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家狗可以做守護神
格溫普蘭叫了一聲:
「是你嗎,狼!」
奧莫搖搖尾巴。它的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光。它望著格溫普蘭。
接著,它又舐舐他的手。格溫普蘭好像喝醉了。突然又有希望了,他渾身顫抖
了一下。奧莫!多麼神奇呀!四十八小時以來,他嘗盡了各式各樣的所謂雷擊的滋
味;只有快樂的雷除外。現在呢,打在他身上的卻正是這個雷。這下子有著落了,
或者至少有這樣的希望,這是一種神秘的力量突然的干涉,這種力量可能本來就是
藏在命運裡的。生活說:「喏,我在這兒!」如同在墳墓最黑暗的地方,在什麼指
望都沒有的時刻,突然得到了救藥,如同天塌地暗時,在最危急的當口,突然找到
了一個支點。奧莫就意味著這一切。格溫普蘭彷彿看見這條狼渾身披著金光。
這當兒,奧莫掉轉頭去。朝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看格溫普蘭是不是跟
著它。
格溫普蘭跟著奧莫。奧莫搖搖尾巴,繼續朝前走。
這條狼走的是艾弗羅克石壁的下坡道。斜坡一直通到泰晤士河岸。格溫普蘭由
奧莫帶路,走了下去。
奧莫不時掉轉頭來,看看格溫普蘭是不是在它身後。
逢到某些重要關頭,沒有比一頭忠實的畜生的自然本能更能洞悉一切的了。動
物是頭腦清醒的夢游者。
有的時候狗覺得應該跟著它的主人,有的時候它覺得應該走在主人前面。於是
畜生便反過來領導自己的主人。在天色朦朧的時候,靈敏的嗅覺能夠隱約地找到方
向。對於狗來說,做向導似乎是它一種本能的需要。它知道現在碰到了危險,應該
幫助主人度過難關嗎?也許不知道。也許知道。無論如何,總有人替它知道。我們
曾經講過,在生活中常常會遇見意外的救星,我們以為這是從世界上來的,其實卻
是從天上來的。我們不知道上天借什麼形象出現。這個動物是什麼呢?天意。
到了河邊,狼沿著泰晤士河岸狹長的地岬,向下游走去。
狼不嗥,不叫,默默地走著。奧莫隨著自己的本能,盡自己的責任,可是它跟
一個被剝奪公權的人一樣謹慎,思慮重重。
又走了差不多五十步,它停了下來。右邊出現了一排木柵。木柵盡頭是一個立
在木樁上的碼頭。能夠看得出那兒有一個黑黝黝的東西,那是一只相當大的船。在
靠近船頭的甲板上,有一個微弱的亮光,好像一盞快要熄滅的風燈。
狼最後一次看清格溫普蘭在後面跟著,就跳上碼頭。這是一個長長的平台,上
面裝著木板,塗過柏油,由縱橫交錯的木樁支撐著,河水在平台下面流著。奧莫同
格溫普蘭不一會兒就走到了盡頭。
靠碼頭停著的是一只日本式的荷蘭船,船頭和船尾都裝著平甲板,中間是一個
很深的貨艙,沒有蓋艙板,由一架壁立的梯子上下,貨物就裝在裡面。因此船頭和
船尾各有一個艙房,像我們老式的內河船隻一樣,中間四進去的地方裝了貨物,還
能起壓艙作用。孩子們做的紙船就有幾分像這種船。甲板下面的船艙門通中間的貨
艙,艙房裡的亮光是從船舷上的玻璃窗透進來的。裝貨的時候,他們在貨物中間留
出一條條過道。這種船的兩根桅桿分裝在前後甲板上。前桅稱為「保祿桅」,後桅
稱為「怕多祿桅」,船跟教堂一樣,是依靠兩位使徒領導的。在貨艙上空,兩甲板
之間架著一座像中國橋似的旱橋。在天氣惡劣的時候,左右兩邊的木板欄杆靠機械
的作用放下來,遮住中央的貨艙,把它嚴絲合縫地封起來,經得住狂風怒濤的襲擊。
這種船非常笨重,舵柄是一根大梁做的,舵的力量應該與船身的重量適應。三個人
—一船主和兩個水手——再加上一個孩子——實習水手——就足夠駕駛這類笨重的
海上工具了。我們已經講過,前艙和後艙都沒有舷牆。我們看見的這條船,船身很
大,圓鼓鼓的,通體漆黑,雖然是在夜裡,也能看見上面漆著白字:「伏格拉號」,
鹿特丹。
當時海上正是多事之秋。像不久以前,波英特男爵的八條戰船在卡尼洛角失事,
就是一個例於。它們曾經逼得法國整個的艦隊不得不折回直布羅陀,它們掃蕩了英
吉利海峽,驅除倫敦和鹿特丹之間的航路上所有的戰船,使得商船可以自由來回行
駛,不需要護航。
格溫普蘭走近了這條寫著「伏格拉號」字樣的船,它右舷靠岸,後甲板幾乎與
碼頭相平。只要走下一步就行了,於是奧莫跳了下去,格溫普蘭跟著跨了一步,人
和狼就都到了後甲板上。甲板上空蕩蕩的,什麼動靜也沒有。如果有旅客的話,看
起來似乎也都上船了,因為船已經做好了出航的準備,貨艙裡堆滿一包包、一箱箱
的貨物,看樣子貨已經裝齊了。不用說,旅客們躺在甲板下面的艙房裡,可能已經
睡熟了,因為今天夜裡就要開船。在這種情況之下,旅客們要到翌晨醒來的時候,
才會出現在甲板上。至於水手們,他們在等待快要來到的開船時間,也許現在正在
當時所謂「水手的小屋」裡喝湯呢。因此被旱橋連接起來的兩個甲板上都靜寂無聲。
狼差不多是奔跑著從碼頭上走過來的;可是一上了船,它就放慢了步於,小心
翼翼地走著。它仍舊搖著尾巴,不過這不是快樂的表示,而是憂慮不安、疲弱無力
的搖擺。它仍舊走在格溫普蘭前面,穿過後甲板,走過旱橋。
格溫普蘭走上旱橋,瞥見前面有一個燈光。這就是他剛才在岸上看到的那個燈
光。一盞風燈放在前桅下面的甲板上。在漆黑的夜色裡,燈光映出一個有四只車輪
的東西的輪廓。格溫普蘭認出那是於蘇斯的舊篷車。
這個曾經載著他度過童年,又像車子又像小屋的簡陋的木頭建築,是用粗大的
繩索系在桅桿底下的,車輪上能夠看見幾個粗大的繩結。由於好久沒有使用,車子
已經壞得不像樣子;人閒易老,物閒易壞;這輛小車也歪歪斜斜的,一副可憐相。
它一直閒放在那兒,所以癱瘓了;此外,它還有個神醫束手的瘤疾—一衰老。蛀蝕、
脫形的車子側影,彷彿在彎腰折背,眼看就要塌下來似的。全部的構造材料都壞了。
鐵件生了�蛂A皮件開了口子,木頭已經朽爛。燈光從前面的窗子裡透進來,玻璃也
有了裂縫。車輪好像羅圈腿。車廂、地板和車軸都彷彿疲憊不堪,總而言之,它那
副背彎腰折、搖尾乞憐的樣兒,簡直無法形容。車轅朝上蹺著,像朝上伸出的兩只
胳膊。各處都脫了榫子。車子下面掛著奧莫的鐵鏈。
一個人重新獲得自己的生活、幸福和愛情,照一般的規律來說,似乎應該連奔
帶跑、瘋狂地撲上去吧。是的,不過精神上受到深刻刺激的人應該例外。誰心迷神
亂地經歷過一連串背信棄義的災難,哪怕是在快樂之中,也會變得機警慎重,他因
為怕把自己悲慘的命運傳染給自己的親人,給他們帶來不幸,雖然在幸福之中,也
要小心翼翼地前進。天堂的門重新打開了;我們在走進去以前,先要仔細觀察一番。
格溫普蘭心裡非常激動,他搖搖晃晃地環顧了一下。
狼悄悄地爬過去,躺在它的鐵鏈旁邊。
第二章 巴基爾費德羅瞄準了鷹,打中了鴿子
腳踏板已經放下來,門半開半掩,裡面空無一人。從前面窗格子裡透進來的一
點燈光,模模糊糊地映出篷車內部陰郁淒涼的景象。破木板上,於蘇斯那篇頌揚爵
士們的偉大的題詞還清晰可辨。這些木板從外面看,好像牆壁,從裡面看又好像護
壁。格溫普蘭看見門邊一枚鐵釘上掛著他的皮披肩和上衣,彷彿陳屍所裡死人的衣
服。
這時他既沒有坎肩,也沒有上衣。
燈光底下靠近桅桿的地方,有一樣東西攤在甲板上。這是一張床墊,他只能看
見一個角兒。墊子上大概躺著一個人,因為他看見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在那兒動彈。
有人在說話。格溫普蘭躲在篷車後面偷聽。
這是於蘇斯的聲音。
這個聲音乍聽上去非常嚴厲,仔細聽聽又非常溫柔,從格溫普蘭的童年起,它
一直很好地指導著他。現在呢,它已經喪失了它那爽快的,生氣勃勃的色彩,變得
模糊、低沉,每句話的尾音都化成了歎息。它跟於蘇斯柔中帶剛的聲音只不過微微
有點相像罷了。這是一個失去了幸福的人的聲音。聲音也能夠變成幻影。
與其說他在跟別人說話,倒不如說他在自言自語。再說,我們已經知道他有自
言自語的習慣。就是為了這個原因,他才被人看做一個怪人。
格溫普蘭屏住氣息,免得漏掉於蘇斯所說的話。他聽到的是:
「這種船很危險。沒有舷牆。如果人摔倒了,沒有東西能阻止他掉到海裡去。
如果天氣惡劣,就得把她搬到艙裡去,那是很可怕的。一個粗心的動作,或者受到
驚駭,她的動脈瘤就有破裂的危險。我見過這樣的病例。唉,老天爺!我們結果會
怎樣呢?她睡著了嗎?是的,睡著了。我看她是睡著了。她失掉知覺了?不。脈搏
還很強。當然是睡著了。睡眠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這是瞎眼的好處。怎樣阻止別
人在這兒蕩來蕩去呢?先生們,如果有人待在甲板上,我請求你們,千萬要安靜。
也不要走近我們,如果你們能夠原諒的話。你們知道這兒有一個人身體很不好,需
要大家照顧照顧。你們瞧,她正在發燒。她年紀輕輕的。這是個正在發燒的小女孩。
我把床墊攤在這兒,是為了使她得到一些空氣、我解說這麼一大套是為了引起你們
注意。她精疲力竭地倒在墊子上,好像她已經不省人事了。可是她是睡著了。我懇
切希望任何人都不要驚醒她。我這話是向女士們說的,如果這兒有女士們的話。應
該可憐可憐一個年輕的姑娘。我們是可憐的江湖藝人,我求求你們發點善心。如果
因為麻煩各位不出聲,需要付點錢的話,我也照付。我謝謝你們,女士們,先生們。
有誰在這裡嗎?沒有。我想不會有人。我這是白費力氣。這樣更好。先生們,如果
你們在這兒,我謝謝你們;如果不在這兒,我更加感謝。她已經滿頭是汗。走吧,
咱們回到咱們的牢房去,再套上咱們的鐵鎖鏈子。災難又回來了。我們又要順水漂
流啦。一只看不見的、可怕的手,這只一直壓在我們身上的手,突然又把我們推到
命運黑暗的一邊去了。好吧,我們還有勇氣。但願她不生病就好了。我獨自個這樣
大聲談話,真像個笨蛋;可是應該讓她醒來的時候,感覺到有人在她身邊。但願不
要有人突然把她驚醒!皇天在上,千萬不要有聲音!如果突然震動一下,把她驚醒,
這是沒有好處的。如果有人走過來,可真討厭。我相信船上的人都睡熟了。謝謝老
天爺大發慈悲。嗯,奧莫呢?它在哪兒?這麼一鬧騰,我竟然忘記把它鎖起來,我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已經一個多鐘頭沒有看見它了,它大概是到外面找它的晚
飯去了。但願它不要碰上什麼災星!奧莫!奧莫!」
奧莫的尾巴輕輕打了一下甲板。
「你在這兒。好!你在這兒!感謝上帝,如果再失掉奧莫,那就太過分了。她
的胳膊移動了一下。也許她馬上就要醒了。不要響,奧莫!退潮了。馬上就要開船
了。我看今天夜裡天氣大概很好。沒有風。旗子也順著桅桿搭拉下來,我們這一次
航行一定很平安。我不知道現在月亮應該在什麼地方。可是雲彩差不多沒有一點動
靜。不會有大浪。準是個好天氣。她的臉發白。這是虛弱。不,她的臉通紅。這是
她在發燒。不,她的臉紅潤潤的。她已經好了!我看不清了。我可憐的奧莫,我看
不清了。我們又要開始新生活了。我們重新開始工作。你看見了吧,現在只剩下我
們兩個了。我們兩個都要為她工作。她是我們的孩子。啊!船動了。我們動身了。
水別了,倫敦!再會,再會,見鬼去吧,萬惡的倫敦!」
船果然輕輕地震動一下,起錨了。船尾和碼頭分開了,只見船尾上站著一個人,
大概是船主,他剛從艙房裡上來,解開船纜,現在正在把舵。這個人正像他的身分
一樣,兼有荷蘭人的沉著和水手的冷靜,他一心一意注視著水道,除了水和風以外,
什麼也看不見;他俯在舵柄的尖端,隱在黑影裡,在後甲板上踱來踱去,一會兒走
向右舷,一會兒走向左舷,活像一個肩著一根梁木的幽靈。後甲板上只有他一個人。
因為未出海口以前,不需要別的水手。過了一會兒,船駛入河心,輕輕地順流而下,
既不顛簸,也不搖擺。泰晤士河差不多不受退潮的影響,所以非常平靜。船在潮水
的推送下疾駛著。後面,倫敦黑沉沉的景色漸漸消失在濃霧裡。
於蘇斯接著說:
「不要緊,我給她吃點毛地黃得了。我怕她會突然昏迷不醒。她手心裡出汗。
我們在上帝面前作過什麼孽啊?這個不幸來得多麼快啊!災禍臨頭總是迅雷不及掩
耳!一塊石頭掉下來,好像帶著爪子。簡直跟老鷹抓百靈鳥似的。命運就是這樣。
喏,你躺在那裡了,我親愛的孩子!我們初來倫敦的時候說:這是個大城市,到處
都是名勝古跡!薩斯瓦克是個漂亮的郊區。我們在那兒安頓下來。現在才知道那是
可怕的地方。你們叫我留在那兒干什麼?我很高興離開。今天是四月三十日。對四
月份我總是不大放心。這個月只有兩個好日子:初五和二十七;有四個壞日子:十,
二十,二十九,三十。無疑的,這是卡爾丹推算的曆法、我希望這個日子已經過去
了。離開這兒是一件樂事。我們天亮到格累森甫德,明天晚上就到鹿特丹了。他媽
的!我又要開始篷車生活了。咱們一起拉車,不是嗎,奧莫?」
狼尾巴輕輕敲了一下,表示同意。
於蘇斯繼續說下去:
「如果我們能離開災難你離開一座城市一樣就好了,奧莫,我們還會幸福的。
唉!不幸有一個人永遠不在了。陰影籠罩著活著的人。你知道我指的是誰,奧莫。
我們原來是四個,現在只剩下三個。人生不過是一個不斷失掉我們心愛的人和事物
的漫長過程。我們在身後留下一連串的悲哀。命運總是用一串無法忍受的痛苦來嚇
唬我們;後來連我們自己也奇怪,人怎麼一上了年紀就變成碎嘴子。由於悲觀失望,
人也變成廢物。奧莫老兄,咱們的船今天一路順風。完全看不見聖保祿大教堂的圓
頂了。我們立刻就要經過格林威治。到了那兒,就走了六海裡了。唉!我再也不願
意看見充滿教土、官吏和人口的首都了。我寧願去看森林裡抖動的樹葉子。她臉上
還在出汗!我不喜歡她前肘上的這種發紫的粗筋。裡面蘊藏著寒熱。唉!所有這一
切簡直都在催我的命。睡吧,我的孩子。好,她睡了。」
這時候,有一個聲音說起話來了。這個難以形容的、又聖潔又悲慘的聲音,似
乎是從很高很高的地方,同時又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這是蒂的聲音。
直到這時為止,格溫普蘭所感受的一切,都突然無影無蹤了。他的天神說話了。
他恍恍惚惚好像聽見從生命以外的世界,從天國裡傳來的說話聲立曰。
那個聲音說:
「他走了,很好。這個世界配不上他。不過我得同他一道走。爸爸,我沒有病,
我剛才聽見您在說話。我的身體很好,確實很好。我剛才不過是睡著了。爸爸,過
不了多久我就會幸福了。」
「我的孩子,」於蘇斯問,聲音透露不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回答是:
「爸爸,您不要掛心。」
她停了一下,好像要喘口氣似的,接著,格溫普蘭聽見了下面這句慢慢說出來
的話:
「格溫普蘭不在了。現在我才是真正的瞎子。本來我不知道什麼叫做黑夜。他
不在了,這就是黑夜。」
聲音又停了一會兒,接著又說:
「我老是害怕他會飛走。我感到他是屬於天上的。現在他突然飛走了。結局只
能這樣。靈魂像鳥兒一樣飛走了。靈魂的巢是築在很高的去處的,那兒有一個巨大
的磁石,把一切都吸到那兒去。我知道到哪兒去找格溫普蘭。我不會找不到路。爸
爸,喏,就在那兒。以後您會來找我們的。奧莫也是如此。」
奧莫聽到主人提它的名字,它的尾巴輕輕敲了一下甲板。
「爸爸,」聲音接著說,「要知道,自從格溫普蘭不在的時候起,一切都完了。
即使我願意留在這兒,也辦不到,因為人總得呼吸呀。我們不應該要求辦不到的事
情。我和格溫普蘭在一起,我活著,這是很自然的。現在格溫普蘭不在了,我只有
死。其實事情是一樣的。要麼他回來,要麼我到他那兒去。既然他不能回來,我到
他那兒去得了。死是一樁好事。壓根兒不難。爸爸,在這裡熄滅了的,將要在別的
地方重新燃燒起來。活在這個世界上是痛心的。我們不應該老是不快樂。到了您所
謂的星星那兒,我們就結婚,我們再也不分離,我們相親相愛,相親相愛,相親相
愛,這才是上天有知呀。」
「算了,不要太激動,」於蘇斯說。
聲音繼續下去:
「比方說去年,去年春天,我們在一塊兒,大家都很快樂。現在可就不同了。
我想不起我們當時是在哪個小城市裡,只記得那兒有樹,能聽見秀眼鳥的歌聲。我
們來到倫敦;一切都變了。我這話並沒有抱怨的意思。乍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哪能
知道這些事情呢?您還記得嗎,有一天有個女人坐在雅座裡,您說:這是一位公爵
小姐!我當時就有點犯愁。我想,如果我們守在小城裡,也許會好一些。後來呢,
格溫普蘭走了,他做得對。現在輪到我了。何況您親自告訴過我:當我很小很小的
時候,我的母親就死了,一天夜裡我躺在地上,雪花落在我身上,他那時也很小,
也像我一樣孤苦伶仃,他把我拾了起來,由於這樣,我才得了活命,因此您不會奇
怪我現在非動身不可,我要到墳墓裡去看看格溫普蘭是不是在那兒。因為人在生前
只有一顆心,死後只有一個靈魂。您聽清楚我的話了,是不是,爸爸?什麼東西在
動啊?我覺得我們好像是住在一幢能夠移動的房子裡。可是我又聽不到車輪的聲音。」
停了一會兒,聲音又補充說:
「連昨天和今天我也分不清了。我什麼也不抱怨。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可是
一定出過事。」
這些溫柔的話裡透露出一種無法安慰的沉痛。格溫普蘭聽見她歎息了一聲,最
後說:
「我一定要到他那兒去,除非他馬上回來。」
於蘇斯憂鬱地嘟囔著說:
「我可不信顯靈。」
他接著說:
「這是一只船。你問為什麼屋子會移動;因為我們是在船上。安靜點吧。你不
可以多說話。女兒,如果你是個孝順女兒,那就不要太激動,不要讓你自己發燒。
我年紀大了,如果你生了病,我是受不住的。體貼體貼我吧!不要生病啦!」
那個聲音又說:
「我們在世間尋找有什麼用呢?困為只有在天上才能找到他。」
於蘇斯反駁她,差不多是想用命令的口氣:
「安靜點吧。你有時候簡直是個糊塗姑娘。我命令你躺在這兒,好好休息。這
樣你就不會知道什麼是血管破裂的危險。如果你安安靜靜的,我就心安了。我的孩
子,你也幫幫我的忙吧。他拾了你,可是我收留了你。你使自己生病。那是不對的。
你應該安靜下來,好好地睡覺。一切都會好的。我拿我的人格擔保,一切都會好起
來的。再說,天氣也很好。這個夜晚可能是特別為我們安排的。明天我們就到鹿特
丹了,那是一個荷蘭城市,靠近莫司河的海口。」
「爸爸,」那個聲音說,「您瞧,兩個人從小就在一塊兒,他們的關係是不應
該受到干涉的,因為死亡一到,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雖然我也同樣愛您,可是我感
覺到好像已經不完全跟您在一起了,儘管我還沒有跟他待在一起。」
「好啦!趕緊睡覺吧,」於蘇斯沒有放棄自己的主張。
那個聲音回答:
「我以後有的是睡眠的時間。」
於蘇斯又用顫抖的聲音說:
「我告訴你,我們要到荷蘭,到鹿特丹去,那是個大城市。」
「爸爸,」聲音接著說,「我沒有病,如果您為了這個不安的話,請您放心好
了。我沒有熱度,不過感到有些熱,別的沒有什麼。」
於蘇斯結結巴巴地說:
「咱們到莫司河的海口去。」
「我的身體很好,爸爸,可是您瞧,我覺得我快要死了!」
「不要再談這種事情啦,」於蘇斯說。
接著他又補充一句:
「老天爺,最要緊的是不要讓她受到刺激!」
寂靜。
於蘇斯猛然叫道:
「你做什麼?你為什麼爬起來?躺下吧,我求求你!」
格溫普蘭嚇了一跳,他探出頭來。
第三章 又找到了人間天堂
他看見了蒂。她剛從墊子上直挺挺地坐起來。她穿著一件裹得緊緊的白色長袍,
只露出她的優美的脖子和一部分肩膀。袖手遮住她的胳膊,衣褶遮住她的腳。他看
見她手上發燒的青筋像藍色的樹枝。她渾身哆嗦著,身子搖搖擺擺,跟一支蘆葦一
樣,隨風搖曳。燈光從下面照著她。她那張美麗的臉蛋簡直無法形容。散開的頭髮
技在肩上。臉上沒有眼淚。眼裡充滿了火焰和黑暗。她面色蒼白,這種蒼白彷彿是
籠罩在人類面龐上的神體的晶瑩。她那美麗輕盈的身段,彷彿跟她長袍的衣褶溶化
在一起了。她全身的輪廓跟跳動的火焰一樣,此起彼伏。同時使人感到她好像開始
慢慢地變幻成一個影子。一雙睜開的眼睛閃閃發光。她簡直像一個從墳墓裡出來的
人,或者像一個站在曙光裡的靈魂。
於蘇斯——格溫普蘭只看見他的背脊——驚惶失措地舉起兩只胳膊。
「我的孩子!唉!老天爺!她在說胡話了。我最怕的就是這個。她再也不能受
什麼刺激,因為那樣會致她死命,可是她又需要一點刺激,不然的話,她會發瘋的。
不是死就是發瘋!多麼可怕!怎麼辦!老天爺!我的孩子,躺下吧。」
這當兒,蒂又開口了。她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楚,好似她和人間的距離已經不啻
天壤了。
「爸爸,您弄錯了。我不是在說胡話。您說的話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您對我說
今天觀眾很多,他們都在等待著,我今天晚上必須表演。我願意這樣做。您瞧,我
不是說胡話吧,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我已經死了,格溫普蘭也死了。不管
怎樣,我還是去演戲。我同意。喏,來啦;可是格溫普蘭已經不在了。」
「乖孩子,」於蘇斯說,「聽我的話。睡在床上吧。」
「他不在了!他不在了!啊!多麼黑呀!」
「黑!」於蘇斯喃喃地說,「這是她第一次提到這個字!」
格溫普蘭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走上踏板,進了篷車,從釘子上取下他的皮披肩
和上衣,他穿上上衣,披上皮披肩,接著又走下來。他的行動一直是被篷車、索具
和桅桿形成的障礙物遮蓋著。
蒂繼續喃喃自語。她蠕動著嘴唇。喃喃的聲音逐漸變成了和諧的曲子。這是
《被征服的混沌》裡的神秘的召喚,樂曲時斷時續,雖然她對格溫普蘭不知唱過多
少遍,可是因為昏迷的關係,有許多缺漏的地方。她唱起來了,聲音又細又模糊,
好像蜜蜂的嗡嗡聲:
滾開吧,黑夜!
黎明唱道……
她停下來不唱了:
「不,不對,我沒有死。我剛才講什麼來著?嗐!我還活著。我活著,他死了。
我在人間,他在天上。他走了,而我卻還留在這兒。我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聽不
見他的腳步聲了。上天早先給我們一小塊人間樂上,現在又把它收回去了。格溫普
蘭!完了。我再也不會感覺到他在我身邊了。再也不會。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她又唱道:
到天上去吧……
……我要你
離開你的
臭皮囊。
她伸出她的手,好像要在無限的空虛之中尋找一個放手的地方。格溫普蘭突然
出現在驚呆了的於蘇斯身旁,他跪在她面前。
「不可能!」蒂說,「我永遠不能聽到他的聲音了。」
她昏昏沉沉地又唱了一遍:
離開你的
臭皮囊!
這時候,她聽見一個聲音,一個親愛的聲音,回答:
來喲,愛情喲!
你是靈魂喲,
我是心喲。
蒂同時感到她的手觸到了格溫普蘭的頭。她大叫一聲,這種叫聲簡直難以形容:
「格溫普蘭!」
她蒼白的臉上閃過一道星光似的亮光,她搖晃了一下。
格溫普蘭連忙接住她,把她摟在懷裡。
「還活著!」於蘇斯嚷道。
蒂又叫了一聲:一格溫普蘭!」
她低下頭,靠在格溫普蘭的面頰上,悄悄地說:
「你又來啦!謝謝你。」
她坐在格溫普蘭的膝頭上,被他抱得緊緊的。她抬起頭,轉過她那溫柔的面龐,
一雙充滿光明和黑暗的眼睛盯住他,好像她能看得見他似的。
「是你呀!」她說。
格溫普蘭不停地吻她的衣服。人類的語言有時候是說話、哭聲和嗚咽聲的混合
體。他悲喜交集,簡直語無倫次。好像沒有任何意義,可是又好像什麼都說出來了。
「是的,是我!是格溫普蘭!是我,你是我的靈魂,你聽見了嗎?是我,你是
我的孩子,我的妻子,我的星星,我的呼吸!是我,你是我的生命,我的永生!是
我。我在這裡,我抱著你。我還活著。我是屬於你的。啊,我想我剛才差點完了!
只差一分鐘!如果沒有奧莫!我回頭再告訴你。絕望跟快樂挨得多麼近呀!蒂,我
們要活下去!蒂,饒恕我吧。是的!我永遠是你的。你說對了。摸摸我的頭,看看
到底是不是我。以前的事情,你要是知道就好了!但是現在什麼東西都不能再把我
們分開了。我從地獄裡升上了天堂。你說我又下來了,不是的,我又上來了。你瞧!
我又跟你在一起了。實在對你說吧,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我們又在一起了!這話是
誰說的?我們又重逢了。一切的災難都過去子。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快樂,沒有別
的。我們要重新建立我們快樂的生活,我們把門關得嚴嚴的,使壞運氣永遠不能再
進來。我回頭把經過的事情都告訴你。你一定會驚奇的。船開了。誰也不能阻止船
不走。我們已經動身,我們自由了,我們到荷蘭去,我們要結婚。對於養家糊口,
我一點也不擔心。誰能阻擋我們呢?什麼也不用怕。我崇拜你!」
「不要這麼快!」於蘇斯訥訥地說。
蒂渾身哆嗦著,用她顫動的手指,像撫摸天神似的,撫摸著格溫普蘭的面龐。
他聽見她自言自語地說:
「神仙就是這個模樣。」
接著她又撫摸他的衣服。
「皮披肩,」她說,「上衣。什麼都沒有變。樣樣都跟以前一樣。」
於蘇斯非常驚奇,心裡樂得開了花,他一面笑,一面淚眼模糊地望著他們,自
個兒嘟噥道:
「我一點也弄不明白。我真是個荒唐的笨蛋。格溫普蘭還活著!我是親眼看見
他被送進墳墓裡去的呀!我又是哭又是笑。我所知道的就是這個。我簡直像個談戀
愛的傻子。可是我正是這樣的人。我愛他們兩個。算啦,老畜生!太激動了。太激
動了。我怕的正是這個。不,我希望的正是這個。格溫普蘭,千萬要體貼她。是的,
讓他們吻吻吧。這不關我的事。我不過是一個旁觀者。我這種情感實在滑稽。我是
他們的幸福的寄生蟲,我也分到一份幸福。這跟我毫無關係,可是又好像跟我有點
關係。孩子們,我祝福你們。」
在於蘇斯自言自語的時候,格溫普蘭大聲說:
「蒂,你太美麗了。我不知道這幾天我的理智到哪兒去了。世界上只有你一個
人。我又看見了你,可是直到現在我還難於相信。在這只船上!可是你告訴我,究
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居然把你們弄到這個地步!『綠箱子』哪兒去了?他們搶劫
你們。他們把你們趕出來了。這是卑鄙的。哼!我要替你們報仇!我要替你報仇,
蒂!我要懲罰他們。我是英國的上議員。」
於蘇斯好似被一顆行星當胸撞了一下似的,向後退了一步,仔細打量著格溫普
蘭。
「沒說的,他沒有死,可是他恐怕瘋了吧?」
他狐疑地支著耳朵聽下去。
格溫普蘭接著說:
「你放心吧,蒂。我要到上議院去告狀。」
於蘇斯仍舊望著他,並且用手指尖敲敲自己的額頭。
過了一會兒他才下定了決心:
「沒有關係,」他嘟囔著說。「一切都會好的。我的格溫普蘭,你歡喜發瘋就
發瘋好了。這是各人的權利。我呢,我很幸福。可是所有這一切都是什麼意思呢?」
船繼續平穩地迅速前進。夜色愈來愈暗。海洋裡湧來的濃霧侵入天頂,天上沒
有掃蕩霧氣的風。幾顆很大的星星還勉強能夠瞧見,它們一個隨著一個,慢慢地消
失,不大工夫,連一顆星也沒有了,無際的天空漆黑而又平靜。河道越來越寬了,
兩岸變成了兩條棕色的線,跟夜色混在一起,差不多看不見了。黑暗裡一切都顯得
無比平靜。格溫普蘭摟著蒂,歪著身子坐著。他們一會兒談話,一會兒大嚷小叫,
一會兒嘁嘁喳喳,喁喁低語。這是瘋狂的情話。歡樂之神啊!應該怎樣畫你的肖像
呢?
「我的生命!」
「我的天!」
「我的愛!」
「我終身的幸福!」
「蒂,我醉了。讓我吻吻你的腳吧。」
「原來是你啊!」
「我現在要對你說的太多了,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吻我一下吧!」
「我親愛的妻子!」
「格溫普蘭,不要再對我說我長得美麗。長得美麗的是你。」
「我又找到了你,你就在我心裡。這就行了。你是我的。我不是在做夢。確實
是你。這是可能的嗎?是可能的。我重新獲得了生命。蒂!要是你知道我遇見的各
種驚險就好了。」
「格溫普蘭!」
「我愛你!」
於蘇斯喃喃地說:
「我簡直樂得像個老祖父了。」
奧莫從車子底下爬出來,悄悄地圍著每個人轉,它不讓人家注意它,一會兒舔
舔於蘇斯的大靴子,一會兒舔舔格溫普蘭的上衣,一會兒舔舔蒂的長袍,一會兒舔
舔墊子。這是它向他們祝福的辦法。
他們已經走過夏孫和美德威河口,馬上就要出海了。無際的黑暗是那樣寧靜,
他們毫無困難地通過了泰晤士河下游;船上不需要操作,所以沒有一個水手被叫到
甲板上來。船尾上,船主仍舊獨個兒掌舵。船尾上只有他一個人。在船頭上,風燈
照著這幾個快樂的人,由於這個不期而遇的巧合,他們突然從不幸的深淵升到快樂
的境地。
第四章 不,在天上!
蒂突然掙開格溫普蘭的懷抱,站起身來。她雙手捫在心口上,好像要平靜她的
心跳似的。
「我這是怎麼啦?」她說,「我有點不對勁兒。快樂憋得我喘不過氣來。不要
緊。很好。啊,我的格溫普蘭,你突然出現了,我好像受到了一個打擊。幸福的打
擊。天大的幸福注入人的心坎,會使人覺得跟喝醉了一樣。你不在的時候,我覺得
我快要死了。真正的生命已經離開我了,你現在又把它還給了我。我感覺到心裡仿
佛有什麼東西被撕碎,這是黑暗被撕碎了,同時感覺到一個強烈、熱情、快樂的生
命湧上心頭。你給我的這個生命是奇妙無比的。它是那麼聖潔,使我有點感到痛苦。
彷彿靈魂越長越大,我們的身體很難容納它了。這個賽似神仙的生命,這個無限滿
足的生命,流進了我的腦海,貫穿了我的全身。我的胸窩裡好像有一對扇動的翅膀。
我覺得很奇怪。可是卻很幸福。格溫普蘭,你使我復活了。」
她的面色白一陣,紅一陣,越來越紅,接著她就倒了下來。
「天呀!」於蘇斯說,「你把她害死了。」
格溫普蘭向蒂伸出胳膊。極度的痛苦突然從心迷神醉的幸福中來臨,這是多麼
大的打擊呀!如果他不是抱著她的話,自己恐怕也要倒下去了。
「蒂!」他渾身哆嗦著叫道,「你怎麼啦?」
「沒有什麼,」她說,「我愛你!」
她躺在格溫普蘭懷裡,好像一塊撿起來的白布似的。她搭拉著兩隻手。
格溫普蘭和於蘇斯扶著她躺在墊子上。她有氣無力地說:
「我躺著喘不過氣來。」
他們扶著她坐起來。
於蘇斯說:
「枕頭!」
她回答:
「為什麼還要枕頭?有格溫普蘭在這兒呢!」
她把頭靠在格溫普蘭肩上;他坐在她身後扶住她,眼裡充滿了悲痛。
「啊!」她說,「我多麼快樂啊!」
於蘇斯抓住她的手腕,數脈搏的跳動。他沒有搖頭,他什麼也沒有說,只能從
他眼皮迅速的跳動裡猜出他的心思,眼皮痙攣地一開一合,好像要阻止淚河湧出來。
「怎麼樣?」格溫普蘭問。
於蘇斯把他的耳朵貼在蒂的左胸上。
格溫普蘭急切地又問了一遍,同時又害怕於蘇斯回答他。
於蘇斯望望格溫普蘭,又望望蒂。他面色鐵青。他說:
「現在,坎特伯雷大概就在我們左邊。這兒離格累森德不遠。整整一夜卻是好
天氣。用不著耽心海上的攻擊,因為艦隊都在西班牙沿海的地方。我們的航行一定
會順利的。」
蒂佝僂著,臉色愈來愈白,痙攣的手指緊緊地捏住自己的衣服。她用一種難以
形容的憂傷口氣,歎息了一聲,喃喃地說:
「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快死了。」
格溫普蘭面色可怕地站了起來。於蘇斯扶著蒂。
「死!你死!不,決不。你不能死。現在死!立刻死!不可能。上天是仁慈的。
剛把你送回來,馬上又把你帶走!不。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那是上天有意讓我們不相信他。每一樣東西,天、地、嬰兒的搖籃、母親的養育、
人心、愛情、星星,就都是陷阱了。老天爺成了叛徒,人類就只會上當!那就什麼
東西也沒有!那就應該咒詛造物!一切都是深淵!蒂!你不知道你說的什麼。你要
活下去。我要你活下去。你應該服從我。我是你的丈夫,你的主人。我不許你離開
我。啊!老天爺!啊!不幸的人!不,這是不可能的。在你死後我還在世上!這跟
天上缺了太陽一樣可怕。蒂!蒂!醒過來吧!這不過是一時的痛苦,馬上就會過去
的。我們有時候打一個寒戰,事後是不會放在心上的。我絕對需要你身體健康,再
也不受苦。你死!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呢?一想到這點,我就瘋了。我們彼此
相屬,相親相愛。你沒有理由走。那是不公道的。我犯過罪嗎?何況,你已經饒恕
了我。啊,你不願讓我悲觀失望,讓我變成一個罪人,一個瘋子,一個慘遭天譴的
人吧!蒂!我請你,我求你,我合起雙手懇求你不要死。」
他捏緊拳頭,抓自己的頭髮,恐怖、痛苦、嗚咽憋得他透不過氣來,他跪在她
面前。
「我的格溫普蘭,」她說,「這不是我的錯兒。」
這時她唇邊冒出一團鮮紅的泡沫,於蘇斯連忙用她的長袍的衣邊揩掉,格溫普
蘭這時正俯下身子,沒有看見。格溫普蘭抱著她的腿,念叨不清地懇求她。
「我對你說我不願意這樣。你死!我沒有力量阻止它。要死就一起死吧。只能
這樣。你死,我無論如何也不同意。我的女神,我的愛!要知道我在這兒。我發誓,
你一定會活下去。死!你可沒有想到,你死了以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你能
想到我無論如何不能失掉你,你就會看出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蒂!你看,只有你
一個人。我遇見了最出奇的事情。你無法想像我在幾小時裡面已經經歷了整個的一
生。我發現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什麼也沒有變。你還活著。如果你不在了,宇宙
便毫無意義了。留下來吧。可憐可憐我吧。你既然愛我,那就活下去。我重新找到
了你,那就是為了要留住你。等一等。我們剛剛相逢不久,是不能就這樣分手的。
不要心急。啊,老天爺,我心裡多麼難過啊!你不恨我,不是嗎?你知道我不能不
這樣做,因為來找我的是鐵棒官。你瞧好了,你一定會好一些的、蒂,我們一切都
談妥了。我們將來會幸福的。不要讓我傷心絕望。蒂,我並沒有對你不起!」
這些話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從嗚咽裡擠出來的。使人能夠感覺到這是沮喪和反
抗的混合產物。從格溫普蘭心坎裡湧出來的,是能夠感動鴿子的歎息,是能夠嚇退
獅子的怒吼。
蒂的回答越來越模糊不清,差不多每個字都要停頓一下:
「哎呀!沒有用了。我親愛的,我看出來你已經盡了你的力量。一個鐘頭以前
我想死,現在我不願意死了。格溫普蘭,我崇拜的格溫普蘭,我們從前多麼幸福啊!
上天把你放在我的生活裡,現在他又要把我從你的生活裡收回去。你瞧,我要走了。
你會記住『綠箱子』和你可憐的小瞎子蒂的,不是嗎?你會記住我的歌聲。不要忘
記我的聲音和我說『我愛你』的神氣!晚上,在你睡熟的時候,我會回來對你說這
三個字。我們又見面了,可是快樂太厲害了。必須立刻結束。這次該我走了。我熱
愛我的父親於蘇斯和我們的哥哥奧莫。你們都太好了。這兒缺少空氣。打開窗子吧。
我的格溫普蘭,我沒有告訴你,有一天來了一個女人,我嫉妒起來了。你也許不懂
我指的是誰,是不是?把我的胳膊蓋起來吧。我有點冷。費畢和維納斯在哪兒?一
個人最後會愛所有的人。你會愛那些看見你過幸福生活的人。因為我們知道我們高
興的時候,他們在那兒也快樂。為什麼這一切都消失了呢?我不知道這兩天出了些
什麼事。現在我快要死了。請你們讓我穿著我身上的衣服。在我穿上它的時候,我
已經預料到它是我的殮屍布。我希望把它帶走。上面有格溫普蘭的吻。唉,不管怎
麼說,我還是想活下去。我們在簡陋的旅行篷車裡過的是多麼快樂的日子呀!我們
唱歌。我聽見鼓掌的聲音!大家永不分離是多麼快樂啊!對我來說,好像我和你們
是在雲端裡生活的。雖然我雙目失明,也知道不少的東西,我不會把這一天跟另外
的一天混淆起來,我聽了格溫普蘭的動靜,就知道是上午,我夢見格溫普蘭,就知
道是夜裡。我感覺到有一個東西包圍著我,這是他的靈魂。我們相親相愛。這一切
都消失了;連歌唱也沒有了。唉,不能再活下去了!你會想念我的,我親愛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疲弱無力。垂死時生命力的消失使她差不多停止了呼吸。她的
手指緊緊握著大拇指,暗示最後的時刻已經近了。在這個童貞女臨終時輕輕的疾聲
裡,天神大概已經開始絮語了吧。
她喃喃地說:
「你們會想念我的,不是嗎?因為如果沒有人想念我,我就死得太傷心了。我
有時候任性,我請你們原諒我。我深信,如果上天願意的話,我們還會幸福的,我
的格溫普蘭,因為我們占的地方並不大,因為我們可以在別的地方謀生。可是上天
不願意這樣。我一點也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死。我從來不埋怨我眼瞎,我從來沒有
得罪人。我只要求瞎著眼睛待在你身旁。唉!分離是多麼淒慘啊!」
她氣喘吁吁地說出來的話,好像被風吹散似的,一句跟著一句消滅了。
「格溫普蘭,」她接著說,「你會想念我的,不是嗎?我死後所需要的就是這
個。」
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
「啊!讓我留在你們身邊吧!」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
「希望你盡可能早點來找我。即使是在天上,我少了你也是不會幸福的。不要
讓我孤苦伶仃的待得太久,我親愛的格溫普蘭!天堂就在這兒。上面不過是青天。
啊!我問得慌!我親愛的!我親愛的!我親愛的!」
「可憐可憐吧!」格溫普蘭大叫一聲。
「永別了!」蒂說。
「可憐可憐吧!」格溫普蘭又叫了一聲。
他用嘴親著蒂那雙冷冰冰的美麗的手。
有好一會兒的工夫,她似乎停止了呼吸。
接著,她撐著時彎抬起身來,一道電光閃過她的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不可名
狀的微笑。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生氣勃勃。
「光明!」她嚷了起來,「我看見了光明!」
她隨後就斷氣了。
她倒在墊子上不動了。
「死了!」於蘇斯說。
可憐的老頭兒好像被絕望壓碎了似的,禿頭俯在蒂腳下,一張脹滿淚水的面孔
藏在蒂長袍的衣褶裡,他就這樣昏過去了。
這時候格溫普蘭的表情可怕極了。
他站起來,抬起頭,凝視上面無際的黑夜。
誰也沒有注意他,大概黑暗裡有一個看不見的靈魂在注視他吧,只見他高高舉
起雙手,說道:
「我來了!」
他向著船邊走過去,好像有一個幻象在吸引著他。
深淵就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他慢慢地走著,沒有朝腳下望一眼。
他臉上掛著微笑,跟蒂剛才的微笑一樣。
他一直朝前走。他好像在注視什麼東西似的。
他眼睛裡閃著一道亮光,彷彿這是他遠遠看見的那個靈魂的反光。
他大聲說:「好的!」
他每走一步,就離船邊近一步。
他舉著胳膊,頭朝後仰著,眼睛一動也不動,像鬼怪似的僵硬地走著。
他既不慌忙,也不猶豫,像注定似的準確地朝前走,好像前面根本沒有張著巨
吻的深淵和打開的墳墓一樣。他喃喃地說:「你放心吧。我跟著你。我懂得你對我
做的信號。」
他的眼睛盯住天上最黑暗的一點、他在微笑。
天空一片漆黑,連一顆星星都沒有,可是顯而易見的,他看見了一顆。
他穿過了甲板。
他四肢僵硬地走了幾步,來到船邊。
「到了,」他說。「蒂,瞧,我來了!」
他接著又往前走。那裡沒有舷牆。前面什麼也沒有。他又邁了一步。
他跌下去了。
夜色沉悶、黑暗;水很深。他沉下去了。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悄悄地不見了。
誰也沒有看見,誰也沒有聽見。船繼續前進,河水繼續流動。
過了不久,船就到了海上。
當於蘇斯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他沒有看見格溫普蘭,只看見奧莫在船邊望
著海面,向黑暗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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