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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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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楔子】 雷瑪莎是個溫柔又善良的家庭教師,她長得並不明艷動人, 但是清新和煦的氣質令眾人喜愛, 自從踏入米蘭山莊,她平淡的生活起了波瀾的變化, 她憂愁,因為她有一個失去母愛而嬌縱的學生: 她困惑,古老的米蘭山莊有著不可解的神秘和陰影: 她歡喜,生活上了軌道並找到生活的重心: 她矛盾,自己卑微的職位是位配得上男主人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對於一位處於窘迫境遇中的淑女來說,在她的面前存在著兩條路,」我的姨母阿 德萊德說過,「一條是擇偶完婚,另一條是謀求職位以維持體面。」 火車載著我越過林蔭覆蓋的山巒,穿過綠草如茵的牧場,這時我正走上第二條路; 我思忖著,我之所以這樣做,部分原因是由於我從來沒有嘗試前者的機緣。 當我在旅伴們面前出現的時候,如果要他們不厭其煩地向我投來目光,那是不大可 能的。我想像著自己: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女人,年紀二十有四,已過豆蔻年華,身穿 領口鑲有米色花邊、護腕處由花邊組成一個個小球的美利奴羊毛連衣裙;我所以選用米 色,是因為阿德萊德姨母曾對我說過,米色比白色更耐用些。 我的黑色披肩在靠近喉部是解開的,因為車廂裡很熱。用棕色天鵝絨帶子繫在頷下 的棕色天鵝絨女帽,對於像我的妹妹菲利達那樣的女性來說是合適的,但戴在像我這樣 的頭上,我總覺得有點兒不相稱。 我那厚厚的頭髮呈現出淺銅色,從頭頂中縫分開,順著過長的臉披散開去,在帽子 後面形成一個突出的討厭的結。我的雙眸大大的,在某些光線的映襯下呈現出琥珀色, 這是我相貌中的最佳部分;不過這雙眼睛太惹人注意了——阿德萊德姨是這麼說的。這 意味著它們對於女性相適應的魅力全不明白。我的鼻子太短,嘴則過寬。 事實上,我覺得,似乎沒有什麼是相稱的。當我為了將消磨我餘生的許多職位四出 奔波的時候,對這種旅行我只得採取聽天由命的態度,因為,對我來說謀生是極其必要 的,我將永遠不會得到兩個選擇中的前者:出嫁。 當我們穿過了薩默塞特的綠色牧場,來到德文的荒野和林木覆蓋的山巒的深處。有 人告訴我要認真記下橋樑建築的傑作——布魯內爾先生之橋,它在薩爾塔什那兒跨越塔 馬河;過了這座橋,我就把英格蘭拋在身後,進入康沃爾地區的杜奇。 過橋時,我激動得頗為可笑。這時我可並不是一個愛幻想的女子——也許在以後我 發生了變化,不過在梅林山莊稍做滯留便足以使最講求實際的人沉湎於幻想;因此,我 不理解為什麼我當時會有這種異乎尋常的激動。 這是可笑的,我自言自語道。梅林山莊可能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廈,康南·特裡梅 林本人大概會像他的名字那樣富於浪漫色彩,但那將與你毫無關係。你只能侷促於僕人 所住的地方,或者棲身於頂樓上,做些關照小阿爾文的事情罷了。 這些人取的是多麼有奇怪的名字啊!我深思著,目光凝視著窗外。開闊的沼澤地上 太陽高懸,然而那石骨嶙峋的灰色小山看上去卻是怪駭人的。那些山頭宛如木然滯立、 全無活力的人們。 我要去的這一家是科尼什人,科尼什人有自己的獨特語言。或許我的名字——馬撒 ·利在他們聽起來也是奇特的。馬撒!每當聽人喊起時,我總是給嚇得非同小可。阿德 萊德姨母總是這樣喊我,可是在家裡,我父親還健在時,他和菲利達從未想到喊我馬撒 。我一直是叫馬蒂的。我情不自禁地感到馬蒂比起馬撒來是個更加可愛的人。我有些憂 愁,也有點害怕,因為我覺得塔馬河將會長期地把我與馬蒂這個名字分割開來。在我的 新職位上,我猜想,要用利小姐這個稱呼了;也許帶上個小姐,或是,隨隨便便地直呼 利而已。 在阿德萊德姨母的無數朋友中,有一位曾經說起過「康南·特裡梅林的困境」,他 需要一個合適的人幫助他從中擺脫出來。她必須具有足夠的耐心來照料他的女兒,受過 充分的教育以便教她學習,並且風度文雅,這樣,阿爾文便不致因接近與她身份不合的 人而蒙受其害。顯而易見,康南·特裡梅林需要聘請的人是一位財源枯竭的賢德淑女。 姨母確信我符合這一要求。 在我那當過鄉村牧師的父親謝世之後,阿德萊德姨母驟然而至,把我們帶到倫敦。 她告訴我們,二十歲的馬撒和十八歲的菲利達,都一定會有個社交的旺季。菲利達在這 個季節臨近末尾的時候終於完婚;而我,仍然守著阿德萊德姨母,歷時四年,沒有婚配 。於是,有一天,她給我指出了上述的兩條路。 我向窗外看了一眼。火車進入普利茅斯車站。旅伴們紛紛下了車,可我還是端坐在 座位上,注視著月台上的忙碌景象。 就在乘警吹響哨子、火車載著旅客又要啟動的時候,車廂的門打開了,走進一個人 來。他面帶歉意的微笑望著我,彷彿在暗示要與我同坐在一個分隔間,希望我不必介意 ,而我卻把視線移開了。 在我們離開普利茅斯、接近大橋的時候,他開了腔:「你喜歡我們這兒的橋嗎,噯 ?」 我轉過頭來,端詳著他。 眼前的男人,三十不到,衣著講究,帶有一種鄉村紳士的風度。他身穿深藍色的燕 尾服、灰色的褲子;戴的是我們在倫敦稱之為「罐式帽」的硬頂禮帽,因為它的形狀很 像一隻罐子。他把帽子放在座位旁邊。他的棕黃色的眼睛譏諷地眨著,以致使我感到他 有些放蕩;他似乎完全瞭解我一定接受過與陌生男子交談是不妥當的警告。 我回答道:「是的,的確喜歡。我認為這座橋的技藝是精湛的。」 他微微一笑。這時我們已經越過大橋,進入康沃爾。 他用那棕黃色的眼睛打量著我,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外表有點邋遢。我尋思:他對 我感興趣,是因為此地再無別人值得他注意。我想起來,菲利達曾經說過,因為沒有別 的女人在場,男人們對我流露出興趣時,我便應傲然地把他們擺脫開。「把你自己看作 是個臨時的代用品,」這是菲利達的格言,「那麼,你就會變成這樣的一個代用品。」 「旅途遙遠嗎?」他又問道。 「我想還有一段短短的路程了。我在利斯克德下車。」 「啊,利斯克德。」他伸開雙腿,把目光從我身上轉移到他的一雙靴子的尖端。「 你是從倫敦來的?」他又繼續發問。 「對。」我回答道。 「你會懷念那個大都市的歡樂的。」 「我曾經在鄉下住過,所以我知道自己希望什麼。」 「你要在利斯克德呆下去嗎?」 我不敢斷言我喜歡這種盤問,不過,這時我又想起菲利達的話來:「對於異性你也 太生硬了,馬蒂。你把他們給嚇跑了。」 我決心至少要維持禮貌,於是回答說:「不,不在利斯克德呆下去,我要去海濱一 個梅林的小村莊。」 「噢。」他沉默了片刻,又一次把注意力轉向那雙靴子的尖端。 他緊接下來的話使我吃驚不小:「我猜想,像你這樣明白事理的年輕姑娘不會相信 預感……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 「怎麼……?」我張口結舌地說,「一個多麼離奇的問題!」 「我可以看看你的手掌嗎?」 我遲疑了,帶著懷疑的目光審視著他。我能就這樣把自己的手伸向一個陌生人看嗎 ,阿德萊德姨母準會猜想下面就在出現什麼不規矩的事了。在這點上我想她可能是對的 。畢竟,我是個女人,唯一近在他身邊的女人啊。 他微笑地說:「我向你起誓,我的唯一願望是看看你將來的情況如何。」 「可是我並不相信這一套呀。」 「讓我看看好了。」他俯身向前,急速地抓住我的手。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輕得幾乎像沒有觸到;他出神地瞅著我的手,頭歪向一邊。 「噢,」他開始說道,「你已經到了一生中的轉折關頭,就要進入一個陌生的新世 界,那兒的一切與你過去所瞭解的不大一樣。你必須謹慎……要極其謹慎。」 我冷冷一笑:「你看我是在旅行。如果我對你說我是去探親,不太可能進入你所說 的那個陌生的新世界,你又將如何解釋呢?」 「我要說你不是一個非常實在的姑娘。」他的微笑帶著頑皮的意味。我不禁對他產 生了一點好感,覺得他儘管有些隨隨便便,但卻是個樂天派。與他在一起,在某種程度 我也被的樂天性格所感染了。「不,」他接著說,「你是在走向新生活、新職位。準沒 錯兒。在這以前,你在鄉間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以後你到了城市。」 「我認為,在我的話中已經暗示了這一點。」 「你不必暗示這一點。不過,像這樣的場合,這不與我們利害攸關的過去,對嗎? 這是將來。」 「那麼,將來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是去一個素味平生的人家,那裡充滿亡靈。你將要在那個家時在謹慎行事,呃 ……小姐……」 他等待我接過話頭,但我並沒有回答他,於是他又繼續說道:「你得自謀生計。我 見到那裡有個孩子和一個男人……也許那人是孩子的爸爸。他們為幽靈所環繞。那兒還 有另外一個人……不過也許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的話語與其說不時使我困擾,倒不如說其中包含著深沉憂鬱的調子。 我猛地抽開手。「瞎扯!」我說。 他沒理睬我,雙目半閉著。然後又繼續說道:「你得照看好小艾麗斯,你的職責將 不限於照看她。你一定要當心艾麗斯。」 我感到一陣微微的震顫,這種感覺從脊骨底端開始,彷彿一直蔓延到頸項。這一點 ,我揣度,就像是使人產生雞皮疙瘩的感覺。 小艾麗斯!可是她的名字不叫艾麗斯呀。是阿爾文嘛。這使我好一陣困惑不解,因 為這個名字聽起來與艾麗斯相近。 這時我感到難受,也有點惱火。那麼,我看上去像那個角色羅?難道我竟帶上了處 於窘境中、只有這一條路可走的女人的印記嗎?一個家庭女教師! 他在譏笑我嗎?他仰靠在車廂的布套上,眼睛依然閉著。我向窗外望去,像是對他 和他那荒唐的預言毫無興趣。 然後他睜開眼,取出手錶,帶著嚴肅的神情仔細地看著。完全像是對這段離奇的對 話在我們之間沒有發生似的。 「再過四分鐘,」他輕快地說道:「我們就要到利斯克德站了。讓我幫你拎包吧。 」 他從行李架上把幾隻提包取了下來。「馬撒·利小姐」幾個字清晰地寫在標籤上, 「康沃爾,梅林,梅林山莊。」 他並沒有用眼去瞥標籤,我感到他對我失去了興趣。 我們到站時,他下了車,把我的幾隻提包放在月台上。然後他拎起自己的提包,取 下戴在頭上的帽子,常常鞠了一躬,便離開了我。 就在我低聲道謝的時候,我看到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向我走來,喊道:「利小姐! 利小姐!你就是利小姐吧?」一時之間,我忘記了那位旅伴。 我面對著一位樂呵呵的人。他有著滿是皺紋的棕色皮膚,一雙紅棕色的眼睛,身上 穿著燈芯絨夾克衫,戴著一頂推到腦後、似乎已被忘記的圓錐型帽子。淡赤黃色的頭髮 從帽子後面露了出來,眉毛和鬍子同樣也是淡赤黃色。 「噯,小姐,」他說,「那麼我把你認出來了。這些包是你的嗎?把它們交給我吧 。我和你以及老徹裡·皮很快就到家了。」 他拎起我的提包,我跟在他後面,可是他很快就放慢步子,和我並排走了。 「府邸離這裡很遠嗎?」我問道。 「老徹裡·皮會按時把我們帶到那裡的。」他一邊回答,一邊把我的提包放進雙輪 彈簧馬車上,我從他旁邊上了車。 他似乎是個喋喋不休的人,我克制不住自己,想在到達之前,瞭解一下即將生活在 我周圍的一些人的情況。 我說:「梅林山莊這個宅第,聽起來像是在山上。」 「可不是,它是建在峭壁頂上,面朝著海,花園伸向海邊。梅林山莊和威德登山莊 像是一對雙胞胎。這兩座宅子,立在那裡,膽子可大啦,也不怕海水沖過來把它們捲走 。不過,它們倒是建磐石上。」 原來有兩個宅子,」我說,「我們有近鄰羅。」 「說起來,住在威德登山莊的南斯洛克家族在這裡已有兩百年了。他們離我們一英 里多,中間隔著梅林海灣。兩家原來一直是好鄰居,直到——」 他停住了,我從旁提醒說:「直到……?」 「你很快就會聽到的。」他回答。 我想在這個問題上尋根究底會有失我的尊嚴,於是使改變話題。「他們僱用了很多 僕人嗎?」我問。 「這裡有我、塔珀蒂太太和我的女兒——戴茜和基蒂。我們住在馬廄上面的房子裡 。住在府裡的有波爾格雷太太、湯姆·波爾格雷以及小吉利。你不要把吉利稱作僕人。 只是他們收養了她,她被看作是僕人。」 「吉利!」我說,「那可是個不尋常的名字。」 「吉利弗勞爾。雷鏗·詹尼弗·波爾格雷有點傻氣,給她取了這樣一個名字。難怪 那孩子是這麼個樣子呢。「「詹尼弗?是波爾格雷太太?」 「不,詹尼弗是波爾格雷太太的女兒,有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腰身挺細,你可能 還沒見過像她那樣細的腰身哩。她一直不與別人來往,直到有一天她躺在草堆裡——可 能是在紫羅蘭的花堆裡,與一個人在一起。於是,在我們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的時候 ,小吉利隆生了;至於詹尼弗——一天早上她走進大海去了。我們認為,誰是吉利的爸 爸是沒有多大疑問的。」 我緘默不語。見我對此缺少興趣,他感到失望,接著說道:「她並不是頭一個。我 們曉得,她也絕對不是最後一個。傑弗裡·南斯洛克無論到哪裡,都要留一串私生子。 」說到這裡,他笑了,側過臉來望著我。「你不必拘束,小姐。他不可能傷害你。鬼魂 不可能傷害一個姑娘哩。關於傑弗裡·南斯洛克現在就這些了……只不過是個鬼魂罷了 。「「那麼他也死了,他並沒有……跟著詹尼弗投入大海?「我的問話使塔珀蒂吃吃笑 了,「沒有。他是在一次火車事故中死的。你一定聽說過那次車禍。那裡火車正好開出 普利茅斯,出了軌,翻到河岸上。死傷很慘重。傑弗裡先生正在火車上,當然不會有什 麼好結果羅。於是他就完了。「「嗯,我將碰不到他了,不過我想,我會見到吉利弗勞 爾的。僕人就是這些嗎?」 「還有幾個古怪的小伙子和姑娘——有些在花園裡幹活,有的在馬棚裡幹活,有的 在家裡幹活。不過現在不像過去了;女主人死後,情況變了。」 「特裡梅林先生大概是個非常悲傷的人吧,我想。」 塔珀蒂聳起雙肩。 「她死了有多久?」我問。 「我想,大概一年多一點。」 「他剛剛決定需要給阿爾文請個家庭女教師嗎?」 「到現在為止,已經請過三個家庭女教師了。你是第四個。她們沒有留下來,她們 一個也沒有留下。佈雷小姐和加勒特小姐呢,她們兩人說,這兒對她們來說是太清靜了 。還有個詹森小姐——一個真正的美人,但是她被解雇。她拿走了並不屬於她的東西。 怪可惜的,我們都很喜歡她。她似乎把住在梅林山莊看作是一種特權。喜愛古老的房屋 是她的癖好,她說是這樣對我們說的。呃,看起來,除此之外,她還有別的愛好,所以 她離開了。」 我此刻把注意力轉向遼闊的原野。已是八月下旬,當我們穿過兩旁都有斜坡的車道 時,我時而向長著穀物的田地瞥上一眼,我們不時經過由科尼什灰色石頭建成的村舍, 從外觀看來,那是陰森而又孤寂的。 透過山巒的起伏處,我對大海望了一眼,心緒好轉了。看來風景的特徵變了。岸上 的花卉彷彿長得更多;松樹的香氣我可聞到;倒掛金鐘屬在道旁茁壯生長,爛漫的花兒 開得比我們教區牧師家花園裡所培植的還要繁茂。 我們從一座陡峭的小山那兒離開幹道,向著離海更近的低處馳去。我看到我們的馬 車走在一條盤山道上。在我們面前伸展開去的是令人驚歎不止的美景。筆陡的山巖拔海 而起,屹立在鋸齒般的岸邊;那裡草兒青青,鮮花怒放,我看到海簪和紅白纈草,夾雜 著濃艷的深紫色的石南屬植物。 終於,我們底邸。在我看來,它像一座立於峭壁高處的城堡——用花崗岩建成,像 這一帶我所見到的許多房子那樣,只是它十分壯麗、雄偉——一所存在了幾百年的房子 ,而且還將繼續存在幾百年。 「這些土地都屬於主人,」塔珀蒂自豪地說,「如果你從海灣望過去,你會看到威 德登山莊。」 我果真放眼望去,看見了那座房子。像梅林山莊一樣,它也用灰色石料建成。不過 它各方面都小了些,建得也晚。我對此沒有多注意,因為我們已經接近梅林山莊,很明 顯,這座府邸對我來說更有吸引力。 我們登上高處,兩扇結構複雜的鐵門橫陳在我們眼前。 「開門!」塔珀蒂喊道。 大門邊有個小門房,房門口坐著一個婦女,正在編織著什麼。 「噯,吉利姑娘,」她說,「你去打開門,可憐可憐我這不中用的腿吧。」 這時我看到了一個坐在老太婆腳邊的孩子。她順從地站起來,來到大門口。這個女 孩相貌不凡,長而直的頭髮幾乎是白色的,兩隻眼睛又大又藍。 「多謝了,吉利姑娘,」當徹裡·皮拖著車子歡快地通過大門口的時候,塔珀蒂說 道,「這是小姐,她來這兒照顧阿爾文小姐。」 我窺視著那一雙茫然若失的藍色眼睛,那雙眼睛帶著深不可測的神情盯視著我。老 太婆走到大門前,塔珀蒂介紹道:「這是索迪太太。」 「你好,」索迪太太說,「我希望你會高興和我們在一起。」 「謝謝你,」我回答首,勉強把視線從女孩子身上移向老太婆,「我但願如此。」 「是的,說真的,希望這樣。」索迪太太補充了一句。這時她搖搖頭,似乎害怕她 的願望多多少少會落空。 我轉過臉來看那個女孩子,但是她已不見了。我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能夠想像的 唯一可藏躲的地方是在紫陽花叢的後面,我從來還沒有見過這樣碩大的紫陽花,花色是 深藍的,一如這大海的顏色。 「那孩子不愛說話。」當我們走上環形車道時,我談了自己的看法。 「是的,她說話不多。唱歌她可喜愛哩。她常常一個人走來走去。不過,說話—— 可不多。」 環形車道大約有半英里長,道路兩旁紫陽花爭奇鬥艷,倒掛金鐘屬植物點綴其間, 透過松樹的空隙,我看見了大海。這時,我望望這座宅第。房前是一片開闊的草坪,草 坪上有兩隻雄孔雀翹著尾巴走在一隻雌孔雀前頭,要開屏時,它們那異常可愛的尾巴便 在身後展開來;另外一隻棲息在一堵石壁上。兩棵又高又直的棕櫚樹,分立在門廊的兩 旁。 這座宅第比我從盤山道上看時所想像的要大得多。這是一座三層樓的建築,但是輔 展得廣,呈L字形。陽光照射在豎框窗子的玻璃上,我立即發覺有人正在窺伺我。 塔珀蒂從輔有石子的通道,進入前門廊,我們一到,門就打開了,我看到一位婦人 站在那兒。她的灰白的頭髮上戴了一頂白帽子,身材高大,長著一副鷹鉤鼻子;由於她 具有一種顯而易見的頤指氣使的派頭,勿需說明,我就曉得她是波爾格雷太太。 「我猜想,你旅途一定很愉快,利小姐。」她先開了腔。 「對,很愉快,謝謝你。」我告訴她。 「很疲勞,需要休息一下,我敢肯定。跟我進來,到我的房間來喝杯茶。把提包放 下來,我讓人給你送去。」 我感到如釋重負。這個女人驅散了我的恐懼不安心理,我意識到這種心理當我在火 車上遇到那個男人的時候便產生了。喬·塔珀蒂那些死亡與自殺的故事自然無助於使這 種心理消失。但是波爾格雷太太是一個容不得胡鬧的人,我對此是確信無疑的。她似乎 講述了一些帶常識性的看法,可能因為旅途勞頓,聽了以後我覺得挺滿意。 我向她道謝,並說我會很喜歡她的茶,她便領頭進了屋子。 我們進到一個大廳,這在過去一定是當作宴會廳使用的。地面用石板輔成,用木柱 支撐的屋頂是那麼高,以致於我覺得這個大廳的屋頂一定伸展到這座宅第的頂端。大廳 裡雕樑畫棟,一端建有高台,高台後面是個敞開的大壁爐。高台上置有狹長的餐桌,餐 桌上放著錫製器皿和餐具。 「漂亮極了。」我不自覺地說道;波爾格雷太太聽了很滿意。 「擦亮這些傢俱是由我親自監督的,」她告訴我,「現在,你得留神姑娘們。塔珀 蒂的那兩個女兒是一對輕浮的姑娘,我可以告訴你。你要有能夠從這兒看到地角的眼睛 ,看看她們要幹些什麼。那是蜂蠟和松脂,它們的摻合劑,沒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了。都 是我一手製作的。」 「這無疑是你的功勞。」我恭維她。 我隨著她來到大廳盡頭的一道門前。她打開門,在我們面前是一段大約有六級台階 的短樓梯。她指的一道門立在左邊。她猶豫了片刻,把門打開了。 「禮拜堂。」她說。我瞥見地面上輔的是藍灰色的石板,裡面有一個祭壇、幾條板 凳。這地方有一股潮氣。她很快就把門關上了。 「現在不用這個地方了,」她說,「我們到梅林教堂去做禮拜。教堂就在村子裡, 海灣的另一邊……就在威德登山莊過去一點的地方。」 我們拾級而上,進入一個房間,我一望便知這兒是餐室。餐室很寬敞,牆上掛著裝 飾掛毯。餐桌擦得很光滑,在幾個櫥子裡,放著精美的玻璃杯和瓷器。地板上輔著藍色 地毯,透過很大的窗戶,可以看到一個有圍牆的院子。 「這裡不是你住的地方,」波爾格雷太太對我說,「不過,我想先帶你看看這座房 子的正面,然後再帶到你的房間去。正像他們說的,你也要瞭解這一帶的位置。」 我謝了她,理解到這是一個圓通的方式,好讓我知道,作為一個家庭女教師,我絕 不要指望混為家庭的一個成員。 我們穿過餐室,到又一段樓梯口,上了樓梯,來到一個似乎更加深入宅子內部的起 居室。牆壁上蒙有精美絕倫的花毯,椅背和椅墊也以同樣的方式裝飾著。我可以看出傢 俱極為古色古香,閃爍著蜂蠟和松脂的光澤,這一切反映了波爾格雷太太的精心管理。 「這是潘趣酒室,」她解釋道,「長期以來一直這麼叫的,因為全家人就在這兒喝 潘趣酒。我們仍然保留著府裡的老規矩。」 在這間屋子的盡頭一另一段樓梯;沒有門通向樓梯,只有一個沉甸甸的錦緞簾子掛 在那裡。波爾格雷太太把它拉到一邊,我們上了樓梯,來到畫廊。畫廊的牆上懸掛著一 排人物肖像。我將每張肖像飛快地掃了一眼,想知道康南·特裡梅林的像是否也在裡面 ;但是,我一眼就看出畫面上的人沒有一個是穿著現代服裝的,因此,我估計,他的畫 像還沒有躋於他的祖輩行列。 有幾扇門從畫廊通出去,我們很快沿著畫廊來到盡頭的一道門前。當我們穿門而過 時,我發現我們來到了宅子的另一翼。我想,這大概是僕人們的住處,因為先前的那種 宏偉氣派不復存在了。 「這兒,」波爾格雷太太說道,「是你的住所。在這條走廊的盡頭會看到樓梯。你 的房間就在上面。不過,還是先到我的起居室來喝茶吧。我一聽到喬·塔珀蒂的聲音, 就叫戴茜準備好茶,所以現在不用等多久了。」 「我恐怕還要有一段時間才會熟悉這個宅子的路哩。」我說。 「你不要花多長時間就會熟悉的。不過,你出去的時候,別走我帶你上來的路。你 要走另外一道門;在你打開行李、休息一會兒之後,我就指給你看。」 「你太好了。」 「是啊,我實在想讓你快快樂樂地和我們生活在一起。我常說,阿爾文小姐需要管 束。我怎麼可能顧到她呢,我的事情真太多了!如果讓阿爾文小姐來佔用我的時間,那 這個地方就要折騰得亂七八糟了。不,她需要的是一位明白事理的家庭女教師,似乎, 他們很不容易雇到這樣兒的。可不是嗎,小姐,要是你讓我們看到你能照看好這個孩子 ,那你就太受歡迎了。」 「我估計在我之前已經有好幾位了,」她看上去面色有點發白,於是我很快接著說 道,「請過別的幾位家庭女教師了。」 「噢,是的。不太好,她們都是這樣。詹森小姐最好,不過似乎她有些毛病。你完 全能使我非常驚奇。可是她大大欺騙了我!」看起來波爾格雷太太彷彿認為任何能夠那 樣做的人,都一定很精明。「說實在的,我猜想,正像他們說的那樣,知人知面難知心 。當那件事傳出來的時候,塞萊斯蒂尼小姐感到心煩意亂。」 「塞萊斯蒂尼小姐?」 「威德登山莊的姑娘。塞萊斯蒂尼小姐常來這裡。她是一個安靜的姑娘,愛這個地 方,如果我稍微移動一件傢俱,她就會發覺。那就是她和詹森小姐相處和睦的原因。你 瞧,兩個人都對古屋感興趣。多麼可惜!多麼令人吃驚!你會遇上她的,就像我說的那 樣,幾乎沒有一天她不來這兒。我們之中一些人認為……噢,天哪!好像我的話說得太 多,要出格了,啊,你正等著喝茶哩。」 她猛地推開門,我們就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到處瀰漫著的古老氛氛消失殆盡。這 是一個只與現代相諧調、而不合於其它時代情調的房間。我意識到這證實了我對波爾格 雷太太的看法。房間裡,椅背上蒙著套子;角落裡有古董架子,架子上滿是瓷器擺設, 其中包括一隻玻璃拖鞋、一頭金豬和一隻題有「韋斯頓之贈品」字樣的杯子。在這個滿 是傢俱的房間裡要走動一下幾乎都是不可能的。甚至在壁爐台上,德累斯頓的牧羊姑娘 也像在與大理石的安琪兒爭奪一席之地。還有一座滴答滴答作響的穩重的鍍金鐘。彷彿 到處都是椅子、小几。室內的陳設告訴我波爾格雷太太是一個有強烈個性的女人,這個 女人尊重她認為理所當然是正確的事物。 還有,我感到這個房間有一種令人欣慰的正常氣氛,正和我對這個女人持有的看法 一樣。 她望著大桌子,不耐煩地嘖了嘖嘴;然後走到鈴繩邊拉了拉繩子。只過了幾分鐘, 便走來一個有著秀美而機靈的眸子的黑髮姑娘,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把銀茶壺 、一盞酒精燈,以及碟子、茶杯、牛奶和糖。 「也到時間了,」波爾格雷太太說,「東西放在這兒吧,戴茜。」 戴茜望了我一眼,幾乎只是眨了一下眼皮。我並不想冒犯波爾格雷太太,因此裝作 沒有注意。 這時波爾格雷太太說道:「這是戴茜,小姐。你發現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就告訴 她好了。」 「謝謝你,波爾格雷太太;謝謝你,戴茜。」 她們兩人看上去都有幾分吃驚。接著,戴茜行了個小小的屈膝禮,對於行這種禮, 她彷彿有點害臊,然後走了出去。 「現在……」波爾格雷太太咕噥了一聲,點燃了酒精燈。 我見她打開櫥子,取出放在盤子上的茶筒。 「晚餐,」她接著說,「八點開始。你的晚餐將會送到房間。可是我想你一定需要 一點興奮劑。那麼,在你喝了茶、看了房間之後,我就引你去見阿爾文小姐。」 「她這時在做什麼呢?」 波爾格雷太太皺了皺眉頭。「她這時總是獨自在哪裡玩。她一個人走開了。主人不 喜歡這一點。這就是他急於給她找個家庭女教師的原因了,你瞧。」 我開始明白了。現在我可以斷定阿爾文將是個難以管教的孩子。 波爾格雷太太取出一點茶末放進茶壺裡,那茶末象金粉一般,然後她向壺裡衝進開 水。 「她喜歡不喜歡你,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天氣。」波爾格雷太太繼續說,「她簡直 叫人不理解。這裡的人,有些她很喜歡,有些她不喜歡。她特別愛詹森小姐。」波爾格 雷太太傷心地說,「可惜,她有她的習慣。」 她在壺裡攪拌著茶,蓋上暖套,又問我:「加牛奶嗎?加糖嗎?」 「好的,請來一點。」我說。 「我總是這麼說。」她說道,認為我需要安慰,「再沒有什麼能比得上一杯好茶了 。」 我們邊喝茶,邊吃餅乾。餅乾是波爾格雷太太從她放在櫃中的餅乾筒裡取出來。我 估計,此刻我們在一起端坐的時候,主人康南·特裡梅林不在家。 「他在西邊很遠的地方有一份財產,」波爾格雷太太告訴我,「在彭贊斯地區。」 她在像這樣輕鬆的時候,說話中所帶的土語就更明顯。「他總是經常去看看那裡的情況 。這份財產是他的妻子遺留給他的。現在他是彭德爾頓家族的一員了。他們是從彭贊斯 地區來的。」 「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問道。 她看上去略微有點吃驚,我明白了,我的問話冒犯了她,因為她帶著傲慢的口氣說 道:「他有空的時候就回來。」 可以看出,如果要讓她對我有良好的看法,我就得嚴格地按照常規辦事;大概,一 個家庭女教師提一些有關主人行蹤方面的問題是不合禮儀的。波爾格雷太太談到他是無 可非議的,因為她是個享有特權的人。我已經清楚地意識到,我必須盡快使自己適應新 的地位。 不一會兒,她把我帶到我的房間。這是一間有著幾個大窗戶的寬敞房子。從窗口望 出去,前面的草坪、棕櫚樹、入口處等優美景色一覽無遺。為我準備的床是個四柱臥床 ,看來與其它傢俱配合諧調;儘管這是張大床,但在這個大房間裡,它也相形見絀了。 地板上輔有地毯,板面擦得那麼光滑,以至走在地毯上似乎都有些兒危險。我看得出, 波爾格雷太太對所看見的一切都愛擦得�[亮,這是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房間裡有個高 腳櫥櫃和五斗櫥;我還注意到,除了我進來的那道門之外,還有一道門。 波爾格雷太太隨著我的目光望去,「那是書房,」她說,「再過去就是阿爾文的房 間。」 「噢,是這樣,原來書房把我和她隔開了。」 波爾格雷太太點了點頭。環視一下房間,我看到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有個圍屏,當 我走近時,我注意到它遮擋著一個坐浴浴盆。 「任何時候你要是需要熱水的話,」她說,「拉一下鈴,戴茜和基蒂就會把水送來 的。」 「謝謝你。」我望了望敞開未用的火爐,想像著冬天裡燒得正旺的火焰。可以料想 ,我在這兒將是挺舒服的。 「這是一個舒適的房間。你是住這房間的第一個家庭女教師。其他家庭女教師總是 睡在阿爾文房間另外一邊的一間房子。塞萊斯蒂尼小姐考慮這間更好些。我要說,這是 一個更為舒適的房間。」 「那麼我要感謝塞萊斯蒂尼小姐了。」 「一個非常可愛的姑娘。她考慮到阿爾文小姐的身世。」波爾格雷太太意味深長地 搖了搖頭,我不明白她是否在想主人的妻子死了剛滿一年,或是在想,哪一天他又要結 婚。誰又會比這位鄰居更適合做他的妻子呢?她是那麼疼愛阿爾文小姐。大概他們要再 等一段相當的時間。 「你想先洗沐,再打開提包吧?再過兩小時就開晚飯。你大概想先看一看書吧。」 「謝謝你,波爾格雷太太。」我說,「不過,我想我還是先洗一洗、打開提包。」 「很好,可能你還想稍微休息一下。旅行是非常累人的,我很瞭解。我派戴茜送熱 水上來,飯菜可以送到書房去。也許你寧願這樣?」 「和阿爾文小姐一起進餐嗎?」 「她平時把飯菜拿到她爸爸那裡,與他一起吃,她喝牛奶、吃點心的時候,就不去 他那兒了。所有的孩子從八歲起就和家裡人在一起用餐了。阿爾文小姐的生日在五月。 」 「還有別的孩子嗎?」 「噢,天啊,沒有!我是在講從前的孩子的情況。這是一條家規,你瞧。」 「啊,是這樣的。」 「好了,我要走了。如果晚餐前你想到院子裡散散步,你可以去。拉鈴找戴茜或是 基蒂以及任何其他有空的人,都會把以後要走的樓梯指給你看。那樓梯通到菜園,不過 你從那裡可以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不會忘記——晚餐是在八點鐘。」 「在書房。」 「你願意在自己的房間吃也可以。」 「那麼,」我補充一句,「在家庭女教師的地盤裡。」 她不明白這句話該怎麼理解,而波爾格雷太太不明白什麼的時候,她就置之不理。 過一會兒,便只剩下我自己呆在房間裡。 她剛一離去,對這個宅第的陌生感便彷彿將我包圍起來。我意識到一種寧靜——一 座古老宅子的令人恐懼的寧靜。 我走到窗前,向外眺望。我和塔珀蒂一起乘車來到這裡彷彿是很久遠的事了。我聽 到可能是紅雀的鳥兒在八月裡的啁啾。 我望了望別在我短外套上的表,時針剛過六點。離吃飯還有兩個鐘頭。我拿不定主 意是否拉鈴讓戴茜或是基蒂送些熱水來;可是我卻發現自己的眼睛轉向房間的另一道門 ——通向書房的門。 書房畢竟屬於我的範圍,我有權利察看一番,於是我打開了門。這間房子比我的臥 室還大,只是也有同樣類型的窗戶,窗戶上配有窗座,窗座上輔有紅色長毛絨墊子。房 間的中央擺著一張大方桌。我走到桌子邊,看見上面有些刮痕和墨跡,因而我猜想特裡 梅林世代子弟都是在這張桌上讀書。我試著想像康南·特裡梅林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 坐在這張桌子邊的情景。我想像他是個勤學的男孩,與他誤入歧途的女兒迥然不同,這 個難以訓導的孩子將成為我的難題。 桌子放了幾本書。我查看一下。這些都是兒童讀物,包括故事和其它一些文章,看 上去都是提高性質的讀物。還有一個練習本,上面潦草地寫著「阿爾文·特裡梅林,算 術」。我將本子翻開,看看幾道算術題,絕大多數答案都是錯的。又信手翻翻,翻到一 個女孩的素描,我立刻認為畫的是吉利,我在門房門口見到的那個孩子。 「不壞,」我低聲說道,「原來,我們的阿爾文是個藝術家。了不起。」 我又合上本子。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在我一來到這裡時就產生了,這便 是我正受著監視。 「阿爾文!」我衝動地喊起來,「是你嗎,阿爾文?阿爾文,你藏在哪裡?」 沒有回答,我窘得滿面通紅,在一片寂靜之中自覺相當荒唐。 我立即轉身回到自己房間。我拉了拉鈴,當戴茜出現時,我要她送點熱水來。 在我把提包打開、將東西掛起來之前,已經將近八點,當座鐘正好敲擊八下的時候 ,基蒂端著托盤出現了。上面放著一隻烤雞腿和蔬菜,一個有蓋的錫器裡放著奶油蛋糕 。 戴茜說:「小姐,你是在這兒吃,還是在書房裡呢?」 我決定不在書房裡吃,在那裡我覺得有人從遠處望著我。 「就上這兒好了,戴茜。」我答道。這時,戴茜看上去像是想講話似的,於是我補 充一句:「阿爾文小姐在哪裡?這似乎奇怪,我還沒有見到她哩。」 「她是個壞東西,」戴茜嚷道,「你知道要是基蒂和我碰上這樣惡作劇的時候會發 生什麼情況?一頓狠揍——那就是我們所得到的,事後在一個地方很不舒服地坐著。她 聽說新的小姐要來,所以就跑開了。主人不在,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直到威德登山 莊的僕人跑來說她在那兒——去看塞萊斯蒂尼小姐和彼得少爺了。如果你的確想瞭解的 話,就是這樣。」 「我明白了。這是對一個新來乍到的家庭女教師的一種抗議。」 戴茜走到我的身旁,用擘肘輕輕碰我一下。「塞萊斯蒂尼小姐確實把這個孩子寵壞 了。那樣寵她,使你認為她就是塞萊斯蒂尼小姐親生的女兒。聽,多像是馬車的聲音。 」戴茜在窗戶邊向我打手勢。我本覺得不應當與一個僕人一起站到窗戶那裡,來偷偷注 視下面的情況,但是要去看個究竟的誘惑力對我來說是強烈了。 於是,我站在戴茜身邊,望著她們從馬車上下來……一個年輕女人,我判斷她和我 年齡相仿,也許大上一歲;還有一個孩子。我幾乎沒有注視那個女人,我的注意力全集 中在那個孩子身上了。我的成功要決定於她呀,因此十分自然,我的目光最初幾分鐘只 落在她身上,而不是別人。 從我所能看到的部分來說,她似乎很平常。她的身材要比一般八歲孩子高些;她的 淡棕色頭髮編成辮子,我料定那辮子很長,因為它是盤在頭上的;這給了她一種成熟的 外貌,我認為她太早熟了。她穿一件棕色方格花布連衣裙,一雙白色長統襪,和帶有踝 帶的黑鞋。她看上去像一個婦人的縮影。出自一種難以名狀的原因,我的興致低落了。 奇怪得很,她似乎意識到有人在注視著她,眼睛往上一挑,我不自覺地向後退去。 不過我相信她看見了我這一舉動。我感到在我與她見面之前,我已處於不利地位。 「又在惡作劇了。」戴茜在我身邊咕噥了一句。 「也許,」我在走到房間中央的時候說道,「看到新來的家庭女教師她有點吃驚。 」 戴茜突然大笑起來,「什麼,她會吃驚!對不起,小姐,不過這句話實在太使我發 笑,實在是好笑。」 我走到餐桌邊,坐了下來,開始用餐。戴茜正要走,這時,有人敲門,基蒂走了進 來。她向姐姐做了個鬼臉,親暱地朝我莞爾一笑。「噢,小姐,」她說,「波爾格雷太 太說你吃完飯後,是否願意下樓到潘趣酒室去一下?塞萊斯蒂尼小姐在那兒,想見見你 。阿爾文小姐已經到家了。她們希望你盡快下去。現在阿爾文小姐在她自己的房間裡。 」 「我吃完飯就來。」我說。 「那麼,吃完飯請你拉一下鈴,小姐,我和戴茜就來給你帶路。」 「謝謝你。」我重又坐下,從容地吃起晚飯來。 我起身走到梳妝台的鏡子前。我看到自己這時分外容光煥發,這很中我的意;我的 眼睛看上去彷彿明顯地閃爍出琥珀色。戴茜和基蒂離開已有十五分鐘了,我想像波爾格 雷太太、阿爾文和塞萊斯蒂尼小姐等我一定等急了。但是我不想像許多家庭女教師那樣 成為可憐的小工。如果阿爾文和我判斷的一樣,那就需要在一開始就讓她看出,我是來 負責管教她的,必須受到尊重。 我拉鈴,戴茜出現了。 「她們在潘趣酒室等你,」她說,「阿爾文小姐晚飯的時間早過了。」 「遺憾的是,她沒有早些趕回來。」我從容地回答道。 戴茜吃吃發笑的時候,她那似乎要掙破棉布緊身胸衣的豐滿胸部震顫起來。我能看 出,她喜歡笑。我斷定她與她的妹妹都單純開朗。 她領我到潘趣酒室去,我與波爾格雷太太到我住處來的時候曾經經過這裡。戴茜把 簾子拉到一邊,帶著戲劇性的姿態喊道:「小姐到!」 波爾格雷太太端坐在一把後背蒙著毛毯的椅子上,塞萊斯蒂尼小姐坐在另外一把椅 子上。阿爾文站著,她的兩隻手在背後交叉著。我認為她看上去極為做作。 「啊,」波爾格雷太太說著,站起身來,「這是利小姐。南斯洛克小姐一直等著見 你。」她的口氣略帶一點責怪。我知道她的意思。我不過是個家庭女教師,卻讓一位名 門閨秀等到我吃完飯。 「你好!」我招呼道。 她們露出驚訝的神色。我想我本應該客套一番,或是做出點姿態,表示我意識到我 卑微的地位,但我知道孩子的一雙藍眼睛在盯視我;確實,在一開始的當兒,除了阿爾 文之外,其餘的人我都沒有覺察到。她的兩眸藍得令人吃驚,我想,她長大的時候將會 是個美人兒。我不知道她是象爸爸還是象媽媽。 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小姐站在阿爾文的旁邊,一隻手放在小姑娘的肩上。 「阿爾文小姐來看我們,」她說,「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我是威德登山莊的南斯 洛克小姐,你可能已經看到那座房子了。」 「從車站來的路上看到了。」 「我相信你不會對阿爾文發脾氣的。」 阿爾文怒氣沖沖,眼睛閃閃發光。 直視著那目中無人的藍眼睛,我答道:「我幾乎不可能為我到來之前所發生的事情 去責怪她,是嗎?」 「她把我……把我們……都看作是她家庭成員的一部分,」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 繼續說,「我們一直親密無間地生活在一起。」 「我相信,這對她來說是極大的愉快。」我回答;這才第一次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 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小姐身上。她比我高些。但是根本算不上是標準的美女。她的頭 髮是一種古怪的棕色,眼睛淡褐色。她臉色蒼白,有一種靜謐的氣氛。我斷定她沒有什 麼個性,但是也許是被阿爾文的跋扈和波爾格雷太太慣常的威嚴掩蔽了光彩。 「我的確希望,」她說,「如果你在哪個問題上需要徵求我的意見,利小姐,別不 好意思登門找我。你瞧,我是個近鄰,我想我在這兒已被視為家庭中的一員。」 「你真好。」 她溫和的目光正對著我的目光。「我們希望你在這兒很愉快,利小姐。我們都是這 樣想的。」 「謝謝你。我想,」我繼續說,「第一件事是讓阿爾文上床睡覺。她就寢的時間一 定早過了。」 塞萊斯蒂尼的臉上浮現出讚許的微笑。「你說得對。的確如此。她平時是七點半在 書房喝牛奶、吃點心。現在八點早過了。不過今天晚上我來照顧她。我建議你回自己的 房間休息吧,利小姐。長途跋涉之後,你一定夠疲倦的了。」 我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阿爾文就嚷了起來:「不,塞萊斯蒂尼。我要她照顧我。 她是我的家庭女教師,她應當這樣,不是嗎?」 塞萊斯蒂尼臉上立刻顯得受到了傷害,阿爾文卻抑制不住勝利的神情,她想顯示自 己的力量,她不肯讓塞萊斯蒂尼督促她回房睡覺,只是因為塞萊斯蒂尼非常想這樣做的 緣故。 「噢,很好,」塞萊斯蒂尼說,「那麼我就沒有必要再呆下去了。」 她凝視著阿爾文,像是要孩子懇求她留下,但是阿爾文把好奇的目光全都投射到我 身上。 「晚安!」她無禮貌地說,又對我說:「來吧,我餓了。」 「南斯洛克小姐送你回來,你忘記了道謝。」我對她說。 「我並沒有忘記,」她頂撞道,「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任何事。「「這麼說,你的記 性要比你的禮貌強得多。「我說。 她們驚異了——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或許我自己也有點兒吃驚。但是,我知道,假 如我要接受管教她的任務,就必須嚴格。 她的臉色紅漲,兩眼變得冷冰冰的。她還要頂嘴,但又不知如何說是好,於是跑出 了房間。 「你瞧!」波爾格雷太太說,「怎麼樣,南斯洛克小姐,都是你幹的好事……」 「胡說,波爾格雷太太,」塞萊斯蒂尼說,「當然我要把她帶回來。」 「她以後會感謝你的。」我向她保證。 「利小姐,」塞萊斯蒂尼認真地說道,「對這個孩子,你有必要耐心細緻一些。她 的母親最近……去世了。」塞萊斯蒂尼的雙唇哆嗦起來。她對我微微一笑。「這是不久 前的事,這個悲劇似乎還在我的眼前。她是我的好朋友。」 「我理解,」我回答道,「我不會對孩子粗暴的,不過我看她需要約束。」 「當心點,利小姐,」塞萊斯蒂尼走進一步,一隻手搭在我的手臂上說道,「孩子 們都是脆弱的小東西。」 「對阿爾文我將盡力而為。」我回答說。 「祝你順利。」她面帶微笑,然後轉向波爾格雷太太說:「我要走了,我想在天黑 之前趕回去。」 波爾格雷太太拉一下鈴,戴茜進來了。 「把小姐送回到她的房間,戴茜。」她吩咐說。「阿爾文小姐喝牛奶、吃點心了嗎 ?」 「正在吃,太太。」 我向低著頭的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道了晚安,然後隨著戴茜走出房去。 我走進書房,阿爾文正坐在桌邊吃牛奶和餅乾。當我走到桌邊,在她身旁坐下時, 她故意不理睬我。 「阿爾文,」我說,「如果我們一起相處,我們最好能夠互相理解,你不認為這是 可取的嗎?」 「我要關心這個幹嗎?」她粗魯地答道。 「可是,你一定要關心的。如果我們這樣做,我們將會快樂些。」 阿爾文聳了聳肩。「如果我們不那麼做,」她橫蠻地說,「你就得走。我會有另外 一個家庭女教師。這對我無關緊要。」 她帶著洋洋得意的神情注視著我,我知道她在告訴我,我只是個花錢雇來的僕人, 要由她來發號施令。我覺得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我第一次理解到依靠別人的仁慈而得 到麵包和黃油的那些人的心情了。 她的目光惡狠狠的,我真想給她一個耳光。 「這將大有關係,」我回答,「和睦相處要比周圍的人鬧彆扭愉快得多。」 「如果她們不在我們身邊……如果我們可以將她們打發走,那有什麼關係?」 「和氣在世上比什麼都重要。」 她對著牛奶微微一笑,喝完了它。 「現在,」我說,「上床睡覺。」 我和她都站起來,她說:「我自己去睡覺。我不是個嬰兒,你知道。」 「也許,我認為你比你實際年齡要小些,因為你要學的東西還有許多。」 她想了想這句話。然後聳了聳肩,這一點,後來我發現是她的特點。 「晚安!」她說,對我下逐客令了。 「當你上了床的時候,我會來道晚安的。」 「沒有必要。」 「不管怎麼說,我會來的。」 她打開了從書房通向她房間的門。我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我感到非常沮喪,因為我認識到面臨的問題的實際情況了。在對待孩子方面我毫無 經驗。過去每當我想到孩子們時,在我腦海裡浮現的是些溫順的、深情的小東西。照顧 他們是一件快樂的事情。現在我碰到的卻是一個難對付的孩子。假如決定我不適宜承擔 照顧她的責任,將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呢?一個不能使僱主們滿意的陷於窘境的女人將 會怎樣呢? 我可以到菲利達那裡去。我可以聽從所有人的使喚,做為一個老媽子了此殘生。我 可不是那種肯輕易依賴別人的人。我將必須找個別的什麼差事。 我承認自己有點害怕這樣一個事實。在未與阿爾文見面之前,我還沒有意識到幹這 種差事我不會成功。我竭力強制自己不去展望未來的歲月,那時我可能輾轉流徙,永遠 得不到滿足。沒有那種重要的魅力,迫於生計而與世鬥爭——我就屬於這類女人;對於 像我這樣的女人,命運會做出怎樣的安排呢? 我想撲到床上痛哭,帶著對殘酷生活的憤怒痛哭,殘酷的現實生活奪去我慈愛的雙 親,讓我生計無著地來到世間。 我設想自己滿面淚痕地出現在阿爾文的旁邊。對她來說,這是何等的勝利啊!那絕 不是開戰的辦法,這一戰,我肯定,無非是在我們兩人之間重又點燃怒火。 我在室內踱來踱去,設法控制我的感情。我走到窗口,放眼望去,從綠茵芊芊的草 坪到遠處山巒起伏的鄉村。我看不到大海,因為這座宅邸是背靠大海而建的,而我住在 府邸的正面。我便越過府邸所在的高坡,望向那些綿延的山崗。 如此的美景!卻如此沒有平靜,我想。內心是多麼矛盾。我倚窗而立,探頭向海灣 眺望時,可以看到威德登山莊。兩座府邸並立在這兒已有數百年。世世代代的南斯洛克 們,祖祖輩輩的特裡梅林們,定居在這裡,密切交往,因此完全可能,一個家族的軼事 就是另一個家族的軼事。 我從窗邊轉過身來,穿過書房向阿爾文的房間走去。 「阿爾文。」我輕聲喚著。沒有回答。可是,她就躺在床上,眼皮緊緊合著,合得 過緊。我向她俯下身去。 「晚安,阿爾文。你知道,我們會成為朋友的。」我喃喃地說。 還是沒有回答,她假裝睡熟了。 儘管我十分疲乏,但是當晚的休息卻落了空。我剛要入睡,又突然驚醒,這種情況 反覆了好幾次,直到我睡意全消。 我躺在床上,環顧房間,只見在時有時無的月光下的傢俱宛如朦朧的人影。我有一 種感覺,我並不是孤單的;在我身邊有悄悄的耳語聲。我產生一種印象:這座宅子裡曾 經有過悲劇,如今這種悲劇氣氛仍然籠罩著它。 我不曉得這是否歸因於阿爾文母親的不幸離世。她剛死一年;我不知道她是在什麼 情況下死的。 我想到對於人世表現出好鬥面目的阿爾文。其中必有緣故。我深信,沒有一個小孩 會無緣無故地宣稱與素不相識的人為敵。 我決心找出阿爾文抱這種態度的緣由,決心讓她成為一個快樂而正常的孩子。 在睡意來臨之際,天已放亮。白晝的到來使我寬心,因為我害怕這座宅子的陰森黑 暗。這雖然有些稚氣,但卻是真實的。 我在書房與阿爾文共進早餐。她傲氣十足地對我說,當她爸爸到家時,她就與他一 道吃早飯了。 然後,我們就開始教學。我發現她是個天資聰穎的孩子;她比與她年齡相仿的多數 孩子讀的書都要多,對於功課的濃厚興趣,使她的目光炯炯有神,幾乎忘記了要在我和 她之間維持一種不和諧局面的決心。我的情緒開始高漲起來,我思忖著早晚我的工作會 取得成功。 午餐有煎魚和米粉布丁。吃完飯後,阿爾文主動提出帶我出去散散步,我感到我與 她之間的關係漸漸有了改善。 這個莊園有些樹林,她說要帶我去看看。 我很高興她會這樣做,於是興致勃勃地跟在她後面在林間漫步。 「瞧!」她喊道,摘了一朵紅花,遞到我面前,問我:「你知道這是什麼?」 「是水蘇花吧,我想。」 她點點頭。「你應當摘幾朵,放在你的房間裡,小姐。這是避邪的。」 我哈哈大笑。「那是過去的迷信。我為什麼要避邪?」 「都是這樣嘛。他們在墓地裡種植水蘇花,是因為人們埋葬在那裡,把它種在那裡 是因為人們害怕死人。」 「害怕死人才傻呢,死人是不會傷害任何人的。」 她把花插進我的上衣扣眼裡。我深受觸動,她插花的時候,面露親切的表情。我有 一個想法:她對我突然產生了保護的心情。 「謝謝你,阿爾文。」我和藹地說。 她望望我,一切溫柔頓時消失了,而代之以無禮的、滿是惡作劇的神情。 「你抓不到我。」她嚷道,便跑開了。 我不想那樣做。我喊道:「阿爾文,到這兒來吧。」但是她在樹林中已經無影無蹤 ,只聽到她在遠處的嘲弄的笑聲。 我決定返回家去,但是林木蓊蓊鬱郁,使我辯認不清方向。我返身走了一小段路, 但似乎不是我們來時的方向。恐懼向我襲來,不過我自言自語:這太荒唐可笑了;這是 陽光明媚的下午,這裡離家不到步行半小時的路程。再說,我不相信這個樹林範圍很大 。 我不會讓阿爾文覺得把我帶到樹林、使我迷了路而開心。於是我斷然地地樹林中趲 行;可是我越往前走,樹木越茂密,我知道我們來時沒有走過這條路。當我聽到樹葉劈 啪作響,像是被人跟蹤時,我對阿爾文的怒火升騰起來,我肯定這孩子就在不遠的地方 戲弄我。 這時我聽到歌聲,這是一種奇怪的聲音,有點兒走調。這首歌曲在全國各地的客廳 裡都在唱著,但它並沒有使我消除疑雲。 「誰啊?」我大聲問道。 沒有回答,但是在遠處,我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孩子,我知道這只能是小吉利,她 曾從大門邊的紫陽花叢後面窺視我。 我繼續快速走著,不一會兒,只見樹林逐漸稀疏,透過樹叢我看到了一條路;這時 我意識到我是置身於通向高地和大門的斜坡上。 索迪太太還像我來時那樣坐在門邊,手裡不輟編織。 「怎麼,小姐,」她嚷道,「原來你是出來散步的?」 「我與阿爾文小姐出去散步。在林子裡我和她失散了。」 「啊,是這麼回事。那麼,她跑開了,是不是?」索迪太太搖搖頭,這時她走到大 門口,拽了拽身後的羊毛線團。 「我想她該會認識回家的路吧。」我說。 「我的天哪,那當然羅。這裡的樹林,沒有哪一處阿爾文小姐不熟悉。噢,你還弄 到了一枝水蘇花。噢,那很好。」 「阿爾文小姐摘的,她非要插進我的扣眼裡不可。」 「啊,是這麼回事!你們已經成為朋友了。」 「我聽到小姑娘吉利在樹林裡唱歌。」 「是這樣的,她常在林子裡唱歌。」 「我喊她,可是她不肯來。」 「她像一隻小母兔那樣膽小。」 「好,我想,我得走了,再見,索迪太太。」 「再見,小姐。」 我走上環形車道,從紫陽花和倒掛金鐘屬植物旁經過。我的耳朵竭力搜尋著歌聲, 但是除了林叢中偶有什麼小動物發出聲響外,便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 我到家時又熱又累。我徑直朝房間走去,拉鈴要水,當我洗沐罷,梳了頭,走進書 房時,午後茶點已經備好等我了。 阿爾文坐在桌邊;她看上去一本正經,絕口不提我們下午的歷險,我也沒有提及。 茶後,我對她說:「我不知道別的女教師給你訂過些什麼章程,不過我建議我們上 午上課,午飯和午後茶點之間休息,然後再從五點學到六點,這時我們要在一起閱讀。 」 阿爾文並不回答;她全神貫注地端詳著我。 然後她突出問道:「小姐,你喜歡我的名字嗎?你是不是認識別的叫阿爾文這個名 字的人?」 我說我喜歡這個名字,從未聽說過有人也叫這個名字。 「這是科尼什語,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不清楚。」 「那麼,我就告訴你。我爸爸會講、會寫科尼什語。」她提到爸爸時陷入了沉思。 我想:他至少為她所仰慕,她急於得到他的指教。她繼續說道:「在科尼什語中,阿爾 文的意思是小艾麗斯。」 「噢!」我應聲答道,聲音有點震顫。 她走到我的面前,雙手放在我的膝蓋上,仰望著我的臉,莊重地說道:「你瞧,小 姐,我媽媽名叫艾麗斯,她已經不在了。不過我的名字還是隨著她,那就是我叫小艾麗 斯的原因。」 我站了起來,因為我再也忍受不住這孩子的凝視了。我走到窗邊。 「瞧!」我說,「兩隻孔雀到草坪上來了。」 她站在我的肘邊,說道:「它們來要吃的,貪心的東西!戴茜快給它們送豌豆來了 ,它們可清楚哩。」 我並沒在望草坪上的孔雀。我此刻記起火車上的那個人的嘲笑的目光,他曾經提醒 過我,要當心艾麗斯。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我到梅林山莊的第三天,家主歸來了。 就我的職責而言,我已經進入常規了。阿爾文和我每天早餐後就開始上課。除了她 還想用提問來使我難堪(我知道,她巴不得我答不上來)以外,我發現她是個好學生。 倒不是她想討好我;而是她對知識的渴望如此強烈,可以說是達到了不能控制的地步。 我認為在她頭腦裡有某種秘而不宣的計劃,假如她能將我的知識都學到手,她就能對她 的爸爸提出這個問題:既然小姐沒有什麼可以教我了,把她留在這兒還有什麼必要呢? 常常想到這樣一個故事:聽說有些家庭女教師晚年的幸福往往得益於那些在過去孩 提時代受教於她們的人。我絕不會有這等好運——至少就阿爾文而言。 第一次聽到有人提及艾麗斯的名字,我就吃驚不小。白晝一過,我感到這個宅子到 處都是可怕的幽靈。那當然都是幻覺。在火車上遇見的那個人以及他的具有預見性的談 話是不祥之兆。 我獨自呆在房間裡,這時宅子裡靜悄悄的,我實在奇怪:艾麗斯死於什麼原因呢? 她一定是個十分年輕的婦女。是這樣,我自言自語,因為她是個新亡的人——一年時間 畢竟不算太長——她的靈魂彷彿仍在這兒出沒。 夜間我會醒來,諦聽我認為是聲音的一切動靜,這些聲音如泣如訴:「艾麗斯,艾 麗斯,艾麗斯在哪裡?」 我走到窗前,側耳傾聽,那私語聲像是由空中傳來。 戴茜,像她妹妹一樣,都不是什麼具有想像力的人,當她第二天早晨給我送熱水來 的時候,她就對我的幻覺做出解釋。 「小姐,昨天夜裡你聽到古老梅要海灣的濤聲了嗎?整夜地西斯……西斯……西斯 ……喔……喔……就像兩個長舌婦在那兒喋喋不休地談話。」 「呃——對的,我聽到了。」 「就像在某些晚上海水翻騰,風從一個方向刮來。」 我嘲笑自己。對每件事情都只有一個解釋。 我對這個家裡的人逐漸有所瞭解。有一天塔珀蒂太太把我叫去喝一杯她的歐洲防風 酒。她希望我在這裡感到舒服;然後便向我談起她討厭的那個人——塔珀蒂。因為他眼 愛盯著、手愛摸著處女——越年輕越好。她怕基蒂和戴茜像她們的父親。這是一件遺憾 的事,因為她們的母親,根據她自己的看法,是一個敬重神明的人,在梅林教堂,每個 禮拜天的早上和晚上都會看到她。現在姑娘已經長大成人,她不但要考慮喬·塔珀蒂是 否會追求從農舍裡走出來的塔利太太,而且要考慮戴茜在馬廄裡與比利·特裡海或是基 蒂與來自威德登山莊的小聽差在幹什麼。這對於一個敬神的婦女來說實在是艱辛的生活 ,她只想幹正經事,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的。 我去看門房裡的索迪太太,聽她談談她的三個兒子以及他們的孩子。「我從來還沒 有見過這樣讓腳趾戮破長統襪的人。讓腳趾不戮出來是誰都得干的活計。」 我急於瞭解的是我所住的這個家,對縫補襪子的複雜事兒不感到怎麼有趣,因此我 並沒有經常去拜訪索迪太太。 我有時想抓住吉利,跟她談談;不過儘管我時常見到她,卻一次也沒能如願。我喊 她,但這一喊反而使她跑得更快。每當我聽到她那柔和的低唱時,沒有一次不被深深觸 動。 我應當為她想想辦法,我對這些鄉下人很惱火,只因為她不像她們,他們便認為她 是瘋子。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和吉利談談。我想透過她那雙藍眼睛茫然若失的凝視發現 她在想些什麼。 我知道她對我感興趣,我相信通過某種方式,她已經發覺我對她也感興趣。可是她 害怕我。在什麼時候,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情嚇壞了她,因為她是那麼反常地膽怯。如果 我能發現這個原因,如果我能讓她明白至少我身上沒有什麼可讓她害怕的,我相信我便 能幫助她成為一個正常的孩子。 在那些日子裡,我認為我對吉利比對阿爾文想得更多,至少平分秋色。後者在我看 來只是個刁鑽古怪、嬌縱成性的孩子,這樣的孩子有成千上萬。我感到名叫吉利弗勞爾 的孩子則是獨特的。 要與波爾格雷太太談談她外孫女的情況是不可能的,因為她是那樣一個因循守舊的 女人。在她腦海中,一個人要麼就是神志不清,要麼就是心智健全,至於心智健全的程 度,就要決定於與她自己的性格是否一致了。因為吉利在任何一點上都不同於她外祖母 ,她因此就無可挽回地被認為是古怪的。 所以,雖然我的確提出過這個問題與波爾格雷太太討論,但是她冷漠地緘默不語, 她那副面孔的表情就告訴我不要忘記:在這兒我的職責是照管好阿爾文小姐,吉利可與 我無關。 康南·特裡梅林回到梅林山莊的時候,情形就是如此。 我的眼光一落到康南·特裡梅林身上,他就在我的內心激起感情的漣猗。其實,在 見到他之前,我就知道了他的到來。 他是下午到達的。阿爾文獨自走開了,我在出去散步之前,要了些熱水洗沐。基蒂 送來熱水,她一進房我就注意到她的變化。她的黑眼珠閃著光輝,嘴唇似乎有點嘻開。 「主人回來了。」她說。 我竭力不使自己現出稍許不安的神情;這時,戴茜把頭探出門外。姊妹倆看上去很 相似,她們都有某種使我不快的期待情緒。我認為自己理解這些活潑的姑娘的面部表情 。我懷疑她們沒有一個是處女了。她們的活生生的神態舉止有所暗示,我曾見到她們與 馬廄裡的比利、與從村子裡來這兒幹活的男僕們扭在一起的親暱情景。她們在異性出現 時就發生微妙的變化,我理解那意味著什麼。我料想人人對主人都是敬畏的,而她們對 主人歸來則表現出激動的情緒,使我得出了一個結論。因為抱有這樣的看法,我略感厭 煩,不僅是對她們,也包括對我自己。 那麼他是那種人嗎?我對自己發問。 「他是半小時前回來的。」基蒂說。 她們帶著揣度的目光審視著我,我又一次認為,我猜透了她們的心思。她們很清楚 在我這裡不存在任何競爭。 憎惡的情緒不斷增強,於是我轉身走開了。 我冷淡地說道:「呃,我只洗洗手,你們可以把水提走,我要散散步去。」 我戴上帽子,即使當我從後面樓梯快步走出去的時候,我也感到起了變化。波爾格 雷先生在花園裡忙碌起來,從村子裡來的兩個男僕正在起勁地幹活,彷彿他們的生計全 靠這份活兒。塔珀蒂在清掃馬廄,他幹得那麼專注,因此沒有注意到我。 毫無疑問,這裡的人都對主人懷有敬畏心理。 我在林間徘徊的時候自言自語。假如他不喜歡我,我隨時可以離去。我尋思以後尋 找工作的時候,可以與菲利達呆在一起,至少,我還有些親戚可以投靠。在這個人世間 ,我還不是完全孤立無援的。 我呼喚陳爾文,但是我的聲音消失在根深葉茂、枝幹稠密的樹林中,聽不到任何反 應。這時我又喊道:「吉利!你在嗎?如果你在這裡,千萬出來和我談談,我不會傷害 你的。」 沒有回答。 三點半鐘,我回到家裡,走後面樓梯去我的房間,戴茜追著跑來。 「主人一直在找你哩,小姐。他真地要見見你。他在潘趣酒室裡等著。」 我低頭說道:「我要把衣帽脫了,再去潘趣酒室。」 「他看到你進來了,小姐,說讓你立刻就去。」 「我得先把帽子摘了呀。」我回答。我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臉龐也漲得通紅。我 不明白為什麼我感到一種對抗情緒。我確信我會捲起輔蓋回到菲利達那裡;我決定如果 萬不得已,非這樣做不可的話,也應該做得極其體面。 我在房間裡取下帽子,把頭髮梳理一番。我的眼睛今天不用說是琥珀色的。眼裡露 出憤怒的光芒,在我見到此人之前,這種表情似乎有些荒唐了。往潘趣酒室走的時候, 我對自己說我已經給他畫了像,因為我從兩個輕浮姑娘的臉上看出一些眉目。我已經很 有把握地認為,可憐的艾麗斯是因為發現自己嫁給了一個蕩子才心碎死去的。 我敲了門。 「進來。」他的聲音很硬——傲慢,我這麼認為,甚至還在我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之 前。 他背靠壁爐站著,我立刻意識到他身材高大;他足足超過六英尺。他是那麼瘦削— —人們幾乎可以說他憔悴——瘦削的事實著重表明了這一點。他的頭髮烏黑,但是眼睛 的顏色較淺。他兩手插在馬褲裡,身穿深藍色上衣,繫著一條白領帶。他身上有一種漫 不經心的高雅風度,彷彿他對衣著毫不講究,但穿起來似乎又不失氣派。 他給了我既有實力又冷酷的印象。根據我的判斷,他的臉上露出放蕩的神色;不過 隱匿在背後的還有許多其它東西。甚至,當我一見到他的時候,我就明白,在他的軀體 中存在兩個人——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格——正視人生的康南·特裡梅林和藏而不露的康 南·特裡梅林。 「好了,利小姐,我們終於見面啦。」 他並沒有走上前來與我打招呼,他的態度看上去是高傲的,像是提醒我明白自己只 是個家庭女教師。 「時間似乎並不長,」我回答,「我到這裡只有幾天。」 「好,讓我們的談話別停留在這次見面所花的時間上。你現在來了,那就行啦。」 他的淡色的眼睛嘲弄地審視著我,因此我感到尷尬、厭惡,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位 女性鑒定家面前,甚至對在這方面完全外行的人來說,我也不是個非常理想的樣品。 「波爾格雷太太向我報告,說你不錯。」 「那她真好。」 「她不過對我說了真話,為什麼就要說她好呢?我倒希望這些話出自我的僱員們之 口。」 「我的意思是她一直對我很好,這就使我這種報告成為可能了。」 「我明白你不是一個用陳詞爛調講話的女人,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 「我希望如此。」 「好的。我有一種感覺,我們會在一起相處得很好。」 他把我的外貌的每一個細微部分都盡收眼底。他可能知道我曾經碰上過倫敦社交活 躍季節——阿德萊德姨母總是把它叫做「充分良機」——我卻沒有得到一個如意郎君。 作為女性鑒定家,他一定通曉其中的原因。 我想:我敢肯定他對於所接觸的所有美貌女人都會大獻慇勤,而無論如何我是不會 得到他的垂青的。 「告訴我,」他說,「你覺得我的女兒怎麼樣?就年齡來說她是否遲頓一些?」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她非常聰明,不過我發現她需要管束。」 「我相信你會彌補她的缺陷。」 「我打算試一試。」 「當然。那正是你到這兒來的理由。」 「請你告訴我,實行管束我可以達到什麼程度。」 「你是想採用體罰的方式羅?」 「沒有什麼是我想像不到的。我的意思是,我能得到你的同意來實施我的方案嗎? 比方說,限制她的自由,要是我覺得她需要這樣的懲罰的話。」 「只要不是謀殺,利小姐,你可以得到我的許可去做你要做的事。倘若你的方法與 我的認可不能吻合,我會讓你知道的。」 「很好,我理解了。」 「如果你想在課程方面——我想是這個詞——作些改動的話,你就照上面說的辦好 了。」 「謝謝你。」 「我相信試驗。如果你的方法沒有效益,就說,六個月吧……那麼我們可以看看那 時的情況,行不行?」 他目光高傲。我尋思:他的目的是盡快打發我走。他多麼希望我是個傻氣而又標誌 的女人,不反對與他私通,只表面上裝作是照顧他的女兒。好得很,我能做的最好的事 情是跳出這個家。 「我想,」他接著說,「我們對阿爾文的缺乏禮貌應當予以寬恕。一年前她失去了 媽媽。」 我仔細端詳他的臉,想搜尋出哀傷的痕跡。我沒有能發現一點兒。 「我已經聽說了。」我回答說。 「當然你已經聽說了。我斷言,有許多人隨時準備告訴你。毫無疑問,這對孩子來 說,是個很大的打擊。」 「這無疑是個很大的打擊。」我同意道。 「太突然了。」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繼續說道:「可憐的孩子,她沒有媽媽,而 她的爸爸……?」他聳了一下肩膀,沒有說完這句話。 「即使這樣,」我說,「還有許多人比她更為不幸,她需要的是克制。」 他猛地俯身向前,不無嘲諷地打量著我。 「我相信,」他說,「你具有那種克制能力。」 在那一剎那間,我意識到了這個男人的魅力,輪廓分明的、冷峻的淡色眼睛,眼光 後面的嘲弄——我感到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面具,把他決心要隱藏的東西嚴嚴實實地遮 掩起來。 就在那時,有人敲門,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走了進來。 「我聽說你在這兒,康南。」她說,我認為她似乎有點緊張。原來他對與他同樣身 份的人,也具有那種影響力。 「消息傳得真快呀!」他低聲說道,「我的親愛的塞萊斯蒂尼,你真好,又過來了 。我正與我們新來的家庭女教師結交呢。她告訴我阿爾文很有天賦,同時需要管束。」 「當然,她天資聰明!」塞萊斯蒂尼憤憤地說道,「我希望利小姐不致打算對她過 於嚴厲,阿爾文是個好孩子。」 康南·特裡梅林向我投來有趣的一瞥。「我認為利小姐不會完全同意你這種看法。 」他說,「你把我們的小鵝當成了一隻美麗的天鵝。塞萊斯蒂尼,我的親愛的。」 「也許是我太喜歡……」 「我現在可以離開嗎?」我提出來,因為我實在太想離開他們了。 「可是我來打擾了。」塞萊斯蒂尼嚷道。 「不,」我竭力讓她相信,「我們已經談完了,我認為是這樣。」 康南·特裡梅林饒有興味地把視線從她身上轉移到我的身上。這使我突然想起,他 或許發現我們兩人同樣沒有姿色。我相信我們倆沒有一個有一點兒像他所會傾心愛慕的 人。 「看來還得談一談,」他輕聲說,「我相信,利小姐,關於我女兒,我與你還有更 多的問題有待討論。」 我鞠了一躬,離開了他們兩人。 書房裡,茶點已經擺放,在等著我。我感到太興奮,以致於不想吃什麼東西。阿爾 文不在,我猜想她是在她爸爸那兒。 到了五點鐘,阿爾文還沒有露面,我傳喚戴茜,派她去找阿爾文,提醒她五點至六 點鐘的時候,我們要上課的。 我等待著。對於她遲遲不來,我並不感到奇怪,因為我預料到阿爾文會不服從的。 她父親已經到家了,她自然寧願與他呆在一起,而不願來上我的一小時的閱讀課。 我不知道,如果孩子不肯到書房來,將會出現什麼情況,我可以下樓去潘趣酒室或 是客廳,或是他們所在的任何場所,要求她一定回到我那裡嗎?塞萊斯蒂尼與他們在一 起,她會站在阿爾文一邊來反對我。 我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通向書房的阿爾文房間的門打開了,康南·特裡梅林挽著 阿爾文的臂膀站在那裡。 阿爾文的表情使我大吃一驚。看上去她是那麼怏怏不樂,連我也為她感到難過了。 她的爸爸微笑著,好像給阿爾文帶來痛苦又弄得我發窘的場面倒使他感到有趣似的—— 也許由於這些原因,我認為他看上去像個色情狂。塞萊斯蒂尼就在他們背後。 「她來了,」康南·特裡梅林通報她的來到,「本分歸本分,」他對阿爾文說,「 你的家庭女教師喚你上來上課,你得聽話。」 阿爾文低聲咕噥,我看到她忍不住自己的眼淚:「不過,這是您第一天回來,爸爸 。」 「可是利小姐說你得做功課,這是由她發號施令的。」 「謝謝你,特裡梅林先生,」我說,「來坐吧,阿爾文。」 當阿爾文望我的時候,她的表情變了,代替了希冀的是滿腔的怒火和強烈的仇恨。 「康南,」塞萊斯蒂尼和緩地說,「這是你第一天回來,你曉得,阿爾文多麼盼望 你回來啊。」 他微微笑了,然而我認為他嘴角的表情是冷冰冰的。 「管教,」他低聲說,「塞萊斯蒂尼,那才是至關緊要的。好了,我們把阿爾文交 給她的家庭女教師吧。」 他向我所在的方向點了點頭,阿爾文向他投去懇求的一眼,他顯然對此全不理會。 門關了起來,書房裡只剩下我和我的小學生。 這件事給我很多啟示,阿爾文愛戴她的爸爸。而爸爸卻對她很冷漠。我對他的憤怒 加深,而對孩子的同情卻增長了。 她成了一個難以管教的孩子是不足為怪的。當我看到她是那樣不幸的孩子,又能對 她作何指望呢?我看見她……被她敬愛的父親所忽視,又被塞萊斯蒂尼所溺愛。在忽視 與溺愛兩者之間,他們都在竭力毀滅這個女孩。 我在自言自語,如果他能決定在回來的頭一天忘記管教,而花上一點時間來陪伴女 兒,我倒會更加喜歡康南·特裡梅林的。 阿爾文整個晚上都在耍脾氣,但是我還是堅持要她按時上床。她對我說,她恨我, 不過沒有必要提出明顯的事實。 她上床以後,我感到煩躁,於是便放輕腳步地來到房子外邊,走進樹林,坐在一棵 倒伏的大樹上靜靜思索著。 這天天氣炎熱,樹林裡寂靜得很。 我考慮是否要保留這個差事。到了這個階段,實在難以啟齒,我猶豫不決,到底是 離去還是留下。 這兒有許多情況使我想留下來。比方說我對吉利弗勞爾的興趣;另外還有對驅除阿 爾文心頭反抗情緒的願望。不過,由於見到了主人,我感到對這些任務並不那麼熱心了 。 我對他這個人有點兒害怕,可又說不清是為什麼。我肯定他不會來糾纏我,但是他 身上不乏某種吸引力,某種使我難以忘懷的特點。我比以往更加思念已經作古的艾麗斯 ,因為我不由自主地想知道她究竟是哪一種人。 我在某些方面使他感到有趣。也許是因為我在他看來是那麼不起眼;也許因為他知 道我屬於那種不得不自食其力、依賴像他那樣的人的興致而生活的女人。他的本性是否 帶點兒色情成分呢?我相信是有的。也許可憐的艾麗斯終於覺得難於忍受。也許她,像 可憐的吉利弗勞爾的媽媽一樣,是沉海自盡的。 我坐在那兒,聽到從林間傳來腳步聲,我躊躇了,暗忖是等在那兒呢還是回家。 一個男人向我走來,在他身上有某種熟悉的東西,這使我的心跳加劇了。 見到我,他吃了一驚,接著他發出微笑,我認出他就是我在火車上遇到的那人。 「啊,我們又見面了。」他說,「我知道我們的重逢是不會耽擱很久的。怎麼,看 上去你像是見到了鬼似的。是不是你在梅林山莊的逗留使你來尋覓鬼魂了呢?我已經聽 到有人說這個地方籠罩著陰森可怖的氣氛。」 「你是誰?」我問道。 「我的名字是彼得·南斯洛克。我必須承認有過一點小小的欺騙。」 「你是塞萊斯蒂尼小姐的哥哥?」 他點點頭。「我們在火車上遇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誰了。我故意在你的車廂裡 冒犯你。我見到你坐在那裡,看起來像是那個角色,我便猜測起來。你的行李袋標籤上 的名字證實了我的猜測,因為我知道他們梅林山莊期待著馬撒·利小姐的到來。」 「我很滿意地瞭解到我的相貌與我在生活中被召喚來扮演的角色是諧調一致的。」 「你真是個非常不誠實的年輕女人。現在想起來,我有理由為我們頭一次見面時所 發生的同類事情責罰你。要知道你被錄用為家庭女教師,你實際上是很狼狽的。」 由於憤慨,我覺得自己面孔漲紅了。「我是一個家庭女教師,那就是我不得不忍受 陌生人無端侮辱的原因。」 我從樹幹上站了起來,他卻用一隻手按住我的手臂,懇求地說道:「請讓我們談一 會兒。我有很多情況要對你說。有些事情你應當清楚。」 我的好奇心壓倒了自尊感,於是重又坐下來。 「這更好,利小姐。瞧,我還記得你的名字。」 「你太慇勤了!多怪啊,你竟然先就注意到一個不過是家庭女教師的名字,然後又 把它保留在記憶中!」 「你像是一個不好對付的人,」他反唇相譏,「不管誰只要提及「家庭女教師」這 個詞,你的精神就抖擻起來。你要學會服從。難道我們不是被告誡要滿足於在社會生活 中被安排的地位嗎?「「既然我像是個不好對付的人,那麼至少我還不是沒有骨氣的。 」 他笑了,又立刻認真起來。「我不具備千里眼,利小姐。」他平靜地說道,「我也 一點不懂得變戲法。我騙了你,利小姐。」 「你認為我有一些時候是受騙上當嗎?」 「時時刻刻如此。直到現在,實際上,你是帶著不可思議的念頭相到我。」 「我的確根本沒有想到過你。」 「謊話越來越多!我在考慮這樣不尊重誠實的妙齡女郎是否夠得上教我們的小阿爾 文。」 「既然你是這個家庭的一位朋友,你的上上之策便是馬上警告他們。」 「但是如果康南辭退他女兒的家庭女教師,那該會多麼傷心啊!我在林間散步也不 能指望遇見她了。」 「我看你是個輕薄的人。」 「一點不假,」他神色嚴肅,「我的哥哥放蕩成性。我妹妹卻是家是唯一的好人。 」 「我已經見過她了。」 「那是自然的。她是梅林山莊的常客。她寵愛阿爾文。」 「對,她是一個近鄰嘛。」 「我們,利小姐,將來也會成為近鄰的。這句話你覺得怎麼樣?」 「沒起什麼重大作用。」 「利小姐,你既不老實,又殘酷。我希望你對我的興趣報之於感激。我要說,如果 梅林山莊情況變得不堪忍受的話,你只要走到威德登山莊就行了。我結交廣泛,確信可 以打聽到哪家急需家庭女教師。」 「為什麼我會發現梅林山莊的生活是不堪忍受的呢?」 「這是一座墳墓。康南專橫傲慢,阿爾文對任何人的寧靜都是個威脅,從艾麗斯死 後,氣氛就不那麼令人愉快了。」 我突然把臉轉向他,說道:「你告訴我,要提防艾麗斯。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原來你還記得?」 「這麼說似乎很古怪。」 「艾麗斯死了,」他說,「不過,不知什麼緣故她卻依然存在。那就是我常常在梅 林山莊所感受到的。她……去世以後一切都變了。」 「她是怎麼死的?」 「你還沒有聽說這裡面的故事嗎?」 「沒有。」 「我原以為波爾格雷太太或是那些姑娘中的哪一位一定告訴了你。可是她們還沒有 ,嗯,她們或許對家庭女教師或多或少有些敬畏。」 「我很想聽聽這個故事。」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這類事情在很多家庭裡都會發生。妻子覺得難以與丈夫 一起生活了。她離家出走……與另外一個男人一道。這很普通,你瞧。只是,艾麗斯有 著不同的結局。「他望著腳上的靴子尖,那副神態就和我們同路乘坐火車到利斯克德時 一模一樣。「攪進這件事裡的是我的哥哥。「他接著說道。 「傑弗裡·南斯洛克!「我失聲喊道。 「原來你已經聽說他了!」 我想到吉利弗勞爾,她的降生使她媽媽那麼煩惱,以致竟投海而死。 「是的,」我說,「我聽說了傑弗裡·南斯洛克。他顯然是個登徒子。」 「對可憐的作古了的傑弗使用這個字眼聽起來太刺耳了。有些人說,他具有魅力, 」他對我微微一笑。「另外一些人則認為他並非全然具備。他並不壞。我喜歡不在人世 的傑弗。他的極大弱點是迷戀女人。他愛她們,覺得她們是不可抗禦的。女人鍾情於對 她們傾心真誠的男人。她們能有什麼辦法呢?我是說,這是那麼一種榮幸,是不是?她 們一個又一個成了他的魅力的犧牲品。」 「他毫不猶豫地把一些有夫之婦也捲入了犧牲品之列。」 「說的可真像一位家庭女教師!啊呀,我親愛的利小姐,似乎他並不……自從艾麗 斯捲入她們中間以後。的確,梅林山莊並非是盡如人意的,你認為康南是個容易相處的 人嗎?」 「對於一個家庭女教師來說,這樣來議論她的主人肯定是不妥當的。」 「你是個多麼固執的年輕女人,利小姐。你真能充分利用你的職業。當你想利用家 庭女教師之便的時候,你就利用;然後當你不想讓她被認出的時候,你就希望別人也忽 視她。我認為不得不在一個家庭生活的人應當知道其中的一些隱秘。」 「什麼隱秘?」 他躬身對我更靠近些。「艾麗斯怕康南。她結婚前,就已經與我的哥哥結識了。她 是與傑弗裡乘火車……一道私奔的。」 「噢。」我往後一退,離他遠一些,因為我感到像這樣談論過去的醜行是不夠莊重 的。特別是這些醜聞與我絲毫無關。 「儘管傑弗裡被撞得粉身碎骨,他們還是將他認了出來。緊靠他的是一個女人。她 燒傷得那麼厲害,幾乎認不出她就是艾麗斯了。但是她戴的項鏈盒被認出來了。這就是 她終被驗明的經過……自然,艾麗斯確實消失了。」 「這麼死多麼可怕!」 「一本正經的家庭女教師嚇壞了,因為可憐的艾麗斯死於和我那英俊而邪惡的哥哥 的姦情上。」 「她在梅林山莊很不快樂嗎?」 「你見到了康南。記住,他知道她曾與傑弗裡相愛,而傑弗裡當時仍在附近。我可 以想像生活對艾麗斯來說是座地獄。」 「是的,這很悲慘,」我很快說,「但是這一切都結束了。你為什麼要說「留心艾 麗斯」呢?似乎她還在這兒似的。」 「你超脫塵世嗎,利小姐?不,當然不是那麼回事。你是個常識十分豐富的家庭女 教師。你不會受到稀奇古怪的流言的影響。」 「什麼稀奇古怪的流言?」 他對我咧著嘴笑,更加走近我。我意識到天色很快就要黑盡,急於回去,表情也變 得有點兒不耐煩了。 「他們認出的是她的項鏈盒,而不是她本人。也有人認為與傑弗裡一起死於車禍的 不是艾麗斯。」 「那麼假如不是她,她又在哪裡呢?」 「那只是有些人自己這樣懷疑。這就是為什麼梅林山莊有許多鬼魅的緣故。」 我站了起來,「我得回去了,天快黑了。」 他站在我的身旁——比我略高一點;我們的視線相遇在一起。 「我認為你應當知道這些事情,」他幾乎是彬彬有禮地說道,「似乎你應當知道這 些才是合情合理的。」 我開始循著來路返回。 「我的職責是與孩子在一起,」我帶著幾分唐突的口吻說道,「我來這裡不是為了 任何其它的目的。」 「儘管一個家庭女教師常識夠豐富的了,但她怎麼知道命運將會對她作出具有何等 目的的安排呢?」 「我認為自己明白等待著我的一切。」他走在我的旁邊使我感到恐懼;我想擺脫他 ,以便獨個兒想想。我覺得這人意在傷害我堅決維護的寶貴自尊心,而那種堅持性是只 有時刻擔心失去惟一財產的人才會具備的。他曾在火車上嘲弄我,我意識到他在尋找機 會重來一遍。 「我相信你明白這一點。」 「沒有必要讓你送我回去。」 「我不得不反駁你。我的舉動是有充分理由的。」 「你是不是認為我不能照料自己?」 「我想沒有人能比你更能照料自己。不過,碰巧,我正是去拜望的,這是去那裡最 近便的路。」 直到我們來到梅林山莊之前,我一直保持著緘默。 康南·特裡梅林正從馬廄走出來。 「喂,是你啊,康!」彼得·南斯洛克嚷道。 康南·特裡梅林微顯驚奇地望著我們,這大概是由於發現我們在一起的緣故。 我急忙轉到房子的後面去了。 那天晚上我輾轉難眠。那一天的一切情景都彙集在我的腦海裡,我看見了我本人和 康南·特裡梅林的形象,阿爾文的面容,塞萊斯蒂尼的身影,以及我自己與彼得·南斯 洛克在森林中的情景。 那晚的風向倒是固定的,我能聽到海浪如雷鳴一般猛烈地拍擊著梅森海灣。 在我目前的心境裡,下面確實是有人低聲細語,互相說:「艾麗斯!艾麗斯!艾麗 斯在哪裡?艾麗斯,你在哪裡?」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到了早晨,我覺得頭天夜裡的幻覺彷彿是可笑的。我捫心自問,為什麼有那麼多人 ——包括我自己在內——都想把這個家庭裡所發生的一切弄得神秘化。那不過是個十分 平凡的故事。 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對自己說。當人們看著像這樣的古屋時,他們讓自己相信 如果它能開口說話,便可以講出一些神奇的故事來。他們想到在這兒生活並蒙受苦難的 世世代代的人們,便逐漸沉浸於幻想之中。因此當這個家庭的女主人因橫禍身亡時,他 們想像她的魂魄仍在遊蕩;雖然她死了,但是她依然還在這兒。好了,我希望自己是個 頭腦清醒的女人。艾麗斯死在火車上,那是艾麗斯的歸宿。 我笑自己竟愚蠢地糾纏在這些念頭裡。 戴茜和基蒂不是解釋過嗎?說我所謂夜間聽到的喁喁低語不過是拍打海灣的浪濤聲 。從現在起,我不能這樣胡思亂想了。 臥室內滿是陽光,我感到室內的陳設與往日早晨有所不同。我挺興奮,我瞭解其中 的原因。這要歸於那個人——康南·特裡梅林。我不喜歡他——恰恰相反;不過似乎他 提出了挑戰。我要把這項工作做得出色。我不僅要使阿爾文成為堪稱楷模的小學生,而 且要讓她成為一個嫵媚動人、落落大方、無需約束的姑娘。 我感到很愜意,不自禁地輕聲唱起來。 《走進花園,莫德》……這首歌從前父親喜歡彈奏、由菲利達伴唱。除了別的才能 之外,菲利達還具有美妙的歌喉。接著我又唱《輕輕吹》,一時之間,我忘記了所在的 地方,眼前浮現出父親坐在鋼琴旁的情景。他的眼睛滑到鼻尖,穿著拖鞋的雙腳在鋼琴 的踏板上踏得正歡。 我幾乎吃驚地發現,當我全無意識地唱起這支歌時,我聽到吉利在林間唱道:「艾 麗斯,你在哪裡?……」 噢,不,不是,我嚴厲地對自己說道。 我聽到馬蹄聲,於是走到窗前往外張望。看不見一個人。草坪上滿是晶瑩的晨露, 看上去格外清新可愛。多麼美好的景色啊,我想,棕櫚樹賦予了熱帶風光的韻味,這是 預示著艷陽天的一個清晨。 「我敢說,這是今年夏天最後幾個好天氣中的一個。」我大聲說道;推開窗戶,探 出頭來,我那睡覺時用藍綢子繫著的、古銅色的粗辮子也隨著探出的頭甩到了窗口。 我重又哼起《輕輕吹》來,這時康南·特裡梅林從馬廄處出現了。在我還來不及抽 身離開的時候,他看到了我,我感到自己窘得滿面緋紅,因為被人看見這麼披散著頭髮 ,穿著睡衣。 他快活地和我打招呼:「早晨好,利小姐。」這時我自語道:原來我聽到的是他的 馬的嘶聲。他是凌晨才騎過馬還是騎了整整一夜呢?我想他是去拜訪近鄰中的放蕩的女 人了,如果有這樣的女人的話。那是我對他的看法。我很惱火他在我滿面緋紅的時候, 竟沒有表現出一點尷尬。 「早晨好。」我說,聲音聽起來近於敷衍。 他正迅速地穿過草坪而來,我肯定他想細看我穿睡衣時的模樣來進一步使我難堪。 「一個美好的早晨。」他大聲說道。 「美極了。」我答道。 我縮進房間,這時我聽見他嚷道:「喂,阿爾文!原來你也起床了。」 此刻,我站在離窗口較遠的地方,聽見阿爾文喊道:「喂,爸爸!」她的聲音是那 麼輕柔,帶著她頭一天談到他時我曾察覺到的渴求的語調。我知道,見到他,她十分高 興。聽到他的聲音,她在臥室裡醒了,一下子跑到窗口。如果他肯停留片刻與她聊上一 會兒,那會使她極為快樂的。 而他並沒有這麼做,卻走進房裡去了。站在鏡子前,我端詳著自己,太不像樣了, 我想,很不莊重。我穿著一件扣到喉間的粉紅色法蘭絨睡衣,頭髮披散下來,甚至直到 這時我的臉還和法蘭絨的顏色一樣! 我穿上長袍,衝動地穿過書房來到阿爾文的房間,拉開門,走了進去。她雙腳分開 騎坐在一張椅子上,自言自語著。 「實在沒有什麼可怕。你所必須做的就是抓牢,別害怕…你就不會摔下來。」 她對自己做的事是那麼專注,以至沒有聽到門打開了。我在一旁站了幾秒鐘,一直 注視著她,因為她是背對著書房門的。 片刻間我瞭解了許多。她的父親是位好騎手,他想讓女兒也成為好騎手,但是,極 想博得他的歡心的阿爾文卻害怕騎馬。 我往前走,第一個衝動便是對她說,我來教她騎馬。這是我可以做得很出色的一年 事,因為我們鄉間總是騎馬的,我五歲時,菲利達和我在當地的賽馬表演中就上過場。 不過我遲疑了,因為我剛開始理解阿爾文。她是個不幸的孩子。悲哀不止從一個方 面打擊她。她失去了媽媽,這是任何一個孩子可能感受的最大悲哀;但是她的父親對待 她只有冷淡,而她還那樣深情地愛戴他。這真是一個雙重的悲劇。 我輕輕關上門,回到臥室。望著投射到地毯上的陽光,我的亢奮心情重又復甦。我 要辦好這件事。我將與康南·特裡梅林交戰,如果他要那樣的話。我要讓他為女兒而感 到驕傲;我要迫使他對她關註:什麼是她的權利,什麼是她的要求;只有殘忍的人才會 拒絕她。 那天下午的功課難度很大。根據這個家庭的習慣,阿爾文與她爸爸一起吃早餐,上 課遲到了。我想像著他們在那個房間的大長桌上吃早餐的情景。我發現在沒有客人時, 這個房間就用作餐室。你們稱之為小餐室,但這只是根據梅林山莊的標準來說。 他一定是在讀報,或是在看信,我想像,阿爾文一定是在桌子的另一端,想從爸爸 那裡聽到一言半語,而他卻毫無疑問吝於張口。 我只好去找她來上課,她對此很反感。 我盡量使課上得生動有趣,我肯定成功了,因為儘管她對我持反感態度,但是她對 安排在那天上午的歷史、地理課卻難以掩飾地感到了興趣。 她與她父親共進午餐,我獨自一人在書房吃,飯後我決定去責難康南·特裡梅林。 我剛在想到哪裡能找到他,恰巧看見他出了屋子,向馬廄走去。我立即追上去。當 我來到馬廄旁的時候,聽到他吩咐比利給羅亞爾·拉西特上鞍備他騎用。 見到我,他面露驚訝之色,接著便是微微一笑,我確信他一定是記起了上次見到我 衣衫不整的情景。 「啊,」他說,「是利小姐。」 「我想和你談幾句話,」我一本正經地說,「也許這個時候不方便。」 「那要看你想和我談多少話。」他說著取出表,望了望。「我可以給你五分鐘的時 間,利小姐。」 我知道比利在場,如果康南·特裡梅林要責罵我,我不想讓一個僕人在無意中聽到 。 康南·特裡梅林說:「讓我們從草坪上走過去,五分鐘內準備好,怎麼樣,比利? 」 「好的,主人。」比利回答道。 聽了這句話,康南·特裡梅林便離開了馬廄,我趕到他的身旁。 「小時候,」我說,「我常常在馬鞍上度過。我相信阿爾文想學騎馬。我請求你同 意讓我來教她。」 「我同意你試試,利小姐。」他說。 「你的話聽起來似乎是懷疑我能成功。」 「我恐怕是有這個意思。」 「我不懂,你還沒有考察過我的馬術,怎麼就可以懷疑我能教會她。」 「噢,利小姐,」他幾乎是嘲弄地說道,「你錯怪了我,就你教她騎馬來說,我並 不懷疑你的能力;我只是懷疑阿爾文學的能力。」 「你是說別人教過她,卻失敗了嗎?」 「我就失敗了。」 「但是肯定……」 他舉起一隻手。「很奇怪,」他說,「我發現這孩子這麼害怕。多數孩子騎起馬來 就像呼吸空氣一樣。」 他的語調峻急,表情嚴厲。我想對他大叫一聲:你像個什麼爸爸呀!我想像得出他 的一次又一次的訓斥,對孩子缺乏理解,卻指望創造奇跡,難怪孩子總是害怕。 他繼續說:「有些人永遠學不會騎馬。」 我來不及克制自己,便衝口而出:「有些人就是不會教。」 他這時驚詫地望著我,我知道,在這個家裡沒有一個人敢這樣對他說話。 我想:就這樣。我將等待通知,這裡不再需要我的服務,月底,我就可能整理行裝 ,離此而去。 他怒火中燒,我可以看出他在竭力地抑制著。他還在凝視我,但是我估不透那淡色 眼睛裡的神情。我相信是鄙視。然後他回顧一下馬廄。 「你得原諒我,利小姐。」他說完就離開了我。 我直接去找阿爾文,我發現她在書房裡。她的眼裡閃現出陰鬱的、蔑視的目光。我 知道她剛才已經見到我跟她爸爸在談話。 我開門見山地說道:「你爸爸說,我可以給你上騎馬課,阿爾文,你喜歡嗎?」 我看到她臉上的肌肉抽搐了,我的心猛地一沉。教會害怕到如此地步的孩子騎馬是 可能的嗎? 在她還來不及作出回答的時候,我很快地接著說道:「我和我妹妹像你這麼大的時 候,都特別愛騎馬。她比我小兩歲,我們在當地賽馬表演時總要爭個高下。我們一生中 最興奮的日子便是村子裡舉行賽馬表演的時候。」 「他們在這兒也舉行。」她說。 「太有趣了。一旦你真正掌握了騎馬術,你在坐騎上就會感到既安全又舒適。」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我學不會,我不喜歡馬。」 「你喜歡馬!」我說話的聲音充滿了驚愕。「怎麼,它們可是世界上最馴良的動物 呀。」 「它們不是這樣。它們不喜歡我。我騎上灰母馬,她跑得飛快,就是不肯停下;如 果不是塔珀蒂抓住韁繩,它一定把我摔死了。」 「灰母馬不該你來騎。開始學,你應該騎一匹小馬。」 「後來我騎了巴特卡普。它也同樣壞,只是換了個樣兒。我要它走,它偏不走。它 在坡上塞了滿嘴的嫩樹枝,我使勁地拖呀拖,它就是不肯動一步。比利吆喝一聲「過來 ,巴特卡普」,它就把樹枝兒放了,走過去了,好像是我不好。 我笑了,她向我投來恨恨的目光。我急忙向她保證說,那是馬兒的行為方式,直到 它們理解你才不這樣。它們瞭解你時,就會愛你,好像你是它們非常親愛的朋友。 這時,我看到她眼裡流露出沉思的神色,我非常高興,因為我終於明白了她行為乖 張是由於她極端孤獨和渴望得到憐愛。 我說:「瞧,阿爾文,現在跟我一道出去。讓我們看看我們一起能幹些什麼。」 她搖搖頭,帶著疑慮的目光望著我。我知道她認為我可能想使她出洋相,以此懲罰 她的無禮。我本想用手臂摟著她,但是我知道那不是接近阿爾文的方式。 「在你開始騎馬之前,有一件事你要學會,」我說著,彷彿沒有注意到她的神情, 「那就是愛你的馬。那麼你就不會害怕,馬就會開始愛你了。它會知道你是它的主人, 它需要一個主人,但是這個主人必須是個親切可愛的主人。」 她現在注意聽著我的話。 「當一匹馬象灰母馬那樣跑,這就是說,它害怕。它像你一樣地害怕,表現方式就 是跑。現在你害怕,千萬別讓它知道。你只要小聲對它說:「沒關係,灰母馬……我在 這兒。至於巴特卡普——它是一匹淘氣的小馬。它懶惰,知道你對付不了它,所以就不 聽你指揮。但是一旦你讓它知道了你是主人,它會馴服的。瞧,它是怎樣對待比利的! 」 「我不知道灰母馬怕我。」她說。 「你爸爸想讓你騎馬。」我告訴她。 這是不該向她提及的,這使她回憶起往日的恐懼,往日的羞恥;我看到根深蒂固的 畏懼又在她的眼神裡出現,不禁對那個傲慢的人——他對孩子的心情竟如此漫不經心— —萌發了一種新憤怒。 「這難道不挺有趣嗎,」我說,「使他大為驚奇?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學會騎了 ,你可以跳上馬,策馬飛跑,而他對這些根本不知道……直到他看到你能這麼做為止。 」 看到她臉上露出喜色,我感到不理解一個人怎麼可以如此冷漠無情以至全不理會孩 子所要求得到的撫愛,這一點深深刺痛了我。 「阿爾文,」我說,「讓我們來試試。」 「好的,」她說,「讓我們來試試,我去換衣服。」 想到我沒有女式騎裝,我不由失望得輕輕叫了一聲。與阿德萊德姨母在一起時,我 沒有機會穿。她根本不會騎馬,因此從來沒有被邀請到鄉下去打過獵。這樣我就沒得到 騎馬的機會。我上次看到我的騎裝時,發現上面長了蛀蟲,覺得只有丟掉算了,認為我 再不需要它了。 阿爾文望著我,我告訴她:「我沒有騎裝。」 她的臉色先是失意,繼而喜形於色。「跟我一起來。」她說,幾乎是要搞什麼陰謀 似的。我很欣賞我們之間的新型關係,這是通向友誼的重大進展。 我們沿著畫廊往前走,一直來到波爾格雷太太曾對我說不是我住的那個地方。阿爾 文在門前停留了片刻,我有這種印象:她是硬著心腸往裡進的。她終於把門打開,身子 閃到一邊讓我進去,我下意識地感到她是要讓我先進入室內。 這是一個小房間,我判斷是個梳妝室。裡面有一面長鏡,一個高腳櫃,一個五斗櫥 ,一隻櫟木箱。像這個家裡的大多數房間一樣,這間屋子有兩個門。畫廊裡的這些房間 看來都是互相通著的,另一道門開著一條縫。當阿爾文進入梳妝室、向鄰房探頭看時, 我跟在她身後。 這是一間臥室,一間陳設美觀的大房間,地板上輔著藍色地毯,窗子上掛著開鵝絨 簾子。床是一張四柱臥床,雖然我明白它很大,但設在這個大房間裡卻顯得又矮又小。 見到我對這間臥室的有興趣,阿爾文顯得憂鬱。她走到連通兩個房間的門邊,把門 關上了。 「這兒有很多衣服,」她說,「都在櫥子和高腳櫃裡。一定有女騎裝。有你可以穿 的。」 她已經拉開櫥門。這是為了讓我看到使她如此激動的什麼新東西。我是多麼高興, 竟發現了通向叩開她心扉的途徑。 在櫥子裡有許多連衣裙、襯裙、帽子和靴子。 阿爾文很快說道:「在閣樓上有好多衣服。幾大箱子的衣服。有祖母和曾祖母的, 一到開舞會,她們總是穿起來猜迷兒……」 我舉起一頂女式黑色水獺呢帽——顯然是騎馬時戴的。我把它戴到頭上,阿爾文笑 得聲音都有點哽塞了。自我來到這個家庭以來,我覺得這笑聲比什麼都感人。這是一種 不習慣如此大笑的孩子的笑聲,她的笑容幾乎帶有內疚的意味。我決心讓她常常大笑, 而且絲毫不帶一點自責的心情。 她突然控制住自己,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處境。 「你戴上它看起來挺滑稽的,小姐。」她說。 我站起身來,走到長鏡前面。看來肯定不像我本人了。在黑色水獺呢帽的映襯下, 眼睛顯得很明亮,頭髮的古銅色也顯得更深。我確信看起來我比平時越發減了動人之外 ,那就是阿爾文所說的「滑稽」。 「一點兒也不像個家庭女教師。」她解釋道。她抽出一件連衣裙,我發現這是一件 用黑羊毛料子做成的騎裝,鑲著綆子和球形花邊。這件騎裝有藍色領子、藍色護腕,剪 裁得也很講究。我把這件騎裝拎起來貼在身上比了一下。「我認為,」我說,「這一件 會合適的。」 「試一試吧。」阿爾文說。接著……「不,不要在這兒。你把它拿到你的房間去穿 。」她像是突然急於離開這間房子,拿起帽子,跑到門口。我認為她是想早點兒去上騎 馬課。如果四點鐘要趕回來喫茶點,那就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拿起連衣裙,從她的手中接過帽子,走回我的房間。她則匆匆忙忙進了她的房間 ,我立即穿上騎裝。 這件騎裝並不太合適,不過我對衣著向來不講究,正準備忘記腰身有點兒緊、袖子 有些短的缺陷時,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女人從鏡子裡看著我。我戴上水獺呢帽,對自己的 裝束十分欣喜。 我跑到阿爾文的房間,她已經穿上了騎裝,看見我時,眼裡閃出興奮的光芒。她像 帶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興致的眼神望著我。 我們下樓到馬廄裡,我告訴比利為阿爾文給巴特卡普備鞍,再給我另備一匹,,因 為我們就要上騎馬課了。 他帶有幾分驚訝望著我,不過我對他說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急等著開課。 一切準備停當,我給巴特卡普套上了韁繩,讓阿爾文騎上,並把她帶到了馴馬的圍 場。我們在那裡練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我們離開時,我知道阿爾文和我已經建立起了一 種新的關係。她雖然沒有完全承認我——那樣要求也就太多了——但是我完全相信,從 那天下午起,她明白了我不是一個敵人。 我傾注全力給她信心,我使她逐漸習慣騎馬和對馬談話。我讓她週身躺在巴特卡普 的背上,仰望天空;然後我讓她閉上眼睛。我給她講上馬和下馬的動作要領。巴特卡普 只不過在場地上遛遛,但是我確實相信這一小時結束時,我在使阿爾文消除恐懼上已做 了大量工作;這就是我決定上的第一課的內容。 我吃驚地發現已經三點半了,我想阿爾文也是如此。 「我們必須立即回家,」我說,「要麼我們就改變喫茶點的時間。」 當我們走出圍場時,一個人影從草地上站了起來,我大吃一驚,原來是彼得·南斯 洛克。 在我們往前走的時候,他鼓著掌。 「第一堂課到此結束,」他喊道,「一堂精彩的課。我過去還不知道哩,」他把臉 轉向我,又接著說,「騎馬的本領也包括在你的許多技藝之中。」 「你剛才在看我們嗎,彼得叔叔?」阿爾文問道。 「看了後半個小時。我對你們兩位的羨慕是難以表達的。」 阿爾文慢慢笑了,「你真羨慕我們嗎?」 「正像我總想說些讚美兩位美麗女士的話一樣。」他說著,把手放在心口上,優雅 地鞠了一躬。「我從來不說一句假話。」 「直到此刻為止。」我刻薄地說。 阿爾文臉色陰暗了,我補充一句:「學騎馬並沒有什麼值得羨慕的。成千上萬的人 每天都在這樣做。」 「不過,從來沒有人教得這麼妙,也從來沒有人學得這麼耐心過。」 「你的叔叔是個愛開玩笑的人,阿爾文。」我插了一句。 「是的,」阿爾文近乎悲哀地說道,「我知道。」 「呃,」我說,「我們早該回去喫茶點了。」 「我想我是否可以受到邀請到書房去喫茶?」 「你來訪是為了見特裡梅林先生的吧?」我問。 「我來訪是為了與你們兩位女士一起喫茶的。」 阿爾文突然笑了起來;我可以看出她並不是沒有被這個人的可愛之處——那是我料 想到的——所感染。 「特裡梅林先生今天下午很早就離了家,」我說「我不清楚他到底回來了沒有。」 「老貓不在……」他低語著,他的目光在我的騎馬裝上掃視一遍,那副神態我只能 用「傲慢」這個詞來形容。 我冷冷地說:「來吧,阿爾文;我們得馬上走,如果我們要不誤喫茶點的話。」 我開始策馬小跑起來,一手抓住巴特卡普的韁繩,向家裡馳去。 彼得·南斯洛克在我們後面走著,當我們到達馬廄時,我看見他正向屋子走去。 我和阿爾文下了馬,把兩匹馬交給馬廄裡的馬倌,就急忙回到我們的房間。 我脫去騎裝,換上自己的衣服,向自己看了一眼,心想穿上這套灰棉布衣我似乎顯 得那麼單調啊。我對自己的傻氣做了個不耐煩的姿勢,拿起騎裝掛到小櫥上,決定一有 機會就先問問波爾格雷太太,我穿這件騎裝是否妥當。我想,下午這麼做完全是憑一時 的衝動行事,但我是受到刺激才採取了這一敏捷行動的,我認為,這是由康南·特裡梅 林的態度促成的。 當我拿起女騎裝的時候,我在腰帶上看到了名字。這使我有點吃驚,正如我凡想到 有關這方面的每一件事,時不時都會使我吃驚一樣。「艾麗斯·特裡梅林」這個名字用 清晰的小字母凸出裝飾在黑色緞面上。 這時我明白了:那間屋子原是梳妝室;我看見的臥室正是她的臥室。我感到奇怪, 阿爾文競會把我帶到那兒,把她媽媽的衣服拿給我穿。 我覺得心彷彿要跳出來似的,自言自語地說,這太荒唐了。還有什麼地方能找到現 代服裝呢?不會在她說過閣樓櫥子裡,那裡的衣服是為化妝舞會準備的。 我剛才實在可笑。為什麼我不能穿艾麗斯的騎裝呢?反正她現在也用不著了。我對 穿舊衣服感到不習慣嗎? 我大膽地拎起女騎裝,把它掛到小櫥裡。我忍不住走到窗前,沿著一排窗子望過去 ,想認清曾經是她的臥室的窗戶。我以為我認出來了。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然後我抖動一下身體,我穿了她的騎裝,她一定會高興 的。我對自己說,她當然會高興的。我不正在幫助她的女兒嗎? 我意識到我在強使自己鎮靜——這太滑稽了。 我的常識怎麼啦?不管我對自己說什麼,我都打消不了這樣一個念頭,即我希望這 件衣服原來屬於除了艾麗斯以外的任何人。 當我換好了衣服,聽到一陣敲門聲,看到波爾格雷太太站在那裡,我放心了。 「請進,」我說,「我正要找你。」 她大刺刺地走進我的房間,此刻我覺得對她很有好感了。在她身上有一種諸如必然 能把幻覺一掃而空的正常神態。 「我給阿爾文小姐上了一堂騎馬課,」我很快地說,因為我急於在她尚未來得及說 明來意之前把衣服的事講清楚。「由於我沒有帶騎裝來,阿爾文替我找了一件。我想這 是她媽媽的。」我走到衣櫥那裡,把它取了出來。 波爾格雷太太點了點頭。 「我穿了一次,也許我做得不妥當吧。」 「你給她上騎馬課得到主人同意了嗎?」 「噢,徵得他的同意了,確實如此。這件事我事先是講清楚的。」 「那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你穿了這件衣服,他也不會有意見的。我想不出你為 什麼不應當把它放到你的房間裡,當然羅,以備你給阿爾文小姐上騎馬課時穿。」 「謝謝你,」我說,「你的話使我放心了。」 波爾格雷太太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我的看法。我連這個小問題都報告她,看來她很 滿意。 「彼得·南斯洛克先生在樓下。」她說。 「對,我們進來的時候見到他了。」 「主人不在家。彼得先生提出由你招待他喫茶——你和阿爾文小姐兩人一道。」 「噢,可是我們應當……我的意思是我應當這樣做嗎?」 「呃,是的,小姐。我想這是妥當的。我認為這也是主人所希望的。特別是彼得先 生這樣提出來了。詹森小姐在這兒的時候,常常幫助招待。可不是嗎,記得有一次,她 還被請到了晚餐席上來哩。」 「噢,」我說,希望我的聲音能給她留下深刻印象。 「瞧,小姐,家裡沒有女主人,有時是有點困難;當一位紳士提出要你陪伴時—— 呃,我實在不知道其中有什麼惡意。我已經對南斯洛克先生說了,茶將送到潘趣酒室去 ,我相信你會準備去陪伴他和阿爾文小姐的。你不會反對吧?」 「不,不,我不反對。」 波爾格雷太太和氣地微笑著說首,「那麼,你這就下去吧?」 「好的,我一定去。」 她就來時那樣威風凜凜、大刺刺地走了出去。我覺得自己在微笑,而且並沒有帶著 一點得意之色。這原來是非常快樂的一天。 當我走到潘趣酒室的時候,阿爾文不在那兒,彼得·南斯洛克懶散地伸著四肢坐在 其中一張蒙著椅套的椅子上。 一見我進來,他跳了起來。 「多麼高興呀。」 「波爾格雷太太告訴我,在特裡梅林先生不在的情況下,我可以來盡主人之誼。」 「你有這樣的習慣,總是使我想起你只是一位家庭女教師!」 「我覺得,」我回答,「有必要這樣做,既然你可能早已把這拋到九霄雲外了。」 「你是這樣美貌的女主人!確實,你在給阿爾文上騎馬課時,看上去可不像一位家 庭女教師,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這樣兒。」 「那是因為我穿了騎裝的緣故。向別人借來的衣服。一隻野雞如果得到尾巴,看上 去也會像孔雀似的呢。「「我親愛的野雞小姐,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一個男人的成功取 決於他的風度——女人也如此;不是靠好的服裝。不過,在我們親愛的小阿爾文到來之 前,讓我問你這麼一個問題:你認為這個地方怎麼樣?你將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嗎?「「 這實際上更多的是這個地方怎樣看待我的問題,有權力的人是否決定留我的問題。「「 啊,——有權力的人在這點上並沒有不可理解之處,不是嗎?你認為老康南怎麼樣?」 「你用的形容詞不準確,我的身份是不宜評頭論足的。」 他發出大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親愛的家庭女教師,」他說,「你真是要我的命 。」 「我聽了這句話很遺憾。」 「雖然,」他接著說,「我常想到死於大笑一定是死的一種非常痛快的方式。」 這個玩笑被阿爾文的出現所打斷。 「啊,她這個小女士!彼得嚷道,「親愛的阿爾文,你和利小姐多好,肯讓我和你 們一道享用茶點。」 「我奇怪你為什麼要來,」阿爾文說,「你以前從來沒有……除了詹森小姐在這兒 的時候。」 「噓!你洩露了我的秘密。」他低聲說道。 波爾格雷太太與基蒂走進來。基蒂把托盤放到桌上,同時波爾格雷太太點亮了酒精 燈,我看到托盤上有一個茶葉筒。基蒂在小桌上蒙上檯布,送來了糕點和黃瓜三明治。 「小姐,你願意動手沏一下茶嗎?」波爾格雷太太問道。 我說我很樂意沏茶,波爾格雷太太便向基蒂做了個手勢,而基蒂帶著近乎崇拜偶像 的表情凝視著彼得·南斯洛克。 基蒂像是不樂意離開房間似的,我覺得趕她走未免不近人情。我認為波爾格雷太太 在一定程度上也被這個男人迷住了。我心中暗道,這一定是因為他與主人如此顯然不同 。彼得用眉目傳情來討好人,我已經注意到他隨時把這種阿諛毫不吝惜地奉獻給所有的 女人:基蒂、波爾格雷太太和阿爾文,他對她們所獻的慇勤並不比對我的少。 獻慇勤的價值就在這裡!我暗自思忖,覺得有點不快,因為此人有一種善於撫慰人 的本領,使他身旁的每一個女人都感到自己是迷人的。 我沏了茶,阿爾文把麵包與黃油遞給了他。 「真開心,」他大聲說,「我覺得自己像個蘇丹,兩位漂亮的女士在待候我。「「 你又在說謊了,」阿爾文嚷道,「我們沒有一個是女士,因為我還沒有長大,小姐是個 家庭女教師。」 「太褻瀆神明了!」他悄悄地說,興奮的目光幾乎是情意纏綿地落在我身上。在他 目不轉晴的盯視下,我感到窘得不是味兒。 我很快轉變話題。「我認為阿爾文遲早會成為一名出色的女騎手的,」我說,「你 的看法呢?」 我看到小姑娘是多麼急切地等待他的回答。 「她會成為康沃爾這個地方的冠軍。你瞧好了!」 她掩飾不住心頭的喜悅。 「呃,」他翹起一個指頭,向她搖動著,「別忘記你應該感謝誰噢。」 阿爾文向我投來的一眼幾乎是羞澀的,我感到一陣快樂,我為在這兒而高興。我對 生活的厭倦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遠離了我;我再不對我那楚楚動人的妹妹羨慕不已了。 此時,我只想做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馬撒·利。坐在潘趣酒室裡與彼得·南斯洛克和阿 爾文喝茶。 阿爾文說:「這暫時還是個秘密。」 「對,我們要讓她爸爸大吃一驚。」 「我將象墳墓一樣默不作聲。」 「為什麼人們要說「像墳墓一樣默不作聲」呢?」阿爾文問道。 「因為,」彼得插話道,「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有時候他們也許有鬼魂。」阿爾文說著,回頭望望。 「南斯洛克先生的意思是,」我急忙接過話頭,「他要為我們保守一點小小的秘密 。我認為南斯洛克先生想再來一點黃瓜三明治。」 她跳起來遞給他一些,能使她這樣溫順友好實在是太令人爽心適意了。 「你還沒有走訪過威德登山莊呢,利小姐。」他說。 「我還沒有想起來要去。」 「那就有點缺乏鄰居情誼了。噢,我明白你要說些什麼:你到這裡不是來串門兒, 而是來做家庭女教師的。」 「不錯。」我嘲諷地說。 「那座房子不像這一座那麼古老,也沒有這座大。它的歷史談不上悠久,但的確是 個可愛的的地方。我相信倘若你和阿爾文哪一天肯大駕光臨,我的妹妹一定會喜出望外 。為什麼不過去與我們一道品茶呢?」 「我不太清楚……」我說道。 「這完全是你本分之內的事嘛。我來告訴你我們會怎麼安排。你就把阿爾文小姐帶 到威德登山莊喝喝茶。把她帶到我們那兒再帶回來。我相信這完全不會超過一位最謹小 慎微的家庭女教師的職責範圍。」 「我們什麼時候去呢?」阿爾文問。 「這是一次公開的邀請。」 我笑了笑,因為我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他剛才提出邀請的話完全是為了進一步接觸 而說的,他的本意並不在請我喝茶。我想像著,他從前來到這個家,是為了和詹森小姐 調情,她是一位俊俏的年輕女郎,這是人們交口稱譽的。我知道他是哪種人,我心中暗 想。 門忽然打開了,使我倉皇失措的是——我恨不得藏起來才好——康南·特裡梅林進 來了。 我感到當他外出的時候。我像是扮演了這個家庭的女主人的角色。 我欠身站起來,他很快地向我笑了笑。「利小姐,」他說,「有我的一杯茶嗎?」 「阿爾文,」我說,「請拉一下鈴,讓再送個杯子來。」 她立即站起來去拉鈴,但此刻她與剛才迥然不同了。現在她是那樣小心翼翼,急於 把事情做好,以博得爸爸的歡心。這使她的手腳有點笨拙,當她從椅子邊站起來時,撞 翻了她的茶杯。她羞得面頰緋紅。 我寬慰她道:「沒關係,拉一下鈴。基蒂會來掃乾淨的。」 我曉得康南·特裡梅林正饒有興味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假如我知道他會回來,我是 不會願意在潘趣酒室招待彼得·南斯洛克喝茶的,我覺得主認會認為這個地方決不是我 的活動場所。 彼得說:「利小姐擔任了女主人,我不勝感激,我請求她賞光,承她好意答應了。 」 「理應感激。」康南·特裡梅林輕輕說道。 基蒂進來了,我指了指地毯上的茶葉渣和碎瓷片。「請再給特裡梅林先生送個杯子 來。」我加了一句。 基蒂出去的時候,傻笑著。很明顯這種場面使她感到有趣。至於我卻感到自己在這 種場合很不相稱。我不是那種善於在應酬場合取得迷人效果的人,現在家主已經到場了 ,我覺得侷促不安,正如阿爾文剛才一樣,我必須小心,以防招惹禍事。 「今天挺忙吧,康南?」彼得問道。 康南·特裡梅林這時開始談到莊園的繁雜事物,我覺得這一點提醒了我:我的本分 是分別給他倆遞上茶水,再沒有什麼別的事了。我並沒有把自己想像成女主人,而在這 裡只不過是個女僕頭領,如此而已。 我對他的來到感到不快,因為這破壞了我那一點兒得意的興致。我在想當我向他奉 獻一個技術嫻熟的小騎手時,他會做出怎樣的反應,而我決心要讓阿爾文成為這樣的騎 手。也許他會說上幾句輕蔑的話,對我們漠不關心,以致使我們覺得只是一場徒勞。 你這個可憐的孩子,我在心裡想,你在努力贏得一個不懂慈情含義的人的慈情。可 憐的阿爾文!可憐的阿爾文哪! 我彷彿感到艾麗斯已經闖進了潘趣酒室。這時,我在心中對她的描繪比以往任何時 候都更為清晰。她是一個和我身高相仿的女人,只是腰身比較苗條——不過那時我從來 沒有熱衷於束腰,哪怕是稍微束細一點兒。我的體形很適合於那套配有藍色領子和護腕 、黑色水獺呢帽的黑色騎裝,完全模糊、朦朧的部分只是面部。 一副茶杯送給了我,我給他倒了茶。他望著我,等我站起身,把茶水遞給他。 「阿爾文,」我說,「請把這杯茶遞給你父親。」 她非常熱心地做了。 他簡潔地說了聲「謝謝」,彼得利用這一停頓又把我捲入話題。 「利小姐來的那天,我們在火車上見過面。」 「真的?」 「確實是這樣,不過,當然羅,她不瞭解我的身份。她怎麼會知道呢?那時她還沒 的聽說過大名鼎鼎的南斯洛克。她甚至不知道還有威德登山莊。當然羅,我是知道的。 真是造人弄人,我正好和她坐在一個車廂的同一小間裡。」 「那個,」康南說,「倒是挺有意思的。」他看起來似乎覺得不論什麼事情也不在 這以下。 「因此,」彼得繼續說,「她發現我們是近鄰時,大吃一驚。」 「我相信,」康南說,「這是一個令人不愉快的發現。」 「那當然啦。」我說。 「謝謝你,利小姐,說了那麼多友好的話。」彼得說。 我望望表,說道:「我要請你們原諒我和阿爾文。快五點了,在五點和六點之間我 們要上課。」 「並且,」康南說,「我們絕不干擾你們上課。」 「不過,」彼得嚷道,「在這種場合,規矩總可以放鬆些嘛。」 阿爾文流露出熱切的神色,她在父親面前並不快樂,但又捨不得離開他。 「我認為這非常不明智。」我說著便站了起來,「來吧,阿爾文。」 她向我厭惡地掃了一眼,我相信那天下午取得的進展這一下全完了。 「請你,爸爸……」她說。 他嚴厲地看她一眼。「我親愛的孩子,你聽見你的教師是怎麼說的了。」 阿爾文的臉刷地變得通紅,露出很不自在的樣子,不過我已經對彼得·南斯洛克說 了聲再見,向門口走去。 在書房裡,阿爾文兩眼瞪著我。 「你為什麼要把一切事情都搞糟?」她問。 「搞糟?」我重複道,「一切事情?」 「我們本來可以隨便什麼時候上課……隨便什麼時候……」 「可是我們規定在五點與六點之間上課,不是隨便什麼時候。」我駁回她。我的話 音較前冷峻,因為我害怕自我內心升騰而起的激動。我要向她說明白:你愛你父親,你 渴望得到他的准許,但是,我親愛的孩子,你並不知道什麼是實現你的要求的正確途徑 。讓我來幫助你。不過我並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我從來就不是感情外露的人,現在也 不會有所改變。 「好了,」我繼續說,「我們只有一個小時,所以就別浪費一分一秒了。」 她悶悶不樂地坐在桌邊,眼睛瞪著我們正讀的書本。這是狄更斯先生的《匹克威克 外傳》,我認為這本書會給我這個置身於沉重狀態下的學生帶來些許調劑。 她失去了對於書本的那種慣常的熱情,心不在焉,眼睛突然往上一翻,說道:「我 認為你恨他。我認為你根本不願意與他在一起。」 我回答:「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誰,阿爾文。」 「你明明知道,」她指責地說,「你知道我指的是我爸爸。」 「瞎說,」我輕聲說道,不過我想我的臉漲紅了。「好了,」我說,「我們是在浪 費時間。」 我把注意力集中到書上,心想我們不可能一起讀哪個帶著卷髮紙的半老徐娘夜間歷 險的故事了。這對於阿爾文這般年紀的孩子來說是太不適合啦。 那天晚上,當阿爾文回到她的臥室後,我便出去到樹林子裡散步。我開始把這片樹 林當作避難所了,這是一個非常寂靜的地方,我思考著自己的生活,與此同時,我在琢 磨,生活將會為我安排怎樣的進程。 這一天變故頻生,在康南·特裡梅林進來打破平靜之前,過得是愉快的。我不知道 他的事務是否可以讓他外出呆上一段長時間——實實在在地一段長時間,而不僅僅是幾 天。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我便有機會使阿爾文成為一個比較快樂的姑娘。 忘掉那個人吧,我告誡自己。可能的話盡量避開他。你只可以這樣做。 好倒是好,但他還是闖入我的心田之中,即使他並不在眼前的時候。 直到暮靄蒼茫,我還呆在樹林裡。然後我向宅子走去;回到房間還不到幾分鐘,基 蒂就來敲門。 「我想我聽到你走進來了,小姐。」她說,「主人找你,他在藏書室裡。」 「那麼你最好帶我去,」我說,「那個房間我還從來沒有去過。」 我本想梳梳頭,整理一下,但是又想到,基蒂經常尋求男女之間關係的表象,我大 可不必讓她認為人在去主人那裡之前需要著意打扮一番。 她帶我來到我還沒有去過的邸宅的一翼,使我重新深切地感受到了梅林山莊的宏大 。這一套房間,我的印象是,置於一邊以供特殊需要,因為這裡的房間,要比我迄今為 止所見到的邸宅中任何其它房間都豪華得多。 基蒂打開門,臉上帶著茫然若失的微笑報告我的到來:「小姐來了,主人。」 「謝謝你,基蒂。」他說,然後又說:「噢,進來吧,利小姐。」 他坐在一張桌子邊上,桌上放著皮革封面的書籍和報紙,一道光線來自桌上玫瑰色 的石英燈。 他說:「請坐!利小姐。『我暗想:他發覺我穿過艾麗斯的騎裝了,為之不快,他 要對我說,我在這兒的工作已不再需要了。 我昂起頭,甚至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等待著。 「今天下午我很有興趣地得知,「他開了腔,」你已經認識了南斯洛克先生。「「 真的?」我聲音中的驚奇是並無掩飾的。 「當然啦,」他接著說道,「你遲早要見到他,這是不可避免的。他和他妹妹是這 裡的常客,不過……」 「不過你認為他結識你女兒的家庭女教師是不必要的。」我很快接過話頭。 「這個必要性,利小姐,」他帶著訓誡的口氣說,「是要由你或他來決定的。」 我感到尷尬,吃吃地說:「我想你是覺得,作為一個家庭女教師,與你家庭的朋友 明顯地平起平坐……對我來說是……是不恰當的。」 「我請你,利小姐,不要把我沒有想到要說的話強加於我。你交什麼朋友,我對你 如實地說,那當然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不過,你的姨母,說起來,當她把你安排在我家 做客時,也就是做了由我來關照你的安排。我請你來,是就一個話題,對你有一言相勸 ,你可能認為那是有點不文雅的話題。」 我驀地臉色緋紅,我肯定,這使他暗暗覺得有趣,而這使我更窘。 「南斯洛克先生有這樣一個名聲……讓我怎麼說呢……對年輕女士是敏感的。」 「噢!」我控制不住地叫出聲來,渾身不自在。 「利小姐,」他微笑地說道,一時之間他的面孔看起來近乎體貼,「這是一種告誡 性質。」 「特裡梅林先生,」我大聲說,竭力恢復鎮靜,「我認為我並不需要這種告誡。」 「他風度翩翩,」他接著說,語氣中重又帶著嘲諷的調子。「有美男子之稱。在你 之前,我這裡就有一位年輕女士,詹森小姐,他常來看望她,利小姐,我一定請求你別 誤解我的意思。他還要對你提出另一個要求:別把南斯洛克說的一切看得太認真了。」 我聽到自己以一種異樣的高音說道:「特裡梅林先生,你實在是太好了,竟為我的 安全操心。」 「不過,當然我要為你的安全操心啦。你在這兒照顧我的女兒。因此,這一點對我 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他欠身而起,我也同樣站起身來,我知道這便是結束談話的標誌。 他快步走到我的身邊,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 「請原諒,「他說,」我是個不會轉彎抹角的人,缺乏明顯表現在南斯洛克先生身 上的那種風度。我只是想向你提供一個友好的告誡。」 剎那間,我窺視他那雙冷峻的淺色眼睛,對這個藏在假面具後面的人投了飛快的一 瞥。我突然清醒了,在一時的心緒茫然中,我深深意識到自己的孤獨,意識到世上那些 孤立無援、無人照顧的人的悲哀。也許這正是自憐,我說不清。我那時是那麼百感交集 ,以致到今天也不能對那些感情作出明確的解釋。 「謝謝你。」我說,從藏書室逃了出來,直奔向臥室。 每天我都和阿爾文到圍場去,騎一個小時的馬。當我望著小姑娘騎在巴特卡普背上 ,我便明白了她的父親過去一定是極不耐心的;因為,她雖然不是個天生的騎手,但是 不久以後會有好消息傳來。 我已經得知,每年十一月,梅林村要舉行一次賽馬。我已對阿爾文說過,她當然應 當參加一個項目。 做這個打算是很有趣,因為康南·特裡梅林將參加裁判。我們兩人想像著他吃驚的 神情:某一位騎手,在此比賽中輕而易舉地取得第一名,竟是他發誓永遠學不會騎馬的 女兒。 我和阿爾文兩人都懷有勝利的幻想。她追求的當然是更加美好的感情。為了對她父 親的愛,她想取得成功。至於我本人,卻是為了表明:瞧,你這個妄自尊大的人,在你 失敗的地方我取得了成功! 於是,每天下午,我都穿上艾麗斯的騎裝,我們總是到圍場去,在那裡我總要試試 阿爾文的本領。 讓她第一次策馬飛奔的那天,我們兩人都喜氣洋洋。 後來,我們回家,因為和她在一道,我就從前面入口處進去,就像我第一次到這兒 來時那樣。 我們剛剛進入大廳,在波爾格雷太太曾經領我進來的那個門邊,阿爾文丟下我跑開 了。我跟在她的後面走出大廳,聞到一股潮濕的霉味,發現通向小教堂的門微微開著。 我以為是阿爾文進去了,便也走了進去。這個地方陰森森的,當我站到藍色石板上凝視 著祭壇和教堂座位時,我發著抖。 我向裡面又走了幾步,背靠門站著,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喘息和很快的吸氣聲 。 「不!」一個聲音說道。我毛骨悚然,辯認不出是誰的聲音。 出於莫名其妙的原因,我的整個身體幾乎僵住。我猛地轉過身來,只見塞萊斯蒂尼 小姐站在那裡望著我。她的面色是那麼蒼白,以致我覺得她快要暈倒了——或許是小教 堂的昏暗把她弄成這樣兒。我自以為明白:看到我穿著艾麗斯的騎裝,在那一霎那間她 把我當作艾麗斯了。 「南斯洛克小姐,」為了安撫她,我急忙說道,「我和阿爾文在上騎馬課哩。」 她微微搖晃了一下,這時她臉是呈現出淺灰色。 「很抱歉,我驚嚇了你。」我繼續說。 「我奇怪誰在這兒,」她幾乎是聲色俱厲地說,「你們怎麼想起到小教堂來的?」 「我和阿爾文一起從這條路進來的,她跑開了,我以為她可能來這兒了。」 「阿爾文!噢,沒……從來沒有人到這兒來。這是個陰森森的地方,你不這麼認為 嗎?讓我們走吧。」 「你看上去……臉色不好,南斯洛克小姐。拉鈴叫人送些白蘭地來好嗎?」 「噢,不……不。我很好。」 我大膽地說:「你在看我的衣服。是……借來的,我給阿爾文上騎馬課,沒有合適 的衣服。這些是……她媽媽的。」 「原來如此。」 「我向波爾格雷太太解釋過,她認為我穿這件衣服是適宜的。」 「當然羅,有什麼不適宜呢?」 「我恐怕我驚嚇了你。」 「噢,不,你不應該那麼說。我一切都很好。是小教堂的燈光造成的,它把我們都 照得像死人似的。你自己看上去也有點蒼白,利小姐。是那些窗戶……那種特別類型的 彩色玻璃。它使我們的膚色大大變了樣。」她笑道,「讓我們離開這兒吧。」 我們又走了幾步,回到前廳,然後走到屋外,我注意到她已經恢復了正常的臉色。 看見我,她感到震驚。我自以為瞭解其中的原因。她看見我穿著艾麗斯騎裝的背影 ,轉念之間,認為一定是艾麗斯站在那兒。 「阿爾文喜歡上騎馬課嗎?」她問道,「告訴我,你現在與她相處得好些了嗎?我 猜想,你剛來的時候,她是有點對抗情緒。」 「她屬於那種對權威會自動產生對抗情緒的孩子。是的,我相信我們正在變為朋友 。騎馬課起了相當大的作用,再說,騎馬課現在對她父親來說還是個秘密。」 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看上去有些驚異,我連忙說道:「噢,只有她的進步才是個 秘密。他是知道上這門課的。自然,我首先徵得了他的同意。但是他不會想到她進展得 這麼好。這肯定會出他意外。」 「原來是這樣,利小姐,我希望這些課程別把她弄得太緊張。」 「太緊張?為什麼?她是個正常的、健康的孩子。」 「她的弦繃得太緊啦。我不知道她是否有成為一個騎手的氣質。」 「她還年幼,所以我們還有機會來鍛煉能影響她氣質的意志。她極其喜歡這些功課 ,很想讓她父親吃上一驚。」 「啊,她正在成為你的朋友,利小姐。對此我感到很高興。現在我得走了,我經過 小教堂,看見門開著的時候,我是正要出門的。」 我與她道了別,按照平時的路線回到我的房間。我走到鏡子面前,照了照自己,大 概自我來到這兒之後,這已成為一種習慣。我悄悄說道:「除了這張臉……那就可能是 艾麗斯了。」於是我半閉上眼睛,讓這張臉變得模糊,與此同時,我想像出另外一張不 同的臉來。 噢,不錯,這一定把塞萊斯蒂尼嚇了一跳。 我在想,如果康南·特裡梅林知道我穿著他妻子的衣服走來走去,像塞萊斯蒂尼· 南斯洛克那樣經驗豐富的人在暗處乍見我都嚇得不輕,那他將會說些什麼呢? 我感到他不會希望我看上去再像艾麗斯。 不過既然我與阿爾文上騎馬課時要穿艾麗斯的衣服,既然我決定這些課程要繼續下 去——那樣我就會有幸對阿爾文的父親說:「我對你這麼說過!」——我渴望,我相信 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也同樣渴望,對於我們在小教堂的邂逅隻字不提。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意識到我正在形成一套常規。在書房和騎馬場的功課都進展得 很順利。彼得·南斯洛克又來過這兒兩次,我都巧妙地避開了他。我深刻地意識到康南 ·特裡梅林的警告,知道這一警告是有道理的。我正視這樣的事實,即我為彼得·南斯 洛克所激動;當我等待他的來訪時,我很容易就發覺自己處於這樣的精神狀態中。但我 無意把自己置於這種境地,因此並不需要康南·特裡梅林提醒我彼得·南斯洛克是個浪 子。 我不時地想起彼得的哥哥傑弗裡,得出的結論是:彼得·南斯洛克很像他的哥哥。 當我想到傑弗裡時,我也想起了波爾格雷太太的女兒詹尼弗,對女兒波爾格雷太太是絕 口不提的,「腰兒最細」的詹尼弗從不與人交往,直到她與令人銷魂的傑弗裡一起臥在 乾草堆或紫羅蘭花叢中。結果是有一天她走進了大海。 想到存在一個為輕率女人而設的可怕陷阱,我打了一個寒顫。有一些女人——像我 這樣貌不驚人的,需要依賴別人的興致生活;可是還有更為不幸的人,她們吸引了追求 者頻頻飛來的目光,到頭來發現生活可以提供的唯一能夠承受的前途便是它的終點。 對阿爾文的騎馬課和她父親的性格的興趣使我暫時忘記了小吉利弗勞爾。這孩子是 那麼安靜,很容易被人遺忘。有時候我聽見她用特有的走了調兒的尖細嗓音在屋裡屋外 唱歌。波爾格雷一家的住房就在我的住房下面,吉利住在他們隔壁,這樣她在自己房裡 歌唱時,歌聲便飄進了我的耳鼓。 每當聽到她的歌聲時,我總是暗想:既然她能學會唱歌,那麼她就能學會別的。 我一定是沉浸在白日夢中了,因為老是看見康南·特裡梅林把十一月賽馬的跳馬一 等獎品送給他女兒,與此同時,向我投來帶著歉意的、無限羨慕的目光。與這幅畫面連 在一起的還有另一幅畫面。那便是吉利與阿爾文同坐在書房桌邊,我聽著背後的低語聲 :「要不是利小姐,就不會有這樣的事出現。你瞧,她在教育孩子方面真是個奇才。瞧 她為阿爾文做了些什麼……現在又在為吉利著想了。」 但是,在這個時候,阿爾文仍然是個乖張的孩子,而吉利弗勞爾,還是象塔珀蒂的 女兒們說的那樣:「神經有毛病。」 接著,有兩樁事闖入我那些或多或少是平靜的日子,攪得我心煩意亂。 第一件事只是發生在很短的時間內,但它一直縈繞在我的腦際,難以消除。 我正在批改阿爾文的作業本,給她算術記成績,她坐在桌邊作文;就在我翻作業本 的時候,一張紙掉了下來。紙上塗滿了素描。我已發現阿爾文有明顯的繪畫才能。哪一 天有機會時,我打算就這點與康南·特裡梅林談談,因為,我認為她應該受到鼓勵。我 自己只能教她一些美術方面的基礎知識,而我堅信,為她請一個合格的繪畫教師是值得 的。 這些素描畫的全是人的面孔。我認得出其中一個是我。畫得不壞,我看起來當真是 那麼古板嗎?我希望可別總是如此才好。不過或許她就是這麼看我的。還畫了她的爸爸 ……畫了好幾幅哩。而且他的畫像也是容易認出來的。我又翻到另一面,這一面畫的全 是女孩子們的面孔。我看不清楚畫的是誰?是她自己的嗎?不……那麼是吉利的,我敢 斷定。不過有點像她本人。 我看著這一面,看得那麼專注,一點也沒察覺到,她從桌上探過身子來,把它一把 奪走了。 「那是我的。」她說。 「那還是,」我回敬道,「極端沒有禮貌的。」 「你不該偷看。」 「我親愛的孩子,那張紙夾在你的算術本子裡的呀。」 「那麼它也不該夾在本子裡。」 「你必須對那張紙報復一番,」我輕描淡寫地說,接著轉為嚴肅些的口氣:「我求 求你不要那麼粗魯地搶東西。」 「對不起,」她輕聲咕噥一句,仍然氣鼓鼓的。 我又批起算術本來,大多數答案都不對。算術不是她的最佳課。也許是因為她花了 那麼多時間畫像而沒有認真對待作業。她為什麼這樣惱怒?為什麼畫了這麼多面孔?這 些面孔一部分是吉利的,一部分是她自己的。 我說:「阿爾文,你要認真學習算術。」 她惱怒地咕噥了一聲。 「你好像還沒有掌握運算規則,甚至連簡單的乘法運算都不會,如果你的算術能有 你的繪畫一半那麼好,我一定非常滿意了。」 她一聲不吭。 「你為什麼不願意讓我看看你畫的那些人像呢?我認為其中的幾幅畫得很好。」 還是沒有回答。 「特別是,」我繼續說,「畫你爸爸的那一幅。」 甚至在這個時候,一提起他的名字都可以給她嘴唇帶來溫柔的、熱切的笑紋。 「還有那些姑娘的面孔。告訴我畫的是誰——是你還是吉利?」 微笑從她嘴唇上頓時消失了。她幾乎是透不過氣來似地說道:「你把這些像當成誰 ,小姐?」 「誰的。」我心平氣和地糾正她。 「那麼你把這些像當成誰的了?」 「好吧,讓我再看看。」 她躊躇了一會兒,然後取出那張紙,遞給我,她的目光是迫不及待的。 我端詳畫上的那些面孔,說道:「這個要不是你就是吉利。」 「你認為我們長得很像嗎?」 「不,不。在這以前我一直沒有想到過。」 「現在你是這樣想的羅。」她說。 「你們同齡,再說小孩們常有相似的地方。」 「我不像她!」她激昂地嚷了起來,「我才不像那個……白癡哩。」 「阿爾文,你不該使用這樣的字眼。你難道不認為這樣做極不厚道嗎?」 「是的。不過我長得不像她。我不要你說我像她。如果你再這麼說,我就叫父親打 發你走。他會的……如果我要求他這麼做。我只要一提出來,你就得走了。」 她聲嘶力竭地喊叫著,我意識到她企圖使自己信服兩件事:一是她與吉利之間毫無 相似之處;二是她只要向她爸爸提出什麼,她的願望就會得到滿足。 為什麼?我問自己,她這樣激憤是什麼原因呢? 她臉是是一副完全封閉的表情。 我平靜地望著別在灰色棉上衣上的表,說道:「你得準時在十分鐘內寫完這篇作文 。」 我把算術書移到面前,裝出全神貫注的樣子。 第二件事更使人心頭煩亂。 原來這是相當平靜的一天,這就意味著課上得很順利。晚上我在林間散過步,回來 的時候,看到兩輛馬車停在府邸前面。我認出其中一輛是從威德登山莊來的,因此我猜 測不是彼得就是塞萊斯蒂尼來拜訪了。另一輛車弄不清是從哪兒來的,不過我注意到那 上面的飾章,這是一輛非常華麗的馬車,我納悶這是誰的車呢。後來又想這不關我的事 。 我很快走後面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是個暖和的夜晚,我坐在窗前,聽到音樂聲從敞開的窗戶傳來。我知道康南·特 裡梅林在款待客人們。 我想他們是在我從未見過的一間房子裡。你為什麼要管這些呢?我捫心自問。你只 不過是個家庭女教師。康南·特裡梅林,瘦削的身材,衣著講究,一定正坐在牌桌邊招 待客人們,或是與客人們坐在一起聽音樂。 我辯認出這支曲子選自門德爾松的《仲夏夜之夢》,我突然渴望下樓到他們中間去 ;我又吃驚地感到這一願望比我在阿德萊德姨母舉行的晚會上或菲利達舉行的晚宴上所 懷有的願望更為強烈。我為好奇心所驅使,抵制不住那種誘惑,便拉鈴,叫基蒂或戴茜 來,她們一貫消息靈通,而且樂於把所知道的消息告訴任何一個感興趣的人。 戴茜走了進來,她看上去很興奮。 我說:「我想要點熱水,戴茜。你能給我送點來嗎?」 「嗯哪,小姐。」她說。 「今晚有客人來吧,我想。」 「噢,是的,小姐。不過,這和我們平時舉行的宴會比起來,就算不了什麼。我想 今年年底主人會多請來一些客人。這是聽波爾格雷太太說的。」 「去年一定很冷清吧。」 「不過那是當然的、正常的……家裡死了人嘛。」 「那當然,今晚有哪些客人呀?」 「噢,塞萊斯蒂尼小姐和彼得先生是當然有的。」 「我見到他們的馬車了。」我的聲音聽起來是急切的。對此我感到羞愧。我不比任 何一個喋喋不休的僕人好上多少。 「好,我告訴你還有些什麼人。」 「誰?」 「托馬斯爵士和特雷斯林夫人。」 她看上去要賣什麼關子似的,像是這兩個人有什麼極不尋常之處。 「噢?」我從旁鼓勵地說。 「不過,」戴茜接著說,「波爾格雷太太說托馬斯爵士不宜在宴會上尋歡作樂,應 該上床睡覺去。」 「怎麼,他病了?」 「可不是,他活不到七十歲了。他的心臟不好。波爾格雷太太說,有這種心臟病的 人,說死就死,也用不著再加快了。不是那……」 她停住了,對我眨眨眼睛。我想請她繼續說下去,但又覺得這樣有失身份。她似乎 令人料想不到地突然中止了談話。 「另外還有一個亂七八糟的女人。」 「誰?」 「啊,當然是特雷斯林夫人羅。你應當去見見她。她的長袍開叉一直開到這兒,最 可愛的花兒放在肩上。她真是個美人兒,你一望就知道她只是在等……」 「我想她與她的丈夫年齡不相當吧。」 戴茜吃吃地笑了。「他們說他倆的年齡相差將近四十歲。她喜歡裝著五十歲的樣子 。」 「你像是不喜歡她。」 「我嗎?是啊,如果我不喜歡她,有些人可喜歡她哩!」這又使戴茜大笑起來。看 著她那穿著緊身衣服的難看的外形,聽著她那呼哧哧的笑聲,我為自己與一個僕人在一 起搬弄是非而害臊,於是說:「我想要點熱水,戴茜。」 戴茜退出去取水了,我一人在屋裡,在想像中更加清晰地描繪著客廳裡正在發生的 一切。 我直到解了手,取下髮夾,準備就寢的時候,還在捉摸著他們。 樂師們正在演奏蕭邦的一支圓舞曲。這支曲子似乎迅速而又神秘地把我從家庭女教 師的臥室帶走,用快樂來蠱惑我,把我帶到一個我力所不及的境地——一個秀麗的美人 ,在這府邸的某個客廳裡佔有一席之地,以機智、風韻,受到愛慕者的追求。 想到這些,我心頭驀地一驚。天氣晴和了已有這麼長時間,我不相信好天氣還會繼 續下去。秋天的迷霧將要包圍我們,我已經聽說,從西南方面吹來的大風,正如塔珀蒂 所說,「是這一帶所特有的。」 我可以嗅到海洋的氣息,聽到海浪柔和的節奏。「大海的波濤聲」源於梅林海灣。 這時,我陡然看府邸暗處有一盞燈光,頓時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我知道燈光是從阿 爾文帶我去挑選騎裝的那間房的窗裡射出來的。那是艾麗斯的梳妝室。 簾子已經放下來了。我以前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我確信剛才並沒有放下來。因為 ,自從知道了那是艾麗斯的房間,我便養成了一種習慣——每當我探首窗外,總喜歡掃 視一下周圍的窗戶。對於這一點,我很後悔,曾想予以矯正。 我站到窗前向外凝視,就在我這樣做的同時,我看到窗簾上映出了一個人影,是個 女人的影子。 我聽到一個聲音湊近我的耳朵說道:「是艾麗斯!」我意識到那是我自己說出聲來 的。 我在做夢,我暗自低語。這只是我的幻覺。 這時,我又看見那個影子映在了簾子上。 望著閃動的燈光,我那抓住窗框的兩手直是發抖。我有一種衝動,想叫來戴茜或是 基蒂,或是去找波爾格雷太太。 我克制住自己,想像著若是那樣做會顯得多麼愚蠢。所以我還是凝目注視著那個窗 戶。 片刻之後,一切歸於黑暗。 我站在我的窗口望了好久,不過,再也沒有見到什麼了。 樂師們在客廳裡又演奏起了另一支蕭邦的圓舞曲,我站在那裡,直到溫暖的九月之 夜感到寒意為止。 然後,我上了床,但是久久不能入睡。 終於,在我確實睡著的時候,我夢見一個女人走進我的房間;她穿著帶有藍領子、 護腕上飾有綆辮和球形花邊的騎裝。她對我說:「我不在火車上,利小姐。你不知道我 在哪裡,我就要你來找我了。」 在夢境裡,我一直聽到下面巖洞裡海浪的喧嘩聲。第二天早晨,當東方天幕剛一出 現魚肚色,我起床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我的窗前,放眼向那個房間望去——剛剛一 年多前,那還是屬於艾麗斯的。 簾子拉了起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華美的藍色天鵝絨窗帷。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大約一周後,我第一次見到了琳達·特雷斯林。 六點剛過幾分鐘,我和阿爾文放下書,到馬房去看巴特卡普,我們認為它那天下午 扭了筋。 獸醫來看過了,給它敷上了泥罨。阿爾文真誠地為之不安,這使我感到欣慰,因為 我總是樂於發現她有溫柔的感情。 「別著急,阿爾文小姐,」塔珀蒂告訴她,「不出這個星期,巴特卡普準會象狗似 的撒歡兒。瞧,吉姆可是從我們這兒到地角的最好的獸醫,我講的是老實話。」 她高興了,我告訴她明天將用黑王子來代替巴特卡普。她對此很激動,她知道黑王 子將會考驗她的勇氣。我很高興地看到她愉快中只是稍顯不安。 我們點出馬房的時候,我看了看表。 「你願意在花園裡散步半小時嗎?」我問,「我們還有半小時的時間。」 我驚異於她居然說願意,於是我們便去了。 梅林山莊所在的高地約有一英里見方。通向大海的斜坡很陡,不過有幾條彎彎曲曲 的羊腸小道,走起來還算便當。園丁們在這個花園裡下了不少工夫,在繁花似錦的樹叢 的掩映下,這裡的景色實在秀麗。高大的喬木星羅棋布,棚架式拱道點綴其間,雖說時 節已晚,玫瑰花卻依然艷麗誘人,芳香飄溢。 人們可以坐在樹蔭下,放眼觀海,從這些花園望過去,府邸的南側傲然挺立,氣象 宏偉,峭壁頂部的這座龐大的花崗岩建築宛如固若金湯的要塞。它不免帶有一種挑戰的 神氣,彷彿不僅要和浩瀚的大海比個高低,而且要與大千世界爭個勝負。 我們走在散發甜香的花間小徑上,與道旁樹木平頭,這才發現有兩個人在那兒。 阿爾文倒吸一口涼氣,隨著她視線,我看到那兩個人了。他們並肩而坐,依偎在一 起。她膚色暗黑,是我所曾見過的最美的女人之一;她的容貌顯然是眾所矚目的。她發 上披著一條輕薄的羅紗頭巾,點綴在羅紗上的許多金屬小圓片閃閃發光。我想她長得很 像《仲夏夜之夢》中的一個人——也許是蒂坦尼亞吧;雖然我一直認為蒂坦尼亞是夠俊 秀的,但是她卻可以和她媲美。她天生麗質,於人們的眼睛有磁石般的吸引力。不管你 想不想,總要對她望上一眼,愛慕不已。她的連衣裙呈淡紫色,是用薄綢之類的柔軟衣 料作的,領口處別著一個大鑽石別針。 康南首先開了腔。「啊,」他說,「這是我女兒和她的教師。原來,利小姐,你和 阿爾文出來散步了。」 「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夜晚。」我說,就來拉阿爾文的手,但是她卻非常沒有禮貌 地閃開了。 「我可以和您和特雷斯林夫人坐在一起嗎,爸爸?」她問。 「你在與利小姐一起散步,」他說,「難道你不認為應當繼續散步嗎?」 「好的,」我替她作了回答,「來吧,阿爾文。」 康南轉向他的伴侶:「我們很幸運地找到了利小姐,她是……可欽佩的!」 「康南,為了你的緣故,我希望這個家庭女教師是十分十美的。」特雷斯林夫人說 。 我感到很尷尬,彷彿我是一匹馬站在那兒,任他們對我評頭論足。我相信他知道我 很狼狽,倒覺得挺有趣。常常有些時候我認為他是個很討厭的人。 我淡淡地說道:「我想我們該回去了。我們只是在阿爾文晚上睡覺之前出來呼吸一 點新鮮空氣。來,阿爾文。」我補充一句,我把她的臂膀抓得那麼牢,因此一下子就把 她拉走了。 「可是,」阿爾文反抗道:「我要留在這裡。我想與您談談,爸爸。」 「你明明看見我有事。另外找個時間再談吧,我的孩子。」 「不,就現在……這很重要。」 「不會所有的事都重要的。讓我們明天再談吧。」 「不……不……現在!」阿爾文語氣裡帶著歇斯底里;我還從來不知道她會如此固 執地抗拒他。 特雷斯林夫人低聲說:「我看阿爾文是個挺有決心的孩子。」 康南·特裡梅林冷冷地說:「利小姐來處理這件事吧。」 「當然啦。十全十美的家庭女教師嘛……」特雷斯林夫人的語氣裡帶著挖苦的意味 。她的話那麼深深地刺激了我,於是我粗暴地抓起阿爾文的胳膊,幾乎是把她拖回到了 我們來的路上。 她抽抽噎噎,不過直到我們進了家裡她才說話。 這時,她說:「我恨她。你難道不知道,利小姐,她想做我的新媽媽。」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我認為那樣做危險。因為,我總感到很容易被人聽見。直到我 們進入她的房間之後,我關上門,才說:「這話說得多奇怪,她自己有丈夫,又怎麼能 想做你的媽媽?」 「他快要死了。」 「你怎麼知道?」 「大家都說他們只是在等著他死。」 我感到很吃驚,她竟然知道這樣的流言。我想:我得把這件事對波爾格雷太太說說 ,要他們在阿爾文面前談話當心些。是不是那些姑娘們或是塔珀蒂對她說的? 「她老是到這兒來,」阿爾文接著說,「我不讓她佔我媽媽的位置,我不讓任何人 占。」 「你對不可能的事過於敏感了。不要讓我聽到你再講這樣的話,我堅持這一點,這 對你爸爸來說是不名譽的。」 這句話使她陷入沉思。她是多麼愛他呀!我暗想。可憐的小阿爾文,可憐的孤獨的 孩子! 剛才,當我置身於那座美麗的花園,在樹蔭下被迫聽那個美人的譏誚話時,我還在 為自己感到委屈。我自言自語:這不公平。為什麼有的人擁有那麼多,而別的人一無所 有?我若是戴上薄紗、佩上鑽石,會不會美呢?也許比不上特雷斯林夫人,但是我敢斷 定,那一定比祖母留下來的棉布衣裳、美利奴絨線衫和綠松石別針要合適得多。 而現在,我忘記了為自己抱屈,我的同情完全傾注到阿爾文身上。 我望著阿爾文上了床,便回到自己的臥室,感到心頭有一種消沉的情緒。我一直想 著康南·特裡梅林在樹蔭下與特雷斯林夫人在一起的情景,暗自沉吟著,他是否還在那 裡,他們談些什麼。卿卿我我,我猜想。當然我和阿爾文干擾了他們之間的調情。他竟 然沉溺於有失尊嚴的私通,我感到驚訝,因為在我看來,這完全是不體面的。 我走到窗前,使我欣慰的是,從這兒看不到南面的花園和大海。我的雙肘撐在窗台 上,在這香氣飄溢的傍晚,我望著窗外,天色此刻還不太暗,但是太陽已經隱去,黃昏 的朦朧的光照在我身上,我的眼光轉到那邊我曾在簾子上看見人影的窗上。 簾子已經拉起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藍色帷幔。我目不轉睛地望著簾子,不明白自 己期待著什麼。是要在窗口見到露出的一個面孔,或頻頻揮動的手嗎?有時我可以為自 己的幻覺嘲笑自己一番,但是這個黃昏卻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這時我見到簾子移動了,我曉得有人在房間裡。 那天晚上,我的心境十分反常。這與在樹蔭下遇到了康南·特裡梅林和特雷斯林夫 人有關係。但是,直到這時為止,我還從不曾充分分析自己的心理狀態來解釋今晚的反 常。我感到我們這次的邂逅是一樁羞辱,但是,我隨時準備再冒一次風險,這種機會還 會有很多。艾麗斯的房間不在我的房間這一邊,但是我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花園裡散 步,如果我想那麼做的話。一旦給我撞上了,我會被認為相當愚蠢。不過我不顧後果。 我不管這些了。對於艾麗斯的思緒縈繞在我的心頭。有時我有一種強烈的慾望,那就是 要揭開她的死亡之迷,以致準備一切在所不惜。 於是我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房間。我離開我的房間所在的府邸的這一翼,沿著畫廊來 到艾麗斯的梳妝室。我輕輕地敲門,心兒在怦怦直跳,我很快地打開了門。 一剎那間,我沒看見有人。而後我發覺簾子在抖動,有人藏在後面。 「誰?」我問道,聲音足以掩飾我心頭的恐怖。 沒有回答,不過任何躲在簾子後面的人都是很想不被發現的。 我大步走過去,把簾子拉到一邊,看到吉利縮在那裡。 她那茫然若失的藍眼睛的上下眼臉驚恐地顫動著。我伸出一隻手抓住她,她卻掙脫 開我跑到窗子那裡去了。 「沒關係,吉利,」我輕聲說,「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繼續凝目注視著我,於是我接著說:「告訴我,你在這兒幹什麼?」 她還是一言不發,她開始用目光掃視著房間,好像她是要找人來幫忙,一時之間我 產生了一種神秘的感覺:她見到了什麼東西,或是什麼人——而我對此是看不見的。 「吉利,」我說,「你曉得你是不是應當到這個房間來的。不是嗎?」她離開我越 來越遠了,我重複著我說的話。 這時她點點頭,但又立即搖搖頭。 「我要帶你回我的房間,吉利。然後我們再談一會兒。」 我摟住她。她的身體還在顫抖。我把她拉到門口,但她走得非常勉強,到房門口時 ,她回過頭來望望;這時她突然喊道:「夫人……回來,夫人,現在……來吧!」 我緊緊抓住她,把她從房間帶走,隨手把門關上。然後幾乎不得不把她拖到我的房 間。到了我的房間,我牢牢地把門關上,背靠著門,她的雙唇在顫動。 「吉利,」我說,「我真地不會傷害你的,你一定要記得這一點。我想成為你的朋 友。」她那迷惘的神色依然存在,我抓住機會,又繼續說道:「我想成為你的象特裡梅 林夫人那樣的朋友。」 這句話使她大吃一驚,剎那間,迷惘的神色消失了。我偶爾有了另一個發現:艾麗 斯對這個可憐的孩子過去一直是很好的。 「你到那兒去尋找特裡梅林夫人,對不對?」 她點點頭。 她看上去是那麼悲哀,以致於我被感動得表現出異常的神情。我跪了下來,伸出雙 臂摟住她;現在我們臉對著臉了。 「你找不到她了,吉利。她死了。在家裡找她是沒有用的。」 吉利點點頭,我弄不清她點頭的含義——是同意我說找也無用呢,還是她仍相信在 家裡會找到特裡梅林夫人。 「那麼,」我接著說道,「我們得忘掉她,對不對,吉利?」 蒼白的眼皮垂了下來,不讓我看見她的眼睛。 「我們會成為朋友的,」我說,「我希望我們會。如果我們是朋友,你就不會孤獨 了,對嗎?」 她搖搖頭,我認為她那雙審視我的眼睛已經消失了茫然若失的神色,她現在不發抖 了,我相信她不再害怕我了。 突然她從我緊握的手中掙脫出來,向門口跑去。我並沒有去追趕她,她在開門回頭 向我張望的時候,嘴唇上掛著一絲兒微笑。然後,她離去了。 我相信我已經在我們之間建立起友誼。我相信她已經克服了對我的畏懼心理。 這時我又想起艾麗斯,她以前對這個孩子始終很好。我開始在腦海中更加清晰地勾 勒出艾麗斯的肖像。 我走到窗前,目光掃過「L」形建築,望到那個房間的窗戶,想到我在簾子上望到 人影的那個夜晚。我發現了吉利並不能理解這一點,我所見到映在那兒的人影絕對不是 小孩子的,而是一個婦人的。吉利可以藏在艾麗斯的房間裡,但那天晚上,我在簾子上 見到的影子並不是她的。 我到波爾格雷太太的房裡喝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她很高興地招待我。「波 爾格雷太太,」我說,「有一件事我覺得有些重要,我很與你商量商量。」 她自豪地昂起頭,我可以看出,徵求她意見的家庭女教師,在她眼裡,一定是理想 的家庭女教師。 「我很高興陪你坐上一個小時,請你喝一杯我最好的厄爾格雷茶。」她對我說。 一邊喝茶,她一邊帶著近似慈愛的表情打量著我。 「好,利小姐,請你告訴我,你要問的是什麼?」 「我有點不安,」我告訴她,若有所思地攪拌著茶,「這是由於阿爾文的話引起的 ,我敢說,她聽信了流言,我想這對像她這樣年齡的孩子來說是很討厭的。」 「對於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樣,因為我肯定,像你這樣明白事理的年輕女士一定會 感到的。」波爾格雷太太回答道,我不禁覺得她的話中有某些程度的虛偽。 我告訴她,我們是怎麼在峭壁上的花園裡散步,碰到主久與特雷斯林夫人在一起, 「阿爾文說了一句令人不快的話,她說特雷斯林夫人想做她的媽媽。」 波爾格雷太太搖搖頭。她說:「茶裡一匙威士忌怎麼樣,小姐?要想振作精神,再 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我並不想喝威士忌,但是我可以看出波爾格雷太太是想喝的。如果我拒絕與她一起 在茶裡加烈性酒的話,她一下會感到掃興,因此我便說道:「請來一小匙吧,波你格雷 太太。」 她打開食櫥上的鎖,拿出瓶子,給我斟威士忌要比給她自己倒茶精細得多。我下意 識地感到奇怪:她在食櫥裡究竟放了什麼別的東西? 現在我們兩人就像一對共謀者,波爾格雷太太顯然十分怡然自得。 「我恐怕你對這件事會覺得有些吃驚,小姐。」她開了口。 「我有思想準備。」我讓她確信這一點。 「呃,托馬斯·特雷斯林先生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幾年前,他才娶了這個年輕太太 ,一個女演員,有人說她是從倫敦來的,托馬斯先生到那兒遊覽,便把她帶回來了。我 可以告訴你。小姐,她的到來轟動了四方鄰里。」 「我完全可以相信這一點。」 「有人說她是全國最漂亮女人中的一個。」 「行為漂亮才算漂亮。」 「不過外表也還是漂亮的。」我補充一句。 「男人們會發傻氣。我們的主人也有他的弱點。」波爾格雷太太承認。 「如果有流言,我極希望不要傳進阿爾文的耳朵裡。」 「你這樣想當然合乎情理的,小姐,不過既然有這種傳聞,那個孩子的耳朵可像兔 子一樣靈。」 「你認為是戴茜和基蒂嘮叨出來的嗎? 波爾格雷太太走近了些,我聞到她呼出的酒氣。我吃了一驚,不知道她是否聞到我 呼氣中的酒味。「人人都這麼說,小姐。」 「噢,是這樣。」 「有些人說他們不是那種要等牧師祝福的人。」 「呃,或許他們還不至於吧。」 我感到沮喪,心中暗道:我恨這一點,這太卑劣了。對於象阿爾文這樣一個敏感的 姑娘來說這是多麼可怕。 「主人是受性格的影響,用特有的方式來喜歡女人的。」 「所以你認為……」 她沉重地點點頭。「如果現在托馬斯先生死了,這個家就會有一個新的女主人。他 們現在所必須等待的是讓他死去。特裡梅林夫人,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話到口邊。我本不想提問,但是似乎有某種力量在我心裡,不容我迴避開去:「當 特裡梅林夫人在世的時候……情況也是如此嗎?」 波爾格雷太太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經常去看她,幾乎從她剛回來的時候就開始了 。有時晚上他騎馬出去,直到早晨才回來。呃,他是主人嘛,他自己愛怎樣就能怎麼樣 。燒飯、打掃、料理家務,或者教育孩子,是我們的事……我們在這兒就是幹這類事的 。這是有個盡頭的。」 「原來你認為阿爾文只是重說眾所周知的事情羅?托馬斯先生一旦死去,特雷斯林 夫人就要做她的新媽媽了。」 「我們中有些人認為這是可能的。有些人對於這件事不會感到懊惱。她的夫人身份 於我們這些家裡人不會有多大干擾;所以我倒是說,最好讓這件事情正規化。」她道貌 岸然地繼續說,「我不久以後就能見到我服待的主人過上正常的婚姻生活,而不是做孽 ,我如實告訴你,我們都是這樣想的。」 「我們能不能提醒姑娘們,不要在阿爾文面前嘮叨這件事呢?」 「那就像不讓杜鵑在春天裡唱歌。我可以揍她們兩個,直到我累得揍不動為止,但 是她們還會饒舌的。她們實在沒有辦法,生來就是這樣嘛!她們兩個之間沒有多大差別 。如今……」 我表示同感地點點頭。我想到了艾麗斯,她曾目睹她丈夫與特雷斯林夫人之間的暖 昧關係。難怪她會隨時準備和傑弗裡一起出走。 可憐的艾麗斯!我想。嫁給這樣一個男人,你不得不忍受何等的痛苦啊。 波爾格雷太太興高采烈,因此我覺得還可以與她談談其他一些我湊巧很感興趣的問 題。 我說:「你曾想到教吉利認字嗎?」 「吉利!啊,那可是一種不明智的行為。你要明白,小姐,吉利現在並不像她原來 那樣。」波爾格雷太太敲敲自己的前額。 「她能唱好些歌兒。她一定學會了不少,既然她能學會唱歌,就不能學會其他東西 嗎?」 「她是個很怪的小東西。她以這種方式來到人世。我不常談起這類事情,但我敢肯 定你已經聽說有關我詹尼弗的情況了。」波爾格雷太太的聲音有點異樣,動了感情。我 在想是不是與威士忌要關。「有時我想吉利是個該死的孩子,我們並不想要她;可不是 嗎,詹尼弗離開的時候……她還是個在搖籃裡的小東西……剛滿兩個月。兩天後海浪才 把她的屍首捲到岸邊來。是在梅林海灣找到的。」 「很遺憾,」我柔聲說道。 波爾格雷太太擺脫了傷感。「她已經去了,但是吉利還在。從一開始她似乎就不像 別的孩子們。」 「也許她意識到了這個悲劇。」我冒味地說。 波爾格雷太太帶著傲慢的神情望著我。「我們對她仁至義盡——我和波爾格雷先生 兩人都是這樣。他為她考慮得很多。」 「你什麼時候注意到她不像其他孩子的?」 「慢慢想到這一點的,大約在她四歲的時候。」 「那是幾年時間了?」 「大約四年。」 「她肯定與阿爾文同齡;她看上去要小得多。」 「比阿爾文小姐晚生幾個月。她們有時在一起玩……在一個家裡,你想,又是同齡 。讓我想一想……她快到四週歲時,出了一樁事故。」 「什麼事故呢?」 「她正在車道上玩,離大門口不遠。女主人沿著車道騎馬回來。她是個很會騎馬的 人。這時候,吉利突然從樹林中跑了出來,被馬踢了一下。她頭朝地栽下去。她沒有被 馬踩死真是運氣。」 「可憐的吉利。」我脫口而出。 「女主人心裡很難受。她責備自己,儘管這根本不能怪她。對這一點,吉利應當更 清楚。我們常常告訴她要注意看路。可是她突然衝出來,很可能只為追一隻蝴蝶。吉利 對鳥呀、花呀這一類的東西很有興趣。自那以後,女主人一直精心照料她,吉利總是到 處跟著她,她一不在家,吉利就會著急。」 「噢,是這樣。」我說。 波爾格雷太太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問我是否還要再來一杯。我婉言謝絕了。我看 到她又往杯裡倒了一匙威士忌。「吉利,」她繼續說,「生下來就是有罪的。她沒有權 利來到這個世界。看起來像是上帝存心報復她,因為有這樣的說法:父輩們有罪過就會 降災到孩子的頭上。」 我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怒潮漫過我的全身。對這種曲解,我很反感。我簡直想打這 個女人一記耳光,她竟然坐在那裡若無其事地喝著威士忌,把她的外孫女的苦境當作上 帝的旨意接受下來。 我對這些人的麻木感到驚異,他們不是把吉利的怪癖與她的遭遇聯繫起來,卻相信 這是報仇心重的上帝為她父母的罪過而給了她應有的懲罰。 不過我一聲不響,因為我相信在這個家裡,我與一股古怪的力量搏鬥,如果要取得 勝利,就需要可以支配的夥伴。 我要理解吉利。我要寬慰阿爾文。我發現自己對孩子很喜愛,我在來這裡之前,並 不知道自己具有這方面的愛好。的確,我從到這裡以後,已經對自身有許多發現。 我想把精力集中在這兩個孩子身上,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這樣做,可以使我不去想 康南·特裡梅林和特雷斯林夫人。想到他們就使我怒火中燒;在這時,我就把自己的惱 怒稱為「可惡」。 因此我坐在波爾格雷太太的房間裡,聽著她的談話,並沒有告訴她我心裡在想些什 麼。 整個家裡是一片激動的氣氛,因為要舉行舞會了——艾麗斯去世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哩;一周之間,大家的話題再沒有別的。我發現要讓阿爾文把注意力集中到功課上是困 難的;基蒂與戴茜高興得簡直要發狂,我經常發現她們兩人互相挽著臂膀,試著翩翩地 跳起華爾茲舞來。 花匠們忙碌著。他們把暖房裡的花卉搬出來裝飾舞廳,急於讓盛開的鮮花給他們帶 來榮耀。請貼散遍了四鄉鄰里。 「我不明白,」我對阿爾文說,「為什麼你們會感到如此激動,我和你都不參加這 次舞會。」 阿爾文夢幻般地說道:「我媽媽活著的時候,常常開舞會。她喜歡舞會。她的舞姿 可美啦。她總是走進來,讓我看看她的模樣。她長得挺美。然後她總要把我帶進日光浴 室,休息時,我總是坐在簾子後面,從窺視孔往舞廳裡看。」 「窺視孔?」我問道。 「啊,你不知道。」她得意地看著我說。我猜想,發現她的家庭女教師常常處於一 種痛苦自身無知的境地中,那麼這對她來說,一定是很好玩的。 「我對這座房子有許多地方並不清楚。」我急忙說,「我見過的地方還不到三分之 一哩。」 「你是沒有見過日光浴室,」她同意道。「家裡有好幾個窺視孔。噢,小姐,你不 知道窺視孔是怎麼回事,很多家庭都有的。連威德登山莊也有一個。媽媽曾經告訴我, 男人們舉行宴會,女人們混在裡面被認為是不合適的,於是這時她們便坐在窺視孔那裡 。她們可以朝下面細細觀望,但是不應當在那兒。禮拜堂裡也有一個……那一類的。我 們把它稱為麻瘋病人的聖體遙拜窗。他們不能進屋來,因為是麻瘋病人,所以只可以通 過這個聖體遙拜窗來看。但是我要到日光浴室去,從那兒的窺視孔往下看。啊,小姐, 你應當一起去,請一定去。」 「我們以後會清楚的。」我說。 舉行舞會那天,我和阿爾文還像平時那樣去上我們的騎馬課,只是那天她騎的不是 巴特卡普,而是黑王子。 當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騎在那馬上時,我感到一陣輕微的不安,但是我克制住了 ,因為,我暗忖,如果她要成為一名騎手,就必須超越巴特卡普這一級。一旦她騎了黑 王子,就會較有信心,很可能再也不去騎巴特卡普了。 我們前幾課上得很好。王子表現得挺不錯,阿爾文的信心在增強。我們兩人都毫無 疑問地認為,她將在十一月份舉行的賽馬會中至少能參加一項比賽。 不過這一天我們卻並不順利。我懷疑阿爾文老是想著舞會而不是騎馬課。平時除了 上騎馬課之外,她仍然不願與我多接觸,極其奇怪的是,在上騎馬課時,我們倒成了最 要好的朋友;但是只要一脫去騎裝,我們似乎就自動地恢復到那種原有的關係上去了。 我設法改變這種狀況,但是沒有成功。 我們的課快上到一半時,王子突然奔騰起來。我原沒有讓她策馬奔馳,除非是拉住 韁繩。無論如何在圍場裡是沒有地盤跑馬的,我本想在對阿爾文的信心有了絕對把握之 後,才更加放手地讓她騎。 要是阿爾文不慌張,記住我教她的要領,那麼一切都會很順利的,但是王子開始奔 跑的時候,她由於害怕便輕輕叫了一聲,她的恐懼像是立即傳給了這匹受驚的牲畜。 王子飛奔起來,馬蹄在圍場的草地上發出嗒嗒聲響,使我膽戰心驚,只見阿爾文把 我教她的要領忘得乾乾淨淨,整個身子歪向一邊。 轉瞬之間,一切都過去了,因為事故剛一發生,我就當機立斷。我立刻追上去,恰 巧在王子跑到籬笆之前抓住它的籠頭,因為我相信它是想跳出去,那就意味著我的小學 生會摔得很慘重。恐懼給了我新的力量,我猛地把韁繩抓到手中,就在它正要躥上籬笆 時把它勒住了。我讓它站穩腳,而這時,被嚇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的阿爾文安然無恙 地從馬背上滑到地上。 「沒什麼,」我說,「你精神恍惚了。你還沒有達到可以有絲毫大意的程度。」 我知道,那才是與她相處的唯一途徑。儘管她仍在顫抖不已,我還是讓她重新騎到 王子的背上,我知道,經過這一場事故,她對馬又會害怕起來。我驅除了她的恐懼,絕 不讓這場恐懼捲土重來。 儘管勉強,她還是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了。到我們課上完之前,她已不復害怕,我知 道她第二天還要騎馬的。所以那天我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滿意,因為我將最終使她成為 一名騎手。 當我們要離開圍場的時候,她突然大笑起來。 「怎麼回事?」我回頭問道,這時我騎馬走在她的前面。 「噢,小姐,」她嚷道,「你已經扯裂了!」 「你是什麼意思?」 「你穿的連衣裙在胳肢窩下裂開了。噢,……這件衣服越來越夠嗆了。」 我扭回頭,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這件騎裝我穿著一直是太緊了一點,在我搶 救快要翻身落馬的阿爾文時,袖縫承受不了那額外的繃力,綻開了。 我一定是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因為阿爾文說:「不要緊的,小姐。我給再找一件, 我知道,還多著哩。」 在我們回家時,阿爾文暗地裡喜滋滋的,我從未見她如此興頭過,這使我感到奇怪 。她看到我的狼狽相竟然那麼快樂,以致於把剛剛經歷的危險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無論 如何,這一發現使我有幾分困窘。 客人們開始紛紛到來。我不能自禁地從窗口窺探。入口處車水馬龍,我瞟見那些華 麗的衣著,羨慕得透不過氣來。 舞會在我那天曾去看過的大廳裡舉行。我到這裡來後直到那天為止,一直沒有進去 過,因為我總是取道後面的樓梯。是基蒂勸我偷看一眼的。「多麼可愛啊,小姐。波爾 格雷先生像一只有兩條尾巴的狗那樣團團轉。如果他培育的花卉有個三長兩短的話,他 準會對我們哪個下毒手哩。」 我想我很少見過佈置得這麼美觀的環境。柱子用樹葉裝飾起來。「這是科尼什的老 風俗啦,」基蒂告訴我,「規定是在五月裡,但是即使在九月裡又有什麼關係呢,小姐 。估計還會開別的舞會的,因為傷心的日子過去啦。嗯,還會開的。總不能老是哀悼下 去呀,是不是?你可以說這是五月期間的習慣,你不這樣認為嗎?這是老年頭的結尾、 新年頭的開始。」 我望著從玻璃房端來的花盆盛開著的花卉,巨大的蠟燭插在牆壁上的燭台裡。這個 大客廳給波爾格雷先生和他的花匠們帶來了榮耀。我想像出當這些明燭熠熠生,賓客們 穿著各色鮮艷服裝,佩戴各種珠寶鑽石翩然起舞時,該是怎樣的一種珠光寶氣的景象啊 。 我想成為賓客中的一員,我是多麼盼望這一點啊!基蒂已經開始在大廳裡邁開舞步 ,面含微笑,向想像中的舞伴躬身施禮。見此情景,我微笑了。她看上去是那麼陶醉, 喜形於色。 這時,我覺得我不該在這樣情景下呆在這兒。這太不合適了。我就像基蒂一樣俗不 可耐。 我轉身便走,激動地喉嚨都哽住了。 那天晚上我和阿爾文一道吃了晚飯。由於她爸爸忙於應酬客人,她顯然不能與他一 起在小餐室裡吃飯。 「小姐,」她說,「我把新騎裝放進你的小櫥裡了。」 「謝謝你,」我說,「你考慮得太周到了。」 「呃,你可不能再穿那件騎裝啦!阿爾文大聲說,嘲弄地指著那件紫色長袍。 只因我不致因沒有衣服而缺課,她才這樣不厭其煩——我應當瞭解這一點。 在那時,我問自己是不是太傻了。我指望的是不是比人家準備給予的要多?我對阿 爾文來說算不了什麼,除非我可以幫她得到她所需要的東西。這一點是要記牢的。 我厭惡地望了望我那件紫紅色的棉布長袍。這原來是我最心愛的兩件衣服中的一件 ,是在我謀得了這個差事時阿德萊德姨母的裁縫特地為我做的。另一件是灰色的——對 我來說是最不合適的顏色——但是我想看上去不那麼太呆板,稍微有點兒不像是個穿紫 紅色衣服的家庭女教師。但是它們似乎是多麼不合體呀,緊身胸衣的扣子一直扣到頸脖 ,配上奶油色花邊領子和奶油花邊袖口。我意識到我在把自己的衣服與康南·特裡梅林 的客人的衣著作著比較。 阿爾文說:「快吃完吧,小姐,別忘記我們要到日光浴室去哩。」 「我想你應該得到你爸爸的同意圖」我說。 「小姐,我總是從日光浴室裡偷看的。人人都知道我是這樣做的。媽媽過去常在大 廳裡抬頭望我,還向我招手呢。」她微微皺起眉頭。「今晚,」她繼續說,彷彿在自言 自語,「我要想像她在下面,儘管……在那裡跳舞。小姐,你認為人們死了還會回來嗎 ?」 「多麼古怪的問題!當然為會羅」 「那麼,你不相信有鬼羅。可有些人相信。他們還說見到鬼,你認為他們講見到了 鬼是在撒謊嗎,小姐?」 「我認為說這種話的人是他們的想像力的犧牲品。」 我沉默不語,因為此刻我感到心頭很不是滋味。 「假如她回來,」她若有所思地說,「她就會參加舞會,因為她喜歡跳舞。」她彷 彿突然記起我在場似的,「小姐,」她接著說,「如果你實在不願意跟我一道去日光浴 室,我單獨一個去也不在乎。」 「我會去的。」我說。 「我們現在就走。」 「我們首先得把飯吃完。」我對她說。 當我跟隨阿爾文沿著畫廊,上了石造樓梯,穿過幾間臥室,來到她告訴我的日光浴 室時,這個府邸的宏大繼續使我吃驚。這間日光浴室的屋頂有一部分是用玻璃蓋的,我 明白它得名的原因了。我想,在炎熱的夏天裡,這裡一定會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四壁覆蓋著精緻的掛毯,上面繪著大叛亂和王政復辟兩個時期的趣聞軼事;查理一 世被送上斷頭台,查理二世趴在橡樹上避難,他那黝黑的臉俯視著圓頭黨的士兵們;還 有他到達英格蘭、他的加冕禮以及他訪問造船廠的畫面。 「現在別管這些了,」阿爾文說,「媽媽過去總是喜歡這兒。她說可以看到發生的 一切情況。這兒有兩個窺視孔,噢小姐,難道你不想看看嗎?」 我注視著寫字檯、沙發以及靠背鍍了金的椅子;想像中,我看到她坐在這裡,對她 女兒說話——已故的艾麗斯,隨著時日的推移,變得越來越栩栩如生了。 這個長房間的每一端都有窗子,高高的窗上掛著沉甸甸的織錦帷幔。那些同樣的織 錦帷幔在房中還有四個——我們進來時經過一個,其次一個在這長房間的另一端,兩邊 又各有一個。起先我以為都是掛在門上的,但是後兩個我弄錯了。 阿爾文的其中一個帷幔白天不見,壓低著嗓音喊我,當我走到她面前時,我發現來 到室內牆壁凹進去的地方。牆上有個星形的孔,孔夠大的了,但是裝飾得那麼巧妙,因 此人們不會注意它,除非著意尋找。 我通過這個孔向外望去,發現我在俯瞰那個禮堂的內部。不過我只能清楚地看到一 邊——小祭壇以及三幅一聯的圖畫和一些靠背長椅。 「媽媽告訴我,如果他們病得很厲害不能下去,便總是端坐在這裡,望著禮拜儀式 。從前家裡還有個牧師。這不是媽媽告訴我的,她對家史不清楚。是詹森小姐告訴我的 。她對這個家的情況瞭解得可多啦。她喜歡上這裡來,通過窺視孔往下看,她也很喜歡 這個禮拜堂。」 「阿爾文,我想,她去世的時候,你很難過吧。」 「對,很難過。另一個窺視孔在那邊。你可以從那個孔看見大廳。」 她走到這個長房間的另一端,把帷幔拉開。牆上有一個同樣的星形洞口。 我俯視大廳,不由屏住了呼吸,因為下面是個富麗堂皇的場面:樂師們在大廳一端 的高台上,賓客們還沒有起步跳舞,站在周圍閒談著。 下面大廳裡黑壓壓的一大片人,嘈雜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我們上面來。阿爾文屏聲斂 息地呆在我的旁邊,目光在搜索著……那副神態使我微微顫慄。她是否真相信艾麗斯會 從墳墓中走出來,因為她生前是那麼喜歡跳舞? 我感到一陣衝動:想摟住她,把她拉到我身邊。可憐的失去媽媽的孩子,我想;可 憐的、昏亂的小東西! 不過,當然我克制了這種衝動,我很清楚,阿爾文並不需要我的同情。 我看到康南·特裡梅林在與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交談,彼得也在,我暗想,如果 彼得是我所曾見的最英俊的人之一,那麼康南則是最優雅的人。在這輝煌的聚會中,沒 有多少張面孔是我熟悉的,但是我確實看到了特雷斯林夫人在那兒。即使在這場豪華、 令人羨慕的聚會中,她也是鶴立雞群的。她穿著似乎由一碼又一碼的薄綢製成的長袍, 其顏色為火紅色,我猜想敢於穿這種衣服的人為數不會多。然而,如果她要取得引人注 目的效果,那就沒有比這便合適的了。她的黑髮在火紅色的映襯下顯得越發地黑;她那 健美的胸部和白皙的雙肩,是我所從沒見過的。她的頭髮上戴著許多鑽石,彷彿王冠一 般,在她身體的周圍發出璀璨的光輝。 阿爾文的注意力被她吸引去了,正如我一樣。她的雙眉緊緊鎖著。 「原來她也在那裡。」她低語道。 我說:「她丈夫在嗎?「「在,在那邊,那個瘦小的老頭,正在對彭蘭茲上校說話 。「「哪一個是彭蘭茲上校?「她便把上校指給我看,我看到他與一個駝背老人在一起 ,那老人發如銀霜,皺紋滿面。而他竟是那個妖艷女人的丈夫,這近乎不可思議。 「瞧!「阿爾文耳語道,」我爸爸就在宣佈舞會開始了。他總是與塞萊斯蒂尼阿姨 一起跳,我媽媽與傑弗裡叔叔一起跳。我不知道這次他要和誰一起跳。「「他和誰一起 跳?」我茫然地喃喃著,不過我的注意力也和阿爾文一樣完全被下面的場景所吸引。 「樂師們就要開始演奏了,」她說,「他們總是用同一支曲子開始。你知道是哪一 首曲子嗎?是《弗裡舞曲》。我們祖先中的一些人來自赫爾斯頓地區,當時就演奏這支 曲子,從那以後一直這樣。你瞧瞧!爸你和媽媽總是先跳,或是與他們的舞伴們一道先 跳,其餘的人也就跟著跳起來。」 樂師們開始演奏,我看到康南拉著塞萊斯蒂尼的手,把她引入大廳中央;彼得跟在 後面,他選擇了特雷斯林夫人作舞伴。 我望著他們四人跳這個傳統舞蹈的最初幾步,我想:可憐的塞萊斯蒂尼!雖然穿著 藍緞長袍,但是按照四部合奏曲跳舞時還那麼緊張,她缺乏康南的優雅和冷靜、特雷斯 林夫人的美貌和她哥哥的儀表。 我認為康南選擇塞萊斯蒂尼來宣佈舞會開始是令人遺憾的。不過那是慣例。這個家 庭洋溢著傳統氣氛。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一直這樣做,常常不為別的什麼原因。呃, 那就是大家庭行為的方式。 阿爾文和我似乎對觀望翩翩起舞的人們並不感到厭倦。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們還在 那兒。我想像康南的眼睛向上望了一、兩次。他知道女兒有在此觀望的習慣嗎?我想一 定已到阿爾文就寢的時間了,也許在這樣的場合。寬容一點是許可的。 她看著跳舞的人群時的狂熱把我弄呆了,彷彿她確信只要觀望的時間夠長的話,就 可以見到她久已盼望的那張面孔。 夜色降臨,月亮升了起來。我把目光從舞場轉向透過玻璃屋頂向我們微笑的凸月。 它像是在說,你們沒有蠟燭,你們被放逐在歡樂和光明之外,不過我要把我的柔和的光 輝賜給你們。 這個長長的房間,由於受到輕柔的月光的撫摸,有了自身的神奇性。我感到在這個 房間裡任何情況都可能發生。 我又聚精會神地看著那些盡情跳舞的人們,他們在下面跳著華爾茲舞,我覺得自己 被樂曲的節奏所憾動,當我曾被證實是個跳得很出色的人時,沒有誰比我自己更為吃驚 的了。 我那優美的舞姿把舞伴們都吸引過來,那還是在阿德萊德姨母認為可能為我尋到佳 偶而帶我去參加舞會的日子裡。哎呀,阿德萊德姨母,參加舞會的請帖到頭來並沒有演 變為其它的追求。 就在我聽得出神的時候,我發覺一隻小手碰到了我的手,我被嚇得透不過氣來。 我低頭一看,站在身旁的是個小個子,待到看清是吉利弗勞爾,我才安下心來。 「你是來看跳舞的人嗎?」我問。 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阿爾文高,夠不到星形孔。於是我用雙臂將她舉起來托住。在月光下我看得 不甚分明,但是我相信她目光中那茫然若失的神情定然離她而去了。 我對阿爾文說:「拿個凳子來,吉利可以站在上面,那她就會看得很清楚了。」 阿爾文說:「讓她自己去拿。」 吉利點點頭。我把她放到地板上,她跑到一個凳子跟前,把它隨手拿來。我琢磨, 既然她能聽懂,為什麼就不能與我們其他人交談呢? 阿爾文似乎不想看下去,因為吉種來了。她離開了窺視孔。下面舞廳的樂師們開始 演奏總是讓我神魂顛倒的華爾茲的幾節序曲——我指的是斯特勞斯的《藍色的多瑙河》 ——阿爾文在日光浴室的地板上跳了起來。 音樂像是對我的雙腳也起了作用。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什麼樣的情緒支配了我。似乎 某種冒險精神闖進了我的體內,我抵禦不住《藍色的多瑙河》那迷人旋律的誘惑,便向 著阿爾文舞過去。我過去曾隨阿德萊德姨母去舞場跳過華爾茲,但是我相信自己還從未 像那天晚上在日光浴室裡那樣盡興地跳過。 阿爾文喜不自禁地喝起采起;我聽到吉利也笑了。 阿爾文嚷道:「接著跳,小姐,別停下來,小姐。你這個舞跳得真好。」 於是我又繼續與想像中的舞伴跳起來,在月光輝映下的日光浴室裡跳著,一輪彎月 正我向投以微笑。當我跳到房間的盡頭時,一個人影緩緩向我走來,我不再是形影單只 地獨舞了。 「你妙極了。」一個聲音說道,彼得·南斯洛夫穿著雅致的夜禮服,他挽著我,猶 如跳華爾茲舞時挽著舞伴那樣。 我的雙腳遲疑了,他說:「別……別。聽,孩子們在抗議了,你一定要陪我跳,利 不姐,就像你命定要跟我跳舞一樣。」 我們繼續跳著。我的雙腳跳起舞來,彷彿再也不肯停止似的。 不過我說:「太越軌了。」 「太高興了。」他應道。 「你應當與客人們在一起。」 「跟你在一起更有趣。」 「你忘了……」 「你是個家庭女教師?我能忘記,如果你願意讓我忘記的話。」 「你完全沒以理由忘記。」 「我只是想,如果我們都能忘記的話,你一定會更快樂。你的舞跳得多美呀!」 「那只是我逢場作戲而已。」 「我肯定,這只是你被迫在這個空房浪費的許多才藝的一種罷了。」 「南斯洛克先生,你是否認為這句小小的俏皮話說完了呢?」 「這絕不是什麼俏皮話。」 「我現在要回到孩子們中間去了。」我們跳到離她們很近的地方,我看到小吉利的 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阿爾文的臉上顯出羨慕的神情,在我繼續跳的時候。我簡直成了 一個得意忘形的人了。 我想,我懷有的念頭是多麼荒唐;不過,今天晚上我想索性荒唐一番,我想放縱自 己。 「原來他在這兒。」 使我駭然的是,我突然看到幾個人走進日光浴室裡來,當我見到身穿火紅長袍的特 雷斯林夫人在他們中間時,我的領悟能力並未減退,因為我知道,那火紅色衣服不論到 了哪兒,康南·特裡梅林就會出現在哪兒。 有人鼓起掌來,其他人也跟鼓掌。這時《藍色的多瑙河》的樂曲聲停了。 在極其侷促不安之中,我把手舉起來攏了攏頭髮,我知道跳舞時一定把髮夾弄鬆了 。 我想:因為我的不檢點,明天我要被解雇了,也許我活該如此。 「這個主意多麼了不起呀,」有個人說道,「在月光下跳舞。什麼能比這更適意呢 ?人們在這上面幾乎同下面一樣可以聽到音樂。」 另外一個聲音說道:「這是個美麗的舞廳,康南。」 「那麼就讓我們把它派作那個用場吧。」他回答道。 他走到窺視孔前,透過洞口喊道:「再來一遍——《藍色的多瑙河》。」 這時,樂曲聲又開始飄起。 我轉向阿爾文。抓住吉利的手。人們已經團團起舞了。他們互相交談著,並不想費 心壓低嗓門。他們何需放低嗓門呢?我不過是個家庭女教師而已。 我聽到一個聲音說:「那是家庭女教師,是阿爾文的,你曉得。」 「冒失的傢伙!我估計是彼得的又一個水性楊花的情人。」 「我為這些可憐蟲感到惋惜。生活對她們來說一定是單調乏味的。」 「不過在敞亮的月光下!還有什麼比這更墮落的呢?」 「最近一個必須解雇的人,我相信。」 「要輪到這一位了。」 我的臉火辣辣地發燒。我想正視著他們所有的人,告訴他們我的行為並不會比他們 中的一些人更為墮落。 我感到一陣狂怒,又覺得有點害怕。我察覺到月光下有康南的面孔,因為他就站在 我的附近,注視著我,我害怕,那目光意味著極不贊同的態度,我肯定他是這麼感覺的 。 「阿爾文。」他說,「到你房間去,把吉利也帶去。」 當爸爸用這種語調說話時,她是不敢不服從的。 我盡量冷淡地說道:「對,讓我們走吧。」 但是,當我正要跟著孩子們走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臂膀被人握住了,康南向我走近 了一點。 他說;「你跳得好極了,利小姐。我從來就不會放過一個好的舞伴。也許這是因為 我自己幾乎不擅長藝術的緣故。」 「謝謝你。」我說。不過,他還是繼續挽住我的手臂。 「我肯定,」他繼續說,「《藍色的多瑙河》是你最喜愛的一支曲子。你看上去… …銷魂蕩魄似的。」說著,他就用雙臂摟住了我,我發現在他賓客圍繞之中,我正與他 跳著……我穿著淡紫色布衣,戴著綠松石飾針,而她們穿著薄綢和絲絨,戴著綠寶石和 鑽石。 我很喜歡如水的月光。但我不勝羞愧,因為,我認為他生氣了,目的是要進一步使 我蒙受羞辱。 我的腳合上樂曲的節奏,暗自思忖:《藍色的多瑙河》對我來說將永遠意味著—— 與舞伴康南·特裡梅林在日光浴室裡忘情地跳舞。 「我向你道歉,利小姐,」他說,「為了我的客人們的無禮。」 「這是我必須料到的,毫無疑問也是我應該承受的。」 「胡說。「他說。我暗想,我是在夢境之中,他湊近我耳邊的聲音聽起來是溫柔的 。 我們跳到房間的盡頭,使我不勝駭異的是,他掀起帷幔。一下子把我旋轉到門外。 我們來到兩段石階之間的樓梯平台上。這是我過去從來沒有見到過的。 我們停下舞步,但是他有雙臂依然摟著我。牆上亮著一盞綠玉煤油燈,燈光足以使 我看清他的臉。那張臉看上去有點兒肉慾的成分,我想。 「利小姐,」他說,「當你不那麼嚴肅的時候,你是非常可愛的呢。」 我驚愕地屏住呼吸,因為他正把我抵到牆邊,親吻我。 我感到毛骨悚然,一半為我自己的情感,一半為所發生的事情。我知道那親吻意味 著什麼:既然你不討厭與彼得·南斯洛克適度地調情。那為什麼不可以與我溫存一番呢 ? 我是那麼氣憤,簡直遏制不住自己。我使盡全力將他推開,他受到如此突然一擊, 不由得向後趔趄退去。我提起裙子,盡快地奔下樓下。 我不知道自己置身在何地,但是我盲目地繼續跑著。終於找到畫廊,這才順著路向 我的臥室走去。 我一頭撲倒在床上,伏在那裡直到喘過氣來。 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到,我自言自語,那就是趕快離開這個家庭。他現在已經清楚 地向我表明了他的用意。我可以毫無疑問地斷言,詹森小姐之所以被辭退就是因為她拒 絕接受他的慇勤。這個男人是個惡棍。他似乎認為他所僱用的任何人都完完全全屬於他 所有。他把自己想像成東方的帕夏了嗎?他怎麼敢用這種方式來待我呢? 我的喉嚨裡有一種哽塞的感覺,這使我感到彷彿快要窒息了。有生以來我還從來沒 有這樣痛苦過呢。這完全是他造成的。我不願正視事實的真相,但是我的確比對任何別 的情況都更為深切關注,那就是他竟如此輕蔑對待我。 這些都是危險的信號。 我現在需要的是常識。 我從床上爬了起來,鎖上房門。我在此度過的最後一夜裡,我必須萬無一失地把門 鎖好。此外到我房間的唯一通道必須經過阿爾文的房間和書房,我知道他不會試圖從那 條道進來。 然而,我仍感到一種不安全感。 廢話!我暗暗地說,你可以保護自己。如果他膽敢闖進你的房間,你就立刻拉鈴。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信給菲利達。我坐了下來,想草書一信,但是雙手發顫, 字寫得歪歪倒倒,看起來很可笑。 我可以著手整理行裝。 我立即行動起來。 我走到小櫥那裡去,拉開了門。一時之間我以為有人站在那裡,便驚叫起來;這表 明我的神經陷入何等的緊張狀態。我幾乎立刻就看清楚了:是阿爾文給我送來的騎裝。 她一定是自己把它掛到了我的小櫥裡。我已忘記了今天下午小小的歷險,因為在日光浴 室以及以後發生的事情暫時把一切其它事情都從我的記憶中抹去了。 在很短時間內我就裝好了箱子,因為我的東西不多。這時,我比較鎮定了,於是坐 下來給菲利達寫信。 我寫完信時,聽到樓下傳來喧嘩聲,便走到窗前。一些賓客們步出廳外,來到草坪 上。我看見他們在那裡跳著。接著更多的客人走了出來。 我聽到有人說:「這麼一個美妙的夜晚。那月光太好了,可別錯過了良辰美景。」 我往後退,站在暗處望著。終於見到了我一直等待著的那人。康南出來了,他與特 雷斯林夫人正跳著舞,他的頭與她的頭偎得那麼近。我想像著他正對她講些什麼話。 這時,我憤然地轉身離開窗口,想對自己說我內感到的痛苦是可惡的。 我脫衣上床,輾轉反側,久久難以成眠;真正睡著後便沉入關於康南、我自己和特 雷斯林夫人等人的混亂的夢中。而在這些夢境的背後往往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從我到這 裡的那天起,就縈繞在我的腦際。 我突然驚醒。月光仍然依稀可辨,在臥室裡,在朦朧的睡意中,我似乎看見一位婦 人的模糊形影。 我知道那是艾麗斯。她並不說話,然而她是在告訴我一些事情。「你不應該離開這 兒。你必須留下來。我不能安息。你可以幫助我。你可以幫助我們所有的人。」 我全身直打哆嗦。我從床上坐了起來。現在我看清楚嚇唬我的是什麼了。在我包裝 行李時,我沒有把小櫥門關上,那個看上去像是艾麗斯鬼魂的人影不過是她的騎裝。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晚了。因為當我睡著後,便睡得很深沉,砰砰敲門來送熱水的基 蒂把我叫醒了。她進不來,顯然,她以來一定出了什麼事。 我一骨碌從床上跳了起來,打開門。 「怎麼啦,小姐?」她問。 「沒什麼。」我迅速地回答。她等了幾秒鐘,想要我解釋鎖門的原因。 我當然不會向她解釋的,她滿腦子還全是昨天晚上的舞會,要是沒有什麼別的吸引 她,她不會像原來那樣感興趣。 「那個舞會難道不令人愉快嗎?我從自己的房間看的。月光下,他們在草坪上跳舞 。天哪,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一種景象。就像女主人在世時常有的那樣。你看樣子 很疲倦,小姐,他們吵得你沒睡好吧?」 「是的,」我說,「他們吵得我沒有睡好。」 「噢,好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波爾格雷先生已經把花呀什麼的都搬回去了。他 對這些花就像母雞愛小雞一樣。舞廳今天早晨看起來真是亂七八糟。我老實告訴你,我 和戴茜一整天工夫收拾,你瞧。」 我打了個哈欠,她把熱水放在浴盆旁後便走了,才過五分鐘她又跑了回來。 我衣服脫了一半,用一條毛巾圍著身子,來避開她那過分好奇的目光。 「是主人,」她說,「他要見你,要馬上見你,在潘趣酒室裡。他說,告訴利小姐 ,這是很緊迫的。」 「噢?」我說。 「有急事,小姐。」基蒂重複了一遍,我點了點頭。 我洗完後,很快穿好衣服。我猜測這意味著什麼。很可能聽到些牢騷話。我會接到 說我在某些方面不稱職的通知。我開始想到詹森小姐,懷疑是不是這類事情也在她身上 發生過。「今天東家,明天西家。」這對於她完全是捏造。倘使他要捏造情況來誣陷我 又怎麼辦呢? 「那個人實在太可恥了!我想。 好,我要先發制人。我要在他還沒來得及解雇我時就通知他我決定離開這裡。 我到潘趣酒室去,準備一場舌戰。 他穿著一件藍色茄克騎裝,看上去並不像半夜就起床了。 「早晨好,利小姐。「他開了腔,使我驚訝的是,他向我微笑。 我並沒有報之以微笑。「早晨好,」我說,「我已經收拾好行李,希望盡快離去。 」 「利小姐!」他的話裡帶著責備的口氣。我感到內心升騰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喜悅 。我暗暗對自己說:他並不想讓你走。他並不是要打發你走。他實際上是要賠禮道歉的 。 我聽到自己用尖銳的、古板的嗓音說話,這聲音若是別人發出的我會十分討厭,覺 得是偽善而又自命不凡的:「我認為只有一條道路對我是敞開的,在昨晚發生了……」 他打斷了我的話:「在昨晚發生了我的令人不能容忍的行為之後,利小姐。我正要 請你把那件事忘掉。那恐怕是一時的衝動征服了我。我忘記了是在與誰跳舞。我請求你 寬恕我的這次過失,說句寬宏大量的話——我相信你是寬宏大量的,利小姐。我們對那 件令人不快的小事情就拉上一層幕布蓋起來好了,一切還像我們以前那樣。」 我產生了一種他在取笑我的想法,但是我突然覺得那麼快樂,以致並沒放在心上。 我不走了。給菲利達的信不必寄出去了,我不會蒙垢受辱地離去了。 我垂下頭來,說;「我接受你的道歉,特裡梅林先生。我們將會忘記這件令人不快 而又不幸的事情。」 然後我轉過身來,走出了房間。我發覺自己一下子跨了三級台階。雙腳幾乎在跳舞 ,就像它們昨晚在日光浴室裡克制不住要跳舞那樣。 這一場風波平息了。我留下來,所有家裡的人彷彿都給了我溫暖。我瞭解在那個當 兒,如果執意要離此而去,我一定是非常孤寂的。 我總是進行自我分析,並且對自己說:「為什麼要這樣喜氣洋洋?如果你非得離開 梅林山莊不可,那又何需怏怏不樂呢? 對此,我做好了回答的準備:因為這兒有某種秘密。因為我想揭示這個秘密,因為 我要幫助那兩個無所適從的孩子,阿爾文就像可憐的小吉利一樣茫然無知。 不過也許這些不是唯一的原因。也許我對這個家庭的主人不止是有一點兒興趣。 或許我要是明智的話,我就會認識到這是危險的信號,但是我並不明智,處於我這 個地位的女人很少是明智的。 那一天,我和阿爾文還是照常上騎馬課。課上得很順利,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我穿 了件新騎裝。這一件與頭一件不同。這是由輕料子做成的緊身連衣裙,再罩上一件剪裁 得體得幾乎像男式的茄克衫。 經歷了前天那次小小的事故之後,阿爾文並沒有表現出畏懼,對此我很欣慰,我說 ,再過幾天,我們就可以練一點跳的動作了。 喫茶點前,我們趕到家,一到家我們就回臥室更衣去了。這時,我對自己的恐懼只 是付之一笑,因為這一天,我興致勃勃。好不容易我才脫去連衣裙(艾麗斯的腰身比我 略微苗條些),穿上我的灰布衣——阿德萊德姨母曾經告誡我,連續兩天穿同一件連衣 裙是不可取的。我正要把騎裝掛到小櫥裡去的時候,忽然發現上衣口袋裡有什麼東西。 我驚異地把手伸進口袋,因為我肯定我的手曾經插進這個袋裡,裡面並沒有什麼東 西。 實際上,這個口袋裡並沒有什麼,但是在綢夾裡下面卻有個東西,我把茄克衫鋪在 床上,檢查起來,很快發現一個隱藏的口袋。我只好解開搭扣,裡面果真有東西,裝了 一個本子——一個小日記本。 取出它時,我的心怦怦直跳,因為我知道這是屬於艾麗斯的。 躊躇了一會兒,我終於抑制不住要看看裡面內容的衝動。誠然,在當時我感到有責 任要看看裡面的內容。 在空白頁上,一個稚氣的筆跡寫道:艾麗斯·特裡梅林。我看看日期,是上一年, 所以我曉得這是她在生命裡的最後一年寫的那個日記本上的。 我翻了翻裡面的一頁頁紙。如果我曾指望它對她的性格有所揭示,那我很快失望了 。艾麗斯只是把它用作約會的記錄。日記時裡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對她有更多的認識。 我看著上面的記載:到威德登山莊喝茶、特裡蘭德全家來赴宴、到彭贊斯去、C要 回來了。 雖然沒有什麼,但這是艾麗斯的手跡,因而使我很興奮。我翻到全本的最後一項, 日期記的是八月二十日。我又翻回到七月,在十四日款下寫道:特雷斯林和特裡蘭德兩 家來梅林山莊赴宴、吩咐裁縫去弄藍緞子、不要忘記關照波爾格雷準備花卉、帶吉利去 找裁縫、帶阿爾文去試衣服、如果珠寶商到十六日還沒有送胸針來,就去找他。在十六 日款下寫道:胸針沒有送回,明晨要去。十八日去特裡蘭德家赴宴時,必須戴上。 這些看起來非常瑣細。我原認為這是一個偉大的發現,其實並沒有什麼價值。我把 本子又放進口袋,到書房時喫茶點去了。 在我和阿爾文一起讀書的時候,一個突然產生的念頭向我襲來。我不知道她死的確 切日期,但是一定是在日記中記下那些瑣碎的事情之後不久。多麼奇怪,在她打算離開 她的丈夫和女兒去和另一個男人私奔時,她還認為做這些記錄是必要的嗎? 陡然間,要弄清她確切的死期,在我看來變得十分緊迫了。 阿爾文已經與她父親一起喫茶點去了,因為有幾個人來作禮節性的拜訪,讚頌昨天 的舞會。 這樣,我就有空獨自出去。於是我向特裡梅林村走去,向墓地走去,我估計艾麗斯 的屍體埋葬在那兒。 以前,我對村子看得不多,因為除了星期天到教堂去之外,沒有什麼機會走那麼遠 ,因此這是一次有趣的探索性的出遊。 下山,我幾乎是一路跑著的,於是很快來到村子裡,我提醒自己,回來時,上山可 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狹谷裡的村莊掩映著古老的教堂,教堂的灰塔有一半被常春籐覆蓋著,村莊裡有一 個可愛的公共小草坪,一些灰石結構的房屋簇擁在草坪周圍,其中有一排很古老的村舍 ,我估計這些年久的村舍與教堂屬於同一時期的建築。我暗自決定,以後要對這個村子 作更周密的考察。與此同時,我急於找到艾麗斯的墳墓。 經過停柩門,我進入墓地。這裡,有一天中的這個時刻是十分靜謐的。我覺得自己 被死的寂靜所包圍,這時幾乎希望帶著阿爾文一道來。她可以把她媽媽的墳墓指給我看 。 在這一排排灰色的十字架和墓石中,我怎麼能找到她的墳墓呢?在無可奈何地四顧 時我感到躊躇,我想:特裡梅林家庭無庸置疑對他們死者一定立了個大的紀念碑,我得 尋找最為壯觀的墓穴,我相信這樣我將會找到它。 突然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傑弗裡·南斯洛克一定在此長眠。他與艾麗斯死在 同一個晚上,他們不是被發現死在一起的嗎? 我發現雕刻在大理石上的碑文。這座陵墓埋葬了包括早至十七世紀中期在內的所有 作古的南斯洛克們的屍骨。我記得找到傑弗裡的名字並不難,因為他的名字必然是死者 名單中的最後一個。 他死於去年,我看到:七月十七日。 我急於回去看看日記,核對一下那個日期。 我從墳墓那裡轉過身來,這時候,見到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向我走來。 「利小姐,」她大聲說,「我想是你。」 我覺得自己的臉脹紅了,因為記得昨晚在日光浴室裡的客人裡也有她,我不知道她 現在對我是怎麼想的了。 「我散步來到這個村子,」我回答,「不覺走到這裡來了。」 「我見到你在看我家的墳墓。」 「是的,挺美的。」 「如果這也能算是美的話,我常來這裡,」她主動介紹說,「我喜歡給艾麗斯帶些 鮮花來。」 「噢,是嘛。」我結結巴巴地說。 「你看到特裡梅林家的墓地了吧,我想?」 「沒有。」 「就在這兒,來看。」 我磕磕絆絆地穿過深草,來到特裡梅林家的墓址,它在宏偉方面可與南斯洛克家的 相匹敵。 黑色石板上放著一個花瓶,裡面插了米迦勒雛菊,盛開的大朵的花看起來像是許多 紫色的星。 「我剛把這些花放在那裡。」她說,「這種花是她最喜愛的。」 她的嘴唇顫抖著,我想她就要淚下如雨了。 我望了望日期,見到的是與傑弗裡相同的死期。 我說:「現在我得回去了。」 她點點頭。她彷彿是過於傷感,以致說不出話來。我這時想:她愛艾麗斯。她似乎 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愛她。 想告訴她關於我發現日記的話到了嘴邊,不過,我遲疑了。對於昨晚蒙受的羞辱我 記憶猶新。我可能會被提醒:我畢竟只是個家庭女教師,無論如何,我有什麼權利干涉 他們的事務呢? 我離開了她,當我走開的時候,我見到她雙膝緩緩落地。後來我又轉身看時,只見 她雙手掩面,兩肩正一起一伏地顫動著。 我趕快跑回家,取出日記。原來在去年七月十六日,即人們猜測她與傑弗裡·南斯 洛克私奔的前一天,她在日記裡寫道:如果第二天她的胸針再不送來,她自己就必須去 找珠寶商,因為在十八日舉行的宴會上她需要它! 那條記錄不可能是由一個準備私奔的女人寫下的。 我覺得手中幾乎有確鑿的證據,說明在火車上的殘骸中發現的、與傑弗裡·南斯洛 克在一起的屍體不是艾麗斯的。 我又回到那個老問題上:艾麗斯出了什麼事呢?如果她不是葬在黑色大理石的墓穴 裡,那她又可能在哪裡呢?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我覺得我發現了一條重大的線索,但是卻沒有由此引出進一步的發展。每天我一醒 來就有所期待,但是日復一日幾乎沒有變化。有時我對行動的幾個步驟沉思默想。我在 想是否要去找康南·特裡梅林,告訴他我見到他妻子的日記本,它清楚地表明她並不是 打算要離開家的。 這時我又對自己說,我並不太信賴康南·特裡梅林,有一個牽涉到他的想法我不想 尋根究底。我問過自己:假定艾麗斯不在火車上,那她就有了別的什麼情況,誰最可能 知道事情的真相呢?康南·特裡梅林可能嗎? 還有彼得·南斯洛克。我可以與他討論這件事,但是他太輕浮了,他在談話中隨時 都要把話題轉到調情上來。 那麼與她妹妹談談。她是最合適的人。我知道她一直喜歡艾麗斯。她們一定是摯友 。塞萊斯蒂尼顯然是我最可吐露秘密的人。不過我又猶豫了。塞萊斯蒂尼所屬的那個上 流社會,我不止一次地被人點明,我是無權介入的。我,一個僅僅是家庭又教師的人, 是不能以調查者身份自居的。 我可以向之吐露的人是波爾格雷太太,但是我又一次退縮了。我不能忘記她那一匙 一匙的威士忌酒和她對吉利的態度。 因此我決定對自己的疑心暫不聲張。十月份來到了。我發現季節交替在這個世界的 一隅是十分宜人的。陣陣拂來的西南風既溫和又濕潤,似乎從西班牙帶來了芳香。我還 從來沒有像在那個十月裡見過那麼多的蜘蛛網。它們覆蓋在籬笆上就像用寶石綴成的薄 紗。當太陽冉冉升起的時候,天氣幾乎就像六月一樣暖和。 海上的霧氣會飄進來,繚繞著這座俯邸的灰色石頭,因此,從南面花園的樹叢裡看 ,有時整幢房子幾乎都隱沒了。在這些日子時裡,海鷗聽來似乎以一種憂鬱的調子發出 尖聲鳴叫,像上警告我們生活裡充滿了不幸。在濕氣濃重的天氣裡,紫陽花仍在盛開— —藍色的、粉紅色的和黃色的——簇簇開得那麼大,是我在暖房的外面從未曾指望發現 過的。玫瑰花還在怒放,與它們相映成趣的是倒掛金鐘屬植物。 一天,我走到村子裡,看到教堂外有一個通告,大意是騫馬的日期定在十一月一日 。 我回去告訴阿爾文。我很高興她對這件事的熱情絲毫沒有喪失。我原來還擔心,隨 著時間越來越近,她的畏懼心理可能重生。 我對她說:「只剩下三個星期了,我們真應當多練練了。」 她欣然表示同意。 我建議,我們可以重新安排課程。也許上、下午可以各練一個小時。 對於這種安排她很熱心。「我來看看有什麼辦法。」我應許她。 康南·特裡梅林到彭斯贊去了。我發現這一行動十分突然。基蒂有一天晚上送水來 時告訴我。 「主人今天下午出門了,」她說,「大家認為他大約得去一個星期或者更長一點時 間才能回來。」 「我希望他能及時趕回來,不誤賽馬。」我說。 「噢,到那時他會趕回來的,他參加裁判,這件事總少不了他的。」 我對這個男人很惱火,倒不是指望他告訴我他要外出,而是覺得他原可以通達情理 地與女兒道別一下。 我對他思前想後考慮了不少,不覺懷疑他是否真地到彭斯贊去了。我亟想知道特雷 斯林夫人是否在家,或者她是否認為有必要去走訪某位親戚。 真是!我告誡自己。你是著了什麼魔呢?你怎麼能生出這些念頭呢?何況,你又不 見得有什麼證據! 我拿定主意,康南·特裡梅林不在家的時候,就不必去考慮他,那就是精神上的一 種解脫了。 對此,我並不完全是在說謊。想到他不在家,我確實感到輕鬆。我不再覺得有鎖門 的必要;不過我還是鎖上,完全是因為塔珀蒂的女兒們的緣故。我不想讓她們知道我是 由於害怕主人才鎖門的——雖然她們沒有受過多少教育,但在涉及這些問題時,卻有足 夠的敏感。 「現在,」我對阿爾文說,「我們為賽馬要傾注全力來練習了。」 我弄到一張比賽項目表,像阿爾文這樣大年齡的一組成員有兩組跳躍比賽,我決定 她應報名參加初等的一項,因為我認為她在那個項目上極有可能獲獎。當然這樣做的整 個目的是她能夠獲獎,讓她父親大吃一驚。 「瞧,小姐,」阿爾文說,「有這一項,你為什麼不參加這一項呢?」 「當然我不會干涉這類事的。」 「可是為什麼不干呢?」 「我親愛的孩子,我在這兒是教你的,而不是來參加比賽的。」 她的眼裡閃現出調皮的神色。「小姐,」她說,「我去替你報一項。你會贏得的。 沒有人能像你騎得那麼好。噢,小姐,你必須參加!」 她帶著被我視為靦腆的自豪神情望著我。我感到一陣心花怒放,我欣喜的是她為我 驕傲。她希望我取勝。 呃,可不是嗎?在這些比賽項目上又沒有規定社會地位,對嗎? 為了結束這使人尷尬的討論,我救助於一句陳舊的用語:我們等著瞧吧。 一天下午,我們騎馬走近威德登山莊,遇見了彼得·南斯洛克。 他騎在一匹俊俏的栗色母馬上,這副光景使我眼裡閃出羨慕的光芒。 他騎著馬向我們飛奔而來,到了我們面前,便勒住了馬,戲劇性地脫去帽子,鞠了 一個九十度的躬。 阿爾文快樂地大笑起來。 「幸會,親愛的女士們,」他嚷道,「你們是來看望我們的?」 「不是的。「我回答。 「多不客氣!不過,既然來了,你們就得進來休息一下,吃點什麼。」 我正要提出異議,這時阿爾文喊道:「噢,就讓我們進去吧,小姐。好的,請吧。 彼得叔叔,我們就來。」 「我原希望你在這以前就來訪的。」他帶著責怪的口氣說道。 「我們並沒有受到明確的邀請。」我提醒他。 「對於你,威德登山莊總是歡迎的,我以前不是明確表示過嗎?」 他扭轉馬頭,我們三人的馬齊頭並進。 他的目光追隨著我的視線,而這時我正盯住他那匹母馬。 「你喜歡它嗎?「他問。 「的確喜歡。它漂亮極了。「「你漂亮極了,是不是,傑辛思,我的寶貝?「「傑 辛思,原來那就是它的名字。「「漂亮,你是這樣想的。漂亮的名字為漂亮的東西而高 。它跑起來像一陣風,它抵得上四匹你騎的那種拉貨車的老馬,嘿,利小姐。「「拉貨 車的老駑馬?多麼荒謬!戴恩可是一匹好馬呀。」 「是,利小姐。是!難道不認為那匹馬曾經得意過一段時期嗎?說真的,我本來以 為康南會從馬廄裡挑一匹比戴恩好的馬給你呢。」 「這不是什麼給她哪一匹馬騎的問題,」阿爾文為她父親激烈地辯解道,「他不知 道我們騎的什麼馬,是吧,小姐?這兩匹馬是塔珀蒂說我們可以騎的。」 「可憐的利小姐!她應當有一匹值得她騎的馬。利小姐,你走以前,我希望你換上 這匹傑辛思。它很快就會讓你知道騎一匹好馬是什麼滋味了。」 「噢,」我淡淡地說,「我們對自己所有的挺滿足。這符合我們的目的——教阿爾 文騎馬。」 「我在為賽馬練習著呢,」阿爾文告訴他,「我將參加其中的一項,不過不要告訴 爸爸,到時候讓他大吃一驚。」 彼得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相信我,我替你保密。」 「小姐也參加其中的一項,是我要她參加的。」 「她會得勝的,」他嚷道,「在這個問題上,我肯打賭。」 我簡略地說:「對此我根本沒有把握,這只是阿爾文的主意。」 「可你一定要參加啊,小姐!」阿爾文說,「我堅持這一點。」 「我們兩人都堅持這一點。」彼得補充道。 我們來到了威德登山莊,大門敞開著。這裡沒有門房,不像梅林山莊那樣。我們上 了車道,同類的花卉在這兒也盛開著。 我打量這座俯邸。它像梅林山莊一樣用灰色石料築成,但是規模小得多,室外建築 也少得多。我旋即注意它不像那座被我放肆地稱為「我們的」俯邸那樣管理得井井有條 。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快樂,因為梅林山莊比起威德登山莊來是穩操勝券的。 馬廄裡有個馬伕,彼得要他照看一下我們騎來的馬。他按照吩咐做了,我們走進室 內。 彼得拍手大聲喊道:「迪克!你在哪兒,迪克?」 那個曾被派往梅林山莊送信、我遇風過的僕人走出來,彼得對他說:「備茶,迪克 ,立刻送到藏書室,我們有客人來啦。」 「是,主人。」迪克說完就快步走了。 我們來到一個大廳裡,它比起我們那邊的大廳來式樣似乎新穎些。鑲花的地面,大 廳的一端寬敞的樓梯間通向陳列著一排排油畫的畫廊,大概畫得都是南斯洛克家族。 我為自己曾經蔑視這個地方而好笑。這裡比我童年時住過的教區牧師住宅大得多, 也華麗得多。不過這裡有一種沒有受過良好管理的景象——幾乎可以說是一種衰敗的景 象。 彼得把我們帶進藏書室,一個三面沿牆排列著書籍的大房間。我注意到傢俱都蒙上 了灰塵,沉甸甸的窗簾上灰塵也清晰可見。他們所需要的,我想,是一個象波爾格雷太 太那樣的管家以及蜂蠟和松脂。 「請坐,親愛的女士們,」彼得說,「希望準備茶點不會耽擱很長時間,儘管如此 ,我還得提醒你們,這兒的用餐不像隔著海灣的對手那樣一貫準時。」 「對手?」我驚訝地說。 「對,怎麼可能沒有一點對抗的意味呢?我們並立在這裡。但是優勢都是他們佔了 。他們有更為寵偉的房子,有處理事務的僕人們。親愛的阿爾文,你父親是一位有財產 的人,我們南斯洛克家是他的窮親戚。」 「你們不是我們的親戚。」阿爾文提醒他。 「那麼,這是奇怪的事嗎?人們會想到,兩個家族世代比鄰而居,是會融為一體的 。一定有過美貌的特裡梅林姑娘和英俊的南斯洛克小伙子。他們不結合、不聯姻,那才 怪哩!我想了不得的特裡梅林家總會有兩眼朝下看一看貧窮的南斯洛克家,誤入岐途, 屈尊俯就結成婚姻。不過現在有了俊俏的阿爾文,多麼令人惱火,我們沒有像你這樣大 年齡的男孩子將來聚你,阿爾文,我只好等待你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羅。」 阿爾文開心地笑著。我看得出她簡直被他迷住了。我暗忖:也許他是真多於假,也 許他已經是在以難以捉摸的方式求婚哩。 阿爾文開始談到賽馬,他聚精會神地聽著。我有時插上一兩句,於是時間就這樣流 逝著,直到茶送來為止。 「利小姐,能賞光給倒一杯嗎?」彼得問我。 我應承道很樂意,於是便坐到茶桌的首席位置上。 彼得專注地望著我,使我有些發窘,因為那神情不僅是讚賞的,而且是滿足的。 「這次見面我是多麼高興呀,」阿爾文遞給他一杯茶時,他悄悄地說道,「想想看 ,早五分鐘或是晚五分鐘,就不會在路上遇見了。機緣是在我們的生活中佔有很大的比 重。」 「很可能我們會在另外的時間相遇的。」 「對我們來說不會剩下多少時間了。」 「你的話令人毛骨悚然。你是否認為有什麼事情降臨到我們中哪個人的頭上呢?」 他很嚴肅地望著我。「利小姐,」他說,「我要走了。」 「到哪裡去,彼得叔叔?」阿爾文問。 「很遠的地方,我的孩子,到世界的另一方去。」 「快了嗎?」我問。 「可能在新年的時候。『「可是你到哪裡去呀?「阿爾文慌張嚷著。 「我最親愛的孩子,我相信你聽到我離別的消息。心裡有點難受吧。「「叔叔,什 麼地方?」她又急切地追問。 「去碰碰運氣。」 「你在逗人。你老是愛逗人。」 「這一次可不同了。我接到在劍橋同過學的一位朋友的信。他在澳大利亞。他真是 吉星高照,在那裡交了好運。黃金!想想吧,阿爾文。你也去吧,利小姐。可愛的黃金 ……黃金可以使一個男人……或者一個女人……腰纏萬貫。一個人要干的只不過是把黃 燦燦的金子開採出來就行了。」 「許多人懷著希望去發財致富,」我說,「但是他們都成功了嗎?」 「這倒是一個講究實際的女人說的話。不,利小姐,他們並不是都成功了;不過, 我認為有一個被稱為希望的東西,是在人們心胸中永恆地跳動著的。並不是所有的人都 可能得到黃金,但是他們卻可以懷著希望。 「如果希望被證實落了空,那麼它又有什麼用呢?」 「直到它被證實落空之前,它就一直可以給人那麼多快樂,利小姐。」 「那麼我但願你的希望不致落空。」 「謝謝你。」 「可我不要你走,彼得叔叔。」 「謝謝你,我的親愛的。不過我回來的時候就會是個富人了。你想想吧,那時我將 在威德登山莊再建一個側廳。我決心建一個象——不,比梅林山莊還要宏偉的宅子。將 來,人們會說,是彼得·南斯洛克重振了這個家業。我親愛的年輕女士們,很快……會 有人來重振這份家業的。然後他談到他的朋友——一個身無分文、去了澳大利亞的青年 ,他肯定,這位朋友現在是個,或者差不多是個百萬富翁了。 他開始計劃如何重建這個宅子,我們倆也參與了他的話題。這是個挺有趣的玩笑— —按照人們自己的願望,在頭腦中建起一座俯邸來。 在他的陪伴下,我心情歡悅。我想,他至少從來沒有使我意識到我的地位。他是貧 困的這一事實——或者對他來說似乎是貧困的——使我對他感到親近了。 這是一次愉快的茶會。 茶後,他把我們帶到馬廄去,他與阿爾文都堅持要我騎上傑辛思,讓他們看看我是 可以駕馭它的。我給它上了鞍子,騎著它奔馳和跳越,而它對我的極其輕微的觸動作出 了反應。它真是一匹駿馬,我為他擁有它而感到羨慕。 「啊,」他說,「它已經愛上了你,利小姐。發現騎的是個陌生人,它絲毫沒有反 感。」 我溺愛地拍拍馬,說:「它的確是駿馬。」 這個敏感的動物似乎會意了。 然後,我們騎上自己的馬,彼得騎著傑辛思,一直把我們送到梅林山莊的大門口。 在我們上樓到房間去的時候,我確實認為這是個令人極其愉快的下午。 阿爾文來到我的房間,站了一會兒,頭歪到一邊。她說:「我覺得他喜歡你,小姐 。」 「他只是對我客氣罷了。」我回答道。 「不,我覺得他特別喜歡你……象喜歡詹森小姐那樣。」 「詹森小姐到威德登山莊吃過茶嗎?」 「噢,去過。我沒有跟她上過騎馬課,不過我們總是散步到那兒去。有一天,我們 在那裡喝茶,就像今天下午那樣。那時,他剛剛買來傑辛思,讓我們看它。他說要給改 名字,好讓它完全成為他的。然後他就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傑辛思。那是詹森小姐的名字 。」 多麼可笑,我感到自己竟像個洩了氣的皮球。過了一會,我說:「當她突然離去的 時候,他一定非常遺憾。」 阿爾文這時若有所思。「對,我認為他是那樣。但是他很快就把她忘得一乾二淨。 畢竟……」 我替她把這句話說:「當然,她只是個家庭女教師。」 那天稍晚一些的時候,基蒂上樓來到我的房間,對我說,有我一封信,是從威德登 山莊來的。 「小姐,還有別的哩!」她說;顯然有什麼使她感到興奮。我因為很快就能發現那 個奧秘,所以忍住了沒有發問。 「那麼,」我說,「信在哪裡?」 「在馬廄裡,小姐。」她格格地笑著,「來看吧。」 我向馬廄走去,基蒂遠遠地跟著我。 當我來到馬廄那裡,我看到迪克——威德登山莊的馬倌,使我驚異的是,他牽著傑 辛思那匹母馬。 他遞給我一張紙條。 我看到戴茜、她的爸爸以及比利都用一種逗樂和狡猾的目光看著我。 我展開紙條看了起來。 上面寫道:親愛的利小姐:您對傑辛思的愛慕躲不過我的眼睛。我認為它會報答您 的這份感情。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把它作為一份禮物送給您的緣故。像您這樣一位優美高 雅的騎手騎在那可憐的老馬戴恩的背上,實在叫我目不忍睹。因此請您接受這份禮物吧 。 一位愛慕您的鄰人彼得·南斯洛克儘管竭力克制自己,我還是感到紅潮漫上了我的 頸脖直到額頭。我看到塔珀蒂禁不住地吃吃發笑。 彼得怎麼能如此愚蠢?他取笑我嗎?即使我想接受這份禮物,可又怎能接受呢?馬 是需要餵養、拴在馬房裡的。他幾乎忘了這裡並不是我的家這個事實。 「有回信嗎,小姐?」迪克問。 「有的,」我說,「我立刻就回房間,你可以把回信帶去。」 面對這一群旁觀者,我盡量擺出十分莊重的模樣走回屋子。進了我的房間,我簡短 地寫道:親愛的南斯洛克先生:感謝您送來的厚禮,對此我當然是不能接受的。我在這 裡沒有養馬的條件。您也許忽略了這一點,我在這個家裡只是個被僱用的家庭女教師。 我不可能對傑辛思提供飼養條件。對於您無微不至的關心我深表謝意。 您的忠實的馬撒·利我徑直地回到馬廄,當我走近馬廄的時候,我聽到他們都在那 兒興致勃勃地又說又笑。 「迪克,這是回信。」我說,「請把這個條子和傑辛思一起帶給你的主人。」 「可是……」迪克結結巴巴地說,「我得把它留在這兒。」 我直視著塔珀蒂那張淫猥的老臉。「南斯洛克先生,」我說,「很喜歡開玩笑。」 然後我便走回屋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阿爾文問,既然有半天假,我們是否可以上午到高沼地去一趟。 她的姨奶奶克拉拉就住在那兒,見到我們,她一定會高興的。 對此我考慮了一下。我想離開這個宅子幾小時將是相當愉快的。我知道他們一定都 在議論我和彼得·南斯洛克。 我猜想他過去對待詹森小姐一定也像現在對待我一樣;他們大家覺得有趣的是:發 現一個家庭女教師的故事到頭來與另一個是何其相似。 我對詹森小姐感到疑惑。她也許有點輕浮吧?我想像她有偷竊行為,她被指控所偷 的一切可能都用在了購買漂亮衣服上,好在她的仰慕者眼中顯得艷麗些。 而她被解雇的時候,他卻毫不關心。他真可謂是個好朋友啊! 早飯後,我們出發了。這一天是騎馬的好日子。因為十月的陽光不那麼灸人,柔和 的西南風徐徐吹來。阿爾文興致很高,而我認為這是一次鍛煉耐力的機會。如果她能長 途騎馬,到姨奶奶家後再返回來而不覺疲勞,那我會感到欣慰的。 我為能避開僕人們窺伺的目光而快樂,在高沼地的原野裡我感到心曠神怡。 我發現高沼地的廣袤與我的心情正相吻合。那低矮的石牆、灰色的礫石以及從礫石 上潺潺流過的歡快的小溪使我陶醉。 我提醒阿爾文注意礫石,不過她現在騎得既穩當又警覺,因此我並不感到擔心。 我們一起研究了隨身帶著的到姨奶奶克拉拉家去的地圖,她的家是在博德明南面幾 英里的地方。阿爾文曾經乘馬車去過一兩次,便自以為認得這條路。但是這片荒野是世 界上最容易使人迷路的地方,所以我認為現在這種場合看看地圖是有好處的。 不過,我把嚴肅勁兒丟了不少,當我們走錯了路,只好回頭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與 阿爾文笑成了一團。 不過,我們終於到了「高沼地之家」——這是姨奶奶克拉拉家的別緻的名稱。 這是一座可愛的房子,位於高沼地村莊的外圍。這裡有教堂、小客站、幾所房子以 及彷彿是個小領主居地的「高沼地之家」。 姨奶奶克拉拉和照料她起居的三個僕人住在這是城,當我們到達的時候,那種激動 的場面是我們沒有預料到的。 「啊,天啊,這不是阿爾文小姐嗎!」一位年長的女管家嚷道,「親愛的,你帶來 的人是誰呀?」 「是利小姐,我的家庭女教師。」阿爾文說。 「唷,這倒怪了!就只有你們兩個人?你爸爸沒有來嗎?」 「沒有,爸爸到彭贊斯去了。」 我當時在想,我同意阿爾文來此是否錯了,我沒有預先徵得姨奶奶克拉拉的同意就 貿然給她帶來麻煩是否忘記了自己的地位。 我在想我是否會被打發到廚房裡與僕人們一起吃飯。這樣一種傳統做法並不怎麼使 我心煩,我倒情願那樣,而不願意與一個目無人、處處挑剔的老太婆坐到一起。 但是,我很快就消除了顧慮。我們被帶到客廳,姨奶奶克拉拉,一位風韻猶存的老 太太,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童顏鶴髮,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十分慈祥。她的身旁放著一 根烏檀木手杖,因此我猜想她行走是不便的。 阿爾文跑到她的面前,受到了熱烈的擁抱。 然後那雙活躍的藍眼睛落到我的身上。 「原來你就是阿爾文的家庭女教師,我的親愛的。」她說,「啊,那很好,你想得 多周到呵:帶她來看我。特別幸運的是,我有一個孫子和我住在一起,我正擔心他會因 為沒有年齡相當的小夥伴一起玩而煩悶呢。他知道阿爾文來了,一定會興高采烈的。」 我相信,孫子不會比姨奶奶克拉拉本人更為興高采烈了。她對我確實很好,好到使 我忘記了膽怯,覺得這是一種朋友之間的走訪,而不是一個家庭女教師受委託帶領她的 學生拜訪親戚。 蒲公英酒拿了出來,我們被極力勸說端起酒杯。還有下酒的糕點,我要說我發現這 酒甘冽芳香。我讓阿爾文喝了一小杯酒,但是當我端起自己的酒杯時,我想到讓阿爾文 喝這種酒是否明智,因為這是一種烈性酒。 姨奶奶克拉拉希望聽到有關梅林山莊的一切消息;她實在是位絮絮叨叨的老太太, 我想這是由於她居住在高沼地她自己的家裡,過著頗有幾分孤寂的生活所造成的。 小孫子出現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比阿爾文年齡小一點——他倆還是溜出 去玩耍了,儘管我告訴了阿爾文不要走得太遠,因為在天黑之前我們必須趕回去。 阿爾文剛走,我就發現姨奶奶克拉拉急於要扯一段閒話。是因為我喝了她的烈性酒 呢,還是我相信她是與艾麗斯相連的一個環節呢,我也說不清;不過我發現她的談話倒 是挺引人入勝的。 她以全然坦率的方式談起艾麗斯,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聽到艾麗斯這樣為人談及過哩 ;我陡然意識到這個絮絮叨叨的老太太身上,我將瞭解到比從別人那裡多得多的情況。 屋裡剛剛剩下我們兩人,她就說:「現在對我談談梅林山莊的實際情況吧。」 我抬起眉頭,似乎並沒有充分領會她的意思。 她接著說:「可憐的艾麗斯死的時候,那是多麼震驚啊。她死得那麼突然。一件多 麼悲慘的事落到那麼年輕的女孩子頭上——她只不過比小女孩大一點點啊。」 「是嗎?」 「別對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很少。」 「艾麗斯和傑弗裡·南斯洛克,你是瞭解的。他們一直走了……私奔,接著就發生 了那件可怕的事。」 「我聽說出了意外。」 「我總是想起他們——那兩個年輕人,在深夜裡常常想起他們。那時我就責怪自己 。」 我感到驚異。我不理解為什麼這位溫柔、健談的老太太竟會因為艾麗斯對丈夫不忠 而引咎自責。 「一個人不應當干預別人的生活,是不是?你怎樣認為呢,我的親愛的?如果一個 人的做法是有益的……」 「對,」我斷然說道:「如果一個人的做法是有益的,我認為,他的干預會得到原 諒。」 「但是一個人怎麼能知道他的做法是有益的或是與此相反呢?『「一個人只能做他 認為是正確的事情。」 「但是一個人可能做出正確的、卻完全無益的事嗎?」 「對,我是這樣認為的。」 「我對她想得很多……我的可憐的侄女,她是個可愛的人。但是,我要說,她不具 備正視殘酷命運的條件。」 「噢,她是那樣嗎?」 「我可以看出,利小姐,你這個可憐的孩子很好。艾麗斯如果能夠看到你對孩子這 樣關懷備至,她會含笑九泉的。我最後一次看到她帶著孩子……與康南一道來的。小姑 娘像今天這麼快樂……這麼輕鬆。」 「對此我很高興。我鼓勵她騎馬。我認為這對她大有好處。」我不願意打斷她滔滔 不絕的談話,以便從中攝取有關艾麗斯的一些新情況。我擔心阿爾文和那個孫子隨時會 回來,我懂得,當著他們的面,她就沒有這種信賴了。「您告訴了我阿爾文媽媽的情況 。我相信,您並沒有什麼需要責備自己的地方。」 「我希望我能相信這一點。這有時使我寢食不安。也許我不應當讓你聽得不耐煩。 不過,你看起來這麼好心腸,而且你又在那裡,住在那個家裡。你就像——就像一位媽 媽那樣照看小阿爾文。這使我對你萬分感激,我的親愛的。」 「我這樣做是有報酬的,您曉得。」我忍不住說出這句話來。我想到這會給彼得· 南斯洛克的嘴唇帶來微笑。 「在這世界上有些東西不是錢能買到的。愛……獻身……這些就是其中的幾種。艾 麗斯婚前和我住在一起。在這兒……就在這所房子裡。很方便,你瞧,騎馬到梅林山莊 只要幾個小時。這為年輕人提供了相互認識的機會。」 「年輕人?」 「訂婚的一對。」 「那時他們互不認識嗎?」 「當他們還在搖籃裡時,這樁婚姻就定下來了。她給他帶去了大量的財產,他們是 天生的一對,雙方都很富有,都出身於名門望族。康南的父親那時還健在,康南是個性 倔強的孩子,很有志氣,當時我們的心情是讓他們盡快地結婚。」 「那麼,他允許這麼為他安排婚事羅?」 「他們兩人都認為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嗯,她在舉行婚禮以前和我平一起住了幾 個月,我十分鍾愛她。」 我這時想到小吉利,便說道:「我認為許多人都很喜愛她。」 姨奶奶克拉拉點了點頭,這時阿爾文和小孫子走進來了。 「我想讓阿爾文看看我畫的畫。」他說。 「好,去拿吧。」祖母說道:「去把畫拿來,讓她在這兒看。」 我以為她意識到了自己談話過多,擔心言多必失。她屬於那種心裡存不住話的女人 ,這一點我是清楚的;她隨時都會把家庭秘史說給我這樣一個陌生人聽,又怎麼能保守 住什麼秘密呢? 小孫子取來了畫夾,孩子們坐在桌子旁邊。我走了過去,我對阿爾文的繪畫嘗試是 那麼驕傲。因此我又準備一有機會就對她父親談談給她開繪畫課的事。 然而,我看畫卻並不熱心,我確信姨奶奶克拉拉要向我吐露一個極其重要的心曲。 姨奶奶克拉拉給我安排了一頓非正式的午餐,吃過飯,我們很快就走了,我們覺得 歸途是極其輕鬆的,不過我決定不久還要騎馬出來,重來「高沼地之家」。 有一天,當我在村子裡漫步的時候,我經過一家小珠寶店。不過,也許用這個詞有 點言過其實。櫥窗內並沒有值錢的珍品,只有幾個銀飾針和普普通通的金戒指,有的刻 著「米澤帕」的字樣,或是中等價值的綠松石、黃玉和石榴石占綴其間。我猜想村子裡 的人是在這兒買訂婚和結婚的戒指,這家珠寶商也干修配的營生。 我在陳列窗裡看到一個鞭形的飾針。是銀質的,我認為很雅致,雖然它的價格一點 兒也不昂貴。 我想為阿爾文買下這個鞭形飾針,在賽馬的前夜送給她,告訴她這將給她帶來好運 氣。 我推開門,下了三級台階進入店內。 坐在櫃檯後面的是位戴著金絲眼鏡的老人。在他端詳我的時候,他讓眼鏡滑到鼻尖 上。 「我想看看櫥窗裡的那個飾針,」我說,「那個鞭形的銀飾針。」 「啊,好的,小姐,」他說,「很樂意讓你看看。」 他從櫥窗裡將飾針取出,遞給了我。 「瞧,」他說,「把它別在身上,再看上一眼。」他指著櫃檯上的小鏡子。我按他 的指點做了,認定這個飾針淡雅脫俗,格調優美。 在細看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一個裝了首飾的托盤,上面還附著小標籤。很顯然它們 是他接來修配的珠寶。這時我很想知道,這位珠寶商是不是去年七月艾麗斯送飾針來請 他修理的那一位。 珠寶商對我說:「小姐,你是從梅林山莊來的嗎?」 「是的,」我回答,並且鼓勵地微笑著。我變得能隨時與任何在這個話題上可以提 供情況的人攀談,這個話題似乎在困擾著我。「實際上,我是想把這個飾針送給我的學 生。」 就像小村子裡的大多數人一樣,他對在身邊生活的人都很感興趣。 「啊,」他說,「那個可憐的、沒有媽媽的小姑娘,想到現在有像你這樣一位好心 的姑娘在照料她,真讓人高興哪。」 「我要買這個飾針。「我告訴他。 「我來給它配個盒子,拿它送禮的時候,一個漂亮的小盒子會增色不少,你不這樣 認為嗎,小姐?「「當然是羅。」 他彎腰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個小紙盒子,開始把棉絨填進去。 「替它做個小窩,小姐。」他微笑地說。 我估計他不願讓我走。 「這些日子,不大見到他們從梅林山莊來,特裡梅林夫人過去是常來的。」 「對,我相信會是這樣。」 「見到櫥窗裡有個小首飾,她就把它買下……有時是為她自己買,有時是為別人買 ,可不是嗎,她臨死的那天還光顧過我的小店哩。」 他的話音降為耳語,我感一陣激動控制了我。我想到艾麗斯的日記,這本日記至今 還在她的騎裝的暗袋裡。 「真的嗎?」我鼓勵地說道。 他把飾針放到棉絨上,打量著我。「我當時覺得有點奇怪。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 她進來時對我說:『馬斯頓先生,你把飾針修好了嗎?這很要緊,我要取回去。我急等 著明天戴。我要赴特裡蘭德夫婦的宴會,這飾針是特裡蘭德夫人作為聖誕節禮物送給我 的,因此,你瞧,這事至關緊要,我要戴上,表示我很欣賞它。』」他望著我,目光顯 得困惑不解。「這位夫人就是這樣談話的。她會告訴你她要去哪兒,為什麼要一樣東西 。當我聽說就在那天夜裡她離家出走了,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告訴我她第二 天要赴宴會,這似乎不可能的吧,你瞧。」 「是的,」我說,「這確實是非常離奇的。」 「你瞧,小姐,她沒有必要對我說上那些話。如果她對某些別人說,或許像是要蒙 蔽他們。可是,小姐,她為什麼要對我說上這些呢?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有時 ,我想……至今也弄不清楚。」 「我希望有個答案,」我說,「也許你誤解她了。」 他搖搖頭。他並不相信他誤解了,我也沒有誤解。我在她的日記裡看到了那條記錄 ,我所看到的證實了珠寶商所說的。 第二天,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騎馬來看阿爾文,我們正要去上騎馬課,她堅持與 我們同行。 「現在,阿爾文,」我說,「是該來一點預演的時候了。看看你是否能夠讓南斯洛 克小姐大吃一驚,正像你希望讓你父親大吃一驚那樣。」 我們要去練習跳躍,於是騎馬穿過梅林村一直到達遠處。 塞萊斯蒂尼對阿爾文的進步顯然感到詫異。 「利小姐,你帶著她創造了奇跡。」 我們望著阿爾文騎馬在場裡上慢跑,「我希望她父親會滿意。她已經在賽馬項目中 報了一項。」 「他會滿意的,我肯定。」 「事先請別告訴他。我們確實想來個一鳴驚人。」 塞萊斯蒂尼朝我微微一笑。「他會很感激你的,利小姐。我確信這一點。」 「我正指望他能比較滿意呢。」 我意識到在她寬厚地朝我微笑的時候,她的目光一直望著我。她突然說道:「噢, 利小姐,關於我哥哥彼得,我實在很想跟你就傑辛思一事推心置腹地談一談。」 我覺得臉上微微地紅了,我對自己的這種表現挺惱火。 「我知道他曾把那匹馬送給你,你認為這禮物太貴重又還給了他。」 「貴重得使我不能接受!」我回答道,「我也花不起錢來飼養它。」 「這是自然的,我想他太欠考慮了。不過,他是個最為慷慨的人。他怕他冒犯了你 。」 「請轉告他我並不見怪。他要是想一想,就會理解我為什麼不能接受這份禮物了。 」 「我對他解釋過了,他非常愛慕你,利小姐。不過在這份禮物的背後,還別有一番 用心。他想為傑辛思找個理想的歸宿。你知道他打算離開英國。」 「他的確提到過這一點。」 「我盼望他賣掉一些馬匹。我將只為自己留下兩匹馬,我一個人在家,沒有必要在 馬廄裡飼養著貴重的馬匹。」 「是的,我也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他見到你騎在傑辛思上,認為你配得上做它的女主人。那就是他要你收下它的理 由。他非常喜愛那匹母馬。」 「原來是這樣的。」 「利小姐,你願意有那樣一匹母馬嗎?」 「誰會不願意呢?」 「假如我向康南提出,能否把那匹馬牽到他的馬廄來放在那裡供你騎,那怎麼樣? 」 我斷然地回答道:「你太好了,南斯洛克小姐,我十分感激你要使我快樂的願望— —也是你哥哥的願望。但是我並不希望在這裡得到任何特別的優惠。特裡梅林先生有足 夠的馬匹供我們大家使用。我對為自己謀求特惠是極力反對的。」 「我瞭解,」她說,「你非常堅強,也十分自尊。」 她向前探出身子,友好地撫摸著我的手。她的眼裡湧現了模糊的淚水。她為我的態 度所感動,理解到為什麼我始終竭力抱著自尊心不放,因為那是我所僅有的。 我認為她為人和善而又體貼,我能夠理解為什麼艾麗斯會成為她的一位朋友。我覺 得自己也極易成為她的朋友。因為她從來沒有絲毫讓我意識到我在這個家裡的社會地位 。 有一天,我曾考慮要告訴她我所發現的有關艾麗斯的情況。 可是還不行,我,正如她哥哥所說的,像一個難以對付的人那樣難以捉摸。我從來 不認為我會受到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的漠視,不過正是因此我不打算去作任何冒險, 阿爾文來到我們身邊了,塞萊斯蒂尼對她的騎馬技術滿口溢美之詞。然後我們騎馬回家 ,到潘趣酒室去喝茶,我招待她們,倒了茶遞給她們。 我認為那是個十分快樂的下午。 賽馬的前一天,康南·特裡梅林回來了。我慶幸他在這之前回來,因為我恐怕阿爾 文會洩露她的激動情緒。 我參加一個排在前面比賽的項目——跳躍,分數是特地訂好的。這是他們說的混合 項目,就是意味著男女在一起角逐。 塔珀蒂,他是知道我要參加的,不同意我騎戴恩。 「怎麼,小姐,」在賽馬的前一天他說,「如果傑辛思送到這裡來的時候你收下它 ,你會穩拿頭獎的。那匹母馬定能得勝,小姐;那你騎著它,也能得勝啦。老戴恩倒是 個好夥計,但是它得不到獎的。那麼你騎羅亞爾怎麼樣?」 「如果特裡梅要先生不同意怎麼辦呢?」 塔珀蒂擠眉弄眼地說道:「不,他不會反對的。賽馬那天,他要騎五月晨,因此老 羅亞爾不會有人騎的。我要告訴你的是,假定主人對我說:『替我給羅亞爾上鞍子,塔 珀蒂。』好,那麼我就替他給羅弗上鞍子,那樣的話五月晨就給你騎,小姐。我們主人 見到他的馬得獎會比什麼都高興哩。」 我急於在康南·特裡梅林面前一顯身手,便同意了塔珀蒂的建議。畢竟,我正在教 他的女兒騎馬,那就意味著,得到馬倌頭兒的同意,我可以從馬廄中挑選馬匹。 賽馬的頭天晚上,我把那枚胸針贈給阿爾文。 她高興地手舞足蹈。 「這是條鞭子!」她嚷道。 「把它別到你領帶上,」我說,「我希望它會給你帶來運氣。」 「它會的,小姐,我知道它會。」 「嗯,別過分依賴它。記住運氣只會來到那些應該得到它的人手裡。」我援引了父 親曾經常常對我們說的一首古詩的頭兩句:抬起頭來胸挺起下巴別翹後跟低我接著說: 「輪到你騎馬跳躍時,你記住……騎著王子去。」 「我記住了。」 「緊張嗎?」 「賽馬似乎來得太慢,時間顯得那麼長。」 「它很快會來到的。」 那天晚上我進去和她道晚安的時候,我坐在她的床上,我們又談起了賽馬。 我為她深感不安,因為她過於激動,我想方設法讓她平靜下來。我告訴她一定要睡 覺,因為如果不睡覺,第二天早上頭腦就不會清醒。 「但是,小姐,」她焦急地問道,「一個人要是壓根兒不想睡的話,怎麼才能睡著 呢?」 我此刻意識到我所做的事的份量了。幾個月前,當我剛來這個家時,這個女孩連上 馬都害怕,現在她卻盼望在賽馬場上嶄露頭角了。 那也好。我寧願她的心思不是毫無保留地集中在她父親身上。他的認可對她來說是 事關重大的。 她不僅急於上場,而且憂心忡忡,她是那麼渴望得到父親的讚許。 我回到自己的臥室,取來了一本郎費羅先生的詩集。 我在她的床邊坐下,開始給她讀了起來。因為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能比他的敘事詩《 哈亞瓦瑟》更能使人心情平靜了。我想入睡時,常常複述這首詩,而後我總覺得擺脫了 我所居住的世間的煩雜,在想像中沿著原始森林遊蕩,口中唸唸有詞:大河奔騰……沖 波逆折。 這些詩句從我口中湧出,我知道自己是在為阿爾文召喚幻覺。她忘記了賽馬……忘 記了她的畏懼和希冀。她與小哈亞瓦瑟同坐在善良的諾科米斯的腳下——她酣然入睡了 。 賽馬的那天我醒來的時候,發現霧氣湧進了室內。我跳下床,走到窗前眺望。只見 縷縷晨霧繚繞在棕櫚樹之間,長綠的松樹那羽毛狀的葉子被晶瑩的小水珠裝點起來。 「我希望在下午之前霧氣能升走。」我自言自語。 但是整個上午,霧氣一直沒有消散。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都在想著賽馬,人們的臉 上露出不安的神色,竊竊私語。絕大多數僕人將去觀看賽馬。基蒂對我說,他們總是如 此,因為主人作為裁判之一,對此有著特殊的興趣,並且比利和幾個馬倌還是競賽的參 加者。 「看到他的馬得勝主人心裡會樂開花來,」基蒂說,「但是大家說他對自己的馬總 比對別人的馬評得嚴。」 一吃過午飯,我和阿爾文就出發了;她騎著黑王子,我騎的是羅亞爾。騎著一匹駿 馬真叫人興奮,我像阿爾文一樣流動,我恐怕也像她一樣急於在康南·特裡梅林眼裡顯 得出眾些。 賽馬在村莊教堂附近的廣闊田野上舉行,我們到達那裡的時候,人群已經聚攏了。 到了場地時,我和阿爾文分手了,我參加的項目排在第一輪。 比賽原訂在兩點十五分開始,但是按照慣例總是要推遲一點,到二十分的時候,我 們還在等待比賽開始。 霧氣徐徐升起,但是天氣依然陰天;天空像一條灰色毯子,萬物上面都彷彿沾上了 一層潮氣。海水的氣味很濃,不過海浪今天倒還平靜,海鷗的鳴叫比以往更加淒厲。 康南與其他裁判來到了,他們共是三個人,都是當地的知名人士。正像我預料的那 樣,康南是騎著五月晨來的,因為羅亞爾給了我。 村樂隊奏起了傳統的樂曲,大家佇立在原地唱起來。我導思在這片霧氣籠罩的土地 上,聽著人們帶著那樣的熱情唱這些歌詞,實在是非常感人的。 我想,對於島民來說,這是一支自豪的歌曲,唱的時候,他們全神貫注地肅立著。 我注意到小吉利弗勞爾也站在那兒,與其他人一起唱著。見到她,我感到驚訝,她與戴 茜在一起,我希望這位姑娘會照料她。 她看見我了;我向她招手,但是她立刻垂下眼睛。不過我可以看到她在暗暗喜滋滋 地微笑著,為此我十分高興。 這時一位騎馬的人走近我身邊,傳來一個聲音:「啊,如果不是利小姐本人那才怪 哩!」 我轉過身來,見到了彼得·南斯洛克,他騎著傑辛思。 「下午好,」我說,目光久久滯留在盡善盡美的傑辛思身上。 我的背部別著一塊寫有號碼的標布,那是一位賽馬的組織者給我別上的。 「你不用告訴我,」彼得·南斯洛克說道,「你和我是第一輪中的競爭對手。」 「那麼你參加了?」 他轉過身,我看到他背上的標布。 「我沒有希望。」我說。 「與我抗衡?」 「與傑辛思抗衡。」我回答道。 「利小姐,你原可以一直騎它的。」 「你那樣做簡直是發瘋。你讓馬伕們講閒話。」 「誰理會那些馬伕?」 「我倒要理會。」 「那麼你就不像你平時那樣是個清醒的人了。」 「一個家庭女教師必須理會所有人的議論。」 「你並非是個尋常的家庭女教師。」 「你知道嗎,南斯洛克先生,」我輕聲說道,「我相信在你生活中,所有的家庭女 教師都不是尋常的人。如果她們是普普通通的人,也許她們在你的生活中就毫無地位了 。」 我在羅亞爾身子的一側輕刺一下,它立刻跑開了。 直到彼得參賽我才又見到了他。他是在我之前上場的。我看到他騎馬繞場,和傑辛 思似乎渾然融為一體。像一個半人半馬的怪物,我想,他們不是變成了具有人的頭、雙 肩和馬的軀體的一體了嗎? 「啊,好極了。」我望著他在場地上優雅地跳躍、慢跑,刻薄地對自己說,要是騎 著像他的那匹馬,誰又不能做到這樣呢! 當他跑結束時,四周響起一片掌聲。 過了好一陣子才輪到我。 我看見康南·特裡梅林在裁判席上。我低聲耳語道:羅亞爾助我一臂之力吧。我希 望你能戰勝傑辛思。我想贏得這項獎品。我盼望康南·特裡梅林表明我能做到這件事。 幫我一把吧,羅亞爾。 就在羅亞爾輕巧地向前挪步的時候,它那敏感的耳朵似乎豎起,我知道它聽到了我 說的話,會對我的懇求作出反應的。 「來吧,羅亞爾,」我悄聲說,「我們能夠取勝的。」 我們無懈可擊地跑了一圈,我希望正如傑辛思剛才那樣。在我結束這一輪時,我聽 到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我讓馬溜步離場。 我們直等到其餘的選手全部表演結束,宣佈結果。我很高興他們在每一項單項競賽 結束時宣佈結果。人們對剛看完表演就知道結果更感興趣。在運動會的結尾再宣佈所有 獲獎者的名單,我一直認為,是一種虎頭蛇尾的做法。 「這一場是平局,」康南說,「兩位參賽者在這場比賽中都得滿分。這是很不尋常 的,不過我很高興地宣佈獲獎者是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騎羅亞爾的馬撒·利小姐以及 騎傑辛思的彼得·南斯洛克先生。」 我們拍馬小跑去領獎。 康南又說:「獎品是一隻玫瑰形銀碗。我們又如何將它分開呢?很明顯不可能那麼 辦,因此由女士來領這個銀碗。」 「當然羅。」彼得說。 「不過你可以領一把銀匙。」康南告訴他,「作為與女士比成平局的安慰獎。」 我們接受了禮物,康南在給我授獎時,臉上浮現出微笑,他是很滿意的。 「精彩的表演,利小姐。我不知道有什麼人騎羅亞爾,能取得這麼高的分數。」 我拍著羅亞爾說道:「我不可能有更好的夥伴了。」這話主要是說給他聽,而不是 說給別人聽的。 然後我和彼得拍馬離去;我帶著玫瑰碗,他帶著匙子。 彼得說:「如果你騎的是傑辛思,你就會是個無可爭辯的獲勝者。」 「我還會在別的方面和你競賽的。」 「傑辛思在任何比賽中都會取勝……只要看看它的模樣就行了。它難道不是完美無 缺的嗎?沒關係,你還是得到了玫瑰碗。」 「我會總是覺得這不完全是我的。」 「當你擺放玫瑰花的時候,你總會想:這部分屬於那個男人……他的名字叫什麼來 著?他老是對我那麼體貼,可我卻對他那麼尖刻。我現在表示抱歉。」 「我很少忘記人們的名字,我感到在對你的行為方面我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關於這個玫瑰碗倒有一個解決辦法。設想我們一直建立起家庭來,它就有了榮耀 的歸宿。我們可以說『這是我們的』,兩人都會對此感到高興。」 這種輕薄使我惱怒,於是我說:「我相信,除了這一點以外,我們對其他任何事情 都不會感到高興的。」我騎著馬走開了。 當阿爾文出場的時候,我想離裁判席近一點,以便在她表演時觀察康南的面部表情 。當她領獎時我想靠近些——對於她會獲獎,我是胸有成竹的,因為她一心想取勝,一 直鍥而不捨地練習著,對於跳躍她不會感到有什麼困難。 八齡兒童的基礎跳躍開始了,我如坐針氈,看著這些少男少女進行表演,心急火燎 地等待阿爾文出場。可是阿爾文始終不見。比賽結束了,比賽結果宣佈了。 我感到非常失望。原來她在最後時刻驚慌失措了。我對她的辛勤培育都付之東流。 當決定性時刻來到時,她的畏懼心理又佔了上風。 發獎的時候,我在人群中尋找阿爾文,但是沒有找到她。當八齡兒童那一組的高級 跳躍賽快開始時,我突然想到她一定是回家去了。我想像著她那可憐的慘相竟出現在我 們的一系列談話和長期的苦練之後,在關鍵時刻她失去了勇氣。 我想離開場地,現在我自己的一點小小勝利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我很想快找到阿 爾文,如果需要的話,去安慰她,而我確信她需要我的安慰。 我騎馬回到梅林山莊,把馬鞍和馬勒掛起來,很快擦乾羅亞爾的身子,給它飲了水 ,又抱了一抱乾草讓它在馬房裡嚼,之後便跑進屋裡。 後門沒有閂上,我走了進去。屋裡似乎很靜。我猜想除了波爾格雷太太以外所有的 人都去賽馬場了。波爾格雷太太午後一定在她的房間裡打肫兒。 我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一邊走一邊喊阿爾文。 沒有回答,於是我匆匆穿過書房到了她的房間。也許她還沒有回到家。我這時才想 起在馬廄裡沒有見到王子,不過當時忘記了到它的位置去看看。 坐在窗口的時候,我意識到有人在艾麗斯的房間裡,我也弄不清楚我怎麼知道這一 點的。也許是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不過,我肯定有人在那裡。 我沒有進一步考慮一旦發現誰在那裡,我該做些什麼,就從自己的房間跑出去,穿 過畫廊到艾麗斯的房間去。我的馬靴在畫廊裡發出卡搭卡搭的聲響。我猛地推開房間的 門,喊道:「誰在那兒?誰?」 房間裡沒有一個人,但在這一瞬間我看到連接兩個房間的門關上了。 我有一種感覺,一定是阿爾文在那裡,我確信阿爾文在這個時候需要我。我非得找 到她不可。於是我或許懷有的畏懼心理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飛也似地穿過梳妝室,打 開臥室的門,環視了房間。我跑到帷幔前,摸了摸帷幔。那裡沒有人。然後我向另一扇 門跑去,打開門。我來到另一間梳妝室,兩個房間相通處的門——與艾麗斯的房裡一模 一樣——是敞開的。我穿過門,立刻意識到我走進了康南的房間,因為我看到他那天上 午戴的領帶扔在梳妝台上,還看見了他的睡衣和拖鞋。 看到這些羞得我滿面通紅,我意識到自己闖進了這個家裡我無權涉足的部分。 有人在我之前來過這裡,但不是康南。是誰呢? 我迅速穿過臥室,開了門,發現自己來到了畫廊裡。 那裡沒有任何人的跡象,於是我又緩緩走回自己的房間。 誰在艾麗斯的房間呢?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那裡的是誰呢? 「艾麗斯,」我大聲說,「是你嗎,艾麗斯?」 然後我下樓到馬廄裡,我想回到賽馬場去找阿爾文。 我給羅亞爾上了鞍,騎馬出了馬廄場,這時我看到比利慌急地向家裡跑來。 「噢,小姐,出了事啦。一個嚴重的事故。」他說。 「什麼?」我結結巴巴地問道。 「是阿爾文小姐出了事。在跳馬時摔下來。」 「可是她並沒有參加跳馬呀!」我嚷道。 「不,她參加了。在八歲的高級組,是跳高項目。王子絆了一跤摔倒了。他們在地 上滾了幾滾……」 剎那間,我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能力,我雙手掩面,大聲提出抗議。 「他們正在找你呢,小姐。」他說。 「那麼她在哪裡?」 「她在地上。他們不敢挪動她,只把她包了起來,等彭傑利醫生來。他們認為她可 能斷了幾根骨頭。她的爸爸跟她在一起。他老是問:「利小姐在哪裡?」我見到你離開 ,於是就追你來了。我認為也許你最好去那裡,小姐……因為他像是在求你哩。」 我轉身盡快地策馬飛奔,下了小山坡,來到村子裡,我邊跑邊禱告和責備:「啊, 上帝,讓她安然無事吧。噢,阿爾文,你這個小傻瓜!參加簡單的跳躍項目就夠了,那 就足以使他滿意了。你可以在下一年再參加跳高項目。阿爾文,我的可憐的、可憐的孩 子。」接著又責備道:「是他的過錯,全是他的過錯。如果他是個有人性的家長,那就 不會出事了。」 這樣,我來到場地。我將永遠忘不了我見到的一切:阿爾文毫無知覺地躺在草地上 ,一群人圍住她,別的人站在附近。那天的比賽全結束了。 一剎那間,我害怕她已經死了。 康南望著我,鐵板著面孔。 「利小姐,」他說,「我很高興你來了。出了事啦,阿爾文——」 我沒有理會他,跪在她的旁邊。 「阿爾文……我親愛的……」我低聲呼喚著。 她這時睜開了眼。看上去她不像是我那個傲氣十足的小學生,倒像是一個迷了路、 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 不過,她露了笑臉。 「別走開……」她說。 「好的,我就呆在這裡。」 「你原先……的確走了……」她低語道,我不得不彎下腰來聽她說話。 這時,我知道了。她不是在對家庭女教師馬撒·利說話。她是在對艾麗斯說話。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彭傑利醫生已經來到場地,診斷是斷了一根脛骨;不過他說不準是否還有進一步的 損傷。他固定了骨折的部位,把阿爾文放在他的四輪馬車裡運回梅林山莊,與此同時, 我和康南默默無語地一道騎馬往回走。 阿爾文被送到她自己的房間,醫生給她服了止痛藥。 「現在,」醫生說,「我們除了等待之外,做不了什麼事。過幾個小時後,我再回 來。孩子可能受到嚴重震盪。這個時候得給她保暖。讓她睡覺。她應當睡上幾個小時, 在她醒來之前,我們將會知道她受震到什麼程度。 醫生離開以後,康南對我說:「利小姐,我想跟你談一談。現在……到潘趣酒室去 ,好嗎?」 我跟在他的後面,他又接著說:「利小姐,現在除了耐心等待之外,再沒有什麼別 的辦法了。我們一定要鎮定。」 我意識到他從來沒有見過我像現在這麼激動,他原來也許以為我不會有這樣的深情 的。 我衝口而出:「特裡梅林先生,我發現就我自己的責任來說,很難像你對你女兒那 樣保持平靜。」 我是那麼害怕和憂傷,以致意想為所發生的情況責備一下什麼人,於是我責怪他了 。 「是什麼使這孩子幹出這種事來?」他盤問道。 「是你讓她這樣做的,」我頂了一句,「你!」 「我!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騎馬技術上有如此長進啊。」 我後來才認識到當時自己簡直要發瘋了。那時我相信阿爾文可能已把自己弄成重傷 ,我幾乎確信像她那樣氣質的孩子絕不會再想騎馬了。我認為自己在方法上也有毛病。 我本不該力圖克服她對馬匹的畏懼心理,而我卻指點她以此取悅於她父親,從而使自己 得到她的愛戴。 我無力擺脫負有罪責的可怕感覺,而又極想擺脫。在心底裡我自言自語:這是個悲 劇之家。誰能混在這些人的生活之中呢?你想幹什麼呢?改變阿爾文嗎?改變她父親嗎 ?發現艾麗斯死亡的真相嗎?你認為自己是什麼人?是上帝嗎? 不過,我並不是全然非難自己。我在尋求一個替罪羊。我對自己說:他該受到責備 。他要是另外一種樣子,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對此我是有把握的。 我對自己的感情失去了控制,像我這樣的人很少會有這種表現,他們總是做得更為 周全,而不是像那些容易歇斯底里地大吵大叫的人那樣。 「是的,」我嚷道,「當然啦,你對她取得那麼的進步是一無所知的。若是平時你 對孩子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關心,你又怎麼能知道她進步呢?你的不管不問傷透了她的心 。正是出於這種原因,她才試圖做她辦不到的事。」 「我親愛的利小姐,」他喃喃地說,「我親愛的利小姐。」他十分狼狽地看著我。 我暗自思忖:我還怕什麼!我將被辭退;不過無論如何我失敗了。我曾希望去做不 可能辦到的事——使這人擺脫自私,對他的獨生女兒關心一點。我做了些什麼呢——把 事情弄得一團糟,也許使這孩子終身殘疾。我真是好樣兒的了,反倒去抱怨別人的行為 。 但我還是繼續責備他,說起話來毫無顧忌。 「我來這兒以後,」我接著說,「沒過多久,就瞭解了這裡的情形。這個可憐的、 失去母親的孩子挨餓。噢,我知道,在特定的間隔時間,她有肉湯、麵包和黃油。但是 除了肉體的飢餓之外,還有另外一種飢餓。她極其需要慈愛,這是她可能指望從一位家 長那兒得到的,而且如你所見到的,她準備冒著生命危險去贏得。」 「利小姐,我求求你,請你平靜下來,千萬理智些。你是在對我說阿爾文那樣做— —」 但是我不讓他說下去。「她那樣做是為了你。她認為那樣做會讓你高興。她已經練 習了幾個星期了。」 「原來這樣。」他說。然後他從衣袋裡取出手帕替我拭淚。「你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利小姐,」他幾乎是溫存地說道,「可是你的面頰上都是淚。」 我從他手裡接過手帕,忿忿地擦去眼淚。 「這些都是氣憤的眼淚。」我說。 「也是悲傷的眼淚。親愛的利小姐,我認為你很愛阿爾文。」 「她是個孩子,」我說,「我的職責就是關照她。天知道,很少有別的人會這樣做 。」 「我明白,」他回答,「我一直以一種不可寬恕的態度對待她。」 「如果你是有感情的話,你怎麼能……?你親生的女兒!她失去了母親,你難道不 知道正是因為她媽媽的離世,她才需要特別的關懷麼?」 這時他說了一句令人吃驚的話:「利小姐,你來這兒教了阿爾文,可是,我認為你 還教了我不少。」 我驚愕地望著他,手裡握著他的手帕,停在離我滿是淚痕的臉幾英吋遠的地方,這 時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走了進來。 她帶有幾分驚訝地望著我,但是一瞬間。然後她嚷叫起來:「我聽說出了一件什麼 可怕的事?」 「出了一個事故,塞萊斯特,」康南說,「阿爾文摔下來了。」 「噢,不!」塞萊斯蒂尼發出一聲淒慘的喊叫,「什麼……在哪裡……」 「她在自己臥室裡,」康南解釋道,「彭傑利醫生已給她的腿定了位。可憐的孩子 ,這時她睡著了。他給她吃了藥,讓她睡覺。幾個鐘頭之後醫生還要來的。」 「可是傷勢嚴重到……?」 「他也說不準。不過以前我見過像這樣的事故,我相信她會好的。」 我不知道他說這話到底是出自本意還是只不過為了安慰心煩意亂的塞萊斯蒂尼。我 從感情上是很親近她的,我認為,她是唯一真心實意憐愛阿爾文的人。 「可憐的利小姐心裡十分難過,」康南說,「我猜想她認為是她的過錯。我實在想 讓她放心,我根本不是這樣看待的。」 我的過錯!但是我教孩子騎馬有什麼過錯?已經教了她,那參加賽馬又有什麼害處 ?不,這是他的過錯,我想喊出聲來,她原來會心滿意足地去做力所能及的事,只是為 了他,她才亂了方寸的。 我帶著挑戰的口氣說:「阿爾文那麼急於深深打動她的父親,於是就干了超出她能 力的事來。我敢肯定,如果她相信她在初級組項目中獲勝就能使她父親滿意的話,她不 會企圖參加高級組的。」 塞萊斯蒂尼坐了下來,雙手掩面。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墓地的場景,我在那兒見到她 時,她跪在艾麗斯的墳墓邊。我想:可憐的塞萊斯蒂尼,她愛阿爾文就像愛自己的孩子 一樣,因為她沒有自己的孩子,也許她認為永遠不會有了。 「我們只好等著瞧了。」康南說道。 我站起身來說:「我呆在這裡毫無意義,我要回我的房間去。」 但是康南伸出一隻手,幾乎是命令似地說道:「不,留在這兒,利小姐。和我們呆 在一起。我知道,你是深深地愛她的。」 我垂目望望身上穿的騎裝——艾麗斯的騎裝——我說:「我該去換下來。」 彷彿到了這時,他才以另一種眼神望著我——或許塞萊斯蒂尼也是如此。如果他們 不看我的臉,我看上去一定極像艾麗斯的。 我認為去換上自己的衣服是必要的,因為穿上我那件背褡的灰布連衣裙,我就再一 次是個家庭女教師了,那會有助於我控制自己的情感。 康南點點頭,然後說:「但是換了衣裳後你再回來,利小姐。我們要互相安慰,醫 生回來時我想讓你在這兒。」 於是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脫去艾麗斯的騎裝,穿上自己的灰布連衣裙。 我的想法是對的。那布衣的確幫助我恢復了心情的平靜。當我繫上背褡的時候,我 開始考慮:在我情感衝動之際,我對康南·特裡梅林都說了些什麼。 從鏡子裡看到我的臉由於悲慼和焦慮布憔悴萬分,眼裡燃燒著氣惱和憤慨的火焰, 駭怕得嘴角直抖。 我要她們送些熱水過來。戴茜想說話,但是見我心緒那麼不寧,知道說也無用,便 匆匆離開了。 我洗了洗臉,洗完之後,我就下樓到潘趣酒室去,又來到康南和塞萊斯蒂尼他們中 間,在那兒等待彭傑利醫生到來。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醫生才回來。波爾格雷太太泡了一壺濃茶,我和康南、塞萊斯 蒂尼坐在一起喝茶。那時我本來並不以為異,但是後來卻又感到愕然,因為這場事故彷 彿讓他倆都忘記了我只是個家庭女教師這一事實。不過,或許我這是專指康南而言,塞 萊斯蒂尼待我從來沒有那種優越感,這種優越感我在別人身上是領受過的。 康南像是忘記了我的感情衝動,對我十分謙恭,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溫順。我認為他 是極希望我不再以任何方式是指責他,他瞭解我對他情緒那麼激烈是因為我在考慮自己 是否有過失。 「她很快會好的,」他說,「她還會重新騎馬的。可不是嗎,我比她稍大一些的時 候,就出過一起事故,我確信比她這次嚴重得多。我摔斷了鎖骨,有好幾個星期不能騎 馬。我簡直是等不及地又要騎馬。」 塞萊斯蒂尼顫抖地說道:「這次事故之後,她如果再要騎馬,我將不會有片刻的平 靜了。」 「噢,塞萊斯特,你要用棉絨將她包起來羅。那麼將會出現什麼情況呢?她出去準 會凍死。你不應當過分溺愛孩子。畢竟,他們要見世面的,得以某種方式做些準備。這 位專家對此有什麼要說的嗎?」 他熱切地望著我。我知道他是要提起我們的精神。他知道我和塞萊斯蒂尼對這件事 心情沉重,他想做得親切些。 我說:「我認為人們不應當溺愛,不過,如果孩子打心裡不想做某件事,就不應當 強迫他們去做。」 「可是她並不是被強迫騎馬的。」 「她極願意騎馬,」我回答,「但是我不能肯定她騎馬是出於愛好還是出於要使你 高興的強烈願望。」 「嗯,」他幾乎是輕快地說,「一個孩子竟想方設法去討父親的歡心,這豈不是一 種絕妙的舉動嗎?」 「但是為了一個微笑而去冒生命危險卻是大可不必的。」 我的怒氣又一次升騰起來,手指緊緊捏住我的布裙子,像是要提醒自己現在已不是 穿著艾麗斯的騎裝的人了,我是穿著自己的棉布長袍的家庭女教師,不適宜強硬地提出 自己的意見。 塞萊斯蒂尼和康南聽了我的話都很吃驚,我接著很快說道:「比方說,阿爾文的才 智可能潛存在另一方面。我認為她有藝術才能。她畫出過一些很好的畫。特裡梅林先生 ,我向你提出是否給她開繪畫課已經有些日子了。」 室內特別寂靜,我奇怪為什麼他們兩人看上去是那麼震驚。 我接著又不慎說出:「肯定那方面她很有才能,我感到這不應當忽視。」 康南緩緩說道:「可是,利小姐,你在這裡教我的女兒,為什麼有必要去請別的教 師呢?」 「因為,」我理直氣壯地回答,「我相信她特別有才華,如果給她開繪畫課,將會 在她生活中增加一種愛好。這些課應當由藝術專家來教。她是當之無愧的。我只是個家 庭女教師,特裡梅林先生。我並不是藝術家。」 他相當暴躁地說:「好了,我們以後在其它時間再細談吧。」 他改變了話題,沒過多久,醫生來到了。 我在走廊裡等待著,康南和塞萊斯蒂尼這時與阿爾文和醫生在一起。 上百種災難的映像一齊湧進我的腦海裡。我想像她死於這種致命的傷痛。我見到自 己離此而去,永不復返。如果果然這樣,我將感到我的生活在某一方面是不完整的。我 意識到如果我不得不離開,我會成為一個鬱鬱寡歡的女人。然後我又想到她,殘廢終生 ,將比以前更為困難,一個可憐的薄命的小姑娘。又想到我將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她。 這些是一幅幅陰鬱的畫面。 塞萊斯蒂尼走到我的身邊來了。 「這麼提心吊膽簡直可怕,」她說,「我考慮是否要請另一位醫生。彭傑利醫生六 十歲了。我擔心……」 「他像是有本領的。」我說。 「我希望為她求來最好的醫生,萬一她出了什麼事……」 她極度痛苦地咬著嘴唇,我想,多麼奇怪啊,在任何其它方面她看來都是那麼鎮定 自若,但在艾麗斯和她女兒身上卻是那麼易動感情。 我想用手臂摟住她,安慰她,可是,當然,想到我的地位,我沒有做出這種舉動來 。 彭傑利醫生與康南走了出來,醫生微笑著。 「傷勢嗎,」他說,「脛骨骨折。此外……沒有什麼毛病。」 「噢,謝天謝地!」塞萊斯蒂尼喊道,我也重複了她的話。 「一兩天內她就會好轉的。只是個骨折癒合的問題。孩子們的骨頭是容易癒合的。 你們兩位女士不必擔心。」 「我們能去看她嗎?」塞萊斯蒂尼急不可耐地問道。 「可以,當然可以去看羅。她現在醒著,在叫利小姐。半小時後我再給她吃一次藥 ,這樣,夜裡她就能睡個好覺。明天早晨,你們就會看到她的情況有所不同了。」 我們走進房間。阿爾文躺在床上,看上去傷勢挺重,可憐的孩子;但是她見到我的 時候,仍投來一個慘淡的微笑。 「你好,小姐,」她說,「你好,塞萊斯蒂尼阿姨。」 塞萊斯蒂尼在床邊跪下,拿起她的手,深情地一吻再吻,我站在床的另一邊,孩子 的眼睛望著我。 「我沒有做好。」她說。 「呃,是一次很好的嘗試。」 康南站在床頭。 我接著說:「你父親為你感到驕傲呢。」 「他會認為我很笨。」她說。 「不,他不會的,」我情緒激動地喊道,「他在這裡會這樣告訴你的。」 康南走到床邊來,站在我的身旁。 「他為你感到驕傲,」我說,「他是這樣對我說的。他說你摔倒了沒有什麼關係, 關鍵是你嘗試了,下次你再參加。」 「他說了嗎?他說了嗎?」 「對,他說了。」我大聲說,我的聲音帶著氣憤的語調,因為他還是一言不發,而 孩子等待他證實我剛才所說的話。 終於他開了口:「你騎得好極了,阿爾文。我當時是為你感到驕傲。」 她那蒼白的嘴唇掛上了微微的笑紋。然後她悄聲兒說道:「小姐……噢,小姐…… 」接著又說:「別走開,好嗎?千萬別走開。」 我這時雙膝落地,拿起她的手親吻著。淚水又在我的雙頰上流淌。 我哭喊著:「我會留下的,阿爾文。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抬起眼睛,看見塞萊 斯蒂尼正從床的另一邊看著我。我意識到康南站在我的身旁。於是我修正所說的話,改 為家庭女教師的口氣:「需要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我堅定地說道。 阿爾文滿意了。 當她重又睡去的時候,我們離開了她。我正要回我的房間。康南說:「和我們一齊 到藏書室呆一會兒吧,利小姐,醫生想和你討論一下孩子的病情。」 於是,我便與他、塞萊斯蒂尼和醫生一道進入藏書室,討論了對阿爾文的護理問題 。 塞萊斯蒂尼說:「我每天都會來的。實際上我是想,康南,她病的時候我是否應該 過來住下,這樣會使事情更方便些。」 「你們女士們安排吧,」彭傑利醫生說,「讓孩子感到快樂。在斷骨癒合的過程中 ,我們不要讓她情緒沮喪。」 「我們會讓她一直很高興的,」我說,「大夫,對於飲食有什麼特別要求嗎?」 「在一兩天之內,給病人吃一些清淡的食物,像魚、牛奶布丁、奶油蛋糕等等。不 過幾天以後,她想吃什麼就讓她吃什麼。」 我差不多轉悲為喜,這種感情的急速轉變使我有點頭暈目眩。 我聽著醫生的矚咐,康南則向塞萊斯蒂尼聲言她沒有必要過來住下;他確信利小姐 會安排的,讓利小姐知道遇到任何緊急情況她總是可以請求塞萊斯蒂尼的幫助,這對他 來說將是極大的安慰。 「好,康南,」塞萊斯蒂尼說,「或許這樣也很好。眾口鑠金。如果我呆在這裡… …噢,人們是如此荒謬。他們總是隨時準備散佈流言蜚語。」 我看到了問題的癥結。如果塞萊斯蒂尼到梅林山莊來住下,人們就會開始把她的名 字與康南的拉扯在一起。而事實是,我,一位同年齡的僱傭,住在這個家裡,倒不會引 起什麼議論。我與他不屬於同一社會階層。 康南笑著說道:「你怎麼來的,塞萊斯蒂尼?」 「我騎佩爾勒來的。」 「好,我騎馬送你回去。」 「噢,謝謝你,康南,你真好。不過,我可以單獨回去,如果你要是寧願……」 「瞎說!我就來。」他轉身對我說:「至於你,利小姐,你看上去很疲倦,我建議 你上床去,睡一個好覺。」 我深信我休息不好,我的表情一定已經暗示了這一點。因為醫生說:「我給你一次 服用量的藥水,利小姐。晚上休息前五分鐘服用,我想這樣準可以讓你睡個好覺。」 「謝謝你,」我感激地說,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是多麼疲倦啊。 我相信明天我醒來後,又會鎮靜如常,能夠巧妙應付由於今天的事故所造成的任何 新局面。 我回到自己房間,發現一份晚餐已放在屋裡。其中有一隻冷雞翅膀,在多數場合是 足以促進食慾的,然而今天晚上我卻沒有胃口。 我把飯菜撥弄了一會兒,吃了幾口,心情不好,難以下嚥。 我想服過彭傑利醫生給的安眠藥後再去睡覺,這將是個極好的主意。 我正要這樣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我喊道。波爾格雷太太走了進來。她看上去像是心神不定的樣子。毫不 奇怪,我想。在這個家裡,誰又不是如此呢? 「可怕!」她開了口。 不過我連忙插嘴道:「她會好的,波爾格雷太太。醫生是這麼說的。」 「噢,是的。我聽說了這個消息。我說的是吉利呀,小姐,我真擔心她。」 「吉利!」 「她沒有從賽馬場回來,小姐。從今天下午起,我一直沒有見到她。」 「噢,她一定是在哪裡閒逛,我想。我懷疑她是否看到……」 「我真不懂這一點,小姐。我對於她會去看賽馬真是弄不懂。她可是害怕靠近馬的 呀。聽說她在那兒,我奇怪極了。到現在……她還沒有回家。」 「她常常單獨出去溜躂,是不是?」 「是的,但她總是要回來喫茶點的。我不知道她會出什麼事。」 「家裡都找過了嗎?」 「找過了,小姐。我到處都找遍了。基蒂和戴茜也幫我找了。波爾格雷也找了,孩 子不在家裡。」 我說:「我來幫著找她。」 於是,我沒有睡覺,就加入到尋找吉利弗勞爾的行列中去了。 我非常擔心,因為這個悲劇性的日子裡,我準備任何情況都可能發生。小吉利會出 什麼事呢?我設想了上千種情景。我想她可能漫遊到海邊,為潮水所吞沒。我頭腦中勾 畫出她的小小屍體又被梅林海灣的波濤推到岸上,正像八年前她母親那樣。 那是可怕的。不,吉利一定是出去遊蕩了,或是在什麼地方睡著了,我記得過去常 常在樹林裡見到她。不過她在樹林裡是不會迷路的。她對那裡的每一寸土地都熟悉。 我還是在林中搜索前進,邊走邊喊:「吉利!吉利」霧氣隨著夜晚的到來而又裊裊 升起,像是要把我的聲音捉住捂起來,聲音就像是從棉絨包裡傳出來的一樣。 我在這片樹林裡徹底搜尋著,因為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在那兒,她沒有失蹤而是藏 了起來。 我猜對了,在一片小針葉林圍成的開闊地上我見到她躺在那裡。 我在這塊地方見過她有一兩次了,我料想這個地方對她來說是個天堂。 「吉利!」我喊道,「吉利!」她一聽到我的喊聲就跳了起來。她遲疑了一下,想 跑,但是又猶豫不決,就在這時我喊住了她:「吉利,沒關係。就我一個人在這兒,我 不會傷害你。」 她看上去像是一個野性的小仙女,她那特別白的頭髮濕漉漉地披散在雙肩上。 「啊,吉利,」我說,「躺在那種潮濕的草上,你會著涼的。你為什麼要藏起來, 吉利?」 她的大大的眼睛望著我的臉,我知道是對某種東西的懼怕把她驅趕到樹林裡這個避 難所來了。 要是她肯對我談談該多好呀!要是她肯解釋一下其中的原因該多好呀! 「吉利,」我說,「我們是朋友,是不是?你知道這一點。我是你的朋友——象夫 人一樣。」 她點點頭,畏懼的表情從她的臉上消失了。我想:她曾見我穿過艾麗斯的騎裝,我 相信,在她那困惑不解的小腦袋中,在某種程度上她把我和艾麗斯混為一人了。 我用手臂摟住她,她的衣衫潮乎乎的,在她白色的眉毛和睫毛上,我可以見到結了 無數的小霧珠。 「啊,吉利,你身體好冷。」 她讓我擁抱著。我說:「來吧,吉利,我們回去吧。你外祖母很著急。她不知道你 出了什麼事哩。」 她讓我領著離開這片開闊地,但是我意識到她的腳是勉強地拖著的。 我用手臂緊緊摟住她,說:「今天下午,你到賽馬場去了。」 她把臉轉向我,緊緊地貼在我身上,一雙小手牢牢抓住我的連衣裙。我感到她在顫 抖。 這時,在一瞬間的領悟中,我開始認識到所發生的情況。這個孩子,像阿爾文一樣 ,也怕馬。她當然會這樣的。她不是幾乎被踩死在馬蹄下嗎? 我相信,正如阿爾文經受的短時間休克一樣,這孩子也如此;不過出現在她身上的 休克延續了更長時間。而且她從來不知道有任何一個人能幫助她與降臨到她頭上的黑暗 搏鬥。 在這霧氣籠罩的樹林中,我就像是一個負有天職的女人。我不會背離一個需要幫助 的可憐的孩子。 她受到以前的休克再度復發的痛苦。今天下午,她見到阿爾文落到馬蹄下,正如她 經歷過的那樣——說到底,那不過是四年前才發生的事。 就在這時,我聽到林中傳來馬蹄聲,便喊了起來:「喂,我找到她了。」 「喂,來吧,利小姐。」我聽到應聲開心極了——幾乎是情不自禁地——因為那是 康南的聲音。 我估計他從威德登山莊回來,發現吉利失蹤,便加入了搜索隊。也許他知道我到樹 林裡來了,便決定與我結伴尋覓。 他出現在眼前了,吉利把身子更加緊緊地依偎著我,繼續把臉貼在我身上。 「她在這兒。」我喊道。他走近了我們,我又接著說道:「她累了,可憐的孩子。 你把她抱起來吧。」 他俯身向前來抱她,可是她哭喊著:「不,不!」 聽到她說話,他吃了一驚,但是我並不吃驚。我已經發現了在緊張的時刻她會說話 。 我說:「吉利,來和主人一起騎到馬上。我會在你旁邊走,拉住你的手。」 她搖搖頭。 我繼續勸說:「瞧!這是五月晨。它想馱上你回家呢,因為它知道你累了。」 吉利的眼睛轉向五月晨,我在她的畏懼中看到了暗示。 「抱起她來。」我對康南說。他彎下腰,一下子就把她抱到懷裡,放在他面前。 她還要掙扎,但是我不停地安慰她說:「你在上面很安全。我們回家會更快些。你 會看到香噴噴的麵包和牛奶在等著你哩,吃完就上你那溫暖舒適的床鋪。我會一直抓牢 你的手,在你的旁邊走。」 她不再掙扎了,可是一直把手放在我的手掌裡。 這樣,在我和康南把失蹤的孩子找回來以後,這不尋常的一天結束了。 當她從馬上被抱下來交給她外祖母的時候,康南朝我微微一笑,我認為那笑容是再 可愛不過的了。因為這微笑絲毫沒有過去我見到的那種嘲諷意味。 我上樓回到臥室,狂喜之情包圍了我,正像霧氣瀰漫在俯邸的周圍。這歡娛之中帶 有淒慘的色彩,但是歡樂是如此強烈,我這種悲喜交集的情感是難以理解的。 毫無疑問,我知道對於我出現了什麼情況。今天已經表露得非常清楚了,我幹了一 件蠢事——也許是平生所做最蠢的一件事。 我第一次陷入情網,對一個完全不屬於我的世界的人產生了愛慕之情。我對梅林山 莊的主人產生了愛情,我的內心忐忑不安,覺得他會意識到的。 在床邊的桌子上放著彭傑利醫生給我的安眠藥。 我鎖上門,脫去衣服,服了藥,上床去睡覺。 但是,在我上床就寢前,我望自己身上的棉織法蘭絨睡衣,這睡衣的鈕扣竟一本正 經地扣到頸脖。這時我嘲笑自己念頭的離奇,以我家庭女教師的最佳口吻大聲說:「通 過彭傑利一劑藥給你一夜很好的休息,到了早晨,你就會恢復理智的。」 以後幾個星期是我迄今為止在梅林山莊度過的最為愉快的日子。很快就清楚了,阿 爾文沒有受到什麼大的痛苦。我很高興地發現她對騎馬的熱情絲毫沒有減退,她急切地 問到黑王子的輕傷問題,認為她很快又要騎它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第一個星期過去之後,我們又恢復上課;她很樂意這樣做。我還教她下棋,在這方 面她的進步速度驚人,如果下棋我讓她一個女王而處於不利地位時,她甚至能夠戰勝我 。 但還不僅是阿爾文的進步使我那麼高興,而是康南呆在家中這個事實;使我驚奇的 是,儘管他沒有提及出事那天我的衝動,不過顯然他注意到了,總是帶著他認為阿爾文 感興趣的書籍和字謎、畫謎等出現在她的房間裡。 在最後的幾天裡,我對他說:「有一件事比你帶來的任何禮物都更使她高興,那就 是你的陪伴。」 他回答說:「她該是個多麼奇怪的孩子,寧願要我而不要書和遊戲。」 我向他微笑,而他也對報以微笑,我又一次意識到他表情上的變化。 有幾次他坐下來看我們下棋。那時他總站在阿爾文一邊幫她。我便提出抗議,要求 允許我再把女王拿回來。 阿爾文總是坐在那裡,臉上泛出笑容,他就會說:「瞧,阿爾文。我們要把我們的 象放在那裡,那就會使我們親愛的利小姐注意防守了。」 阿爾文就咯咯地笑起來,向我投過勝利的一眼,我與他們倆人在一起是那麼快樂, 變得粗心大意起來,幾乎輸了棋局。不過還至於哩。我從來沒有忘記在康南和我之間一 場酣戰正在進行,我總是想證實我的勇氣。雖然只是下棋,但是我想向他顯示出我與他 是棋逢對手的。 一天他說:「到阿爾文可以行動的時候,我們就駕車到福韋去舉行一次野餐。」 「我們有最完美不過的海濱可以野餐,為什麼要到福韋去?」我問。 「我親愛的利小姐,」他已經養成了一種稱我為他親愛的利小姐的習慣,「你們難 道不知道別人的海濱比自己的更使人興奮嗎?」 「噢,好的,爸爸,」阿爾文嚷道,「一定讓我們去舉行一次野餐。」 她是那麼急於康復去參加野餐,每次都把送來的飯菜吃得一乾二淨,不停地談著這 次遠征。彭傑利醫生很喜歡她,我們大家也都是如此。 一天,我對康南說:「你是她的真正良藥呢。你給了她幸福,因為你終於讓她看到 了你意識到她的存在。」 這時,他幹了一件令人吃驚的事。他拿起我的手,輕輕地吻我的面頰。這次的吻與 上次舞會之夜他給我的吻大不相同。這是飛快的、友好的、不帶慾念的,然而又是充滿 深情的吻。 「不,」他說,「你才是她的真正良藥,我親愛的利小姐。」 我原以為他還要說出更多的話來。但是他並沒有說下去。相反,他突然離開了我。 我沒有忘記吉利。我決定為她做些努力,正像我曾經為阿爾文努力那樣。我想這樣 做的最好辦法就是對康南把這件事談談。我相信他現在正處於對我有求必應的心境裡。 一旦阿爾文病情好轉,他又會故態復萌,依然故我——把她淡忘,對我挖苦。我對這是 絕不會感到驚訝的。因此我決定在我有成功的機會時,就拚命為吉利爭取。 一天早晨,我知道他在潘趣酒室裡,就鼓起勇氣到那裡去,問他我是否可以與他談 談。 「那當然可以羅,利小姐,」他回答說,「與你談話總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我開門見山地說:「我想為吉利做點什麼。」 「是嗎?」 「我不相信她智發育不全。我認為是沒有人嘗試過幫助她。我聽說過她的那次事故 。在那以前,我以為,她是個很正常的孩子。難道你不認為使她恢復正常是可能有的嗎 ?」 我看到他的眼睛裡重又出現了嘲弄神色,同時他淡淡地說道:「我相信:對於上帝 如同對於利小姐一樣,一切事情都是可能辦到的。」 我沒有理會他的簡慢。「我是請你准許我給她上課。」 「我親愛的利小姐,你來這裡教的這個小學生還沒占完你的全部時間嗎?」 「我還有點空餘時間,特裡梅林先生。家庭女教師都有的。我準備用業餘時間來教 吉利,只要你不明令禁止的話。」 「假如我禁止你那樣做,肯定你會找其它方式去做的;所以我想如果我說:按你的 計劃去教吉利吧,那樣事情倒會簡單些。祝你一切順利。」 「謝謝你。」我說,轉身要走。 「利小姐。」他喊道。我站在那裡等待著。 「讓我們很快舉行那次野餐吧。如果必要的話,我可以把阿爾文從馬車上抱上抱下 的。」 「那太好了,特裡梅林先生。我立刻就去告訴她。我知道那會使她高興的。」 「你呢,利小姐,也會使你高興嗎?」 一時之間,我以為他要向我走來,便開始往後退。我突然害怕他會把一雙手搭到我 的雙肩上,在他的觸摸下,我可能會洩露自己的情感。 我冷冷地說道:「任何有助於阿爾文有益的事都會使我高興,特裡梅林先生。」 我匆匆趕回到阿爾文那兒,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這樣,幾個星期過去了——奇妙的、愉快的幾個星期過去了,這段日子我時覺得是 不可能再度到來的。 我已經把吉利帶到書房裡,甚至想辦法教她識幾個字。她看到圖畫很高興,很快就 全神貫注於畫面了。我確實相信,她喜歡上我的課,因為她總是在指定的時間裡到書房 來。 不時聽到她說幾句話,我知道這個家裡所有的人都帶著濃厚的興趣在注視這一試驗 。 當阿爾文身體康復能夠來書房上課的時候,我應當做好她要頂牛的思想準備。阿爾 文對吉利的反感是顯而易見的。有一次,我把吉利帶到她的病室,她的臉立刻變得陰沉 起來。我考慮:當她痊癒以後,我必須使她與吉利和解。但是那是將來的問題。我明白 :一旦生活回復到正常的狀態,我就不可能再指望這段快樂的日子會繼續下去。 有許多人來看望阿爾文。塞萊斯蒂尼每天都在這裡。她給阿爾文帶來水果和其它禮 物。彼得也來了,阿爾文見到他總是很高興。 一次他對她說:「阿爾文,我這麼常來看望你,難道你不認為我是一個熱心腸的叔 叔嗎?」 她反駁說:「噢,你不是專門來看我的,對嗎,彼得叔叔?你來這裡主要是為了小 姐。」 他以一種特有的風格作出回答:「我來看望你們兩位。多麼幸運,我有這樣兩位艷 麗動人的女士要看望。」 特雷斯林夫人帶著許多貴重的書籍和花卉來看望阿爾文,但是,阿爾文看見她時, 很少與她談話。 「她還是個病人,特雷斯林夫人。」我解釋道;她向我投過來的微笑幾乎使我吃驚 得喘不過氣,那嫣然一笑竟是那麼美麗。 「當然,我理解的。」特雷斯林夫人告訴我,「可憐的孩子!特裡梅林先生告訴我 ,她很勇敢,你也非常好。我對他說多麼幸運他發現這麼一個寶貝。『她們可是得來不 易啊!』我說。我提醒他,我的上一個廚娘是怎麼在宴會的中途離開的。她是另外一種 寶貝。」 我低著頭,恨透了她——不是因為她在頭腦中把我與她的廚娘相提並論,而是因為 她是那麼一位絕世美人,我知道關於她和康南的風言風語仍在流傳中,認為其中不無可 信的成分。 這個女人一來到這個家裡,康南就似乎與平時大相逕庭。我發現他很少看我。我聽 到他們的笑聲,悶悶不樂地揣測著他們在說些什麼。我看見他們出現在花園裡,便在心 底告訴自己說,他們在一起散步表現出明明白白的親密無間的樣子。 這時,我認識到自己一直是多麼傻呀,我始終不敢披露心中的積愫,甚至對自己都 有是如此。我企圖裝作這些念頭並不存在。可是它們卻是存在著的——不顧我的良知而 不斷侵擾著我。 我不敢展望將來。 一天,塞萊斯蒂尼建議帶阿爾文到威德登山莊去玩一天,在那裡照顧她。 「這會改變一下環境。」她說。 「康南,」她補充說,「你去吃晚飯,然後再把她接回來。」 他同意這樣做。我因為這次邀請沒有包括自己而感到失望;這就顯示出:在這難以 置信的幾個星期裡,我放任自己把這種局面繪製成一幅多麼虛假的畫面啊。想像我—— 家庭女教師——被邀請到威德登山莊去吃飯! 我嘲笑自己的愚蠢,不過其中有痛苦和惆悵的情調。這恰如經過幾個星期的陽光燦 爛之後,你就認為永遠是陽光普照,而這時你卻走向一個陰冷的早晨,就像在夏日的晴 空中出現了首次聚集的、預示著的暴風雨的烏雲。 康南用馬車把阿爾文送去,我從到這裡以來第一次被單獨撇下而沒有什麼確定任務 要去完成。 我給吉利上課,但是我不贊成讓孩子負擔過重,當我把她交給她的外祖母以後,我 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好了。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為什麼我不去騎馬走一段長路呢?也許是到高沼地去。 我立刻回憶起我和阿爾文騎馬探望她姨奶奶克拉拉的那天。我感到相當激動了。我 又記起艾麗斯這個迷來了。在阿爾文恢復期的幾個星期裡,我把它淡忘了。我開始想到 :我對艾麗斯的軼事如此有興趣是否因為我需要某種興趣以防止盤算自己的事情。 我暗暗琢磨,姨奶奶克拉拉可能想瞭解阿爾文的近況。總之,她待我極其友好,明 確表示我任何時候去看望她都會受到歡迎。當然沒帶上阿爾文。情況會有所不同。不過 ,這時我相信,那次她更有興趣的是與我談話而不是與孩子。 於是,我拿定了主意。 我到波爾格雷太太那裡說:「阿爾文將整天不在家。我要求度一天假。」 自從我對吉利那麼關切以來,波爾格雷太太對我特別有好感。她的確非常愛這個孩 子,我認為。只是因為她認定吉利的古怪是她父母的罪孽必得付出的代價,於是她把小 吉利視為一個沒有良知良能的小東西。 「你比誰都更應該得到一個假日,小姐。」她對我說,「你到哪兒去?」 「我想到高沼地去看看,我會找個小客店吃便飯的。」 「你覺得單獨去能行嗎,小姐?」 我朝她莞爾一笑。「我會很好照顧自己的,波爾格雷太太。」 「嗯,有人說,高沼地上有許多沼澤,霧濛濛的,還有小妖精哩。」 「小妖精確實有!」 「啊,別笑他們,小姐。他們不喜歡人們譏笑。有些人說見過他們——戴著塔糖帽 、象土地精似的男人。如果他們不喜歡你,就會用神燈領你走上錯路。你還來不及知道 在哪兒,就陷進沼澤裡去了,把你往地下吮,不管怎麼掙扎也脫不了身。」 我不寒而慄,說:「我會當心的,做夢也沒有想到冒犯小妖精哩。要是我遇上了, 我會很有禮貌的。」 「你是在說笑話吧,小姐。我實相信的。」 「我不會出什麼事的,波爾格雷太太。別為我擔驚受怕吧。」 我到馬廄去,問塔珀蒂我今天能騎哪一匹馬。 「如果你喜歡的話,騎五月晨吧,它今天閒著。」 我告訴他我要到高沼地去。「這是看看田野的很好機會。」我補充了一句。 「相信你會去的,小姐。但是那裡沒有什麼你想要看的。」他暗自發笑,像是在欣 賞什麼私人之間開的玩笑。 「你帶個伴去嗎,小姐?」他狡猾地問道。 我說我要自個兒去,但是,可以看出他並不相信我的話。 我對他感到很生氣,因為我猜想他是以為彼得·南斯洛無會陪我去。我相信自從彼 得·南斯洛那麼愚蠢地給我送來傑辛思後,我的名字就和他的名字聯繫在一起了。 我也在考慮我與康南日益加深的友誼是否已經被人注意。我對這種可能性性感到害 怕。十分奇怪的是,我相信他們那些關於彼得和我的油腔滑調肯定會傳出我所能聽到的 範圍之外,而我對此卻能容忍;如果他們以那樣的方式談到我和康南,那就會是另外一 回事了。 多麼荒唐!當我牽著五月晨走出馬廄,一直來到村子裡時,我邊走邊這樣自言自語 。 在你和康南之間沒有什麼可議論的。不過,還是有的,我自己做出了回答;我回憶 起他吻我的兩個場面。 我的目光掠過小海灣,向威德登山莊望去。我多麼渴望能夠見到康南回來。但是, 當然啦,我並沒有盼到。他要在那裡與阿爾文和朋友們呆在一起。為什麼我要以為他一 定想回來和我在一起呢?我老是讓白日做夢的愚蠢習慣佔了常識的上風。 但是,直到把村子遠遠拋在身後,來到高沼地的第一道灰牆和礫石處的時候,我還 在盼望著。 這是十二月的一個光輝的上午,金色的片片豆田星羅棋布地占綴著高沼地。 我可以嗅到泥炭土壤氣味,微微轉向北方的風清新而舒爽。 我想逆風在高沼地上縱情馳騁。我隨心所欲,在揚鞭催馬的時候想像著康南正和我 並駕齊驅。他呼喚我勒馬止步,對我說我已經給他和阿爾文的生活帶來了多麼大的變化 ,並且,這似乎是不恰當的,他愛上了我。 在這個高沼地的原野,相信那些想入非非的夢幻是可能的;正像有些人所說的那樣 ,這聲田野的大片土地為小妖精所盤據。因此我對自己說,康南會愛上我不是不可能的 。 中午時分,我到了高沼地之家。和上次一模一樣,一位上了年紀的女管家走出來歡 迎我,我被帶進姨奶奶的起居室。 「你好,利小姐!今天就你一個人嗎?」 顯然,還沒有人把阿爾文出了事故的消息告訴她。我很驚訝。我原認為康南會派人 來解釋一下,因為這位老太太顯然很關心著的她的姨外孫女。 我把那次落馬的事故告訴了她,她顯得非常關切。我趕緊補充一句說阿爾文現在的 情況良好,很快就可以自由走動了。 「不過,你一定需要吃些東西來提提神,利小姐,」她說,「讓我們來喝上一杯陳 漿果酒;你在這裡吃便飯好嗎?」 我說,她請我吃飯實在太客氣了,如果不會給她帶來太多不便,我很樂意地接受這 一邀請。 我們一起品嚐陳漿果酒,我又一次意識到這種酒勁兒濃烈,這在上次喝她的蒲公英 酒時就體會到了。便飯中有烹調極佳、盛放得也極考究的羊肉燒續隨子醬菜。然後我們 退到客廳,她說在那兒可以小敘一番。 這正是我一直盼望的,我沒有失望。 「告訴我,」她說,「親愛的小阿爾文怎麼樣?她現在快樂些了嗎?」 「這個……對,我認為她現在快樂多了。實際上,我以為在那次事故以後,她一直 是快樂的。她父親也一直盡心盡意,她很喜歡他。」 「啊,」姨奶奶克拉拉說,「她父親。」她注視著我,她那又亮又藍的眼睛露出激 動的神色。我知道她屬於那種嘴裡留不住話的女人;由於她離群索居,只和家裡人相守 消磨了許多時光,因而來訪者的到來是一種難以抵禦的誘惑。 我決心使這種誘惑變得更加難以抵禦。我試探性地說:「我想,他們之間的關係不 同一般。」 稍停片刻後,她急促地說道:「不,我認為這是不可避免的。」 我並不言語,屏住呼吸等待著,擔心她會改變主意。她正在說出知心話的邊緣上猶 豫著,我直感到,就梅林山莊的情況而言,就特裡梅林家族的故事而言,她都可能給我 一些大線索,而對於後者,我開始勉強承認那很可能成為我的故事。 「我有時責備自己。」她說,似乎是在對自己說話。的確,她的藍色眼睛的視線越 過了我,像是在回顧過去的歲月,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 「問題是,」她繼續說,「一個人應該干預多少別人的生活呢?」 這是一個常常使我感興趣的問題。毫無疑問,從踏入梅林山莊以來,我已經試圖干 預所看到的人們的生活。 「艾麗斯訂婚後就和我住在一起,「她接著說,「那時一切都可能改變。但是我說 服了她。你瞧,我認為他是比較合適的人。」 她有點語無倫次了,我怕要她解釋明白會打斷這一段時間的談話。她也許記起,她 是在對一個不該那麼好奇的年輕女人吐露真情。 「我在想如果她當時採取不同做法會出現什麼情況。你是否單獨開過那種玩笑,利 小姐?你是否說過這樣的話:現在如果在某一個特定點,我——或者別人——干了如此 這般的事——那個人的整個生活進程就會改變了?」 「說過,」我說,「人人都會這麼說的,您認為對於您的姨侄女和阿爾文,情況就 會不同嗎?」 「噢,是的……對於她——艾麗斯——比起多數人來說,就更是如此了。她已經到 了一個真正的轉折點。人們會說,到了一個十字路口。走這條路,你就會過如此這般的 生活。走那條路,一切當會全然不同。這有時使我害怕,因為,如果她向右轉而不是向 左……像那樣的話……她今天可能在這兒。說一千,道一萬,如果她與傑弗裡結婚,那 她就沒有任何必要與他一道出走了,是嗎?」 「我看得出您是她的知己。」 「的確如此,我想我在造成這一悲劇方面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那就是使我恐懼的 地方。我做的對嗎?」 「我相信您做了您認為是對的事,那是我們任何人都會做的。您很愛您的姨侄女, 不是嗎?」 「很愛。我的孩子全是男的,你瞧,我總是想要一個女孩。艾麗斯常來與我的孩子 們玩耍……他們三個都是男孩,我沒有女孩。我原來總是想她會嫁給他們中的一個,儘 管是表兄妹也妨。也許那樣不大好。我當時不是住在這所房子裡。我們那時在彭贊斯。 艾麗斯的父親在靠內地幾英里的地方有個大莊園。那個莊園現在當然屬於她的丈夫羅。 她給她丈夫帶來了一大筆財產。全都一碼事,也許,表兄妹結婚是不好的。無論如何, 他們定下來與特裡梅林家聯姻。」 「就這樣安排定了。」 「是的。艾麗斯的父親去世了,她母親——我的姐姐——一直很喜歡康南,我指的 是老一輩的康南。幾個世紀以來那個家裡一直有叫康南的,長子總是取這個名字。我認 為我姐姐本想嫁給現在這個康南的父親的,可是他們的婚姻被人另做安排了,於是他倆 就想讓他們的孩子結合。在康南二十歲、艾麗斯十八歲的時候,他們訂了婚,一年後舉 行了婚禮。」 「原來這真是一場方便的結合。」 「多麼奇怪!方便的結合常常變成了麻煩的結合,他們不就是這樣嗎?他們認為如 果她來和我住在一起倒是個好主意。你瞧,我這裡到梅林山莊騎馬只要幾個小時。年輕 人可以經常騎著馬會面……她不用呆在那個家裡。當然你會說:為什麼她母親不帶她住 到梅林山莊去呢?因為我姐姐那時病得很重,不便旅行。不論怎樣,就這麼安排定了: 她要和我住在一起。」 「我估計特裡梅林先生常常騎馬來看她。」 「是的,但是不像我預料的那麼經常。我開始懷疑他們的結合併不像他們兩家的財 產那樣匹配。」 「對我說說有關艾麗斯的情況吧,」我懇切地說道,「她是哪一種姑娘?」 「我怎麼向你描述她呢?想到這兒,『輕鬆愉快』這個詞就進入我的腦海。她無憂 無慮,有點輕浮。我不是說她在道德上輕浮——在某種意義上有些人會用這個詞。不過 當然羅,在出了那種事以後……但是誰又難作出判斷呢?你瞧,他來這兒畫油畫。他為 高沼地畫了幾幅優美的油畫。」 「誰?康南·特裡梅林嗎?」 「噢,天哪,不!是傑弗裡。傑弗裡·南斯洛克。他是個有點名氣的藝術家。你原 來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說,「除了知道他和艾麗斯在一年前的七月一道死去之外,對於他 ,我是一無所知的。」 「她和我住在一起的時候,他常來這兒。實際上,他比康南來得還要勤哩。我開始 認識到情況會是怎樣的。他們之間有了暖味關係。他們總是一起外出,他老是帶著繪畫 工具,她也老是說要去他作畫,也許有一天她自己也會成為一名畫家。可是,當然啦, 他們在一起不是作畫。」 「他們……戀愛了嗎?」我問。 「當她告訴我,我相當害怕。你瞧,已經懷了孕了。」 我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阿爾文,我想。難怪康南他就是愛不起來。難怪我說到她具 有藝術才能時,他和塞萊斯蒂尼都那麼不是滋味了。 「她是在離結婚只有兩個星期的時候告訴我的。幾乎很確定,她說。她認為那不可 能有什麼過錯。她說:『我怎麼辦呢?克拉拉姨娘?我該和傑弗裡結婚嗎?」 「我說:『傑弗裡想和你結婚嗎,我親愛的?』她回答:『如果我對他說,他就只 得如此。不是嗎?」 「我現在知道她應當告訴他。她告訴他,那才是唯一正確的。但是,她的婚姻幾乎 都安排妥當了,艾麗斯是繼承人,我懷疑傑弗裡是否想得到遺產。你知道,南斯洛克一 家沒有多少財產,艾麗斯的財產對他們來說將是件幸事。我懷疑……和人們所懷疑的一 樣。他頗有點名氣。還有一些別的人也發覺她們自己處於艾麗斯的境地,而這都是他造 成的。我認為與他在一起她不會長期幸福。 一陣沉默,我感到似乎這個迷的極其重要的部分正銜接在一起,使我繪製的圖畫有 了意義。 「我記得她……那天,」老太太繼續說,「就在這個房間。我常常回味一番。她對 我談起這件事……向我傾訴衷情正像我現在向你傾吐心曲一樣。自從她去年死了之後… …這件事一直使我很內疚。你瞧,她對我說:『我怎麼辦呀,克拉拉姨母?幫助我吧! ……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我回答她說:『你只能做一件事,我的親愛的;那就是還是和康南·特裡梅林結 婚。你已經和他訂婚了。你必須把你和傑弗裡·南斯洛克的事忘掉。』她對我說:『克 拉拉姨母,我怎麼能忘記呢?將會有個活生生的見證人,不是嗎?』那時,我就幹出了 這件可怕的事情。我對她說:『你得結婚。就說你的孩子是不足月生下來的。』聽到這 話的時候,她的頭往後一仰,大笑不止。這是歇斯底里的笑聲。可憐的艾麗斯,她的心 都快碎了。」 克拉拉姨奶奶往椅背上一靠,看上去她似乎如夢初醒。我確實相信她見到坐在她對 面的不是我,而是艾麗斯。 現在她有點害怕,因為她在想是不是對我說得太多了。 我一言不發。我把一切全部勾勒出來了:婚禮只是個儀式;幾乎緊隨而來的是艾麗 斯母親的去世;第二年相繼而來的又是康南父親的去世。作出結婚的安排是為了讓兩位 老人高興,他們都沒有活得長一點來享受天倫之樂。艾麗斯留下來,與康南——我的康 南——和阿爾文共同生活,這個別的男人的孩子,艾麗斯想盡量把她冒充成他的,但是 她沒有成功——就我所知。 他一直默認阿爾文是他的女兒,但在心靈深處從來不曾視她為骨肉。阿爾文知道這 一點,她是那麼仰慕他,但是她懷疑什麼事出了岔子,心中捉摸不定。她熱望被他接受 為女兒。也許他從來沒有真正弄清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這種局面充滿戲劇性。不過,我想,這樣遮遮掩掩有什麼好處呢?艾麗斯已經故去 ,阿爾文和康南活在世上。讓他們忘記過去所發生的一切,如果他們明智的話,他們將 來會為彼此創造幸福的。 「噢,我的親愛的,」克拉拉姨奶奶歎息道,「我是怎麼說的來著!就像一切又變 得活生生的了。我使你聽得膩煩了。」聲音中漸漸帶有一點懼怕,「我談得太多了,而 你,利小姐,在整個談話中都沒發言。我相信,你會對我說的情況守口如瓶的。」 「您可以相信我會這樣做的。」我向她保證。 「我知道這一點,否則我就不會告訴你了。不過,不管怎樣,這都是老早的事了。 對你談談這些我心裡就暢快些。有時夜間我把這一切思索一番。你瞧,她與傑弗裡結婚 可能是對的。也許,她是這樣想的,那就是她為什麼和他一道出走的原因。想想看他們 在那列火車上!這似乎是上帝的裁決,不是嗎?」 「不,」我大聲說,「火車上死的有很多人。她們並不都是要離開丈夫去找別的男 人的。」 她放聲笑道:「你說得多麼對呀!我就曉得你懂得多。你認為我沒有說錯?你瞧, 我時對自己說,如果我勸她不要嫁康南,她就不會離家出走。那種念頭使我感到害怕。 我給她指了一條決定她命運的路。」 「您不必責備自己,因為您認為您所做的對她是上策。畢竟我們自己決定自己的命 運,我堅信這一點。」 「你真是寬慰了我,利小姐;你留下來跟我一起喝茶好嗎?」 「您太好了,不過我想應當在天黑之前趕回去。」 「噢,對,你得在天黑之前趕回去。」 「在一年中的這個時節天黑得夠早的。」 「那麼,我就不該自私,再耽擱你了。利小姐,阿爾文傷好了,你會帶她來看我嗎 ?」 「我答應你:我會帶她來的。」 「如果你本人在那以前想來……」 「放心吧,我會來的。您讓我度過了非常愉快而又有趣的時光。」 她的目光又浮現出恐懼。「你會記住要保守秘密嗎?」 我又一次向她作了保證。我明白這位風韻猶存的老太太生活中最大的樂趣一定是與 別人互為知音,談話有點兒超過了謹慎的範圍。啊,我想,我們都有自己的小小惡習。 當我離開的時候,她走到一道門前向我揮手道別。 「真暢快啊,」她強調說,「別忘了。」她把手指按到嘴唇上,眼睛忽閃忽閃地發 光。 我模仿著她的姿勢,揮揮手,騎馬離去。 歸途中,我一直若有所思。這一天,我瞭解到不少情況。 快到梅林山莊的時候,我倏然鬼使神差地想起吉利是阿爾文的異母妹妹。這時我憶 起曾以見到阿爾文和吉利在一起的素描。 那麼阿爾文是知道這一點的。或者是她僅僅害怕而已?她是不是想使自己相信,她 的父親不是傑弗裡·南斯洛克——否則,她豈不成了吉利的同你異母的姐姐?或者她要 取得康南承認這一最大願望實在是意味著她渴望被接受為女兒。 我感到一種強烈的願望:幫助他們擺脫悲劇的泥淖。這是艾麗斯的輕率把他們投進 去的。 我能夠做到這一點,我自言自語地說。我決心做到這一點。 這時我想起了康南和特雷斯林夫人,心裡充滿了憂慮。我沉迷於多麼荒唐而不現實 的幻夢中啊!我——一個家庭女教師——能有什麼機會給康南指出通向幸福的路呢? 聖誕節眼看就要來臨了,它帶來一片興高采烈的氣氛,這一點,從我在父親的教區 牧師住宅度過的那些日子起,我就清楚地記得了。 基蒂和戴茜常常在一起嘁嘁喳喳;波爾格雷太太說她們差不多要把她逼瘋了,她們 幹活比平時馬虎得多,雖然還得做出來讓人們見了相信。她在家裡到處歎息:「現在呀 ……」說著就憂傷地搖搖頭。不過連她自己也表現出激動的樣子。 氣候是溫暖的,它更像春天的來臨,而不像冬天的到來。我在林間躑躅的時候,注 意到報春花已經含苞待欲放了。 「我的天啊,」塔珀蒂說,「十二月的報春花對我們來說並不新鮮。康沃爾的春天 就是來得早。」 我開始考慮聖誕節禮物,列了個簡單的表。一定要給菲利達和她家裡人以及阿德萊 德姨母買點禮物寄去;不過我主要考慮的是為梅林山莊的人們買點什麼。我還有一點錢 可花,因為平時我很少用錢,從我到梅林山莊任職以來,所掙的錢大部分都積攢下來了 。 一天,我到普利茅斯買聖誕節禮物。我是騎羅亞爾去的,把它拴在一家著名的旅店 裡,在我準備返回之前,它在那兒會受到很好的照料。 我給菲利達和她家裡人買了些書,並直接寄給了她;又給阿德萊德姨母買條圍巾, 也是直接寄去的。我花了很長時間選擇送給梅林山莊家裡人的禮品。終於我決定給基蒂 和戴茜買一條頭巾。紅色和綠色會適合她們。給吉利買了一條藍色頭巾,以與她的藍眼 睛相諧調。我給波爾格雷太太買了一瓶威士忌酒,我認為她一定比對任何別的東西都更 喜歡。為阿爾文我買了繡有「A」字的幾條彩色手絹。 對於所購的禮物我很滿意。就像戴茜和基蒂一樣,我對聖誕節也變得越來越激動了 。 氣候仍舊非常暖和,聖誕節前夜我幫助波爾格雷太太和姑娘們佈置大廳和其它幾個 房間。 男人們前一天出去了,帶回家的是常春籐、冬青、黃楊、月桂。有人指給我看大廳 的柱子是怎樣用這些樹葉纏繞的;戴茜和基蒂教我怎麼做聖誕樹,她們對於我在這方面 的一無所知驚訝到樂不可支的地步。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聖誕樹木!我們取來兩個 木圈——一個套在另一個裡面——用常青葉子和荊豆來裝飾這球狀物;然後把桔子、蘋 果掛到上面去。我要說這看上去很漂亮。我們還在幾扇窗戶上掛了這些東西。 一些頂大的圓木搬了進來放到壁爐邊。僕人們的大廳也與這個大廳一樣,以同樣的 方式裝飾起來,整個家庭充滿著歡聲笑語。 「主人家舉行他們的舞會時,我們就在這兒開我們的。」 戴茜告訴我,我不知道我該去參加哪個舞會,也許一個都不去。我想,一個家庭女 教師的地位大概居於兩者之間吧。 「我的天哪!」戴茜嚷道,「我幾乎等不到那一天啦。去年聖誕節冷冷清清的…… 因為家裡辦喪事只好這樣。不過我們在僕人廳裡倒安排得很好。有達西安酒和蜂蜜酒喝 ,波爾格雷太太拿出她的黑刺李酒要大家嘗嘗好得到公認。我記得有羊肉、牛肉,還有 豬肉布丁。在這一帶,任何宴會離開豬肉布丁都算不得齊全。你問問爸爸!」 聖誕節前夜,烘烤食品的氣味瀰漫在廚房及其周圍。塔珀蒂跟比利以及馬廄裡的幾 個馬倌都跑到門口來專門聞聞這氣味。原來在家裡的塔珀蒂太太這時整天的廚房忙忙碌 碌不得消停。我幾乎不認識那個平時沉著尊嚴的波爾格雷太太了,她忙得團團轉,滿面 紅光,說話的聲調也顯得特別得意,心醉神迷地談到餡餅——餡餅的名字都很古怪:蘭 米餅、吉布立特餅、木格特餅和香草餅等。 我被叫進來幫忙。「眼睛盯著小鍋,小姐,起泡就喊咱。」波爾格雷太太的方言隨 著激動情緒的增長而變得俞加明顯,我幾乎聽不懂聖誕節那天她在廚房裡說話時使用的 語言。 看著剛出爐的、金黃的、帶著鹹肉和洋蔥氣味的麵餅,我在一旁傻笑,這時基蒂進 來嚷道:「老媽媽,卷髮歌手來啦。」 「好,把他們帶進來,把他們帶進來,你這個笨蛋。」波爾格雷太太在緊張中忘記 了威嚴,用手擦擦汗津津的額頭。「你在等什麼?你知道嗎。我親愛的,讓卷髮歌手等 待是個惡兆啊。」 我跟在她後面走進廳裡,一群村裡的小伙子和姑娘們早已聚集在那裡。我們到時, 他們已經在那裡唱起來,這時我才明白「卷髮」歌手就是唱聖誕頌歌的歌手。他們表演 了《瑪麗的七件樂事》、《冬青與常春籐》、《聖誕節的十二天》和《首次聖誕節》。 我們都加入了合唱。 然後波爾格雷太太對戴茜和基蒂做了個手勢,我猜想,按照這一文雅的提示,她們 就去取茶點了。 蜂蜜酒連同黑莓酒、接骨木果酒斟給歌手們暢飲,一些肉餡大麵餅、魚餡大麵餅塞 到他們手中。那種滿足感是一目瞭然的。 他們吃喝完畢之後,把一隻繫著紅綢、裝點著金雀花的大碗遞給波爾格雷太太,她 堂而皇之地向裡面投進幾枚硬幣。 他們走後,戴茜說:「嗯,既然那麼多人來唱門歌,再來的不知又是些什麼人了。 」 自然,當我不得不問唱門歌是什麼意思時,她又對我這方面的無知感到得意。 「我的天哪,你什麼都不懂,小姐。你知道嗎」唱門歌就是挨家挨戶收斂聖誕酒和 聖誕餅。還有什麼呢?「有關科尼什人的風俗,我意識到有許多東西要學,不過,我的 確很讚賞他們慶祝聖誕節的方式。 噢,小姐,我忘記告訴你了,「戴茜說:「你房子裡有個包裹。他們來唱門歌前我 送上樓去的,忘記告訴你了,到現在才想起來。」她很驚奇,因為我遲遲不去。「一件 包裹,小姐!難道你不想看看是什麼東西嗎?這麼大,很可能是個盒子。」 我意識到自己處於夢境之中。我覺得我想在此永久滯留,學習這個世界一隅的習俗 。我想讓它成為我的世界的一部分。 我竭力擺脫這個夢幻。你所想的,我自語道,是為你的故事作一個神話般的結局。 你想成為梅林山莊的女主人。為什麼不承認這一點呢? 我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在那裡,我看見菲利達寄來的包裹。 我取出一條黑綢披肩,上面繡有綠色和琥珀色的圖案。還有一把西班牙樣式的琥珀 色梳子。我把梳子插進頭髮裡,用披肩比試一下。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驚訝。看上去我 頗具異國情調,與其說像一個英國的家庭女教師,倒不如說更像一位西班牙舞蹈家。 包裹裡還有其它東西。我很快打開,看到一條連衣裙——菲利達的,我曾經對這件 連衣裙十分羨慕。這是用綠綢料子做成的,色彩的濃淡和披肩的綠色完全一致。一封信 掉了下來。 親愛的馬蒂:家庭女教師的工作進展如何?你上次的來函聽起來似乎你覺得這項工 作挺有趣的。我相信你的阿爾文有點討厭——一個嬌生慣養的孩子。我肯定。他們待你 好嗎?聽起來彷彿那一方面倒並不壞。順便說一下,你怎麼啦?你過去的信讀起來總是 那麼引人入勝,自從到那裡以後,你變得很少提筆寫信了。我猜想你不是喜愛那個地方 就是憎恨那個地方。望務必來信談談。 披肩和梳子是我贈給你的聖誕禮物。我希望你會喜愛這些東西,因為在挑選時我花 了很長的時間。它們太微不足道了吧?你是寧願要一套羊絨內衣或是什麼教學的書?不 過,我從阿德萊德姨母的來信中得知她就要給你寄去的。在你的來信中,有一種明顯的 家庭女教師的味兒。所有的喧囂與擾亂,馬蒂,我的親愛的,都沒有什麼關係。我不知 道這個聖誕節你是和他們家裡人一道晚餐,還是在僕人廳裡做主持人。我相信一定是前 者。他們不得已就只好邀請你。說到底,究竟是聖誕節呀。你會跟他們家裡人一道進餐 的,即使只有一次宴會,一個客人也沒有光臨。他們也會說:『請家庭女教師來。我們 不能做十三。』這樣,我們的馬蒂就穿著我的舊綠色衣服、披著她的新披肩、插著一把 新梳子,吸引了一位百萬富翁,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新生活。 說真的,馬蒂,我確實認為祝宴時你可能需要點什麼。因此綠上前成了一件禮物。 別把它當作一件不再穿的舊衣服。它是我心愛的東西,這才送給你的,不是因為我討厭 它,而是因為它對你比對我更合適。 我希望聽到有關聖誕祝宴的一切情況。親愛的姐姐,當你在餐桌上是第十四位時, 臉上不要板得可能像個起訴人,也不要伶俐地報復他們一下。做一個溫柔的好姑娘,親 切的女士,我將看到浪漫的書信向你飛來。 祝你聖誕節快樂,親愛的馬蒂,千萬盡快寫信給我,捎來真實的消息。孩子們和威 廉附筆問好。我本人也向你順致問候! 菲利達我感到激情滿懷。這封信是與家裡親人聯繫的紐帶。親愛的菲利達,那麼她 確實經常想到我了。她寄來的披肩和梳子都很漂亮,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地位卑微的人來 說甚至有點不大恰當,她給我寄來了連衣裙的確好。 我被突然的一聲叫喊嚇了一跳。猛一轉身,看到阿爾文站在通向書房的門邊。 「小姐!」她嚷道,「原來是你呀!」 「可不是嗎!你剛才把我當作誰了?」 她沒有回答,但是我知道。 「小姐,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兒的。」 「你從來沒有見過我披著披肩、插著梳子。」 「你看上去……挺美的。」 「謝謝你,阿爾文。」 她微微有點震驚。我知道她剛才認為是誰站在我的房間裡了。 我與艾麗斯的身材一般高,如果我不夠苗條的話,裹上綢披肩就不那麼明顯了。 聖誕節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天。 清晨,聽到人聲鼎沸,我醒來了。我的窗下,僕人們在一塊兒笑語喧嘩。 我睜開眼一想:今天是聖誕節。緊接著想到:是在梅林山莊度過的第一個聖誕節。 也許,我對自己說,這將不僅是你第一個而且是最後一個,我這樣說是想對自己過 分的衝動行為潑一瓢冷水,好讓自己清醒一下。 在今、明兩年的聖誕節之間有一年時間。誰能斷言在這段時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水送來了,我已經下了床。戴茜幾乎一刻兒也沒有停留,她太興奮了。 「我來遲了,小姐,不過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你最好快一點,否則就來不及看唱 聖歌的場面了。他們今年會來得很早,這一點你儘管放心好了。他們知道家裡人都要到 教堂去,因此不會遲到的。」 沒有時間來問什麼了,於是我梳洗一番,穿好衣服,取出包裹。阿爾文的衣服頭天 晚上已經放在她的床邊了。 我走到窗前。空氣裡飄來清香,香氣十分濃郁。我深深地吸著這沁人的心脾的香氣 ,聽到海浪以輕柔的節奏拍打著海岸。這天早晨,它們並不言語,只是滿足地發出嘩嘩 聲響。這是聖誕節的早晨,這一天,一切煩惱、一切分岐都會被束之高閣了。 阿爾文來到我的房間。她頗為羞澀地拿著繡花手絹。她說:「謝謝你,小姐,聖誕 快樂!」 我伸出雙臂摟住她親吻她,雖然她被這一舉動弄得彷彿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對我 報以親吻。 她買了一個飾針,很像我給她買的那個銀鞭,我想了片刻,她是要以此作為回贈我 的禮物。 「我從巴斯頓那兒買來的,」她說,「我想買和我那個差不多的,又不能太像,這 樣我們就不會把它們弄混了。你送給我的那個在柄上有一點雕花。這樣,我們騎馬時, 各自都有一個了。」 我很高興,從上次落馬事件以後,她還沒有騎過馬,她這麼說是她準備再騎馬的最 清楚不過的表白了。 我說:「你送給我的東西,我比什麼都喜歡,阿爾文。」 她喜不自勝,雖然她只是以一種很隨便的方式輕聲說道:「我很高興你喜歡它,小 姐。」然後就猛然從我身邊跑開了。 這,我自語,會是個美妙的日子。今天是聖誕節。 我的禮物大獲成功。見到威士忌,波爾格雷太太的眼睛閃現出興奮的光芒;至於吉 利,戴上頭巾更是雀躍不止了。我猜想,這個可憐的孩子大概以前從來也不曾有過這麼 漂亮的東西;她出神地不住用用撫摸它、凝視它。戴茜和基蒂對送給她們的頭巾也十分 欣喜。我覺得自己是很有眼力、善於挑選禮品的。 波爾格雷太太給我一套小墊布,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道:「送給你墊下面的抽屜,我 的親愛的。」接過墊布,我說立刻就去墊上,我們都很愉快。她說她將泡杯茶,我們好 一起品嚐送給她的威士忌,但是這不是恰當的時候。 「我的天哪,想想我今天得做多少事!」 上午,祝酒的歌手們來了,我聽到他們從大廳門口傳來的歌聲。 「我們的祝酒歌已開始飛揚,主人、主婦請開門讓我們入堂,伴隨著聲聲祝酒,祝 酒,祝酒,快樂的祝酒歌越唱越歡暢。「他們進入廳內,端著一個接硬幣的碗;所有的 僕人都魚貫而入,當康南走進時,歌聲更加嘹亮,歌詞再次重複。 『主人、主婦……「我想:兩年前,是艾麗斯和他在一起站在那裡。他還記得嗎? 他不露聲色,只是同聲唱起來,吩咐拿出達西安酒,配上番紅花餅、肉麵餅、姜餅,這 些餅都是專門為這種場合製作的。 他向我走近了些。 「噯,利小姐,「他在歌聲的掩蓋下說道,「你認為科尼什的聖誕節怎麼樣?」 「太有趣了。」 「你連一半還沒見到哩。」 「但願如此。這一天幾乎還沒有開始呢。」 「你今天下午應當休息。」 「這是為什麼呢?」 「為了今天的晚宴。」 「可是我……」 「毫無疑問,你將和我們在一塊兒。你還能到什麼別的地方去過聖誕節?和波爾格 雷太太一家人在一起嗎?和塔珀蒂一家在一起嗎?」 「我也不知道。有人料想我會徘徊在大廳和僕人廳之間。」 「你看上去像是不樂意。」 「我也說不清楚。」 「噢,來吧,這是聖誕節,別再考慮你到底是清楚還是不清楚。就來吧。再說,我 還沒有祝你聖誕節快樂哩。我這兒有件東西……一件小禮品,用來表示我的感激,如果 你喜愛的話。從阿爾文出了事故以來,你一直對她那麼好。噢,在這之前當然也一樣, 我對此毫不懷疑。不過,自從……它是那麼有說服力地使我注意到了……」 「不過,我只是盡一個家庭女教師的責任而已。」 「那是你常常做的,我知道。得了,好吧,這僅僅是祝你聖誕快樂。」 他已經把一件小東西塞到我的手裡,我是那麼喜出望外,以致覺得我的眼神一定已 經向他坦露感情了。 「你對我很好,」我說,「我不曾想到……」 他微笑,走到歌手們那裡去了。我已經注意到塔珀蒂的目光落到我們兩人身上。我 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康南遞給我的禮物。 我想獨自呆在一個地方,因為我感到自己情緒的激盪。他塞進我手裡的小盒子我忍 不住要打開它。在這裡我不便那麼做。 我從客廳裡溜了出來,跑上樓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這是個藍絨小盒子,是常用來裝珠寶的那種。 我打開盒子,看到盒子裡面,在牡蠣色的緞子上,放著一個飾針。它呈馬蹄形,用 只能是鑽石的寶物點綴著。 我驚愕地凝視著它。我不可能接受這樣貴重的東西,毫無疑問我要把它退回去。 我把它舉到亮處,看到寶石裡閃著紅、綠芭。這一定值不少錢。我雖沒有鑽石,但 是我可以看出這些鑽石是質地精良的。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假如是某種小小的表示,我會很高興的。我想一頭撲到床上 哭一場。 我聽到阿爾文在喊我:「小姐,去教堂的時間到了。來吧,小姐。馬車在等著我們 去教堂哩。」 就在阿爾文走進房間的時候,我連忙把飾針放進盒子裡,披上斗篷,戴上無邊女帽 。 做禮拜後我見到了康南。他正從馬廄前經過,我在他的身後喊住了他。 他躊躇不前,回頭望望,向我微笑。 「特裡梅林先生,你太客氣了。」我邊說邊跑上前去,「但是這份禮物實在太貴重 了,我不能接受。」 他把頭偏到一邊,帶著過去那種嘲弄的神情望著我。 「我親愛的利小姐,」他輕聲說,「恐怕我是一個非常無知的人。在這以前,我一 直沒有想過這是多麼貴重的一件禮物。」 我臉上火辣辣的,結結巴巴地說:「這是一件非常貴重的首飾。」 「我認為它是非常適合的。一個馬蹄形的東西意味著吉星高照,你知道,你對馬匹 有一套辦法,不是嗎?」 「我……我沒有機會佩戴這樣一件值錢的珠寶。」 「我想你今晚可以戴著它去參加舞會。」 一時之間,我想像著自己在與他翩翩起舞。我應當穿著菲利達的綠綢子連衣裙。它 與他的賓客的衣服比起來會佔上風的,因為菲利達在挑選衣服方面很內行。我一定要披 上披肩,我的鑽石飾針襯在綠綢子上會顯得神氣十足,因為我非常珍視它,而我珍視它 ,是因為這是他送給我的。 「我覺得我沒有權利。」 「噢,」他小聲說,「我這才明白了。你覺得我送這個飾針和南斯洛克先生送傑辛 思是出於同樣的心情了。」 「原來……」我結結巴巴地說,「你知道那件事?」 「噢,我知道發生在這兒的大多數事情,利小姐。你歸還了那匹馬。那樣做很恰當 ,也是我所希望的。現在送這飾針給你卻是出自完全不同的心情。我送它給你有一種原 因。你待阿爾文一直盡心盡意。你不僅是以一位家庭女教師的身份,而且是以一位女性 的身份來對待阿爾文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嗎?對於一個孩子的關心不限於算術和文法, 是不是?你還給了她一點額外的。這個飾針原是屬於阿爾文母親的。就像這樣來看待它 ,利小姐:這是一件出自我們兩人的感激之情的禮物。這樣清楚了吧?」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我說:「對……當然,這是不同的,我接受這個飾針。非常 感謝你,特裡梅林先生。」 他對我微笑著——這微笑,我並不充分理解,因為它似乎含有多層意思。 我不敢去細細推敲。 「謝謝你。」我又低聲說道,便疾步匆匆地趕回家去。 我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了飾針。我將它別在連衣裙上,頃刻之間,我的淡紫 色衣服就換上了新顏。 今晚我要戴上鑽石,穿著菲利達的連衣裙,插著我的梳子,披上披肩,而在胸前則 戴著艾麗斯的鑽石。 原來在他鄉度過的這個聖誕節,我得到了來自艾麗斯的一份禮物。 中午,我在小餐室裡與康南和阿爾文一起吃飯,這是我與他們在親切的氣氛中吃的 第一餐飯。我們吃了火雞和葡萄乾布丁。一直由基蒂和戴茜伺候著。我能夠感到某些意 味深長的目光向我們投射過來。 「在聖誕節裡,」康南說道,「你不可能指望一個人獨自吃飯。你知道嗎,利小姐 ,我恐怕我們待你很不好。我本應建議你在聖誕節回家和親人們團聚的。你應該提醒我 。」 「我覺得來這兒的時間太短,不便請假。」我回答道,「此外……」 「考慮到阿爾文出了事故,你覺得應該呆在這兒。」他低語道,「你考慮得這麼周 到實在是太好了。」 在小餐室談話的氣氛是很活躍的。我們三個人談論著聖誕節的風俗,康南告訴我們 前幾年發生的一些故事:有一次在聖誕節時唱祝酒歌的歌手們來遲了,全家都已經去了 教堂,他們只好在門外守候著,回去的一路上他們唱著小夜曲。 我想像那時候艾麗斯與他在一起,想像著她就坐在我現在坐的椅子上。我想那時的 談話是什麼內容呢?我又想,現在他望著我,是否在想艾麗斯。 我一直提醒自己,僅僅因為是聖誕節我才能坐在這兒的。祝宴一罷,我就得回到我 原來的位置上去。 但是,我現在不去管這些了。今晚我將參加舞會。奇跡般地,我有了一件無愧於這 種場合的衣服。還有一把琥珀色的梳子和一個鑽石飾針。我想:今天晚上我將按自己的 條件加入到這些人的行列之中。這次將與在日光浴室的那次跳舞迥然不同了。 那天下午,我接受了康南的勸告,設法去休息一下,以便直至天明都可以保持精力 旺盛。使我大出意外的是我確實對待著睡著了。我一定是稍微睡了一會兒,因為我做夢 了,正如我在這個家裡常常做的夢一樣,我的夢都是與艾麗斯有關的。我想是她到這個 舞會上來了,一個幽魂的朦朧的暗影,除了我之外誰都看不見。在我與康南跳舞的時候 ,她對我低聲耳語:馬蒂,這正是我所期望的。我喜歡看到這種安排。我願意你坐在我 的座位上吃飯。我希望見到你的手握在康南的手中。你……馬蒂……你……而不是另外 一個人。「我勉強醒來,那是一場美夢。我還想再睡,想回到那個半陰半陽的世界,鬼 魂走出墳墓,來到那兒,告訴你,他們渴望你具有在生活中所最渴望的一切。 在五點鐘的時候,戴茜給我送來一杯茶,她告訴我,這是按照波爾格雷太太的吩咐 送來的。 「我還給你帶來波爾格雷太太送的一塊餡餅,讓你就著它吃。「她說,指著一片葡 萄乾餅。「如果你還要,隨你的便。」 我說:「足夠了。」 「那麼你一定是在想準備參加舞會的事,是不是,小姐?」 「還有很多時間。」我告訴她。 「小姐,六點鐘我再給你送熱水來。有足夠的時間梳妝打扮的。主人將在八點鐘接 待客人。那是通常的情況。你可別忘了——在九點鐘才吃自助晚餐,所以,還有老長的 一段時間,你才能再吃上東西,你能肯定除了那片葡萄乾餅外不再要吃什麼了?」 我相信我會發現嚥下她送來的那份葡萄乾餅是困難的,於是就說:「足夠了,戴茜 。」 「噯,隨你的便,小姐。」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頭偏到一邊,注視著我。她在想心事嗎?她是帶著一種從未 有過的興趣在看我嗎? 我想像他們在僕人廳裡的情景,塔珀蒂引導著談話。 在家主和家庭女教師之間,一種什麼新的關係開始了——或者就要開始了,他們都 是這麼考慮的嗎? 舞會上,我將穿著菲利達的綠色連衣裙,上面的緊身胸衣領口裁得很低,下面的裙 子呈波浪形。我把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上,與往日的髮式完全不同;這樣做是必要的, 好對得起這把梳子,在我的連衣裙上那個鑽石針光華四射。 我很幸運,可以混跡於客人之間,作為他們中的一員。除非說明,否則沒有人會知 道我不過是個家庭女教師。 一直等到舞廳裡人們濟濟一堂了,我才下樓。這時我最容易混入客人中。我剛到那 裡才幾分鐘,彼得就來到我旁邊。 「你看起來令人眼花繚亂了。」他說。 「謝謝你,讓你吃驚,我很高興。」 「我一點兒也不感到吃驚。我總是知道,一旦有機會,你看上去會像什麼模樣的。 」 「你總是知道如何恭維人。」 「對於你,我總是怎麼想就怎麼說。有一件事我還沒有對你說,那就是『祝你聖誕 快樂』。」 「謝謝,也祝你聖誕快樂。」 「讓我們彼此就這麼祝賀吧。我沒有給你帶來禮物哩。」 「你為什麼一定要對那樣呢?」 「因為今天是聖誕節嘛,朋友之間有相相互交換禮物的良好習慣。」 「但是不是對……」 「別……別……今天晚上別再提『家庭女教師』這個詞兒了。你知道,總有一天我 要肥傑辛思送給你。它是為你準備的。我看康南就是宣佈舞會開始了/你願意做我的舞 伴嗎?」 「好的,謝謝你。」 「這是傳統舞,你知道。」 「我不知道。」 「很簡單。你只要隨著我的舞步跳就行了。」他開始對我哼起曲調來,「你以前難 道沒有見過別人跳嗎?」 「見過,上次舞會我是從日光浴室的窺視孔看到的。」 「啊,上次那個舞會!我們一道跳舞,可是康南插進來了,不是嗎?」 「那是有點異乎尋常的。」 「對於我們的家庭女教師來說,是非常異乎尋常的。我對她優美的舞姿確實相當驚 訝。」 音樂開始了,康南挽著塞萊斯蒂尼的手走到大廳中央。使我吃驚的是,我意識到我 和彼得將要加入他們的行列,伴隨開頭的幾個小節舞曲,而與他們一塊兒跳舞了。 我想靠後一些,不過彼得用手緊緊拉著我。 塞萊斯蒂尼看見我在這裡感到很驚奇,但是如果康南也感到驚奇,他卻是聲色不動 。我想像塞萊斯蒂尼是這樣推理的:邀請家庭女教師也沒有什麼。因為這是聖誕節,不 過她應當立刻躋身於這樣一個顯著的位置上嗎? 然而,我相信她的性情那麼溫柔,不會在一開始流露驚訝之後再表現出大驚失色的 。她向我投來熱情的微笑。 我說:「我不該在這兒。說實在的,我不會跳舞。我沒有意識到——」 「隨著我們跳。」康南說。 「我們會照顧你的。」彼得也應聲說道。 幾秒鐘之內,其餘的人在我們身後排列成隊。 繞著大廳,我們隨著《弗裡舞》的樂曲跳起來。 「你跳得極好。」當我們的手接觸時,康南微笑地說。 「你很快會成為一個科尼什女性的。」塞萊斯蒂尼補充說。 「為什麼不呢?」彼得問道,「我們難道不是高尚的人嗎?」 「我認為利小姐不是這樣想的。」康南回答道。 「我對鄉村的風俗變得越發感興趣了。」我補充說。 「我希望對這兒的的人們也是如此。」彼得低聲說道。 我們繼續跳著。這種舞步學起來挺容易的,這一輪結束時,我掌握了全部舞步的動 作。 當演奏到最後幾小節樂曲時,我聽到有人說:「跟彼得·南斯洛克跳舞的那個相貌 驚人的年輕女郎是誰?」 我等待的回答是:「噢,那是家庭女教師。」 然而,卻是相反的回答:「我不瞭解。她肯定是……不尋常的人。」 我感到躊躇滿志。我懷疑一生中是否曾經這麼快樂過哩。 我知道在未來的時光裡,我會珍惜這個美好夜晚的一分一秒,因為我不但參加了舞 會,而且獲得了成功。 我的舞伴是不乏其人的;甚至當我不得已承認自己是家庭女教師時,我仍然繼續得 到歸於一個具有魅力的女人的尊敬。是什麼這樣陡然改變了我呢?我感到奇怪。為什麼 在阿德萊德姨母那裡的聚會場合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呢?不過,要是那時就這樣,我也就 不會來到梅林山莊了。 於是,我知道為什麼不能像這樣了。這不僅是由於這件綠色的連衣裙,這把琥珀色 的梳子,為個鑲有鑽石的飾針;還由於我處於戀愛之中了,愛情在所有的美化者之中是 最偉大的美化者呀。 如果我是荒謬地、無可救藥地陷入情網,那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就像灰姑娘那樣, 決心在時鐘敲響午夜十二點之前盡情快活一番。 在我跳舞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與托馬斯·特雷斯林爵士一起跳,他原 來是一位親切的老紳士,跳舞的時候有點兒氣喘,於是我建議他不妨到外面坐下來休息 一下。他對我很感激,我覺得我挺喜歡他的。那天晚上,我準備喜歡每一個人呢。 他說:「我年齡太大了一點,跳不動啦!呃……小姐……」 「利,」我說,「利小姐,我是這兒的家庭女教師,托馬斯爵士。」 「噢,真的,」他說,「我要說,利小姐,在你渴望盡興跳舞的時候,還考慮到我 的舒適,你真是太客氣了。」 「坐一會兒,我是挺高興的。」 「我看你既非常艷麗動人又心地善良。」 我想起了菲利達的指點,便若無其事地接受了這番恭維,彷彿我對此終生都是習慣 的。 他不拘謹了,對我信任地說道:「是我妻子愛到這種場合來。她是那麼充滿活力。 」 「啊,對,」我說,「她長得非常美。」 當然啦,我一走進舞廳就注意上她了;她裹在淡淡的紫紅色薄綢裡,綠色襯裙非常 明顯,她特別喜愛薄綢以及這類貼身的衣料。考慮到她的身段,這是可以理解的。她佩 戴許多鑽石。在紫色的襯托下,綠色變得極為柔和。我在考慮,比起她的裝束,我自己 穿的鮮綠色就不那麼醒目了。她看上去具有超群出眾的美,和她出現在任何聚會時一樣 。 托馬斯點點頭,有點兒頹喪,我想。 就在我們坐著談話的時候,我的眼睛在大廳裡掃了一周,突然把目光落到高高地嵌 在牆上的窺視孔處,星形孔那麼天衣無縫地暗嵌在牆上,以致於沒有人會猜到有個孔在 那裡。 有人透過窺視孔在望著,但是要看清是誰卻不可能。 我想:當然是阿爾文了。她不是一直透過窺視孔觀望嗎?這時我驀地吃了一驚,在 我坐在那兒望著跳舞的人群時,我看到了阿爾文。 她穿一件白細布連衣裙,繫著一條寬大的藍腰帶,我見到她在連衣裙的上方佩戴著 那銀質鞭形飾針。這些我只是隨便注意到的。我迅速向上朝窺視孔一望。那張影影綽綽 、難以辯認的臉還貼在那裡。 晚餐分別擺在餐廳和潘趣酒室兩處。兩處都是自助晚餐,客人們自己動手,因為按 照習俗,一年到頭惟有這一天,僕人們在他們自己的廳裡開舞會。 我看到這些很少自我服務的人現在覺得這樣做是挺有趣的。一盤又一盤的菜都是廚 房勞作的成果:各種類型的小餅,這兒叫做肉麵餅——不是平常在廚房裡吃到的大餅子 ,而是精美的一種。還有牛肉片和多種多樣的雞、魚。有一缽熱潘趣酒;另一缽是加料 酒;還有蜂蜜酒、威士忌和黑刺李酒。 跟我一起跳晚宴舞的彼得·南斯洛克,把我領進潘趣酒室。托馬斯·特雷斯林爵士 與塞萊斯蒂尼已經在那裡了,彼得把我領到他們坐的那張桌子上邊。 「讓我們來吧,」他說,「我去給你們拿吃的來。」 我說:「讓我來幫你。」 「胡說,」他回答說,「你和塞萊斯蒂尼呆在一起好了。」他開玩笑地低聲耳語: 「今天晚上,你不是家庭女教師,利小姐,你像其他人一樣是位女士。別忘記這一點, 那就沒有別的人會把你當作是的了。」 可是,我決心不要別人服侍,堅持與他一道去取自助晚餐。 「驕傲,」他低聲說,用一隻手挽住我的胳臂,「難道那不是天使們犯的過錯嗎? 」 「這也許是進取心吧,我不敢斷定。」 「噯,的確,你也並不是不帶有那種銳氣的。沒關係。你吃什麼?你自己來也好。 我們科尼什食物對你們塔馬那邊來的異鄉人來說似乎有點怪。」 他開始往早已擱在那兒備用的托盤裡放食物了。 「你要吃哪種餅?吉布利特餅,斯奎蒲餅,乃特林餅還是木格特餅?哈,這兒也有 塔達吉餅。我可以向你推薦斯奎蒲餅:一層又一層的蘋果和鹹豬肉、洋蔥、羊肉以及小 鴿子肉。最美味可口的科尼什食品。」 「我準備嘗一嘗。」我說。 「利小姐,」他繼續說,「馬撒……有人告訴過你,說你的眼睛象琥珀嗎?」 「有」我回答。 「有人告訴過你,說你長得美嗎?」 「沒有。」 「那麼,那一定是疏忽了,要立即予以糾正。」 我微笑,這時,康南與特雷斯林夫人走進餐室來了。 特雷斯林夫人挨著塞萊斯蒂尼坐下,康南走過來取自助晚餐。 「我在給利小姐上我們科尼什食品的啟蒙課哩。她不知道『漂亮姑娘『是什麼。鑒 於她本人就是這麼一位,她竟不知道『漂亮姑娘』,康,你說怪不怪?」 康南看上去顯得很激動,他笑嘻嘻地望著我,那目光是熱情的。他說:「利小姐, 『漂亮姑娘』是像這裡擺的拌上油和檸檬的沙丁魚的別名。」他拿起一把叉子,在兩個 盤子上各放幾塊,然後又說:「這是對古西班牙的煙熏鯡魚的名稱的縮短,我們這兒總 是說這種食品合乎西班牙紳士的口味。」 「一種遺風啊,利小姐。」彼得打斷了他的話,「在那些日子裡,當西班牙人侵擾 我們的沿海時,他們對另外一種漂亮姑娘特別感興趣。」 阿爾文進來了,站在我的旁邊。我覺得她看上去有些累乏了。 「你應當睡覺了。」我說。 「我餓了。」她告訴我。 「吃過晚飯,我們就上樓。」 她點點頭,帶著倦意的愉快,在一個盤子上叉了許多食物。 我們圍著桌子坐下來,在座的有阿爾文、彼得、塞萊斯蒂尼、托馬斯爵士、康南和 特雷斯林夫人。 猶如一場夢境,我竟和他們坐在一起。艾麗斯的飾針在我的連衣裙上閃閃發光。我 想:這樣,兩年前,她一定像我現在坐在這兒一樣,一定會坐在……阿爾文那時不會在 這兒,她過分年幼,不會被允許來的;可是除此之外,事實上,我處於艾麗斯的位置, 這一定像別的一些場合。我不知道在座的其餘人有沒有想到這一點的。 我記起在窺視孔所見到的那張臉,回想起上一次舞會時阿爾文說的話。我記不清確 切的話語,但是我知道是說艾麗斯喜愛跳舞,如果她回來的話,說什麼也會參加舞會的 。於是阿爾文很希望在跳舞的人群中見到她……萬一她從另一個地方注視著呢?我想到 月光下朦朧的日光浴室,我暗自盤算:我在窺視孔裡見到的是誰的臉呢?「然後,我想 到:吉利!倘若是吉利會怎樣呢?一定是吉利。還可能是別的什麼人呢? 這時,康南說:「我再給你弄些威士忌酒,托馬斯爵士。」我的注意力又被帶回到 圍桌而坐的人們之中。康南站起來,走到放食物的地方。特雷斯林夫人立即站起,向他 走去。我覺得很難把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我在暗自思量:他們看上去是多麼出眾—— 她穿著紅紫色泛出綠光的褶皺織物,是舞場上最有姿色的女人,而他當然是最為高貴的 男人。 「我來幫助你,康南。」她說,我聽到他們一齊大笑。 「當心,」康南說,「我們要弄潑了。」 他們背對著我們,當我疑視他們的時候,我想,稍微遇到一點刺激,我就會淚如泉 湧,因為現在我清楚地看到我所抱的希望的可笑。 在他們回到餐桌旁的時候,她伸出手臂挽住他的手臂。那親密的姿態深深地刺傷了 我。我猜想我喝了過量的蜂蜜酒,或如他們所稱的糖水。這是個柔和得多的名稱。但是 梅林山莊釀的蜂蜜酒是很烈的。 我冷冷地對自己說:你該退場了。 當他把杯子遞給托馬斯爵士時——老先生用一種使我吃驚的速度一飲而盡——我注 意到在阿爾文的眼下有點模糊的陰影,便說:「阿爾文,看樣子你困了。你該上床睡覺 去。」 「可憐的孩子!」塞萊斯蒂尼立即嚷道,「她正在恢復……」 我站起身來。「現在,我得送阿爾文上床了。」我說,「來吧,阿爾文。」 她已經睡眼惺忪了,也沒有提出什麼不同意見,只是順從地站起來。 「我得對你們大家道晚安了。」我說。 彼得站起身來。「我們都會與你再見的。」他說。 我沒有回答。我竭力企圖不去看康南一眼,因為我覺得他沒有意識到我;當特雷斯 林夫人在他身旁的時候,他從來就沒有意識到任何別的人的存在。 「再見。「彼得說,當其餘的人心不在焉地附和的時候,我牽著阿爾文的手走出了 潘趣酒室。 我的心情和灰姑娘聽到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時的心情一樣。 我的短暫榮耀就此結束了。特雷斯林夫人使我意識到我一直在做的夢是多麼愚蠢。 我還沒有離開阿爾文的房間,她就已酣然入睡。回到自己臥室,在梳妝台上點蠟燭 的時候,我力圖不再去想康南和特雷斯林夫人。我看上去是楚楚動人的,這一點毫無疑 問。接著我便對自己說:任何人在燭光下都是有魅力的。 鑽石正向我擠眉弄眼,我立刻想起在窺視孔所見到的那張面孔。 後來,我想自己一定是暢飲了蜂蜜酒的緣故。因為憑一時衝動我跑到了樓梯下的平 台處。我可以聽到從僕人的舞廳裡傳來的陣陣歡呼聲。原來他們還在下面盡情作樂哩。 通向吉利房間的門半開著,我走了進去,月光足以使我看見那孩子在床上,但卻坐著, 沒有睡。 「吉利!」我說。 「夫人!」她大聲喊道,聲音是歡悅的,「我知道你今天會來的。」 「吉利,你知道我是誰?」是什麼使我說出這樣愚蠢的話來? 她點點頭。 「我去給你點上蠟燭。」我說著就去點起來。 她的藍眼睛茫然慈凝視著我的臉,目光落到那個飾針上。我在床邊坐下。我知道當 我剛一進來的時候,她把我當作另外一個人。 不過,她是滿足的。這種情緒表示她正開始對我感到信任了。 我摸著飾針說道:「這曾經是特裡梅林夫人的。」 她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我說:「我進來的時你還說了話。現在怎麼不對我說話了?」 她只是微微一笑。 「吉利,」我說,「你今晚到日光浴室的窺視孔那裡去過了嗎?你當時在看跳舞的 人嗎?」 她點點頭。 「吉利,說是的。」 「是的。」吉利說。 「你一個人上那裡去的嗎,你不害怕?」 她搖搖頭,又微微一笑。 「你是說不,是不是,吉利?說不呀。」 「不」 「你為什麼不害怕?」 她張開口,笑了笑,然後說:「不怕,因為……」 「因為?」我急不可待地說。 「因為,」她重複道。 「吉利,」我說,「你一個人在那上面嗎?」 她微笑了,我不能讓她再說些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我吻了她,她也回贈以親吻。她喜歡我,對此我是明白的。我相信, 在她腦海裡,她把我與另外一個人弄混淆了,這人是誰,我心中是清清楚楚的。 回到臥室,我還不想脫去連衣裙。我覺得只要穿著它,我便仍然可以抱住我明明知 道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因此,在窗前,我約莫坐了一個仲頭。這是個暖和的夜晚,披著綢披肩我感到很舒 服。 我聽到有些客人出了門向他們的馬車走去,以及他們互道晚安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特雷斯林夫人的說話聲。她的聲音低微而又震顫,但卻帶著那 麼強烈的感情,以致每一個音節我都能聽得真真切切,我明白她是在對誰說話。 她說:「康南,現在不用很久了。不用很久了。「次日清晨,基蒂給我送水來時,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戴茜與她一道。我聽到她們的頗為沙嗄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在睡意 朦朧之中,心想她們的聲音就像鷗叫一樣。 「早上好,小姐。「她們想讓我快些醒來,她們有令人吃驚的新聞,我從她們的臉 上看出來了。 「小姐——」她們異口同聲地說道,每個人都決心要率先傳出這個驚人的消息,「 昨晚……或者準確地說是今天早晨……」 這時,基蒂的話音跑到姐姐的前頭:「托馬斯·特雷斯林爵士在回家的路上得了病 。他們剛到家他就死了。」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目光從一張緊張的面孔轉到另一張上。 一個客人……死了!我驚呆了。但是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死亡,絕不是普普通通的死 亡。 不亞於基蒂和戴茜,我也意識到,這個消息對梅林山莊可能意味著什麼。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托馬斯·特雷斯林爵士的葬禮是在元旦那天舉行的。 前一周,陰鬱的氣氛籠罩著梅林山莊,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這一死亡緊接著聖誕 節祝宴而來。家中的一切裝飾還原封不動,對於哪樣做更不吉利人們意見分岐——在主 顯節之夜前夕把這些裝飾物撤去呢,還是失敬地保留不撤。 看來,他們好像都認為這一猝然死亡密切地涉及到我們。他死在我們家與他家之間 的路上;他最後一餐飯是在我們這裡吃的。我認識到科尼什人是一個非常迷信的民族, 對預兆經常是很警惕的,念念不忘化解超自然的邪惡力量。 康南心不在焉。我很少見到他,不過當我見到他時,他彷彿簡直沒有意識到我的存 在。我想他是在考慮這件事對他意味著什麼。如果他與特雷斯林夫人一直是情人,那麼 現在阻礙他們合法結合的障礙已不復存在了。我曉得這種想法許多人心裡都有,只是誰 都沒有點破而已。我揣測波爾格雷太太會認為在托馬斯爵士屍骨未寒時就這樣匆忙結合 是不祥的,要等到死者入土幾個星期後才為相宜。 波爾格雷太太把我叫到她的房間。我們喝了一杯格雷茶,茶裡加了一匙我送給她的 烈性威士忌酒。 「真是一件嚇人的事情,」她說,「托馬斯爵士竟然死在聖誕節;儘管不是聖誕節 這一天,而是在節禮日的早晨。」她以略為寬心的調子補充一句,彷彿這就使得情況稍 稍不那麼駭人聽聞了。「想想吧,」她接著說,又回到她原先那種憂慮的狀態之中,「 我們的家是他最後停歇的地方,我做的食物是最後經過他的嘴唇的!葬禮辦得快了一點 ,小姐,你不是這麼看的嗎?」 我開始掐指計算起天數來了。「七天。」我說。 「他們還可以把他存放得久一點,因為這是冬天。」 「我猜想他們以為越早了結這件事,就能越早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看上去她倒的確是被震驚了。我想她認為向任何想盡快擺脫憂傷的人提出那種建議 都是失禮的,或者是不祥的。 「我不知道,」她說,「你是不是聽到活埋人的傳說。我記得好多年前,當我還是 個孩子的時候,有一次天花流行。人們慌成一團,埋葬得很快。據說有些人給活埋了。 」 「毫無疑問,托馬斯爵士是死了。」 「有些人好像死了,其實並沒有死,不過,七天的時間儘夠說明情況了。你和我一 道去參加葬禮好嗎,小姐?」 「我?」 「為什麼不行?我認為我們應當對死者表示應有的尊重。」 「我沒有喪服。」 「我的天啦,我來給你找一頂無邊女帽。我給你一塊黑紗,縫到你的斗縫上。你像 到教堂去那樣是不行的,你是這裡的家庭女教師,那樣做也不對……他們有許多朋友參 加葬禮,梅林教堂會擠得滿滿的。」 於是就這樣決定了,我要陪波爾格雷太太去教堂的墓地。 我出席了托馬斯爵士的葬禮。 這是個給人以深刻印象的場合;這個葬禮是盛大的,符合在公爵領地的特雷斯林家 族的地位。黑壓壓的一大群人來送葬,不過我和波爾格雷太太只是在遠處徘徊。對此我 挺滿意,她倒是感到遺憾。 看到死者的寡婦披著飄垂的黑紗,這對我來是說足夠的了,然而她看上去還像過去 一樣美。她的可愛的臉蛋剛剛能從飄垂的黑紗裡露出來,這黑色就像聖誕節舞會那天晚 上她身上的綠色和紫色一樣於她合宜。她體態優美地輕移蓮步。她裹在黑紗裡比以前穿 顏色鮮艷的衣服顯得更加苗條——具有強烈的嬌柔感和吸引力。 康南在那兒,我認為他看上去是那麼高雅出眾。我想揣摩他臉上的表情。以便進而 探索他的內心。但是,他決心向全世界掩蓋這些感情;我想,在這種情況下,那樣也好 。 我注視著那輛由飄動著的黑色羽毛裝飾起來的靈車,然後看到了覆蓋著深紫色和黑 色的天鵝絨棺衣的棺材,由六個抬棺人抬著進入教堂。我看到一堆堆花朵,送葬者穿著 死一般的黑衣,唯一不同顏色的是婦女們拭淚的白手帕——手帕都鑲著寬黑邊。 冷風驅散了霧氣,當棺材放進墓穴的時候,冬日的燦爛陽光照在棺材的鍍金錶層上 。 教堂的墓地一片深沉的寂靜,只有海鷗急促的叫聲偶爾劃破寂靜。 送葬儀式結束了,送葬的人們,包括康南、塞萊斯蒂尼和彼得,都坐上了他們的四 輪馬車,馬車向特雷斯林府邸迤邐駛去。 我和波爾格雷太太回到梅林山莊,到家時,她又堅持像平時那樣喝杯茶,再來一些 點心。 我們坐在那裡喝著茶,她的眼睛閃閃發光。我知道她覺得很難控制自己的舌頭。但 是她對這種死亡會給我們梅林山莊所有的人帶來什麼影響卻絕口不提。她對死者的尊敬 是如此超乎尋常的。 托馬斯爵士沒有被人遺忘。在以後的幾個星期裡,我常常聽到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波爾格雷太太,在有人提起特雷斯林一家人的時候,總是意味深長地搖搖頭,但是她的 敏銳目光充滿了警告。 戴茜和基蒂就不那麼謹慎了。她們早晨給我送熱水來的時候,總是滯留片刻。我有 點狡猾,我認為。我渴望瞭解人們在談論什麼,但是我不想直接發問,卻希望設法從她 們的口中掏出話來。我覺得自己似乎是這樣做的。 的確,她們並不需要很多的鼓勵。 「我昨天見到特雷斯林夫人。」一天早晨,戴茜告訴我,「她看上去並不像一個寡 婦,雖然穿著喪服。」 「噢?怎麼見得呢?」 「這難道還用問我,小姐。她臉色蒼白,也沒有笑容,但是從她臉上我看出點眉目 ……如果你確實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恐怕還不明白。」 「基特跟我在一起。她也是這麼說的。她像是正在等待,可心可意地,因為她不用 久等了。雖說只要等一年,那對我可也夠長的啦。」 「一年?幹什麼?」我問道,儘管我對幹什麼是非常清楚的。 戴茜望著我,格格地笑著。 「他們見面的次數太多了是不行的。對嗎,小姐?說到底,他是死在咱們這裡的… …幾乎就在咱們的門口。這看起來差不多是他們巴不得他這樣呢。」 「噢,戴茜,那是荒唐的。誰能這樣做呢?」 「噯,還是等你明白過來再說吧,大概差不多。」 她的話越來越出格。我就用「我得趕快,看樣子我起晚了點兒」這句話把她打發走 了。 她走了以後,我想:原來人們對他們有所議論,說是他們倆希望他死的。 只要人們所說的僅此而已,那也沒有多大妨害。 我考慮,他們現在得多麼小心謹慎啊。我記得聽菲利達說過,戀愛中的人們的行為 就像駝鳥那樣首尾不能相顧。它們把頭埋進沙裡,見不到任何人,於是就認為沒有人見 到它們。 但是,他們兩個不是年輕、缺乏經驗的戀人。 是的,我痛苦的思索著,他們顯然飽經世故,對自己身邊的人們,他們暸如指掌, 會謹言慎行的。 那天上午,當我在林間時,我聽到附近的馬蹄聲,然後聽到特雷斯林夫人說:「康 南!噢,康南!」 那麼,他們會了面……離家這麼近會面肯定是愚蠢的。 林中傳來他們的交談聲。樹木遮擋著我,但是他們的談話還是斷斷續續地傳進我的 耳鼓。 「琳達!你不應當來的。」 「我知道……我明白……」她的聲音低下去,我聽不到其餘的話了。 「送那封信……」那是康南的聲音。他的聲音我聽起來要比她的清楚些,也許是因 為我對他的聲音太熟悉的緣故。「你的送信人會被一些僕人看見的。你知道,他們會說 長道短的。」 「我曉得,但是——」 「這封信是什麼時候來的?……」 「今天早晨,我只好馬上把它拿來給你看。」 「這是第一封嗎?」 「不,兩天前就有一封了。這就是我非得見你不可的原因,康南,不管怎麼……我 害怕。」 「這是惡作劇,」他說,「別理會它,把它拋到腦後吧。」 「看看信吧,」她嚷道,「看看吧。」 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康南說:「我明白了。現在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 馬匹開始挪動步子。一瞬間,他們就可能來到我所在的這塊地方。我趕快從林中跑 開了。 我心神不寧。 那天,康南離開了梅林山莊。 「被叫到彭贊斯去了,」波爾格雷太太對我說,「他說他也說不定在外面要呆多久 。」 我懷疑他的突然離開與特雷斯林夫人那天上午在森林中給他帶來令人不安的消息有 關。 幾天過去了。我和阿爾文恢復了上課,吉利也到書房裡來了。 我在給阿爾文上課的時候,便給吉利佈置一點作業,諸如讓她試著在一盤沙裡或石 板上拼字,或是數算盤上的珠子。她對做這些作業挺安心,我相信,她與我在一起是快 樂的,從我這裡她得到一定的安慰,有安全感。她曾經信賴艾麗斯,現在把這種信賴轉 移到我身上了。 對於吉利也來上課,起初,阿爾文反對過。但是,我指出對那些不及我們幸運的人 應該仁厚,終於我喚起了她的同情心,於是她讓吉利呆在書房,儘管還有點不那麼樂意 。不過,我注意到她不時向那個孩子看上一眼,我肯定至少她對小吉利感興趣了。 康南離家一個星期了,這是寒冷的二月的一個早晨,波爾格雷太太走進書房。見到 她,我很驚訝,因為她很少來打斷我們上課,她手裡拿著兩封信,我可以看出她很激動 。 她對上課時闖入書房並沒有表示歉意,只是說:「我接到主人的信了。他要你趕快 帶著阿爾文到彭贊斯去。這裡有你的一封信。沒問題,他在給你的信裡會說得周全些。 」 她把信遞給我,我想她一定見到我拆信時雙手微微顫抖。 我親愛的利小姐:[我念道]在這兒,我將呆上幾個星期;我想,肯定你會同意,讓 阿爾文和我一道在這兒小住是可取的。我認為她不該缺課,因此我請你帶她一起來,準 備在這兒呆上一個星期左右。 也許你可以準備明天動身。要比利駕車把你們送到車站乘兩點三十分的火車。康南 ·特裡梅林我意識到,紅雲飛上我的面頰。我希望不要流露出完全控制了我的那種極端 的喜悅。 我說:「阿爾文,我們明天就到你父親那裡去。」 阿爾文高興地跳了起來,一頭撲到我的懷裡,這是一種非常不尋常的舉動,但是這 深深感動了我,我意識到她是多麼掛念他呀! 這樣一來幫助我恢復了鎮靜。我說:「那是明天的事。今天我們還是要上課的。」 「可是,小姐,還要整理行裝哩。」 「我們今天下午整理好啦,」我一本正經地說,「現在,讓我們回到課本上來吧。 」 我轉身對波爾格雷太太說:「是的,特裡梅林先生希望我帶阿爾文到他那裡去。」 她點了點頭。我可以看出,她認為這事透著奇怪,只是因為他以前從不曾對這孩子 表現出這樣的興趣。 「你明天動身嗎?」 「是的。他吩咐比利駕車送我們到車站,準時趕上兩點三十分的火車。」 她點點頭。 她走了之後,我茫然地坐下來。阿爾文不專心,我也沒法比她強。過了一會兒,我 想起了吉利。她正望著我,目光裡流露出迷惘的神情,這種神情是我曾經夢想排除的。 吉利懂得的比人們意識到的要多。 她明白,我們就要離開這兒,而她要被丟下。 我迫不及待地著手整理行裝。我和阿爾文一道在書房裡吃飯,但是我們倆誰都是食 而不知其味,一吃過飯就各回房間整裝去了。 我並沒有多少需要整理的。我的灰色和淡紫色的兩件連衣裙都是乾乾淨淨的,真是 謝天謝地;我將穿那件灰色的美利奴羊絨衫。這件雖然不很合身,但它不易裝箱。 我取出聖誕節舞會時穿的那件綠綢連衣裙。要帶上這件嗎?為什麼不呢?我很少有 這樣合身的衣服,誰又說得定呢,也許在某一個場合我可以上穿上它。 我拿出梳子和披肩,把梳子插進頭髮裡,讓披肩隨便地披在我的雙肩上。 我想到了聖誕節的舞會——那時,彼得拉起我的手,帶著我跳《弗裡舞》。在腦海 中我又聽到了那支曲調,便跳起舞來,一時之間,我的確感到再次置身於舞廳,又是聖 誕節之夜了。 我沒有聽到吉利進來,看她站在那裡注視著我,我吃了一驚。說實在的,這孩子在 這宅子裡的行動是悄無聲息的。 我止住了舞步,因為被人看見這樣一種傻氣的行為而羞得滿面通紅。吉利面色嚴肅 地望著我。 她看著床上的拎包以及放在旁邊疊好的衣服。我的愉快情緒頓時消失了,因為我理 解,如果我們走了,吉利將會非常鬱悶的。 我彎下腰下,把她摟到懷裡。「這要不了多久時間,吉利。」 她使勁地把眼睛閉上,就是不肯看我。 「吉利,」我說,「聽話,你知道,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她搖頭,我看見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那麼,」我繼續說著,「我們就上課。你來給我在沙上寫一些字母,很快你就會 寫自己的名字了。」 但是我可以看出她還是不肯接受我的勸慰。 她從我懷裡掙脫出來,跑到床邊,開始把東西從我箱子裡拿出來。 「不,吉利,別這樣。」我說。我用雙臂將她抱到椅子上。我在那裡坐了一會兒, 搖晃著她,接著說:「我就回來,你知道,吉利。不要多久我又到這兒來了。就像我從 來沒有離開過這兒一樣。」 她這時說:「你不會回來的。她……她……」 「是啊,吉利,怎麼樣?」 「她……去……」 一時間,我甚至忘了要到康南那兒去的事,因為我現在確信,吉利知道一些情況, 這些情況對解開艾麗斯之謎可能有用。 「吉利,」我說。「她走以前對你說過再見嗎?」 吉利猛地搖搖頭,我認為她就要大哭一場了。 「吉利,」我懇求地說,「想辦法對我說說,想法子告訴我……你是看著她走的嗎 ?」 吉利向我一頭撲過來,把臉貼在我的胸襟上。我溫存地摟了她一會兒。然後將我的 身子往後挪開,盯住她的臉;不過她的雙目緊閉著。 她又跑回床邊,再次開始把東西從箱子裡往外拖。 「不!」她哭喊道,「不……不……」 我很快跑到她身邊,「瞧,吉利,」我說,「我就回來。我只離開很短的時間。」 「她呆在外面了!」 我們又回到原來的話題。我相信,到了這一步,我不可能再從她這兒發現什麼了。 她把小臉湊近我的臉,迷惘的眼神消失了,只剩下悲傷。 我此刻看到我的關懷對於她來說是多麼重要了;我不可能讓她明白,我這次出門並 不是永遠離開。艾麗斯待她很好,但是,艾麗斯一去不返了。她的經驗告訴她那就是生 活的方式。 幾天,吉利生活中的一個星期,將會長得就像我們多數人的一年。我這時知道我不 能拋下吉利。 這時,我問自己,如果我帶著兩個孩子去,康南會說些什麼呢? 我相信能夠充分理解我帶她去的原因。無論如何,我不能把吉利拋下。我能讓波爾 格雷太太以為主人盼望帶兩個孩子去。她會愜意的,她把吉利托付給我了,她第一個承 認:孩子自從得到我的幫助以來,長進了。 「吉利,」我說,「我要出幾天門。你和阿爾文都跟我去。」我吻著她那仰起的臉 蛋兒。由於她看上去是那麼驚訝,我便重複說:「你跟我一道去。你喜歡這樣,不是嗎 ?」 過了幾秒鐘她才理解了,然後她把眼皮緊緊閉上,垂下了頭。我看見她開心得露出 了微笑。這比任何言語都更使我感動。 我準備對康南的不快置之不顧,而給這個可憐的孩子帶來這點歡樂。 第二天早晨,我們早早就出發了,全家出動來看我們登程。我坐在四輪馬車上,身 邊各坐一個孩子。比利身穿特裡梅林家的僕人制服,志得意滿地坐在車把式的座位上, 向馬兒發話。 波爾格雷太太雙臂交叉地放在胸前,兩眼望著吉利。她顯然很高興見到她的小外孫 女與我和阿爾文一道驅車遠行。 塔珀蒂站在那裡,兩個女兒分立在兩旁;他們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都長得那麼相像, 眼睛裡充滿了種種猜疑。 我視若不見。在我們駕車離家的時候,我感到這樣快樂,為防止自己突然唱起來, 我只能這樣。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空氣中有淡淡的白霜在草上閃閃發光,池塘和小溪上蓋 著一層薄冰。 我們沿著崎嶇的道路以很快的速度驅車前進。孩子們興高采烈;阿爾文喋喋不休地 說著,吉利心滿意足地偎在我身旁。我注意到她的一隻手抓住我的裙子,那姿勢使我對 她充滿了柔情。我深深感到我對這個孩子的責任。 比利是個碎嘴子,當我們經過十字路口的一座墳墓時,他便為埋在那兒的可憐的亡 魂祈禱一番。 「那個靈魂是不會得到安寧的,我親愛的人們。像那樣死去的人是不會安寧的。任 何像那樣暴死的人都一樣。他們不會呆在葬身的地下,他們會到處走動。」 「胡說八道。」我厲聲說道。 「曉事不多的人才把智慧叫做胡說八道。」比利生氣地頂了一句。 「在我看來,許多人都愛胡思亂想。」 我注意到孩子們的眼睛都盯住我的臉。 「啊,」當我們經過在花園裡有蜂箱、糊著牆泥的村舍時,我急促地說,「瞧那些 蜂箱呀!箱上放的是什麼?」 「是黑紗,」比利說,「說明這家有人死了。要是不讓蜜蜂知道死訊分擔哀悼,那 它們會大動肝火的。」 我很高興終於到了車站。 在彭贊斯,有一輛馬車來接我們,然後開始踏上去彭蘭德斯托莊園的路。當我們的 馬車轉到宅外車道時,天色開始暗下來了,我看到一幢府邸朦朦朧朧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門廊上有個人提著燈籠喊道:「她們到這兒啦。跑去告訴主人。他說過,她們一到, 就要向他通報。」 我們的身子都有些發僵,兩個孩子睡眼惺忪。我把她們攙下車,當我轉過身來的時 候,看到康南站在我的身邊。在昏暗的光線下,我看得不很清楚,不過我確實知道,他 見到我十分高興。他拉起我的手,親切地緊握著。 這時,他說了一件令人吃驚的事:「我一直很焦急。我設想了各種不幸的情況。我 多麼希望來這裡的時候親自把你帶來。」 我想:他的意思當然是指阿爾文。他不是真的在對我說話。 但是他在笑嘻嘻地望著我,我感到在我的一生中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我開始說:「孩子們……」 他微笑地低頭看阿爾文。 「您好,爸爸,」她說,「到這兒來與您在一起真太美啦。」 他把一隻手放在她肩上,她幾乎是懇求似地仰望著他,彷彿在要求他親吻她。那似 乎是過高的要求了。 他只是說:「阿爾文,你來了,我很高興。你在這兒會感到有趣的。」 這時我把吉利拉向前來。 「什麼……」他開了腔。 「我們不能把吉利扔下,」我說,「你知道,你允許我教她。」 他猶豫了片刻。接著他看著我大笑起來。我知道,在這時,他見到我——我,而不 是別人——是多麼高興。只要我本人來了,他是不會計較我帶誰來。 毫無疑問,當我走進艾麗斯原來居住的房間時,我覺得猶如進入一個幻境。 在以後的兩個星期裡,我彷彿把冷酷嚴峻的現實世界置於腦後,而踏進一個我自己 創造的世界,我所渴求的每一件東西都歸我所有。 從我一到彭蘭德斯托莊園起,我就不再是被當作一位家庭女教師來看待,而是當作 一位客人看待了。幾天之後,我已經在這點上失去了敏感性;當把它拋開之後,我就像 那個在鄉村教區牧師住宅與父親和菲利達一起享受生之快樂的興高采烈的姑娘一樣。 我被安排在阿爾文隔壁一個舒適的房間裡,當我要求把吉利放在我身邊時,這也照 辦了。 彭蘭德斯托是個充滿魅力的邸宅,建於伊麗莎白時代。它幾乎與梅林山莊一樣大, 人們在裡面很容易轉向的。 我的房間很寬敞,有柔軟的窗座,上面蒙著天鵝絨套子,窗簾是深紅色的。我睡的 床是一張四柱臥床,上面掛著繡花錦帳。地毯也同樣是深紅色的,即使在敞開的壁爐裡 火不很旺,這也必然給房間裡帶來一種溫暖的感覺。 我的拎包送到房裡來了,就在我凝視著藍色的火焰竄向乾柴的時候,一個女僕著手 解開拎包。 女僕把我的東西放到床上的時候,她行了個屈膝禮,問我是否可以把東西放到別處 。這不是對家庭女教師的禮節,我想。戴茜和基蒂對我儘管是客氣和友善的,但她們也 沒有像這樣隨時準備著來伺候我。 我說我自己把東西放到別處好了,只是想要些熱水洗沐。 「在樓梯平台的盡頭有個小洗澡間,小姐,」她告訴我,「我帶您去看看,再頭些 熱水到那裡好嗎?」 我被帶到洗澡間,裡面有個大浴缸,還有個坐浴浴盆。 「艾麗斯小姐結婚和去世前造的這個洗澡間。」她告訴我。帶著一點吃驚我記起來 了,我是在艾麗斯的故居裡。 我洗了澡,換上了連衣裙——我穿上淡紫色布連衣裙——便去看阿爾文。她已經倒 在床上睡著了。於是我離開了她。吉利也在她的房間睡著了。當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時, 把我帶到洗澡間的那個女僕走進來說,特裡梅林先生吩咐,在一切安排停當的時候,就 要我到藏書室去會他。 我說安排好了,於是她便帶我去見他。 「在這兒見到你實在高興,利小姐。」他說。 「帶著女兒在這兒,對你來說是適意的——」我開了腔。 他笑著打斷我的話:「我是說,在這兒見到你我很高興,利小姐。我確實是這個意 思。」 我滿面羞澀,說道:「你太客氣了。我把孩子們的一些書也帶來了……」 「讓我們給她們一個小小的假期,怎麼樣?功課嘛,既然你這麼說,那是必得上的 了,但是需要她們整天坐在課桌邊嗎?」 「在這樣的場合,我想她們的課程可以減少一些。」 他走過來,站在我身邊。「利小姐,」他說,「你討人喜歡。」 我吃驚地往後一退,他接著說:「我很高興你來得這麼準時。」 「這是你的命令。」 「我並沒有命令的意思,利小姐,僅僅是請求。」 「但是……」我開始接過話頭;我心中忐忑不安,因為他似乎與我過去知道的那個 人迥然不同。他幾乎成了陌生人——一個對我的吸引力不小於那個康南·特裡梅林的陌 生人,一個微微使我害怕的陌生人。因為我對自己沒有把握,對自己的感情沒有把握。 「逃出來了,我是多麼高興,」他說,「我想你也一定如此。」 「逃出來……從什麼地方?」 「從死亡的鬱悶中逃出來了,我痛恨死亡。它使我精神上感到壓抑。」 「你指的是托馬斯爵士。但是——」 「噢,我明白。不過是一個鄰居。但是,它的確仍然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我正想擺 脫一下。我是多麼高興你來到了我的身邊……帶著阿爾文和另一個孩子。」 憑著一時興奮,我說:「我希望你不要認為我帶著吉利弗勞爾是一種冒味的舉動。 要是我不帶她來,她一定會傷心的。」 這時,他說了一旬使我莫名其妙的話:「我可以理解,如果非得離開你不可,她會 傷心的。」 我很快說道:「我想孩子們該吃點什麼東西了。她們疲乏了,現在正在睡覺。不過 我覺得她們在上床之前,需要吃些點心。對她們來說,這是困乏的一天。」 他揮揮手。「你想給她們吃什麼就要吧,利小姐。照看了她們之後,就來和我一道 吃飯。」 我說:「阿爾文跟你一道吃飯……不是嗎?」 「她今晚太疲倦了。我們單獨一起吃。」 於是,我給孩子們要了食物,接著我與康南一道在冬天的起居室裡吃飯。和這個男 人一起在燭光下用餐,這是一次奇異而又愉快的經歷。我不斷告誡自己這不可能是真的 。如果說夢想是由什麼東西組成的話,這便是。 他談了很多話,那天晚上根本不存在沉默寡言的康南的跡象。 他告訴我有關這幢邸宅的情況,這府邸按E字形建成,作為對女王的禮讚,建造這 個府邸正在她執政的時期。他畫了這個形狀給我看。「兩個有三堵牆的院子」,他說, 「和一個凸出的中心建築,如果你能聽懂的意思的話。我們現在就在這個中心建築部分 。它的主要特色是有大廳、樓梯、畫廊有及象冬季起居室這樣一些較小的房間;我想你 會同意,這些房間供少量人居住是很理想的。」 我說,我認為這是一幢可愛的房子,而他擁有兩處這麼富麗堂皇的府邸是多麼幸運 。 「石牆並不會帶來快樂,利小姐。人們在這些牆裡所過的生活本身才是極是重要的 。」 「不過,」我反駁道,「一個人生活在這樣可愛的環境裡總是頗為愉快的。」 「我同意這種看法,你認為我的兩個家都那麼可愛,我說不出該有多麼高興。」 我們吃過飯後,他帶我到藏書室,問我是否願意與他對弈。我答應樂於從命。 我們坐在那個華美的房間裡,上面有雕花的天花板,下面有很厚的地毯,房間裡點 著燈,燈盞是東方出產的、製造得十分精巧的彩釉瓷器。我比在夢中所體驗過的更加快 樂。 他已經在棋盤上擺出象牙棋子,我們便靜靜地下起棋來。 這是深沉的、令人愜意的寂靜,或者對我來說似乎是這樣的。當我望著康南在象牙 棋盤上的有力而又瘦削的手指時,我知道我永遠不應當忘記那搖曳的火光,不應當忘記 那看上去像是屬於路易十四時代的鍍金鐘的滴答聲。 有一次,在我皺著眉頭集中思索的時候,我意識到他的眼睛盯住我,又突然抬起。 我的目光與他凝視的目光相遇了。那凝視目光帶有樂趣的推測。那時,我想:他要我來 是有目的的。這目的是什麼呢? 我驚愕得哆嗦起來,但是過份的高興,反使我難以保留住那份情緒。 我走自己的棋子,他說:「啊!「然後說,「利小姐,噢,我親愛的利小姐,我想 ,你已經逕自走進我給你設下的陷阱了。」 「噢……不!」我嚷了起來。 他移動了一個馬,這一下就直接威脅到我的王。我忘了那匹馬。 「我相信這是……」他說,「噢,不完全如此。將軍,利小姐。但是不能將死。」 我發現自己的注意力不在棋局上。我急忙要解救自己,但是來不及了,每動一步, 那不可挽回的敗局就愈加明顯。 我發現他那柔和而充滿笑意的聲音:「將死了,利小姐。」 坐在那裡,有幾秒鐘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棋盤。他說:「我佔有一個很不公正的優勢 。經過長途旅行,你累了。」 「噢,不,」我很快說道,「我猜想你的棋藝要比我高超。」 「我猜想,」他回答,「我們很相配。」 一下完棋,我就回到自己的臥室裡。 我上了床,想睡覺,但不可能。我太興奮了。我頭腦裡一直翻騰著一連串的情景: 他對我的接待、一起用膳、他的話:我們很相配。 我甚至忘記了我現在所睡的地方原是艾麗斯的家——這件事有個時期似乎極其吸引 我——我把這一切都忘到九霄雲外,而只記得是康南請我來的,我現在在這兒,他有了 我,彷彿感到由衷的喜悅。 第二天就像頭一天那樣令人愉快和難以描繪。早晨我給孩子們上了幾課,下午康南 帶我們駕車出去兜風。坐在他的四輪馬車上出遊比之坐在塔珀蒂或比利身後蹣跚而行是 多麼不同啊。 他帶著我們驅車來到海邊,我們看到聖·邁克爾山在海裡高高聳立。 「哪一天,」他說,「當春季到來的時候,我帶你到那兒去,你可以看到聖·邁克 爾椅子。」 「爸爸,我們可以坐在上面嗎?」阿爾文問道。 「可以,如果你準備好摔一跤的話。你會發現你的腳搖晃地懸掛在一個長七十英尺 左右的下垂物上。然而,許多女性都認為值得試一試。」 「可為什麼呢,爸爸,為什麼?」阿爾文追問道,在她佔據他的全部注意力時,她 總是很高興的。 「因為,」他繼續說,「有句古語說,如果一個女人能在她的丈夫之前坐到聖·邁 克爾椅子上,她將成為一家之主。」 阿爾文開心得哈哈大笑,吉利——我堅持要帶著跟我們一道的——也站在那裡笑瞇 瞇的。 康南望著我,「利小姐,你呢?」他說,「是否想試一試?」 我遲疑了片刻,繼而大膽地與他凝視的目光相遇,說道:「不,特裡梅林先生,我 認為我不應當那樣。」 「那麼,你不想成為一家之主了?」 「我認為,無論丈夫或是妻子,都不應該做那種意義上的一家之主。我認為他們應 當並肩工作,如果他或她感到某個意見是唯一正確的,那麼,他或她都應當遵從。」 我說完,臉上微微有點發紅。我想像,如果菲利達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微笑的。 「利小姐,」康南說,「你的智慧會使我們這些俗不可耐的民間傳說羞慚的。」 在冬日陽光的沐浴下,我們驅車回家,我感到心曠神怡。 在彭蘭德斯托呆了一個星期,我在考慮這樣的田園詩般的插曲延續多久,康南才會 對我吐露心思呢。 孩子們都上床了,康南問我是否願意到藏書室陪他下棋。我在那裡看見他已經把棋 子在棋盤上擺好,正坐在那裡望著它們。 窗簾拉上了,巨大的壁爐裡火光熊熊。當我走進去時,他站了起來,我很快在他對 面坐下。 他對笑容可掬,我想他的眼睛把我的面部的一切細微之處都攝入無遺,那神情,若 是別人,我會生氣的。 我正要走王的兵時,這時,他說:「利小姐,我不是叫你下樓來下棋的。有件事我 得對你談談。」 「是嗎,特裡梅林先生?」 「我覺得認識你已有很長時間了,你已經使我們兩人——我本人和阿爾文起了那麼 大的變化。如果你離開了,我們將會非常想念你。我肯定,我們兩人都擔保你不會離開 我們。」 我想看看他,不過沒有那樣做,因為我害怕他會看穿我眼裡流露出來的希望和恐懼 。 「利小姐,」他繼續說,「你願意和我生活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嗎?」 「我……我不理解。我……不能相信……」 「我在要求你嫁給我。」 「但是……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會這樣,利小姐?」 「因為……因為這是多麼不恰當。」 「你認為我不恰當……令人憎惡嗎?千萬請你坦率些。」 「我……不,當然不是那個意思1不過,我是這裡的家庭女教師。」 「正是這樣。正是這使我擔心。家庭女教師常常要放棄她們的職業。如果你離開, 對我來說,那將是難以承受的。」 我激動地說不出話來。我不能相信這會是真地在我身上實現。我緘默不語。我不敢 嘗試說什麼。 「我看出你猶豫了,利小姐。」 「我多麼吃驚。」 「我本該讓你做好吃驚的準備嗎?」他的雙唇在嘴角處微微抽動。「很抱歉,利小 姐。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我已經充分表達我內心的感情了。」 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我想描繪出這一切——作為主人的妻子回到梅林山莊,匆匆 放棄家庭女教師的職務而得到這個家庭的女主人的位置。當然我願意這樣做,再過幾個 月,他們就會忘記我曾經當過家庭女教師的經歷。我缺乏別的什麼呢,我有自己的尊嚴 ——按照菲利達的看法,也許是過多了一點。不過,我認為這個提議應該以一種不同的 方式提出。他沒有拉起我的手;他沒有撫摸我;他只是坐在桌子旁邊,以一種近乎缺乏 感情的、專為自己打算的方式注視著我。 他又接著說:「想一想會給我們大家帶來多少好處吧,我親愛的利小姐。你幫助阿 爾文的方式給我留下那麼深刻的印象。這孩子需要個媽媽,你會滿足這種需要的……會 令人極其欽佩滿足的。」 「你認為兩個人的結合是為了一個孩子的緣故嗎?」 「我是個非常自私的人。但我絕不是那個意思。」他傾身向前,向桌子上探出身子 ,他的眼睛閃現出某種不可捉摸的光芒。「我要為自己的滿足而結婚。」 「那麼……」我又開口說道。 「我承認我不只是單單考慮阿爾文。我們三個人,我的親愛的利小姐,都能從這個 結合中得到好處。阿爾文需要你。我嘛……我需要你。你需要我們嗎?也許你比我更能 自我滿足,但是,你不結婚又做什麼呢?你得不斷謀求一個又一個職位,那可不是一種 非常愉快的生活。當一個人年輕、俊秀、精力旺盛,是可以從事這項工作的……但是生 氣勃勃的家庭女教師終究會變成老態龍鍾的家庭女教師的。」 我尖刻地說:「你建議我結下這門親以便保障老年生活嗎?」 「我只是建議你按照你的願望去做,我的親愛的利小姐。」 一陣短暫的沉寂;在這當兒,我感到有一種想哭出來的荒唐念頭。這件事本來是我 一直渴望著的,但是求婚應當是激情的宣言,我還不能排除這樣的疑團,即不是他對我 的愛情而是別的什麼使他產生了這種想法。在我看來,似乎他向我提出我們應當結合的 一系列理由,都是因為怕我發現其中真正的原由。 「你在這麼現實的基礎上提出這個問題,」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可沒有想到用這 種方式結婚。」 他抬起眉頭笑了起來,像是樂不可支似的。「我是多麼高興呀。我認為你一直是個 那麼講究實際的女人,所以我才想以我認為最合乎你心意的方式向你求婚。」 「當真要我嫁給你?」 「我懷疑我一生中是否有像現在這樣認真過。你的答覆是什麼?請不要再讓我焦慮 不安了吧。」 我說我需要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 「那很好。你明天告訴我好嗎?」 「好的,」我說,「我明天告訴你。」 我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他走在我的前面。他把手指搭在門把上,我等待他開門,但 是他沒有那樣做。他背靠門站著,把我抱到他的懷裡。 他吻我,我從來沒有這樣被人吻過,從來沒有夢到這樣被人吻過;因此,我知道存 在著有感情的生活,對此我原來一無所知。他吻我的眼瞼、我的鼻子、我的面頰、我的 嘴以及我的喉嚨,直到他透不過氣來為止,我也是如此。 然後他笑了。 「還要等到早晨!」他嘲笑道,「看上去我是那種能等到明天早晨的人嗎?你認為 我是那種為了女兒而結婚的人嗎?不,利小姐……」他又嘲弄地說,「我親愛的、親愛 的利小姐……我要娶你,因為我想使你永遠呆在我家裡。我不想讓你從我身旁跑開,因 為,自從你來了之後,我想到的只有你,我知道我一生都將繼續想到你。」 「這是真的嗎?」我輕聲說道,「這會是真的嗎?」 「馬撒!」他說,「這麼可愛的人卻起了個多麼嚴肅的名字!然而又是那麼貼切啊 !」 我說:「我妹妹叫我馬蒂。父親也是這樣叫的。」 「馬蒂,」他說,「那聽起來像是毫無辦法的、依附性的……女性。有時,你可以 是馬蒂。對於我來說,你有三個名字:馬蒂、馬撒和利小姐。我的非常親愛的利小姐, 你瞧你兼有三個名字,我最親愛的馬蒂將會洩露利小姐的秘密。我從她那兒知道,你對 我感興趣。感興趣的程度比利小姐認為的恰如其分要濃厚得多。多麼令人陶醉!我要娶 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三個!」 「我曾經那麼顯眼嗎?」 「那麼驚人……那麼可愛。」 我懂得裝模作樣是愚蠢的。我讓他盡情地擁抱,那種舉動的妙不可言遠遠超出我的 想像。 終於我開了口:「我有一個可怕的感覺,我將從梅林山莊的床上醒來,發現是夢見 了這一切。」 「你知道,」他嚴肅地說道,「我也有一模一樣的感覺。」 「但是,對於你來說是多麼不同。你可以按自己的願望行事,要到哪裡就到哪裡… …不依賴任何人。」 「我不再是獨立的了,我依賴馬蒂、馬撒、我親愛的利小姐。」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那麼嚴肅,竟使我脆弱地哭起來。這些紛紜變化的感情對我來說 幾乎是強烈得難以承受。 這就是愛!我想。這是一種把人們帶向人生歷程的高峰的情感,由於它可以把人們 帶到那樣的高度,致使人們時刻處在可能摔下去的危險之中,人們絕不應當忘記,樂極 生悲。 不過,這不是考慮悲劇的時刻。我愛,又奇跡般地為人所愛。我沒有任何疑慮:在 彭蘭德斯托的藏書室裡我被人愛著。 為了如此熾熱的愛,人們甘冒一切危險。 他把一雙手搭到我的肩上,長時間地望著我的臉。 他說:「我們會幸福的,我的親愛的。我們將會比你或我所夢想到的更幸福一些。 」 我知道我們會幸福的。過去的一切對於我們能給對方帶來幸福這一點會作出更好的 評判。 「我們應當辦實事了,」他說,「應當訂出規劃來。我們什麼時候結婚?我可不喜 歡拖延。在涉及我自己的幸福時,我是世上最沒有耐心的人了。我們明天回去,在那裡 宣佈我們訂婚。不,不是明天……後天好了。我明天在這兒還有一兩件小小的事務。我 們一到家裡,就舉行舞會宣佈我們訂婚。我想在這之後的一個月我們就安排好度蜜月。 我建議到意大利去,除非你還有什麼別的打算。」 我交叉雙手坐著。看上去我一定像個入迷的女學生了。 「我不知道他們在梅林山莊會怎麼想。」 「誰。那些僕人?你可以相信,他們對這類事情敏感得很;僕人們都是這樣的,你 知道。僕人就像家中的偵探。他們從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你在發抖,冷嗎?」 「不,只是激動而已。我仍然認為,一會兒就會如夢初醒的。」 「你喜歡去意大利這個主意嗎?」 「有人陪伴,對去北極的主意我都會喜歡的。」 「誰的陪伴?親愛的,我希望你指的是我的陪伴。」 「那正是我的意思。」 「我親愛的利小姐,」他說,「我多麼喜歡你的收斂性情緒。這將使我們一生的談 話都是趣味盎然的。」一個念頭從我心中掠過,他是在把我與艾麗斯作一番比較。當他 提到偵探時,我又打了一個寒噤。 「你有點擔心他們對這待這個消息的態度。」他繼續說,「鄉間的那些僕人……誰 管那些?你會計較嗎?當然你不會的。利小姐對此會有良好的辯別力。我渴望對彼得· 南斯洛克說你將成為我的妻子。說句老實話,我對那個年輕人一直是心懷妒忌的。」 「沒有必要。」 「即使如此,我還是急於說明。我有一種預感:他要勸你跟他一起去澳大利亞。對 這一點我會不擇手段來防範。」 「甚至直到要求我與你完婚?」 「如果必要的話,還會有過之而無不及哩。我會劫持你,把你鎖在地牢裡,直到他 遠走高飛為止。」 「沒有絲毫擔心的必要。」 「你能那麼肯定嗎?他長得很英俊,我認為。」 「也許是這樣,可我並沒有注意到。」 「當他厚著臉皮把傑辛思送給你的時候,我本可以送他的命。」 「我認為他只不過是喜歡胡來,他也許知道我根本不會接受那份禮物的。」 「我不用擔心他嗎?」 「你不用擔心任何人。」我告訴他。 這時,我又一次被他擁在懷裡,我把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只記得我發現了愛這樣 一個事實。而且我相信,正如以前多數情人所認為的,從來不曾有過像我們兩人之間那 樣真摯的愛情。 終於他又說道:「我們後天回去。我們立刻著手做出安排。從現在起,一個月之內 我們就結婚。一回到家,我們就發出結婚預告。我們要舉行舞會宣佈訂婚,邀請所有的 鄰居來參加婚禮。」 「我猜,非這樣不可了?」 「這是傳統,親愛的。這是我們必須遵守的一件事。你會儀態萬千的,我知道,你 不膽怯吧?」 「怕你的鄰居們?不。」 「我和你這次一起主持舞會,最親愛的利小姐。」 「好的。」我說。我想像自己身穿綠色連衣裙,頭髮上插著一把琥珀色梳子,馬蹄 形鑽石在綠色的映襯下閃爍。 我對於在他圈子裡取得一席之地是沒有什麼不安的。 這時,他開始談到艾麗斯。「我還沒有告訴過你我第一次結婚的情形。」他說。 「是的。」我應聲回答。 「那不是一個幸福的婚姻。」 「我很遺憾。」 「那是個被撮合在一起的婚姻。這一次我要娶我自己選擇的心上人。只有嘗過第一 婚姻痛苦的人才能意識到第二次結合的快樂。最親愛的,我恐怕沒有過過修道士那樣清 心寡慾的生活。」 「我猜得出這一點。」 「我是個罪孽深重的人。正像你很快會發現的那樣。」 「我作了最壞的打算。」 「艾麗斯……我的妻子……我和她很不相配,我想。」 「給我講講她的情況吧。」 「沒有什麼好談的。她是個溫文爾雅的人,從容鎮靜,巴不得討人喜愛。她似乎老 是沒精打采,我理解其中的原因。與我結婚的時候,她正熱戀著另一個人。」 「那個與她一起出走的人。」我問道。 他點點頭。「可憐的艾麗斯!她是不幸的。她不僅選錯了丈夫,也選錯了情人。在 我和傑弗裡之間……是沒有什麼可選擇的。我們是一類的人。過去在這些地方有一種莊 園主法以的傳統。我和傑弗裡都盡力維持它。」 「你是告訴我,你們喜歡多角戀愛。」 「我是個放蕩的、墮落的人。我指的是過去。因為,從這個時刻起,我將終我的餘 生只對一個女人忠誠。你看上去並沒有藐視和懷疑我,這此,願上帝保佑你。我說話當 真,最親愛的馬蒂,我發誓不是開玩笑的。這是因為過去的經驗使我懂得那些事與這一 次的區別,這一次是愛情。」 「是的,」我緩緩說出,「我和你將彼此忠誠,因為這是我們可以相互證實愛情的 深度和廣度的唯一方式。」 他拉起我的雙手親吻著,我從來不知道他會如此嚴肅,「我愛你,」他說,「記住 這一點……永遠記住這一點。」 「我本來就是這樣想的。」 「你或許聽到了流言蜚語。」 「誰都會聽到流言蜚語的。」我承認。 「你聽說了艾麗斯的情況和阿爾文並不是我親生女兒嗎?噢,親愛的,有人告訴了 你,你又不想說出告訴你的人的名字。沒有關係。你知道,這是確實的。我過去從來就 不愛這個孩子。事實上,我盡量避開她。一見到她,便使我想起那許多我極力忘卻的不 愉快的事。但是你來以後,我的感受就不同了。你使我把她看作獨生女,她是因大人的 罪過而備受傷害的。你瞧,你改變了我,親愛的馬蒂。你的到來使全家人都發生了變化 。這就堅定了我的信念,對於我們來說,情況將和過去我所遭遇的不同。」 「康南,我想使這個孩子快樂。我想使她忘記她父親的懷疑。讓她能把你當作親生 父親看。她需要這個。」 「你將成為她的母親,那麼我就一定會是她的父親。」 「康南,我們會很快樂的。」 「你能看透未來嗎?」 「我能看透我們的未來,因為我們的未來是由我們創造的,我想它將是完完全全的 幸福。」 「利小姐決定的事將會實現,一定會實現。你還得答應我,聽到有關我的流言也不 要痛苦。」 「你想到了特雷斯林夫人,我明白。她一直是你的情人。」這句話像是不知不覺地 從我嘴裡滑出。我很吃驚我竟能說出這件事來。但是我必須知道真相,我的心情是那麼 強烈,彷彿把一切禮節的觀念都拋置一邊了。 他點點頭。 然後我說:「她以後再也不是了。一切都到此結束。」 他吻著我的手。「我不是向你起過誓要永遠忠誠嗎?」 「不過,康南,」我說,「她那麼美,又還住在那兒。」 「但是我戀愛了,」他回答道:「生平第一次。」 「你過去不是跟她戀愛過嗎?」 「色慾、情慾,」他回答,「色情常常披上愛情的外衣;但是當一個人遇到真正的 愛情時,他就認識到那是什麼了。最親愛的,讓我們把過去的一切都埋葬了吧。讓我們 從今天起向著未來重新開始——我和你一起——不論怎麼樣……」 我又一次投入他的懷抱。 「康南,」我說,「我不是在做夢,是吧?請你說一說我不是在做夢。」 我離開他時已經不早了。我在幸福的暈眩中回到自己的房間。我不敢入睡,恐怕醒 來時,發現這是一場夢。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早上,我來到阿爾文的房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一個滿意的微笑浮現在她的嘴 角上足足有幾秒鐘;這時她假裝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是太遲了。我知道她是滿意的。 「那麼你要是老是和我們在一起了,小姐。」她說。 「是的。」我讓她放心。 「我在想我能不能像你騎馬騎得那麼好。」 「也許會更好。你將會有比我更多的機會。」 笑容又一次浮現在她的嘴唇上。然後她又嚴肅起來。 「小姐,」她說,「我該怎麼叫你呢?你要成為我的繼母,不是嗎?」 「是的,不過你喜歡叫我什麼就叫什麼。」 「不能叫小姐了!」 「嗯,幾乎不能那樣叫了。我將再也不是小姐了。」 「我認為我得喊你媽媽。」她的舌頭有點發硬。 「如果你不喜歡那個稱呼,你可以在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叫我馬撒。或者叫我馬 蒂,我父親和妹妹總是這樣叫我的。」 「馬蒂,「她重複了一下,「我喜歡這個名字。它聽起來像是一匹馬。」 「沒有比這更好的誇獎啦。」我嚷道。她繼續用嚴肅的神情注視我快樂的樣子。 我又來到吉利的房間。 「吉利,」我說,「我要做特裡梅林夫人了。」 那迷茫的神情從她的藍色眼睛裡消失了。她的微笑是令人眩目的。 接著她向我跑來,一頭撲在我的懷裡。我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笑得直抖。 我永遠不能斷定,吉利那處在渾沌狀態的心坎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但是我知道她是 滿足的。她在心坎裡已經把我和艾麗斯等同起來,所以我感到她並不像我或阿爾文或別 的什麼人那樣吃驚。 對於吉利來說,我取代艾麗斯的位置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從那時起,我就相信這一點,我對於吉利來說就成了艾麗斯。 歸途的旅程是歡快的。我們在去車站的一路上唱著科尼什的歌曲。我從來沒有看見 康南這麼快樂過。我想:這就是我們未來的生活的全部情景。 阿爾文和我們一起唱,吉利也唱起來;聽到兩個孩子唱歌真令人驚奇,她生來就很 少說話,這時卻輕輕唱起來,彷彿唱給她自己聽似的。 我們把《聖誕節的十二天》這首歌曲從頭到尾唱了一遍,我很難記住五個金戒指之 後的所有禮物;我們對有多少個擠奶女在擠奶,送了多少只下蛋的雞等等爭論不休,笑 成一團。 「不過這些東西都送得沒啥道理,」阿爾文說,「除了那五個金戒指以外。我看他 是故意裝作愛她的,其實並不怎麼愛。」 「不過,他是她真正的情人。」我提出不同看法。 「她怎麼能那樣有把握呢?」阿爾文問道。 「因為他是這麼告訴她的。」康南回答說。 我們就這樣說說笑笑,直到上了火車。 比利駕著四輪馬車來接我們。當我們到達家的時候,我吃了一驚,這才意識到康南 一定是在我們來到之前就送信給他們了。他想讓我受到禮遇。人們聚集在大廳裡專候我 們,我對此是這樣的缺乏思想準備。 僕人們都在那裡——波爾格雷夫婦、塔珀蒂一家以及分管花園、馬廄的其他人。甚 至就連村子裡我幾乎不認識的少男少女也趕來助興了。 他們隆重地列隊對我們表示歡迎。我們走進大廳的時候,康南挽著我的手臂。 「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他說,「利小姐已經答應嫁給我。幾個星期之後,她 就會變成你們的女主人。」 男人們鞠躬,女人們行屈膝禮,但是我意識到,在我向他們微笑、與康南從隊列前 面走過的時候,他們的目光流露出警惕的神色。 正如我猜想的那樣,他們還沒有準備承認我是這個家的女主人……還沒有。 我的房間裡升了旺火,一切看上去是那麼舒適宜人。戴茜給我送來了熱水。她顯得 有點疏遠的樣子,我認為。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像過去那樣停下來與我聊天。 我想,我一定要重新取得他們的信任。不過,當然啦,我得記住,作為這個家未來 的女主人,我絕不能像過去那樣隨意說話了。 我與康南和阿爾文一道用餐,然後和阿爾文一道上樓,向她道了晚安之後,我又到 藏書室裡與康南在一起。 有許多計劃需要制訂,我完全沉浸在考慮將來的圓滿的歡樂之中了。 他問我是否給家裡寫了信,我告訴他尚未動筆。我還不能十分相信這件事真會在我 身上實現。 「也許這件紀念品會幫助你記住。」他說。然後便從寫字檯抽屜裡取出一個首飾盒 ,給我看一個精美的、嵌有鑽石並雕成正方形的綠寶石。 「這太美了,對我來說實在是太美了。」 「對於馬蒂·特裡梅林來說沒有什麼是太美的。」他說。他拿起我的左手,把戒指 戴到我的無名指上。 我伸出手,凝視著這個戒指。 「我從來沒有想到擁有這麼可愛的東西。」 「這是我將帶給你的一切美好東西的開端,我親愛的。」 然後他吻住我的手,我自言自語地說,每當我懷疑降臨到我頭上的一切事情的可靠 性時,我可以望望這綠寶石,便知道我並不是在做夢。 第二天早晨我下樓的時候,康南已經出去辦事了。我給阿爾文和吉利上完課——我 極希望一切都像往日一樣——回到房間,還沒有幾分鐘,就聽見謹慎的敲門聲。 「進來。」我答道。波爾格雷太太走了進來。 她看上去有點兒詭秘的樣子,我知道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情。 「利小姐,」她說,「有些事情我們要商量一下。我在想你是否願意到我的房間來 。我的水壺還在爐子上。你來喝杯茶好嗎?」 我說我很樂意去喝茶。我急於向她證實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應當有所變化,在我看來 ,這種關係一直是愉快而鄭重的。 在她的房間,我們喝著茶。這次她沒有提出請我喝威士忌酒,這一點使我暗暗地感 到有趣,儘管我沒有形諸神色。我將要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了,對於她來說,瞭解茶性 跟瞭解家庭女教師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她又一次對我的訂婚表示祝賀,說她是多麼高興。「事實上,」她說,「全家的人 都很高興。」她接著問我是否想來一些變革,我回答說,這個家的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 條,我根本不會做出什麼改變的。 我可以看出,這使她大為放心,然後她便說到正題上來。 「利小姐,你不在的時候,這裡可有一點騷動。」 「噢?」我說,覺得我們現在接觸到我去彭贊斯的原因了。 「全是關於托馬斯·特雷斯林爵士暴死的事。」 我的心忐忑不安地大跳起來。 「不過,「我說,「他已經安葬了。我們還去參加了他的葬禮哩。」 「對,是的。但是那未必就算了結,利小姐。」 「我不明白,波爾格雷太太。」 「嗯,出現了一些謠言……惡意的謠言,給她送去一封信。」 「給……給誰。」 「利小姐,給她呀……給那個寡婦,在別人看來……結果,他們準備將他挖出來, 要驗屍的。」 「你是說……他們懷疑有人毒死了他?」 「嗯,你瞧,有那些信。他死得那麼突然。我討厭的是他死前是在這兒……這可不 是人們喜歡跟這個家鰾在一起的那類事……」 她古怪地注視著我。我認為我看出了她眼神中的猜測。 我想把一切蜂擁而來的陰鬱的念頭拒之於腦後。 這時,康南和特雷斯林夫人一起在潘趣酒室裡的情景又浮現在我的眼前。他們背對 著我……相顧歡笑。那時候康南愛我嗎?人們不會這樣考慮的。我想起當舞會結束的時 候,我曾聽見他們的談話:「現在……不會很久了。」她的這些話……是對他說的。這 時我又想起在樹林中聽到他們談話的片斷。 這些意味著什麼呢? 一個疑問敲打我的頭。但是我不願讓我的思想滯留在這個問題上。 我不敢想像、不忍目睹我對於幸福的一切希望化為泡影。我還得相信自己的幸福, 因此我不願向自己提出那個問題,我毫夫表情地窺視著波爾格雷太太的臉。 「我以為你一定想弄明白。」她說。 我害怕,比來到這兒以後的任何時候都更害怕。 托馬斯·特雷斯林爵士在梅林山莊吃過晚飯後死去,他的屍體就要被挖掘出來。人 們對於他死亡的方式感到懷疑,結果招來了一些匿名信。人們為什麼要起疑心呢?因為 他的妻子想要他讓路;人所共知,康南與琳達·特雷斯林是情人。他們的結合存在兩個 障礙——艾麗斯和托馬斯爵士。兩人都死得那麼突然。 但是,康南並不希望與特雷斯林夫人結婚。他愛的是我。 一個可怕的念頭猛擊著我。康南知道要掘屍嗎?我一直生活在一個虛幻的樂境中嗎 ?我那美妙的、即將成為現實的夢想只不過是一場活生生的惡夢嗎? 我只是被一個玩世不恭的人所利用嗎?為什麼不用這個苛刻的字眼呢?我是在被一 個殺人犯利用嗎? 我不會相信這一點。我愛康南,我已經發誓要一生都忠實於他。如果在他碰到首次 磨難時我就認為他罪大惡極,那麼當初我又怎麼能發那樣的誓呢? 我企圖與自己爭辯:你瘋了,馬撒·利,你難道真地認為象康南這樣的男人能夠一 下子就愛上你嗎! 是的,我是這樣認為的,是這樣想的,我又激動地反駁道。 不過,我是個受到驚嚇的女人。 我可以看出,這個家裡的人的話題分為兩方面:對托馬斯爵士的驗屍和主人與家庭 女教師的結婚計劃。 我怕遇到波爾格雷太太嚴峻的目光、塔珀蒂淫穢的目光和塔珀蒂女兒們激動的目光 。 他們會像當初那樣把這兩起事件聯繫到一起嗎? 我問康南他對特雷斯林事件有什麼看法。 「那些搬弄是非的人,」他說,「他們要驗屍,將會發現他是壽終正寢的。可不是 嗎,他的醫生護理他多年,一直告訴他,他會像那樣猝不及防地去世。」 「這一定使特雷斯林夫人很擔心。」 「她不會太擔心的。真的,自從那些人寫匿名信搗亂以來,她或許倒是處之泰然了 。」 我揣測著那些醫學權威。無庸置疑,他們是一些與特雷斯林一家和康南都相識的人 。由於康南將要與我結婚了——他急於傳播這一消息——如果他們認為特雷斯林夫人也 想與康南結婚,那麼他們是否可能會以不同的心理狀態來對待這兩件事呢? 我必須驅逐這些可怕的念頭。我要相信康南的話。我只有這樣,否則,我就必須正 視這種事實。那就是,我已經愛上一個殺人犯。 舞會的請柬已匆匆發出——太倉促了,我認為。特雷斯林夫人熱教在身,驗屍一事 還懸而未決,當然沒有受到邀請。舞會在我們從彭蘭德斯回來只有四天的時間就舉行了 。 塞萊斯蒂尼和彼得在舞會的前一天就騎馬來了。 塞萊斯蒂尼將我緊緊摟住,吻我。 「我親愛的,」她說,「我是多麼高興呀。我一直注視著你和阿爾文,我知道,這 對她來說將意味著什麼。」她眼裡充滿了淚水。「艾麗斯會多麼快樂。」 我謝了她,並說道:「你對我一直這麼友好。」 「我是多麼快樂,這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一位真正理解她的家庭女教師。」 我說:「我想詹森小姐是理解她的。」 「詹森小姐,對。我們都是這樣認為的。可惜她不誠實。雖然也許只是一時的衝動 。我盡了一切努力來幫助她。」 「我很高興當時有人那麼做。」 彼得走過來了。他拿起我的手輕輕吻了一下。康南不悅之色使我快活得心跳加劇, 我對自己的猜疑感到羞愧。 「幸運的康南,」彼得極富感情地說道,「不必說我是多麼羨慕他,是吧!我想我 已經清楚地表達了這一點。我把傑辛思也帶來了。我對你說過我要把它作為一件禮物送 給你,不是嗎?嗯,它是我送給你的結婚禮物。你不能再拒絕了,對吧?」 我望著康南,「送給我們兩人的禮物。」我說。 「噢,不,」彼得說,「它是送給你的。我想送別東西給康。」 「謝謝你,彼得,」我說,「你太慷慨了。」 他搖搖頭說:「想到它落到別人手裡,那是不能忍受的。我對那匹母馬很有感情。 我要給它找一個理想的歸宿。你知道我下周週末就要走了。」 「這麼快。」 「一切都加快了。現在,」他意味深長地望著我,「再拖延下去就毫無意義了。」 他加了一句。 我看到給我們斟酒的基蒂在聚精會神地聽著。 塞萊斯蒂尼誠摯地對康南說話,彼得接著說:「原來最終你和康南訂了終身。那麼 ,你會讓他走上正道的,利小姐。我相信這一點。」 「你知道我不是去做他的家庭女教師。」 「我不信。一旦做了家庭女教師,就永遠是家庭女教師。我認為阿爾文對這種新的 安排是不會不快的。」 「我想她會接納我。」 「我認為,你甚至比詹森小姐更受歡迎。」 「可憐的詹森小姐!我不知道她目前的處境怎麼樣。」 「塞萊斯蒂尼為她做了一些事。她對這個可憐的姑娘很擔心的,我想。」 「噢,太高興了。」 「幫助她找到另一個地方……實際上是同我們的幾位朋友一道辦成的。是在達特穆 邊區有一定地位的梅裡維爾家。我懷疑我們放縱的詹森小姐會喜歡胡德菲爾德莊園。她 會認為它有點兒單調,我相,那裡離最近的小城塔維斯托克也有六英里多。」 「塞萊斯蒂尼幫助她真太好了。「「那麼,關於塞萊斯蒂尼就談到這裡吧。」他把 眼鏡往上推了推。「祝你幸福,利小姐。每當你騎上傑辛思的時候,就想到我吧。」 「我將會……也想到傑辛思的同姓人——詹森小姐。」 他哈哈大笑。「如果,」他接著說,「你願意改變主意……」 我抬起眉頭。 「我指的是,關於嫁給康南的事。在世界的另一方有個小家園等著你。你會發現我 永遠是忠誠的,利小姐。」 我放聲大笑,微微呷了口酒。 第二天,我和阿爾文一道騎馬,我騎的是傑辛思。它真是匹駿馬,騎著它的每時每 刻我都極為滿意。我覺得這是發生在我身上的另一件榮耀的事情。我現在有了自己的坐 騎了。 舞會大獲成功,我感到驚訝,鄰人們是那麼樂意接納我。我曾經做過阿爾文的家庭 女教師這件事被忘卻了。我感到康南的鄰人們估互相轉告,我是受過教育的年輕女人, 家庭背景也還不錯。也許那些喜歡他的人放下心來,因為他訂婚了,就要成婚,因為他 們不希望他牽涉到對特雷斯林家的惡意誹謗裡去。 舞會後的那天,康南又因有事要外出。 「我們在彭蘭德斯托的時候,我忽略了許多事情。」他說,「有些事我簡直就忘得 精光。這是可以理解的。當時我的心在別的事上。我想,我要離開一個星期,當我回來 的時候,離舉行婚禮只有兩個星期了,你可以做些準備事項,親愛的,如果你在家裡有 些事情要辦的話,如果你想有所變革……就說好了。徵求塞萊斯蒂尼的意見也未嘗不可 ,她在佈置古屋方面可謂是一位專家了。」 我說一定會那樣做的,這會使她滿意,我想讓她高興。 「她從一開始就對我友善,」我說,「我將永遠對她懷有好感。」 他道了別,駕車離去,其時我坐在窗口向他揮別。我不喜歡在門廊處那樣做,因為 在僕人們面前我還是有點羞澀。 我走出房間的時候,發現吉利站在門外。從我告訴她我要成為特裡梅林夫人時起, 她就如影隨形地跟著我。我開始認識到她頭腦裡是怎麼考慮的了。她就像喜歡艾麗斯那 樣喜歡我,隨著時日的流逝,我們兩人已在她腦海裡混為一人。 「你好,吉利。」我說。 她以她特有的方式垂下了頭,竊竊地笑著。 然後她把手放到我手裡,我把她領回我的房間。 「噯,吉利,」我說,「再過三個星期,我就要結婚了,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 我實在是想使自己消除疑慮,因為有時對吉利談話就如同對自己談話一樣。 我想起康南說過我可以在家裡做些變革什麼的,我記得這個家的一些地方還沒有見 過哩。 我忽然想起詹森小姐,以及人們告訴我的她曾住在與我的臥室不同的房間。我還從 來沒有見過詹森小姐的房間,於是決定現在就去看看。對要去這個家的任何地方,我現 在無需什麼不安,因為,在很短的時間內,我就要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了。 「過來,吉利,」我說,「我們去看看詹森小姐的房間。」 她滿足地急匆匆地走在我身邊,我想她比人們所意料到的不知道要聰明多少,因為 是她領我進了詹森小姐的房間。 這個房間沒有什麼特別不尋常的地方。它比我的房間要小些。不過有一堵相當觸目 的牆壁。我正在凝視時,這時吉利用力拉著我的手臂,把我拉近牆前。她端過一把椅子 ,站在上面。這時,我懂得了,原來,在這堵牆上,嵌著一個和日光浴室裡一樣的窺視 孔。我透過它看到了禮拜堂。當然這與日光浴室裡所見到的景象不同,因為這是從對面 看的。 吉利望著我,為指給我看了窺視孔而高興。我們回到我的房間,顯然她還不想離開 我。 我能夠看出她擔著心事。我當然懂得這一點。她那有幾分迷惑的小腦袋是那麼顯而 易見地把我與艾麗斯混為一人,以致使她以為我會像艾麗斯那樣悄然消失。 她決定用眼睛盯著我,以便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從西南海面上刮來的暴風呼嘯了整整一夜。狂風挾著雨點幾乎平射到窗子上,即使 是堅定的梅林山莊的基石也彷彿撼動起來。這是我到科尼什以來雨勢最猛的夜晚之一。 第二天,雨還繼續下著;我的房裡的一切——鏡子、傢俱——都漫上了一層潮霧。 這已屢見不鮮,波爾格雷太太告訴我,西南風常常帶來雨,這是不可避免的。 那天,我和阿爾文不能出去騎馬。 第二天早晨,天空明朗了一點,滂沱大雨變成了毛毛細雨。特雷斯林夫人來訪,不 過我沒有見到她。她不是來找我的;波爾格雷太太告訴我,她來這兒是想見康南。 「她好像挺苦惱似的,」波爾格雷太太說,「要等到這件可怕的事了結,她才能安 心哩。」 我肯定特雷斯林夫人來此是和康南談他與我訂婚的事,她苦惱是因為他不在家。 塞萊斯蒂尼也來訪了。我們談到房子。她說,由於我對梅林山莊變得饒有興味,她 感到滿意。 「不僅作為一個家庭,」她說,「而且作為一座府邸,」她繼續說,「我有些關於 梅林山莊和威德登山莊的文字材料。哪一天,我把那些資料拿給你看看。」 「你可以幫助我,」我告訴她,「和你一道討論各種事情該多有趣呀。」 「你要做一些變動嗎?」她問。 「如果我要做的話,」我向她保證,「我一定徵求你的意見。」 午飯前她才走,下午我和阿爾文下樓來到馬廄牽馬。 我們站在一旁,等比利替我們把馬鞍上好。 「傑辛思今天發躁哩,小姐。」他告訴我。 「這是因為昨天它沒有活動的緣故。」我摸摸它的籠頭,它用嘴舐舐我的衣服,以 表示它對我有同樣的好感。 我們按照平時的路線騎馬下了坡,經過小海灣和威德登山莊;然後我們沿著峭壁上 的小道遛馬。那兒的景色特別宜人,犬牙交錯的海灣在我們面前延伸出去,拉德小島橫 陳在海水裡,遮掩了視野中的普利茅斯及其海灣。 幾條小道很狹窄,是從便當的地方向峭壁裡打進去的。我們時高時低,有時幾乎臨 近海面,有時又登上絕頂。 這可不是容易的事,因為大雨衝起泥漿,我開始有點為阿爾文擔心。她穩穩當當地 坐在馬鞍上——現在絕不是一個新手了——但是我意識到傑辛思的情緒,料想黑王子也 不會有多大差別,儘管,它的脾氣沒有傑辛思那麼火爆。有時我只好牢牢勒住它,放開 四蹄馳騁比這樣必須小心翼翼地在小道上踅行更對它的胃口,這一次要比我們上次騎馬 來這裡時危險得多。 小道有一段特別狹窄,小道之上峭壁赫然懸立,峭壁表面疏疏落落地長著叢叢荊豆 和荊棘。小道之下,峭壁幾乎垂直地落到海裡。在通常情況下,小道是夠安全的;但是 像這樣的一天,在這條道上騎馬,我真為阿爾文捏一把汗。 我注意到,在一些地方,有些峭壁已經坍塌。這是司空見慣的。塔珀蒂常常說大海 逐步向陸地侵犯,在他祖父的時代,那裡原有一條道路,現在已經蕩然無存了。 我想回去,但是如果我們要回去,我得向阿爾文解釋我的恐懼,在她騎馬的時候, 我不想這樣做。 不,我想,我們要在這條道上繼續向上走,直至能夠登到上面的路上。然後我們再 繞道回去,但是要走在堅實的路面上。 我們已經來到那個危險地帶,我發現這兒的路面更滑,峭壁的塌方比我們在別處見 到的更嚴重。 我控制住傑辛思,讓它在阿爾文騎著的黑王子前頭緩慢前進,因為我們自然得排成 一個單行走。 我勒住馬,回過頭說:「我們在這兒要走得很慢。你跟著走就行了。」 這時我聽到了什麼聲音。我急轉身,正當此時一塊巨石滾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碎 石、表土和草木。巨石從離傑辛思只有幾寸的地方滾了過去。當它飛墜入海時,我嚇得 呆若木雞地凝視著。 傑辛思前蹄騰空立了起來。它驚恐已極,準備奔突到任何地方……躍上峭壁……衝 下大海……逃脫那驚嚇它的東西。 對我來說,幸運的是,我是個有經驗的騎手,我和傑辛思彼此都很瞭解。因此,在 幾秒鐘內,一切都平息了。我控制住了它。在我用表示安慰但是有點震顫的聲音對它說 話時,它逐漸變得鎮定了。 「小姐,怎麼了?」這是阿爾文在問。 「一切都結束了,」我回答道,盡力說得輕鬆些,「你駕馭得好極了。」 「啊喲,小姐,我還以為黑王子剛才就要大跑特跑呢。」 它會大跑特跑的,我想,如果傑辛思帶頭跑的話。 我渾身顫抖得厲害,並且十分擔心這種受到驚嚇的情緒,不論對阿爾文還是對傑辛 思都會表現出來。 我驀地感到必須立即擺脫那條可怕的道路。我憂心忡忡地向上望望,說道:「在這 樣的天氣之後……在這些道路上是安全的。」 我並不知道指望向上看到什麼,不論我在注視灌木叢長得最茂密的地方。我看到了 那兒有什麼動靜呢?還是只不過是我的想像?一個人若想藏在那裡是很容易的。如果一 塊大石頭被剛下過的大雨沖得鬆動了。如果有人要除掉我,這該是個好機會。圓石只要 適時地往下一滾,我正好在小道上——一個極好的靶子。我和阿爾文養成了在一定時間 沿這條小道散步的習慣。 我渾身發抖地說:「讓我們繼續往前走吧。我們要到上面的大路上去,不要沿著小 道回去。」 阿爾文默不作聲,過一會兒,當我們走到大路上時,她奇怪地望著我,我看不出她 並不瞭解我們剛才經歷了何等的危險。 直到我們回到家裡,我才意識到我是多麼驚恐。我警告自己,一個可怕的模式已經 鑄就。艾麗斯已經死去;托馬斯爵士已經死去;現在我,將要成為康南妻子的我,這天 在峭壁的小道上也險些死去。 我渴望把我的恐懼告訴康南。 但是,我是一個有理智、講實際的女人。那麼我是否因為害怕可以看到什麼——如 果我看的話——就拒絕正視現實呢? 假如康南並不是真地外出了。假如他希望事故發生在我身上——在人們以為他已離 家的時候。我想到聖誕節舞會上的特雷斯林夫人。我想到她的容貌,她那給人以美的享 受的、激起情慾的花容月貌。康南已經承認她曾是他的情婦。曾經是?認識她的男人中 的任何一個願意要我,這是可能的嗎? 為個求婚來得如此突然。這是在他情婦的丈夫將要被驗屍時提出來的。 這事有點奇怪——一個經驗豐富的家庭女教師竟成了心驚膽戰的女人。 我能找誰去尋求幫助呢? 有彼得或塞萊斯蒂尼……只有那兩個人,我想。不,我不能把對康南的可怕的懷疑 暴露給他們。我本人這樣給他們助興,那就太糟糕了。 「不要驚慌,」我告誡自己,「要鎮定,想想你所能做的事情。」 我想起這個府邸,龐大而又充滿神秘,在這個家庭裡竟能從一些房間偷看另外一些 房間。可能有些窺視孔還沒有被發現。誰能說定呢?也許有人現在正在偷望著我哩。 我想起詹森小姐房間裡的窺視孔,從而聯想到她突然被辭退一事。於是我自言自語 :胡德菲爾德莊園離塔維斯托克很近。 我不知道詹森小姐是不是還在那裡。她可能在那裡,這是很有把握的。因為她去那 兒的時候差不多是我來到梅林山莊的同時。 為什麼不設法會一會她呢?她或許對我瞭解這個府邸的秘密能提供一些幫助。 我害怕極了,在這種時候,採取行動往往能給人以安慰。 我寫了一封信,之後覺得心情好了些。 親愛的詹森小姐:我是梅林山莊的家庭女教師,對於您我略有所聞。我很想與您晤 面,不知能否如願?如有幸,希望在可能的情況下請您盡早做出安排。 您的忠誠的馬撒·利在我可能改變主意之前,我很快去把信發了。然後想把此事忘 掉。 我渴望得到康南的來信。但是一封也沒有。每天我都在盼望他回來。我想:他回家 以後,我要把我的恐懼告訴他,因為我必須這麼做。我要告訴他在峭壁小道上發生的事 情。我將要求他把實情向我和盤托出。我要對他說:康南,為什麼你要我嫁給你呢?是 因為你愛我,要我做你的妻子呢?還是因為你想排除人們對於你和特雷斯林夫人的懷疑 呢? 我虛構了一個可怕的陰謀,隨著每時每刻的推移,它似乎達到了確實可信的程度。 我又自方自語:也放艾麗斯死於事故,使他們想出了除去托馬斯爵士這個主意,他 是他們結合的唯一障礙。他們是否在他喝的威士忌酒中悄悄放進了什麼?為什麼不可能 呢?那塊大石頭就在那時猛然掉下來,不可能僅僅是碰巧的事。現在要掘托馬斯爵士的 墓,並且地方上的人都知道康南和特雷斯林夫人的曖味關係。因此,康南與家庭女教師 訂婚以消除嫌疑、掩人耳目。家庭女教師現在甚至象艾麗斯、象托馬斯爵士那樣也成了 一個障礙。因此,家庭女教師可以在她所得到的母馬上出事故,這可以解釋為她還沒習 慣於騎那匹馬。 對於這對罪孽在身的情人來說,道路已經指明,他們所需要做的只是等待這一醜聞 逐漸為人們所遺忘。 怎麼能對我所愛的人想像出這些事情?一個人能愛一個男人而又對他作出這樣的種 種推測嗎? 我非常愛他,我情緒激動地對自己說,愛得如此深沉,寧願死在他手裡,也不願離 開他,忍受那種失去了他的空虛生活。 三天後,我收到詹森小姐的來信,她說她急於與我會面。如果我願在白哈特客棧與 她相見,她次日就到普列茅斯去,白哈特客棧離赫依不遠,我們可以在一起進午餐。 我告訴波爾格雷太太我要去普列茅斯買些東西,這似乎很有道理,因為我的婚禮在 三個星期之內就要舉行了。 我徑直來到白哈特客棧。 詹森小姐已經在那裡——一個極其美麗的金髮姑娘。她很快活地與我打招呼,告訴 我,普林特太太——飯店老闆娘說,我們可以在自訂的小房間裡一道吃飯。 我們被領到一個單獨的房間,在那裡又彼此打量一番。 老闆娘津津樂道地說到鴨子、青豆和烤牛肉,但是對飯茶我們誰也沒有多大興趣。 我們點了烤牛肉,我想是這樣的。一到房間只剩下我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詹森小 姐便對我說:「你認為梅林山莊怎麼樣?」 「這是個妙不可言的古老莊園。」 「我所見到的最有趣的府邸之一。」她接過話頭。 「我的確聽說過,我想是從波爾格雷太太那裡聽說的。說古老建築特別使你感興趣 。」 「確實如此。我就是在一座古老的宅第裡長大成人的。不過後來家道中落了。這就 是發生在成為家庭女教師的我們之中許多人身上的事情。離開梅林山莊我很遺憾,你聽 說我離開的原因了吧?」 「聽……聽說了。「我遲疑地回答道。 「這是一件非常令人不快的事情。我惱火地是受到不公正的指控。」 她是那麼坦率真誠,因此我相信她的話,我明確表示了這一點。 她露出滿意的神色,這時飯菜送來了。 就在我們隨便吃飯的時候,她對我說起那件事。 「特雷斯林一家和南斯洛克一家在康南家裡喝茶。自然你是認識特雷斯林一家和南 斯洛克一家的羅?」 「噢,認識。」 「我的意思是,我料想你瞭解不少有關他們的情況。他們是康南家裡的常客,不是 嗎?」 「確實如此。」 「我受到特殊的禮遇。」說到這裡,她的臉微微一紅。我暗想:可不是嗎,你長得 如此標緻。康南一定會這樣認為的。我想到在未來的歲月裡,我是否會對康南欣賞有魅 力的女性始終懷有妒忌之心,這時,我意識到有一瞬間,我的表情有些異樣,這不是出 於妒忌,而是出於不自然。 她接著說:「他們喊我去喝茶,因為南斯洛克小姐想問問有關阿爾文的情況,她對 這孩子過會溺愛,她還是這樣嗎?」 「確實還是如此。」 「她是那麼一個好心腸的人。我真不知道,如果沒有她,當時我該怎麼辦。」 「有人對你那麼好,我真感到高興。」 「我認為她把阿爾文看作是她自己的孩子。有謠言說南斯洛克小姐的哥哥是阿爾文 的父親,這樣,阿爾文就是南斯洛克小姐的侄女。也許,那就是為什麼——」 「她無疑對阿爾文很有感情。」 「於是我被召喚去對她談談情況,茶遞給我了,跟他們一起聊天——彷彿我像他們 一樣是一位客人。我認為特雷斯林夫人對此是反感的……她對我一直在那裡不滿。或許 他們對我有點太注意了——我指的是彼得·南斯洛克先生和特裡梅林先生。特雷斯林夫 人脾氣很暴,我敢肯定。總之,我認為一切都是特雷斯林夫人策劃的。」 「她不可能那麼卑鄙吧!」 「噢,可是我相信她能做得出,她是那樣的人。你瞧,她戴著鑽石手鐲,保險鏈斷 了。我想,它是碰到椅子上的裝潢品才斷的。她說:『我不想戴了,我們一離開這兒, 我就把它送給老巴斯頓去修理。』她將手鐲取下,放到桌子上。他們在那兒繼續喝茶, 我回書房與阿爾文做些事情,就在我們在書房裡的時候,門被猛地打開,他們都站在那 兒,帶著非難的眼光看著我。」 「特雷斯林夫人說了些關於搜查的話,因為她的鑽石手鐲不見了。她是殘忍的。人 們會認為她已經是那個家的女主人了。特裡梅林先生很客氣地說特雷斯林夫人提出要把 我的房間查一查,他希望我不會反對。我很生氣,便說:「來吧,搜我的房間好了。用 不著管我滿意不滿意,只要你們滿意就行。」 「於是我們都進入我的房間,在一個抽屜裡,壓在我的一些東西下面的是那只鑽石 手鐲。」 「特雷斯林夫人說我被當場捉住。她要把我送去坐牢。其餘的人都請求不要張揚這 件不光彩的事情。終於他們達到協議,如果我立即離開,這件事將被遺忘。我怒不可遏 ,我要求調查,但是又有怎麼辦呢?他們在我那裡找到那件東西,從那之後,無論我要 說什麼,他們都不會相信的。」 「這件事對你來說一定是太可怕了。」我開始發抖了。 她俯身傾向桌子,以一種溫和的表情對我微笑著。「你怕他們會對你做出同樣的事 來。特雷斯林夫人決定要嫁給康南·特裡梅林的。」 「你這麼認為嗎?」 「是的。我肯定他倆之間有私情。畢竟,他是個鰥夫,我認為,他不是那種離開女 人能夠生活的人。人們知道他是那種人。」 我說:「我猜想他追求過你。」 她聳了聳肩。「至少特雷斯林夫人想像我也許是個威脅,我斷言她選擇那種方式好 把我趕走。」 「她是個多麼缺德的人啊!不過南斯洛無小姐心倒是善良的。」 「非常善良。當然羅,在他們找到手鐲的時候,她是和他們在一起的。當我整理行 裝的時候,她走進我的房間。她說:『我心裡很不是味兒,詹森小姐,竟出了這件事。 我知道他們是在你的抽屜裡找到手鐲的,但是你並沒有放,是嗎?』我說:『南斯洛克 小姐,我發誓沒有做那種事。』我可以告訴你,當時我真是歇斯底里了。這件事發生得 這麼突然,我不知道自己變成什麼樣子。我沒有什麼錢,我得先去找個旅館再去找工作 。我知道不可能指望得到證明書。我將永遠不會忘記她對我的恩惠。她問我要去什麼地 方,我把普列茅斯的這個地址給了她。她說:『我知道梅裡維爾一家人在一兩個月之內 要請一位家庭女教師。我將負責讓你得到那個差事。』她借些錢給我,這些錢我現在已 經還了,儘管她並不要我那麼做,這就是我怎麼生活過來的,直到我來到梅裡維爾家裡 。我寫了信感謝南斯洛克小姐,當人家在你那麼急需的時候給你那麼多幫助,你又怎麼 能感謝得盡呢?」 「謝天謝地,總算有人幫忙。」 「天知道,如果她不在的話,我將會鬧出個什麼樣的結局。我們的工作是一種不安 全的職業,利小姐。我們任憑僱主擺佈。難怪我們中的那麼多人變得逆來順受,遭受著 蹂躪。」她這時神情變得活躍起來,「我試圖把那一切都忘掉。我就要結婚了,他是一 個家庭保健醫生。再過六個月,我的家庭女教師的生涯就結束了。」 「祝賀你!實際止,我也訂婚了,快要結婚了。」 「多妙啊!」 「與康南·特裡梅林結婚。」 她瞠目結舌地凝視我。「怎麼……」她結結巴巴地說,「我祝你運氣最佳。」 我看得出她有點窘,在想她都說了康南一些什麼。雖說如此,我也感到她認為我應 當需要那種好運。 我不能向她解釋,我寧可與康南一起度過狂風暴雨的歲月,也不願與任何別的人度 過平靜的一生。 「我奇怪,」她停了一會兒說道,「你為什麼要見我?」 「因為我聽說了你。他們常常談起你。阿爾文喜歡你,我想瞭解一些情況。」 「但是你,一個就要成為家庭一員的人,會知道得比我能告訴的多得多。」 「你認為吉利——吉利弗勞爾怎麼樣?」 「噢,可憐的小吉利。一個奇怪的、精神失常的象奧菲利婭那樣的小傢伙。我總是 感到,有那麼一天,我們會發現她手裡拿著迷迭香漂浮在小溪上。」 「這孩子受過一次強震。」 「是的,第一個特裡梅林夫人的馬差點把她踩死。」 「你一定是在特裡梅林夫人死後不久去那裡的。」 「在我之前有過兩個家庭女教師。我聽說她們離開的原因是因為那座房子太怪異。 對我來說,那個家倒算不得是太怪異的!」 「噢,原來,你是古屋專家。」 「專家,那的確談不上。我只是喜愛這些古屋。我見過很多,也讀過不少有關它們 的資料。」 「你的房間裡有個窺視孔,那天吉利指給我看的。」 「你是否知道,我在那間房裡住了三個星期,還不知道那個窺視孔在那裡哩。」 「我並不驚奇,窺視孔是那麼巧妙地掩飾在壁畫下面的。」 「那是一種絕妙的方式。你知道日光浴室裡的那些窺視孔嗎?」 「噢,知道。」 「一個可以俯瞰大廳,另一個可以俯瞰小禮拜堂。我想其中是有原因的。你瞧,大 廳和小禮拜堂在建造時是這座房子的重要部分。」 「你對於時期等等瞭解甚多。梅林山莊建於什麼時期?」 「伊麗莎白後期。那時人們不得不對牧師在家裡嚴守秘密。我認為那就是他們為什 麼安置了這些窺視孔以及其他裝置的原因了。」 「多麼有趣。」 「南斯洛克小姐倒是一位古屋專家。這是我們的共同點。她知道我們這次會面嗎? 」 「沒有一個人知道。」 「你的意思是,你來這兒甚至連你的未婚夫也沒有告訴嗎?」 一樁樁想要衝口而出的心事使我的嘴唇顫動。我不知道我是否敢於向這位陌生人吐 露秘密。我多麼希望對面坐的是菲利達。那麼我可以把心思向她傾吐,我可以聽取她的 勸告,我肯定她的意見一定是有益的。 雖然從我到梅林山莊以來,我就聽到人們多次提到詹森小姐的名字,但是她對我來 說仍然是個陌生人。我怎麼可以告訴一個陌生人,我懷疑我答應與之結婚的男人參與對 我下毒手的陰謀呢。 不!這是不可能的。 不過,我又與自己爭辯,她已經蒙受指控和辭退的恥辱,我們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 紐帶關係。 我暗問自己,色慾強烈的人為滿足他們自己究竟準備滑出多遠? 我漢有告訴她。 「他有事外出了,「我說,「我們三個星期之內就將完婚。」 「我祝你運氣最佳。這一定是來得太突然了。」 「我是八月份到這個家的。」 「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 「住在一個家裡,人們很快就逐步瞭解了。」 「是的,我認為是這樣的。」 「你自己也一定是在同樣短的時間裡就訂了婚。」 「噢,對,不過……」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所中意的鄉村醫生是一個與梅林山莊主人迥然不同的人。 我很快接過話頭:「我想來見你的原因,是由於我相信你蒙受了不白之冤。我認為 那個家裡的許多人都是這樣看待的。」 「我很高興。」 「特裡梅林先生回來的時候,我要告訴他我見到了你,我將要求他做些補救。」 「現在,那無關緊要了。勒斯科姆醫生知道出過的事。他非常憤憤不平。但是我已 經讓他認識到舊事重提是很不合適的。如果特雷斯林夫人還要做什麼文章,那麼就得採 取相應措施。不過,她沒有;她只是想把我趕走,這一手她干了……非常有效地幹成了 。」 「她是個多麼陰險的女人!她沒有考慮對你產生的影響。但是南斯洛克小姐的好心 ……」 「我明白。不過讓我們別談這些了。你要告訴南斯洛克小姐你見到我了嗎?」 「是的,我一定要告訴她。」 「那麼,告訴她現在我已經與勒斯科姆醫生訂婚了。她將會很高興的。我還想瞭解 一下別的情況。或許你也會有興趣。是關於那座房子。那座房子很快就是你的家了,不 是嗎?我真為那座房子羨慕你。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為有趣的地方之一。」 「你要我向南斯洛克小姐轉告些什麼呢?」 「我一直在對伊麗莎白時期的建築學等方面做些研究,我的未婚夫安排我去看科特 赫勒——埃奇坎伯山莊。他們很樂意讓我看見那個地方,因為他們為此感到驕傲。這是 可以理解的。那座房子比我所見到的任何一座房子都更像梅林山莊。小禮拜堂幾乎一模 一樣,連麻瘋病人的聖體遙拜窗都是如此。只是梅林山莊的聖體遙拜窗大得多,牆壁的 構造也略有不同。事實上,我以前還從來沒有見過哪一個聖體遙拜窗是象梅林山莊那樣 的。請一定告訴南斯洛克小姐。她會很感興趣的,我肯定。」 「我會告訴她的。我料想聽到你這麼快樂,又快要結婚了,她會更覺得有趣。」 「也千萬別忘記對她說,我記得這一切都虧她。請向她轉達我最良好的祝願和最誠 摯的謝意。」 「一定。」我說。 我們分了手,在回家的路上,我覺得從詹森小姐那裡,我對問題的看法得到了一些 新的啟發。 無可置疑,特雷斯林夫人一手策劃了辭退詹森小姐的這件事。詹森小姐的確生得俊 美。康南愛慕她、阿爾文喜歡她。康南會考慮結婚的事,因為他想有個兒子,而特雷斯 林夫人佔有慾就像母老虎那樣,不會讓他與她以外的任何一個女人結婚。 我此時相信特雷斯林夫人一定就像當初除掉詹森小姐那樣正策劃除掉我,但是因為 我與康南訂了婚,所以,無論如何,她將會採取更加斷然的措施。 但是,康南並不知道其中的隱情,萬萬不能相信這一點,於是我感到愉快多了。 還有,我已經拿定主意,康南回來後,我就向他和盤托出——說明我發現的一切和 我所有的恐懼。 這一決定給我帶來了極大的慰藉。 兩天過去了,康南還沒回來。 彼得·南斯洛克來道別。他要在那天晚上很晚的時候動身去倫敦,然後改乘去澳大 利亞的輪船。 他來告別時,塞萊斯蒂尼也和他一道來了。他們認為這時康南已經回來了。其實, 就在他們在這兒的時候,康南的一封信正好送到。信上說,如果可能的話,當晚很晚的 時候回來;否則,第二天一早就回來。 我為之深感欣慰。 我招待他們喝茶,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我提到詹森小姐。 當著彼得的面,我認為沒有理由不該這麼做,因為是他告訴我,塞萊斯蒂尼在梅裡 維爾家替她找到了工作。 「那天我見到了詹森小姐。」我開了腔。 他們兩人都吃了一驚。 「可是怎麼可能呢?」 「我寫信要求她見我一面。」 「你怎麼想起那麼做的?」塞萊斯蒂尼問道。 「噯,她在這兒生活過,對她有個迷,我想這一定相當有趣,於是,在我去普列茅 斯的時候……」 「一個美貌動人的姑娘。」彼得深思地說。 「是啊,聽說她就要結婚了,你一定會高興的。」 「多麼有趣,」塞萊斯蒂尼嚷道,她的臉變紅了,「我太高興了。」 「與當地一位醫生結婚。」我補充一句。 「她會成為一位出色的醫生的妻子。」塞萊斯蒂尼說。 「她丈夫的男病人會愛上她的。」彼得插了一句。 「那可能是令人不安的。」我回答說。 「不過還是談談正經事為好,」彼得低聲說,「她向我們問候了嗎?」 「特別是向你妹妹。」我朝塞萊斯蒂尼微笑著,「她對你那麼感激,你對她太好了 ,她說永遠不會忘懷的。」 「沒有什麼。我不能讓那個女人為所欲為而自己袖手旁觀。」 「你認為特雷斯林夫人故意對她栽贓嗎?我知道詹森小姐是這樣認為的。」 「這是毫無疑問的。」塞萊斯蒂尼以堅定的口氣說。 「她是個多麼不道德的女人啊!」 「我相信是那麼回事。」 「呃,詹森小姐現在快樂了,所以說是否極泰來。另外,我還給你們帶來了特別口 信,是關於這座房子的。」 「什麼房子?」塞萊斯蒂尼懷著濃厚的興趣問道。 「這座房子。詹森小姐到過科特赫勒,把他們禮拜堂裡的聖體遙拜窗與我們的加以 比較。她說我們的聖體遙拜窗十分獨特。」 「噢,真的!那是很有趣的。」 「這個大一些,她說——我的意思是我們的聖體遙拜窗大一些,還講到有關牆壁建 築等。」 「塞萊斯蒂尼渴望下去看一看。」彼得說。 她朝我微笑,「我們什麼時候一道去看看。你將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了,因此你應當 對這方面有興趣。」 「我變得越來越感興趣了。我將要求你把這方面的許多知識教給我。」 她熱情地向我微笑著。「我將樂於一試。」 我問彼得他趕的是哪班火車。他回答說是從聖·傑曼斯開來的十點鐘的火車。 「我將騎馬到車站,」他說,「把馬拴在那裡的馬房裡。行李已經提前運去了,我 將獨自一個去車站。我不想在那裡舉行多情的歡送儀式。畢竟,明年這個時候無疑要回 來的——到那時會帶回一筆財產。再見了,利小姐。」他繼續說,「總有一天我要回來 的。如果你真想跟我一道去……即使現在也不算為時太晚。」 他輕率地說著,眼睛裡滿是調皮的神色。我在想,如果我忽然同意他的提議,如果 我忽然告訴他,我對答應嫁與的人充滿可怕的疑團,他會怎麼說呢? 我下樓走到門廊與他最後道別。僕人們都在那裡,因為彼得平時是個很受歡迎的人 。我猜想他一定暗中多次吻過戴茜和基蒂,見他遠離這兒她們的表情十分沮喪。 在坐騎上,他看上去非常英俊飄逸,傍著他的塞萊斯蒂尼倒彷彿相形見絀了。 我們站在那裡向他們揮手。 他最後的話是:「別忘記,利小姐……如果你要改變主意的話!」 大家都哈哈大笑,我也與他們一道笑起來。我認為他的離去使我們大家都感到有點 黯然。 在我們走回去的時候,波爾格雷太太對我說:「利小姐,我可以和你談一談嗎?」 「啊,當然啦,要我到你的房裡來嗎?」 她在前面走著。 「我只有一句話,」她說,「驗屍結果:正常死亡。」 我感到一陣輕鬆的潮水向我席捲過來。 「噢,我對這個結果多麼滿意啊。」 「我們都一樣。我可以告訴你,我不喜歡情況象說的那樣……他在這兒吃了晚飯就 死了。」 「這似乎完全是無風起浪。」我說。 「差不多是那麼回事,利小姐。不過,你瞧——既然人們議論,就只好想想辦法了 。」 「嗯,這對特雷斯林夫人來說一定是如釋重負啦。」 她看上去有點窘,我猜想她在考慮過去她對我說了些有關康南和特雷斯林夫人的什 麼話。現在看到我即將成為康南的妻子,自然是很難堪的。我決定把她的尷尬永遠掃除 乾淨,便說:「我希望你給我來一杯你特製的格雷茶。」 她很滿意,便拉鈴召喚基蒂來。 我們談到家庭事務,這時壺裡的水開了,茶準備好了。她試探性地取出威士忌,我 點點頭,兩個杯子裡便各放了一滿匙。我當時感到我們之間確實又恢復了過去那種友好 的關係。 我挺高興,因為我看到這使她樂滋滋的,我希望我身邊的人都像我一樣快樂。 我老是自言自語:當我騎著傑辛思時,如果特雷斯林夫人真是想通過推下那塊巨石 ——當時它就在我面前滾了下來——來謀殺我,那麼康南對此是毫無所知的。托馬斯爵 士是壽終正寢,因此,沒有什麼需要掩蓋的。他沒有理由要我嫁給他,除了他向我說明 的:他愛我。 九點鐘,孩子們都已入睡。這天白天溫暖宜人,陽光明麗,到處都是一片春天的景 象。 康南不是今晚就是明天要回來了,我心裡感到輕鬆愉快。 我不知道何時他會到達。也許是中午。我走到門廊處去等候,因為我想像自己聽到 了遠處的馬蹄聲。 我等待著。夜晚夜晚萬簌俱寂。這個家在這樣的時刻似乎特別寧靜,所有的僕人都 在自己的住處安歇了。 我猜想彼得現在一定在去火車站的路上。很奇怪我竟然產生了可能再也見不到他的 念頭。我想到了我們在火車上的首次會面;甚至在那時他已經開始對我惡作劇了。 這時,我看到有人向我走過來。是塞萊斯蒂尼,她從林中的道路來的,不像平時那 樣沿著車道走來。 她累得氣喘吁吁。 「啊呀,你好,」她說,「我來看你。我感到那麼孤獨。彼得走了,想到要有很長 時間見不到他,我多麼心酸啊。」 「這的確使人難過。」 「當然啦,他常常出醜,不過我很喜歡他。現在我失去了兩個哥哥。」 「進來吧。」我說。 「我想,康南還沒有回來吧?」 「是的,我想,在半夜之前他是不會到家的。他今天早晨寫信來說他還有事需要處 理。我斷定他明天會回來,你難道還不進來嗎?」 「你知道嗎,我倒是希望你獨自一人在這裡。」 「是嗎?」 「我想看看小禮拜堂……那個聖體遙拜窗,你知道,自從你給我捎來詹森小姐的信 息,我一直很想看看它。彼得在這兒的時候我沒說,他會嘲笑我的熱情的。」 「你現在想看嗎?」 「是的,請吧。對此我有個想法。鑲板上也許還有扇門,通向房子的另一部分,如 果我們能夠發現這個門,康南回來以後告訴他,不是挺有意思的嗎?」 「對,」我表示贊同,「那是自然的。」 「那麼,讓我們去吧。」 我們穿過大廳,在我們走的時候,我抬頭往窺視孔瞟了一眼,因為我有一種神秘的 感覺,有人正在窺伺我們。我暗想我看到上面那兒有動靜,但是我不能肯定,因此也就 沒有吭聲。 我們走到大廳的盡頭,穿過門,下了石階,來到小禮拜堂。 這個地方潮氣很重,我說:「從這股潮氣看,彷彿多年沒有用過了。」我的聲音在 那裡神秘地迴響著。 塞萊斯蒂尼沒有回答。她點燃了祭壇上的一支蠟燭。我望著閃爍不定的燭光在牆上 映出長長的影子。 「讓我們進到聖體遙拜窗裡,」她說,「從這個門進去。聖體遙拜窗本身還有另外 一個門,通到四面有牆的花園。麻瘋病人就是從那條路進小禮拜堂的。」 她高高舉著蠟燭,我發現我們來到一個小房間。 「就是這個地方,」我說,「它比大多數同類型的房間都要大。」 她沒有回答。她正用力去按牆壁上的各個部分。 我望著她那長長的手指在忙碌著。 驀的,她轉過臉來,朝我微笑著。「我總是有個想法,在這個家的某個地方有個牧 師的洞……你知道,住家牧師的一個密窟,女王手下的人來時,他就從這裡快步跑進去 。事實上,我知道有一個特裡梅林確實兒戲似地產生了想做羅馬天主教教徒的念頭。我 敢發誓在哪個地方一定有個牧師的密窟。如果我們找到的話,康南會高興的。他就像我 一樣……就像你將來一樣愛這個地方。如果我找到的話……這將是我能給他的最佳結婚 禮品,不是嗎?說到底,對於想什麼就有什麼的人來說,你又能送給他們什麼呢?」 她躊躇了一下,由於激動聲音也突然高了八度。「等一下。這兒有什麼東西。」我 走了她,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鑲板往裡移動,顯露出它是一扇狹長的門。 她轉身望著我,看上去她與往日判若兩人。兩眼由於激動而閃著光。她把頭伸進隙 縫裡,正要向前邁步,這時她說:「不,還是你先進去,這兒馬上就是你的家了。你應 當第一個進去。」 我看出了她的激動,我想像著康南將是多麼高興啊。 於是,我走在她的前面,聞到一股難以辯別的刺鼻氣味。 她說:「快瞅一眼。也許那裡有一點惡臭。當心!可能有台階。」她高擎著蠟燭, 我看到有兩級台階。我下了台階,就在我下台階的時候,身後的門關上了。 「塞萊斯蒂尼!」我驚恐地喊著。但是聽不到回音。「開門哪!」我聲嘶力竭地呼 喊著。但是我的聲音被黑暗所吞沒,我意識到自己成了一名囚徒——塞萊斯蒂尼的囚徒 。 黑暗把我禁閉在裡面,我又冷又怕——氣味難聞、令人厭惡。恐懼向我襲來。我怎 麼能解釋那種恐懼?那是不可言狀的。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能知道那種滋味。 種種想法——種種駭人聽聞的想法——似乎在我的頭腦中連續猛擊著。我一直是個 傻瓜。我落入了陷阱。我接受了似乎是明顯的一切,走的是她指引的想除掉我的路。我 像一個傻瓜似地竟從沒有過任何懷疑。 我的恐懼就像麻痺我的全身那樣麻痺了我的頭腦。 我感到恐怖。 我上了兩級台階。我用拳頭捶著現在彷彿是一堵牆壁的東西。「讓我出去!讓我出 去!」我哭喊著。 但是我知道我的聲音在聖體遙拜窗外是聽不見的,人們何時才來小教堂呢? 她一定溜走了……沒有人知道她曾經到過這個家。 我是那麼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聽到我的聲音在哭訴我的恐怖,這使我更添上 一層新的恐怖,因為,一時之間,我辯認不出這是我自己的聲音。 我感到疲憊不堪,軟弱無力。我明白一個人不可能在這黑暗、潮濕的地方活得很久 。我使勁地抓著,直到把我的指甲都弄破了為止,我感覺到十指鮮血淋漓了。 我開始四顧,因為此刻我的眼睛對黑暗已經逐漸習慣。這時我才看到我並不是孤單 一人。 有人已經在我之前來到了。艾麗斯的殘骸就在這裡。我終於找到了她。 「艾麗斯,」我尖聲喊叫著,「艾麗斯。這是你嗎?原來你一直就是家裡的這個地 方?」 艾麗斯沒有任何答覆。她的雙唇已經沉默一年多了。 我雙手掩面,不忍心再看一眼。到處都是死亡和腐爛的氣味。 我在盤算:艾麗斯被關在這裡面後活了多久?我想知道,因為,我可能指望活上那 麼長的時間。 我想我一定暈過去了很長時間,當我甦醒過來時神志迷亂。我聽到一個聲音在說胡 話;那一定是我自己的聲音,因為那不可能是艾麗斯的。 我至多只達到半意識狀態,不過,似乎我的意識部分就理解了那麼多。 在那黑沉沉的、令人心驚膽戰的地方度過的時間裡,我不知道我是誰?我是馬撒嗎 ?我是艾麗斯嗎? 我們的經歷是那麼相像。我相信形式也是一致的。他們說她與傑弗裡一道跑了。他 們也會說我和彼得一道跑了。我們的離別在時間上安排得多麼巧妙。「可是為什麼,」 我說,「可是為什麼……?」 我意識到我在窗簾後面見到的影子是誰的了。這是她……那個惡魔般的女人的。她 知道那個小日記本還在——就是我在艾麗斯的上衣口袋裡發現的那本——便到處尋找, 因為她知道那能提供給人們一些細小的線索,從而導致陰謀的敗露。 我意識到她並不愛阿爾文,她以她的和藹可親的態度欺騙了我們所有的人。我知道 她不可能愛任何人。她利用阿爾文,正如她利用別人一樣,也正如她將要利用康南一樣 。 她愛的是這座府邸。 在神志恍惚的時刻,我在腦海中勾畫出這樣的畫面:她從威德登山莊的窗口向小海 灣這方極目遠眺——垂涎一座府邸,那貪婪的樣子與男人垂涎女人,或女人垂涎男人一 般無二。 「艾麗斯,」我說,「艾麗斯,我們都是她的犧牲品呀……我和你都是如此呀。」 我想像艾麗斯對我說話……告訴我在傑弗裡乘火車去倫敦那天,塞萊斯蒂尼如何來 到這個家,告訴她在小禮拜堂的重大發現。 我看到艾麗斯……面色蒼白、容貌美麗、弱不禁風的艾麗斯對於這個發現高興地喊 叫起來,向死亡邁出了那致命的幾步。 但是,我聽到的不是艾麗斯的聲音。它是我自己的。 然而,我還是以為她和我在一塊兒。我想的是我終於找到了她,我們相濡以沫,因 為我等待著與她一道兒走進那陰暗的世界,從她被塞萊斯蒂尼帶進聖體遙拜窗時起,那 個世界就一直是她的。 我的眼前有眩目的光。我被人抱著。 我說:「那麼我是死了,艾麗斯?」 一個聲音回答道:「我的親愛的……我的親愛的……你得救了。」 這是康南的聲音,是他的雙臂在摟著我。 「那麼死亡中還會做夢嗎,艾麗斯?」我問。 我意識一個聲音在悄悄耳語:「我最親愛的……噢,我最親愛的……」然後,我被 放到床上,許多人站在我周圍。 這時,我看到一片光在幾乎全白的頭髮上閃動。 「艾麗斯,有一個天使。」 於是,這個天使回答道:「是吉利。是吉利把他們帶給你的,吉利守候著,吉利看 見了……」 太奇怪了,是吉利把我帶回這個現實世界的。我知道我並沒有死,某種奇跡出現了 ;我感到實在的是康南的手擘在摟著我,我所聽到的是康南的聲音。 我在自己的臥室裡,從它的窗戶我可以看到草坪和棕櫚樹,看到曾經是艾麗斯的房 間,在她的房間的窗簾上,我曾經看到謀殺她的兇手的影子,那兇手又企圖謀殺我。 我心悸地大喊起來。不過康南在我的旁邊。 我聽到他那溫柔、撫慰、親切的聲音:沒關係了,我的愛人……我唯一的愛人。我 在這兒……我永遠和你在一起。 熾天使書城
【聲尾&後記】 這是我給我的曾孫們說的故事。他們聽過許多次了,不過有些人總是百聽不厭。 他們一次又一次提出要求。他們在公園裡玩耍,在林間遊戲,他們從南面的花園裡 給我帶來花朵——送給一位老嫗的禮物。這老嫗總是能夠以她如何嫁給他們的曾祖父的 故事來使他們陶醉。 對於我來說,這故事清晰得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我剛來到的這座府邸的情景, 我與已故的艾麗斯在黑暗中度過那段不堪回首的時光之前的一切,至今歷歷在目,記憶 憂新。 康南以後的歲月是風波迭起。我料想過,我和康南兩人的秉性都太剛強,因此不可 能終生相安無事地生活在一起;不過在這些歲月裡,我覺得生活得很充實,一個人還能 有什麼更多的企求呢? 現在,他像我一樣,老態龍鍾了。從我們在梅林教堂結婚以來,又增添了三個康南 ——我們的兒了、孫子和曾孫。我高興的是我能給康南生兒育女。我們共有五男五女, 他們現在也都是兒孫滿堂了。 當孩子們聽到我的故事時,他們喜歡核對所有的細節。他們老是愛尋根究柢。 人們為什麼會相信死在火車上的那個女人是艾麗斯呢?是由於她戴的項鏈盒。是塞 萊斯蒂尼認出這個金屬小盒的,她說那是她送給艾麗斯的。但是,她當然是有生以來從 未見過這個小盒的。 當彼得第一次主動地把傑辛思那匹母馬送給我的時候,她極力主張我應當接受—— 我猜想,因為她怕康南很可能對我感興趣,因此她樂意促進我和彼得之間的友誼。也就 是她,後來發現峭壁上有鬆動的礫石,便藏匿在那裡等著我,想殺死我或將我致殘。 她是給特雷斯林夫人的一封封匿名信的泡製者,又是檢察員,對托馬斯先生之死的 種種疑點加以評論。她相信,如果惡意中傷聲勢夠大的話,那麼,康南和特雷斯林夫人 的婚姻在多年內都將是不可能的。她作出這種判斷,並不知道康南對我的感情;因此, 她在得知我答應與他結婚時,便立即策劃除掉我。她在峭壁小道上謀殺未遂,因此,就 誘使我重蹈艾麗斯的覆轍。那天,彼得啟程去澳大利亞的機會使她下了決心實施這個計 謀。全家的人都知道彼得對我的態度是輕佻的,這樣,表面上看起來我一定與他私奔了 。 是塞萊斯蒂尼把鑽石手鐲放到詹森小姐的房間,因為這位家庭女教師對這個家的瞭 解甚多,這就必然要導致識破聖體遙拜窗和艾麗斯之死的真相。於是,她煽起特雷斯林 夫人對這位年輕俊美的家庭女教師的爐火,因為她早已洞察特雷斯林夫人是個存心報復 的女人,一有機會,便會對詹森小姐傾瀉怨恨。 她愛上了——熱戀上梅林山莊,她想嫁給康南,僅僅是因為這樣她就會成為這個家 的女主人。發現了聖體遙拜窗之後,她一直嚴守秘密,伺機謀殺艾麗斯。她瞭解艾麗斯 和她哥哥傑弗裡之間的愛情,她知道阿爾文是傑弗裡的孩子。這是很容易謀劃出來的, 因為她一直在等待時機。如果製造艾麗斯和傑弗裡乘火車出走的假象難以辦到的話,她 便會以別的什麼方式除掉她,正如她打算通過傑辛思除掉我一樣。 但是她沒有估計到吉利。誰會想到一個可憐的、頭腦簡單的孩子在挫敗這一凶殘的 陰謀中竟能起到如此巨大的作用呢?吉利曾經愛著艾麗斯,就像後來愛著我那樣。吉利 一直以為艾麗斯在這個宅子裡,因為艾麗斯養成了臨睡前向阿爾文道晚安的習慣;她出 去赴宴時也是這樣做的。因為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吉利不相信這一次她會忘記。因此她 總以為艾麗斯絕對沒有離開過這座房子,一直不斷地尋找她。我在窺視孔裡見到的正是 吉利的臉。吉利對這個宅子的所有窺視孔都很熟悉,常常從這些窺視孔裡往外看,因為 她老是在尋覓艾麗斯。 因此,她在日光浴室裡見到了我和塞萊斯蒂尼走進大廳。我想像她穿過房間,到房 間的另一端的窺視孔來觀望,因此她見到我們進入小禮拜堂。我們過了聖體遙拜窗,不 過小禮拜堂的另一面從日光浴室的窺視孔不容易看到,吉利這時立即飛快地跑到詹森小 姐的房間,在那裡,從窺視孔她可以把聖體遙拜窗看得一清二楚。她恰好及時地看到我 們從那裡消失了,一直在等待我們出來。她一等再等,因為塞萊斯蒂尼自然是從通院子 的門出去,然後偷偷溜走的。所以,塞萊斯蒂尼便認為,除了我以外,再也沒有誰見到 她進入這個宅子,她可以裝出根本沒有來過的樣子。 這樣,當我在艾麗斯死去的囚室,捱著那一段可怕的時光時,吉利站在詹森小姐房 裡的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盯住通向那個聖體遙拜窗的門。 康南十一點回來了,本來指望家裡的人給他一個歡迎儀式。 波爾格雷太太接待了他。「去告訴利小姐,說我回來了。「他說。他一定是有點慍 怒,因為他過去是——現在依然是——一種需要極大柔情和關注的人,他到家裡我可能 睡了的這種情景對他來說是不能想像的。 我在腦海裡勾勒出這樣的場面:波爾格雷太太報告說我不在臥室裡,於是就四處尋 找我,接著是康南對塞萊斯蒂尼處心積慮編造的謊言信以為真的那個可怕時刻。 「南斯洛克先生今天下午來道別的。他搭乘從聖·傑曼斯開來的十點鐘火車……」 我常常在想,等到他們發現我並沒有與彼得一道私奔時,該會花去多少時間啊。我 可以想像出會發生什麼情況。康南失去了——我認為我剛給他帶回的——對於生活的信 念,也許會繼續保持他與特雷斯林夫人的戀愛關係。但是那不會導致他們的結合,塞萊 斯蒂尼對此一定會留心的。一到時候,她會找到某種方式使自己成為梅林山莊的女主人 。她會狡詐地使自己成為對阿爾文和他來說都是必不可少的人。 多麼奇怪,我想,這一切很可能會得逞的;僅有的兩個可以說明真相的人,成了聖 體遙拜窗牆後的兩具髓髏。如果不是這個生於煩惱、隱形而居的單純孩子指出弄清真相 的途徑,誰會相信,也許直到如今,艾麗斯和馬撒這些經歷也不會有人知曉。 康南常常對我談起我的失蹤在家裡引起一片混亂。他對我說,那個孩子走過來耐心 地站在他身邊,等待他聽聽她的話,她猛然用力扯動他的衣角,搜尋話兒來說明。 「上帝原諒我們,」他說,「過了好一會兒工夫,我們才肯聽她說話,因此耽擱了 把你從那地獄般的地方救出來的時間。」 但是她終於把他們領到了那兒……從門進到聖體遙拜窗裡。 她見到了我們,她說。 曾有片斷時光,康南認為我和彼得一道離開了這個家,那麼悄無聲息地溜走,以致 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們。 聖體遙拜窗滿是灰塵——因為自從艾麗斯與謀害她的兇手來過這兒之後,沒有人再 來過;但是在牆壁上的浮灰上現出一隻手印,康南看到這一跡象,便對吉利的話認真起 來了。 要找到打開門的秘密彈簧是容易的,即使知道它就在那裡。絞盡腦汁地找了十分鐘 ,在這段時間裡,康南差不多決定要推倒這幾堵牆了。 但是,他們最終還是找到了那個秘密彈簧,找到了我。他們也找到了艾麗斯。 他們把塞萊斯蒂尼帶到了博德明,在那裡,她終因謀殺艾麗斯的罪行將要受審。但 是在開庭之前她便成了一個十足的瘋子。起初,我認為這是她耍弄的又一花招。這一花 招可能是從那種瘋瘋癲癲的方式開始的,不過她活了二十年才死去,其間她一直被禁閉 著,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艾麗斯的殘骸被埋進一個地穴,那裡埋了許多不知名的女人。康南把我從那黑窟裡 搭救出來後三個月,我們結了婚。那次的遭遇對我的影響太大了,有一年多,我在睡眠 中常常惡夢不斷。在生命消亡之前就被活埋,即使墳墓是敞著的,那也真是一件令人毛 骨悚然的事情。 菲利達與威廉和孩子們都趕來參加我的婚禮。她喜氣洋洋。阿德萊德姨母也是如此 。她老人家堅持婚禮要在她的市內邸宅舉行。這樣,我和康南就在倫敦舉行了一次時髦 的婚禮。倒不是我們熱衷於那樣做,但是那樣使得阿德萊德姨母心滿意足。她,出於某 種原因,似乎頭腦裡有個想法,認為這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安排進行的。 按原計劃,我們在意大利度過蜜月,然後才回到梅林山莊家中來。 當我給孩子們娓娓講敘這段故事的時候,我緬懷著往昔的歲月。我想到阿文爾愉快 地嫁給了德文郡的一個最大的地主。至於吉利,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現在還和我生活 在一起。她很快就要端著上午十一點鐘的咖啡出現在草坪上——在暖和的日子裡,我們 把咖啡端到南花園的那棵樹下,這裡是我第一次見到特雷斯林夫人和康南在一起的地方 。 我必須承認,在我婚後的最初幾年裡,特雷斯林夫人還繼續折磨著我。我發現自己 是個有妒忌心的女人——一個妒忌心十分強烈的女人。有時我認為康南喜歡故意逗我, 他說這是作為他對彼得·南斯洛克的妒忌的報復。 不過,幾年之後,她到倫敦去了,我們聽說她在那裡結了婚。 彼得離家大約十五年之後又回來了。他娶了妻子,有了兩個孩子,但是囊空如洗; 然而,他還是一如既往那麼快樂,那麼精力充沛。在此期間,威德登山莊變賣了,後來 ,我的一個女兒嫁給那個買下威德登山莊的莊園主,所以那個地方象梅林山莊一樣,對 我來說,幾乎也同樣成為我的家了。 當彼得回來的時候,康南說他很高興,一想到他曾經心懷醋意我就大笑起來。當我 把這種想法告訴他的時候,他回答說:「至於說到琳達·特雷斯林,你就越發傻了。」 就是在這樣一個時刻,我們兩人都瞭解,在我們之間,除了彼此,再沒有第三者的 立足之地了。 就這樣,光陰荏苒,日月流逝,現在,當我坐在這兒想到這一切的時候,康南正從 花園的小徑上走來。再過片刻,我就能聽到他的聲音了。 我們在四顧無人的時候,他會說:「啊,有親愛的利小姐……」正如他在最溫柔的 時候常常說的那樣。那就是提醒我,他沒有忘記那些早年的歲月。一個笑紋會浮上他的 嘴唇,那就是告訴我,他所見到的我,不是像我現在這個樣子,而是像我當初作為家庭 女教師的樣子,對自身的命運有幾分不滿,謹守著自尊和莊重,情不自禁地陷入情網— —這就是他的親愛的利小姐。 然後,我們就坐在和煦的陽光下,感激生活給我們帶來的所有美好事物。 他走過來了,吉利跟在他的後面……她仍然與別人略有不同,還是沉默寡言,一邊 做著活計,一邊哼著歌,聲音有點兒走調,這使我們認為,她有點天外來客的風姿。 在我注視她時,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童年。我想到詹尼弗的故事。那位可憐的母 親有一天沉入大海。那故事便是我故事的一部分。我們的生活是那麼巧妙地、錯綜複雜 地交織在一起。 沒有什麼能永遠留下來,我想,可是大地和大海會永遠存在,萬古長新,像吉利被 人們想到的那天一樣,像艾麗斯毫不留神地走進墳墓的那天一樣,像我感到康南的雙臂 摟著我,知道他已把我從死神手裡奪回來的那天一樣。 我們降生出世,飽嘗艱辛,鍾情相愛,垂老棄世,然而海浪仍舊不停拍擊著岸邊的 岩石,年年歲歲,播種與收穫週而復始,只有大地永世長存。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出版社:國際村 出版日期:1994 年 09 月 23 日 定價:180 元 四月天 掃瞄人員 水鄉希文 校對人員 水鄉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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