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頓河》 上一頁返回目錄下一頁


第六卷 第六十五章

作者:肖洛霍夫

五月十九日,吉馬諾夫斯基——紅軍第九軍清剿旅參謀長——派米哈伊爾·科
捨沃伊到第三十二團去送一份緊急公文,根據上馬諾夫斯基得到的情報,這個團現
在戈爾巴托夫斯基村。

當天傍晚,科捨沃伊到了戈爾巴托夫斯基村,但是第三十二團團部不在那裡。
村子裡擠滿了裝載著第二十三師的輜重車。這些車輛由兩連步兵護送,從頓涅茨河
出發,前注梅德維季河口。

米什卡在村子裡亂撞了幾個鐘頭,探聽團部的駐地。最後。有一個紅軍騎兵告
訴他.昨天第三十一二團團部駐在博科夫斯克鎮附近的葉夫蘭季耶夫村,米什卡喂
了餵馬,連夜趕到葉夫蘭季耶夫村,而團部又不在那裡了。已經是後半夜,科捨沃
伊在回戈爾巴托夫斯基村的路卜在草原上遇到了紅軍偵察隊。

「什麼人?」老遠有人向米什卡喊。

「自己人。」

「你是啥自己人……」戴白庫班皮帽、穿藍色束腰無領施於的隊長走過來,用
傷了風的低音小聲問。「哪一部分的?

「第九軍清剿旅。」

「有部隊的證件嗎?」

術什卡拿出證件。偵察隊長在月光下審查著文件,懷疑地盤問說:「你們的旅
長是誰!」

「洛佐夫斯基同志。」

「你們旅現在駐在哪兒?」

「在頓河對岸。你是哪一部分的,同志?是第三十二二團的嗎?」

「不是。俺們是第三十三庫班師的你是從哪兒來呀?」

「從葉夫蘭季耶夫斯基村。」

「上哪兒去?」

「上戈爾巴托夫斯基村。」

「告訴你!現在戈爾巴托夫斯基村已經被哥薩克佔領啦。」

「不可能!」米什卡驚訝地說,。

「告訴你,那兒有哥薩克叛軍,我們剛剛看見的。」

「那麼我怎麼到博布羅夫斯基村去呢?」米什卡驚慌失措地問。

「你自己想辦法吧。」





偵察隊長夾了一下自己騎的那匹溜屁股的鐵青馬,走了一但是後來又扭回身子
.勸他說:「你跟著俺們走吧!不然,說不定會把你的腦瓜兒砍掉哩。」

米什卡高興地參加了偵察隊這天夜裡,他跟著紅軍戰士來到克魯日林村,第二
九四塔甘羅格團正駐紮在這裡,他把文件交給團長,對他說明為什麼不能完成使命
以後,就請求准許他留在團裡,參加騎兵偵察隊第三十三庫班師是在不久以前由塔
曼兵團的一部分和庫班志願軍的一部分組成的,這個師被從阿斯特拉罕調到沃羅涅
什——利斯基地區來了。它的一個旅,是由塔甘羅格、傑爾賓特和瓦西裡科夫三個
團組成的,調來鎮壓暴動。就是這個旅擊潰了麥列霍夫的第一師,把它趕到頓河對
岸去了。

這個旅一面戰鬥,一面用強行軍的速度通過頓河右岸,從卡贊斯克鎮地區到霍
皮奧爾河日鎮西部邊界上的一些村莊,右翼部隊佔領了奇爾河沿岸一帶的村莊之後,
這才轉回來,在頓河岸駐留了兩個星期。

米什卡參加了佔領卡爾金斯克鎮和奇爾河沿岸一些村莊的戰鬥。五月二十七日
上午,在下格魯申斯基村外的草原上,第二九四塔甘羅格團的第三連連長,把紅軍
戰士在大道邊排好、傳達剛剛接到的命令。米什卡·科捨沃伊牢牢地記住了這幾句
話:「……一定要摧毀那些無恥叛徒們的案巢。一定要徹底消滅那些該隱。……」
還有:「……打倒高爾察克和鄧尼金的幫兇們——用鉛彈、鋼鐵和炮火消滅他們!」

自從施托克曼被害,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和葉蘭斯克的共產黨員們犧牲的消
息傳到米什卡的耳朵裡以後,他心裡就充滿了對哥薩克的深仇大恨。每當被俘的哥
薩克叛亂分子落到他手裡的時候,他再也不多加思考,再也不聽那模糊不清的哀告
了。從那時起,他對每個俘虜都毫不憐憫。他用淺藍色的、像冰塊一樣冷得刺人的
目光盯著同鄉人問:「跟蘇維埃政權較量過啦?」不等回答,也不看俘虜的慘白臉,
就把他砍死。毫不憐惜地把他們砍死!他不僅砍殺俘虜,還要把「紅色的公雞」放
到叛軍放棄的村莊的房頂下面。等嚇得發瘋的公牛和母牛慘叫著,衝倒燃燒著的牛
棚籬笆,跑到胡同裡的時候,米什卡就用步槍朝它們射擊。

他對哥薩克富裕的生活,對哥薩克的背信棄義的行為,對幾百年來在牢固的家
宅裡養成的頑固、保守落後的生活方式進行著毫不妥協的、殘酷的鬥爭。施托克曼
和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的犧牲使他充滿了對敵人的仇恨,而命令上的字句不過是
明確無誤地表達了米什卡內心隱忍已久的感情而已……就在這一天,他和三個同伴
把卡爾金斯克鎮的房子燒燬了一百五十座。在一座商店的倉庫裡找到了一桶煤油,
污黑的手巴掌裡攥著一盒洋火,沿著廣場燒起來,凡是他走過的地方,後面就跟著
冒出陣陣苦煙和火焰,那些商人、神甫和富裕哥薩克的木板鑲嵌的、雕樑畫棟的漂
亮宅第化為灰燼,就是這些傢伙「用欺騙的伎倆把落後的哥薩克群眾推上叛亂的道
路」。

騎兵偵察隊總是首先衝進敵人放棄的村莊;等到步兵開到的時候,科捨沃伊已
經迎風放火燒起那些最富麗的家宅。他心想,無論如何要回韃靼村,要為伊萬·阿
列克謝耶維奇和葉蘭斯克的共產黨員們慘遭殺害,對同村人進行報復,燒掉半個村
子。他心裡已經擬好了該燒哪些人家的名單,萬一他所在的部隊從奇爾河進軍時的
路線不經過維申斯克,從它左面不遠的地方經過時,米什卡決定夜裡擅自離隊,也
要回自己村子去一趟。

還有另外的原因逼使他回韃靼村去……近兩年來,他在偶爾跟杜妮亞什卡·麥
列霍娃相見時,一種尚未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感情把他們倆連結在一起。是杜妮亞什
卡黝黑的手指頭用鮮艷的絲線給米什卡繡了煙荷包;是她在隆冬時節,瞞著家裡人,
給他送來煙色羊毛手套,是杜妮亞什卡的一條用過的繡花手絹,科捨沃伊把它珍藏
在士兵襯衣的前胸口袋裡。他覺得這塊三個月仍然在折疊的地方保存著像乾草氣味
的、飄忽的姑娘身體氣味的小手絹,對他來說,簡直是太寶貴啦。每當他獨自一人,
掏出手絹來的時候,——總會引出不召自來的、激動人心的回憶:井邊的一棵掛滿
冰霜的楊樹,從昏暗的天空襲來的風雪,杜妮亞什卡顫抖的硬嘴唇和在她那彎彎的
睫毛上融化著的雪花晶瑩的光芒……

他仔仔細細地做著回家的準備工作。從卡爾金斯克商人家的牆上扯下一條掛毯
作馬衣,這件馬衣非常漂亮,絢麗多彩的花紋,從老遠就令人賞心悅目。從哥薩克
的箱子裡翻出來一條差不多是新的、鑲著褲絛的馬褲,找到半打女人頭巾,可以作
三副包腳布。把一副女人線手套放在馬料袋裡,因為在目前艱難的戰爭日子裡是不
能戴這樣的手套的,要等到走上韃靼村口的山崗時才能戴到手上去。

自古以來就是這樣的,服役的哥薩克回村子一定要穿戴得整齊漂亮。米什卡也
還未能擺脫哥薩克的傳統,甚至在紅軍中服役的時候,他也要神聖地保持古老的習
慣。

米什卡騎的是一匹深棕色、白鼻樑的駿馬。他在衝鋒中把這匹馬的原主人——
一個霍皮奧爾河口鎮的哥薩克砍死了。馬是戰利品,是很值得誇耀的:馬的身量好,
跑得快,步伐漂亮,是匹英氣勃勃的戰馬。可是科捨沃伊的馬鞍子卻很不像樣於。
鞍褥已經磨壞,上面是大補釘套小補釘,後肚帶是生皮子做的,馬鐙長滿了陳�蛂A
擦也擦不乾淨。籠頭也很寒酸,沒有一點裝飾。應該想點兒辦法,能把馬寵頭裝飾
一下也好。米什卡為此大動腦筋,最後,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使他心花怒放。在一
座商人的房子附近,就在廣場上,放著一張雪亮的鍍鎳的床,是商人家的用人從燒
毀的房子裡搬出來的。床角上有幾個白球,太陽一照,閃光耀眼。只要把這些白球
卸下來或者砸下來,掛到馬寵頭上,那麼籠頭立刻就會完全變成另外的樣子啦。米
什卡就這樣做了:他把床角上的空膛白球擰下來,用絲帶把它們掛在馬寵頭上,兩
個掛在嚼子環主,兩個掛在鼻樑帶兩旁,——於是白球就像中午的太陽一樣,在他
的馬頭上光芒四射。太陽光一照,簡直亮得叫人睜不開眼睛!亮得每當迎著太陽走
的時候馬只得瞇縫起眼睛,不住地打前絆,腳步走不穩。但是不管馬眼被球的閃光
刺得多麼難受,不管馬眼睛被強光刺得怎樣流淚,——米什卡一個球也不肯從籠頭
上摘下來。馬上就要從焚燒殆半、散發著焦磚和灰燼臭氣的卡爾金斯克鎮出發了。

這個團要向頓河開,朝維申斯克方向開。所以米什卡沒有費事兒就向偵察隊長
請了一天假,回家探視親人。

隊長很慷慨,不僅給了一天的短假,而且還加倍照顧:「結過婚了嗎?」他問
術什卡。

「沒有。」

「有一朵野花嗎!」

「什麼野花?……這是什麼意思?」米什卡驚奇地問;「就是相好的啊!」

「啊啊啊……這可沒有。我有個心上人,是個貞潔的好姑娘。」

「你有帶金鏈的懷表嗎?」

「沒有,同志!」

「唉,你呀!」偵察隊長——是斯塔夫羅波爾人,過去是個自願延長服役期限
的下土,他自己在舊軍隊裡曾經多次回家度假,對一個衣衫襤樓的戰士從部隊回家
是什麼滋味兒,很有體會,——他從寬闊的胸膛上摘下一塊懷表,還帶著一條很粗
的鏈子,說:「你會出息成一個好戰士的!帶上回家去吧,在姑娘面前顯擺顯擺,
可是幸福的時候,別忘了我。我自個兒也打年輕的時候過過,玩過姑娘,跟娘兒們
凋過情,我知道……鏈子是嶄新的、洋金的。如果有人問,就這樣回答他。如果遇
到一個冒失鬼,想湊上來要看什麼成色戳子,你就打他的嘴巴子!常有這樣一些無
賴,應該什麼話也不說,就接他們的耳刮於。有一回,不記得是在飯館兒裡還是在
窯於裡,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一個商店夥計,或是文書出身的下流文人,想要我當
眾出醜,說:『把表鏈垂在肚子上,倒好像是真金的……表鏈上的成色戳子在哪兒,
請給我們見識見識吧。』我總是叫他連想的工夫都沒有,就說:『戳子嗎?這兒哪!」
於是米什卡的好心腸的隊長握起有小孩腦袋那麼大的褐色拳頭,使足了勁兒,猛地
一揮,米什卡掛上表,夜裡,就著火堆的光亮刮了刮鬍子,備上馬,就動身了。黎
明時候他進了韃靼村。

村子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座磚砌的教堂,低矮的鐘樓上,褪色的鍍金十字架依
然指向藍天,校場四周依然擁擠著神甫和商人堅固的家宅,楊樹依然在科捨沃伊家
倒塌殆半的小房於上空,親切地低訴著……

只有那像蜘蛛網一樣籠罩著街道的、村於裡一向少有的死一般的寂靜令人吃驚。
街上連一個人影子也沒有。家家的百葉窗都關得緊緊的,有些人家的門上還掛著鎖
一但是大多數人家的門都大敞著一彷彿是瘟神的黑腳掌踏遍村莊,人家的院落和街
道都變得空無人跡.住房都變得空曠、荒涼。

聽不到人語聲,聽不到牛叫,只有一些麻雀,像在雨前一樣,落在板棚的屋簷
下和於樹枝堆上喳喳地叫個不停。

米什卡走進自己家的院於。家平沒有個親人出來迎接他通到門廊裡去的門大敞
著。門旁邊堆著些破爛的紅軍士兵裹腿,皺巴巴的、被血浸黑的繃帶,落滿蒼蠅、
已經腐爛了的雞頭和遍地的雞毛一顯然,紅軍士兵幾天前曾在屋子裡吃過飯:地上
儘是打碎的瓦壺片、啃光的雞骨頭、煙頭和踏爛的破報紙……米什卡抑制著沉重的
歎息,走進內室。那裡的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只有地窖的半邊蓋板略微掀開了一點
——一每年秋天把西瓜收藏在這裡。

米什卡的母親有一種習慣,喜歡把怕孩子們亂動的蘋果干藏在那裡。

米什卡想起這些,便走到地窖蓋板前.「難道媽媽沒有在家等我?也許,她有
什麼東西藏在這兒吧?」他心裡想。於是抽出馬刀來.用刀尖把地窖蓋板掀起來。
蓋板吱扭一聲翻開了。從地窖裡冒出一股潮濕和霉爛的氣味。米什卡跪下來、他的
眼睛還沒有習慣黑暗,半天什麼也看不清,最後看清楚了:在一塊鋪開的舊桌布上
放著半瓶老酒、一個裝著發了霉的煎雞蛋的鍋,還有一個被老鼠吃了一半的麵包。
瓦壺上面緊扣著一隻木杯……老母親等待兒子歸來,像是等待一位最高貴的客人一
樣!當米什卡走下地窖的時候,對母親的愛和歡樂使他的心哆嗦了一下。母親的兩
只忙碌的手,幾天前曾撫摸過這些整整齊齊地擺在於淨的舊桌布上的東西!……這
裡,在木頭撅兒上掛著一隻白麻布口袋。米什卡急忙把日袋摘下來,日袋裡裝著他
的一套舊的,但是縫補得仔細、洗得乾淨、用棒褪捶得平正的內衣。

老鼠把吃的東西都糟踏了;只有牛奶和老酒沒有動過。米什卡喝下老酒和在地
窖裡變得涼絲絲的牛奶,拿上內衣,爬了出來。

母親大概到頓河對岸去了。「她不敢留下來,這樣也好,不然,哥薩克們反正
會殺死她的,就是這樣,恐怕他們也會為了我把她折騰得像爛梨一樣啦……」他想
了一下,停了一會兒,然後走出了家門。解開馬,但是沒敢到麥列霍夫家去,因為
他們家的院子就在頓河岸上,遇上一位高明的射手可以很容易地從頓河對岸用叛軍
的無殼鉛彈把米什卡撂倒。於是米什卡決心先到科爾舒諾夫家去,傍晚再回校場來,
在夜色的掩護下,放火燒莫霍夫家和其他商人以及神甫的房子。

他騎馬穿過幾個小院子來到科爾舒諾夫家的大宅院裡,走進敞開的大門,把馬
拴在欄杆上月側要走進屋子,恰好格裡沙卡爺爺走到台階上來了。他搖晃著雪白的
腦袋,衰老得失去了光彩的眼睛瞎糊糊地瞇縫起來。還沒有穿破的、油污的翻領子
上釘著紅領章的灰哥薩克制服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齊齊,但是肥大的、耷拉著的褲子
卻直往下墜,所以老頭子總在不斷用手提褲子。

「你好啊,老爺子!」米什卡站在台階旁邊,手裡舞弄著鞭於說。

格裡沙卡爺爺沉默不語。他那嚴厲的目光裡充滿了仇恨和憎亞「你好啊,我說!」
米什卡提高了嗓門說。

「上帝保佑,」老頭子不很高興地回答了一聲。

他又懷著強烈的憤怒,繼續仔細打量著米什卡。可是米什卡卻從容不迫地叉開
兩腿站在那裡;他玩弄著鞭子,皺起眉頭,癟起像姑娘一樣豐滿的嘴唇。

「格裡戈裡爺爺,你為什麼沒有撤退到頓河對岸去呀?」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呀?」

「我是本村人,所以知道。」

「你是誰家的孩子啊?」

「科捨沃伊家的。」

「是阿基姆金的兒子嗎?從前在我們家當過長工,是嗎?」

「是他的兒子。」

「這就是你啊,先生?在舉行洗禮的時候給你起的名字叫米什卡,是嗎?好啊!
完全像你爸爸!你爸爸從前總是恩將仇報……莫非你也是那號人嗎?」

科捨沃伊脫下手套來,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怎麼給我起的名字,我是什麼樣的人,這都跟你沒有關係。我問你,為什麼
沒有撤退到頓河對岸去!」

「我不願意走,所以就沒有走。你想幹什麼?你給那些反對基督的傢伙們當走
狗啦?帽子上戴著紅星,是嗎?那麼說,就是你這個狗崽子,混賬東西反對咱們的
哥薩克?反對自己的同村人啦?」

格裡沙卡爺爺腿腳顫抖著走下台階。看來,自從科爾舒諾夫全家都逃到頓河對
岸去以後,他吃得很不好。他被親人遺棄,變得衰弱不堪,骯髒得不成樣子,站到
米什卡對面,驚訝、憤怒地瞅著他。

「我是反對他們。」米什卡回答說。「我們給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下場!」

「《聖經》上是怎樣說的?『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
這是什麼意思?」

「老爺子,你別用《聖經壯的話使我的腦袋發昏吧,我不是為這個來的。請你
馬上離開這個家,」米什卡嚴厲地說。

「為什麼?」

「就得要這樣。」

「你想幹什麼?……」

「什麼也不於!請你離開這兒!

「我不能離開自己的家。我知道你打的什麼壞主意……你是那些反對基督的家
伙們的走狗,你的帽子上有他們的標記!在《耶利米書壯就這樣說到過你們:『我
必將茵給這百姓吃,又將苦膽水給他們喝我要把他們散在列邦中……現在真是到了
兒子反對父親.兄弟互相殘殺的時候啦……」

「老爺於,你別使我頭腦發昏啦!這不是什麼弟兄之間的事兒,這筆賬很簡單
:我爸爸給你們家幹了一輩子的活兒,一直到死,我在打仗以前也給你們打過麥於,
我那年輕的身體都被你家的糧食口袋壓傷啦,現在到了算賬的時候啦,從屋於裡出
去,我馬上就要燒掉它!你們從前總是位好房子,如今也請你去住住我們住的房子
:住住草房吧明白了嗎,老頭子?」

「哦哦!這就對啦!《以賽亞書計就這樣說的:『他們必出去觀看那些違背我
人的產首.因為他們的蟲是不死的,他們的火是不滅的,凡有血氣的,都必憎惡他
們。』」

「好啦,我現在沒有工夫跟你耍貧嘴!」米什卡怒不可遏地冷冷地說「你出去
不出去!」

「不出去!你給我滾,該死的冤家!」

「都是因為有你們這些死不回頭的傢伙才發生了戰爭!就是你們在煽動老百姓,
唆使他們去反對革命……」米什卡急忙從肩上摘下馬槍,一聲槍響以後,格裡沙卡
爺爺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吐字清楚地說:「怎麼……我自個兒願意死的……是上帝
的意旨要我死……主啊,請收留你的奴僕吧……」他的聲音嘶啞起來,白鬍子下面
滲出鮮血。

「會收留你的!早就該把你這個老鬼迭到那兒去啦!」

米什卡憎惡地繞過直挺挺地躺在台階下的老頭子,跑上台階。

風吹到門廊裡來的於刨花冒出了粉紅色的火焰,儲藏室和門廊間的隔板牆很快
就燃燒起來。煙霧衝上天花板,被過堂風一吹,湧進了堂屋。

等到板棚和倉房都燃燒起來,屋子裡的火焰已經衝到外邊,僻僻啪啪地焚燒著
松木窗框鑲板,火舌已經舔到房頂的時候,科捨沃伊走了出來……

米什卡躺在附近樹林子裡野蛇麻草纏繞的荊棘叢蔭涼裡,一直睡到黃昏。他那
匹卸了鞍子、拴著腿的馬就在旁邊吃草,懶洋洋地喘著肥嫩的梯牧草莖傍晚,馬渴
得受不了,嘶叫起來,把主人驚醒米什卡站起身來,把軍大衣掛到後鞍較上,在樹
林於裡用井水飲了飲馬,然後備上鞍子,騎馬走出樹林,朝胡同裡走去。

已經化為灰燼的科爾舒諾夫家的庭院的廢墟上.燒成炭的黑柱子還在冒煙,刺
鼻的煙氣向四面飄散。那座寬大的家宅只剩了高高的房基、塌了一半的爐於和指向
藍天的煙熏火燎的煙囪。

科合沃伊徑直往麥列霍夫家的院於走去。

米什卡沒有下馬,開開板門,騎進了院子,伊莉妮奇娜正在板棚裡往圍裙裡撿
引火用的木片。

「您好啊,大娘!」他很親熱地問老太婆問候。

可是老太婆卻嚇了一大跳,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手一耷拉,木片從圍裙裡
撒了下來……

「您好啊,大娘!」

「上帝……保佑,」伊莉妮奇娜猶豫不定地回答說。

「身體還很健康啊?」

「活是活著哪,至於健康嘛,那就難說啦。」

「你們家的哥薩克都在哪兒呀?」

米什卡下了馬,走到板棚跟前。

「在頓河對岸……」

「是在等士官生來吧?」

「我只管些老娘兒們的事……那些事兒我不知道……」

「那麼葉芙多基亞·潘苔萊芙娜在家嗎?」

「她也上頓河對岸去啦。」

「鬼把他們都弄到那邊兒去啦!」米什卡的聲音哆嗦了一下,一怒之下反倒堅
定起來,「大娘,我跟您說吧:您那寶貝兒子葛利高裡,是蘇維埃政權最兇惡的敵
人。我們只要一打到對岸去——就首先把繩索套在他脖子上、可是潘苦萊·普羅珂
菲奇根本就用不著逃嘛。上了年紀啦,腿又瘸,好好呆在家裡就是啦……」

「呆在家裡等死啊?」伊莉妮奇娜嚴厲地問,重又往圍裙裡撿起本片來.「他
還不到死的份兒呢。也許會抽他幾鞭於,還不至於殺死他。當然,我不是為了這事
到您這兒來的。」米什卡理了理胸前的金錶鏈,低下頭說。「我是來看望葉芙多基
亞·潘苔菜芙娜的。我覺得非常可惜,她競也會撤退,不過大媽,您是她的親媽,
所以我要對您說。我要告訴您:我很早就在為她苦惱,不過如今我們還沒有工夫去
為姑娘苦惱,我們要和反動派打仗,無情地揍他們。等我們把反動派打垮,在全世
界上都建立起和平的蘇維埃政權的時候,大媽,那時候我就請媒人到您家來,說您
家的葉芙多基亞。」

「現在不是談這個問題的時候!」

「不,正是時候!」米什卡皺起眉頭說,他的兩眉間刻出一道很倔強的皺紋。
「說媒不是時候,可是談談這個問題還是可以的嘛。我再也找不到另外的時間談這
個問題啦。今兒個我在這兒,也許明兒個就會把我派到頓涅茨河對岸去。所以我要
預先警告您:可別糊里糊塗地把葉芙多基亞嫁給別的什麼人,那您可就要倒霉啦。
如果我的部隊寄信來,說我已經犧牲,——那麼您可以把她嫁給別人,眼下可不行,
因為我們倆——已經有了愛情。我沒有給她帶禮物來,因為沒有地方去買,不過如
果您需要什麼資產階級和商人家的東西,您告訴我。我立刻就去給您拖來。」

「千萬別這樣!我們從來不要別人的東西!」

「好吧,隨您的便吧。如果您比我先見到葉芙多基亞·潘苔榮芙娜的話,請您
替我向她問好吧,大媽,再會吧,請您別忘記我說的話。」

伊莉妮奇娜沒有回答,朝屋子裡走去,米什卡騎上馬,往村裡的校場走去。

夜間,紅軍都從山上下來,進了村干。大街小巷裡響起他們熱鬧的笑語聲。三
個拿著手提機槍到頓河岸邊去放哨的紅軍戰士,盤問了一下米什卡,檢查了他的證
件。在「生鐵頭」謝苗的小房子對面又遇到了四個紅軍士兵。其中有兩個人拉著一
車燕麥,另外兩個人——跟「生鐵頭」的病鬼老婆一起——抬著一架腳蹬縫紉機和
一日袋麵粉。

「生鐵頭」的老婆認出了米什卡,和他打了招呼。

「你這是拉的什麼呀,大嫂子!」米什卡很感興趣地問。

「我們這是幫著貧農階級的婦女建立家業呀:我們把資產階級的縫紉機和麵粉
送給她。」一個紅軍戰士快口。麻利地回答他說,米什卡接連燒了七棟房子,都是
逃到頓涅茨對岸去的商人莫霍夫、「擦擦」阿捷平。神甫維薩里昂、監督司祭潘克
拉季和三個富裕哥薩克的家宅,這以後他才離開了村子。

走到山崗上,他掉轉馬頭一看,只見崗下的韃靼村裡,紅色的火焰像閃光的狐
狸尾巴,伸向漆黑的天空。火焰忽而升起來,回光映在頓河的急流上,波光粼粼,
忽而低落下去,偏向西去,貪婪地焚燒著房子。從東方吹來一陣陣草原的微風,把
火勢吹得更旺了,把火場上像煤末一樣閃著火花的滾滾黑煙吹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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