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聲尾】
【第一章】
故事由華爾特哈特萊開始 (克雷蒙特客棧,繪畫老師)
這是一個由女人的堅毅忍耐,以及男性的果斷努力所完成的故事。
如果單憑金錢如同潤滑油般的影響力來提供適度的幫助,便可以仰仗法律機構來
探究每個可疑的案件和指引每個調查步驟的話,本書中的事件,倒夠資格在正義的法
庭中佔一席之地,贏得大眾的注意。
不過,按照慣例,在某些案子上,法律仍在飽滿錢囊的預約下為其服務;於是,
讀者而今將在這裡聽到的這個故事,可能曾一度為法官所聞,不過卻是在這裡才首次
被披露。從頭到結尾真相大白,沒有任何重要的細節出自道聽途說。由於開場人物
(華爾特.哈特萊)和原記錄的意外事件恰巧比其他人有更密切的關連,因此,他將
親自來敘述。至於他經驗未及之處所留下的疑點,則會繼續由其他人就他們所知而注
意到的細節加以補充--將和他在他們面前講過的話一樣清楚而確定。
因此,在此呈現的故事將不只由一個人來敘述,這和法庭中一樁罪行由不只一個
證人來說明是一樣的--兩種情況都有相同的主題:即是將事實的真相以最直接明瞭
的方式呈現出來,以及讓在一系列完整事件中最直接相關的人,字字句旬地敘述自己
的經驗,來追溯各個連續階段中發展的過程。
現在,讓我們首先來聽聽華爾特.哈特萊,一個二十八歲的繪畫老師現身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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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時間是七月的最後一天。漫長而炎熱的夏季將近尾聲,而我們--倫敦人行道上
的流浪者,開始想起了麥田上烏雲的蔭蔽和海岸邊輕拂的秋風。
褪色的夏日,給我這個可憐蟲留下的只有病容樵怦、失魂落魄,還有--如果一
定得實話實說的話--一個空空如也的錢囊。去年,我並沒像往常一樣善加利用我的
專業能力,再加上揮霍無度的結果,使我的經濟能力大為減損,整個秋天,都只好待
在漢普斯泰德--我母親的小屋裡,或是我自己在城中的房間裡。
我記得,那個傍晚十分寂靜而陰暗;倫敦的空氣窒悶無比;街道上嘈雜的車聲從
遠處傳來,幾不可辨;我體內微弱的生命脈動,以及周圍這偉大的市中心,似乎都一
致地隨著西下的夕陽有氣無力地下沈。我闔上書,起身離開房間,好呼吸一下郊外清
涼的夜風。每個星期固定有兩個晚上,我習慣和母親及妹妹共度,當天正是其一,於
是我往北,向漢普斯泰德踱去。
在此,必須提起我父親是在幾年前的此時過世的:我跟妹妹莎拉,是他五個孩子
中倖存下來的。父親是個畫家,他的努力,使他在這專業領域上獲致極高的成就;婚
後,他深切盼望自己能為那些仰賴他的人提供一個可靠的未來,這驅使他努力工作以
確保生活--而他得到的收入,則遠多於大部份人會認為是必須的數目。多虧他令人
欽佩的節儉和自制,我母親和妹妹才能在他生前和死後,都能在這個世界上得以自食
其力。我繼承了他的血脈,且有充份的理由滿懷感激地展望等待著我出發的人生。
石楠樹叢的頂端上,寂靜的薄暮仍微微地頭動著;眼下的倫敦,已在烏雲密佈的
夜裡,成了陰影中一個黑暗的深淵。我才要按鈴,門就猛地打開了;該是僕人應門的
位置赫然出現我可敬的義大利朋友--佩斯卡教授,他愉快地衝出來歡迎我,還夾雜
著他笨拙、尖銳的外國腔調模倣英國式的歡呼。
無論是為了他,或是為了我,都該正式介紹一下教授。在以下要揭露的奇異家庭
故事中,因緣巧合地,得要從他開始談起。
起初,我是和他在一些上流社會家庭中相遇,進而彼此熟識,他在那裡教授義大
利文,我則指導繪畫。當時我對他的過去,僅限於知道他曾在帕都亞大學任教,爾後
因政治因素而離開義大利(至於原因,他對任何人都始終不肯透露);以及,他已經
在倫敦教授語言許多年了。
佩斯卡雖然不算是侏儒(因為他從頭到腳的比例都極完美),但是我想,他卻是
我見過的人裡,個頭最小的了。除了外型引人注目之外,他無傷大雅的特立獨行,則
使他在芸芸眾生裡更顯得突出。他畢生的職志,似乎是要對這個提供給他庇護以及謀
生之途的國家,表達他滿懷的感激,而他的方式則是盡全力使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
的英國人。為了讚頌這個民族,教授總是帶著一把劍、穿著綁腿、帶頂白帽,這樣還
不夠,除了外表的改變,他進一步渴望連習慣和娛樂都英國化。他發現我們這個民族
對運動方面特別熱愛,於是這個毫無心機的小個子一有機會,就立刻投入所有的英國
式運動和休閒活動;他堅決相信,他既能以堅強的意志來適應我們全國性的綁腿和白
帽子,就能適應我們在運動場上的娛樂。
我曾在獵狐比賽和板球遊戲中,見過他冒著失去手腳的危險而毫不自覺:不久之
後,又在不列顛海上,看見他同樣盲目地冒著失去生命的危險。
在那裡,我們不期而遇--一同泡著水。如果我們所從事的是一項我國特有的運
動,我自然會特別留心佩斯卡:不過大體而言,在水中,外國人和英國人都同樣能照
顧自己,我也就沒料到教授竟相信游泳技術只是在他的名單裡,又一項一學就會的當
男子氣慨的運動罷了。不久,我們都衝出了海岸,我發現他沒跟上來後,便停住轉身
去找他。眼前的景象可真讓我大驚失色,只見兩隻瘦小而蒼白的手臂在水面上掙扎了
一會兒,便消失不見了。我滔下水去救他時,這可憐的小個子靜靜地蜷縮成一團,躺
在佈滿小石子的海底洞中,看來比平常要小了許多。幾分鐘後,我把他救了起來。重
獲空氣令他醒捂過來,怕在我的邊扶下上了岸:意識都還沒完全清醒,游泳這個怪念
頭就又回到他的腦袋裡。只待他打顫的牙齒一能說話,他使虛弱她笑了笑,然後
說--他認為一定是痙攣的關係。
他完全恢復後,和我並肩坐在海灘上,他熱情的南方本性立刻衝破了所有造做的
英國式禮儀。他向我傾注最狂熱的感情詞句,以他誇張的義大利式方式熱烈地表
示--從今以後他將任我差遣,還聲明說:如果他找不出任何機會可以提供服務,以
使我永誌不忘來證明他的感激的話,他將再不知快樂為何物。
我得盡全力向他堅持這項冒險活動根本就是個笑話,以止住他奔流的淚水和不停
的宣誓;最後,我猜我終於成功地減輕了佩斯卡不勝感激的心情。當時,我壓根兒也
沒想到,在我們歡娛的假日結束後不久,這個對我滿懷感激的朋友所熱切企盼的機
會,很快地便來臨了,而他立刻便緊緊地抓住它;從那一刻起,他完全改變了我的生
命,使我幾乎都不認識自己了。
但,事實就是如此。如果我沒有在佩斯卡教授「躺」在海底碎石子鋪成的「�H」
上時去救他的話,我將不會和下述的故事有任何牽連--或許,連那使我魂縈夢華的
女人的名字,也都永遠不會聽見--她後來佔據了我全部的心思,成為指引我生命方
向的唯一指標。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那天傍晚,在我母親的門前,佩斯卡的神情和舉止顯示有不尋常的事發生了。不
過,要他馬上解釋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在他用雙手把我拖進屋時,猜想他當晚(因為
知道我的習慣)是到這小屋來找我,有些特別而有趣的消息要告訴我。
我們倆跌跌撞撞地走進客廳;我母親坐在打開的窗邊,一邊笑著,一邊搖扇子。
她對教授有股特殊的喜愛,他最瘋狂的奇言異行,在她眼中也總是值得原諒的。可憐
又可愛的小東西:當她發現這小個子教授深切而又充滿感激地依戀著她的兒子時,她
便毫無保留地把心向他敞開,甚至想都不想,便把他所有像謎一般的外國式特立獨行
視為理所當然。
我的妹妹莎拉雖然年輕,卻沒那麼圓滑。她很清楚教授內在的優點,卻不能像我
母親一樣,為了我而完全接受他。她偏狹的禮教觀念,總使她瞧不起佩斯卡對外表天
生的輕忽:且總是多多少少對母親向這怪異小個子顯出的親密態度,露骨地表示牠的
震驚。除了我妹妹,我從其他例子上也看出:我們年輕一代,一點也不像某些長輩般
地親切而容易受感動。在一些預期中的愉悅景象前,老人們總是激動得臉都紅了,但
他們的孫子們卻無動於衷。我懷疑:如今的我們,是否仍如長輩們在年輕時那樣地純
樸呢?教育的偉大進展是否走得太急了?而處在今日世上最微不足道的我們,是不是
擁有太過優渥的成長資源?
我不想為這些疑問下斷論。但,至少我可以說,每當佩斯卡和我的母親及妹妹在
一起時,我發現母親總是這兩個女人中較年輕的一個。就拿這個情形做例子,當母親
打心底笑我們像孩子般跌進客廳的舉動時,莎拉卻慌慌張張地在撿著教授匆匆趕到門
口去迎接我時,從桌上碰落的茶杯碎片。
「華爾特,如果你再耽擱久一點的話,」我母親說:「我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
呢。佩斯卡不耐煩得快瘋了,我則好奇得快瘋了。教授帶來某樣驚人的消息,他說是
跟你有關的,而且,在你出現之前,一點口風都不肯透露,真狠心。」
莎拉痛苦地把全副心思都放在破杯子上,自言自語著:「真令人生氣,這樣一組
就不全了。」
在她說這些話的同時,佩斯卡渾然不覺於他雙手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錯誤,反而興
高采烈又誇張地拖著一張很大的扶手椅到房間對面的角落去,要像個演講者般,同我
們這三位聽眾致辭。他把椅背轉向我們,然後跳上椅于跪坐著,從這個臨時的講壇
上,興奮地對只有三人的小蔓眾演說起來。
「現在,我親愛的好人們,」佩斯卡開始了--他總是用「親愛的好人們」來代
替「尊貴的朋友們」--「聽我說:這一刻來臨了,我要說出我的好消息,我終於可
以說了。」
「聽,聽哪!」母親配合著玩笑的氣氛而叫著。
「媽媽,他下一樣要破壞的東西,」莎拉低擊的說:「會是這張最好的扶手
椅。」
佩斯卡繼續說:「我能重獲性命,要感謝世上最高貴的人。」怕在椅子最高的橫
桿上,熱情地頌揚著微不足道的我。「怕在海洋的底層發現了我(因為痙攣的關
係),他把我拉到頂端;當我生命重獲穿上衣服時,我是怎麼說的!」
「多半是不需要說的。」我盡可能頑固的這樣說;因為只要稍一提及跟這件事有
關的事情,都會使教授激動得淚如洪流。
佩斯卡卻執意要說:「從今以後,我的生命是屬於我親愛的朋友,華爾特的
事寅就是如此。在我找到機會為華爾特做某件好事之前,我將無法再感到快樂,而且
在這最美好的一天來臨前,我永遠也不會對自己感到滿意。」這狂熱的小個子用他最
高吭的聲音呼喊著:「現在,泛濫的快樂像汗水般從我身上每一個毛孔傾洩而出;因
為,以找的信仰、靈魂和榮譽,這件事終於完成了,現在,我只能說--好哦
噢--多好哦!」
在此,可能有必要解釋一下,佩斯卡除了在衣著、舉止和娛樂方面,更在語言上
以自己十足是個英國人而自傲。他學了幾個我們最常用的日常用語,便隨時隨處,只
要一想到就脫口而出;他對這些字眼的聲音著迷,卻不是真正了解其意義,於是,他
常任意把它們組合起來,變成疊字--且總是混合使用,好像它們是由一個長長的音
節組成的。
「在倫敦,我在好幾戶好人家那裡教授義大利文,」由於長久的拖延,教授便省
掉了開場白,迅速切入主題,「其中有一家是很好的家庭,位於一個叫做波特蘭德的
大地方。你們都知道在哪裡吧:對,對--自然--當然。我親愛的好人們,在那棟
漂亮的房子裡,住著一戶好人家。有一個媽媽,長得又白又胖;三位年輕小姐,也是
自白胖胖的;兩位年輕的少爺,還是自白胖胖的:以及一個爸爸,他是其中最白最胖
的,他是個很棒的商人,全身都穿金戴銀--他曾經是個美男子,不過現在頭禿了,
又長出了雙下巴,已經失去昔日的風采了。好,注意聽:我指導這些年輕小姐們念但
丁偉大的作品,但是,啊!--天哪,我的天!言語無法說明偉大的但丁是如何地困
擾著這三顆漂亮的腦袋!這也無所謂,反正對我來說,上課的次數愈多愈好。注意
了!請你們自己想像一下:我今天和平常一樣,在給這三位年輕小姐上課;我們四個
都一同被打入但丁的地獄,是在第七層裡--不過這無關緊要,每一層地獄對這些自
白胖胖的年輕小姐們來說,都差不多--總之,我的學生們都在第七層地獄裡緊緊地
被釘住了;而我呢,則為了要讓她們「離開」,熱心地又朗誦、又解釋,把自己給累
個半死,但全都白費了。忽然,門廊上客起了長統靴嘎嘎做響的腳步,那個禿頭、雙
下巴、金光閃閃的好商人走了進來。哈!我親愛的好人們,現在我可比你們所能想像
的還要接近這行業了。目前為止,你們都還有耐心吧!還是已經在嘀咕著:「該死
啊,該死:佩斯卡今晚可真囉嗦呢!」」
我們都一再聲明自己深感興趣。教授繼續說道:
「這個金光閃閃的爸爸,手中拿著一封信;首先,他向陷身地府的我們迭聲致
歉,不該拿家中不稀罕的瑣事來打擾我們的研習,然後他轉向三位年輕小姐--就像
你們這些英國人在這幸福的世上要發話前,總要加上個偉大的「噢」字做為發語詞一
樣,他說:「噢,我親愛的,」這個好商人這樣說:「我這兒有封信,是寄自我的朋
友--先生的。」(我把他的名字給忘了,不過沒有關係,待會兒會提到的;對,
對--好哦--噢--真好!)。這位父親說:「我有封來自我朋友某某先生的信,
他希望我推薦一位繪畫老師到他在鄉間的房子去任教。」天哪!我的天!我一聽到這
金光閃閃的爸爸這樣說,簡直就想勾住他的脖子緊抱住他,好表達我內心的感激,可
惜我的個子不夠高。結果,我只能在自己的椅子上興奮的扭來扭去。我如坐針氈,胸
中像要冒出火來想開口說話,但我努力地克制住了,讓他繼續說下去。「我親愛的,
你們會不會碰巧認識一位值得我推薦的畫家呢?」這個有錢的好人一邊說話,一邊用
他珠光寶氣的手指頭玩弄那封信。這三位年輕小姐面面相覷,然後說(還是免不了要
用「噢」來開始):「噢,不知道呀,爸爸!不過,佩斯卡先生在這兒--一提到我的
名字,我便再也按捺不住了--我親愛的好人,妳的形影就像血液般迅速地湧上我的
頭,我彷彿椅面有根釘子剌出來那般驚跳起來--我對他說(用的可是英文語法
喲!):「好先生,我知道這麼一個人!他是這世上第一流、最頂尖的畫家!今晚就
寫信推薦他,然後把他的家當全運過去,明天就把他大大小小的家當全部用火車運過
去!」「停一停,停一停,」他說:「他是個外國人,還是英國人?」我答道:「如假包換
的英國人。」他又問:「人品可還高尚?」(這個問題惹惱了我,我可不客氣了)我
說:「先生!在這位英國紳士的胸中燃燒著天才的不朽火焰,這還不算,他的父親也
是同樣的天才橫溢!」這個珠環翠繞的粗俗野蠻人說:「佩斯卡先生,不要管他的天
才。我們這個國家不需要天才,除非他也有著高尚的品格--這樣,我們便會欣然接
受他了,真的十分樂意。你的朋友能否提出推薦函--證明他的人品的信!」我不知
不覺地揮動起雙拳,「信?」我說:「哈!天哪,我的天!我早該想到的!如果你要的
話,我可以給你大把大把的信和一疊疊的推薦函!」這個惱滿腸肥的財主答道:「只要
一、兩對就夠了,請他寄給我,上面要註明姓名和地址。還有--停、停下來,佩斯
卡先生--在你去找你的朋友之前,最好帶張紙條去。」「支票!」我滿腔怒火,「對不
起,在我勇敢的英國朋友還沒工作賺取他應得的酬勞之前,不要先給支票!」「支
票!」他非常驚訝地說:「誰說支票了!我是說紙條--一份備忘錄,上面記下他的工
作項目。繼續上課吧,佩斯卡先生,我會告訴你信中必要的部分。」這個錢扛飽滿的
投機份子坐了下來,拿出紙、筆和墨汁;而我,則再度墜入但丁的地獄中,尾隨在後
的是三位年輕的女弟子。紙條在十分鐘之內便寫好了,那位爸爸的長靴發出的嘎嘎
擊,在門外走道上漸行漸遠。從那一刻起,我便以信仰、靈魂和榮譽擔保,於是我渾
然忘我了!只要想到我終於抓住機會,為我在這世上最親蜜的朋友盡一點心意,我便
飄飄欲仙、渾然若醉了。後來,我究竟是如何救那些年輕小姐們和我自己逃雜地獄之
門,然後又做了什麼事,以及晚餐是怎樣滑入我喉嚨的,我是一點印象也沒有了。重
要的是--現在,我人在這裡,手中還拿著張那好商人寫給我的、熱乎乎的大紙條,
這就夠了!我像個國王一樣的快樂!哈!哈!哈!好好哦--噢--好哦!」教授在
頭上揚著那張紙條,用帶著義大利腔的英國式歡呼,結束了他冗長繁雜的敘述。
他才說完,我母親就立刻站了起來,臉頰泛紅、雙眼閃爍著光芒--她激動地抓
住這小個子的雙手。
「我親愛的好佩斯卡,」她說:「對你和華爾特之間真摯的情誼,我從不曾懷
疑--現在,我更加肯定了!」
莎拉按著說:「我想,現在由於華爾特的緣故,我們全部欠佩斯卡教授一份大人
情了。」她半抬起身子,好像要按著母親之後走向那把扶手椅,以對教授表達謝意:
不過,看到佩斯卡忘形地在親吻我母親的手,她遲疑了,神色煥然變得凝重又生了下
來。人的表情常會洩露出心事;莎拉坐回座位土時,一定是這樣想的:「這個冒失鬼
這樣待我母親,那他會怎樣待我呢?」
雖然我對佩斯卡的好意銘感五內,然而,面對著現在擺在眼前的工作機會,我本
該雀躍萬分,然而卻莫名地躊躕不已。等教授吻完我母親的手後,我熱烈地感謝他為
我如此費心,並且要求看那張由他可敬的僱主所開列的條子。
佩斯卡誇張地打著勝利的手勢把這張紙條遞給我。
他刻意用莊嚴的語調說:「唸吧!我的朋友,我可以保證那珠光寶氣老爹的筆
跡,就是為它本身吹響的號角。」
字條的內容就任何一方面看來,都極其簡單明瞭、直接易懂。上面寫著
第一,住於康伯而德 里摩瑞芝家族的腓特烈,費爾里先生想要聘用一位資深畫
家,為期四個月。
第二,工作項目有二,內容如下:指導兩位年輕女孩晝水彩晝,以及在空餘時間
修補和裱裝一些陳封已久、價值不菲的藏畫。
第三,若其人能保證善盡職責,可獲週薪四基尼金幣;工作期間必須住在里摩瑞
芝家中,他將受到一如紳士的禮遇。
第四,也是最後一點,若不能完全符合上述要求,任何意圖申請該項職位之舉措
均屬枉然。一切必要事項,皆委由費爾里先生的倫敦朋友全權處理。
下方是佩斯卡在波特蘭德地方的僱主的簽名和地址。這份短柬,或說備忘錄於此
結束。
自然,這份工作機會頗具吸引力,我應該能勝任愉快,何況,現在是我一年之中
最為空閒的秋天;而且根據我個人在專業上的經驗,這些條件簡直優厚得令人咋舌。
我知道,如果能順利地得到這份工作真該額手稱慶;然而看著這張紙條,我的內心卻
升起一股莫名的反感,我不願意介入這碼子事。像現在這般,得在責任和意願之間痛
苦抉擇的情況,叫我莫名所以,也是前所未有的經驗。
母親看過紙條後,把它還給我說:「噢!華爾特,你父親就不曾有過這樣好的運
道!」
「真是個品格高尚的人,」莎拉在椅子上正襟危坐,鄭重聲明地說:「條件也很
公平,令人滿意。」
「是啊!是啊!這些條件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夠誘人的。」我不耐煩地回
答。「但是,在我把推薦函寄出去之前,還需要一點時間孝慮--」
「考慮!」我母親失聲尖叫,「有什麼好考慮的!華爾特,妳是怎麼啦!」
「孝慮!」莎拉也異口同擊地說,「在這種情況下,說這種話真奇怪。」
「孝慮!」教授也一致叫道。「還有什麼要考慮的!你不是常在抱怨妳的健康狀
況,一直渴望到鄉間去吹拂你所謂的鄉村微風,品味你所謂的鄉村風味嗎!你說呀!
難道不是這樣嗎!哈!還有呢--你缺錢,怎麼樣?一星期四個基尼金幣算不了什
麼,是嗎!天哪,我的天:只要把它給我,我的靴子也會像那個穿金戴銀的老爸一樣
嘎嘎響,散發出不可抗拒的銅臭味。週薪四基尼--還不止如此,你還能和兩位迷人
的年輕小姐共聚一堂。這還不算,你柔軟舒適的林,你的早餐、晚餐、滿坑滿谷的英
國茶和午餐,還有冒著泡沫的啤酒,全都不用錢--你發什麼神經,華爾特:我親愛
的朋友--該死啊,該死:這輩子,我第一次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我母親明顯的驚愕,和佩斯卡熱情地列舉這份新工作所能帶給我的好處,都無法
改變我對這件事莫名的不起勁。我把所有能想到最微不足道的反對理由一一細皺出
來,也都一一被他們駁回,黔爐技窮的我,只剩下最後一個藉口:我去指導鬢甫里先
生的年輕小姐們寫生時,我倫敦的學生該怎麼辦!答案顯而易見--他們大部份會皺
開,去秋季旅行;其餘留在家的,可以託給我一位畫家朋友,我也曾在類似的情形下
教過他的學生。莎拉提醒我,這位紳士最近才特地提起:若我要離城的話,他可以效
犬馬之勞。我母親則認真地懇求我不要聽憑無謂的任性,妨礙我自身的利益和健康;
佩斯卡也可憐兮兮地拜託我不要拒絕這樣的差事,這是他第一次能夠為他的救命恩人
盡一絲棉薄之力的機會,如果我不接受,這會傷了他的心。
任何人,只要還有一丁點良心和感情,都會受到這些極富真誠的規勸感動。我雖
仍然無法克服自己莫名的彆扭,至少還有足夠的美德由衷地為我的舉止感到羞慚。終
於,我讓步了,對他們保證我會做任何他們要我做的事,這次討論便如此愉快地結束
了。
當晚剩餘的時光都在極愉悅的氣氛中度過,大家幽默地期盼著康佰蘭德那兩位即
將走入我生命的年輕女子。我們全國性的甜酒,流進佩斯卡的喉嚨裡才不過五分鐘,
似乎就刺激了他的大腦;為了證明他夠資格被視為道地的英國人,他不可思議地用極
快的速度說了一長串話,舉杯祝我母親健康、祝我妹妹健康、祝我健康,還祝費爾里
先生及兩位年輕小姐都健康,然後忽然轉而感傷地為我們這�臚H向他自己致謝。
「華爾特,告訴你一個祕密。」在我們一同走回家的途中,這位小個子朋友神祕
兮兮地對我說:「一想到自己的雄辯滔滔,我就會興奮不已,我的靈魂不由自主的迸
發出野心。有一天,我要進軍你們崇高的議會殿堂,成為高貴的佩斯卡議員,這是我
畢生的夢想。」
翌晨,我便把推薦函寄給教授在波特蘭德地方的僱主。三天過去了,我以為信的
內容不夠清楚而暗自感到高興。然而第四天卻收到了回音,信中通知我:費爾里先生
已決定僱用我,而且要求我即刻啟程前往康伯蘭德;信後詳細地附上我在旅程所需知
道的一切細節。
我懶洋洋、不情願地為第二天一早離開倫敦而準備。傍晚,佩斯卡在前往參加一
個晚宴的途中過來看我,向我道別。
教授快樂地說:「妳不在的時候,我會心懷驕傲的擦乾眼淚。是我這雙幸運之手
首先把你推向幸福的世界,去吧!我的朋友!當你身處康伯蘭德時,看在老天爺的份
上,好好把握機會。娶兩位年輕小姐中的一位,成為高貴的哈特萊議員;而且,當你
爬上最高�蒏氶A不要忘記促成這一切的是在底下的佩斯卡。」
我試著笑他臨別開的玩笑,然而卻無法振作精神。我的心中隱隱有著某樣東西,
使我感到一種幾近於痛苦的不快。
他離去後,我踱到漢普斯泰德,同母親及妹妹道別。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酷熱的天氣持續了一整天,入夜後,則變得沈靜而悶熱。
臨別前,母親和妹妹說了許多話,又一再要求我多待五分鐘;結果,僕人在我身
後鎖上花園大門時,已近午夜時分。向回倫敦最近的路上走了幾步後,我遲疑地停住
了。
深藍的夜空裡,鑲著一輪皎潔的明月,讓星光顯得黯然,朦朧中,零星、斷續的
石楠樹叢離其後的偉大城市彷彿有數百哩之遙。想到馬上要投入悶熱陰鬱的倫敦,令
我滿心厭惡。以找目前身心均處於紛亂不安的狀態而言,回到我悶不透氣的房間�H
上,無異自扼咽喉、逐漸窒息。因此,我決定繞道而行,如此才能在較新鮮的空氣中
漫步。穿越石楠叢中寂靜多風的白色小徑,在倫敦最空曠的郊區與芬奇里路『不期而
遇』,然後取道瑞珍公園之西,浸沐住清晨微涼的空氣中,緩步踱回去。
我緩緩地在石楠樹叢間彎蜒曲折的小徑上前進,享受著眼前近乎神聖的靜謐,一
路上,身邊斷斷續續、柔和的光影變化一再使我驚歎。置身美景之前,心念不由亦隨
之豁然開朗,了無雜念--真的,我心中幾乎沒有一絲塵垢。
然而,出了百楠樹叢走入小路後,景致就不再吸引人了,即將改變的生活作息和
新的工作自然湧現,逐漸佔滿了腦海。走到路的盡頭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里摩瑞芝
家、費爾里先生,以及我將要指導水彩畫的那兩位女士。
現在,我已走到四路相交處了--各通往漢普斯泰德、芬奇里、西尾和倫敦。我
機械性地走上最後一條路,沿著這條寂寞公路閒蕩--當時,我記得我正窮極無聊地
在腦中勾勒康伯蘭德的年輕女士們的影像--忽然,一隻手出其不意地自我身後輕輕
搭上肩膀,使我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起來。
我立刻轉身,指頭緊緊扣住手杖的把手。
在寬闊、明亮的公路中央--在那裡,好像那一刻才剛從地底冒出來,或是從空
中掉下來--一個女人孤伶伶地站在那裡,她從頭到腳都穿著白色衣�堙A看著我的那
張臉滿是疑問,手指指向倫敦上空深沈的烏雲。
靜夜中,無人之境裡,突如其來發生如此不尋常的怪事,使我驚駭得不知如何是
好,竟無法開口問她意欲同為。這奇怪的女人先開了口。
『那條路通到倫敦去嗎?』她問。
她問話的同時,我仔細地看著她。當時已近凌晨一點;藉著月光,我能看清楚的
只有一張年輕蒼白的瞼,又瘦又尖的雙頰和下巴;警醒的雙眼大而嚴肅、滿懷渴望,
嘴唇看來不安而敏感;光亮的頭髮是淡淡的黃褐色。她的舉止絕不粗野無禮,而是文
靜自制,帶一點憂鬱和懷疑;不完全像個出身高貴的淑女,不過,也不是個身份低微
的女人。.雖然我才只聽她說過幾個字,仍覺得她的聲音透著古怪,音調也有些生硬,
說話的速度則快得驚人。她手中拿著一個小袋于,她的衣著--軟帽、披肩和長袍,
都是白色的--據我猜想,絕不是很細緻或昂貴的材料製成的。她的身材苗條,而且
比一般身高高得多--她的步熊和動作一點兒也不放肆。我在微弱的燈光和我們相遇
的複雜奇特的情況下,就只能看出這些了。至於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以及她何以會
過了半夜一點還一個人在公路上,我就猜不出來了。我唯一感到確定的一件事便是:
即使再遲鈍的人,也不可能誤解她說話的動機,即便是在那麼可疑的深夜、那麼可疑
的無人之境。
『你聽見了嗎?』她說,態度仍然溫文而急促,一點也沒有著急或不耐煩的樣
子,『我問你,那是不是到倫敦的路?』
『是的。』我回答,『是那條路沒有錯,通往聖約翰森林和瑞珍公園。請恕我先
前沒有回答。妳突然出現在路上,嚇了我一跳;而且直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憧。』
『妳不會懷疑我做了什麼壞事吧!我沒有。我碰上了件意外 這麼晚還一個人
待在這裡真是不幸。你為什麼懷疑我做壞事呢!』
她一本正經而激動地說著話,還向後退了好幾步。
我盡力使她安心,『請不要誤會我有任何懷疑妳的想法,』我說:『或是除了盡
我所能來幫助妳之外,還有任何其他企圖。我只是因為妳出現在路中央而感到奇怪罷
了,因為在看見妳之前,這條路似乎是空盪盪的。』
她轉身指向往倫敦的路和往漢普斯泰德的路交叉之處,在那裡的樹籬間有個缺
口。
『我聽見你走近,』她說:『便躲了起來,想在我說話之前,先看看你是個什麼
樣的人。一直到你走過,我都既猶疑又害怕;後來,我不得不偷偷跟著你,然後碰
你。』
愉偷跟在我後面,然後碰我?為什麼不叫住我呢!這至少可算是怪異的了。
『我可以信任你嗎?』她問道:『妳不會因為我碰上意外,就認定我是壞女人
吧!』她混亂地停了下來;把袋子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然後痛苦地嘆息。
牠的孤單無助打動了我。一個年紀再大些、睿智些、冷靜些的人,在這種詭異的
緊急狀況中研會有的判斷力、謹慎和世俗的機智,都在我幫她、救她的自然衝動下敗
陣。
『妳可以相信我絕無惡意。』我說,『如果向我解釋妳的離奇境遇會困擾妳的
話,就不要再提這件事了。我無權要求妳解釋,告訴我該如何幫妳;只要我做得到,
一定照辦。』
『你真好心,我非常、非常感謝能遇見你。』她顫抖的聲音中,首度現出女性的
溫柔;但在她仍盯著我瞧的那雙警醒而充滿渴望的眼中,卻沒有淚光閃爍。『我以前
只來過倫敦一次,』她繼續說,速度越來越快:『而且我對那裡一無所知。我能不能
租到一輛單馬出租馬車,或是任何一種馬車!太晚了嗎!我不知道。如果你能告訴我
去哪裡租馬車--如果你能隨我的意,讓我在任何時間,以任何方式離開,而不妨礙
我的話--我在倫敦有位朋友會樂意收留我--我只要求這樣--你能答應嗎?』
她在路上走來走去,看來很著急;又再次把她的袋子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重複
地說:『你能答應嗎!』然後帶著恐懼和困惑的表情,懇求般認真地看著我,叫我不
忍拒絕。
我能怎麼辦!這兒有個全然無助的陌生人求我憐憫--還是個孤獨的女人。附近
沒有人家,也沒有可以商量的人經過;而且,就算我知道怎麼做,我也無權控制她。
寫下這幾行字時,我不禁懷疑起自己:這上面滿佈著即將發生的事件的陰影,然而我
仍只能說:我能怎麼辦?
我藉著問她問題,企圖拖延時間。
我說:『妳確定妳在倫敦的朋友,在這麼晚的時間裡也會收留妳嗎?』
『相當確定!只要說妳會隨我的意,讓我在任何時候,以任何方式離開--只要
說妳不會妨礙我就夠了。你能保證嗎?』
她在第三次重複這些話時走近我,突然悄悄地把手溫柔地放在我胸前--薄薄的
手掌,即使在那般悶熱的夜晚,都還是冷冰冰的︵我用手把它移開︶;不要忘記我還
年輕,不要忘記我碰的是隻女人的手。
『你能保證嗎!』
『能。』
只是一個字!每天、每個小時、在每個人的嘴邊都常說的一個無足輕重的字。
噢!而我現在把它寫下時,竟會發抖。
我們朝向倫敦,在新的一天的第一個小時裡,並肩走著--當時,這個女人的名
字、性格、故事、生命的目標,以及何以出現在我身邊,對我都神祕得深不可測。我
是華爾特.哈特萊嗎?這是那條星期天度假的人常來散步、著名而平靜的路嗎?我真
的在一小時多前才離開我母親小屋中那寧靜、舒適而傳統的家庭氣氛嗎?我不知所
措,同時,又清楚地意識到一種類似自責的模糊感覺,以致於有幾分鐘無法開口對我
奇怪的夥伴說話。她的聲音,再度率先打破了我倆之間的沈默。
『我想問你一件事,』她突然說道。『你在倫敦認識很多人嗎?』
『是的,非常多。』
『很多有身份地位的人?』她說出這奇怪的問題時,語調中常著明顯的懷疑。我
遲疑著,思索該如何回答。
一陣沈默之後,我說:『有一些。』
『許多--』她完全停頓下來,用搜尋的目光看著我 『許多從男爵階級的人
嗎?』
我震驚得答不出來,於是反問她。
『妳為什麼要問?』
『因為,為了我自己,我希望有一個從男爵是你不認識的。』
『妳能告訴我他的名字嗎?』
『我不能--我不敢--我神智不清了才提起這件事。』她近乎激動地大聲說,
舉起她握緊的拳頭,在空中憤怒地揮動著;然後,突然地,她再度冷靜下來控制住自
己,降下音調低低地加上:『告訴我你認識哪些?』
在這種小事上,我很難不遷就她,於是我提了三個名字。其中兩個,我教他們的
女兒繪畫;另一個,是個單身漢,他會要我到牠的遊艇上為他畫像。
『啊!妳不認識他。』她鬆了口氣。『你自己是個有身份地位的人嗎?』
『差得遠了,我只是個繪畫老師。』
我的回答才說出口--或許帶著點自嘲吧--她便以她一貫的動作特徵, 如其
來地挽起我的手臂。
『不是個有身份地位的人,』她自言自語著:『感謝上帝,我可以相信他 』
到目前為止,我都為我的同伴著想而竭力控制住好奇;但現在,我再也按捺不住
了。
『我想,妳有著重大的理由來抱怨某位有身份地位的人,』我說,『這位妳不願
透露姓名的從男爵,恐怕曾嚴重地傷害過妳吧?他是造成妳在如此奇怪的深夜裡,仍
在外頭的原因嗎?』
『不要問我,不要叫我談這件事,』她回答道。『我現在不合適。我被殘酷地利
用和傷害了。如果你走快些,不要和我說話,對我就是莫大的恩惠了。如果可以的
話,我迫切地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們再度默默地前行;至少有半個小時,雙方都二言不發。我既被禁止發言,便
不時愉看她的臉。她的表情始終一致:雙唇緊閉、眉心皺起、兩眼直視前方,目光急
切卻空洞無神。直到我們走到一些房子前,接近新威斯利恩大學之後,她才放鬆下
來,再次開口說話。
『你住在倫敦嗎?』她說。
『是的,』回答時,我忽然想到:她也許企圖求我幫她或給她建議,為了避免她
可能會失望,我該事先警告她我即將離開。於是,我加上:『但明天開始,我就要離
開倫敦一段時間,我要到鄉下去。』
『去哪裡?』她問。『北方還是南方?』
『北方--到康伯蘭德去。』
『康伯蘭德!』她溫柔地重複這個地名。『啊!真希望我也要到那裡去。我曾在
康伯蘭德度過一段快樂時光。』
我再次嘗試揭去阻隔在這女人之前的紗幕。
我說:『你大概出生在這美麗的湖鄉吧:』
『不,』她答道。『我生在漢普夏,但曾在康伯蘭德上週一陣子學校。湖!我不
記得什麼湖,我想再看看的是里摩瑞芝村和里摩瑞芝大宅。』
現在,輪到我突然停下來了。當時,從我奇異的同伴口中不經意地提起費爾里先
生的住處,使我好奇心大起,但也讓我震驚的遲遲不敢開口。
我停下來的那一刻,她便問道:『你聽見身後有人在叫嗎?』並瞻前顧後害怕地
張望著。
『沒有,沒有。我只是聽見里摩瑞芝這個名字,嚇了一跳罷了。幾天前,我才聽
到某位康佰蘭德人提起過。』
『啊!不會是我的親人。費爾里太太已經死了,她的丈夫也死了;現在,他們的
小女兒可能已經結婚,搬到其他地方去了。我想不出來而今還有誰住在里摩瑞芝。如
果還有姓那個姓的人留在那裡,我只知道,我是看在費爾里太太的份上才愛他們
的。』
她似乎有更多話要說出口;但此刻我們眼前,已看得見設在艾弗紐路口的柵門
了。她抓緊我的手臂,不安地看著身前的柵門。
她問:『柵門管理員在守衛嗎?』
他沒有在守衛;我們通過柵門時,附近空無一人。看見煤氣燈和房屋,似乎令她
焦躁不已。
『到倫敦了。』她說。『你看見我可以坐的車嗎?我又累又怕,只希望有輛馬車
能讓我坐進去,把我載走。』
我向她解釋,除非我們能幸運地遇上一輛空車,否則,我們得再走一小段路才能
到招呼站;然後,我試著把話題帶回康伯蘭德。沒有用,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要把自己
丟進一輛車子,然後開走。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能說、不能想。
我們在艾弗紐路上還沒走完三條街,就看見對街幾間房子的距離之外,有輛馬車
在前方大門外停了下來。一位紳士自車中走出,進入花園大門。車伕回到座位上後,
我叫住了他。穿越馬路時,我的同伴不耐煩得幾乎迫使我跑起來。
『那麼晚了,』她說:『我只是因為很晚了才那麼急的。』
『先生,我不能載你們,如果你們不是要往托騰罕法院路的話。』我打開車門
時,車伕彬彬有禮的這樣說,『我的馬快被打死了,除了馬廄,牠那兒也不肯去。』
『是的,是的,那樣可以。我要往那個方向去--我要往那個方向去。』她上氣
不接下氣地急促的說道,然後被我推上馬車。
我讓她上車前,已先確定那人既穩當又有禮貌。現在,她已生進車中,我請求她
讓我看著她安全抵達目的地。
『不,不,不,』她激動地說。『我現在很安全,也很高興。如果妳是個紳士,
記住妳的承諾。讓他一直駕著馬車,直到我要他停下來為止。謝謝你 哦:謝謝、
謝謝你。』
她抓住我放在車門上的手,親吻它,然後推開。同時,馬車開始行動 我跳到
馬路中央,有股莫名的衝動想再次攔住它--卻因害怕驚嚇她,或令她苦惱而遲疑
了--最後我叫了出來,卻不夠大聲,沒能引起車伕的注意。車輪的轉動聲漸行漸
遠,馬車沒入街道的黑影中--白衣女郎,走了。
十分鐘--或者更久,過去了。我還在同一條路上,機械性地往前走了走,又茫
然地停下來。有一陣子,我發覺自己懷疑這次奇遇的真實性;一會兒又有種做錯事的
不舒服的感覺,使我既迷惑又苦惱。然而要怎麼做才對,我也亂了方寸,一點概念都
沒有。我完全無法思考要到哪裡去,接下來打算做什麼;除了腦中一片混亂之外,我
什麼都意識不到,直到一陣快速接近的車輪聲突然自我身後響起,我才恢復正常
或者說,我才清醒過來。
我站在較暗的路邊,一些園樹濃密的陰影下回頭望。距我不遠較明亮的路邊,有
位警察往瑞珍公園的方向踱去。
馬車經過了我--是輛敞篷約二輪輕馬車,上面坐著兩個男人。
『停!』其中一個叫道。『那裡有個警察,我們問問他。』
馬車立刻停住,距我站立的黑暗處不過幾碼之遙。
『警官!』第一個人叫著。『你有沒有看見一個女人經過這條路?』
『先生,什麼樣的女人?』
『一個穿淡紫色衣服的女人 』
『不,不,』第二個人插話道:『她把我們給她的衣服放在林上,她一定是穿她
來的時候那件衣服走的。警官,穿白色的,一個穿白衣的女人。』
『先生,我沒見過。』
『如果你或任何你們的人遇見那個女人,務必抓住她,小心照管她,並把她送到
那個地址去。我會付一切費用,還有大筆的賞金。』
警察看著遞給他的卡片。
『先生,我們為什麼要抓她?她做了什麼事?』
『做了什麼?她從我的收容所裡逃了出來。別忘了,穿白衣的女人。走吧!』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她從我的收容所裡逃了出來。﹂
這些話所代表的可怕意味,如電光火石般的閃現。在我錯誤地向她保證讓她隨意
自由行動之後,這位白衣女郎向我提出的一些奇怪問題,我只歸於若非她天性狂放不
羈,就是最近受到某些驚嚇導致精神失常。但是老實說,一聽到『收容所﹂會直接聯
想到的全然瘋狂,我卻想都沒想過會和她連在一起。當時由她的言行舉止中,我沒看
出任何足資證明的跡象;即使現在,這陌生人告訴警察的話,也仍不足以證明什麼。
我做了什麼?幫助冤獄的受害者逃脫;或是把一個行為應被我們慈悲地監督的可
憐蟲,放入倫敦寬廣的世界中?這個問題的萌生,和感到為時已晚的自責,使我喪氣
不已。
終於回到我在克雷蒙特客棧的房間後,心情仍兀自紛亂,無法成眠。再過幾個鍾
頭就得出發前往康佰蘭德了。我坐下來,先試著畫圖,又試著看書 但那白衣女郎
不斷在筆端書間出現,使我無法專心。那孤獨的人兒有沒有受到任何傷害?這是我最
初的念頭,但我立刻自私地強迫自己不去想它。繼之而起的是較不惱人的想法:她要
馬車停在哪裡呢!她現在怎麼樣了!駕二輪輕馬車的人有沒有跟上她,把她抓住?或
者,她是否仍能控制自己的行動;而我們這兩個依循著相隔遙遠的道路行走的人,會
不曾往邈不可知的未來再度重逢?
時候到了,該鎖上門,向倫敦的工作、倫敦的學生和倫敦的朋友們告別,朝新生
活邁進,這真是種解脫。連平日在火車站傳來令人厭煩而不知所措的喧鬧和混亂,現
在也都令我振奮,於我有益。
我的行程指示要我先到卡利梭,然後轉塔開往海岸的支線火車。引擎在蘭卡斯特
與卡利梭之間故障,這是噩運的開始。本來,我下了這班車後,該立即搭上支線火
車,但這次意外延誤了時間,使我沒能趕上那班車。我必須等幾個小時。下一班車終
於把我送到距里摩瑞芝大宅最近的車站時,已過了十點,夜色已深,我幾乎看不見費
爾里先生派來接我的小馬車。
車伕顯然對我的姍姍來遲感到不滿。他就像典型的英國僕人般,極端謙恭地繃著
張老大不高興的臉。我們在黑暗及絕然的靜默中緩緩駛離,路況很糟,而陰暗的夜晚
更使我們難以快速通過。在我聽見遠方傳來的海浪聲,和我們的車輪壓在平緩的碎石
車道上的嘎嘎聲時,已經--按我的錶看來--距我們離開車站的時間有一個半小時
之久了。進入車道前,我們先通過一道大門,在屋前停下之前,又經過另一道。一位
沒穿制服,面容嚴肅的男僕前來迎接我,他告訴我這家人都已回房休息,然後把我引
至一間挑高的大房間裡--我那孤伶伶的晚餐,在一張寂寞的桃花心木餐桌上等著
我。
我異極了,吃不下也喝不下太多東西,尤其是身旁又有位嚴肅的僕人盡心竭力地
服侍著我,彷彿來這裡的是一小�覺蒏b客人,而不只是孤單一人。一刻鐘之內,我使
用完晚餐,準備被領至臥房。這位不苟言笑的僕人引我到一間佈置得很漂亮的房
中--說道:『先生,九點鐘用早餐。﹂--環視四周,以確定所有東西都在適當的
位置,然後,便無聲無息地退下去了。
『我今晚會夢見什麼呢?﹂吹熄燭火時,我自忖著;『白衣女郎?還是在這康伯
蘭德大宅邸中,尚未謀面的居民們?﹂像是這家人的朋友般睡在這屋裡,卻還不認識
其中任何一人,甚至連面都沒見過,這是種頗為怪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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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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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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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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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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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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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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