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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入森林

    【楔子&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楔子&簡介】 北加州森林屯墾區,一對正值青春期的姊妹,十八歲的 姊姊夏娃夢想成為芭蕾舞者,十七歲的妹妹尼兒渴望進 入哈佛大學就讀,但在雙親驟逝、附近鄉鎮陷入流行性 傳染病蔓延、經濟衰退、社會崩離、眾人只求自保而不 能的無盡頭恐慌後,兩人被迫面對愛人的遠離、暴力的 介入、生存的難堪與新奇,森林於是乎變成天堂與地獄 的綜合體,兩人必須靠著這個富饒又危險的地方活下 去,在姊姊夏娃遭強暴意外懷孕後,姊妹倆還得靠自己 的力量接生這個新生嬰孩……。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寫這個開頭感覺很奇怪,好像把頭探入充滿霉味的水井,看見水面上倒影出自己的 臉孔——那麼嬌小,因著這奇怪的角度,我驚訝地發現那竟是我自己的倒影。這隻筆在 我手中有如千金重。而我必須承認這本空白的札記不像是禮物,反倒像是威脅,難道是 因為我能在上面記錄什麼而不會因這些回憶而難過嗎?   夏娃說,你可以寫現在發生的事。今天早上我很確定我可以拿這本記事簿來讀書, 我必須控制自己嘲笑她建議的衝動。但此刻我發現她是對的。我想到的每個項目——從 經濟學到氣象學,從解剖學到地理到歷史——似乎都只是繞著一個東西打轉,無可避免 的帶我回到現在,這裡,今天。   今天是聖誕節。我無法裝著不知道這件事。我們把這個日期從日曆上劃掉時都很清 楚今天是聖誕節,即使我們多麼希望不小心忘記今天是聖誕節。但今天仍是聖誕節,又 是另一個得熬過的日子,另一個需要忍耐的日子,我們現在還得撐過這一切煎熬。   我想下一個聖誕節來臨時,這一切就會結束,我和姐姐將回到過去的生活。電力將 會恢復,電話可以通話,飛機也會再度飛過我們的墾荒地。鎮裡的商店再次供應食物, 加油站也會有瓦斯。早在明年的聖誕節到達之前,我們放縱自己,儘情享用現在我們缺 乏並夢想擁有的東西——香皂及洗髮精、衛生紙及牛奶、新鮮蔬果及肉類。我的電腦和 夏娃的CD唱盤將再次運作。我們會開收音聽機廣播,看錄影帶,看報紙。銀行、學校及 圖書館重新營業、開放,夏娃和我會離開我們現在住的房子。現在我們倆像沉船劫後餘 生的孤兒住在這棟房子。夏娃會和舊金山市的芭蕾舞團演出,而我則完成在哈佛大學的 第一個學期學業。今日這個潮濕晦暗的聖誕節將被我們遠遠拋在腦後。   一大清早我跟夏娃便等待在我父母臥室外,我們的父親總是在聖誕節早上宣告:「 祝你有個快樂的半異教、些微文學氣息及非常商業的聖誕!」我們充滿興奮及期望地請 他們早點起床,快點下樓,當他們還睡意朦朧,哈欠連連,堅持要先穿上浴袍、洗把臉 和刷牙,如果父親想故意惹毛我們,他還會說要先泡杯咖啡。   經過一番混亂喧鬧的開啟禮物儀式後,便是我們一向視為理所當然的中餐,遠方親 戚的來電,CD唱盤不停播放韓德爾的彌賽亞。下午我們一家四口會去散步。輕新的空氣 及綠意盎然的冬日森林滌淨了我們的感官及味覺。當我們走到橋頭準備回家時,父親總 會宣布「這才是上帝賜給我們真正的聖誕節禮物——平和、寧靜及新鮮的空氣。四哩之 內看不到另一家鄰居,三十二哩之外才有城鎮。感謝佛祖、濕婆(印度三大神中司破壞 之神)、耶和華和加州森林處,我們住在這條路的終點!」   稍後當天色暗下來時,屋子裡除了聖誕樹上閃閃發亮的燈泡外全是一片黑暗,母親 點燃聖誕節的(基督誕生)旋轉木馬,全家人站在木馬前,看著牧羊人、智者、天使圍 繞著小小的聖潔家庭,享受這安詳的一刻。   在我們躡手躡腳跑去偷吃火雞肉和梅子布丁之前,父親會說:「對啊,這就是整個 故事。可以更好,也可能更糟。但至少裡面有個娃娃在。」   今年的聖誕節沒有如同往年一般的慶祝。   今年的聖誕節沒有閃爍發光的燈泡,就連一張聖誕卡也沒有。沒有成堆的聖誕節禮 物,沒有遠房親戚打來的電話,也沒有聖誕頌歌。更別提火雞肉和梅子布丁,和父母一 起到橋邊散步及彌賽亞了。今年的聖誕節只不過是日曆上一個白色的方塊,一杯難得的 茶,短暫的燭光及一人一個禮物。   那我們幹嘛要大費周章慶祝聖誕節?   三年前——我那時十四歲,夏娃十五歲——在聖誕節前一星期,一個細雨綿綿的夜 晚,也問過同樣的問題。父親抱怨他還有一大堆的聖誕卡要寫,母親和她那部隆隆作響 的縫紉機則躲在工作房裡,偶爾會從房間出來拿點爐子裡的餅乾催我去洗碗盤。   「尼兒,我需要那些碗盤,好在我睡覺之前開始做布丁。」她關起烤爐時說。   「好啦!」我喃喃地回應,將手上全神貫注閱讀的書翻了一頁。   「今晚就要洗好,尼兒。」她說。   「我們為何要做這個?」   「因為他們不乾淨。」她回答,半路停下來給我一塊小薑餅,便回去繼續她神秘的 縫紉工作。   「我不是指那些碗盤。」我埋怨。   「那你指的是什麼,南瓜?」我父親問道,一邊舔信封一邊將名單上的名字重重劃 掉。   「聖誕節。拉拉雜雜的一堆儀式,有的沒有的,我們甚至不是基督徒耶。」   父親說:「你說的簡直對極了。」他放下筆,從窗前的桌上跳起來,一副準備發表 長篇大論的樣子。   「我們不是基督徒,是資本主義者。這個國家的每個人都是資本主義家,不管他喜 歡或不喜歡。這個國家的每個人是世界上最貪得無饜的消費者,耗費資源的速度是這可 憐地球其他地區居民的二十倍。而聖誕節是我們加快速度的大好機會。」   當他看到我又開始看書的時候,就說:「我們為什麼慶祝聖誕節呀?這可真把我給 問倒了。這樣好了——我們不幹了。把毛巾丟了。明天我開車進城,歸還所有的禮品。 我們拿餅乾餵雞吃,寫信給所有親朋好友,向他們解釋我們因封齋期(自聖灰日至復活 節前夕之四十個週日,為紀念耶穌在荒野中禁食)而放棄聖誕節。不過浪費我的假期實 在有點可惜。」他假裝難過地說。   「我曉得。」他扭了扭手指,急速彎身好像一個點子剛剛打中他的後腦袋。「我們 換掉工具室的橫樑。別管那些碗盤了,尼兒,去幫我找千斤頂。」   我看他一眼,恨了他半秒鐘,因為他竟然如此輕易地就轉移了我的牢騷及壞脾氣。 我跑進廚房,抓起一把餅乾,然後便跑上樓,跟我的書本一起躲進房間。   稍晚時我聽到他在廚房洗那堆被我忽略的碗盤,拉高嗓門唱著:我們三個東方王爺 想抽一支橡皮雪茄雪茄填好了就爆炸那火焰比星星還高隔年我根本不敢挑戰聖誕節的權 威性。母親病倒了,我們緊緊捉住所有明亮、甜美和溫馨的東西,彷彿我們忽視陰影的 話,它便會消失在希望的光亮之中。但癌症還是在緊接而來的春天把她帶走了。去年聖 誕節我和夏娃儘我們所能地烤蛋糕、包禮物及唱歌,為了說服父親——和自己——即使 少了母親,我們仍然可以過得很快樂。   我以為去年聖誕節時我們已經很可憐了。以為我們因為母親去世而變得很不幸,父 親也漸漸對我們冷淡起來,話越來越少。不過聖誕樹上至少還有燈泡,爐灶裡也仍舊躺 著一隻火雞。夏娃在紅樹林芭蕾舞團的「核桃鉗」裡扮演克拉拉。而我才剛收到我的 SAT成績,我的分數還不錯——假如我在大學入學測驗表現尚可的話,我可以用這個成 績來協助我正擬稿、準備給哈佛大學入學委員會的信。   但是今年,這一切都消失或中止了。夏娃和我今年之所以會慶祝聖誕節,是因為承 認今天是聖誕節比假裝不是聖誕節,對我們來說,比較沒那麼痛苦。   當你找不到店舖可買禮物,沒有多少隱私可當禮物,或是你所擁有的任何物品,哪 怕是一粒豆子、一小撮米、一根湯匙、筆及紙,也同時為你想送禮物的那個人所擁有時 ,準備一份禮物實在沒那麼簡單。   我送給夏娃一雙她自己的硬鞋。兩星期前我偷偷摸摸地將她舞蹈房鞋櫃裡最新的一 雙鞋偷了出來,趁夏娃練習時趕工,儘我所能給它了一個全新的面貌:我用母親留下來 的去漬劑,把緞鞋上的污點給清除了。又用父親工具箱中的單色線重新縫合了鞋子的皮 底。我把搗碎的鞋尖底部浸泡在水跟木膠的混合液中,重塑了一個形狀,把它藏匿在爐 灶後面烘乾,然後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上述的步驟。接下來我將鞋尖磨損嚴重的絲綢縫補 一遍,這樣一來夏娃就可以多上幾個小時的練習了,因為她用的是我新縫上的線網。   當她打開盒子看到鞋子時,喘了一口氣。   「我不確定它們是否能穿。可能太軟,我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我還在解釋時,她就張開雙臂抱了抱我。我們這樣互抱了好一會兒才分開。這些日 子以來,我們的身體承載的悲哀,就像快溢出水的碗缽。必須小心翼翼,否則一不小心 ,任何輕微的搖擺或移動,都會讓水傾倒出來。   夏娃給我的禮物是這本札記。   當我從皺皺的包裝紙——從許久前的生日禮物回收,尚未被我們拿去起火的——拿 起它,她說:「它不是電腦,但每一頁都是空白的。」   「空白的紙張!」我很驚喜。「你打哪兒找到這個玩意的?」   「我在梳妝台後面找到它,大概是幾年前掉到梳妝台的。我想你可以用它來記錄這 個時期。給我們的子孫或有興趣的人看。」   現在這個時候,我們繁衍子孫的機率恐怕比碰到土星人還小。當我打開污損的封面 ,隨意翻了翻略微潮濕的所有空白頁數時,我必須承認自己心裡想的是大考成績,而非 記錄這個時期的種種。當然寫作讓我感覺很不錯,我也想念敲鍵盤聲及發光的螢幕,但 今晚這隻筆在手裡的感覺,卻像廣場上隨意傾灑的酒那麼隨意,起先我以為札記上的條 紋會有如鐵柵般限制我的思路,但現在它們卻像母親織布機的經線般引領我一路寫下這 些字。我已經曉得要說些什麼了。   其實我真正想給夏娃的是瓦斯。只要一點點的瓦斯——足夠啟動發電機以便她播放 一首歌,讓音樂再次融入她骨子裡;只要一兩加侖的汽油,她便不必靠自己的舞鞋及關 節發出的吱吱作響聲及硬梆梆的節拍器節奏來跳舞。   可惜瓦斯早就用罄了。上次我們最後一次自鎮裡回來時,貨車上的汽油指針早已掉 到零度以下。   父親說:「孩子們,剩下的三哩我們要靠空氣幫忙了,看來我們得省吃儉用好一陣 子。不過別擔心,我們的食物絕對夠吃,當一切恢復正常時,我會帶著汽油罐走路到鎮 上。」   父親如今已埋身森林裡,空蕩蕩的汽油罐被丟棄在父親髒亂的工廠裡任其生�蛂A夏 娃恐怕得繼續靠她記憶中的樂聲練舞。   她剛從舞蹈室出來,汗流浹背,緊身衣因汗漬而呈黑色,她彎腰打開木製火爐門時 還會喘。爐灶中透露出些許火光,越來越暗的房間中多了些陰影,我放下筆看姐姐起火 。   我對起火一竅不通。夏娃說我的火堆總會起一堆煙之後就漸漸熄滅,要不就會垮下 ,因為我根本就在胡思亂想,沒把注意力放在手上的工作。她說我太沒耐心,而她起火 的速度也真的比我快兩倍。她對待火的方式就像火是有生命的東西一樣,她溺愛那些滿 是塵埃的煤炭,用巧言哄騙它離開潮溼的木棍,知道如何堆起燃燼使它們燃燒至隔晨。 此時父親已過世,夏娃成了這裡負責照顧火的人。   她把一根木材放進火堆,然後坐下來解開她的舞鞋。   「舞練得如何?」   「很痛。」她高興地回答,一邊靠火堆發出的光亮檢查她流血的雙腳。經過去年那 個可怕的秋天後,她總算重拾舞鞋,而我也開始讀書。   「這雙鞋還可以吧?」我問道,指著那雙回收的舞鞋。   她看著我,笑笑。「很好,我本來不想停下來的。可是天色太暗,我什麼都看不見 。那你這本札記呢?」   「也很好。」我說。   她舉起雙臂,以第三種姿勢從地上站起來,完全沒有碰到地面,輕巧地像是浪峰。 「是點燃旋轉木馬的時候了。」她問。   「天色是夠暗了。」我回答。「但你真的覺得我們應該這樣做嗎?我在想我們是不 是應該把那些蠟燭留做緊急用途。」   她聳聳肩。「今天是聖誕節,不是嗎?」   用松木雕刻及亮麗琺瑯塗抹的旋轉木馬是一座三層的聖誕節旋轉木馬,它是我記憶 中第一個、也是最深刻的聖誕節回憶。它是中國大陸做的,父親每每看到它就很高興, 因為所有的牧羊人都穿著傳統中國農民暗色的衣服,天使則有著中國女性般的娃娃頭髮 型,每個人,包括襁褓中的耶穌,都有一雙美麗的亞洲眼睛。   「我希望他們以金髮的佛教徒作回禮。」他嘲弄道。「沒有任何東西比自由市場、 國際經濟更能打破宗教及盲目愛國主義的藩籬了。」   「準備好了?」夏娃說,指指放著旋轉木馬的桌子。   我點點頭,儘量不去想那六隻剩餘的蠟燭還能燒多久,也不去想可能會有比此刻更 需要蠟燭的一天。   她從煤屑中挑出一根木材點燃,將它移至旋轉木馬這邊。一個接著一個,她點燃最 底層的蠟燭。一個接著一個,火燄從木材跳到蠟燭心,直到六個火焰讓靜止的空氣漸起 波動為止。   這情景簡直讓我快窒息了。自去年春天我們唯一的煤油燈壽終正寢後,便不曾見過 這麼明亮的情景。它改變了我們的聲音,讓我們的聲音聽起來圓潤溫柔多了,甚至有點 令人敬畏。火光跳動著,純潔不帶一點煙霧,那姿態就像是圍繞著黑色蠟燭心起舞的舞 者,這房間的每一項事物突然間都變得分外溫暖柔和。淚眼盈眶的我還是盯著那些明亮 的火舌,那些從燒焦的花幹開出的火花花瓣。   蠟油逐漸融化,閃閃發亮,隨著蠟心溫度升高,天使上方的木製螺旋槳因熱空氣而 開始緩慢移動,整個旋轉木馬就這樣轉動了起來。天使、牧羊人及羊群、智者及他們的 駱駝寧靜肅穆地圍繞著聖母瑪麗亞、約瑟夫及襁褓中的耶穌。   我們靜靜地看著木馬,過去所有聖誕節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如此鮮明強烈,簡直 讓我們無法抗拒,但承認它們又會讓我們分外痛苦。   我問夏娃:「你還記得你曾經問過耶穌是男的還是女的嗎?」這個老笑話每年聖誕 節都會被提起,就像梅子布丁食譜一樣不可或缺。   她笑笑,開始陪我一起玩。「媽媽說耶穌是男的,不過只是個意外,」她說:「他 也有可能是個女的。」   「然後爸爸問媽媽,聖母瑪麗亞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個男的。」   我們倆都點點頭,嘴角揚起微笑。試圖回味往昔的美好,也避免把現在與過去擺在 同一個標準上比較。   有一支蠟燭微微搖晃。為吸取更多氧氣,火燄往上噴出,可是很快就熄滅了。旋轉 木馬轉動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我們在一片寂靜無聲中看著它,被旋轉木馬投射在天花 板上的旋迴陰影催眠,被剩下五個火燄的節奏催眠,也迷失在歷歷在目的往事裡。   夏娃在第二支蠟燭暗淡下來終至熄滅時說︰「我想她是錯的。」   「啥?」   「耶穌不可能是個女的。」   「為何不可能?」   「因為一切將會與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   「如何不同?」我問道,急切地想與我的姐姐討論一個想法。   她聳聳肩,有點冷漠,有點不耐煩,她聳肩及身體移動的方式有她獨特的優雅。「 我不清楚,但耶穌如果是女的,情況一定大不相同。」   我放棄分析她的想法。「耶瑟塔(Jesetta)?耶穌芬娜(Jesusphina)?」我開玩笑 說,但它聽起來像是父親說的那種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又有一支蠟燭熄滅,這次旋轉木馬真的停止迴轉了。在剩下的三盞微弱蠟燭光中, 牧羊人耐心地蹲在羊群中。智者手臂夾著禮物,離他們的目標有點遠。瑪麗亞與約瑟夫 硬梆梆地站在木造嬰兒身旁。蠟燭暗淡下來,又發出火光。終於,最後一支蠟燭心傾倒 。最後一絲火燄就此消失。聖誕節也自此劃上休止符。   黑暗再度降臨。   又是另一個陰雨天。除了早上出外打開雞籠,好讓巴思席巴、麗思、小粉紅牠們可 以在潮濕的庭院裡覓食,我們一整天都悶在家裡。聖誕節不過是昨天的事,但要不是這 本札記及夏娃又跑去她的舞蹈室瞎混,沒有人會注意到聖誕節已過。   「你不出一天就會穿著那雙鞋子。」夏娃下午從舞蹈室出來時,我對她說。   「我知道。」   她拉扯自己浸滿汗水的襯衫,喝了一大口水。這些水是從廚房裡水龍頭一滴一滴蒐 集來的。然後她不發一語又回到舞蹈室去了。   到了現在連夏娃都可能消耗所有的資源。我想要省下一切,一點一點地使用。我可 以一整晚享受一把葡萄乾、半吋乾扁的棒棒糖,以增加生活情趣,好像已近暮年的病人 坐著輪椅在冬日暖陽中散步。但夏娃總是狼吞虎嚥。   「不如趁我們還能享受時儘情享用。」她說。她把舞鞋跳到破破爛爛為止,一口吞 下所有的葡萄乾,點燃蠟燭讓它們燃燒下去,從未因失去的火光而焦慮。「為什麼不? 」她甩甩頭,手腕靈巧地往上一甩。「世上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更何況我們又不是見 不到更多的葡萄乾。」   上週我在百科全書裡讀到巴亞(Baja北加州)有一個原住民族,由於肉類對該族十分 稀有,因此他們把肉塊繫了一根線,即使咬嚼吞嚥,還可以把肉塊自肚裡拉起來,再次 享受飲食的快樂。看到這段時,我覺得非常羞恥,因為它提醒了我,自己就像那些原住 民,無法放棄任何事物,無法接受一點點損失。   但夏娃可不一樣。當她看到我為一把發臭的花生或最後幾滴醬油而焦躁不安時,就 會十分不以為然地說:「我們的食物還夠,不會餓死的。」   她說的沒錯。食物架上塞滿了我們最後一次進城採購的食品,加上我們幫父親種的 番茄、甜菜、菜豆、蘋果醬、杏仁、桃子、梅子及李子可活過整個夏天。我們還有米、 麵粉、玉蜀黍粗粉(或玉米片)、斑豆和扁豆。我們還有通心粉、鮪魚和罐頭湯。我們 還有一點糖、一點鹽、一丁點的烘烤粉。我們還有一點奶粉和起司粉。我們還有半罐油 酥、雜七雜八的調味料及一堆奇奇怪怪的食品——從法司科買來無牌的罐頭食品,一箱 至少擺了六年的橘色布丁及一瓶加料的橄欖。   我們的確得存夠食品以應付可見的未來。可但還是得掙扎不去想我們所擁有的一切 ,彷彿若隨便用掉一小滴或一丁點資源就是災禍的起頭。當我回想過去我們如何生活, 我們隨便消耗事物的態度,不但會覺得十分震驚,另一方面也會再度渴望回到彼時。我 記得傾倒垃圾桶的情景,那些垃圾今天看來倒像是寶貝——用完的廁所衛生紙筒、用過 的衛生紙、斷掉的鉛筆、揉亂的紙條、縐成一團的紙張和空塑膠袋。   我依稀記得我的衣服因為有破損、污點或褪流行而被我丟掉。我記得我把食物倒進 堆肥筒裡,只因為客人整頓餐都沒碰它們。此時我多麼渴望那些垃圾桶及剩飯剩菜。我 巴不得能吞下一整罐的葡萄乾,一口氣點燃一打的蠟燭。我多麼想消費、忘記及忽略一 切。我想縱容自己,像個展現出不經意優雅的消費者,而非像個農婦錙銖必較。   又有一次我在百科全書裡讀到:失憶症,因腦部損傷、驚嚇、過度疲乏或疾病而引 起的症狀。當失憶症持續一段時間後,它有時會創造一個全新,與患者之前經歷完全無 關的生命。這個反應稱為真空狀態。   我抬起頭望出窗外看著在後院覓食的雞,心想「這就是我們的真空狀態——迷失在 前後兩個真實生活的時空。」   去年冬天開始停電時,因為偶爾才發生,加上停電的時間並不久,我們剛開始時並 不怎麼在意它。「他們大概正在整修電纜線。」我們這麼認為,或是以為「大雨一定把 某棵樹弄倒了。沒多久電力便會恢復。」果真不一會兒,電燈便又亮起,工具間的洗衣 機又開始軋軋作響,吸塵器再次活過來製造噪音,我們就很快地又把電力視為理所當然 。   現在回顧過往,我確定當時我們三人仍處於驚嚇狀態。我們變得十分麻木,感覺遲 緩,被母親的死去嚇壞了,我們的情況沒有比九個月前好多少,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 身處於好幾世紀的世界末日警告及預測中,卻仍未能及早察覺事情不妙的原因。此外, 由於我們本就住得偏遠,早習慣偶發的停電,等待人口稠密的城市先恢復供電後才輪到 我們。也許我們不應該花那麼長的時間才發現有點不對勁。或許是因為事情改變得非常 緩慢,或是大家已習慣生活上的不便及問題,即使鎮上的人也沒查覺災難已近,直到去 年春天。   有好一陣子每天電力會突然停個幾分鐘,不會太長但仍挺惹人厭的。微波爐嘎然停 止,衣服濕漉漉地躺在烘乾機裡,爐子裡煮到一半的晚餐只好讓它放著變冷。假如有人 在洗澡,蓮蓬頭的水流就會變得小的可憐,因為沒有電,幫浦產生不了壓力。假使我正 在用電腦的話,螢幕會先陷入一片空白,我的電腦則邊呻吟邊當機,我尚未存檔的資料 就這麼一去不回。如果夏娃在家練舞,CD唱盤會乍然停止播放,她則跌跌撞撞地走出舞 蹈室,看上去好像剛被人一巴掌打醒。   如果在夜裡停電,那時父親通常已下班回到家,有時父親會因缺乏光線而暫時走出 母親過世的悲傷,他會發明一些荒謬的咒語來娛樂我們,一邊在黑暗小題大作。每當他 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尋手電筒、蠟燭、火柴,卻不幸撞到桌角打翻東西時,他總會大喊「 上帝打掉一個甜甜圈」或是「糞可以拿來種玫瑰」。十或十五分鐘當電燈再次亮起來時 ,我和夏娃反倒覺得有些微的失望,因為父親瘋狂的精力又將消退,再度陷入先前的絕 望之中。   有好一陣子每天都要斷一次電,很少一天不停電。然後偶爾一天會有電力。某天我 們突然發覺,不知何時我們早就停止進房間時習慣性伸手開電燈的動作。當我們想煮飯 時不再使用爐灶,肚子餓時也不再開冰箱找吃的。我們將電毯自床上移開,收起煮咖啡 機,也捲起我們無法清理的地毯。是父親教我們如何清洗、補油及點燃煤油燈的。本來 母親要丟掉這些煤油燈,但父親不讓她這麼做。往後有一段時間,只要天黑以後我們便 會點亮這些煤油燈。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冬天結束後,春天腳步漸近,此時我們已習於電力的不確定性,甚至發展出一套模 式充分利用電力的好處。我們隨時打開部份的電燈開關,當他們再次閃爍燈光時,夏娃 就趕緊跑到工具間先處理一堆要洗的衣服,開動洗衣機後再衝回她的舞蹈室,跳過基本 動作,放了音樂便開始跳起舞來。我則沖洗髒兮兮的馬桶,趁電力幫浦還能用時,打開 水龍頭將浴缸及洗碗槽放滿水,接著我打開電腦,拼命工作直到它當機為止。   為了因應火災發生及電力故障之需,父親老早就買了一部汽油發電機以供應打水幫 浦電力,有時我和夏娃會將它開動好使用電腦及CD唱盤,不過隨著時間的消逝,汽油越 用越少,父親便說服我們可以把它留作緊急用途。   剛開始如果我們正在煮菜時,電力突然斷掉,我們會先移開可曼牌爐灶,在殘餘的 爐火上繼續做好菜餚,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我們連爐灶都用不著移走那天為止。當我們 用罄所有瓦斯,而商店也沒貨時,我們就把它拆開,自個兒摸索出如何用客廳火爐裡的 木炭來烤馬鈴薯,在馬鈴薯上面煎蛋餅、煮豆子及蒸飯。   很久以前我們便已用光冷凍庫裡的食物。最後也被迫放棄冰箱。父親在一條小溪裡 挖了一個洞,用石頭及黑色的塑膠垃圾袋把它包了起來,用一個他從垃圾坑撿來的「讓 步」標示蓋在上面,還很驕傲地將它稱之為冰箱。夏娃和我抱怨得將食品包起來免得水 會跑進去,埋怨每次我們要用牛奶或生菜或人造奶油時,總得走一段路到小溪,這樣的 抱怨直到需要冷藏的東西都用完了我們才停止。   而電話的狀況也跟電力一樣。當電力供應開始斷斷續續後,有一陣子我們還能打幾 通電話,假如耐心夠的話,可能會花上我們一上午的時間,不斷地嚐試直到七位電話數 字深印腦海,我們最常聽到的是電話公司親切的電子錄音:「很抱歉,所有的線路都在 忙線中,請掛斷稍後再打。」但電話遲早會接通,我們還是可以和朋友通電話,或在電 力公司的留言機上留下停電的訊息。   五月初的一個傍晚,父親帶回一把來福槍,沒多久他便停止工作。   「看來今年的暑假來早了。」他停止上班前的一晚邊煎蛋邊這麼說。「可惡的鏈球 菌害得一半的人無法上班,我們卻找不到可以對抗它的抗生素。外面在傳腦膜炎可能出 現。學校大概認為提早一個月放暑假可以替大家省下一筆可觀的錢。」   他嘆了口氣,補充道:「平時我一定會抗議的,但我想今年也該休息一下了。更何 況我得在明年秋天之前重新翻修屋頂,把工具室裡腐朽的支柱給汰換掉。」   這個時期連郵遞服務也是斷斷續續的,銀行及商店關門的時候越來越多。有幾個月 公務員收到的不是現金而是本票,一直到銀行拒絕借錢給政府後,他們就領不到薪水了 。   每個人適應這些改變的速度之快令人訝異。我猜想這和他們早已習慣喝礦泉水、行 駛在沙丁魚罐般的高速公路,及與無所不在的電話錄音打交道有關。他們雖然曾經抱怨 及咒罵,但不消多久就可以適應新的變化,好像完全忘記他們之前的生活與現在相差了 十萬八千里。   也許生存在歷史上重要時刻的人反而最不瞭解現況。不知亞伯拉罕.林肯本人是否 能回答美國內戰起因為何這個問題。當報紙停送、廣播也時有時無的時候,我們得到的 小道消息就開始相互矛盾,有聽跟沒聽一樣,這樣的狀況常會我們慌了手腳。   此時有一場戰爭正在進行。我們把母親的收音機自她的工作間移到廚房,邊煮飯邊 透過它接收有關戰爭的消息,直到去年春天電池用完為止。有時父親聽到戰爭的新聞後 會怒不可遏,破口大罵,有時他聽完新聞,就在晚餐尚未煮好之前便上樓去了。   戰爭在地球的另一方如火如荼展開,政治家保證這場戰爭為的是捍衛自由、保護某 種生活型態。發生的地點雖然離我們很遙遠,卻像遠處揮之不去的煙霧,無時無刻不出 現在我們的意識裡。它其實並不直接影響我們吃什麼、我們的工作或娛樂,但我們就是 沒辦法擺脫它的陰霾——就是趕不走。有人說是戰爭造成社會的徹底崩解。   我覺得應該還有其他的原因。一月份時我們聽到一個保安團體將金門大橋炸毀,不 出一個月我們又聽到外匯市場已無法正常運作。三月時一場地震造成加州一個核子反應 器溶化,而密西西比河釀成的水災則比往年都來得嚴重。去年一整個冬天的報紙——假 如我們有收到的話——除了毀滅還是毀滅,我懷疑是否是這一連串的災禍才讓一切陷入 終止中。   老問題自然依舊存在。早在二十五年前政府的預算赤字就如雪球般越滾越大。長久 以來經濟一直不景氣。石油危機自兩代以前便開始。氧氣層出現破洞,森林持續自地球 上消失,農田需要越來越多的肥料及農藥,收成卻相對減少——而且越來越具毒性。失 業率高得駭人,社會福利制度早已超過社會本身能夠承擔的程度,大城市裡的居民心裡 充滿挫折感、憤怒及絕望;學生閒暇時以對人開槍為樂。年輕人射殺高速公路上的摩托 車騎士,成人則對速食店裡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開火。   但這些事情存在已久,人們早將其合理化,當情勢變得更糟、更無可預料時,人們 就開始捏造事情發生的由來。去年春天每次我們三人到鎮上時,人們就會告訴我們紅杉 鎮之外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事,各種說法都出籠了,但只是一個比一個更瘋狂離譜。   報紙停出及廣播電台停擺後,唯一的新聞便是每週六我們自鎮上聽來的小道消息, 但它們和小時候在課堂裡私底下傳播的訊息一樣,都不能信賴。   我們聽說美國有位新總統,她正計劃向大英帝國聯邦借錢好幫助美國渡過難關。我 們又聽人說白宮起火了,而國家安全人員與秘密警察在華盛頓特區的街上互相開火。又 有人傳出加州已沒有水,成千上萬的人試圖徒步穿越乾旱肆虐的中央山谷向北走。我們 聽到在東岸的居民仍有電力,第三世界的國家正準備聯合起來援助我們。接著我們聽說 中國與蘇俄爆發戰爭,世人已遺忘美國的存在。   雖然基督教基本教義份子預期的善與惡的大決戰氣氛越來越濃郁,儘管每個人抱怨 聲越來越大,從口香糖到紅杉鎮綜合醫院的關閉,對任何事都開始感到不滿,大多數的 人卻感到一種奇怪的快樂,好像痛苦負擔已被秘密地解除,就像往年每當紅杉鎮淹水, 父親因此被迫停課時,夏娃和我也有相同的感覺。我們知道水災會帶來不便,甚至是生 命危險。但我們卻也因為某種力量大到足以改變我們一成不變的生活,而不由自主地心 生歡喜。   伴隨擔憂及迷惑而來的是一種活力、解放的感覺。舊有的規則暫時擱置一旁,想想 這些動盪可能造成的改革,思索如果一切重新再來,人類該牢記那些教訓,該如何糾正 過去的錯誤,就實在令人興奮。即使生活充滿越來越多的不確定性,但多數人似乎發展 出一種新的樂觀主義,都認為此時是最艱難的階段,不過我們很快便可熬過它——當一 切將恢復正常——造成亂局的問題將被排除到社會系統之外,美國和它的未來將是一片 光明。   人們從歷史中尋求保證及啟示。我們在圖書館、超級市場、加油站甚至廣場上,聆 聽清教徒及拓荒者艱鉅的墾荒故事。回應已消失的報紙專欄作家、脫口秀主持人的呼籲 ,人們談及經濟大蕭條及世界大戰,討論那些困頓時局如何造就人民及緊密連繫住家庭 與社區,如何強固我們的國家並給予它力量及方向。他們宣稱,這次也不例外,我們只 需一點耐心及耐力。每個人只需盡其義務,團結一致,耐住性子等待,一切終將雨過天 晴。   父親對這些陳腐無味的論調自然是嗤之以鼻,雖然他的嘲諷不是那麼認真。如果母 親還在世,我很確定我們現在從鎮上學來的愛國主義論調,一定會刺激父親就人類易受 騙及政治家老調重彈發表長篇大論。不過此時的他仍陷於悲傷之中,不太理會這種事了 。   即使如此,那年春天他也自動捐出一筆錢,包括他的所得稅,而父親同樣地預計秋 季來臨時最難度過的時期將結束。事實上,除了最離譜的極端份子外,所有的人都一致 認為這樣的情況只是暫時的,所有事情會很快地步入軌道,我們可以將現在這段時期當 做短暫的騷動,是說給孫子女們聽的故事的好題材。   自從父親不再工作後,我們已跟外界、紅杉鎮完全隔離,很難相信在我們居住的森 林外有不幸的事發生。我們的與世隔絕成了絕佳保護。去年六月,月亮因映照奧克蘭大 火而閃爍著火紅色,像在警告我們該乖乖待在家裡,週六晚間的新聞也證實了我們的看 法。因此我們決定等待秋季到來。每當我吵著要進城裡看看,父親便提醒至少在這裡我 們有滿滿的食品儲藏室、花園及果園、新鮮的泉水、一整座森林的木材及一棟房子。的 確如此,至少這裡我們有個緩衝區,阻隔我們與鎮上的獨佔慾、貪求及細菌。至少經過 這麼久,在這裡某些舊有的東西尚未被完全摧毀。   B字開頭的最先是戰鬥機——B-17、B-24、B-29、B-52。再來是B-仙后座。然後是 Ba,人頭鷹,古代埃及人相信他們象徵死後靈魂的永恆及神聖。戰鬥機、星雲爆炸和象 徵靈魂聖潔的人頭鷹:死亡和飛行,天堂與數個天堂。雖然這只是不小心造成的,但這 是個有著內在聯繫的奇異巧合,我真希望父親能在這裡,好讓我證明他的錯誤。   父親瞧不起百科全書。   「百科全書裡沒有詩詞、沒有神秘小說、沒有魔術。閱讀百科全書就好比,吃稻子 粉卻說它是巧克力慕思。」他曾這麼抱怨,在一次花了一下午時間說服一個國小五年級 老師用養蝌蚪、培養黴菌的方式來做科學實驗,而不是叫學生拷貝百科全書上的文章。   「教育與接觸息息相關,教育是關於宇宙內各事物彼此之間的關係,教育是每個在 紅杉鎮小學就讀的學生都有些許的莎士比亞味道。」   「還有一點希特勒的影子。」母親戲謔道,不過父親繼續他的言論,沒有理會母親 。   「百科全書拿世上隨便一個事物,將它拆解,吸出它的精髓,將它與其母體分離。 這樣的百科全書教了我們的小孩什麼?這樣的研究無趣無聊,還不如看電視、偷糖果和 破壞人家的東西來得有趣。如果你的自然課是從百科全書開始的,用膝蓋想也知道會有 什麼結果。」   「好,羅伯,」母親準備餐桌時說:「百科全書有它們的用處。也許珍尼絲只是要 教導學生如何使用百科全書,在她讓他們自由發展自己的研究。」   「她才不是呢,她本來就認為研究無味枯燥,她不會讓學生自己設計實驗——她害 怕她回答不出學生問的問題。」   「晚餐好了。」   「先燒了所有的百科全書吧。」   好在家裡的這套百科全書是父親的同事送給他的禮物,那年他和他們一起在校門前 舉警戒牌,所以它從未面臨被燒的命運,我們偶爾還會真的把它拿出來查資料。   可是它們被使用的次數實在是寥寥可數,直到幾週前我將它們找出來。去年春天紅 杉鎮圖書館關閉前,圖書館員額外讓我借走一堆書。她說:「儘量借吧,親愛的。」至 於原因,大概是因為母親已去世,因為父親是圖書館委員會的一員,因為早在我會說話 之前我就一直向她借書,因為我曾向她詢問哈佛大學的住址。   「除了你以外,今年夏天沒有其他人會讀這些書的。」她說,在書上蓋日期章,期 限是三個月。「直到秋季我們重新開放前,這些書應該夠你忙的了。」   我在七月左右就看完這些書,九月時我們將父親埋葬,一直到十一月我和夏娃才從 父親的死去恢復過來,直到那時夏娃才開始跳舞而我重新拾起書本。我一整天都坐在書 桌前,哈佛大學回覆我的申請信函旁放著哈佛大學入學申請事項,我可以不停唸著同樣 幾個段落。   雖然我們不接受非應屆畢業生,但我們看過你的資料,對你的讀書計劃、智力及語 言能力——從你的SAT分數看出——印象深刻。信上這麼寫著。假如你的大學入學測驗 成績也一樣優秀的話,我們鼓勵你明年冬天時正式向哈佛大學提出申請。   但申請事項上卻說,雖然你在一月份時參加大學入學考試,也能符合我們的要求, 但我們建議你最好在十二月底前完成這項測驗,原因是若你申請的早,入學委員會便有 充裕的時間審核你的申請。   這簡直就像一道我無法解答的加減乘除問題,一段我翻譯不出的聖•艾修伯理(註 :「小王子」作者)。當天下午夏娃從她的舞蹈室出來時,我向她哭訴:「我該怎麼辦 ?」   「什麼怎麼辦?」她問道,輕鬆地將她的腳抬高到與她的肚子垂直。   「我應該現在就去考SAT。」   「你又不是唯一一個沒考試的,我相信今年即使是哈佛大學也得放寬他們的規定。 」   「可是如果外面已回復正常狀態的話呢?」   「那我們也會曉得。」   「我們怎麼會知道?」   「可能會有飛機飛過,或是其他東西。」   「即使明天電力又恢復了,我還是沒辦法參加考試。」   她放下一隻腳,換成一種穩定的姿態——單腳站立,一手前伸,另一腳一手向後伸 。「為何不行?」   「我不能用我的電腦、語言帶,計算機的電池也早沒了,甚至連一張紙也沒有。」   「那就唸書吧。書不需要電池。」   「家裡的書我全讀過了。讀了兩遍。」   「連百科全書也唸過了?」她問道,這次換成行鞠躬禮。   我真希望自己早點開始讀百科全書。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可以從這裡學到東西。 所有的知識都在這裡——每個日期、每個地方、每個藝術家、哲學家及科學家、每個政 治家及王室,每個星星、礦物及生物、所有的事實及理論,所有人類累積的知識。全部 的知識都在這裡,我需要的資訊在這都可找到,而這些資訊只需翻一頁就可得手。百科 全書或許有點乏味,但它可不見得會比數學問題或法文錄音帶無趣。也不見得比夏娃日 復一日地練舞來得枯燥。   我們的父親從不指導我們該如何讀書。「讓他們喜歡學什麼就學什麼。」父親總是 這麼說:「如果你讓一個小孩從一堆有益健康的食物中自由選擇,她的飲食必定均衡又 健康。如果小孩的身體清楚它需要什麼才能健全長大,它的大腦也應該曉得該學些什麼 。」   對他的朋友他這麼解釋:「我的女兒們有一整座森林及公立圖書館。她們有個專職 的母親隨時在身邊,除了替她們煮飯,孩子們若有不懂的字她可以解答。學校只會妨礙 她們。更何況她們如果上學去,得花兩小時的時間通車。天曉得我多麼希望有人陪伴我 上下班,但我的孩子們留在林子裡比較妥當。」   所以當其他的小孩背誦時間表,連喝杯水都得徵求允許時,我和夏娃則在森林中遊 盪,自由自在地學習。我們一塊創作壁畫,自導自演,建築堡壘,養蝴蝶,設計電腦遊 戲。自個兒製造紙張,發明新的餅乾作法,編輯報紙,捉小魚。我們種南瓜,照顧剛生 羽毛的雛鳥,把玩三錂鏡。我們的父母親則告訴州政府我們的確是在學習。   許久以來我只讀我想唸的書,我決定何時、怎樣讀書。一本書引導我讀另一本書, 從一個題目跳到另一個題材,就像一個精彩的對話。這些書籍唯一共通點只有,是它們 皆在母親工作間的書架上並列著。   因此父親有時會把學校測驗帶回家讓我們練習,所以我十二歲時懂得比我大四或五 年級的學生一樣多。我也明白如果你去上學,你必須按座位坐,做冗長無聊的家庭作業 ,上廁所得先取得老師同意。可是到後來我不在意這些不便,反而十分渴望坐在搖擺不 定的黃色校車的生活,與抱著精美教科書、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笑嘻嘻的學童一起推 擠對方。我開始說服父母親將我送到學校。   那是在夏娃發現芭蕾的樂趣後沒多久,我因為她把所有時間心思都放在舞蹈上,因 而忽略了我,正在傷心中,我試著用「上學可以減低我的寂寞感」作為理由來說服我的 父母。   「假如夏娃不能陪我,我需要別人。」我說:「一個人待在這裡其實很無聊。」   「家裡還有我在啊!」母親回答。   「可是你總是忙著你的織錦畫。」   「你可以幫我忙。我想你會喜歡把布料染上顏色這個工作。而我也需要幫手幫我捲 織布機的線。」   我頗失望地眼皮一翻,重重地坐下。她提高聲量說:「我知道你能夠打發獨處的時 間。我們把你們與學校隔離這麼多年,可不是要讓你現在才開始上學。國中生活是我能 想像最具毒性的經驗。」   爭執持續著,每回爭吵都以憤怒收場,我覺得十分憤恨不平,我父母則因與我爭辯 而感到分外痛苦,他們宣稱希望我活得快樂,但,是以他們選擇的方式。   我繼續發脾氣又吵又鬧,直到我無意中看到一篇文章,它講的是另一個在家自學的 家庭,他們比我們更離群索居,但他們的孩子都進了哈佛大學。我決定如果他們的小孩 做得到,我當然也可以。假使夏娃不停止跳舞,那我會去哈佛唸書。如果我沒辦法去唸 紅杉鎮高中,那我就要申請進全國最好的大學。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我十三歲時,曾向父母親要一台電腦作為生日禮物,並開始吵父親要他將歷史、自 然科學教科書、法文語言教學錄音帶及數學練習帶回家。他總是答應我的請求——不過 他會偷偷塞幾本偵探小說在書堆中。但是每當我說起哈佛,他的反應都不是很熱烈。「 我不確定哈佛是否如你所想那麼好,南瓜,雖然我承認,如果你真的靠你自己進去這所 大學,我會以你為傲。不過別忘了,那些自學的孩子們進入哈佛就讀已是好久以前的事 。」   「哈佛喜歡來自特殊背景的學生。」我說。   「那個時候的確是如此。誰曉得現在的入學政策變得如何。不管怎樣,哈佛那裡特 殊?進去後你打算唸那一科?」   對我而言,進入哈佛已是我的最終目標,父親的問題讓我措手不及。那時我正好剛 讀完亞歷山大.佛列明的傳記,我想都沒想便回答:「醫學。」   「你想當醫生?」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越來越用功,努力啃讀我認為哈佛要求學生具備的知識,去年 春天我收到哈佛的來函時,我還以為自己懂的很多。現在一冊又一冊,一篇篇文章,一 頁接著一頁,百科全書會告訴我未知的一切。我幾乎要感謝這段空白期間給我最後一次 機會為進入哈佛做準備。   我嚐試按規矩閱讀,避免跳開我沒興趣或跟我的教育無關的文章。我想從頭到尾照 順序來讀百科全書。但今天是新年,因此我必須跳到C這一章好確定我做的日曆是正確 的。   日曆的問題在於,不是所有的事物都互相符合。地球、太陽及月亮的旋轉及周轉並 不一致,最後我們得到的是一長串笨拙的十進位數字:陽曆一年有三百六十五點二四二 二天,陰曆一個月有二十九點五三零五九天,星期這個觀念只存在我們人類迷信的腦袋 裡。   百科全書教我一個計算某一特定的日期會是星期幾的代數公式,於是我算出何時為 下一個閏年,犧牲一整張計算紙劃出一張日曆。在我畫出十二個格子,填上日期、標出 假日及生日的當兒,我禁不住想像這些未來的日子中究竟那一個會是前所未有、最值得 慶祝的節日,即是世界恢復原有的秩序,我自製的克難日曆將變得一無用處的那天。   每天早晨我們因透過一月霪雨的些微光線流洩入房而醒來。我們從床墊坐起,換下 穿著睡覺的運動衫,穿上毛衣及牛仔褲。夏娃負責火堆,我則出門將雞籠門打開,從外 面帶些木柴回來。早餐我們通常吃沒有牛奶的燕麥片或昨天剩下的米飯,上面灑點少得 可憐的肉桂。   早餐後我們開始一天的固定工作——砍柴,打掃及就現有的資源發明更多克難物。 一整個下午夏娃都在跳舞,我則讀書和寫作。天黑後我們則將雞群騙回籠裡,晚餐不是 豆子、便是法斯科超市買來的標示不明的罐頭食物。之後便輪流做每日最享受的事情。   我們唯一存留的香皂只剩細細一條,我們為了將來有一天可以在健行到鎮上,加滿 汽油筒,重新正常生活而省下的。即便如此,洗澡仍是少數我可以完全放縱自己、徹底 享受沉迷其中的享樂之一,因為它不但跟之前的泡澡沒兩樣,我還可重新來。只要小溪 將水箱灌滿,只要水箱將水流送入屋內,只要火堆能燒熱另一壺水,晚上總有澡可洗, 將夢魘洗滌,讓我全身無力,幾乎得用爬的才能在黑暗中回到我位於火爐旁的床墊。   但即使是最熱騰騰、最深沉、最長的盆浴也不是永遠管用,有一陣子幾乎每晚我都 會被自己做的惡夢嚇醒,醒過來後猶覺夢魘纏繞。   昨晚我又夢到蟲子。不是那種我們在果園發現小小粉紅色的蟲子,而是充滿父親棺 材的蛆。動彈不得又發不出聲的我,與父親一起躺在濕冷的洞裡,我們的身體——父親 死去的屍體與活生生的我—與蛆糾纏不清。他的身體不能安慰我。我幫不了自己,只好 任由自己躺在那裡,被死亡活活吞噬。   我乍然醒來,面對的除了一片幽暗,還有我姐姐的聲音及她的手緊握著我。   「沒事沒事,」她保證:「你只是在做夢。」   雖然她嘴巴這麼說,而我理性的一面也點頭同意,但我想我們倆都清楚這些夢其來 有自,它們反映的其實是現實中的真實事件。   「要不要喝杯茶?」她問我。   「我昨天已經喝了。」我煩躁地說:「我不想浪費今天的份。」   「那我的那一份給你好了。」   「這樣對你不公平。」   「沒關係。」   我不再答話,她站起來打開爐灶,將火爐上的茶壺中的熱水倒入茶杯中,再加那麼 一撮的茶葉。   當她將熱騰騰的茶杯遞給我時,我跟她道了聲謝。   「少跟我來這套了,不然姐姐是做什麼用的?」她開玩笑說。   我知道她是認真的。但她說得如此輕鬆,我無法如心裡想的回應她,我無法永遠將 自己埋在她的懷抱中。   芭蕾是一種從文藝復興時代宮廷文化發展出的舞蹈形式,強調風格化及飄渺靈妙的 動作。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有志於此的舞者必須很早就開始訓練,其身體才能作出一般 人類無法達到的動作。   有時當我的頭變得很重,我知道我沒辦法再唸下去,我會放棄百科全書,離開窗前 的書桌,向夏娃的舞蹈室走去。門總是開著,不過她很少會注意到我已經偷偷走進來, 靠在牆壁看她練舞。   通常她會在扶桿旁做基本動作,從伸直手臂在空中劃出優美線條開始,一直跳到她 停止為止。看她不斷重覆練習那些基本動作,讓我聯想起一位Bolshoi???芭蕾女伶 在九十年代初期俄羅斯戒嚴時期的故事,她說:「革命來來去去,我們永遠都在 battementstendus???。」   芭蕾進行著— plies,releves,battements,tendus,rondsdejambes,developpes,先是在扶桿練習,然 後在舞池中間,次序永遠相同,伴著節奏器缺乏情感的節奏不停地重複同樣的動作,在 數不清的重複練習後,她的舉手投足、一舉一動堪稱柔軟、流暢、完美無暇。即便一個 極簡單的動作如tendu???中伸直腳或張開手臂成第二姿勢都充滿筆墨難以形容的渴 求、歡喜與知識。   有時若我在場時,她會暫停練習基本動作,真的跳起舞來給我看。今天她先是跳段 「胡桃鉗」裡克拉拉的獨舞。這段簡潔的舞曲,節奏快,活潑生氣蓬勃的消遣(戲劇兩 幕之間的短暫表演),我猶記那年聖誕節夏娃表演這段舞目時,觀眾愛得不得了。   正當她跳到福利茲快從她手中將核桃搶走時,她改變舞步,改跳我從未見過的舞蹈 ,穩定的姿態—獨腳站立,一手前伸,另一腳一手向後伸。   看她這般不同以往的舞姿讓我覺得很不自在,這完全不像我所認識的那個泰然自若 、神態優雅的姐姐,我本來想離開,回去繼續唸我的百科全書,但她突然停下來,雙手 置於臀部,左腳放在第二姿勢,頭往右邊看,她頓了一下又將重心移到左腳,踢出右腳 ,頭用力轉向左邊,似乎感覺有她還不能面對的東西從背後靠近她。然後她完全靜止下 來,放下雙手,轉過頭,喘噓噓地問我:「你覺得怎樣?」   「我不曉得。」我老實回答:「我想還不錯。不過它跟以前你跳的舞不太一樣。挺 耐人尋味的。你為何不繼續跳?」   她半嘲笑地說,仍氣喘如牛:「我的舞伴應該在那時出現。接下來便是雙人舞。」   「那是啥?」   「Tzigane的開幕。凱薩琳本來是後補,在巴士來之前我總是看她練習。所以我自 己學了一點。」   「你跟別人合跳過這段雙人舞嗎?」   「沒有。」我倆半晌無語,然後她開口說:「不過那沒啥關係。反正我比較喜歡跳 躍而不是被抬起,笨手笨腳的舞伴不是滿身大汗把你也弄得黏答答的,就是把你當塊肉 拋來拋去。」   她做出glissade,plie,grandjete似乎她周圍的空氣和時間都停了下來。她以 plie姿勢接觸地面,她的腳步是如此輕盈,唯獨地板上發出的踢躂聲透露她所投入的力 量。接下來她開始跳起吉賽爾的農民土風舞,舞步快捷,頭甩來甩去,手臂柔軟。這樣 賞心悅目、看似簡單易做的舞蹈,很難讓人聯想到其實它的每一個動作都不是人體自然 的姿態,是違反物理與人類身體構造的美學。   結束時我對她喊「棒極了!」可惜我的聲音太薄弱,無法填滿滿室的空洞。她調皮 地向我行正式鞠躬禮,我便先離去,留她一人在舞蹈室拉筋、擦汗、清理修護過的舞鞋 鞋尖的碎屑。然後我倆在天黑前一起開始煮飯。   夏娃永遠保持她的本色。即使她在舞蹈間面對一整面的鏡牆,她並非以舞者虛榮或 舞者強制性的批判眼光檢視自己的映影。她對待自己如同她看待其他人一般,反觀我細 察自己鏡中的映影時,我懇求它,我變得嬌羞。我將臉頰往嘴裡吸好讓我的頰骨更明顯 。我希望我的鼻子細緻一點,我的下巴不要這麼圓滾。我欣賞自己湛藍色的眼瞳,練習 不露齒的微笑。我試著想像從別人的眼中看自己。    一直以來每當我面對鏡中的映像,我問自己,你是誰?但夏娃從未質疑她是誰。 她對自身瞭若指掌,她的美不是替她生活增光的裝飾品,而是完全地融入她的生活中。   你可以從她的舞蹈中看出這點。翩然起舞的她是如此自信滿滿、活力充沛,觀賞她 跳舞的觀眾也跟著生氣勃勃。不跳舞時她默默不語,平靜,有點像在做夢,好像舞蹈是 她生命的一切,只要她能在舞蹈中經歷喜怒哀樂,其他的時間她根本無需折磨及狂喜。   我則不一樣,我抑鬱不樂,滿腦子憤慨的問題。我無法接受自己的形像,無法解讀 自己的臉孔。我不能信任未來,我必須強迫、要求、控制一切,每晚當夏娃入睡後我得 面對自己。   夏娃十二歲那年,我們半年一次的旅行是到舊金山看芭蕾舞,回家的路上她一路沉 默不語,母親也是同樣的情形,不發一語地望向窗外,看著車外一片移動、偶爾有光點 綴的黑暗。母親憂鬱的情緒一兩天就好轉了,夏娃的心緒卻仍縈繞在芭蕾上,而且感覺 越來越強烈,後來她開始說她要學芭蕾。   母親說:「不行,甜心。我不會讓芭蕾毀了你的生活。芭蕾對你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芭蕾會讓你神經質、失去食慾(拒食症),變得自戀,引發關節炎,還有不識一字。它 一點都不自然。看看它對我的影響。」   原本在看報紙的父親抬起頭問:「它對你做了什麼?」夏娃說:「拜託—」   「路途也太遠了。我們得開車到舊金山才能找到不錯的課程。我不想讓紅杉鎮求好 心切,一心一意只想要你進入enpointe的老師毀了你。」   「我可以與父親一起進城,再從紅杉鎮轉車到舊金山。」   「你年紀還小,不適合一個人搭車。」   「你為何不教我芭蕾舞呢?」夏娃問:「你以前不是靠教芭蕾來繳學費的嗎?」   「我討厭教芭蕾。我討厭忍受與那些只想穿芭蕾舞裙的小女孩為伍,我也不喜歡壓 迫少數稍具天份的小女生。這工作非常辛苦。」   「而且,」她補充,丟出她的最後一張王牌:「你現在才開始學芭蕾,已經太晚。 一般舞者五或六歲時就開始習舞,最晚八歲開始。我們家裡不會出什麼芭蕾舞者,就這 樣。」   可是一兩天後她打電話給鎮上的朋友,打聽哪家芭蕾學校比較好。當她發誓北部最 好的芭蕾老師在紅杉鎮有開課時,父親只是笑笑。   「我能說什麼呢,」她嘆口氣:「夏娃有她自己的想法。」   「她不愧是你的女兒,克蘿莉亞。」父親在旁說。   隔週她便和一群搖搖晃晃、肚子胖胖的六歲女娃一起上課。母親暗自希望夏娃是被 鮮豔奪目的舞台吸引,而不是真正對芭蕾產生興趣。她期望夏娃會因一成不變的辛苦練 習而打退堂鼓。可是夏娃反倒喜歡辛勤練習。她愛極舞蹈賦予她的自由感和其嚴格要求 ,她喜好舞蹈——為她自己也因為觀眾。她喜歡與我們這些俗氣的凡人一同分享她的熱 情。   她打一開始練舞就練得很勤,半年內她便超越同年齡的女孩,即使她們早在上小學 之前便開始跳舞。再過半年她是全校數一數二的頂尖學生,六個月後每周有兩天她搭公 車至舊金山芭蕾舞團上課。她在紅杉鎮的老師很興奮,對她期望很高,舊金山的老師也 看好她的前途,連母親都承認夏娃的確有天份及潛力。   但當夏娃除了優酪乳及蘋果以外什麼都不吃,當她的月經變得不規則,當她非跳到 水泡流血才停時,母親把她變形的腳給夏娃看,求她放棄芭蕾。「芭蕾不是你生命的全 部。」她說:「甜心,拜託你不要再繼續跳下去了。將所有的精力投注在一件事上對你 來說太可惜,太不值得了。況且在你三十五歲時,你的事業就要告結,除了芭蕾外你一 無所知,你連走路都有問題,我問你,你打算做什麼?」   當夏娃第一次說她想學芭蕾時,我還沒啥感覺,雖然如同往常我是站在她那邊。畢 竟她是我的姐姐。她也是我的玩伴,我最好的朋友,她原本可能是我的雙胞胎,不論她 要什麼,我都希望她能如願以償。但她習舞後不久我對此事不再熱心,她卻興致勃勃。 以往我們常一起到森林裡遊玩,在家裡進行自己發明的「工程」,或在墾荒地玩遊戲捉 迷藏,但現在她將這些時間全花在上課和跳舞上。起初我覺得疑惑、心痛難過,跟母親 一樣,我暗地裡等待夏娃放棄芭蕾,回到我身邊。   後來我確定不論我怎麼懇求她或利誘都沒辦法改變她跳舞的決心,我氣憤之下剪下 她第一雙硬鞋的絲帶。當她發現她千呼萬喚好不容易得到的舞鞋被我破壞,她簡直氣翻 了。   「尼兒毀了我的一生。」她氣急敗壞地跑進母親的工作房,母親正彎腰檢查織布機 ,我則晃來晃去閒著發慌。   我不甘示弱反擊:「夏娃也毀了我的一生。」   母親瞄一眼被剪斷的緞帶,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織線,說:「誰都不能破壞他 人的生活。夏娃,坐下吧。潘奈洛貝(Penelope:希臘神話尤里西斯之妻,尤里西斯在外 流浪二十年,她忠貞不渝,嚴拒求婚者,以待其夫歸來),幫我把裁縫箱拿來。」   夏娃在回到她的房間發脾氣,母親邊將絲帶縫好,邊對我說:「為何做出這種傻事 ?」她問,將粉紅色的線穿過針頭。   「夏娃都不跟人家玩。她老是在練習,這樣對她不好。」   母親又嘆一口氣,「是啊,我也不希望她過這樣的生活。但假如她想要成為舞者, 我們反而希望她成為最好最傑出的舞者。」   「但她再也不跟我玩了。」   「你沒辦法強迫她陪你玩。尼兒,我知道現在你感到生活空洞乏善可陳。但你自己 應該想辦法填補它。」   「可是——」   「甜心,她是獨立的個體,有她的思想及做法。不管你喜不喜歡這個事實,你也一 樣。」   她將夏娃的鞋舉起至嘴邊,一口將線咬斷。「拿去,」她說,將修好的舞鞋交給我 ,臉上掛著微笑,這樣的溫煦恐怕連石頭都會因之融化。「把它們送去你姐姐那。」   儘管母親很為夏娃擔憂,我也寂寞難熬,但夏娃仍堅持跳下去。她十四歲生日時, 父親將家裡後面的房間改裝成練舞室,在一面牆邊吊起一根桿子,另一邊整片牆則裝上 鏡子,從此以後夏娃幾乎整日泡在那裡,除非有人威脅利誘,她才會出來。   那時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規律的作習。每天早上夏娃和父親一起進城,我則待在靜 悄悄的家裡讀書或悶著發慌,母親還是老樣子忙著她的織繡畫。一週內夏娃有三天上下 午在紅杉鎮的馬科娃女士那裡上課。星期二與星期五她搭公車至舊金山,跟一群學生上 課。週末時她便在家練習,這時她跳得更賣力,比任何老師的課程都還嚴厲。有一年大 家說—下個春天她保證能與其他舞者一起演出。在過一年她便會無懈可擊。   可惜那年夏天——夏娃十六歲的那個夏天——母親病了。隔年春天她便走了,她死 後不到一年公共汽車便不再行駛至舊金山,我們的汽油也不夠我們一週三天開車至鎮上 學舞蹈。剛開始時夏娃說她要搬到紅杉鎮跟馬科娃女士同住,這樣她的舞蹈課程才不會 中斷。但一方面因為父親一聽到她要搬離便發狂傷心,另一方面大家都相信秋天時一切 都會回歸正常,所以她的計劃始終沒能實現。   停電和汽油沒了這兩件事對夏娃造成的最大折磨不是無法上課,不是被迫延後她的 試跳,也不是沒舞伴或新舞鞋,而是在沒有音樂伴舞的情況下練習。每次電力一斷掉, 音樂就會軋然停止,前一秒鐘她本來還高高興興地跳著水音樂裡的grandsjetes,下一 秒鐘她好像從懸崖上摔落般垂直落下。   之後她養成只有電力一來她便跳舞的習慣。即使是半夜,即使她剛吃飽飯,或正在 洗澡,只要電力恢復,她便馬上跳起來,衝進舞蹈室,播放音樂,翩然起舞。但當電力 越來越稀少,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儘管盡可能的練習,她都越來越感到絕望。   有一天我聽到她在舞蹈室門後悄悄哭泣,像個放棄一切希望的孩子哭到睡著一樣, 這樣的發洩對夏娃來說已足夠。我站在門後有好一會兒,不敢進去又沒辦法舉起雙腳離 開,最後她終於停止哭泣,我躡手躡腳離開,心中滿是罪惡感和難以忍受的寂寞。   幾天後她衝進客廳,我和父親正在看書。   她抗議:「我快要失去一切。通常舞者若在七十二小時內沒有練習的話,身體便無 法保持最佳狀態,我已經整整五天沒有好好練舞了。這樣下去我怎麼準備我的試跳?」   正當我準備反駁時,父親開口道:「那就跳啊。」他的語氣如此實際認真,每每他 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時,我就很火。   「怎麼跳嘛?」她抱怨。   「你看,」他說著便將手抬高至頭頂成第三姿勢,並將搖擺不定、穿著工作靴的腳 舉起來。「就像這樣。」   她不覺得好笑。「我要有音樂才能跳舞。」   「你要音樂做啥?」   「沒有音樂的話它不是舞蹈——充其量只是練習。我需要音樂給我感覺,給我情緒 。」   「我倒認為好的舞者的感覺是發自內心。」   「可是你需要音樂將那種情感引發/帶出來。」   「芭蕾舞者早在電力發明之前便存在。那他們怎麼辦?」   「他們有伴奏者啊,」她理直氣壯地回答。   「我們沒有鋼琴,也沒有大鍵琴,或許我可以給你弄個克難的鼓,我好像在這附近 看到一個咖啡罐和一條舊管線。」   「父親,」她嚴肅地說:「這是我的生命。」   「我明瞭,夏娃。我很清楚。」他嘆口氣:「我只不過想幫幫忙。就這麼簡單。像 你這樣優秀的舞者應該不需要音樂。」   「那節奏呢?」她得意地說:「我怎樣將節拍記在腦海裡?」   父親沉默一會便說:「我想我工作室有你用得著的東西。別走開,我去去就回來。 」   「我不要什麼鼓。」她在他背後大叫,但已太遲,門早已關上。   父親回來時幾乎是天黑,但他臉上掛著得意洋洋的笑容,就像從前的他。他彎腰向 夏娃行個禮,交給她一個節拍器。「這是我最後一次從垃圾堆裡救起來的寶物之一。恐 怕有點破舊,但還能用。」   結果她果真跳著沒有音樂伴奏的舞,只有死板、冷冰冰的節拍器陪伴。她學會創造 自己的音樂,我認為如此一來,她的舞藝反倒更上一層樓,雖然我是她唯一的觀眾。   儘管夏娃對生火很在行,但她總讓我聯想到水。她動作靈敏,身材纖細,就像穿越 過屯墾區的溪流般閃閃發光,如同那些涓涓流水,她似乎很滿意一部份的生活經過地底 ,似乎確定她正朝某方向邁進。   有很長一段時間,母親擔心夏娃會變得像其他芭蕾舞孃一樣,無止盡的野心,可笑 的偏執,大腦簡單,但即使在母親病逝前,我們都很清楚,不管她練芭蕾到什麼程度, 夏娃永遠都會保持她原本的樣子。   夏娃永遠忠於自己。即使在舞蹈間面對一整面的鏡牆時,都不是以舞者的虛榮心或 強制性的批判眼光來檢視她自己的身影。她對待自己如同她看待其他人一般,反觀我細 察自己鏡中的身影時,卻會忍不住變得嬌羞。我努力把臉頰吸進去一點,好讓我的頰骨 更明顯。我希望我的鼻子細緻一點,下巴不要這麼圓。我欣賞自己湛藍色的眼瞳,練習 不露齒的微笑。試著想像從別人的眼中看自己。   一直以來,每當我面對鏡中的身影時,我就問自己,你是誰?但夏娃從未質疑自己 是誰。她對自身瞭若指掌,她的美不是替她生活增光的裝飾品,而是完全地融入她的生 活中。   你可以從她的舞蹈中看出這點。翩然起舞的她是如此自信滿滿、活力充沛,觀賞她 跳舞的觀眾也跟著生氣勃勃。不跳舞時她默默不語,平靜,有點像在做夢,好像舞蹈是 她生命的一切,只要她能在舞蹈中經歷喜怒哀樂,其他的時間她根本無需折磨及狂喜。   我則不一樣,我悶悶不樂,滿腦子憤慨。我無法接受自己的形象,無法解讀自己的 臉孔。我不能信任未來,必須強迫、要求、控制一切,每晚當夏娃入睡後我得面對自己 。   今天我在書上讀到貝多芬編寫許多人認為是他的經典之作—第九交響樂曲時已經幾 近耳聾,我想起夏娃靠著她腦海的音樂翩翩起舞的模樣。   今晨我和夏娃在樓上父母親涼颼颼的臥房裡整理他們留下的衣服及飾品,從其中創 作合我們身材的衣服。   母親過去曾說,別的家庭有一放滿垃圾的抽屜—釘子、綁頭髮的橡皮筋、火星塞、 壞掉的耳環、鉛筆、別針、貝殼、鑰匙、發黃的收據、和其他拉拉雜雜的物品,我們家 裡有個抽屜不是垃圾抽屜,不過那是因為,它所在位置很奇特,沒有人可以拿到裡面的 東西。   「它讓所有的東西看起來是暫時放在那兒的。」她如此抱怨。   父親開心地回答她:「噢,正好相反,我親愛的克蘿莉亞,這些垃圾永遠不會消失 —說不定有一天它們還會派上用場。」   他所預測的事是否正確仍有待時間考驗,但在商店重新開張之前,這些抽屜或多或 少都有些我們用得著的東西。我也慶幸我們開始好好檢視我們擁有的一切。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在聖誕節前幾個禮拜我們才著手清點家裡的財物。整個秋天我們並坐在前廊,仍震 驚於造成父親死亡的意外。果園裡最後一次播種的果實成熟掉落地上,卻沒人管,菜園 裡父親辛苦播種、耕耘及澆水的農作,我們偶一為之幫他忙,從生根發芽到開花結果到 腐爛發臭到枯萎,最後化為塵土。那個秋天我們仍無法從突如其來的意外康復過來,無 法回想過去,也不能為未來作計畫。同一時間墾荒地的楓樹葉從綠色轉為金黃,和森林 裡一片綠成對比,然後葉子逐漸掉落。   我沒有準備考試,翻都沒翻任何一本書。夏娃一天內只有隨隨便便散漫地跳個一小 時。早晨我們先餵雞群,不過現在我們給雞吃的玉米粉份量一天天減少,檢查巢裡的雞 蛋,連雞下蛋的頻率也越來越不規則,只好放它們到菜園覓食。我們在厚紙板上玩西洋 雙陸棋戰以消磨時間。從這一回合到下一回合,我們移動棋子假裝環遊世界,但其實哪 裡都到不了。一方面我們等待電話響起的那一刻,或電力恢復,或坐等黑暗來臨,好將 廚房裡日曆上劃掉另一個數字,癡癡等待有人可以把我們自這脫軌的生活解救出來。   天氣漸漸轉涼,我們從前庭移到光線昏暗的房間,將西洋雙陸棋戰丟至一旁,改玩 父親生前喜歡玩的一千塊拼圖。下雨了,我們點燃火爐,繼續拼圖,儲藏室裡的豆子、 白米、麵粉份量逐漸減少,一排排的自製蔬菜水果罐頭也變得越來越短。這段期間我們 想的卻只有手中的拼圖。好像只要我們尚未完成這塊拼圖,只要我們可以重新將它打散 ,再重來一次,我們就仍然處在暫緩、等待、安全的狀態中。   可是一天早晨我們醒過來時,發現火已熄滅。我們一呼氣,空中便出現白霧。我們 出門撿柴時,整座森林佈滿難得一見的霜。我們一路說說笑笑,進門後將木柴放在冰冷 的火爐旁。我將茶壺倒滿水,這些水是洗碗槽裡經過一夜蒐集來的,將茶壺放在火爐上 ,便繼續拼圖。夏娃則一邊起火。她切下一點點火種,撕下一頁舊目錄的一角,伸手拿 火柴盒,接著我聽到她驚呼一聲。   她突如其來尖叫了一聲,聲音裡充滿恐懼,我本以為她被某種東西咬到,還沒來得 及問她怎麼一回事時,便看到一隻蠍子從打開的火柴盒裡緩緩爬出,所有我聽過有關被 蠍子螫的後果剎那間浮現腦中。但夏娃不僅沒有將火柴盒丟開,反而將它捉得更緊,只 是將火柴盒交給我,驚嚇過度的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盒子,不過我看到的不是期望中醜陋褐色的蠍子,而是四根頭部 紅紅的火柴——這個火柴盒過去放著數百根的火柴。   我問她:「其他的火柴到哪去了?」   夏娃回答:「大概被我們用完了。」   其他人不可能使用這些火柴,所以一定是我們自己。可是我們一直都很省著用—— 只有在火堆熄滅的凌晨時才不得已用它生火——夏娃從未注意到火柴數量一直遞減,從 半盒到三分之一盒到一把。   「我們還有其他火柴嗎?」我問。   「我不知道。」   我們看了對方一眼,夏娃一下站了起來,直挺挺的身軀就像從前跳舞的她,「我們 得找找看。」她說。   就這樣我們開始搜尋整棟房子。剛開始我們急急忙忙地搜索所有的房間,翻遍沙發 坐墊和地毯,尋遍家裡大大小小的衣櫃、口袋、抽屜。當我們終於找到一個尚殘留些許 丁烷的Bic打火機、六卷破破爛爛的火柴和父親劍橋大英精簡版英文字典中附的放大鏡 ,我們暫時歇了一口氣,但內心卻更加憂心忡忡。我們頓時脫離自父親死後我們所處的 混沌麻木狀態。我們了解——也不能忽視、假裝沒看見——不只火柴數量有限,食品儲 藏室的東西也不能永無止盡地供給我們所需,木柴也慢慢減少,塑膠瓶裡的阿斯匹靈所 剩不多,浴室裡藍色盒子裡的衛生棉只剩下寥寥幾片,甚至我們的衣服及鞋子,都有可 能在一切恢復原狀前就壞掉了。   我們接著有計劃地重新整理家裡的財物,首先從廚房著手、接著是食品儲藏室、工 具室、浴室,現在我們則在父母的臥室整理排列父母親留給我們的遺物,一邊盤算我們 要如何有效利用這瓶老舊的咳嗽藥水、每卷膠帶、每塊破損的布料、螺絲起子、球鞋, 只要是屋裡的東西都不放過。   有天我讀到蝙蝠時,就跳到字母F,好知道更多有關霜蝙蝠(FrostedBats)的資訊, 在霜蝙蝠上方有一個名詞吸引了我。凍傷,溫度過低時水晶體在活體中形成所造成的傷 害。凍傷的肌肉組織會出現缺血、僵硬及痲痺的症狀。為避免併發症的發生,要是發炎 或是肌肉組織死亡,應儘快處理,緩慢溫和地暖和凍傷部位為第一要務,但解凍的過程 常會帶來劇痛。   這和我們現在的感覺不謀而合。我們開始搜羅一間間房間,過目每樣伴隨我們渡過 童年的物品,去世的父母親生前留下的東西,整個過程就像從凍傷恢復過來一樣。凍僵 的肌肉慢慢地軟化、暖和起來,血液循環也漸漸增快,但有時復原是如此痛苦難堪,我 寧可保持原狀,寧願麻目。然而一種生命力以這種奇異的方式,藉由燃燒溫暖每個細胞 ,緩緩地灌入冰凍的我。   剛開始整棟房子好像充滿我們已失去的東西。每個抽屜都是潘朵拉的盒子,滿是失 落感及絕望。父親磨損嚴重的書包,他用過的散毛牙刷,傷痕累累的咖啡杯。還有母親 的織布機,上面還有一塊繡帷靜靜等待織布機再次啟動,儲藏罐,水晶杯子,除此之外 ,因為父親根本丟不了任何屬於母親的東西,我們還發現母親的香水瓶及套裙。   即便像混合碗這種不起眼的東西也能勾起我們童年做蛋糕的回憶,當我們將它從架 上拿下來,仔細觀看它,在腦中盤算現在及將來它可以做什麼用途,評鑑它的價值時, 我們還得努力避免聯想過去偷舔碗裡蛋糕的那種甜滋味。   每當我們打開新的衣櫃或下一個抽屜時,回憶就猛地湧向我們,翅膀大張,一口一 口啃食我們的身軀時,我們擁抱自己,已準備好恐懼的侵蝕及逃跑。有趣的是,往事所 帶來的傷害並不嚴重,今天下午讓我感到哀傷的是人死去後遺留在世上的竟然只有一點 點。幾張照片,絲質圍巾,支票簿,就這樣,而它們的所有人到哪裡去了。哪個女髮夾 及工作衫有父母親的蹤跡?   我總想會有那麼一樣東西洩露了父母親的秘密。甚至如果被我發現揭露父母親不為 我們熟識的一面的東西,不管是一綑信、色情書刊或是剪報也好,我已有心理準備。可 惜一切都很稀鬆平常,每件物品我們都非常熟悉。母親的胸罩,父親的襪子,依稀還可 辨認其主人的腳跟的樣子。   試圖瞭解我自己的父母就好比看自己的眼球或嚐自己的舌頭一樣不可能。就像試圖 走出空氣的包圍一樣不可能。我知道他們有點古怪,喜歡離群索居。我曾經希望他們能 搬到鎮上,開新車,穿著活潑的寬鬆衣服及毛衣,儘管如此,我還是沒辦法想像別人是 我父母時將會是怎樣的情景。   母親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女。我一直認為她天生就是舞者,姿態挺直,身材纖細,有 著一雙明亮動人的灰色眼睛,和一頭閃閃發亮的淡金髮,彷彿一道光環照亮了她的臉。 她的一舉一動自始自終透露出她是芭蕾舞孃。她從未失去她作為舞者的特質及優雅,她 的動作總是精湛優美,彷彿每個動作都包含特殊的意義。連做家務事時——整理剛洗好 的衣服或是翻弄堆肥筒——好像摺床單或放置曬衣夾有某種文化或秘密樂趣似的。   雖然她的美不食人間煙火,但母親也有平凡如常人的一面。她的雙腳是典型舞者的 腳——腳趾變形,她患有天氣一變便發作隱隱作痛數天的壞大趾根黏液囊炎腫。父親將 排泄、月經、性及死亡稱為「有趣的臭味」,對於上述這四者,母親一向很誠實地跟我 們解釋。唯有在她快離開世上之前的那一陣子,她自己也無法坦然面對我們及死亡。   母親是在十八歲那年加入舊金山芭蕾舞團,跳了三季後,在一次著正式舞服的「睡 美人」排練中把膝蓋骨跌碎了,這次本來是她首度個人舞的演出,她演的是小紅帽。她 和我父親在醫院的急診室相遇,那時父親正在等一個帶著黑眼圈上學的二年級學生。   那一年是父親執教鞭的第一年,卻偏選了一所全舊金山風評最不好、學生最調皮難 教的學校。母親當時進急診室時仍穿著小紅帽的舞衣,臉色蒼白,手緊緊捉住舞台道具 管理員,當父親看見母親那楚楚可憐的模樣,以後除了為學校營養早餐取消與否及青少 年懷孕增加問題傷腦筋外,母親就成為父親魂牽夢繫的對象。   後來經過一年筋疲力竭的物理復健,母親得知她還得再休息三個月,即便如此,醫 生也無法保證她能再度恢復從前的狀態,她便決定完全放棄芭蕾,嫁給父親,搬到父親 在紅杉鎮郊外找到的一塊八英畝的墾荒地,父親覺得這塊被加州州政府所有、二次造林 的森林包圍的土地很有隱私感。這塊地的正中央是一棟結構不是很緊密的兩層樓夏季渡 假小木屋。那年夏天母親協助父親在這棟小木屋裝設水電設施及工具室,隔年夏季她便 懷孕了。   在母親離棄芭蕾嫁給父親之前,她是公認該芭蕾舞團中前途最看好的芭蕾舞者,包 括她在學校的朋友或她的父母在內,沒有人了解她為何就這樣徹底放棄芭蕾生涯。她宣 稱她並不後悔做出這樣的決定,可是每年春秋兩季,我們四人都會坐著父親老舊的車子 ,開三個小時的車到舊金山,盛裝欣賞芭蕾舞表演。   演出結束後我們會到後台,我們傻呼呼地站著,看著一群著芭蕾舞裙及緊身褲襪的 女孩圍繞母親,伸長脖子親吻母親臉頰旁的空氣。她們說,感覺母親好像昨天還在跟她 們一起跳舞,而現在她們的舞蹈生涯的尾聲已近,相比之下,母親則有兩個可愛討人喜 歡的小女孩。她們誇張膚淺地說家庭生活有多美好,她們非常羨慕母親,她們又是怎麼 的希望她們也像母親一樣早早結婚生子。   回家的路程總是很安靜。夏娃和我老是在後座睡著,直到父親將我們從車上抱起才 醒過來。他總是說:「別克在此停靠。」,語氣比平常更熱忱誠懇。「該上岸的請上岸 。」他抱著我們通過前廊進入房裡。我們越過父親的肩膀看到母親站在闃黑的庭院中, 頭抬得高高的,背向房子,臉面對著一片黑暗,面對滿天繁星。   從舊金山回來後的一兩天之內,母親總是格外沉默。髒衣服越疊越高沒人理,晚餐 則是罐頭食品。不過沒多久我們早晨醒來時,又會聽到從母親的工作房傾瀉而出的巴哈 、海德爾或維瓦第曼妙的音樂,我們下樓時,剛清理過的餐桌上早已擺著剛出爐熱烘烘 的肉桂卷或是熱騰騰的茶,母親則在一旁設計圖案或纏繞下一個織錦需要的絲綢。   我不認為母親適合做鄉村農婦。她喜歡與世隔絕的感覺和從窗外望出去的景色。她 堅持要父親在前廳做個窗戶。但是她從未關心過鄉村生活或這片森林。她不喜歡「拈花 惹草」,對所有夏娃和我提議飼養的寵物她都過敏。她一直很怕響尾蛇、扁蝨、及山豬 。奇怪的是每次她進入森林,不知怎麼搞地一定會碰到有毒的橡樹,弄得滿身疹子。話 說回來,她倒好像還挺滿意這種佔據她所有時間的工作、寂寥及家庭生活。   母親不再跳舞後,即開始以同樣的熱情從事幾樣藝術工作。我們小的時候,她在工 作間有一個陶工的轉盤和窯,我還記得我坐在地上捏造陶罐和樸拙的陶製動物,母親在 一旁規律地踏著轉盤。   不幸地是後來她受傷過的膝蓋舊病復發,她並沒有買一部電動的轉盤或學習用另一 隻腳來踢轉盤,反而將她的轉盤與窯換來一部織布機、經板及捲線機,還學會了紡織。 母親對羊毛過敏,所以她改用絲線編織出精緻的花朵,這些花朵還是仿自歌德時期 millefleurs???的織錦,再將她的作品透過鎮上最專門的藝廊售出。   她親自為所有絲綢染色,沒有一種化學程式能夠解釋為何母親能將色彩普通、聞起 來苦苦的染料變成她色彩繽紛的織錦上的靛藍色、藍紫色、翡翠色、深紅色、鮮紅色及 赭色。   我們曉得廚房裡有一些瓶瓶罐罐和湯匙是不能拿來吃的,因為裡面有毒的染料及媒 染劑。母親被診斷出患了癌症後,就對自然的染料產生了興趣,她改採溫和的明礬及醋 做媒染劑,但在病情加重不久前還說自己想學習用森林裡的植物做染料。   儘管她任我們自由發展,但我知道她是愛我們的。她不像父親那般滔滔不絕,她的 愛隱藏在一個短暫的擁抱、餅乾和淡淡的關切。她活在以自我為中心的世界裡,她也期 望夏娃和我跟她一樣。我想她覺得沒有必要做我和夏娃的朋友或玩伴。要是我和夏娃其 中一人寂寞或無聊時跑去找她時,她總是對我們說,你是獨立的個體,你自己會曉得該 如何做,然後給我們一個溫暖堅定的笑容,便回頭做她的事。   你是獨立的個體。我們其中之一向她抱怨另一個人的不是或不好,夏娃不肯當王子 ,尼兒正在剪娃娃的頭髮,夏娃不願打掃她的房間,她會帶點嚴厲又有些驕傲地說,你 的姐妹是獨立的個體。你也是。你會知道如何解決。然後她會摸摸我們的頭髮,用長長 的指甲按摩我們的頭皮,不過只有那麼一下下,就又繼續織布。   整個上午我們都待在父親的工場,試著組織整頓這個凌亂的房間,順便看看有那些 可利用的東西。以前我很討厭這個亂七八糟,瀰漫霉味及化學藥味的地方,可是現在看 來每個管線、橡皮管、螺釘、工具、小器具、器材都有發揮功用的一天,坐在他收集的 器材中,清理它們,給予它們應有的關心,我們在這個過程中一方面感到慰藉,一方面 也好像在譴責父親。   父親保存所有的東西,卻從來不整理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母親曾埋怨他就像步入 晚年的家庭主婦,從購物袋、人造奶油條及塑膠碗盤,什麼都儲藏。他真的什麼都收容 ,故障的電器、壞掉的廁所馬桶蓋、生鏽的金屬線。不過我得承認有幾次他的確廢物利 用。他總是能找到還能用的板子或是螺絲,只不過就像母親指出的,他可能得花上大半 天,才發現那麼一個管用的器材。   父親收藏的垃圾恐怕是我們最大的資產,實在有點諷刺。出了墾荒地外,除了森林 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對我們無益的樹木、野草、山豬和蟲子。相對地,父親的工作室 可是放滿各式各樣,有可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雖然父親比母親個性更古怪,但他成長的背景沒啥特殊之處。他在中西部農村長大 ,排行老二,「我是中等人,」過去他總是說:「中等收入,中產階級,中年人,好在 我的中指還在,感謝上帝,我還知道怎麼用它。」   我猜父親的童年一定過得不快樂,雖然他從未提起。祖父的農場似乎經營不善,時 常面臨關閉的威脅。父親七歲時,他哥哥游泳時不幸溺斃,祖母永遠無法從失去兒子的 哀慟中復原。不過除了不喜歡奶粉外,和維修舊卡車及轎車的天賦,小時的艱辛似乎未 在父親身上留下太多傷疤。   他甚至覺得中西部的天氣挺好的。在父親的家鄉,冬天意謂漫長的冰雪及零下幾度 的酷寒,父親對加州人所稱的冬天很瞧不起,因此拒絕擁有任何外套。「這裡啊,有夏 天和毛衣天,」他會嘲弄道:「冬天?!哈,別開玩笑了!只有連續下上一星期的雪才 有資格稱為冬天。在這裡你甚至不能確保會有霜。」   父親並不是很高大。他只比母親高幾吋,稍微細瘦卻很健壯,除了剛理完頭外,他 的頭髮總是過長,若是他剛從理髮師那裡出來,你可以看見從他的額頭、耳朵後面及後 腦勺有一圈尚未被太陽曬黑的皮膚。父親有一雙全世界最湛藍的眼睛及深深的眼角紋。 他有靈巧的雙手,迷倒眾生的微笑及一觸即發、幾乎接近瘋狂的能量。他永遠有數不清 的笑話、計畫、點子與想法,總是動個不停,不是在修這個就是在維護那個,敲敲打打 不斷,蓋間新的房間,重新建造引擎,為化糞池挖掘新的過濾道,修復水槽。   他不停地工作,但他將之稱作遊戲。   「我要去屋頂上玩玩。」父親出去修補屋頂漏洞前對母親這麼說。   某個星期六下午他會這麼說:「該去庭園裡玩玩了。」或是「今天的玩具是汽化器 。」星期一的早上他將那部笨重的筆記型電腦擠進帆布書包裡,將皺巴巴的棉質夾克掛 在肩上,宣告:「我現在要去扮校長。」   母親說父親天生是個愛逗人笑的活寶,但我現在覺得父親老是扮演家中開心果的角 色,可能是因為他對母親無限的愛,母親過世後,父親的個性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過去滿滿的喜悅及精力再也不見蹤影。母親去世時父親的生命一下分崩離析,他像個黑 洞般吞噬一切,其負面的力量連光明都不放過,將其毫不留情地吞併。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一月中旬的日子就是重複那幾個事情—唸書、吃飯、試著睡覺。夏娃原本的臥室屋 頂開始漏水,除此之外,除了三餐、夢境、濕冷的天氣外,沒有什麼特別值得記錄。夏 娃繼續跳舞,我則還是讀書,唯一的新資訊都來自百科全書。縱然如此,奇怪的是連百 科全書編排嚴謹的字母順序常常在我的腦海驅之不去。   今天我讀到:球莖,一種葉片的結構,代表某些植物的「冬眠」狀態。球莖本身蘊 含的養分可供其度過嚴酷的氣候,一直到環境適合成長,球莖才會再度發芽。   母親死時電話還能通,那時人們將電力視為如呼吸般自然,電台仍不時播放新歌。 她在醫院病逝,死因是某種複雜的癌症,不同於現在這個時候人們死於猛烈的病毒、意 外。   在世前最後一個冬天,某個潮濕陰鬱的週日,母親開車到城裡,帶回一袋鬱金香球 莖。   「我將城裡所有的紅色鬱金香都搜刮回來了。」她得意洋洋地說。   「它們看起來是褐色。」父親探進袋子裡,拿出一粒球莖,似乎在透過光線觀察它 的顏色,「這是什麼東西,鹿食?」   「園藝書上說鹿不吃鬱金香的。」母親說。   父親回說:「希望小鹿們讀過那本書。」母親的反應很合父親的意,她只是嘆口氣 ,翻翻眼,便問父親她應該將球莖埋多深。隨即她把袋子拿到屋外,接下來一個禮拜她 開始種球莖。那時她已骨瘦如柴,但我記得新鮮的泥土、潛伏的球莖及清新的空氣讓母 親奇蹟似地恢復活力。我清楚地記得母親那雙手因寒冷而發紅凍裂,她從外頭進來時總 會先到火爐旁取暖,坐在火爐旁看書喝熱可可的我可以聞到母親從外頭帶回芬芳的土地 香。   「你們要不要幫幫母親啊?」她會這樣問我們,笑嘻嘻的,母親大概是因土地、種 花及期望這些毫不起眼的球莖未來帶來的色彩繽紛而生氣勃勃,她還故意逗我玩,將冷 冰冰的手指偷偷鑽進我背後或是把臉頰貼上我的臉。經過夏娃舞蹈室時又問一遍,「你 想不想幫我啊?」   我們總是嘴裡說「等一下,等我唸完這一章」「快了,等我練完這個動作」來敷衍 母親,然後便再次沉迷在完全屬於我的,熱可可香味四溢的書中世界,而夏娃練完這一 個基本動作馬上便接練另一個動作。   此刻回想起來,不知道母親是否想藉著我們幫忙時趁機跟我們說她已來日無多。對 於我們問她有關受傷的鳥兒或臥病在床的祖母這方面的問題,她一向很坦白,但這次她 對自己的病情卻隻字未提,我想她或許曾經試過。或許她可以藉著在大自然中,彎下身 來一起將那些可能比她活得更久的球莖埋入土中時,開口問我們內心的感受,可以告訴 我們她對自己即將離世又有什麼想法,還有她希望自己死後我們應將什麼銘記在心。   但那時我只知道我不想離開家裡。外面冷颼颼地,我窩在火爐旁做我喜歡的事,舒 服得很,我不想面對罹患癌症、來日無多的母親,聽她親口說出癌症及死亡這兩個字眼 。   我想下意識裡我害怕她如果真的問我,我會無法控制自己的哀戚及憤怒,造成無法 彌補的錯誤。在我內心某個不願承認的角落,我早已哭哭啼啼、大聲呼喊,求她不要棄 我們而去不知好幾百回。假使我真的忍不住哭出來,只有母親的安慰能撫平我,但如果 在我完全平靜下來之前她便撒手人寰,我一定會哭上一輩子。更何況我有次讀到一篇報 導說,癌症患者的態度可以影響他們的病情,也就是樂觀的病情自然好轉,反之悲觀的 病人病情有惡化的趨勢,當時我害怕的便是如果我們承認她即將步入死亡,她可能會真 的因此而走掉。   結果母親獨自一人種下所有的鬱金香球莖,之後她又把注意力放回她織布機上的花 朵,再也沒在戶外工作了。雨季總算過去,球莖也慢慢抽出新芽,我們都很清楚母親的 生命正在慢慢凋零,但是母親太衰弱,而我們都太害怕提到死亡,因此自始至終我們都 沒跟母親談起她將死去這件事。   那個春天屯墾區被一片鮮艷的火紅圍繞,唯有森林小徑與屯墾區相連的地方才不見 鬱金香。附近的鹿大概咬食幾株最先發芽的葉子,發現鬱金香不對它們口味。沒多久我 們便見到一長排深紅色的鬱金香,鬱金香明亮的顏色及簡單的造型讓它們看起來彷彿是 小孩的塗鴉或母親的織錦上成百成千的花朵。   這群鬱金香像是一條紅色絲帶,區隔屋外翠綠的草坪及森林野生的草叢。父親為母 親在前廊放了一張床,每天她會坐在那張床上,裹著被單,頭靠在枕頭上,母親用頭巾 把她掉光頭髮的頭包了起來,一雙眼睛藏在那副深色眼鏡後,就這樣,她靜靜地看著這 片親手栽種的鬱金香,直到暖和的陽光催母親入睡,這些日子來母親打盹的時間越來越 長。   「它們每年都會回來。」有回她輕聲說。一個月後,正當家裡右後方的紫藤開始綻 放,她卻走了。而此時那些鬱金香已枯萎成一束束乾扁的莖幹,周遭的野草越長越長, 漸漸掩沒了它們。   四月的某一天,他們將母親埋葬在鎮上的一處墓園。那天陽光普照,風勢挺強的, 我們的眼睛感到一陣陣劇痛,不只因為悲傷,也因為刺眼的陽光及風沙。我想,有一部 份的她的確葬在這裡,在綢緞及合成木板做的棺材中腐爛。但我認為,是她要讓自己跟 那些蟄伏的球莖埋在一起的,我現在實在很後悔那時沒有幫她一把。   在災難來臨之前,我們一點都不喜歡喝茶。我習慣喝熱可可,夏娃則遠離咖啡因, 如今母親那幾包陳舊的茶包反倒成了我們打發時間的樂趣之一。連夏娃都願意一次只泡 一點茶,慢慢品茶。從前這個法斯科盒子裡裝有四百個茶袋,如今只剩下九個。但你如 果將茶袋的釘書針拔掉,將茶葉倒在碗裡,你會發現其實你只需要一丁點的茶葉,一些 碎茶屑就能將滾燙平淡的熱水像鍊金術般搖身一變成為茶,雖然只有淡薄的茶香,但總 是有那麼一點茶的影子。   用這種方式泡茶,一個茶袋可以喝上一星期,用數茶袋的方法來算日子說不定比用 任何日曆都來得準。   我很快地閱讀百科全書。上個禮拜我看完所有D字頭,今天下午我從伊甸園唸到電 力。正當我藉著晦暗的光線閱讀負荷量、電流、傳導體及電磁場等說明時,突然有個奇 怪的想法閃過我腦海,或許電力已經恢復。有可能我們從六個前一直開著的燈泡早已壞 掉,只是我們不曉得。   我坐在桌子旁,望向窗外因剛下過雨溼答答的庭園,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對的 ,我只要站起來,把電燈開關打開,我們的真空'狀態便會結束。我感到一陣興奮和謹 慎,我想要延長這個發現帶來的喜悅,等一下我就要從椅子站起來,走到這間微暗房間 的另一邊,打開電燈。當我往上扳電燈開關時,我感覺手中傳來些微的阻力,我看到水 銀管爆出火光。當我呼叫夏娃時,「夏娃夏娃,快來看!」,我的聲音溢滿喜悅。   我等到實在忍不住才緩慢地走到房間的另一邊,手指放在開關上,深呼一口氣,手 往上扳,我聽到喀一聲。   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覺得很失望,再過一會兒,我想可能是電燈泡壞掉的緣故。   我跑到浴室試試那邊的電燈。我覺得如果我極度渴求電力,如果我集中全身的力量 ,使出渾身解數將電力從好幾十哩外傳到這個小小的開關,那我就會見到光明。看起來 一切都操之在我,只要我努力以赴,我便做得到。我闔上眼,屏住氣,打開開關.   有一刻我很確定有光線透進我閉著的眼睛。但我打開雙眼,整間浴室是漆黑一片。 我頓時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   接著我又有了另一個更愚蠢的想法。或許電力還未恢復正常,但電話可能先通了, 但要是沒人想到要聯絡我們,我們永遠不知道電話可以用。我邊跑邊跳著去廚房,就像 從前我爭著接電話的樣子。我趕緊將話筒拿起來,放到耳邊。以往電話裡的嘟嘟聲讓人 覺得電話有生命,但這次我沒聽到熟悉的嘟嘟聲,只是寂寥無聲、一片死寂。   遠處傳來夏娃的節拍器冷酷的滴答聲和紊亂的雨聲。   雖說這場落在殘敗的庭院、打在寂寥樹木的雨,看起來和上星期的那場雨一模一樣 ,日曆上卻寫著今天是二月一日。我們的茶包只剩下八又四分之一個,而我也快讀完 F這個章節。   今天我讀到森林,大部份由樹木組成的範圍廣大、結構複雜的生態區,具有自給自 足、永續發展的能力。我還沒來得及背誦五大種森林型態,它們典型的樹木分佈密度、 氣候及土壤類型,從前的記憶便佔據我的心思。我暫時放下手中的百科全書,望向窗外 的森林。   我和夏娃搖搖擺擺開始學走路時,父親便帶著我們散步在連接墾荒地與樹林的泥濘 小徑上。我們欣賞千嬌百媚的野花,聆聽鳥兒歌唱,在山溪戲水。我們撿拾樹葉,拿棍 子捅蜈蚣及行水蟲,而父親總是在一旁耐心慈藹地盯著保護我們,就像一棵大樹般。   等我們稍微大一點時,母親偶爾准許我倆獨自走到四分之一哩外的橋邊,迎接父親 回家。母親一直警告我們「千萬不要過橋。」,直到我們自然而然將橋視做邊界為止。   其實我們真正想做的是在森林裡遊玩。路邊的一草一木,成群的鳥兒,某處傳來的 神秘倒塌聲彷彿是在誘惑我們離開小徑進入森林探險,可惜母親一定要我們走在小徑上 。   我們六七歲時吵著要去探索,母親說:「你們年紀還太小,進去森林鐵定會迷路, 這樣對你們不安全。」   我們唱出「拜託」。   「你們在那到底想做什麼?」   我們要求,「我們只想到處探勘,到處走走,也許建個城堡或什麼的。我們會很小 心的。」   她提議:「你們在屯墾區建造碉堡也行啊。」   「那跟在森林裡蓋不一樣。」   「別忘了森林裡還有扁蝨、響尾蛇和毒橡木。」   我們猶豫一會,夏娃便回說:「屯墾區裡也有扁蝨、響尾蛇和毒橡木啊。還記得爸 爸有次在木柴堆裡發現一條響尾蛇嗎?」   「好吧,那你們打算怎麼對付山豬呢?」母親問。   母親厭惡山豬,它們跟隱形式的旋轉耕耘機沒兩樣,形跡神秘,但覓食後總是在地 上留下明顯的深溝,還有每回它們在泥漿中大打滾後便遺留許多坑洞。雖說我們從未聽 過有誰因此受傷,似乎母親對森林的所有畏懼都集中在山豬身上。   「它們重達兩百磅。它們的長牙跟刮鬍刀一樣銳利。連響尾蛇都沒法咬穿它們的皮 膚。它們吃泥土和死屍。」她說:「你們兩個小不點要是在林子裡碰到山豬,該怎麼辦 ?」   就在我準備放棄爭取時,父親突然幫我們說好話。「克蘿莉亞,沒有關係的。不管 你喜不喜歡,這兩個小鬼頭總有一天會在森林裡嬉戲。還有山豬很害羞的。夏娃和尼兒 這麼聒噪,一定會把北卡羅來那州所有的野豬嚇跑的。搞不好她們連熊都能嚇跑呢。所 以我說啊,讓她們去吧。」   母親瞪他一眼,但最後還是讓步了。她給我們一人一副警用哨子以備不時之需,還 規定我們不能走出可聽到哨聲的範圍,我們不能擅自一人行動,走到哪或碰觸任何物品 前都得先確定是否有響尾蛇在附近,進門前得先檢查身上是否有扁蝨,還有除了她準備 的點心外,我們什麼都不能吃。   每回我們出發時她便提醒我們:「可別吃野生的植物。知不知道,吃了野生的植物 可是會死翹翹的。」   「好的,媽咪」「是,媽咪,我們保證」,就這樣,我們既興奮又害怕地朝森林走 去了。   我們的森林是座混合型森林,主要由棕樹和加州紅衫樹再植林組成,中間參雜一些 橡樹、madrone???及楓樹點綴其中。父親說我們這塊地一千年前長滿了紅杉樹,但 如今那片神秘的地方遺留下的只有幾棵如鯨魚般巨大的樹幹倒在地上,和如小木屋般大 小的焦木殘跡。   我九歲、夏娃十歲那年,我們在森林裡發現一艘廢棄的舊船,我們當然將它佔為己 有。在離家半哩的地方我們發現一棵火災殘餘的紅杉樹的位置從地面升起,模樣好似古 老船隻的船身。中空的樹幹裡的面積足夠做我們的碉堡、城堡、帳篷及茅舍。接著兩年 ,我們只要一有空便跑到這裡玩。   流過墾荒地邊緣的小溪有一條支流潺潺經過我們的森林小窩附近,提供我們一個涉 溪戲水,洗滌及做泥巴派的好去處。我們在這裡放了一套破損的茶具、毯子、換洗的衣 物及破損的鍋子,在此玩「假裝」遊戲,度過無數美好光陰。   我們一抵達那個秘密小木屋,其中一人便會迫不及待、氣喘如牛地說「假裝我們是 印第安人」或是女神,或是孤兒,或是女巫。然後另一人也用同樣的語氣說:「假裝我 們迷路了。」或是我們正在跟蹤鹿群。或是我們將與仙女們共舞。或是一隻熊正在追殺 我們,我們得趕緊躲起來。   那個時候森林似乎具備一切我們需要的東西。每朵蕈、每朵花、每棵羊齒植物、每 顆石頭都是上天給予的禮物。任何奇怪的聲音都能挑起我們的好奇心去探個究竟。我們 經常瞄到路過的鹿或兔子,或聽見野火雞的叫聲。偶爾我們會碰到灰狐或臭鼬。有次逗 留太久超過晚餐時間,急急忙忙趕回家的路上竟讓我們瞧見一隻山貓。有兩回碰到正在 做日光浴的響尾蛇,不過我們兩次都全身而退,並未驚動它們。後來我們碰到一群山豬 ,黑壓壓,挺著厚實的肚子,慢吞吞地在秋季的林中嗅尋食物。我們嚇得兩腳發軟動彈 不得,只有看著它們在橡樹底下咕嚕咕嚕地拿鼻子嗅來嗅去,最後它們終於頭也不回地 消失在森林中。   我們從來沒有告訴母親碰到蛇或野豬的事,因此母親給我們取了個綽號:「森林精 靈」,回家時她總是笑我們打結雜亂的頭髮和刮傷的手臂,至於扁蝨檢查她早就忘掉了 。一切就是這麼簡單美妙,日已向晚時分我們便拋開假想的世界,匆忙跑回家,回到父 母親身旁,回到舒適的現實,那裡有熱騰騰的食物、去除全身疲憊的泡澡及晚安吻等著 我們。   然而夏娃開始學芭蕾後,這一切從此完全改觀。剛開始我嘗試請求或利誘她跟我到 森林玩耍,她老是說「等一會。」「我得練習這個動作。也許晚點再去。」偶爾我成功 地說服她帶著便當跟我到林裡玩,我們的遊戲卻開始變得做作、不自然又幼稚,我們總 是苦著臉、帶著被蟲子咬的傷痕回家。我試過自己一人去小木屋,但在那裡我卻覺得度 日如年,遠方山豬及鹿發出的聲響總會嚇我一跳,落下的樹枝現在聽起來像是響尾蛇, 這也開始讓我感到驚懼,最後森林對我而言,只不過是從家裡到鎮上的中間地帶。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今天下雨,昨天也下雨,前天也一樣,上星期也是陰雨綿綿。雨不停地下,銀色的 針將黯淡的天空與灰暗的地面縫合起來。樓下黑漆漆一片但頗緩和,母親的染缸全被我 們拿到樓上盛水去了,將從父親沒修補的屋頂漏下的雨水一滴滴盛起來。   我打開前門,讓光線透進屋裡好方便我讀書。我聽到溪流聲與雨聲混合。夏娃仍舊 待在練舞間,儘管雨聲如打鼓我還是能聽到規律的節拍聲,夏娃哼哼唧唧唱著「水舞」 及她的腳步聲。   過去這幾天我一直想吃熱狗。熱狗,沒有味道的臘腸夾在白麵包上,芥末像一條絲 帶裝飾整條熱狗。一口咬下時,麵包一壓就凹下去,一股嗆鼻的芥末味衝進肺中,咬破 熱狗那層薄薄的皮,再咬進肉裡,最後嚐到的是脆酥的麵包、芥末及牛肉混在一起的美 味。   我不記得最後一次吃熱狗是什麼時候,不過一定是在上城咖啡廳裡和夏娃、艾利及 其他廣場的朋友一起。平常我們總是嫌熱狗嘔心,認為熱狗是由來路不明的肉做成的, 比如說牛的舌頭,天曉得還有哪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在裡面。可是總會有一人先起頭點熱 狗,然後另一人跟進,接下來除了夏娃以外,每個人都津津有味地吃著熱狗。此刻我多 想吃熱狗,我甚至願意將這本札記交換回到上城咖啡廳去買熱狗。   即使到後來母親住院後,我們仍然表現得像是母親很快就會出院回家。回顧以往, 我不確定當時我們到底是害怕還是充滿希望,我們是太過懦弱不敢承認她快死的事實, 或是我們真的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我們彼此告訴對方母親在紫藤凋萎前便會回家,我不 知道我們是共謀,是無知,還是太天真。   母親晚上精神最好,因此父親下班後會開著他那部老道奇小貨車先至馬科娃女士的 工作室接夏娃,再回家裡接我,全家上下唯有那台老道奇小貨車是父親有時間照顧的對 象。我們三人在日暮時分開車回紅杉鎮。父親先將我和夏娃載到上城咖啡廳,夏娃要在 那喝健怡可樂,我邊吃薯條邊等父親自醫院回來,父親先協助母親的治療,要她喝點肉 湯、布丁或一點水。   當母親坐起來,拜父親灌注的愛,母親臉上微微有點紅暈,父親會暫時離開她,當 我吃完最後一根薯條,正津津有味地舔著手上的蕃茄醬,夏娃吸入最後一滴可樂時,父 親會回到上城咖啡廳來接我們到醫院。   我們靜靜地開車經過紅杉鎮來到母親就醫的小醫院。夏娃和我並肩坐著,凝視街燈 投射在路面的圓錐形光影,飢渴地捕捉路過房子的一景一物,透過打開的窗戶,想像我 們瞥見的是正常生活的縮影。   往醫院的途中我們調整心態,從我們原本的世界轉換到另一個陌生的世界,父親則 迷失在他自己的思緒中。那時我們的小貨車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可是現在回 想起來,我真懷念那段時期。儘管當時我們憂心忡忡,但父親還在世載著我們滿城跑, 夏娃和我還是舒服地坐在溫暖車裡的天真小孩,街道還是閃爍一片光明,母親還是面帶 微笑等著我們。   今天早上我發現經過一夜澡盆並未注滿水,開始幾分鐘我感到絕望,認為小泉已經 枯竭,我們得走到小溪那去取水,我再也沒辦法泡澡了。   「小泉怎麼會在冬天乾涸?」夏娃邊說邊檢查水龍頭確定它是開著的。   如同往常一般,夏娃的問題立刻讓我心裡的石頭放了下來。我們一起檢查水槽,再 爬上屋後小泉從山坡流入的巖洞。蹲在木頭蓋子旁,我聽到底下潺潺水流聲,也聞到礦 泉味。我將水盆上的木蓋移開,發現底部水管已被淤泥堵塞住。難怪我們的洗澡水沒有 從水管流到屯墾區的水槽,反而流回大地。   我們花了大半天的時間清理這些淤泥,不過大部份的時間我們是找適當的工具,研 究策略和如何預防淤積再發生。父親在我們出生前便蓋好這套排水系統,就像父親親手 做的其他東西,這套系統簡單克難,完全反映出他獨特的邏輯。   泉水流過我們冰凍的雙手,在埋頭苦幹修補他的作品時,我有時會覺得與父親非常 貼近。但大部分時間我對父親處理事情的方式和讓我們自行解決的哲學感到憤怒。   我們總算將水池清理乾淨,換新水篩,重新連接水管,雖說今晚澡盆裡的水點渾濁 ,但至少明晚我們又可以洗個舒適的澡。   母親死後每晚我們仍繼續到鎮上。彷彿我們三人都急於尋求一個例行事務,即使與 母親過世有關的例行公事我們也不在意,至少它讓我們的生活有點秩序。而且到鎮上走 走,更是大家逃避那個少了母親的家的管道。我們三人承擔著自身的悲慟,無法跟他人 分享。夏娃的傷痛表面上看來似乎和我一樣,但父親的哀痛則將我們三人活活吞噬。   在母親死後,我對母親病逝的悲哀更驚訝的竟是,我有時竟會因母親走了而鬆一口 氣,我覺得從此脫離母親的掌控,沒有她也可以生活得自由自在。其他時候我會因自己 還活著而感到樂不可支。雖然不幸,但有時活著本身的樂趣實在太強烈,甚至強烈到讓 我覺得拿母親的死交換這種自由是值得的。   我被自己這種背叛的想法嚇呆了,它們證明我有多冷酷無情。我不知道父親與夏娃 是否有類似的想法,但他們從未對我提起,我也想不出告訴他們我這麼想,卻不讓他們 感到失望或嘔心的方法。就這樣我們各自將悲傷留給自己,一方面期待我們可以逃避到 鎮上的夜晚。   在汽油變得稀少前,我們每天晚上都開車到鎮上,汽油越來越稀有後我們改為每週 六夜晚去城裡一趟,隨隨便便吃完晚餐後我們便跳上小貨車進城去。到了紅杉鎮後總有 一些事情要處理。我們先買生活用品及食物,再到五金店或藥房一趟,去圖書館等。   所有該做的事都解決後,父親會把我們放在上城咖啡廳,自從母親住院後,我們便 成了此處的常客。我和夏娃則點杯可樂和至點唱機點歌。父親獨自一人到一間安靜的酒 吧,找個小桌子坐下,閱讀圖書館借來的書,點一杯啤酒,慢慢淺酌。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是上城咖啡廳的外人。夏娃和我是鄉巴佬,自學兒童,和在城市 裡長大的小孩不同國,他們對這裡的一切熟稔地有如在自家裡。不論我多麼小心翼翼地 裝扮,我身上總會有某部份看起來不對勁,而我也沒辦法將頭髮弄得像鎮上其他女孩般 。我們剛去上城咖啡廳時,只有女侍注意到我們並歡迎我們的加入。   其他的小孩點漢堡薯條或點歌時態度從容,從這一桌轉到另一桌時,動作也自然地 猶如坐在音樂椅上。他們互相嘲弄開玩笑。他們時而捏對方一把,推擠拉扯,擁抱彼此 ,時而翻翻眼白。他們靠到對方身上說悄悄話,然後是一陣爆笑,我真巴不得擺脫一身 的土氣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我不太記得我們最後是怎麼跨過那道界線的,不過在母親去世幾個月後,一個不到 九點不天黑的夏夜,上城咖啡廳外的空氣舒緩清香,我們查覺上城咖啡廳的老常客很自 然地已將我們的桌子包含在他們的圈圈裡。   也許他們被我所驚懼的東西所吸引。在經歷悲傷和驚嚇中,我也經驗一種瘋狂的喜 悅。經過這一切,夏娃和我還活著,也許就是這種活動力付予我們一種光芒,掩蓋過我 們這種自學兒童的不自在。我們擁有倖存者的熱情,和倖存者欠缺的謹慎。那年夏天我 們是永生的,在這個凡世我們是永生不死的,上城咖啡廳的那群孩童一定感覺到我們的 特質了,才讓我們加入他們的陣容。   自那夜起,我們在鎮上的夜晚從我們推開上城咖啡廳的大門開始,耳邊傳來自己的 名字「尼兒!夏娃!我們在這裡!過來吧!」我們坐下來和比我們先到的人閒扯淡,從 這桌移到另一桌,與他人分享飲料和笑話,大聲說出我們認為該放那首歌,向新來的朋 友打招呼。然後在我們喝完飲料或用完身邊的錢後,人越聚越多時,漸漸大家開始坐立 不安。我們三五成群地走出上城咖啡廳進入溫和的夜色,越過街道走向青草香四溢的廣 場。   廣場是紅杉鎮的中心,一片廣大的草地四周圍繞著棕櫚及紅杉樹,中間人行道交叉 穿過,廣場上尚有幾張木椅及日光燈點綴其中。廣場一邊是個露台,週日下午常有本地 的四重奏或爵士樂團在此表演,廣場的中心則是一個噴水池,夏娃和我曾將母親給的錢 幣丟入池中許願。我們在此聚集,與鎮上其他的孩童相會,我們的臉上被橘紅色的街燈 照亮,像飛蛾般從一個燈轉移到另一個街燈下。   我不知道是當時一切不確定的氣氛使得那些夜晚顯得格外重要與緊急,還是對這群 聚集在廣場上的年青人而言,在某一時刻起開始認為自己是被選擇的一群,覺得自己比 其他人更閃亮耀眼。如今我回想起來,當時我們很神奇地,下意識裡已經警覺到未來將 發生的事。此刻我從這遁世的屯墾區回顧那些夜晚,頓時空氣中充滿刺激新鮮感,我還 記得自己曾為那些無緣參與廣場聚會的人感到可惜。   十一點時父親會將小貨車停在廣場南邊,我們趕忙跑著與父親見面,一邊向我們的 朋友搖手道再見,像灰姑娘似地奔過黑暗的草地,越過週六夜晚的歡愉及剩餘悲苦的一 週兩者之間巨大的分野。   雖然在廣場我被所謂的朋友圍繞著,但我還是覺得非常孤單。我整天都埋首書堆之 中,只有書本、錄音帶及上哈佛的夢想伴隨我。我多麼希望能找到一個像我姐姐那樣的 伴侶,在她學舞蹈前我們無拘無束地像兩條孿生小溪般在森林嬉戲玩耍。起初我試圖從 聚集在廣場的女孩中尋找我的好朋友。但我才認識她們不久,其他人卻好像已認識彼此 一輩子。她們對我很友善,但她們的世界和我截然不同,她們分享共同的笑話及記憶, 討論電視節目、代數老師和學校的營養午餐,很快地我便了解我無法複製這些經驗。   於是我放棄討好女生,轉移目標至男生身上,或許男生可以抹煞我的寂寞。當然我 早就觀察過廣場上的男女感情關係,看著一對對小情侶從爆出愛的火花到激情過後分手 等等,甚至偶爾跟著閒言閒語,評論他人的感情。我用羨慕的眼光看著一對對陷入愛河 的情侶一聊天可聊上數小時,凝望對方的眼睛。我目睹他們手牽手走進漆黑的樹林,許 久後才出現,臉紅通通的,衣服皺皺的,還有幾顆釦子釦錯了,站在街燈下的他們顯得 格外耀眼。我心想,如果我也有男朋友,或許我的哀愁可以稍微減輕些。   可是我對這種事一竅不通。我從安娜.卡列尼娜、咆哮山莊或羅密歐與茱麗葉讀來 的資訊在廣場上一點都不管用。我不知該從何著手。有一回我想跟夏娃討論。「你難道 從未想過要交男朋友嗎?」她很訝異地回答,「交男朋友做啥?」害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   我一直認為夏娃是廣場上最漂亮的女孩,金髮黑眼,和一雙纖細、屬於舞者的腿。 對那些故意表現無動於衷卻又在她身邊打轉的男孩,她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她對每一個 男孩都很好,但自制力強的她從不曾被男孩逗笑,嚇到或臉紅。她從未暗地裡觀察來來 去去的男生,男生察覺到此點後便繼續尋求下一個目標。只有我注意到她錯失的是什麼 。   一個秋日夜晚,我們一群人站在街燈照不到的陰暗草地上,有人遞給我一瓶酒。我 感覺得到瓶裡液體潑潑地響,我將瓶子拿至嘴邊,又興奮又惶恐,頭往後仰,大大灌了 一口酒便將瓶子交給下一個人。酒精燒遍我渾身上下,我緊緊咬住舌頭才沒將酒吐出來 ,感謝夜色掩飾了我的眼淚。但酒瓶又傳到我手中時,我不怕死又喝了一口,不過這回 比上次容易多了。好比在公園裡第二次從最高處滑下,斜坡還是一樣陡峭,但我背後還 有一堆等得不耐煩的小孩子,我第一次已成功滑下,我知道興奮及刺激是值得冒險的。   自從我喝下第一口酒後,對於和我分享同一瓶酒的那些朋友,我感到一種嶄新的、 溫暖的友誼。我的寂寞稍稍因之減緩了。大夥的對話還是如從前一樣,沒有什麼特別之 處,但不知怎麼的,它們在我心中份量卻加重了。   那夜之後,酒瓶出現時我一定在場,不論瓶裡裝的是什麼我都喝,通常是啤酒或葡 萄酒,偶爾會有蘭姆酒、琴酒或白蘭地。這儀式成了一週裡最甜蜜的一刻,與一票朋友 站在黑暗中,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地分享一瓶酒。有時我覺得它像是宗教儀式,另些時候 我倒感覺像是小孩玩的遊戲,但不管是何者,我的寂寞總算不那麼強烈了。   有時我不禁懷疑在這世上是否有令我傾心的男孩或男人。我是否會永遠像現在一樣 ,孤伶伶的,自給自足,我的手塞在雙腿之間,我的身體形成一個圓形,一個零,將我 的孤寂空虛包圍起來,如莫比思圓圈,咬著自己尾巴打轉的蟒蛇。我是封閉的系統,我 渴求,我切望,巴不得有人接受我的愛、我的情感。   然而唯一讓我動心的只有艾利一人。   去年冬天的上城咖啡廳隨著時間飛逝一天比一天黯淡。聖誕節過後的某一天店家關 掉窗邊的霓虹燈,即使頭頂上的日光燈一個個燒壞,也不見店家換新燈管。可樂的味道 越來越淡,薯條的腐敗味道相對地越來越重,漢堡的份量逐漸縮水,到最後店裡乾脆不 再供應漢堡。點唱機故障也沒人修理。紙巾及吸管也消失不見蹤影。然後早在九點咖啡 廳打烊之前,胖主人便會到每桌宣布:「孩子們,我們要關門休息了。你們現在得離開 。下回再見了,好不好?」   我們會嘴中唸唸有詞,抱怨一下,在尚有紙杯時我們還可以點杯蘇打帶走,心不甘 情不願地離開咖啡廳,走出咖啡廳迎接我們的只有溼冷的冬夜。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到一月底前斷電頻頻,我們已經無法將其歸咎於暴風雨,到了二月底紅杉鎮市公所 再也無法負擔廣場的街燈,就將它們關掉,當然我們半挖苦半開玩笑地說,第三國家農 民的電力停了,城堡卻還是燈火通明,不過我們也歡迎這個變化。夜色越來越濃郁,讓 人不禁興奮起來,通常我們花個兩個小時便把火生了起來。   生營火成了另一個儀式,有人建議用乾涸的噴水池底做營火坑,慢慢地大家養成聚 會時都習慣於隨手帶些可燃物,不管是一枝樹幹、一塊扭曲合成木板或滿懷的松果。   當池底的木柴及垃圾累積得差不多後,有人會點根火柴,點燃木柴堆底層的碎紙屑 及乾草。我們靜靜地看著火苗燒過嫩枝及木板,不停往上竄直到第一個火花碰到星辰。 那一刻我們都清楚更暗鬱的黑暗正一步步向我們逼近,但很快地嚴肅的氣氛便被打破, 我們將注意力放到周遭的朋友身上,放到這群每週六見面一次的人際網路上。   一週一週過去了,隨著天氣逐漸變得暖和,謠言越傳越離譜駭人。我們聽說一種新 的腦炎席捲全國,更多毒辣的結核病毒及愛滋病毒也陸續出現。我們聽到各地的暴動突 增,洛杉磯的火災多到煙霧濃得迫使機場關閉,很多駕駛在車子故障發不動後,便將車 丟在高速公路上,造成公路大阻塞。   即使後來電力完全中斷,那些蜚語流言,成了我們這群週六廣場族的娛樂以及拿來 討論的話題,替我們的閒聊憑添了不少色彩。廣場以外的世界一片瘋狂,毫無秩序可言 ,但這早已不是新聞,成人世界不是一向如此紊亂的嗎?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是營火 圈裡發生的事,沒有其他事件會比它更重要急迫。   三月的某晚有人帶來威士忌,我吞了一口,感覺好像被燃料燒過般火辣辣。我們一 次又一次地輪番飲酒,直到喝完整瓶酒為止。我也不例外。一時之間我發覺原來今晚比 往常要來得芳香、熱絡、甜美,我真後悔沒有早點發現它有這麼美。   我很熟悉悔恨的滋味。我的心靈在黑暗中摸索,彷彿我熟悉的房間的燈熄滅了,然 後我絆倒母親病逝的悲悽。我悲哀地提醒自己母親走了快一年。奇怪的是,對母親去世 的淒苦,還不如此刻我對動人夜色的讚嘆來得強烈。   「今晚真是美極了,美極了,美極了。」我對夏娃說。我的嘴巴像是剛從牙醫那邊 回來般遲鈍,我卻是眼淚汪汪。   我的姐姐用奇異的眼光看著我。   我哀歎道:「就像音樂般。美麗的音樂。水音樂。美麗的夜晚水的音樂。」   接下來我開始跳舞。   我脫掉夾克,踢開鞋子,弄鬆襪子,下一秒鐘我在草地上翩翩起舞,隨著夜的音樂 跳躍、轉身、奔跑。我對天上的星辰起舞,我憑本能無拘無束地跳著,而夏娃費了好幾 年的訓練才學會。我可憐那些身穿厚重暗色衣服的人。他們不瞭解我新開發的身體感觸 。他們不認識自己身體甜美的肌肉,他們的肺擁有的潛在爆發力。地心引力和我達成新 的協議。我的身體連接血肉之軀、火燄以及唯有我才聽得到的音樂這三者,我知道我能 儘情發揮、暢所欲為。   我邊跳邊想,我一樣可以成為芭蕾舞孃。我也一樣可以忽略母親的願望,步入她的 後塵。從我新發掘的肌肉裡我知道我可以成為像夏娃一般優秀的舞者,或許比她更突出 。我們可以一起受訓、一起跳舞。我們可以一起共用舞蹈間,就如往昔我們一同分享森 林般。我不再孤寂。我們將一同把生命貢獻給舞蹈。   我正想轉身面向夏娃,透過這奇異的黑暗向她說「現在我知道,我瞭解了。看看我 !看著我!」一個最終、輝煌燦爛的tourjete'讓我像個彈頭衝倒在廣場中央,我赤裸 裸的雙腳在水泥地上滑步,我的大姆指像是粉筆般劃過硬梆梆的地板。   我跌落在人行道上,目瞪口呆,喘氣個不停。星星在我頭上打轉,我對湊過來圍看 我的人說:「沒事的。沒事的。我很好,我只是絆倒。」我跟他們解釋:「我只是摔了 一跤。」   雖然幾天後酒醉的後遺症傳遍下半身,但當時我並不覺得有多痛。那夜我的腳只察 覺一種新的感觸,絕非痛感,而是一種變化。   照顧我替我療傷的是夏娃。她用某人做成的繃帶綁著我的腳,父親來接我們時,她 告訴他:「尼兒戳到腳趾頭。」我想她這麼說是為了不讓父親因我喝醉酒而感到內疚, 而非怕我的舉止惹父親失望或生氣。我很感謝她的謹慎細心,對毫不知情的父親卻感到 難過,他如果知道真相,或許他不再麻木,會改變他事不關己的態度。   但夏娃坐在父親的旁邊,讓我靠在門邊打盹,她則陪伴父親開車,到家後她扶我進 屋,幫我弄上床,父親只淡淡說了一句:「晚安,孩子們。南瓜,希望你的腳趾明天會 好一點。」   隔天早上我因過度喝酒而頭疼,雖然很糗,但頭痛得不得了,沒辦法掩飾我的痛苦 。最後我好不容易慢條斯理地下床,父親已出門砍柴去,所以我只需要面對夏娃。我跛 著腳下樓時,她正坐在桌旁切葡萄。我全身上下都不對勁,我感覺變成畸形,我的皮膚 穿爬過空蕩蕩的骨頭,大腦揪得好緊。比起我的頭痛,我腳趾的傷實在微不足道。   「嗨!」我可憐兮兮、心虛地說,盼望能得到一點同情。   「嗨!」她回答,什麼也沒施捨。   「昨晚真抱歉。」   「沒什麼。」   「謝謝你幫我忙。」   她聳聳肩。「姐妹若不互相幫助,姐姐是做什麼用的?」她問。她站起來轉身便消 失在她的舞蹈室裡,留下我一人孤單單地忍受痛楚。   整個早上夏娃和我都待在儲藏室裡,清除麵粉及玉米粉裡的蟲子及蜘蛛網,殺掉從 麵條及豆子裡飛出沾滿麵粉的蛾。   我第一次發現食物裡有蟲子是在去年夏天。我正準備將一杯燕麥片倒入一鍋水中煮 ,我往下瞧竟不意讓我發現一隻蟲子在麥片裡緩緩蠕動。   我不自覺地發出「嘔」一聲,將碗拋開,灑得滿地都是燕麥片,連爐灶上有有些許 的燕麥。   父親坐在桌邊,眼前翻開一本書,但他的心其實根本不在書上,他抬起頭來驚訝地 看著我。   他問道:「怎麼一回事?」   「一隻蟲。」我回答,覺得嘔心,又覺得自己小題大作有點幼稚。火爐上的燕麥開 始燒焦收汁,那個味道更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他問:「蟲子打哪兒來?」   「燕麥裡。它從燕麥片裡鑽出來的。」   父親重重地將書闔上,推開椅子站起來,說:「我們去探個究竟吧。」   我跟著父親到儲藏室,打開裝燕麥片的布袋,迎面而來的是幾隻沾滿塵埃的飛蛾, 一塊塊凝結的麵粉團附著在破碎的紙袋。幾隻瘦小的蟲子在燕麥中鑽來鑽去。   我全身雞皮疙瘩都站起來了。   「我們得把它丟掉。」我說。   「我們不能這麼做。」他說。   「這袋燕麥已經不能吃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南瓜?跳上小貨車,開車到法斯科購物?我們現在不能因食物 裡有幾隻小蟲便不要了。」   「可是蟲根本吃不得啊!」   「那我們得想法子將它們除掉。我們用篩子把它們弄掉,就像早期的拓荒者一樣。 」   「就算我們將蟲子弄掉,還有它們的卵和網啊。總之,燕麥片已經被污染了。」   他疲倦地聳聳肩說「想法不會害死人,卵和網也不會,尤其人在饑餓的時候,更管 不了那麼多。」   那天太陽高掛、天氣悶熱,我整理家裡所有的豆子、義大利麵條、白米,用母親的 舊篩子篩濾麵粉及玉米粉,不停地工作,到最後我的手感覺快癱瘓了。我們三人合力搬 動所有的罐頭、袋子及盒子,用熱水清洗置物架及全部的密封罐,將它們擦乾淨,裝進 整理過濾過的麵粉及分門別類的豆子。   這一整天我唯一能讓自己不哭出來的法子是想這些爬滿蟲子的食物,想母親墳墓裡 的蟲子。   今晨跟過去例行性除蟲一般,如今我已習慣不快的記憶及這種嘔心的感覺,經過一 小時左右的撲殺飛蛾及鏟除它們的幼蟲,我抬起頭正好瞥見父親稱之為「酒窖」的架子 。剎那間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將我淹沒,雖說那兩瓶塵封的酒瓶讓我想起的往事並不甚 重要,但此刻我痛苦地目睹歷史在我眼前重演,胸口卻沉重幾乎無法呼吸。   那是九月初的某一天,在父親去世之前沒幾天。餐桌上擺著玉米、蕃茄及水煮馬鈴 薯,我們正準備坐下來吃晚餐,父親忽然跳了起來,一溜煙便跑到儲藏室去。   「最佳時機便是任何時候。」一會兒他手裡拿著一瓶紅酒及三個母親的水晶酒杯, 如此對我們說。他打開酒瓶蓋,將一酒杯倒滿,還向夏娃敬禮,把酒遞給她,接著替我 和他自己倒酒。又舉起杯子對著我們,「敬我兩個可愛的女兒。」他的語氣如此誠懇, 我的心不禁揪了一下,一方面我很高興經過一年多後他總算嚐試回復從前的作風,另一 方面卻又氣他為何讓我們等這麼久。   他轉轉酒杯,嗅嗅杯裡的酒,淺酌一口,滿意地點點頭。「孩子們喝喝看。告訴我 你們覺得這酒怎樣,是否像我們大人說的那麼好喝?」   夏娃看了我一眼,眼中盡是嘲諷,我知道她跟我一樣也想起我週六晚在廣場的行為 。但她什麼都沒說。她喝一小口後便沒再動過那杯酒。我慢慢地飲下我的這杯酒,儘量 不去想艾利,在室內喝酒,用的是酒杯,父親在旁做伴,這酒的滋味的確和從前不同。 父親喝光他的酒,也把夏娃和我的酒給解決了,接著把一整瓶酒給喝完,一邊講笑話, 找話題避免冷場,彷彿要奮力掙扎要從空氣中變出快樂似的。   看著父親假裝快活硬撐場面,實在令我們心有不忍,每個無趣的笑話和對話都讓我 對他更加反感,我像個木頭人坐在那裡,面無表情,不願意也不能有任何回應,到最後 父親將整瓶酒喝光,我們便上床休息去了。   之後家裡的雪莉酒及甜橘白蘭地幾乎被父親一掃而空,塵埃污垢滿身的酒瓶很難看 出裡頭還剩多少酒。   那晚父親這麼說:「我們以後就靠這兩瓶酒了,將來若有人被蛇咬、凍傷或是生小 孩,我們就用得著它們了。」他接著補充說:「這就是說,今後短期間我們沒辦法喝酒 ,除非北極冰山往南移或我們之間有人幸運到被蛇咬。」   我邊篩麵粉邊想,我們是咬緊牙關撐下去,那些記憶無情地侵蝕我,我陷入無限的 悔恨無法自拔。   今天我讀到HersheyMiltonSnavely便打住。為何在我失去的所有東西中,我最想念 的竟是食物?   雖然事情發生時我並不知情,但星空在我頭上旋轉,我跌傷腳趾的那晚,艾利也在 湊過來關心我的人群中。艾利有著一雙灰濛濛的眼睛,右耳垂上穿著一個翡翠耳環,嘴 邊永遠掛著一把口琴。獨行俠艾利在我跌倒後的下個週六對我說:「我看到你跳舞。」 而不是問,「你的腳趾情況如何?」或是「你父親怎麼說?」也不是「你有沒有宿醉? 」只告訴我,「我看到你跳舞。」   雖然我還是一拐一拐地,但他並沒有問我的腳趾是否好些。只說「我看到你跳舞。 」他一定看到我跳躍和摔倒的模樣。在他面前,我好像沒穿衣服般赤著身子,覺得驕傲 又羞赧。那些話簡直快讓我窒息,也讓我的乳頭頓時硬起來,讓我顫慄不已,我依稀察 覺雙腿間傳來一股快感和渴望。   那是他第一次直接跟我說話,當然我早就認識他,我剛開始時也把他列為一般廣場 族,甚至一度評估他做為我男朋友的可能性。我欣賞他輕描淡寫的幽默感和音樂中洩出 的飢渴,但他似乎被一層自我保護膜層層包圍,讓我不知該如何打破那層籓離。   我覺得艾利散發的疏離感讓我興奮,卻又很熟悉。他是個旁觀者,獨來獨往,永遠 在邊緣徘徊,我們兩個很像,我認為自己比廣場上的那群朋友還要世故懂事,因此我一 直與他們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我想艾利和我是同一種人,我們是被貶為小孩的成人, 其他的人則是想要裝大人的小孩子。   他告訴我「我看到你跳舞。」時,那一刻間,我們之間似乎建立了某種關係。整晚 我們都肩並肩看著營火,他就在我伸手可及之處,他的聲音從我頭上傳來,我感到一股 暖流流遍全身。他吹他的口琴,好像我根本不在他身旁,但站在他身邊,我卻有種再生 的感覺,從未有如此感受,我可以感受體內每個毛細孔舒張,每個細胞都甦醒了過來, 如果他對我沒有相同程度的感動,我也不會有如此強烈的感觸。   他話不多,但他說的任何一句話——比如說他因伐木場關閉而失業、他想拿他的安 全帽換一隻口琴、貴得嚇人的油價、哪裡有更多的酒等等,都包含唯有我懂的言外之意 。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六我來到廣場,心裡已打定主意要嫁給他,我已準備好拋棄我可 憐的生活,放棄我進哈佛的計劃,跟他在紅杉鎮定居下來。我還特別向夏娃借她那套鑲 有銀色釦子和寬鬆的絨布袖子的Navajo洋裝,天黑後我寧可凍僵也不願穿上外套。整晚 我殷殷盼望他的出現,但他始終沒來。   那整個禮拜我寢食難安,猶豫不決不知他究竟是不喜歡我或是他出意外離開人世。 但再下來的那個週六他又回來了。一整晚我待在他身邊,專注傾聽他說的每句話自己反 倒話很少。夜深了,他用口風琴吹一長調,一首介於輓歌及搖籃曲的曲調,既甜蜜又強 烈,又帶點悲哀。他的音樂讓我震盪不已,同時卻讓我內心感到十分平靜,我心裡明白 他是吹給我聽的,這首歌是有關於我的。我知道他的音樂向我傳達著:我瞭解,我知道 ,一切都很好。   我深信我倆被一種無言的知覺連繫著,對對方的一舉一動非常在意。就在父親接我 們回家的幾分鐘前,艾利將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我發誓我幾乎無法呼吸,我們之間的 感應是那麼強烈。噢,我將會永遠記著這難忘的一刻,即使宇宙在我們頭頂爆炸,宇宙 因星群的無限而燦爛無比,同時因無垠的空間而黯淡,我確信托勒密(希臘天文學家, 以天動說聞名於世)是對的,我們生長的地球,我們這小小的種族,艾利那隻擱在我腰 上的手就是整個宇宙的中心。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接下來的週六他又沒來,那一禮拜我將全部心思放在書本上。到週六時我說服自己 這整件事都是我自己捏造想像出來的。可是傍晚我們到達廣場時艾利已在廣場邊緣的樹 旁等候著,看著我向父親道再見,看著我將車門關上。   那是四月底,初夏第一個溫暖的夜晚。空氣輕柔得如似可呼吸的清水,沐浴在夕陽 餘暉裡的一景一物散發出蜜桃般的光彩。而艾利,他人站在人行道上,就在我們眼前。   「哈嘍,」他說,夏娃短短回他「哈嘍,」便朝剛起火的營火走去。   我則停下腳步,面對他。   「哈嘍,」他再次打聲招呼,這次他很小聲地說,彷彿這個字是很隱密的,他不願 其他人聽到。   我很想問他,上星期你人在哪?你不來這裡時你都在忙些什麼?你喜歡我這樣的髮 型嗎?我想告訴他我母親的喪禮,父親突然變得沉默寡言,我最近學到的積分學,還有 我晚餐吃些什麼。可是我沒能將它們說出口,我只對他聲嗨。   「拿去,」他回道,將某樣東西塞到我面前。    我將它接著,仔細一看原來是朵暗紅色的玫瑰,外圍的花瓣已經有鬆散軟化,不 過中心的花瓣仍緊緊地蜷曲相鄰著。    他肯定誤解我沉默的歡喜,他趕緊補充道︰「如果你要的話。」    「好啊,」我這麼回答他,將玫瑰插在髮際中,一整晚我戴這這朵花試著忘掉它 加諸我耳朵的重量,以及其花幹和刺帶來的不適。    我讀過歌功頌德的歌曲、情歌、節慶歌曲及輓歌。我讀到北美大草原小狼、橡子 及嫁給響尾蛇的女子。我讀過編草籃人的回憶錄,還有祈雨人、獵人及懷抱夢想者的回 憶。然後我讀到針頭岩大屠殺。   隔天凌晨我在房間裡,先吃了一片花瓣,又將另一片花瓣放入我的胸罩中,剩下的 花朵插在花瓶中,接下來的那幾天我把像聖像般地研究那朵花,想要從它那深紅色的原 形中萃取出愛情。   五月過了,六月已至,日子就這樣過去。有時週六晚上見不到艾利的蹤影,有時他 來了卻對我視若無睹。假若他注意到我,在他的注視下,我總是覺得全身緊繃,緊張地 說不出話來,我的笑話太做作,我說的話太過嚴肅,沉默的時間太長。但是有時紅杉鎮 失去的電力還存在我們彼此之間。   在這個週六到下一個週六之間的時間我會讀讀微積分,背不規則的法文單字,為婚 禮做計劃,預想小孩的名字。我將歐洲歷史做了簡綱,唸伊里亞德,Krebscycle,還有 練習寫艾利的名字。希望幸福之神可以眷顧我,也暗地向流星及幸運草許願。但這些話 即使是寫在札記上,我都會覺得不好意思。   父親一直沉溺於內心的憂傷世界,從未察覺到我的行為「異常」,但夏娃卻已經注 意到了。   「你跟他之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六月一個週日早晨,父親在花園忙,夏娃和我 回到工具室洗衣時,她突然問我。   「誰啊?」我小心翼翼地說,抓起一條牛仔褲,開始搓揉。   「艾利。」   「艾利他怎樣?」我問她,在家裡聽到他的名字讓我心跳不已。   「艾利他怎樣?」她學我回答。   「我喜歡他。」我鼓起勇氣回答,一邊用力地搓洗牛仔褲。   「為什麼?」   「因為……」我剛開口便打住。   夏娃停下來,瞅著我看。「因為什麼?」   「就因為。」我憤憤不平地說,好像這樣簡單的答案已足夠回答她那愚蠢的問題。   「他至少已經二十歲了。」   「那又如何?」   「他何時上大學?」   「我不曉得,我們還沒討論到這個。」我這麼回她,想要讓她覺得我們一直忙著聊 別的事情。   「他這一輩子有讀過一本書嗎?」   「這個嘛,當然有囉。」   「哪本書?」   「讀那本書有啥關係?你也不看書的呀。」   「我是不看書,但你愛好閱讀。」   「那又怎樣?」   她臉上充滿疑惑地看著我,「我要是有男朋友,他一定要懂得芭蕾。」   那時我告訴自己她在妒嫉,之後我列了長長一串理由為何我喜歡艾利,他為什麼適 合我,下次夏娃再問我時,我才不會手忙腳亂,啞口無言。但她從未再提起這件事。   六月底花園的花朵逐漸綻放,夏天的熱力延伸至夜晚,終於有一個週六晚上我們從 城裡回家的途中,父親向我們宣佈,「孩子們,我不願讓你們失望,但我恐怕得讓你們 知道今天大概是我們到鎮上的最後一次。這已經是第二個禮拜鎮上缺汽油。我們車上還 有三加侖的汽油,但我想在我們確定能加到油之前,最好將它留作緊急用途。」   我坐在他和夏娃之間硬梆梆的座椅上,不發一語地忍受折磨,他所說的一字一句簡 直就是把我從自不幸扭扯出來,我覺得快不能呼吸了。   「可是我們下禮拜一定要回去。」我驚呼。   父親看著貨車發出的燈光照亮眼前的路途,「為什麼?」他問我,他聽起來心不在 焉。   「就因為。」我焦慮地說,無法接下去回答。   因為我必須見艾利一面。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那晚我到鎮上,像是要去搶銀行似的心中盤算一個既冒險又周詳的計畫。我已下定 決心打破讓我倆保持距離的矜持。整整一星期我都在想著我的計畫,把它當電影劇本般 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複習,這裡改一個字,那裡換一個手勢,直到我確定完美無缺為止。   我已決定我對艾利的渴望比我的自尊或恐懼還來得重要,我決定等到喝完大家帶來 的酒後再牽著他的手,引領他脫離其他的人。   無數個夜晚我看著一對對情侶從樹林中的蹂躪歸來,溫柔、輕鬆舒適地浸淫在彼此 的陪伴中,我相信只要我和艾利在林中找到一個屬於我們的隱密角落,必定能夠表達對 對方的愛慕之情。我以為藉由我們的身體形成一座橋樑,我們可以互吐傾慕之情,也認 為只要我能自在地在他身邊,就可以忘卻我的憂傷。   一整個下午我都在準備,準備洗澡水,在陽光中將頭髮弄乾,謹慎地穿衣服。父親 將我們載至廣場時,我又是興奮又是害怕又是麻木,覺得自己像是獵人也是麋鹿般,等 著艾利的大駕光臨。   但那晚他來得很晚。三個漫長的小時裡我一心只等著他,受盡折磨地看著新來的人 加入營火,每當我明瞭對他來說相聚的時間根本不算什麼時,心中就會感到刺骨的痛。 當然我太害羞又太驕傲,不願問其他人艾利的行蹤,而偶爾有人問我,「艾利人在那? 」我還得假裝不在意,聳聳肩輕鬆地回說:「誰曉得。」   酒瓶出現了,大夥輪番喝直到喝光它為止,但他還是不見蹤跡。其他的情侶早就已 經躲到黑暗中親熱去了,有的人甚至已開始回籠。營火則漸漸越來越弱。我的計畫早已 像經線般糾結成一團,我的心思又回到過去熟悉的擔憂與憤怒的迷宮裡。   好不容易在父親來接我們回家的半小時前,艾利總算出現了。那時我已放棄他,站 在微弱的營火旁,既緊張又生氣,但此時第六感突然要我轉過身去。我轉身就看到他正 漫步在月光中,一副不急不緩的樣子。他看到我在看他,就舉起手將食指指向我,像是 在開槍或是挑獎品似的。這個親密的手勢,既諷刺又充滿霸氣,如果是平常我會感到高 興。但在他走到我身旁前,他停下來跟另一群朋友聊了起來。   「嗨,艾利。」我聽他們這麼對他說。我聽到他回答的聲音,他口琴吹出低沈的旋 律,我轉過身面對營火,眼淚在眼中不停打轉,像硫酸一般刺痛。我模糊的視線溶化了 眼前的火光,突然我驚覺自己其實沒有權利覺得受傷害或生氣,沒有資格抱怨或發脾氣 。我和他的關係曖昧不明。連吵架都不知該吵什麼。我們從未承認我們之間的關係,哪 來的理由吵架呢?從某些方面來說,我們比陌生人還來得疏離,至少他們還有進一步接 觸及認識的可能。   我瞧著火燄看上好一會兒,直到它們重新恢復原狀,我的眼睛也不再熱淚盈眶。當 他向我走來時,我正在和其他人熱烈討論中。父親按喇叭催促我們時,我就向那群朋友 道別,故意不理會艾利的注視,我強迫自己跳過那片黑壓壓的草皮走向父親的小貨車, 假裝我不曾想過他。   「因為,」我再回答一次,用彆腳的理由回應父親:「我們需要食物。」   「我想我們儲存的食物夠我們吃上一個月左右,」他說:「特別是我們的菜園收成 還不錯。」   「但我們應該向某些人道再見。」我不加思索衝口而出。   「有特別的人嗎?」我知道他想把氣氛弄輕鬆點,想要減輕終止我們唯一的娛樂對 我們的打擊,平時我不理會他這一套,但那晚他的玩笑就像導火線般讓我一發不可收拾 。   「那你幹嘛之前不說現在才講?」   「尼兒,我自己也是今晚買不到汽油才曉得事態嚴重。」   「你應該知道的。要是你除了自己外還關心你周遭的事情,你不會不曉得的。」   緊接著車中是一片死寂,我約略聽到夏娃倒抽一口氣。然後父親開口了,他的聲音 比之前更平穩更疲憊。   「你大概是對的,我很抱歉。但別擔心,南瓜。你的心上人不會把你忘記。如果他 果真將你給忘了,」父親繼續說:「那他根本不值得,他連森林裡蜘蛛放的屁都不如。 」   「他不是我的心上人,我也不是你的南瓜。」我清清楚楚地大聲說。我可以感受到 我們的小貨車淹沒在父親不明所以的傷痛,和我自身痛苦的懊悔,我必須承認如此盛怒 ,被情緒漲滿鄉房的感覺挺好的。   我本可以彌補我的過錯。不會太難—一個字、一則笑話、一個動作就可化解父親和 我之間的尷尬。我本可將手放在他的膝上,原本可以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或對他說「 我很抱歉。」但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車上,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心中暗暗 竊喜,這回終於輪我可以將他人拒於門外。   在那個糟透的夜晚後我們只回過鎮上一趟。那是在八月底時,不到六個前的那晚現 在看來彷彿是另一世界的我做的夢般遙遠。從上回我們到紅杉鎮,已過了十一個週六。 我們有五個月完全沒有電力,電話至少有四個月不曾響起,但我們還是相信秋天,或是 冬天來臨前,一切就會恢復原狀。   父親清點了儲藏室及菜園的食物幾天後,某晚我們吃晚餐時,他說:「孩子們,明 天我們最好去鎮上一趟。我們的食品儲量一天天減少,還是越早補充食物越好。我不想 耗費汽油,但我想我們現有的汽油夠我們開到紅杉鎮再回來。」他嘆息,「不論如何, 我們得試試看。」   那天晚上我特別加熱水好洗頭,又是刮腿毛,又是拔眉毛的,還把熨斗放在爐上, 等它熱得不能再熱時,拿它熨燙我綠色的洋裝。   我燙衣服時,父親在旁數錢。   「真慶幸我即時將這些錢領出來。」父親將四百美元攤放在桌上,那模樣像是剛贏 牌的玩家。「我提錢的兩天後銀行就休業了,」父親回憶當時,搖頭說:「早知道我也 將活期儲蓄帳戶的錢提領出來。」   夏娃把她的私房錢七十三元捐出來放在桌上,我則給父親五十九元。   這筆數目是多是少我們完全沒概念。   「孩子們,這筆錢我將來一定會還你們的。」他謹慎地在舊信封的背面上寫借據, 我和夏娃一人一份。「不久銀行重新開張後,我會從我儲蓄帳戶拿錢還欠你們的債。利 息算在內。」   第二天我們起了個大早,出發的那刻我覺得自己像是從童話世界走出的女孩,在市 集日進村的鄉下村姑,準備大開眼界,享受過去不曾聽過的音樂及體驗新事物,或許應 該買條髮帶或是戒指,我像是長途跋涉,只為了進城與情人相會的女子。   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沒比這更甜美的早晨了,我興高采烈地進城。陽光 煦煦,我穿著綠色的洋裝,頭髮輕飄飄地歇在我肩上。我終於可以再見艾利一面了。   雖然我神采奕奕,但我們所居的屯墾區外的景觀卻很陌生。看得出已經有一陣子沒 人使用這條馬路,路上的裂縫已長出雜草,馬路中間的雜草也不斷磨擦小貨車的底盤。   走了四哩,我們到了離我們最近的鄰居家。柯曼一家人是基督教基本主義教徒,以 往父親總說他們是最佳鄰居,因為我們和他們相差十萬八千里,毫無共通點,甚至連我 們彼此的地也不接連,原因是州政府所有地分隔兩家地。過去他們一像保持乾乾淨淨、 整整齊齊的家,現在卻像是遭強搶擄掠般似的零亂。窗戶被打破,前門搖擺不定,庭園 裡的草坪剩沒幾根草,株株氣若游絲。   「你們在這等著。」父親交代我們。他抄起來福槍,我們坐在車裡看他走向柯曼一 家,往裡面探頭呼叫。   「他們全離開了。」父親回來時只說:「看起來一隻母豬在這裡生了一窩小豬。」   「柯曼一家哪去了?」我輕聲細語。   他聳聳肩,「也許搬到鎮上去了。」   柯曼家再往下走三哩便見鋪有柏油的小路。小貨車速度加快,我們話越來越少,聲 音越來越低,好像在博物館或喪禮上一般。沿途經過的房子有的被燒毀,或很明顯地被 洗劫過。從一家窗戶釘滿木條的房屋跑出一隻瘦骨嶙峋的狗,對著我們吠叫。好不容易 到離鎮上幾哩外的地方,我們才看到一絲纖弱的煙從煙囪緩緩冒出。   越接近紅杉鎮,我們看到越多生命的跡象,一位正在曬衣服的婦人,騎著腳踏車、 面有憂色的男人,幾個停止追逐遊戲、看我們開車經過的小孩。縱使在如此明亮的夏日 早晨,這裡看起來像是個圍城。   夏娃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父親清清喉嚨:「我們查查就知道。」   但我們沒發現什麼人。轉進最主要的街道時,路邊雖停了不少的轎車及貨車,但只 有我們行駛在路上。廣場周邊的店舖漆黑。有的店家掛著「打烊」的牌子,有的甚至還 留有時鐘,上面指著十點,讓人錯覺明天這些穿著講究的店主就會回來重新開張。其他 的櫥窗則覆蓋著包裝紙或合成木板,少數幾個櫥窗被敲破,裡面空無一物。   開車經過上城咖啡廳時,我透過窗戶看見裡面牆上的海報已然脫落,點唱機翻覆一 邊,桌子豎了起來。對街的廣場則是荒蕪一片。過去綠油油的草皮現在一片枯黃,中間 夾雜著一大堆雜草,所有的街燈都被打破了。唯一不變的只有那片樹林。   「大家上哪兒去了?」夏娃輕聲問。沒有人提起父親不久前才說住在郊區的人可能 已經搬到鎮上這件事。   「我想到傑瑞家一下,看他怎麼說。」父親說。   傑瑞.米勒是紅杉鎮小學六年級的科學與數學科老師,也是父親最好的朋友之一。 大塊頭傑瑞話並不多,他因為喜歡孩子,不喜搞關係套交情而辭去麻省理工學院的教職 ,幾年來每週五晚上,父親會和他一起小酌幾杯,再開車回家渡週末。   傑瑞的太太是位律師,母親和她兩人一直不曉得要如何一起打發時間,因此我們兩 家人很少見面,不過夏娃和我很喜歡到他家玩,我們在池裡游泳,大人們則在陽台上聊 天,笑聲不斷。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米勒一家人住在紅杉鎮唯一的高級住宅區,一所小學附近。但我們開向傑瑞家時, 眾多屋前的草皮已枯黃凋萎,起重機抬起或沒了輪胎的車子停在路肩上。   米勒家的屋頂鋪滿磁磚,父親開進米勒家雜草叢生的車道時。當父親將車熄火正準 備開門下車時,屋內已有人出來看我們。但是臉色不太好,手上還拿著把獵槍,指著他 身邊的草地。   父親探出車窗外。「嗨喲。」一副小學校長般的威風語氣。   那個人點點頭。   「米勒先生在嗎?」父親問他。   那人搖搖頭。   「米勒太太呢?」   那人再次搖搖頭。「不在這裡。」他說。   「嗯!」父親點點頭,好像一切都很合理。似的「你會不會恰巧知道他們的去處? 傑瑞是我的朋友。」   「他們可能南下了。」   「是不是到米勒太太工作的那個城市?」   「有可能。」   「他們是何時離開的?」   「不曉得。在我們來之前。」   「你們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那個人聳聳肩。   「那你們是在米勒一家回來前替他們看房子?」那人目露凶光,將槍管從地面提起 一兩吋。   「好吧,」父親說,語氣仍是不徐不緩,「我想我們該離開了。」   那個人點點頭。   父親沒有繼續往前開過那人身邊,他倒車回到大街,我們默不作聲地開著,試著不 去想米勒一家人可能的下落,不去想他們可能有什麼樣的遭遇,不願想何時我們才能再 見到他們。   父親後來開口道:「我想我最好看看學校那邊的狀況如何。」他口氣平穩地說,我 們彷彿作夢般地看著經過的那幾條街道,但面目全非的景觀簡直快讓我們昏了頭。   我們到達紅杉鎮小學,父親將車停在空盪盪的旗桿旁,我們坐在小貨車裡,凝視多 年來父親視為他第二個家的校園。   大門被鎖鏈鎖住,一間間教室的每個窗戶都被木板封死。   「這鐵定是麥克做的。」父親說,麥克是這裡的管理員,他在此工作的時間比父親 還早。「傑瑞可能在離開前有幫過他忙。」   我們眼光掃過廣大的校園,停在空無一人的遊樂區。吊桿上垂著一條繩子,給人一 種不祥的感覺。盪鞦韆的鍊子來回搖晃。放眼望去一個人影都沒有。   久久後父親啟動小貨車。   「我們不進去嗎?」我問。   「不,」他說,「現在我什麼也幫不上。更何況我們最好辦正事儘速打點所需的日 用品,趕緊回家。」   他停了一會又說:「我很想找個認識的人打聽打聽,可是我想不出任何可以信任的 人住在這附近。我們不能把汽油浪費在漫無目的晃盪上,現在能不能順利開到家都還是 個問題。」   自從父親提起我們要進城,我一直把紅杉鎮想成全新的、縱使是暫時性的社會。我 想像廣場上人氣旺盛,滿是攤販活像個市集。我想像農夫與商人販賣咕咕叫的雞及新鮮 的雞蛋,自家種的蔬菜與烘焙的麵包,精美的小飾品及二手工具。我幻想街頭藝人,小 吃攤,手上掛著竹籃的民眾停下來討價還價或東家長西家短。我甚至想到馬車與馬,好 像在等待舊有世界恢復過來前,大家決定復古一下,回到古怪有趣又綺麗的古代。   一直以來我相信只要能越過三十二哩到鎮上,克服屯墾區與廣場之間的距離,我就 可以見到艾利。見到他後,我們之間的問題會迎刃而解,我們的關係也會圓滿無缺。如 今空曠的廣場讓我認清了現實。我見不到他的。我不知他住哪,也不知從何找起。我更 不能將夏娃及父親拖下水,浪費他們的時間及汽油找尋艾利。何況我也不知道他是否還 在鎮上,甚至連他是生是死都無法確定。   就算我找到他,我們之間會如何仍是未知數。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我假裝忽略他 。霎那間我明瞭,有關艾利的期望和我的市集夢一樣不切實際。我不知道真正的艾利是 什麼樣的一個人。我只認識我自己創造出來的幻想,而如今它們也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廣場上的草皮一般凋謝枯黃。   我看著自己最後一線希望一點點蒸發掉,一股不可遏的忿怒突然席捲上來。生命對 我如此殘酷,我好想攻擊些什麼東西,也想這樣對待他人。但我只是動也不動地坐在車 上,想對他們說些惡毒的話來傷害他們,讓他們也跟我一樣受苦。可是我終究什麼也沒 說,只是坐著,心中一片空虛及焦躁。   父親先是開到「省錢多多」超級市場,但超市大門被木板釘死了,郵局附近那家老 是與「省錢多多」競爭的超市也是同樣情形。   「或許所有商店都歇業了。」夏娃低聲道。   「有可能。」父親說道,打起精神,他看看汽油指標便開車到城的邊陲,法斯科量 販店。   法斯科是眾多量販店中唯一進駐紅杉鎮的一家,雖然當地有部份人拒絕在那購物, 但它還是吸引了不少顧客。在法斯科的貨品一律是多量包裝,比方說洗碗精裝在加侖計 量的容器,一包五十磅中的麵粉袋等。我們的父親將它稱為「工業強化購物」,他也喜 歡逗母親,拿她買回家的廁所衛生紙的裝尺寸來捉弄她。他知道你得先花錢買會員身份 才有能在法斯科買東西後,便愛上這樣的說法:「在美國這裡,我們得掏腰包購買消費 的特權。」   往昔法斯科的停車場總是擠滿購物車、汽車及小孩。今天情況則不同,大片的柏油 路上只有幾台破舊的車子。窗戶暗暗的,窗上貼的促銷鮪魚罐頭、新鮮蘆筍及軟衣精的 廣告不是脫落便是破損不堪。我們還是停車,在旁等父親將箱子裡壓扁的膠帶挖出來。 我們一同走向量販店。   我們走近沒反應的店動門時夏娃問:「有在營業嗎?」   父親想了一下便說:「要解答只有一種方法。」他用力推門,門慢慢打開,裡面挑 高的建築及陰冷的空氣讓我聯想起大教堂。我們先是在門口逗留一回,好讓眼睛適應光 線不足的倉庫。從我們頭上的屋頂透出些許微弱的陽光。   「有人嗎?」夏娃小聲說。   「有人在嗎?」父親大聲喊。   「那還用說,」黑暗中傳來友善的聲音,「這裡沒剩什麼,但只要你付錢,東西就 是你的。」   看到龐大的倉庫如此陰暗又空蕩蕩的,讓我們很訝異。走道上空無一人。見不到手 忙腳亂苦惱的母親推著堆滿免洗尿布和一包包甜玉米片的推車,退休的老人購買成堆的 鳥食或酒的景象不再復見。這裡也沒有在每個角落轉來轉去的升高機,也聽不到它搬動 水蜜桃罐頭、衛生紙或漂白劑發出的嗶嗶聲。   更糟的是這裡的食物好像已被搶購一空。寬闊的陳列架上空無一物。與其說觸目所 及的都是食品,還不如說它們是垃圾更貼切,我們看到的儘是成堆的垃圾,被踩扁的盒 子及壓平的罐頭。   「我們來遲了,」夏娃小聲說:「這裡什麼也不剩。」   但父親已開始行動,從店前一排手推車中拉出一台手推車。他意志堅定地將車子推 進第一列走道。「這裡還有很多食物呢。」他對我們說,想要說服我們。「只不過我們 得花點功夫尋找這些落網之魚。孩子們,你們也一人推一台車,跟我來。」   我們開始過去熟悉的儀式,在走道間逛來逛去,腳步踏在堅實的地板上發出回音, 我們在幽暗中壓低聲量,戰戰兢兢地說話。很快地我們知道父親是對的,還有些物品散 落在寬大的陳列架上。   我們進入的第一個走道以前陳列的是烘焙類物品,此刻我們只看到一打左右一瓶一 品脫的香草,一些超大尺寸的蛋糕儲藏罐的襯墊紙,幾個供店家用的大蒜鹽巴及烘焙專 用粉。   「這些我們都用得著。」父親說,將大蒜鹽巴及烘焙專用粉丟進推車裡。   「我們還需要什麼?」我和夏娃面面相覷,不確定父親這麼說是半開玩笑還是認真 。   夏娃說:「我們還缺麵粉。」我們經過一列列虛空的置物架,只看見散落滿地的巧 克力粉及和一個已經破了的玉米粉盒子。   從最底層架子的後面我們挖出半打五十磅一包的麵粉袋,我們移動這些袋子時才發 覺它們已經空了一半,更慘的是我們提起它們時,它們開始漏出麵粉。   「我早想過我們會用得到這個。」父親從口袋中拿出膠帶。「只要是膠帶可以修補 的東西就有用。」引用他自己的雋語,以往母親一聽到他這麼說總要起雞皮疙瘩。   我們幫父親將這些袋子貼上膠帶,又將它們放進推車裡。「這些絕對夠我們用上半 年。」他說,拍掉手上及褲子上的麵粉,「除非夏娃打算放棄做芭蕾舞者而當起相撲選 手,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們將最後一包麵粉放入夏娃的推車時,她突然問。「我們應不應該留些別人呢? 」她指著一塊告示:「別忘了他人的需要,請自愛——別讓政府強制配額成為現實!」   有一刻父親看起來好像深受打擊。然後他說:「我們短時間不會再光顧這裡,所以 我想我們拿這些挺合理的。而且看來現在沒有什麼人急需這些東西。」   在走道的最尾端我們發現一包十磅的糖,不過它已經受潮,裡面的糖硬得跟水泥一 樣。   「這糖不能用。」我摸摸它,下此結論。   「為何不行?」父親問。   「它變硬了。」   「要不是因為它受潮,人家早就將它買走了,還輪得到我們嗎?不管怎樣它還是甜 的。」   我們將這袋糖放入我的推車。   下一個走道兩邊放的是幾罐超大的浴廁清潔劑,壓垮的洗碗機專用的洗碗精紙箱, 幾隻拖把,一包撕開的洗碗用海綿,和幾片綠色的小水池,散發出阿摩尼亞的味道。我 們拿起一個裝有幾塊香皂的塑膠袋,父親將一近乎空虛的洗衣粉盒貼上膠帶,也將它放 入推車中。   「我們需要蠟燭。」夏娃說,我們只發現一支斷裂的白色蠟燭。   我們繼續往前走,在黯淡的倉庫中徐徐前進,一路尋找可吃的物品及日用品,途中 經過像走道那麼長的冷藏庫,但裡面除了黑色的污水外什麼也沒有,一箱箱裝有空白錄 影帶的盒子、電話答錄機、CD唱盤及電腦軟體都還完好如初。   往倉庫更裡面走,光線越來越微弱,我們發現他人忽視的速食湯罐頭、鮪魚罐頭、 什錦水果罐頭和酸酸的醃白菜。這些罐頭全部都有生鏽的痕跡或凹痕,標籤大多也不見 了,但我們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將它們放進推車,加上兩包被壓碎、各重十磅的義大利 麵和一包破掉的通心粉,又找到幾包只剩半包的斑豆,一包五磅重磨成粉的餅乾,及三 大桶瓶蓋上覆滿灰塵的花生奶油。   我們找不到鹽巴,也找不著密封罐的蓋子及衛生紙。我們忘了找尋發酵粉及除臭劑 。   後來父親終於說我們找得差不多了。「我希望我們能發現更多的密封罐蓋,但我想 我們現有的應該夠我們用到電力恢復,尤其今年秋天果園及菜園的收成應該不會讓我們 餓肚子才對。」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ashey 掃描, ashey 校正 * * http://www.sky-era.com/silencer/index-big5.html * ************************************************************ 轉載時請務必保留此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