兒開始轉彎。   “鄧迪,不要走。”她說,“求你。”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她。“不要走?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貝蒂娜?這是什麼 樣的懲罰?我得忍受什麼樣的新煉獄才能贏得我的自由?”   “我們都命裡注定要做某些事,或者和某些人在一起,鄧迪。我們僅有的自由 在於能夠選擇我們從哪一條道路走向未來。我已經做好了我的選擇。”   “我也做好了我的選擇。”他毫無表情地說,“百年以前就做好了。我選擇了 欺騙死神,詛咒命運之神,夜復一夜地騎馬跑過同一條道路。”他發出一聲沙啞、 苦澀的笑聲。“我仍然跑在這條路上。”   “為什麼,鄧迪?為什麼你仍然騎馬跑在這條路上呢?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呢?”   “來看你。”他簡單地說。“來滋潤那無用的希望,希望你能脫開過去來看我 。”   “我看見你了,鄧迪。”她說,一邊蹲在那簇玫瑰旁邊。“你在我每一縷思緒, 每一個夢境裡。你充滿了我的世界,已經沒有什麼空間給別人了。”   “我可不想在你那些見鬼的夢裡。”他騙腿兒跨過馬脖子,溜下馬鞍。神情堅 毅,毫不退讓。在銀色的月光和午夜的陰影中,眼光閃著戲劇性的審慎。“夢境屬 於過去,希望才屬於未來。兩者我都用不著。有一天,有一次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 了,貝蒂娜。有一天我知道自己還活著,知道……”他頓了頓,清清嗓子,好像他 感到尷尬和懷疑,好像這話題對他來說太新,他似乎需要字斟句酌。“我真想在你 的生活中,貝蒂娜。沒有你我一無是處,只是個徘徊在過去景像中的鬼魂。”   “我知道。”她摸了摸玫瑰上的一根細枝,找到一枚硬邦邦的灰色蓓蕾,用手 捧著。“有很多年,我覺得好像自己在心中已經死去了。只有在你來到我夢中時才 不會這樣。我不會再像那樣了。”她望著他的目光。“那天我本想同你一起死去, 鄧迪。因為我不能想像沒有你的生活。但我不會為你去死。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 上。我再也不會是個盲目的木偶,只看到幽靈,只做別人想讓我做的事而不去想我 想要什麼。”   “你在說什麼,貝蒂娜?”他問,他跪在她的對面,玫瑰隔在他們中間。“你 想要什麼?”   她把手張開,捧著那蓓蕾。它柔軟、豐滿地開放了。月光下,花瓣是銀紫色的 。一片一片地,枝上的葉片褪去了枯萎的質地,變成豐盈、滋潤的綠色。她望著他 的雙眼,想為他俊美的面龐哭泣,為這奇跡,為他忘卻如何去感受希望而哭泣。 “我想要生活,鄧迪。真正的生活。我所有的夢都夢見被愛著,被信任和被尊重。 夢見我有自己的孩子,住在自己的家中。夢見更換客廳裡的簾子,給廚房買一個新 爐台……夢見白天你怎樣陪在我身邊,夜晚怎樣與我做愛。”望見他聽到“爐台” 一詞時皺起眉頭,她笑了。後來,她向他作瞭解釋——很久、很久以後。她又捧住 一個蓓蕾,感到它在手中悄然綻放。   “你以為我想要別的東西嗎?”他隔著玫瑰抓住了她的手。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你從沒有告訴過我你想要什麼,除了我的身體 和我的愛。”   “這些不夠,貝蒂娜。”他說,“這些可遠遠不夠。”他把她的雙手又合在另 一朵蓓蕾之上。“我想要你和我分享你明朗的神氣,你的激情,你的悲哀和你的需 要。”這時,他笑了,“以及你女權主義的意見。還有你的身體和你的愛。”   “好吧,鄧迪。”她說著張開手,露出另一朵綻開的花朵,另一根葉片碧綠、 豐潤的枝條。“我現在說出來,因為我可以自由地說了。”她對他笑了,撫摸著他 的面頰。“貝絲死去了。”   “我沒有問到她,貝蒂娜。”   “鄧迪。”她溫柔地說,“我到客棧以後在一次夢中看見了——她望著你調轉 馬頭,離開以後,她的生命就滑出了身體。她微笑著,因為她知道你知道這一切。”   他緊緊地閉上眼睛,嘴巴扭曲了。“如果那時我知道,我會攔住她的。我絕不 會騎馬走開。”他猛地離開她,仰望天空。她看見了他腮邊閃光的濕潤。“可是…… 我……不知道。”   貝蒂娜在身邊握住拳頭,不讓自己向他伸出手去。她想要抱住他,感受他落下 的淚水。但是他讓自己離開她,與自己的悲哀和負疚抗爭。“我感覺到了她的死, 鄧迪。你策馬而來,望著我樹叢中的影子時,我感覺到了。在心裡,我感到她死去, 飄逝而去。她甚至已經不再是我的一小部分。我對你說的話來自我自己。我獻給你 的是我自己的東西。我對你的感覺也來自我自己。”她用手指撫摸著玫瑰柔軟的花 瓣。“直到她去了,我才這麼肯定。”   他踉蹌著站起身,把她也拉起來,越過花枝把她拉向自己懷裡。“她死去了。 我才可以繼續我的生活。我想……我想她知道你是我的生活,而這讓她安寧。”他 的肩膀起起伏伏,身體震顫了。她緊緊地擁抱著他,感受落在她肩頭的淚水,自己 也潸然淚下。為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愛得如此之深,奉獻了如此之多,等待了如 此久遠,要了結一個她自己無法實現的夢想。   “貝蒂娜。你給了她安寧,你也給了我愛。我……哦,上帝……我從沒有想過 能認識這樣的愛。”他用手托起她的臉龐,用自己的嘴唇輕撫她的雙唇,反反覆復 地摩挲它們。“我搜尋過想說的話,可是沒有一個詞配得上我對你的感覺。”   “那麼做給我看,鄧迪。”她回答,一邊追尋著他的嘴唇,輕啄著戲弄他,希 望能捕捉到一個深深的吻。“與我分享你的感覺吧。”   “我很樂意。”他抵在她的嘴唇上說,“要不是我害怕菲尼斯會再撞上我們的 話。”   “菲尼斯走了。”她對著他的耳朵說。然後又一次輕輕咬著他的耳垂。“他和 蒂姆一起走了。他……決定……他不喜歡……退休生活。他想掌管山莊……直到他 能培訓出新人。他覺得我丈夫也許想要這個位置。”   他退後一步,伸直手臂拉著她。“你一個人在這地方?”   她完全站起身,高得不可思議。“我是個獨立的女人。不需要保鏢,也不需要 陪伴。”她頸後繫著領口的衣帶,把衣裙褪下一邊肩膀,“可是我的身體卻需要馬 上得到照顧……在這裡……”她拉過他的手,引著他撫在她的酥胸上,歎息著感到 他的另一隻手拂過她的身體。“……還有,對……這裡。”   她繞過玫瑰,解下他的斗篷,舖在地面上。他們曾經在同一個地點躺過。接著 她站到他面前,等待著。   “就在外面嗎,貝蒂娜?”他問,開懷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開始解開黑色 絲綢襯衫。   “我們都在廚房桌上失去了童貞,後來又是那棵樹。”她解下裙子的上衣,它 像一窪藍色的水散在她的腳邊。   “樹嘛。”他清醒過來。暫時停住手,沒有解開收住飄飄長袖的袖口。她知道 他又在搜集詞句。   她不想聽那些,不想讓過去侵人這個夜晚。“我想你肯定煩得不得了。在這夜 裡無所事事,只能騎著馬追趕你的靈魂。是時候了。你應該學習在月夜裡還有其它 事情可做。”她的胸衣全然敞開,露出乳房。   他甩掉襯衫,把她拉過來,緊緊地貼住他。“我找到了我的靈魂,貝蒂娜。在 我感到它與你的融合之後,它從霧氣中向我走來。”   “而當我看到你穿著可笑的響馬的服裝時,我的靈魂甦醒了。”她把雙手滑入 他黑色褲子的褲腰,把束縛解開。   “你更喜歡這套?”他問,一邊解開她的襯裙。襯裙也飄灑在她腳邊。   他一片片地把花瓣從莖上摘下來,小心翼翼,不把它們弄碎或者扯破了,把它 們撒在斗篷上。“我在創造自己的魔力。”   有什麼東西在她胸口生成了——她意識到,那是真心的喜悅,痛徹的,令人難 以忍受的甜蜜,充滿了她,直到沒有空氣的餘地,直到只有愛的空間。“你也能制 造霧氣嗎?”她氣喘吁吁地問。   “唉,這我不能。”他說,“但是我要看你,貝蒂娜,裹在月光裡,被激情燒 紅了臉。”他以吻捉住她的雙唇,深切有力,纏綿悱惻。   歡悅的細流變成浪潮湧遍全身。她感到他緊張起來。他的身體繃緊,堅硬。肌 膚和她一樣熾熱。這時靜謐降落到他們四周,心跳停滯,呼吸駐步,時光靜止。一 切都不存在了。只有鄧迪以生命充滿她。   他把臉埋在她頸肩之間的小窩裡。她把他緊緊抱住,手指摩挲著他的後背,梳 擾他的頭髮。   他抬起頭,追隨著她的目光。她感到他顫抖起來。   每一個蓓蕾都獲得了生命。豐滿的深粉色花朵怒放。深綠色光亮的葉片伸展開 來,在月光中煙煙生輝。令人暈旋、迷醉的芳香充滿了空氣。   “它們又是粉色的了。”他喃喃自語。“不再被過去的血液玷污。”他慢慢離 開她,側身坐在她身旁,望著玫瑰。他的手垂在支起的膝蓋上。“我曾經覺得自己 好像是地球上唯一的人。甚至在我知道我不再是人時也是這樣。”他的聲音渾厚, 充滿感情。“我是空的,沒有靈魂,沒有感覺、清晰的視線或者味覺。我從沒有感 到過饑餓,但是那本身就是一種饑餓——渴望食物,渴望愛,渴望激情。一百年間 我只感到了憤怒和悲哀。它們吞噬了我僅有的精神。”他的肩膀起伏,說不下去了 。“我沒有希望,貝蒂娜。我死去了,只有我的肉體留存下來。就像玫瑰和樹叢留 存下來一樣。沒有生命,不會生長。”   淚水湧入她的眼中。她傾聽著。他的聲音因為如此之多的痛苦和孤獨的記憶而 顫顫發抖。他喉嚨硬塞,她的心痛苦地扭曲了。   他轉向她,“我要再做一次,貝蒂娜——一百年或者一千年——如果我知道在 這之後會找到你。”   “我知道。”她說,淚水奪眶而出,縱情地流下面頰。她抬頭望著他,望著他 臉上的胡茬、身體上的創疤,和夾雜在頭髮上的銀絲。她曾經把他看做一個響馬, 穿著過時的奇裝異服,武器在月光中閃閃發光。他曾經佔據客棧,像個借宿的浪子, 玩弄自己的影子,好像一個嬰孩發現了自己身體的各個部分。今夜他來到她身邊, 看上去正像她的幽靈。穿著黑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黑色的斗篷。黑暗而富於誘 惑。他曾經驚嚇她,吸引她,嘲弄她,誘惑她,激怒她,使她癡迷。在她看來,他 已經超乎生活。但是,他就是生活。   他是鄧迪﹒德﹒威爾。一個人——僅僅是個人而已——因為感性的歡愉而顫抖, 因為悲哀、負疚和悔恨而潛然落淚。這個人充滿對簡單事物的讚歎,實現了他真愛 和同舟共濟的夢想。   這個人現在給她穿起衣服來抵禦寒冷。他躺在地上,在她身邊,擁抱著她,當 月正劃過天際時,雄辯地向她論說愛情,輕聲細語,愛意纏綿。他們望著露水集在 玫瑰花瓣上,如同仙境的星斗,映射著黎明的晨光。   鄧迪吻著她抵在他肩上的頭,用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我曾經就坐在這個地方, 望著荒涼的沼澤和沉寂的樹林間的大門。”他轉向她,臉貼著她的臉。他的聲音是 發自靈魂的審慎輕語。“我曾經望著升起的太陽在天空發散七彩的絲帶,直至紅日 西沉,暮色降臨——夜與日融合,昨天與明天相接……一個結局,同時又是一個開 始。”   “而且是我們的。”她舒出一口氣,“一份分享的禮物。”   “永遠。”他輕聲說。他雙目閉緊,沉靜地睡去。   “地久天長。”她悄聲說,在他嘴角上輕輕印上一個吻,然後也悄然入夢,去 夢想未來。 熾天使書城
    【尾 聲】   “我真要歎為觀止了。”伊麗希亞歎息著,望著貝蒂娜和鄧迪沉沉睡去。他們 的身體糾結在一起,貝蒂娜的頭髮散在四周,散在玫瑰的根邊。   “我也是。”克囉囌一邊說,一邊審視著她花了這麼長時間精心織就的線。   阿超波絲笑了。她已經有一千年沒有笑過了。“讓我覺得自己都想做幾人了…… 差一點就成這樣了。”   “是啊。”娜米希絲說,“像他們一樣感覺,像他們一樣發現魔力就停留在心 靈間,在信念上,在信任中在愛意裡。像他們一樣夢想,並且有能力夢想成真。”   拉恰希絲在火焰上舞動雙手,催動時光,察看貝蒂娜和鄧迪還沒有發現的事物 。“他們會到懷阿明去,建起一所漂亮的房子。”   阿超波絲揚起眉,“鄧迪會最終回想起來,問起爐台是什麼。她會告訴他,並 且用以前從未用過的視角來看待世界。”   “噢,看哪。”伊麗希亞叫道,“有時,他們會回到客棧來——只有他們兩個 人——鄧迪和貝蒂娜在月光下騎馬走過那條路,在玫瑰旁邊做愛。這裡村民會輕聲 議論起那個傳說。”   “好了,”克囉囌小心翼翼地把線繞成束,“我們做完了要對他們做的事,要 把他們放到一邊了,直到他們的線要被剪斷的那個時刻。”   “可惜呀,”阿超波絲說,“我已經喜歡上他們了。到他們大限到來的時候, 我會思念他們的。”   “他們會永遠和我們在一起。”娜米希絲說,“因為新的生命正在貝蒂娜體內 生長。他們會通過他們的子孫活下去,會通過他們留給後人的記憶活下去。”   克囉囌點著頭,一邊開始紡新的線,那線又細又弱,只帶著一絲色彩。可是會 有新的纖維把它加固,正如生命要通過歲月和經歷來加固一樣。“當他們選擇採取 哪條道路時,我們會指引他們。”   “指引,並非干預。”娜米希絲警告道。   “我倒是很喜歡干預。”阿超波絲說,“會再有機會的——對此我深信不移。 人類總是那麼蠻勇。”   “菲尼斯會怎麼樣呢?”伊麗希亞問,眼簾低垂。   “他會回到你身邊的。”娜米希絲回答。“他是我們的一分子。會在別人迷路 時指引他們。”   伊麗希亞舒了口氣,笑了。期冀的紅潮飛上雙頰。   “我本希望樹林可以繁茂生長呢。”拉恰希絲說。   “過去是不會繁榮的,妹妹。”伊麗希亞說,“它只會站在那裡,成為它自己 的紀念。”   “耐心些。”娜米希絲說,“到時候新生命就會從土壤中蓬勃而出。”   “總是會這樣。”阿超波絲喃喃自語。   命運之神五姐妹緘默了。火焰中的景像又回到現實——鄧迪和貝蒂娜醒來了, 站起來,手拉手踱進古老的客棧。那唯一一支蠟燭嘩剝一聲熄滅了。他們把門關上, 再讓門把外面的世界隔絕出去。   阿超波絲跪在壁爐前,望著陽光照亮的天空。樹叢黑暗而陰沉地立著,好像凍 結在時間中的巫師。它們的干彎了,低垂下來,好像望著玫瑰怒放,希望它們也能 重返生活。她轉向她的姐妹,眼中含著淚。“這是一個傳說適當的結局。”   娜米希絲從椅於上站起來,在火焰上舞動雙手,驅走了那些身影。鄧迪和貝蒂 娜站在臥室的角落裡,相擁相抱,嘴唇相親。他們的軀體連在一起。她擦乾眼淚, 笑了。“他們後來幸福地生活著。”她自言自語,“真是個適當的結局。”人說, 那是個冬夜,   風在林間穿梭,月如靈鬼之舟   在雲海顛簸,驛路如月色的絲帶   飄過紫色的大漠,響馬飛馳而來——   飛馳——飛馳——響馬飛馳而至,   走近老客棧的門額客棧前院石子路上   他的馬蹄輕踏,羊鞭輕拍百葉窗,   一切都已鎖固封檔他向小窗吹出一曲,   向那憑窗等待的伊人店主的女兒,漆黑雙眸顧盼風華   貝絲,店主的女兒貝絲用深紅愛結點染飄飄長髮    ——《響馬》阿爾弗雷德﹒諾伊斯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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