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靜靜的頓河》 | 上一頁返回目錄下一頁 |
第八卷 第十五章 作者:肖洛霍夫 四月底,他們夜裡坐小船渡過頓河。下克裡夫斯克村的一個青年哥薩克科捨廖
夫·阿列克謝在魯別任村的河岸上等候他們。 「我要跟你們走,雅科夫·葉菲梅奇。我在家裡待得煩透啦,」他跟福明問候 時說。 福明用胳膊肘碰了碰葛利高裡,小聲說:「看見嗎?我早就說過……沒等咱們 從島上渡過來,人們早就在等候咱們啦,你看,這不是來啦!這是我的朋友,是個 堅定勇敢的哥薩克。好兆頭!這就是說,我們的事業還大有可為!」 從說話的聲調判斷,福明是在滿意地微笑。有個新人來人伙,這使他十分高興。 渡河很順利,而且立刻有人來人伙,——這一切都使地感到鼓舞,產生了新的希望。 「除了步槍和手槍以外,你還有馬刀和望遠鏡?」他在黑暗中打量和摸索著科 捨廖夫的武器,很滿意地說。「這是真正的哥薩克!一眼就看得出。是個真正的哥 薩克.一點兒假也沒有!」 福明的堂兄弟把輛套著匹瘦馬的大車趕到岸邊來。 「快把馬鞍子都放在車上,」他小聲說。「看在基督的面上,大家都快點兒吧, 不然,時候可不早啦,而且咱們的路程很遠哩……」 他很焦急,直催福明,可是福明一從小島上渡過河來,雙腳踏上自己出生的村 子的堅硬的土地,卻很想回家裡去看看,探望一下村裡的熟人…… 黎明前,他們在紅莓村附近的一個馬群中挑選了幾匹比較好的馬,備上了鞍子。 丘馬科夫對牧馬的老頭子說:「老大爺,你別太為這幾匹馬難過。這實在也說不上 是什麼好馬,而且我們只不過是暫時騎騎它們——只要一找到更好的馬,我們就把 它們送還給主人。如果馬主問:是誰把馬牽走了?——你就說:是克拉斯諾庫特斯 克鎮的民警騎走的。請馬主人上那兒去要吧……我們是去追趕土匪的,就這樣對他 們說!」 他們跟福明的兄弟道了別,走上了大道,然後向左彎去,五個人都放開馬往西 南方向奔去。據說,馬斯拉克匪幫不久前曾到過梅什科夫斯克鎮附近。福明決定去 投靠這個匪幫,他們就是往那裡奔的。 他們為了尋找馬斯拉克匪幫,在頓河右岸的草原道路上遊蕩了三天,避開大的 村莊和市鎮。在與卡爾金斯克鎮搭界的道利人的村子裡,他們用自己的那些劣馬換 了幾匹膘壯善跑的馬。 第四天早晨,在離韋扎村不遠的地方,葛利高裡頭一個看見遠處的山坡上有一 隊正在行進的騎兵。至少有兩個騎兵連在大道上行進,前面和兩側都有人數不多的 偵察隊在進行偵察。 「可能是馬斯拉克,也可能是……」福明把望遠鏡放到眼睛上瞭望著說。 『也許是雨,也許是雪,也許是,也許不是,「丘馬科夫嘲笑說。」你仔細看 看嘛,雅科夫·葉菲梅奇,如果是紅軍,咱們可就得趕快向後轉啦!「 「這麼遠根本看不清他們是什麼玩意兒!」福明生氣地說。 「你們瞧啊!他們看到咱們啦!偵察隊朝咱這兒跑來啦!」斯捷爾利亞德尼科 夫大聲說。 他們真的已經被發現了。在騎兵縱隊右面行動的偵察隊急速轉變方向,迅速地 朝他們馳來,福明急忙把望遠鏡放進盒子裡,但是葛利高裡笑著,從馬上彎下身子, 抓住福明的馬籠頭。 「先別忙!叫他們走近一點兒。他們只有十二個人。咱們好好地把他們看清楚, 如果有什麼意外的話,咱們再跑。咱們騎的馬都是新換的。你慌什麼呀?拿望遠鏡 好好看看!」 十二個騎馬的人越來越近了,他們的身形變得一分鐘比一分鐘大。在嫩草如茵 的綠色山崗背景上,已經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們的身形了。 葛利高裡和其餘的人都焦急地看著福明。福明的拿著望遠鏡的手在輕輕地哆嗦。 他緊張地仔細看著,眼淚順著他朝著太陽的臉頰滾下來。 「是紅軍!帽子上有星!……」最後福明低沉地喊道,撥轉了馬頭。 他們飛奔而去。他們身後響起了稀疏零亂的槍聲。葛利高裡緊挨著福明並排跑 了約四俄裡,偶爾回頭看看。 「我們就這樣會師啦!……」他嘲笑說。 福明沮喪地沉默著。丘馬科夫略微勒勒馬,喊道:「應該繞開村子!咱們躲到 維申斯克的草原上去,那兒更偏僻一些。」 他們又狂奔了幾俄裡,馬支持不住了。它們伸著的脖子上冒出了一團團的汗沫, 顯出了一道道縱向的深皺褶。 「應該跑慢點兒!勒著點兒馬!」葛利高裡命令。 追來的十二個騎士只剩下九個人,其餘的落到後面去了。葛利高裡目測了他們 之間的距離,大聲喊:「站住!咱們來打他們一陣!……」 五個人都勒馬變成小跑,跑著下了馬,摘下步槍。 「拽住韁繩!對著最左邊的一個瞄準……開火!」 他們各打了一排子彈,把一個紅軍戰士的馬打死了,接著又繼續奔逃。追擊他 們的人興頭已經不大了。有時老遠開幾槍,後來就不再追了。 「應該飲飲馬啦,那兒有個水塘,」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用鞭子指著在遠處閃 著藍光的草原水塘說。 現在馬已經是一步一步地走了,他們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窪地和山溝,為了不 被發現,盡量在溝窪的地方穿行。他們在水塘裡飲過馬,又上路了,起初是一步一 步地走,過了一會兒就小跑起來。中午時分,他們在一道斜著橫貫草原的深溝的斜 坡上停下來餵馬。福明命令科捨廖夫步行到近處的一座古壘上去,趴在那兒瞭望。 如果發現草原上有騎馬的人,科捨廖夫就立即發出警報,跑回駐馬的地方。 葛利高裡把自己馬的腿拴起來,放開它去吃草,自己在近處的斜坡上揀了塊干 燥的地方躺了下來。 這道溝的向陽的斜坡上的嫩草比別處長得又高、又密。太陽蒸曬的淡淡的黑土 氣味還不能把花兒已經開敗了的野紫羅蘭的淡淡的清香壓下去。紫羅蘭生長在撂荒 的地上,從干木草莖中鑽出來,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耕地邊上像鑲了一道花邊,甚至 在石頭一樣堅硬的生荒地上去年的衰草中,用它們那淺藍色的、孩子般清澈的眼睛 看著大千世界。紫羅蘭在這荒涼、遼闊的草原上結束了它們注定的生命極限,而來 接替它們的鬱金香已經神話般地盛開在溝坡上向陽的地方,把紅色的、黃色的和白 色的花萼開向太陽,清風把各種花香混在一起,把它們帶到草原的遙遠的地方。 在北面。斷崖遮掩的斜坡上,還留有往外滲著霧氣的厚厚的積雪層。雪層散發 出陣陣襲人的寒氣,但是這寒氣使花期將盡的紫羅蘭飄忽。憂鬱,宛如久遠。珍貴 的回憶似的清香更加濃郁…… 葛利高裡大叉開兩腿趴在地上,用胳膊肘撐著身子,貪婪地凝視著陽光下煙霧 繚繞的草原。遠處山崗上閃著藍光的古壘和在斜坡邊緣上流動的蜃氣他閉了一會兒 眼睛,聽著遠處和近處雲雀的鳴聲。吃草的馬匹輕微的蹄聲和響鼻聲、馬籠頭的叮 當聲和風吹嫩草聲……他全身趴在堅硬的土地上,感受到一種奇異的、遠離塵世的 安逸心境;這是他早已熟悉的心境。這種心境常常是在大難之後感受到的,這時葛 利高裡就好像是重新看到了周圍的世界。他的視覺和聽覺彷彿都更加銳敏。先前不 曾留意的事物,大難之後,引起了他的注意。現在他滿懷同樣的興致注視著一隻雀 鷹翅膀呼呼地響著斜身飛著,在追逐一隻什麼小鳥、注視著一個黑甲蟲正緩慢艱難 地在他——葛利高裡——撐開的兩肘中間爬著,注視著紫紅色的鬱金香迎風招展, 炫耀著自己處女般的艷麗。鬱金香離得很近,就長在一個塌陷的田鼠洞邊上。只要 一伸手,他就可以把它折下來,但是葛利高裡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滿懷著說不出 的喜悅心情欣賞著小花和莖上挺秀的葉於,葉紋上殘留的晶瑩多彩的露珠。後來他 轉移了視線,久久地,無所用心地注視著在蒼空、在廢棄的田鼠洞穴上空盤旋的蒼 鷹…… 過了兩個鐘頭,他們又騎上馬,打算在人夜之前趕到葉蘭斯克鎮那些熟識的村 莊。 紅軍的偵察隊大概已經用電話把他們的行蹤通報了各地。他們到了卡緬卡村的 進日處,從小河對岸迎面朝他們打來幾槍。像唱歌一樣的子彈嘯叫聲迫使福明避向 一邊去。他們在射擊聲中順著村莊的邊沿馳去,很快就跑到了維申斯克鎮的牧場地 區,泥溝村外,有一小隊民警企圖阻攔他們。 「咱們從左面繞過去,」福明提議說。 「咱們衝他們一下,」葛利高裡堅決地說。「他們九個,咱們五個。我們可以 從正面衝出去!」 丘馬科夫和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都贊成他的意見。他們拔出馬刀,放開疲憊的 馬,快跑起來。民警們沒有下馬,頻頻開槍射擊,可是後來並沒有迎戰,躲到一邊 去了。 「這是一支沒有戰鬥力的隊伍。他們抄抄寫寫倒很在行,可是當真打起來,他 們就不頂用啦!」科捨廖夫大聲嘲笑說。 等到追蹤他們的民警壓上來的時候,福明和其餘的人就且戰且走,向東遁去, 就像被獵狗追逐的狼一樣:偶爾回頭嚎叫幾聲,幾乎連停也不敢停。在一次互射中, 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受了傷。子彈打穿了他的左腿肚於,擦傷了骨頭。斯捷爾利亞 德尼科夫疼得直哼哼,臉色蒼白,訴苦說:「打到腿上啦……又是打在這條瘸腿上 啦……」 丘馬科夫身子往後一仰,可著嗓子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流出了眼淚,把靠在他 手上的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扶上了馬,他還在笑得直哆嗦,說:「怪啦,他們這是 怎麼選的目標?他們這是故意瞄準這條腿的……他們看到——一個瘸傢伙在騎著馬 跑,心裡就想,來,咱們把他這條腿徹底打斷吧……唉,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唉, 真要命!……你的腿又得短四分之一啦……現在你還怎麼跳舞呀?這回我非得給你 這條腿掘個一阿爾申深的坑不可啦……」 「住口,你這個嚼舌鬼!我現在顧不上跟你逗悶子啦!看在基督面上住日吧!」 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疼得直皺眉頭,央告說。 過了半個鐘頭,等他們從道道山溝裡鑽出來,走上一個斜坡的時候,他央告說 :「咱們停一會兒,休息休息吧……我要包紮一下傷口,不然,血都要流滿靴筒子 啦……」 大家停了下來。葛利高裡牽著馬,福明和科捨廖夫偶爾朝在遠處的民警開兩槍。 立馬科夫幫著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脫下靴子。 「血的確流得太多啦……」丘馬科夫皺著眉頭說,把靴子裡面的紅湯兒倒在地 上。 他本想用馬刀把被血浸濕、冒著熱氣的褲腿兒割斷,但是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 不同意。 「我的褲子很好,沒有必要把它弄壞,」他說,用手巴掌撐在地上,抬起那條 傷腿。「把褲腿兒脫下來,不過要慢慢兒脫。」 「你有繃帶嗎?」丘馬科夫摸索著口袋問。 「我要繃帶干他媽的什麼?不用繃帶也行嘛。」 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仔細地看了看傷口,然後用牙齒把一顆子彈的彈頭咬下來, 把火藥倒在手巴掌上,再加上預先用唾沫浸濕的泥土拌了很久。就用這種泥土把腿 肚子上兩邊打穿的傷口都塞滿堵上,然後滿意地說:「這是有人試驗過的辦法!只 要傷口一干,過兩天就會好的,就像狗身上的傷一樣,很快就能長好。」 他們馬不停蹄,一直跑到奇爾河邊。民警們也一直在後面追,保持著相當的距 離,只是偶爾零星地朝他們打幾槍、福明不時回頭看著說:「他們老是這樣盯著咱 們不放……也許是在等候援軍吧?他們總是離我們遠遠地跟著決不是平白無故的… …」 福明他們在維斯洛古佐夫村附近過了奇爾河,緩步爬上山坡。馬已經疲憊不堪。 他們走下山坡的時候還能騎著馬小跑,但是上坡就非得牽著馬走不可了,用手巴掌 從馬汗濕的兩助和身上把一團團的、哆嗦著的汗沫抹下來。 福明不幸言中了:在離維斯洛古佐夫村五俄裡的地方,有七個人騎著新換的、 跑得飛快的馬朝他們追了上來。 「他們要是再這樣換班兒追——咱們可就糟啦!」科捨廖夫愁眉苦臉地說。 他們在草原上不擇道路地跑著,輪流開槍抵抗:兩個人臥倒在草地上射擊,其 余的人跑出二百多沙繩遠以後,就下馬,接著射擊敵人,讓原先那兩個人向前跑出 四百沙繩遠,然後臥倒,準備開火。他們打死了一個民警或者是打成了重傷,把另 一個民警的馬打死了。丘馬科夫的馬不久也被打死了。他抓著科捨廖夫的馬鐙,跟 著馬跑。 影子拖長了。太陽已經西沉。葛利高裡建議大家不要分開,於是他們一起兒緩 步走了起來。丘馬科夫跟他們並排走著。後來他們看到山崗頂上有一輛雙套大車, 就走到大道上。車伕是個上了年紀的大鬍子哥薩克,趕著車飛跑起來,但是槍聲迫 使他停了下來。 「我來砍死這個壞蛋!叫他知道逃跑的下場……」科捨廖大從牙縫裡嘟噥說, 使勁用鞭子抽著馬,往前衝去。 「別動他,薩什卡,我不准許!」福明警告他說,還離得很遠就大聲喊:「老 大爺,把馬卸下來.聽見嗎?要活命的話就卸下來!」 他們根本不聽老頭子的痛哭流涕的央告,親自動手解開韁繩,把馬肚帶和馬套 都卸下來,立刻把鞍子備到馬身上去。 「把你們的馬換一匹給我也好啊!」老頭子哭著央告說。 「你囉嗦什麼,是不是想挨耳刮於呀,老鬼!」科捨廖夫罵道「我們還要用馬 呢!留你一條活命,快感謝匕帝吧……」 福明和丘馬科夫都騎上了新換的馬。不久又有三個人加入到在後面追趕他們的 六個騎士的隊伍。 「應該快點兒跑!走吧,弟兄們!」福明說:「如果傍晚咱們能趕到克裡夫斯 克草地——那麼咱們就得救啦……」 地揚鞭抽了一下自己的馬,往前跑去。把第二匹馬的韁繩挽得短短的,叫它跟 在左面跑一被馬蹄於踏斷的紅鬱金香花冠,像一大滴一大滴的鮮血,四處飛濺。跟 在福明身後跑著的葛利高裡看了看這些紅點子,就閉上了眼睛。不知道為什麼他有 點頭暈,心頭感到一陣熟悉的刺痛…… 馬匹使出了最後的力氣跑著。不停的奔馳和飢餓把人也弄得疲憊不堪。斯捷爾 利亞德尼科夫已經在馬上直搖晃,臉色像白布一樣他流血太多一渴得要命,又噁心, 苦不堪言他吃了一點於麵包,但是立刻又嘔吐出來。 黃昏時分,在離克裡夫斯克村不遠的地方,他們混進了從草原上歸來的馬群, 最後一次向追趕他們的人開了幾槍,並且高興地看到追擊停止了。九個騎馬的人在 遠處湊攏到一起兒,顯然在商量什麼,後來就撥馬回去了。 他們在克裡夫斯克村福明熟識的一個哥薩克家裡住了兩大兩夜。主人的日子過 得很富裕,對他們招待得也很好一安置在黑乎乎的板棚裡的馬匹有吃不完的燕麥。 到第二天夜裡,狂奔累壞了的馬匹已經休息過來了。大家輪班照看馬匹,擠著睡在 結滿蜘蛛網的。涼爽的糠棚裡,足吃足喝,補償了在孤島上過的那些半飢餓的日於 .本來第二天就可以離開村子,但是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使他們耽擱下來:他的傷 口發炎了,清晨,傷口四周出現了紅腫,傍晚,腿也腫了起來.人昏迷不醒.他渴 得要命。整整一夜,只要一清醒過來,就要水喝,拚命地喝,而且喝得很多,一夜 之間,幾乎喝了有一桶水,但是即使有人攙扶著他也站下起來了——每一個動作都 使他感到劇痛,他就躺在那裡撒尿,不停地呻吟為了少聽到點兒他的呻吟聲,把他 抬到糠棚遠處的角落裡上,但是這也沒有什麼用處。有時候他大一叫喚,昏迷過去 的時候,就大聲胡說,還亂叫不正。 只好安置一個人看護他;給他水喝,要用涼水浸他滾燙的額角,當他叫喚或者 說胡話的聲音太大了,就得用於巴掌或者帽子捂上他的嘴。 第二天傍晚,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清醒過來,並且說覺得好多了。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動身!」他用手指頭把立馬科夫叫到跟前來,問道。 「今天夜裡。」 「我也走,看在基督的面上,別把我扔在這裡!」 「你還能上哪兒去!」福明小聲說。「你連動都動不了啦。」 「怎麼——我動不了啦?你瞧!」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使勁抬起身來,立刻就 又躺了下去。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上滲出了一粒粒的小汗珠。 「我們帶你走,」丘馬科夫斷然決定說。「我們帶你走,你別害怕!把眼淚擦 掉,你又不是老娘兒們。」 「這是——汗,」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嘟噥說,把帽子壓到眼睛上…… 「我們倒很想把你留在這兒,可是掌櫃的不答應。你別洩氣,瓦西裡!你的腿 會長好的,咱們還要在一起兒摔跤和跳卡扎喬克舞呢你了嗎要灰心喪氣呀,啊?傷 嘛,是很重,可是這又有什麼了不起呢!」 立馬科夫對人一向是既嚴厲,又粗野,可是這番話卻說得那麼親切感人,聲調 又是那麼溫柔,使葛利高裡大為驚奇,不禁看了他一眼。 他們在黎明前不久離開了村子、費了很大的勁才把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扶上了 馬,但是他已經不能獨自騎在馬上了,忽而往這邊,忽而又往那邊倒來倒去。丘馬 科夫用右手抱著他,和他並排走。 「成了個累贅了……只好把他扔掉,」福明走到葛利高裡身旁,傷心地搖著腦 袋,嘟噥說「把他打死?」 「有什麼可客氣的呢?咱們帶著他怎麼行呀?」 他們一聲不響地緩步走了很久.葛利高裡換了丘馬科夫的班,後來科捨廖夫又 替換了葛利高裡。 太陽出來了,頓河上仍然霧氣瀰漫.可是從山崗卜看去,遠處的草原已經清晰。 明朗,高處凝集著羽毛般的白雲的大空變得越來越蔚藍明淨。草〔的露水很濃,像 一片繡銀絲的錦緞,馬匹走過的地方,就留下一條黑黝黝的溪流似的痕跡,只有雲 雀劃破了籠罩在草原上的莊嚴、肅穆的寂靜。 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隨著馬的腳步不出自主地搖晃著腦袋,悄悄地呻吟說: 「真難受呀!」 「住口!」福明粗暴地打斷他的話。「我們抱著你走也並不舒服!」 在離黑特曼大道不遠的地方,從馬蹄下飛出一隻野雁,扶搖直上藍天。野雁翅 膀尖利的震動聲把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從昏迷狀態中喚醒。 「弟兄們,請你們把我扶下馬吧……」他央告說。 科捨廖夫和丘馬科夫小心翼翼地把他從馬匕架下來,放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讓我們來看一下你的腿究竟怎樣了。喂,解開褲子啊!」丘馬科夫蹲下來說。 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的腿腫得厲害,脹得緊緊的.連一點皺紋也沒有,塞滿了 肥大的褲腿。一直到大腿,皮膚都透亮,呈深紫色,佈滿了一層用手可以摸得出的、 大鵝絨似的黑斑。深陷進去的肚皮上也出現了這種黑斑,只不過是顏色稍淡一點兒。 從傷口上和褲於上的褐色於血上,已經散發出腐爛的惡臭。丘馬科夫用手指頭捏住 鼻子,皺著眉頭,竭力忍著已經湧到嗓子眼的噁心,仔細察看了朋友的傷腿然後, 又仔細地看了看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的垂下的、發青的眼皮,眼福明交換了下眼色 說:「好像變成壞疽啦……是的……你的情況可很不妙啊,瓦西裡·斯捷爾利亞德 尼科大……簡直是糟透啦!……唉,瓦夏,瓦夏,怎麼把你弄成這個樣子啦……『」 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只是不斷急促地喘氣,∼句話也沒有說;隋明和葛利高裡 像聽到命令一樣同時下了馬,從上風頭走到傷員跟前,他躺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撐 著坐了起來.用昏暗、嚴厲、冷漠的目光看了大家一眼。 「弟兄們!請……把我打死吧……我已經活不成啦……我已經精疲力盡,再也 支持不下去啦……」 他又仰面躺下,閉上了眼睛。福明和其餘的人全都知道,他一定會提出這個要 求的,而且正在等待這一請求,福明迅速向科捨廖夫使了個眼色,就轉過身去,而 科捨廖夫也未置異議,從肩膀上摘下步槍;「開槍吧!」科捨廖夫朝走到一旁去的 丘馬科夫的嘴唇看了一眼,與其說是聽到了,不如說是猜到了這句話。但是斯捷爾 利亞德尼科夫又睜開了眼睛,堅決地說:「朝這兒打,」他舉起手來,用指頭指著 自己的鼻樑。「這樣可以一下子就離開人世……如果你們到了我的村子——請你們 告訴我老婆一聲,就說,如此這般……叫她別等我啦。」 科捨廖夫不知道怎麼可疑地擺弄了半天槍栓,拖延著時間,斯捷爾利亞德尼科 夫垂下了眼皮,來得及說完了最後的遺言:「我只有一個老婆……沒有孩子……她 生過一個孩子,可是死啦……以後再沒有生過……」 科捨廖夫兩次舉起了步槍,可是都又放了下來,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丘馬 科夫憤怒地用肩膀推開了他,奪下他於裡的步槍;「狗崽子,幹不了,就別逞能! ……」他沙啞地罵道,從腦袋上摘下了帽子,理了理頭髮「快點兒!」福明一隻腳 踏在馬鐙上,命令說。 喬馬科大在腦子裡尋覓著合適的詞句,慢吞吞地低聲說:「瓦西裡!永別啦, 看在基督的面上,請原諒我和我們大家!咱們到陰間會再見面的,那兒也會審判我 們……我們一定把你的請求告訴你老婆。」他靜等回答,但是斯捷爾利亞德尼科夫 沉默無語,面色變得煞白,在恭候著死神的光臨只有被太陽曬得焦黃的眼睫毛好像 被風吹動似的在哆嗦,左手的手指頭在輕輕地活動,不知道為什麼想去扣軍便服胸 前的破鈕扣。 葛利高裡這一生見過很多次人死的場面,可是這一次,他不想看了。他使勁拉 著馬韁繩,牽著馬急急忙忙地往前走去。他懷著一種子彈要打到他的肩胛骨上似的 感情等待著槍聲……他等待著槍聲,心裡一秒鐘一秒鐘地數著,但是當身後猛地一 響之後,他兩腿發軟,勉強勒住直立起來的驚馬…… 他們默默無語地走了兩個鐘頭。直到休息的時候,丘馬科夫才頭一個打破了沉 默。他用手巴掌捂著眼睛,聲音低沉地說:「我他媽的為什麼要開槍打死他呢?把 他扔在草原上就行啦,省得再多一條罪狀、他總像就站在我眼前……」 「你還沒有幹慣?」福明問。「你殺了那麼多人——還不習慣?你根本沒有心 啦,你的心變成一塊�覂K啦……」 立馬科夫臉色煞白,凶狠地盯著福明。 「現在你別意我,雅科夫·葉菲梅奇!」他低聲說。「你別再傷我的心,不然, 我也會把你照樣幹掉……這太簡單啦!」 「我有什麼必要去惹你呀?不招惹你,我的心都操不過來啦,」福明和解地說, 然後仰面躺下,被太陽晃得瞇縫起眼睛,舒服地伸著懶腰。 |